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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君
　　作者：思简若繁

　　太女

　　-->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yùn)，不亦君子乎?” ”(《学而》)
　　一身黑袍，文绣飞鹤的老太太抬起严肃古板的眼睛，跪在太女座前，目光紧紧的锁住她清透安稳的黑眸，金色的阳光从高大的格子窗棂中落下来，被太女殿下漆黑的睫毛密密筛过，化作些微流光，落在晶亮的瞳孔中，宛若游龙沉溺于深潭若隐若现。
　　老太太在心里叹了口气，微微有些黯然，这大郑的开国皇太女，绝非池中之物。
　　这老太太复姓上官，是地地道道的中土汉人，而非蛮夷血脉，自然不会是大郑的原始子民，而是因郑而亡国的南蜀移民。
　　按说，饱读诗书，自然懂得君国大义，作为亡国之臣，应当以全节而殉国才是，然，老太太舍不得自己的满腹经纶，一把宝剑还没横到颈间，便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败叶。
　　现在的九五至尊，当时的烈王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右手紧握着弯刀鎏金嵌玉的刀柄，一双堪称阴狠霸烈的鹰眼沉郁深沉，全没有半丝想要阻拦的意思。
　　上官洪杰心里懊恼至及，长叹一声
　　“学生饱读诗书，未能桃李满园，有愧先师啊……”
　　两眼一闭，用尽全身力气将剑举到脖颈上，刀锋贴着肉酝酿感情。
　　二王女玥朗讽笑一声，烈王袖手旁观，眼看老太太骑虎难下就要被迫殉国了，大王女也就是现在的皇太女玥锋开了金口。
　　老太太借坡下驴，指天划地的忠贞一番，最后也就含羞从了。
　　后来，烈王登基为皇，玥锋封了太女，玥朗成了皇女殿下，老太太也就凭着自己的学识太女的玉言一脸难为愧疚的受封成了太傅，不但保住了一家老小，还俸禄可观。
　　学生同共有三个，十四岁的皇太女，十二岁的二皇女，和总是流着口水睡觉，瞪着眼睛溜号的五岁三皇女月澜。
　　陪读仓促之间未能全部选得出，只有三皇女配了一个，前将军白夕家的大小姐，十岁的白姚。
　　上官洪杰才名在外但也任教很不省心。
　　素有泰斗之资的上官家降了，南蜀读书人人前难抬头，可，西越梁国和大燕的读书人可是不降的，尤其以男人为尊的大燕，降郑简直是奇耻大辱！
　　遂摈弃前嫌，联手抵制。
　　当今圣上马上得天下，脾气暴躁，性格倔强，凡是口吐反言的尽皆斩了，三年屠杀之后，死硬派尽皆家破人亡，剩下的人望风而降。临降的能掉两滴眼泪，那便算是忠的。
　　打着降太女不降皇帝的旗号，天下读书人依旧折了傲骨，成了大郑的顺民。
　　至此南蜀，西越，梁国，和大燕算是真正的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郑国，作为一个统一天下的国家，真正的建立了。
　　今日午时，就是天下读书人的支柱来朝廷面圣求官。
　　上官洪杰饱受千夫所指，自然心里明白读书人全身也就一张嘴属利器，可剜心剔骨。可再利的嘴也比不过皇上手里的刀。
　　尽管上官家被江南学子诟病，上官洪杰还是有同病相怜之意。赶着讲论语的时候特意有此一问，期望到时候太女殿下能够言语一二。
　　二皇女越朗傲慢的凤眼转了一圈，不屑的眯了眯。视线落回手中书本上，
　　皇太女玥锋淡淡一笑，答非所问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忠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上官洪杰愕然，玥锋拂衣缓起，微微颔首
　　”太傅，午时已到，本宫要去大殿了，今日无事，太傅回府歇了吧“
　　上官洪杰愣住，直到着窄袖长裾的太女殿下快走到门口了，她才急急的开口，却只喊了一声
　　”殿下！！”
　　太女脚步未停，头也未回，只轻飘飘的飞来一句
　　“太傅回府吧”
　　上官洪杰身子一软，跪坐在地上，十分失魂落魄。
　　二皇女越朗将书一合，起身讽笑道
　　“老太太，你还是听太女的，早走早好，关紧你家大门，免得被踏成肉酱戳断脊梁，哈哈哈哈哈”
　　白姚目不斜视的收好三殿下的书本，抱着她和玥朗一前一后走了。
　　上官洪杰独自呆坐在寂静的学堂里，有画眉百灵啁啾鸣叫，间或将小小的圆滚滚的脑袋探进学堂，瞪着黑豆眼看看她。
　　良久，老太太用袖子胡乱擦擦脸上的老泪，苦笑道
　　“连袖子都变窄了，想遮住脸，也是没的遮了啊”
　　远远的钟鼓响起，学子精英们已经进入皇宫了。

　　偶玉

　　-->太女舍人薛淮跟在太女身后亦步亦趋，太女的脚步很稳，十分用力，薛淮小步急跟时不时的抬起头偷瞄一下她的侧脸。
　　皇太女下颌和脖颈的线条并不是十分硬朗，干净而性感，心中不快的时候便会紧紧的绷起来，显露出十足的魄力，面上沉静无波，喜怒不行于色，和她母皇几乎一摸一样。
　　唯一不同的便是那双眸子，据说和她已逝的君父效似。
　　并不像皇上那双虎目，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转过回廊，再穿过小门，便能望见前殿了。太女微微皱了眉，脚步突然迟疑了一下，停了下来。
　　薛淮连忙收势，抬头一看，居然是中庶子薯仔急急匆匆的迎面而来，行了个礼，急道“殿下，改地方了”玥锋叹了口气，薯仔瞄了瞄她的脸色“皇上吩咐在西花园召见，请您即刻过去”薯仔又看了看她，试探着说“还有懿贵君伴驾”薛淮忍不住道“胡来嘛这不是！”
　　薯仔白了她一眼，小心的看着玥锋“我路过看见那些学子里面，好像有，不是，是确定有上官太傅的嫡孙，上官锦”玥锋回头看了薛淮一眼，将身上的玉珏摘下来递给薯仔“薯仔你姐姐是千牛卫，薛淮你娘是都尉，想必要私出皇宫都有点门道，不过这次不能用，你们两个不用特意出示我的玉佩，有人要问拿给她看，说我让你们去上官府的，没有就算了”薛淮纳闷“殿下，我们去上官家干什么？”
　　玥锋将玉珏递给她“告诉老师上官锦在学子里，叫她自己看着办”薯仔张大眼睛“那老太太还不嚎啕大哭的奔进皇宫里来？”
　　玥锋淡淡的敛了眸“尊师重道，我也只能做到如此了，老师怎么做是她的事情，你们去吧”薯仔摸了摸额头,看了看玥锋“殿下，要不……我叫其他中庶子来陪您吧”玥锋淡淡的说“本宫还认得西花园的路！”
　　薯仔和薛淮对望一眼，一起看着皇太女殿下慢慢的走过回廊，向右拐去，一袭黑衣的高挑身材消失在拐弯处一丛一丛烈火一般怒放的芍药后。
　　西花园是当年的西蜀故地，以秀美柔和称道于世，这也是在旧址上改建后的大郑皇宫唯一丝毫未动保留下来的风景。
　　亭阁飞檐交错，奇石玲珑，曲径通幽，转过障目的假石山便是一大片广袤湛蓝的湖水，荷叶田田摇动其上，正午的阳光中有荷花无数吐露芬芳，一架小桥如同飘渺水雾中的飞虹，若隐若现横跨水上，堪比人间仙境。
　　行过这座美人桥，便是花木繁盛，飞泉涧瀑的西花园腹地，皇上和懿贵君召见学子精英的地方。
　　此地花木斑斓，葳蕤流光，可是，并不适合受降。这一点上，玥锋和太子舍人薛淮的感想是一样的，更何况还带着懿贵君。
　　态度如此轻视，不免会激化矛盾，到时候龙颜一怒，想必又是一场浩劫。
　　负手站在桥上凭水而立，极目远眺，百万荷花尽收眼底，玥锋突然觉得自己既沉重又苍老，有时候她会诧异的发现自己竟然只有十四岁，而已。
　　她不喜欢西花园，她甚至觉得这西花园的繁复美丽便是西蜀骄奢淫逸以致亡国的活例证。玥锋微微皱了眉闭上眼睛，湖水氤氲的蒸汽在她脚下浮动生风，鼓动黑色的长裾，两腋生凉。
　　玥锋微微一笑，若是穿着大燕的宽袖长服站在这里，想必会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只是，她们大郑铁马飞鹰，大半辈子都是弓马娴熟，服装也是修腰窄袖，外袍倒是长，不过很是简洁且两侧开叉，露出利落的马裤长靴，就是有人间仙境也没什么飞升的感觉。
　　她实在不理解，戎马一生的母皇为何对这和她格格不入的西花园情有独钟。
　　玥锋深深的将荷花的香气吸入身体，阳光落在她的背上，灼热，就像她小时候裹在母皇的铁甲里贴着的胸膛。
　　又叹，玥锋猛然察觉有视线一直盯着自己，举目一望，便对着了一道坚定的视线，那是一双十分出色的眼眸，温润坚定，在朝则能成砥柱，在军则能成军魂，安稳，从容。丝毫没有因为水雾遮挡减少半分的神采。
　　玥锋顿起惜才之心，对视了片刻，轻轻的步过美人桥，站在这双眼睛对面。
　　本来还热闹的学子顿时安静下来，上官锦梗着脖子，小脸上激动的红潮还没有退去，看见玥锋直挺挺的站着，一脸的执拗，嘴巴闭得紧紧的，既不出声，也不跪拜。
　　玥锋的到来，好像一只鹞子飞进了鸽子群，两边对持。
　　玥锋依旧和那双眼睛对视，末了，她微微一拱手，却是客气的想要借过。
　　那双眼睛的主人有些诧异，英俊的脸上长眉一轩，一股自然贵气袭来，令玥锋不由多加注意审视了他两眼。
　　那男子倒也不着恼”在下燕绩，燕国人”玥锋看了看他身后盯着自己的人群，全了礼数回道“在下郑国人，表字东君”上官锦一愣，张了张嘴，便被玥锋一个眼神镇住，小脸更红了些，咬住嘴唇，憋得眼泪汪汪。
　　朋友亲属之间才称表字，燕绩黑眸微微弯起，现出笑意。
　　“东君可是皇上招来和我们切磋的？”
　　玥锋看着他的眼睛“怎见得不是来受教的？”
　　燕绩笑道“东君太谦了”有人的目光便如春阳普照，温暖柔和的笼罩着，令人不由自主的失掉戒心，喜爱亲近。好比眼前这个燕绩，玥锋移开视线“是阁下过奖了，还请诸位借过，令在下能前去面圣”伸出请路的手被斜刺里伸出的一柄玉骨折扇轻轻压住，有人从旁转了过来，一张小白脸，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眉眼风流。
　　穿着一身广袖素服，偏偏绣着压金线的白蝶穿花。
　　“东君慢走啊，好歹也是各国的学子翘楚，任地走了，岂不是太过目中无人？难道我们这么多的人，只有燕大哥一人能入您的青眼不成？小生我可是吃了飞醋，嫉妒了”玥锋看了看他“尊驾是？”
　　男子哈的一声，仰天一笑“我就是大燕十八学子之称的玉面书生怀玉侯爷，人称白衣上使的罗翔罗小侯，不知阁下在大郑什么官职？可有婚配？”
　　玥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白衣上使罗翔，她有耳闻，不过他不是什么大燕人，而是真正实行女尊男卑的南蜀末代女皇的最小的儿子，只不过从小长在大燕罢了。
　　这里面的故事曲折离奇，南蜀软弱，末主却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被大郑打得叫苦，逃窜到大燕，结果被大燕的陈王强行给吃干抹净了。
　　在女尊国，女人窝囊到如此程度可是奇耻大辱，更甚的是，女皇还被强行喂了药，女体产子，生完儿子之后，便羞愤自尽了。
　　玥锋摇摇头，心想，这蜀帝还不如在城墙上自尽算了。看了看略显轻浮的罗翔“未有官职，未曾婚配”罗翔桃花眼一眯“哦？那不如跟着本侯爷做第十八小妾？”
　　燕绩微微皱了眉，黑眸看着玥锋显出些歉意来，不过薄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开口。
　　玥锋突然一笑“不敢高攀”罗翔上前一步去拉她的手，嘴里连连道“不高攀不高攀”眼见他的长指就要碰到玥锋的手腕了，美人桥上呼的冲过来一个小锦团，小小的月澜抱住玥锋的大腿，扬起小脚，照着罗翔小腿就是一脚，粉玉小脸包子一样鼓着，五官皱在一起，眼睛张的圆圆大大，清脆命令“滚开！！”
　　罗小侯被她一脚击中，后退两步，嘴里兀自叫痛。
　　玥锋脸上显出些温柔来，弯腰将还警惕的瞪着罗小侯的小不点抱在怀里，上官锦突然出声“从文人中间借过，好歹也得赋诗一首吧？”
　　玥锋捂住又要龇牙的月澜，应道“应该的，班门弄斧还请大家见谅”走了几步，十年血战生死浮现脑海，略一沉吟压下心中的狂涛，回首烟波浩渺的千荷湖，慢慢道“受降南蜀天山关，封刀梁都云月涵，西越百地千重赤，马踏飞燕啸北还”四句一出，四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变得尴尬又屈辱，罗翔嘴角微微抽动，燕绩的目光也微微的沉郁。
　　玥锋顿了顿“这十年，我从战场上一点一点走过来的，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各位国破家亡也并不完全是大郑骁勇善战，南蜀的锦绣宫殿，梁都的云间阁楼，西越的戈壁飞瀑，还有大燕摘星观月台，哪个，不是横征暴敛来的？吏治腐败，人民困苦，其实早就名存实忘了。”
　　罗翔啪的一声捏断折扇，桃花眼泛红“巧言辞令！你们对南蜀的劫掠，有目共睹！你们逼死我母亲！！我母亲是个仁君！！”
　　玥锋淡淡的看了看他“南蜀士兵的兵器切菜都切不动，长矛用手就可以轻易折断，我们攻城的时候，已经断了粮草半个月了。那是个豆腐做的城墙，根本不用攻打，你母亲是个仁厚的人，可是仁君未必是个好皇帝。”
　　燕绩硬声道“火烧啸北你怎解释？大燕铁军可不是豆腐兵！！”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只是想说，大燕今年的冬粮冬衣还是我们发下去赈灾的”玥锋扫视了一圈“百越贪官横行草菅人命，大郑成立以来，投状数量高居榜首，最远达十年前，最惨烈的有豪强为强人夫坑杀百人灭门。”
　　有人悲愤“梁呢？梁怎么了？”
　　玥锋闭了闭眼睛“落后的国家在这个世界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罗翔冷笑“有什么规矩，不过弱肉强食！”
　　玥锋目光一转，直视他”不管怎么样，现在大郑已经建国了，你们是要这场战争持续下去，还是要凭着自己的学识修复这片因为战争满目疮痍的土地。我可以确切的说，即使你们想要为了各种理由继续这场战争，也是逆天而行，因为百姓需要安定，休养生息，也许他们并不在乎谁是皇帝，他们只在乎她是不是个好皇帝！“燕绩挑眉”郑帝就是个好皇帝了？”
　　“物竞天择，上天既然要大郑一统天下，自然有它的道理，若是大郑没能担此重任，自然分崩离析，君又何必担心？”
　　在场之人脸色具是一变。
　　玥锋分开众人抱着月澜穿过花丛向前而去“各位应该记得，现在你们都是郑人”上官锦憋红了脸，在众人望着玥锋背影时抱怨“太女、太女她还没做完诗呢……”

　　小朝会

　　-->大郑建国三年，皇太女再过半个月就满十五了，薛淮站在玥锋身旁，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皇太女生辰庆典的事情，一边皱着眉头看着在小书房啰嗦的上官老太太，老太太除了是太傅之外，还挂着专管谏译的大夫之职，此时，她就像淤积在河道中的杂物一般，站在小书房长篇大论。
　　要说老太太文采着实不错，心情好的话，听一听也挺赏心悦目的。
　　问题是，大郑皇帝陛下的早朝不过是走走过场，没什么举国抗敌的大事，陛下她是一概不过问的。
　　故此，大郑里里外外的事务，当家的，是年仅十四岁的太女。
　　俗话说，攻城难，守城更难。
　　现在天下一片狼藉，处处都要人去费心思，太女哪有心情听她空谈？
　　薛淮暗自切齿，看了看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面不改色的太女，心想，太女真是修养了得。若是她早就叫人把这老太太给轰出去了。
　　最终，有人憋不住了，丞相杜涵咳了一声。上官老太太骤然住嘴，薛淮一时间有些不适应。玥锋张开眼睛看了看，对侍立一旁的宦者道“本宫晚些时候有事情和老师谈，你先带老师去西暖阁里歇了，这天眼见热起来了，多摆些冰”上官老太太感激涕零的去了。
　　玥锋无语，学子事件之后，太傅变成了惊弓之鸟，每每做出些令人无法理解的举动出来。
　　丞相杜涵上前一步“殿下，燕州西北肴水汛期即将到来，都水丞联合各地郡县的官员草拟了一份详尽的折子”“呈上来”“殿下，苍云贵族下个月就要觐见朝拜，典客以及奉常已经草拟折子”“行，呈上来”杜涵扫了一眼玥锋桌子上半米高的折子，继续启奏”殿下，这……两件事要花费的银钱臣和治粟内史商议了一番……恐怕不是太充裕，要不，燕州冬衣冬粮的筹集，先暂停一下？”
　　玥锋挑了挑眉“不够了？怎么算的？拿来我看，然后再说吧”“谨遵殿下旨”玥锋咳了两声，挥挥手“还是有什么，一起说了”“还有就是，那些……那些大逆不道的文人死刑……殿下什么时候……批复？”
　　玥锋垂了眼睛，沉吟了片刻“丞相如何看？”
　　“这……这是陛下的旨意，臣……臣不敢有异议”“不敢——有异议”“殿下明鉴”玥锋颔首“此事还需斟酌下，说说还有其他事没？没有的话都各归府衙，郎中令留下，召太官令，太官丞，宦官令，太医令后殿待召”薛淮看着所有人都走了出去，靠近玥锋“殿下，宫中出什么事情了？怎么叫郎中令他们别殿候召？”
　　“敲打敲打，没大事”薛淮猛地一咧嘴，玥锋抬眉望着她，就见她万分贱兮兮的笑着凑过来“殿下，下个月十五，就是您的生辰了，您看……”
　　“什么生辰，没听见国库告急呢？”
　　“那也不能算了吧？咱们还有私库呢”玥锋笑笑”说的好，你和薯仔联合剩余的中庶子去东宫詹事那里把私库的银钱算好，都给我挪出来”薛淮张大眼睛“太女三思！！”
　　“赶快去吧”“殿下，陛下的事您做，帝后的事还是您做，您都快累死了，还要倒贴？？！！”
　　玥锋翻着手里的大坝构建图，头也不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是太女？”
　　薛淮还要争辩什么，郎中令白童走了进来，她瞬时闭住嘴巴，躬身退了。

　　青月

　　-->关照皇宫内院的宿卫饮食可不比东宫，虽说已经算是轻车熟路，并且只是敲山震虎也足足和一干人等较量了个把个时辰，等玥锋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眼前一片郁郁葱葱不免有些眩晕，站定在门前，皱了皱眉眼下已经仲夏时节，蝉声扰的人发躁。
　　小内侍喜来候在一旁，时刻瞄着她的厚底薄缎银龙靴。只见靴头一转，马上张口“殿下，都水丞、都水令已经候在殿外了”玥锋在回廊的阴影里眯眼看了看外面明亮的阳光，摸了摸左手拇指上的铁玉板指“宣”“奴才遵旨”这一宣之后，几个着绯色衣袍的官员鱼贯而入，合上殿门直到花木荫影向东越拉越长，玥锋也没出来，喜来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未时已过，太女的午膳还没宣过，算算除了早上急急忙忙的进了两个水晶包子，喝了半碗粥，也就陆陆续续的喝了三碗茶，这可如何是好，万一若要东宫太女房里面的青月知道了。
　　喜来捂着耳朵，苦了脸。大着胆子贴向窗旁。
　　“塘堤……洛水……”
　　“……耗费……银子……”
　　“燕境内……”
　　“……堤坝顶宽……”
　　喜来听了个昏头涨脑，晃了晃头站在原地，盯着廊外阳光下一朵盛放的芍药两眼发直。直到被踢了一脚才反应过来。
　　这皇宫里爱踢人的有三个，第一、皇上，第二、二殿下，第三、那就是三殿下。貌似遗传，只有太女是个例外，以上三个，哪一个喜来都惹不起，挨了一脚，头也没抬，膝盖一软，直接就跪在地上了。
　　眼前是雪青色的厚底薄靴，再往前点，是红色的厚底金绣麒麟小靴，喜来暗自一咧嘴，心道，完了完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眼见是青月带着三殿下找来了。
　　三殿下的父君生产时候赶上黎明前的黑暗，在马背上颠死了，这三殿下大难不死，皇上顾不上，懿贵君带着二殿下也不想揽麻烦。那孩子一身血，脐带都没断，哭声渐渐微弱，眼见就不行了。
　　当时九岁的太女一声没吭，拔了身上的匕首断了脐带，硬是自己抱走了孩子。皇上一见，没有办法，挑了个十三岁大的清秀男孩权当给太女养妹妹玩。
　　这么着，太女渐渐大了，青月也成了太女的房里人，这三殿下，也在兵荒马乱里面活了下来。长成了大郑尊贵无比的三殿下。
　　屋子里面龙涎香的味道令人头痛，玥锋坐在主位上揉着太阳穴低头看桌子上厚厚的折子，都水丞的字迹密密麻麻，这件事皇上也御批过，上面有朱砂鲜红的印痕。
　　都水丞有皇上撑腰，站在地上吐沫横飞，非要敢在夏汛来之前，大兴土木把偌大的郑国境内修出举世一流的水坝工程来。
　　这理想无比宏大，计划也是十分完美，十足抢人眼球的惊世之作，玥锋都不用仔细看就明白，这份折子讨尽了皇上的欢心。
　　但凡能统一列国的开国皇上，野心都不是一点半点的大，长久杀伐，性格里的执着变成了顽固，果断便成了爆烈，雄心万丈变成了好大喜功。
　　别说做这么大的工程，大战初平根本没有国力，就是有，建完了也快灭国了。
　　更何况这赶上夏汛就要到了，乱挖乱拆，不是闹笑话么？洪水来了一切都毁了，还不如不做呢。
　　轻轻舒了一口气，玥锋用手平了平折子，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缝，屋子里的人一起向门边看去，一股热风卷着浓郁的花香飞了进来，阳光随着洒落一地金辉，一个小小圆圆的脑袋探了进来，两只小手扒着门边，细细的手指在黑漆的大门上几近透明。
　　三殿下转着黑漆漆的大眼睛，把屋子里的各色人等看了一圈，最后浓密的睫毛毛绒绒的聚在一起，向她姐姐弯成一泓月牙，锦帕包不住的碎发由于天气炎热被汗水打湿，黏在粉红的脸蛋上。
　　玥锋一挑眉，冲她招手，小殿下一声欢呼，飞跑过去。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青缎袋子，飞扬起来，像一个大大的菱形风筝。
　　将小人抱在膝盖上坐着，玥锋垂着头，拍了拍她身上的青缎包，笑问“装得甚好东西啊？还随身带着”小人儿抱着玥锋的手，腮帮鼓鼓的“作业多……写不完……”玥锋笑“写不完就带着啊？”
　　“母皇说，再让二皇姐代写，就打断我们两个的腿……嗯……皇姐皇姐，你帮我写……”玥锋抱着她呵呵笑出来，都水丞无奈“殿下……”
　　小人儿瞪起黑溜溜的眼睛，怒道”闭嘴！！滚————”玥锋抬手捂住她的小嘴“不准骂人！先退了吧，晚上再议”小人抓起案台上的琉璃笔，白宣纸挥手踢腿的打向都水丞，玥锋急着哄他，一时间闹开了锅，房中的大人忙不迭地带着一身墨汁跑了。
　　月澜才老老实实的抱住玥锋的腰，把脸埋在她的怀里“皇姐……皇姐皇姐，皇姐皇姐皇姐”玥锋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门口，一个男子背着阳光站在中央，一身青缎，亦是窄袖收腰，身体修长，这么多年过去了，清秀的青月眼睛越发的斜长，风华初显。
　　玥锋看着他些微有些失神，尽管这人已经上了她的床，她还是会觉得，他身上日益凸显的风流仍旧令人耳目一新。
　　青月一笑“殿下把老师扔在暖阁，饿过晌午又要饿过晚上？”
　　玥锋一愣随即大笑“忘了忘了，真是忙忘了”青月走过来伸手接过月澜“殿下，些微用些膳吧”语毕也不等玥锋回答，直接冲外吩咐“喜来，传膳”玥锋站起来动动肩膀，翻了翻桌面上的折子，还没等看清便被月澜一把搂到一边，然后青月抱着她后退两步，两个人看着她眉眼宴宴。
　　玥锋无奈的摊开手，投降“不看了不看了，来来，放回来，不看了，太女一言驷马难追！”
　　便宜传些菜肴，青月伺候两个吃食。
　　玥锋喝了一口汤，按住青月“坐着吃吧，你顾着东阳就行了，别管我了”“不管你行啊，自己也不知道用膳，这身体不是这么折腾的”玥锋咳了一声，无言。
　　喜来站在门口抹抹汗，嘀咕，总算来个管事的，否则皇太女这一天不吃饭他也不敢支一声。
　　“皇姐！皇姐！”
　　皇太女皱了眉，停下筷子“别别别，别过来，你看你这一身灰，喜来，还不快给二殿下打理打理！”
　　越朗张开手，任人前后收拾，手腕上一根黑亮的马鞭，粘着些鲜血，吓得喜来左右躲避，越朗将喜来一推，大步走了过来。
　　玥锋指点人给她加了副碗筷，笑问“跑哪疯去了？”
　　越朗毫不客气的挖了一块东坡肉吃在嘴里，咽下”姐！一会跟我走！”
　　青月给她盛了碗汤摆在手边“走去哪啊！？急匆匆的，太女刚吃午饭！”
　　越朗扬眉“是不是上官老太婆又来烦着你啦？那上官锦不知道好歹能怪谁？还敢公然顶撞母皇？！下去天牢是他活该！”
　　玥锋赤道“胡说！这不是在军营里，你给我说话老实点，省得我天天帮你堵御史的嘴！”
　　“哼”青月擦掉月澜脸上的饭粒，喂了她一口汤，玥锋放下筷子“喜来，老师的饭菜送去了？”
　　喜来刚要答话，青月笑了“早就安排过了，等着殿下您，老太太要吓死了”玥锋对着他笑笑“正好，用过了我带她去天牢看看，省得她天天在我面前没话找话”月朗一愣“皇姐要去天牢？”
　　“是啊”月朗拿起碗来喝干汤，一抹嘴“我也去！”
　　“好”“顺便把燕绩和罗翔送回去”“……嗯，嗯？！你说什么？！”
　　月朗凤眼睥睨“把那两个小子送回去，这两个箭法真好！居然赢了我！我刚刚还想让皇姐帮我赢回来呢！”
　　玥锋瞪着她半晌无语，良久长叹一声“东亭，你怎么把天牢里面的死囚弄出来的？”
　　“啧啧，风四还敢跟我说不，我抽死她！”
　　玥锋按了按太阳穴放下碗筷“你还抽死她？你要是瞒不住母皇，你就等着被抽死吧，算了，不吃了，喜来！喜来！！去请太傅，咱们去天牢！”

　　死囚

　　-->和一起去天牢，感觉是诡异的。
　　长这么大，天仪苏兰.玥锋头一次走路走得有些顾忌。月朗在她身后右侧，太傅在左侧。而那两个死囚，在她们身后不远处被侍卫押着，在燃着火把的阴暗永道里一步一步行走。
　　不得不说，这两个男人依旧十分出色，尽管他们被去了一切浮华，穿着灰白色的囚服。暗淡粗糙的囚服使他们天然的气质光华凸显而出。
　　狱卒打开牢门将两人押入，玥锋在外驻足“东亭，你同太傅去看看上官锦”“是”玥朗走了几步，不放心，回到玥锋身边，附耳细语“皇姐，你小心点，这两个的武功相当不错！”
　　话音未落，铁栅栏里的罗翔哈哈大笑起来“放心吧，我和燕兄会怜香惜玉，好好疼惜你皇姐的”玥朗大怒，一鞭甩过去，却被罗翔轻轻一挥手抄在手里，玥锋皱眉看看，玥朗凤目怒睁，小脸通红，罗翔桃花眼笑意盎然，一脸轻松。
　　狱卒侍卫一起呵斥起来，操起手边的家伙恐吓，但在太女没有发话前又不敢放肆。
　　玥锋轻轻的伸出手，漆黑的铁玉板指在她拇指上隐隐浮现出细致的雕纹，斑驳的弓箭弦痕，细微的刀剑创伤在火光下明明灭灭。
　　皇太女的皮肤是明朗的蜜色，有着华丽的釉彩。那只手并不像燕地女人一般纤细如同春葱，而是修长，明晰，有力的。
　　五指搭住妹妹手中的鞭身，乌黑的眼睛映着火光，一眨不眨的盯住罗翔。罗翔握住手里的鞭稍，轻轻的抿住了饱满的嘴唇。
　　皇太女神色不变，将玥朗抬起的手压下，淡淡的道“放手”罗翔手心微微出汗，桃花眼却不甘示弱的斜视着姐妹两个。燕绩抿住薄唇。玥锋也不在意，微微一笑“我们谈谈正事”罗翔和燕绩对视一眼，哼了一声，一甩手，鞭子倒卷回来，玥锋信手一晃，将其收住，将大怒的玥锋打发走。
　　牢房里静悄悄的就剩下三个人。
　　玥锋抬头向四周看了看，燕绩笑道“殿下没来过这个地方吧”玥锋仔细看了看他坦然的眼睛，依旧如同夜中深海，波澜不兴。这双眼，第一次看，柔和，第二次看，温润，第三次看，幽深，越看越觉得看不透，越看越心惊。
　　“还真是第一次来，看来皇上待两位还是不同的”罗翔一回身坐在草褥上“视我们为首领？单独关，殿下这是特意来送行的？”
　　玥锋看了看他“是来谈和的”燕绩和罗翔对视一眼“怎么讲”“两位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送掉性命的话……不妨改变一下态度，本宫也好在皇上面前说说话”燕绩一挑剑眉“太女未免强人所难，您难道不知士可杀不可辱么”玥锋静静的看着他，末了低头一笑“在下生于战场，长于战场，审时度势多过宁死不屈”罗翔讽笑“太女也有夹着尾巴逃跑的时候？”
　　玥锋抬起眼睛，微笑“有的”“哦？那太女可狼狈？”
　　“狼狈”“如何狼狈？”
　　“惶惶如丧家之犬，至至亲垂死而不顾”囚室里突然寂静下来，火光跳跃，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灯油的味道和腐败的气息混合在四周，玥锋站在火光下，漆黑的头发束被金环在头顶，散落在膝弯，肩背笔直挺拔。
　　她身上没有散发任何的悲伤，背着火光，她表情模糊在黑暗里。
　　良久，罗翔嘿嘿的笑起来“无耻”玥锋不为所动“也许。不论如何南蜀亡了，大燕也亡了，两位若想殉国，我作为大郑的皇太女无话可说，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师之滨莫非王臣，可是人活在世上，想怎么活，想怎么做，很多时候却是很自由的”燕绩看了看玥锋“若是亡国的是太女，太女也会屈膝而降？”
　　玥锋整个人向黑暗里缩了缩，抬起的目光有些茫然，自嘲一笑“我非圣贤，做不到”燕绩冷笑“我们亦非圣贤，同样做不到！”
　　玥锋沉默片刻，颔首“是我唐突了，告辞”转身向外，罗翔突然一跃而起，扑向玥锋，燕绩从后面补上，三人电光石火之间交手数次，玥锋向后一退……被牢牢的封在一角。
　　玥锋咳了两下，扶住肩膀，眼睛盯着燕绩手中的黑玉板指，终于皱了眉“挟持本宫，难道能出了天牢？”
　　燕绩微笑“大郑没了皇太女，会不会大厦将倾？”
　　玥锋吐了口血靠在墙上“也许会稍稍混乱上一两个月，只是可惜了，夏汛要来了，不知道多少人要死于洪水，咳咳”罗翔嘻嘻一笑，走上前去，抬起手轻轻勾勒玥锋的下颌“忧国忧民，真是感人”玥锋扶着墙，勉强站住“只可惜明月照沟渠，看错了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玥锋被捏住下巴按在墙上，却毫无惧色，长眉一轩兀自冷笑“本以为两位与众不同，没想到不过也是为了些虚荣野心蝇营狗苟的凡夫俗子罢了”燕绩冷眼旁观“不蝇营狗苟就投敌叛国？”
　　“阁下没听说过，忠国不忠君？！我可要阁下屈膝投降了？！”
　　罗翔手指微微一松，玥锋猛地发力，一掌将他拍飞出去。冷眼如冰“本宫奉行礼尚往来，失陪了！！”
　　大批侍卫围住铁栅，玥锋脸色极其难看的走了出去，最终还是忍住气吩咐“不可为难他们”东宫内寝，青月又气又痛“殿下你疯了吧，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怎么自己跑到天牢去看死囚？！！！”
　　玥锋躺在床上，衣襟散开，任他揉着胸口“幸好本宫心脏长在右边，不然这一掌下去，还真站不起来了”青月气极“还幸好！您还当这是军营里呐？！！”
　　玥锋咳了一下，一笑，将他拽上床“什么大事，我打回去了，保证他一个月动弹不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月好活了”青月看着她胸口的青黑手印，发狠“让他赶紧死了好！！”
　　“他死了，燕地平复可就难了”眼看着玥锋闭上了眼睛，青月为她盖好被子，轻轻的起身想从她身上爬下去，半途被抱住了腰，笑闹“干什么去？”
　　“殿下放手～给您熬药去”“熬什么药，三更半夜的，没有大碍，别让母皇知道了，来，快躺下让本宫抱抱青月都尉，看看胖了没有？嗯？”
　　“殿下你别乱说！什么都尉，早不是了”玥锋死死抱住怀里的人不做声，她一辈子不会忘了，为她放下流光剑的这个少年，曾经在马上的英姿。
　　如是几天，皇太女忍着咳嗽，继续和都水丞纠缠大坝的事情，终于有一天，皇上发现天牢里的死囚仍然在，直接宣廷尉觐见。
　　事情复杂了。

　　分权

　　-->
　　玥锋跪在皇上面前，这是第一次，皇上并没有叫她起身，已经半个时辰了，再软的地毯，膝盖也会疼痛，尤其是，受过伤的膝盖。
　　良久，皇上抬起头，轻描淡写
　　“那批出言不逊的忤逆之徒可处斩了？”
　　“未曾？”
　　“太女想来太过忙碌了，以后皇宫内务就交给懿贵君吧”
　　“儿臣谨遵圣旨”
　　“什么时候处斩？”
　　“待儿臣……”
　　啪的一声，皇上落了折子
　　“朕看你委实忙了些吧，你以后只管这件案子，拿着去东宫想，想明白了再出来！”
　　玥锋抬头看了看皇上十分不悦的脸，低下头去
　　“儿臣遵旨”
　　出来和政殿，玥锋在阳光下叹了口气，这下清闲了，有时间带青月游湖了。
　　七月的荷花层层叠叠的怒放，二皇女玥朗怒气冲冲的踏过美人桥，冲向西花园，西花园入口处的榕树下，是懿贵君的躺椅，就在湖滨，懿贵君一身薄纱广袖宽摆，饮着冰镇酸梅汤。
　　玥朗气势汹汹的站在他面前
　　“父君！！”
　　懿贵君漫不经心的靠在椅背上，玥朗质问
　　“是不是你和母皇说了什么？！！”
　　“这孩子，你这是兴师问罪来了？我说什么了？”
　　“你没说什么，皇姐怎么会被罚？！”
　　懿贵君挥挥手，内侍四散，走到远处守着
　　“说了又怎么样，太女翅膀硬了，连皇上都敢忤逆”
　　“父君！！皇姐从来不忤逆母皇！！“
　　“从来不？”
　　懿贵君风情万种的凤眼瞟了一眼玥朗
　　”明着暗着没少吧？你和她过往甚密，你不知道？我看她的皇太女也做不了几天了。“
　　“父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女儿哎，你心里明白，你就不想当上皇太女，有朝一日君临天下？”
　　玥朗涨红了脸，语塞。
　　懿贵君微讽的看着她，皇家，有什么感情？
　　皇上再宠他，也是不准他踏进西花园半步的，为的什么？为了死了的太女她父君——君遥。
　　可就是那样喜欢君遥又怎么样？
　　还不是在他濒死的时候抱着他的孩子，带着大军走的头也不回？
　　还不是在太女违逆圣意的时候，将她的权力顷刻之间拨了个干净？
　　懿贵君冷笑
　　什么感情，不过是权势罢了。
　　连同眼前这个小东西也一样，没什么好例外的。
　　伸手捂住些微有些酸涩的胸口，懿贵君闭上眼睛，转过头。
　　玥朗沉默了半晌，怒道
　　“我就是想做皇太女！想当皇上，我也要光明正大的和皇姐比！用不着这些下三滥的背后手段！”
　　懿贵君大怒，从躺椅上直起身，劈手就是一个耳光
　　“滚……你这个不孝子，你给我滚……我下三滥？我还不是为了你？！”
　　玥朗捂住脸，毫不示弱
　　“你为了我？！你是为了薛家！当年马困西原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身边的侍卫都死光了！！你在哪？！要不是皇姐拼死回来寻我，我早就死了！！”
　　“对，她好，她比我对你好！！你以后都不要再认我这个父君！！你就任你那个姐姐，你以后就一辈子跪在她脚下当忠臣孝子吧，滚——”
　　懿贵君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美眸死死的盯着玥朗跑过美人桥，不见了。

　　假日

　　-->皇太女被雪藏了，朝野震动。
　　然而东宫里，却乐坏了小玥澜，她小手抱住玥锋的腿，仰头贴在她小腿上，拼命的摇晃“皇姐，皇姐！！去骑马，去骑马”青月替玥锋整理领子叹了口气“费力不讨好，两面不是人”玥锋眯眼看了看透窗而来的晨曦，伸手摸了一把青月的脸，笑笑不做声。
　　地上凌乱的扔着月澜的小布老虎，青月撕破的锦衣，翻倒的小香炉，还有从床上飞下来的精致瓷枕。凤落九天的屏风被撞歪了，隐约漏出凌乱的床榻。
　　青月弯下腰替玥锋挂玉佩，浓密的黑发从笔直挺拔的脊梁上滑落，领口没有系住，十分松垮，白皙的脖颈肩背就随着动作从青缎后领中露出来。
　　玥锋忍不住伸手摸了进去，手指顺着肩胛脊梁渐渐加力，微微一侧，用指甲轻轻一划，青月手一哆嗦，玉佩落在地上。
　　猛地站起身，拍掉玥锋的手“殿下你！”
　　玥澜眨巴眨巴水晶一样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皇姐嘴角挂着令人迷惑的笑容，伸手向青月揽去，在他侧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青月红了俊脸，流水眸子越加水光泛滥起来，微微有些恼怒，声音却绵软起来“殿下，殿下……孩子还在这儿……呢”玥锋放开他，垂头看了看玥澜，伸手将她抱起来“东阳，姐姐出不了东宫啊……骑马就不行了，咱们去湖上泛舟怎么样？东宫的荷花开得不错？？我都没瞧见。”
　　亲亲玥澜的小脸蛋，玥锋哄劝“宝贝儿陪陪皇姐好不好？皇姐帮你写作业？”
　　玥澜干脆点头“好！！”
　　青月哭笑不得，拿着梳子跟在后面“殿下！殿下……头发，头发！”
　　玥锋放下玥澜推推她“去，让白姚好好伺候你穿戴漂亮点，咱们玩一整天！”
　　小月澜欢呼一声，踩着一地狼藉跑出殿去。在回廊处回头，半开的殿门里，玥锋站在青月身后，一点一点仔仔细细的替他梳头，乳白色象牙的梳在晨曦柔和的光线中闪着细腻的微光，皇姐的浓密漆黑的睫毛在她微微有些苍白的脸上轻轻的忽闪，温柔到绵软的目光，有一种幸福，轻轻的温暖心脏。
　　东宫也有一片湖，当然没有西花园的细密美丽，大郑的建筑宏伟粗犷，以黑色为主，这片湖便好像黑色匣子上的一块碧玉，荷花虽有，只是簇拥着亭子的些许，水面是一片开阔，有风迎面吹来，七月的天气，依旧令人遍体生凉，玥澜在船头和白姚跑来跑去。
　　玥锋伸手将斟茶的青月向怀里揽了揽，摸了摸他的手臂“冷不冷？”
　　青月斜她一眼，挑起一边唇角。玥锋弯起眼睛“笑这么甜，是不是要我亲一口？”
　　“殿下！”
　　“好了好了不闹了”玥锋松开手歪在一边的锦垫上，迎面而来的凉风吹动她的黑发，玥锋的发纤细而柔软，丝绸一样，很容易便随风飘荡。纷乱的挂在她长长睫毛上，露出轮廓鲜明的耳廓，发软的人，温柔，耳硬的人，却主意正。
　　那耳廓，青月吻过无数次，抚摸过无数次，自然知道它坚硬如骨。
　　眼深者智，唇薄者薄情。
　　青月一时间有些迷茫，呆呆的看着玥锋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微笑着转过来“溢了”“？”
　　“茶溢了”赶忙停下手，那滚烫的茶谁已经晕染了锦缎。
　　青月立刻站起身来脱掉外袍，玥锋侧身躺着，撑住头望着他调侃“我有那么好看？”
　　青月不做声，玥锋看了看他严肃的侧脸，有些纳闷“怎么不高兴了？”
　　青月愣了愣，突然转过头，玥锋笑出声来，拍拍身边的彩塌“来这”未得回应。
　　玥锋有些诧异的抬头，对上了一双飞扬的细眸，混乱复杂。还未待思量，喜来冲了进来直接走进船舱，跪地“殿下”玥锋翻了个身“怎么了？”
　　喜来凑到她跟前“宰相在东宫大门外呢”玥锋皱了眉”怎地？”
　　“堤坝的事”玥锋冷笑“有我这个太女，她到清闲了，得罪母皇的事都来找我，本宫是盾牌么？不见！”
　　喜来咧咧嘴，退了。玥锋伏在床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叹了口气。
　　青月坐到她身边，伸手轻轻的抚她的肩背。
　　”殿下，总这么和皇上拗着，也不是回事”“……”
　　“殿下不如向皇上服个软？”
　　玥锋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穿过来”是我不服软么？我服软，就是八百条人命，好吧，这也没什么的，可是丢了这八百条人命，就要四方不稳，人心思变了！！不是太女也便罢了，坐在这个位置上，我还只求自保顺水推舟？母皇征战将近二十年，身上伤疤无数，多少处致命的，我都知道！”
　　“我跟在母皇身边时，身上一条疤都没落下，这天下，是母皇用命换来的，我是母皇用命保下的，我既不想毁了母皇的江山，我也不想伤了母皇的心！！”
　　玥锋向青月身边靠了靠，叹息“青月青月，你说我该怎么办”

　　望山

　　-->转眼入秋了，东宫平平静静，皇太女没有任何焦急的举措。
　　东宫之外乱成一团，夏汛筑堤在一片争吵中匆忙落实，数处堤防决口，灾民无数，洪水之后，瘟疫横行，一直到梧桐的叶子黄了，朝廷依旧被这样的贻害妨碍着。
　　原定夏末要来朝拜的苍云贵族突然止步观望。
　　大郑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多事之秋。
　　玥锋坐在廊下，怀抱着自己的小妹妹，握住她的右手帮助她一笔一笔的描红。两人浓密的睫毛都微微的垂着。
　　青月在她们面前轻轻的停住脚步。
　　玥锋带着月澜的手，将一笔有力的那出去，月澜掘了小嘴“皇姐，我自己写不好”玥锋抱着她“东阳啊，你知不知道大郑的天下怎么来的？”
　　“母皇打来的”“嗯，母皇打天下的时候从来没说过自己做不好”月澜放下笔，趴在桌子上斜眼撒娇“可我不是母皇……”玥锋刮了刮她的鼻梁“东阳知不知道西越境内有座望儿山？”
　　“知道，西越望儿山，地处西南，壁高千仞，南坡陡峭，北坡平缓，有石亭立与山头，传说中有父者六十矗立于此盼儿归来，日日守望，风雨无阻，后人感念，遂立亭感念之”玥锋摸了摸她额前的头发“马困西原的时候还没有你呢”月澜抬起头，眨巴眨巴大眼睛。玥锋眯起眼睛看向庭院中高高的梧桐“梧桐一叶天下知秋，那时候也是秋天，郑军溃败如潮，宝贝儿,你知道败北的军队什么样子么？”
　　梧桐的叶子被风一吹，颤颤巍巍的飘落下来，玥锋轻轻的合上眼睛，鲜明的五官经历了一瞬间的抽痛，线条柔和的下颌慢慢放松，迎着阳光露出一个近乎虔诚的表情来。
　　青月站在廊间望着她，玥锋的这种表情他十分的熟悉，那是每次大战之后，她面对尸横遍野的战场露出的表情，那时候走进她的身边便会听见她唇间模糊的离歌。
　　然后她便会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生死之间的疲惫，好像经过整整一个黑夜才从花苞中挣扎出来脆弱的花朵，褶皱花瓣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缩而坚强的绽放。
　　被她望着，被她握住手掌。
　　是青月少年时最鲜明的回忆。
　　鲜明到，记得她筛过阳光的睫毛，记得她黏在额头的碎发，记得她深深凝望的眼神。
　　鲜明到，每一次想起，就会有一种浓浓的心痛。
　　一阵凉风吹过，白杨的叶子呼啦啦的飞下，玥锋被惊醒回过头，凝望着青月，慢慢的开口“溃逃……我看看母皇在……可是回头，却没看见东亭”“我在那么疯狂逃命的人群里拼命的叫，拼命的找，可没人停下来，他们都木着脸，死盯着前方，一个劲的逃窜，我怕，我怕失去东亭，东亭还那么小，自己一个人是不是会很怕很寂寞，会不会，很绝望……”
　　风吹乱玥锋额前的碎发，遮住她眼中深切的痛，然后她闭住了眼，抱紧了月澜的身体“我怕得发慌，就自己带着铁鹞子转回去找东亭，一路上被打得四散，每次利刃在我眼前闪过，我都绝望，我怕东亭已经等不到我了”“后来我扒开尸堆，发现东亭还活着……”
　　玥锋抬起头，眼圈红了“马中箭，倒下死了，我背着东亭拼命的逃，那时候望儿山就在我眼前，有无数次我都跌倒，每次跌倒，我都觉得我再也站不起来，可是望儿山就在前面，如果我到了，东亭的命就能保住。”
　　玥锋用下巴抵住月澜的头顶“我就和老天商量，假如我再不倒下，就让东亭活着吧，望山跑死马，我盯着好像永远不变的望儿山，只想不再倒下，再不去绝望。”
　　“后来我没走到望儿山，但是母皇来了”玥锋闭着眼睛笑起来“没人觉得我能救回东亭，可我做到了，没人想到大郑的军队还能回头一击，可母皇做到了，你看，东阳，只要你去做，你总有一天会做到的”月澜默不作声的抓起毛笔，一声不吭的写起来。
　　玥锋放开怀里的月澜，走进庭院的阳光里，望着湖面，轻轻的勾起嘴角，伸手抚上自己的右脸，青月走过去，站在她的身边握住她的左手。
　　“殿下，你怎么伤心了？”
　　玥锋盯着粼粼的湖面“那次以身涉险，母皇震怒，第一次打了我耳光，我很难过，难过了整整一年，现在想起来，还是难过”“殿下，皇上不是在责怪你”“我不是难过这个，我是觉得我伤了母皇的心，兵荒马乱的跑出去，她找不见我，急得眼睛都红了，不知道……她是怎么才能带着败北溃逃的兵回来找我，她是不是焦急绝望，担惊受怕”青月握紧她的手，玥锋伸手抹了抹眼睛，笑了“青月，马上就要入秋了，秋决秋决，天牢中的学子不能再拖了，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才能不忤逆母皇的心意，维护住母皇的江山？我该怎么办？”
　　青月回身抱住她，将她的头抱在怀里。轻轻的抚摸她的背。
　　秋风瑟瑟，一树金黄之下，湛蓝的湖水之滨，两个人紧紧的拥抱，月澜握住笔侧过头，觉得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分开，日子会长长久久的，如同今天一般，流水一样逝去，直到一生终结。
　　假山之后，玥朗缩成一团，头顶落叶，咬住手掌哭的一塌糊涂。

　　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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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老虎来得异常猛烈，到处都是金灿灿的炎热。
　　只有到了夜晚才骤然凉爽下来，玥朗的年龄还小，她独自住在宫中月华殿。
　　临近半夜，空旷的寝殿里一声爆响，守夜的小内侍猛地一颤惊醒过来，立刻翻身下床，举着灯柱蹑手蹑脚摸进内殿，站在屏风边上，小心翼翼的看向床帐.
　　玥朗穿着雪白的丝绸内衣坐在分开的床帐中间，一脸的冷汗，黏住凌乱的长发。二皇女玥朗的面容并不柔和，仿若雕刻一般的利落分明。
　　一双凤眼十分骄傲。
　　此刻，这双眼睛带着无边的落寞和迷茫凝视着黑暗，仿若还倒映着当年纷乱的刀光和战马。
　　聚烛捏着烛火，烛泪一滴一滴从粗大的烛身上上落下，染在他手上，十分的烫，可他没发出半丝声音。
　　二殿下可不是太女殿下，在月华殿，没有半个自作主张的奴才还会安安稳稳的活到明天。他心里明白，二殿下又做噩梦了，油灯被打翻在地上，灯油污了玥朗的袖子，她的右手上赤红一片，眼看就要起水泡了。
　　玥朗好像全然不知一般，散乱的目光良久才慢慢的聚集到聚烛手里的火光上，稍微闭了一闭，浓重的疲倦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收拾了”
　　聚烛立刻点头应了，将蜡烛放置一旁，跪在地上将翻到的油灯捡起来，用袖子拭干净油，小心的捧了，放在玥朗的帐子边上，点亮。
　　微蓝色的火苗颤颤巍巍的趴在洁白的灯芯上，摇摇晃晃的明亮起来。
　　空旷寂静的大殿仿佛被这盏小小的民间的油灯渲染的温暖起来。玥朗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聚烛松了一口气，净了手，服侍她换了新睡衣，睡了。
　　明日就是秋狩了。
　　月落日升，当旭日在东方盛放，身着金甲的皇上骑着宝马带着一身大红骑装的懿贵君，一身墨黑骑装的皇太女，一身银白骑装的二皇女，和一身杏黄色骑装被白姚抱在怀里的三皇女，被簇拥着出现在皇家猎场。
　　皇上并不喜多言，宣布了悬赏便当先策马一箭放倒一头健壮的公鹿，独自携着懿贵君坐在华盖下乘凉去了。
　　玥锋回头看了看她，微微皱了眉，青月策马上前拉了拉她的腰带
　　“殿下，这个时候不好扫皇上的兴”
　　身后掌声雷动，二皇女在远处弯弓射杀一只彪悍的公狼。收弓走马异常潇洒。懿贵君抑制不住的笑容洋溢，眼睛都亮了起来。
　　皇太女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举目四顾。青月忍不住拽住她的马缰
　　“殿下！皇上看着您呢！”
　　皇太女无奈的叹了口气，摸起马背上的弓箭，向天举起，微微一眯眼睛，向后折腰，一箭呼啸而去，滑翔在天空的金雕凄厉的哀鸣一声，坠落。
　　玥锋遥遥的看着坠天的雕影，在欢呼声中安静的有些哀戚，转头
　　“青月，你和东阳在一起，这猎场里放了太多猛兽，务必小心”
　　青月笑应。
　　“殿下，我要白虎”
　　玥锋眯起眼睛，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郑人送白虎给爱人，代表忠贞热烈的爱情，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么？”
　　“我的殿下是千军万马里走出来的英雄，英雄都该送白虎给心上人”
　　“好，白虎就白虎”
　　玥锋跨下的白马叫做狼烟，是她十岁时候得到的小马，一直伴着她长起来的。郑人马上得天下，身为皇太女，几乎可以做到马上吃马上睡，人马合一。
　　弯弓搭箭，玥锋箭箭不离虎，誓要把白虎王逼出来。
　　百兽奔逃，终于，山丘上传来一声虎啸，白虎王现身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踏马立镫，立马挽弓的皇太女，一时间猎场除了猎猎的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白虎慢慢的站起身子，湛蓝色的眼睛盯住玥锋，缓缓的摇着尾巴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大吼一声，纵身狂奔而来。
　　皇太女弓开满月稳稳的按住箭尖，目光凝结成点。
　　就在老虎近到就要纵身一跃的时候，玥锋突然回头了。一直看着她的玥朗吓出一身冷汗。她清晰的看到皇太女回首时候惊得紧缩瞳孔，和她身上爆发出来的杀气。
　　白虎纵身而起，皇上猛地站起身来。
　　玥锋没有回头，将缰绳就势一拉，狼烟猛地侧身低头，躲过致命的一扑，撒开马蹄一头钻进了密密的树林，玥锋的哨声尖利的响起，一人一马快速的穿梭在树林间向西南游走而去。
　　白虎就地打了滚，也跟进了树林紧追不舍。
　　众人目瞪口呆看着两道白光在树林间飞速缠绕，一身墨黑的太女亲兵铁鹞子兵分三路直向西南。
　　一干侍卫反应过来，追进树林，不时的在树上撞得人仰马翻，没有一个跟得上。
　　皇上狠狠砸了杯子，夺过御马。
　　懿贵君大惊失色，抱住她的腿说什么也不放开。
　　场面十分混乱，玥朗举目向西南望去，小山坡上，不出意外看到四五个侍卫和白姚月澜，青月被一群棕熊包围。铁鹞子远近连成一条线，兵分几路，像四把尖锥一般向包围圈扎去。
　　低头无奈的笑笑，玥朗猛喝一声，催着赤红色骏马钻进了树林。
　　绕树林，骑术够好的玥锋和白虎保持着完美的距离，出了树林，狼烟再快，也不会是白虎的对手。
　　渐渐的，距离越来越短。
　　皇太女半途中突然单手撑住马鞍，甩开马蹬，半空一个翻身，反身跪在马背上，四只利箭嗡的一声从不同角度向白虎包抄过去，白虎就地一个滚，躲开三枚，却被一枚狠狠的穿透右后脚，当即勃然。
　　仰首一声虎吼，地动山摇。
　　白虎忍住疼痛，凌空一扑。
　　玥锋一带缰绳狼烟灵活的一扭腰，皇太女从马上翻身而下，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右膝着地，微微皱了皱眉。
　　皇上紧紧的盯着她，满手是汗。
　　侍卫还在很远处，一骑赤红色马匹带着背上银白色的骑手，踏着滚滚烟尘超越而来，只是，还是太远了。
　　极怒的白虎和玥锋缠斗起来，场面愕人。
　　狼烟非但没走，还摇着鬃毛，时不时狠狠插上一脚。
　　不多时，白虎一身血色，狼烟肚子上被抓了一爪，不深。
　　皇太女一头乌发四散开来，衣摆破碎，持刀站在风中，高高的扬起下巴，乌眸如冰。
　　玥朗的马越来越近，她咬牙挽起长弓，汗水模糊了视线，手莫名其妙的颤了。
　　白虎再一次纵身而起，弯钩一样的爪子扫向玥锋的脖颈，玥朗撕心裂肺
　　“姐————————！！”
　　箭去如寒星，一箭钉穿了虎腰，怎奈猛虎气势不减，前爪依旧迅猛的挥下，玥锋微微一笑，随着虎爪一侧身翻转，以腰为轴，左手撑地，右手握着削铁如泥的短剑，瞬间割破了白虎脖颈。
　　霎时，血如泉涌，满满的溅上了稳稳落地的玥锋的前襟。
　　白虎晃了几下，发出微弱的一声低吟，站着死了。
　　赤马奔到，玥朗滚鞍下马，跌跌撞撞的冲上前来，顾不得玥锋一身血，狠狠的抱住她。
　　玥锋咳了一声，拍拍她的背。
　　扭头望向远处，那九头棕熊已经横尸当场了，青月一脸惨白的望着她，万种风流尽皆不见。白姚抱着月澜两人相拥着傻掉。
　　玥锋左手拍着玥朗的背，右手擦了擦脸上的血，展颜一笑，阳光下，年轻而骄傲。
　　青月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月澜咧开小嘴哭得惊天动地，玥朗扒住她的背无声，有热热的液体顺着玥锋的衣领渐渐浸润。
　　皇上全身有些脱力，定了定神，扶着懿贵君的手，慢慢的坐在椅子上，脸色十分难看。嘴巴里不住的嘀咕
　　“兔崽子！！兔崽子！！”
　　懿贵君抽了抽嘴角，展眼望去，不可避免的有一丝浓浓的失望掠过眼底。
　　这次秋狩就在皇上的狂怒中结束了。
　　两位小皇女哭得眼睛通红，皇太女空手搏虎没讨到夸奖还险些挨了个嘴巴，本来打算由此讨美人欢心，青月哭得梨花带雨，本来想借这彩头跟皇上讨个人情饶天牢里诸人一命，可皇上骂得兴高采烈，没插上话。
　　唯一满意的是，青月当天晚上十分缠绵。
　　玥朗站在行宫的花园里，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右手，每个人都看见了自己的快箭，只有皇太女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烫伤，每次，她故意暴露伤口，也只有皇姐会第一时间看得见。
　　只是，这是不够的……玥朗仰起头靠在树上，望星，这是不够的啊。

　　二姨

　　-->
　　“外甥！外甥？？”
　　圆滚滚的中大夫薛邵提着官袍，满头大汗的追着大步流星的玥朗，一叠声的喊叫。
　　玥朗充耳不闻，头也未回，直接向东门走去。
　　薛邵恶狠狠的咬了咬牙，气得跺了跺脚，顾不得所剩无几的形象，捞起衣摆，颠过来。
　　中途踏中了一块碎石，翻倒在地。
　　哭叫
　　“外甥啊……好歹下官也是你二姨，你怎么……怎么……哎呦……可疼死我了……”
　　玥朗握住马缰的手顿了顿，无奈的回过头去，扫了一眼。
　　薛邵从地上颤颤巍巍的爬起来，闭着眼睛蹭了蹭手心上的血。一边抱怨一边走过来
　　“殿下啊……您是皇族血脉，可好歹咱也带点血缘不是？您说皇家有个可靠的人吗？这比来比去，还是咱们是贴心尖子的亲人呐”
　　薛邵擦了擦头上的汗，凑近一脸不豫的玥朗，小声道
　　“您说，哪还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在狩猎的时候对皇太女动手脚？”
　　玥朗一时间脸色煞白，向后退了一步
　　“你！！”
　　薛邵赶忙摇手摆头
　　“殿下可轻声……！！”
　　玥朗咬咬牙，低声怒道
　　“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连太女的主意都敢打？！你不怕抄家灭族，我和我父君还想安安稳稳的活几天！！”
　　薛邵胖胖的脸上，被挤成一条线的凤眼流露出一丝狠绝
　　“这事……贵君可是知道的，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殿下您的未来啊”
　　“混账！！”
　　“噤声……噤声……殿下可得仔细着点，这可是要命的事情啊”
　　玥朗铁青着脸站在马前良久
　　“怎么就没查出你们来！！”
　　薛邵斜斜的瞟着她，暗暗的笑
　　“殿下这是什么话，若是我们被查出来了，殿下能独善其身？”
　　“哼”
　　“殿下，您可不能被皇太女给蒙了眼睛，那皇位可只有一个，上不上的去，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玥朗不耐烦的躲开的些，甩了甩手
　　“你到底找我干什么？！”
　　“嘿嘿，殿下，皇太女拖着秋决都拖了半年了，这各地的学子家人挖门子盗洞子的，上了不少的供了，这个……这个，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啊？”
　　“什么怎么个意思？”
　　“我这不……收了点孝敬么，这天牢里的，也未必会向当初那样视死如归了，太女到底是杀？还是不杀？”
　　玥锋满脑子都是前两天皇帝因为秋狩暴怒的表情，转开脸道
　　“我不知道！你拿了银子你自个问去吧！！”
　　薛邵急急忙忙拽住她的袖子
　　“殿下……殿下你别走啊……哎，咱们薛家可是您的势力，这……这”
　　玥锋紧紧的绷住脸，拍开她的手。
　　薛邵笑道
　　“太女不也想保全他们么，殿下何不顺水人情？明天东花园小聚，殿下帮帮太女，也帮了二姨，到时候贵君也会替您说话的，皇上不也就能对您更上心些个？”
　　玥锋顿了顿，回头审视
　　“父君和你说的？”
　　“那是！”
　　翻身上马，围着薛邵留了两圈，玥锋的凤眼露出两道恶狠狠的光
　　“姑且信你！不过我警告你，你要是敢骗我，你自己掂量！！！”
　　薛邵脊背有些发凉，脸上讪笑。玥锋一转马头扬了她一脸的灰，薛邵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撇了撇嘴
　　“姓天仪苏兰的，个个像狼！！不过你还嫩呢，天仪苏兰.玥朗。”

　　小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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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花园与西花园不同，完全是按照大郑的风俗来的。
　　自然而粗糙，说白了，就是没什么底蕴，甚至还带着些马背上的民族，曾经不太讲究的生活习惯的痕迹。
　　尽管，大郑入关很久了，也中原化了很多，玥锋还是觉得，在这里比在西花园舒服太多，比方花朵，是大朵大朵开放的芍药，树木多为粗壮的。
　　要是觉得酒席不够热闹，完全可以燃起一堆篝火来，若嫌饭菜不够味道，可以在火堆上架起一只烤羊。
　　吃喝起来，几乎能感觉到战场上的号角，戈壁上的风沙，有一种十分熟悉的味道。
　　熏熏然之时，舞剑高歌也是可以的。
　　完全不像西花园，动作大了，都怕碰坏点什么。
　　坐在东花园的位子上，玥锋自然而然的便带着浅浅的笑容。皇上看上去心情也十分之好，喝酒的时候，时不时的瞟上一眼自己的三个女儿，觉得天下真的就是安定了。
　　故此，天牢的事情依然梗在那里，母女两个却谁也没提。
　　红霞一落，一队内侍便鱼贯而来，燃起了烛火。
　　懿贵君坐在皇上的身边，半边美丽的脸庞在烛火中若隐若现，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美眸微微在皇太女和二皇女之间流动一下，笑着开口
　　“眼见着，太女都这么大了，你们娘两个斗气，这十五岁生辰居然草草的就过去了，唉”
　　皇太女笑盈盈的看过来
　　“贵君挂心了，都水丞和我哭穷，搬空了我东宫的银子”
　　微微摊开手，叹了口气
　　“哪里有闲钱过生辰，嘻嘻，等母皇过生辰我多吃点补回来就是了”
　　皇上瞟了她一眼，哼笑了一声，抿了口酒
　　“你还少抢朕的吃食了么？你小时候朕没把自己盘子里的肉都挑出来喂你这个馋猫？”
　　“儿臣时时不敢忘记”
　　“算你这个臭丫头有点良心”
　　懿贵君咳了一声，低声提醒
　　“皇上……”
　　皇上将手臂一挥，皱了眉
　　“都是自家人，怕什么？怎么？苏利舍改成薛姓就变得和中原人一样规矩大了？？”
　　懿贵君脸一红，垂下眼睛不做声了。
　　皇上放下酒杯大声道
　　“小兔崽子！你不是能搏白虎么？站起来！给你娘我舞个剑看看！！”
　　皇太女出席跪地
　　“儿臣遵旨”
　　皇太女的剑，舞得相当不错。然，懿贵君没什么心情看，他不时的看向坐在下首的玥朗。玥朗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笑意盈盈。
　　太女收剑，跪地谢恩，起身将剑传给了玥朗。
　　二皇女接剑在空地上舞出一团光影。
　　可是皇上却和坐在自己手边的皇太女聊起了堤坝防务。
　　玥朗的目光骤然暗淡了下来，剑招也出的不是太有心了。懿贵君的手掌在桌子下面紧紧的攥了起来，心里锥刺般的疼痛起来。
　　皇上和玥锋的谈话渐渐热络起来，不苟言笑的女人，突然放声大笑，连玥朗舞过坐回座位也没有发现。
　　玥锋不敢放松，顺便阐明了整治水利官员的意思，皇上将手一挥
　　“这个混蛋惹出这么大麻烦，简直烦死朕了！又是决堤又是瘟疫，得好好治治她！”
　　“儿臣也是这个意思！”
　　懿贵君垂了眼眸，脸色愈加难看。身子向旁边一歪，斜斜的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内侍，小内侍弓着身缓缓的退下。
　　不一会，有内侍来报，御史中丞求见，玥锋微微顿了顿，皇上笑意不减
　　“哦？王骊来了？来的好，一起进来喝酒！”
　　御史中丞王骊，原为南蜀的宰相，后来与大郑里应外合灭了本国，官居御史中丞。此人表情十分之古板，万万看不出来是这样一个狠角色。
　　大郑朝堂上的众官几乎没有一个肯对她青眼相待，为此，皇上却放心有加，将她放到弹劾百官的位置上，算是物尽其用。
　　对她态度也是十分之好。
　　玥锋毕竟年轻，不能对着不喜欢的人物表现出推心置腹，故，多疑又自负的王骊倒向了懿贵君。
　　王骊刚一进来，便跪在地上
　　“扰了皇上雅兴，臣罪该万死！”
　　“王卿起来吧”
　　“臣不敢，燕地小侯在天牢病危，臣再拜，求皇上决断！”
　　皇上阴郁的视线在玥锋身上顿了顿，很是随便
　　“反正也活不久了，何必纠结什么时候死？”
　　“吾皇明鉴，关于学子的事情，迟迟没有处理，他们的家人四处活动，已经搅得乌烟瘴气，甚至有人说……”
　　“说什么？”
　　“说，我们迟迟不做出决断，是想要搜刮钱财……”
　　皇上猛地一拍桌子
　　“放肆！！！”
　　酒水翻了，滴滴答答的滴落。
　　玥锋无言，轻轻的用指尖转了转酒杯。
　　“臣罪该万死！！不过万一小侯死在狱中，臣恐怕那些焦灼的旧贵族会狗急跳墙，到时候……”
　　“江山朕都打下来了，难道还怕他造反不成？！笑话！！”
　　玥锋合上眼，一言不发。
　　懿贵君冲王骊眯了眯眼睛，王骊索性将心一横，把矛头指向皇太女
　　“只是，只是这小侯却是被太女伤到的”
　　玥锋感觉到皇上锋利的视线一下子聚到自己身上，叹了口气，慢慢的开口
　　“你说的对，是我伤的”
　　一时间，四下无言。
　　玥锋微微一笑
　　“本宫是皇上的长女，大郑的皇太女，出手伤了个待罪的死囚，难道还犯了天条不成么?”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玥锋慢慢的靠向椅背，脸上有些酒酣后的慵懒，漫不经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师之滨莫非王臣。再是有才，也不能顶撞皇上，顶撞了，便是逆天，便是该死，天下不少几百个学子。”
　　轻轻的扣着桌面，玥锋慢慢的盯住王骊
　　“顺大郑者，富贵荣华，逆大郑者，满门尽诛。生生死死，并不由得他们自己说的算！他想一死殉国，青史留名，本宫偏偏要他屈膝归降，下殿称臣。”
　　“他想成为燕国人民心中不朽的英雄，就算阎王同意了，也要问问本宫的意思吧”
　　安安静静的收回手，玥锋定定的看住王骊
　　“等哪天，本宫认为他们该死了，他们自然就会死了，御史中丞明白么？”
　　王骊一头冷汗，抬头看了看皇上，发现皇上挑着眉毛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的大女儿，没有半点愠色。
　　咽了口口水，王骊跪倒
　　“臣……明白了”
　　玥锋呵呵一笑
　　“明白就好，这件事情，母皇早交予本宫了，本宫就常常想，也没个人正儿八经的担心这件事啊，如今看来，还是大人您忧国忧民呐，如此甚好，小侯的这件事，便交予大人您全权负责，务要保住他的性命，不能让他在本宫还没决定之前死了”
　　“臣……臣,臣遵旨”
　　“本宫马上出身，也不嚼什么文了，咱们丑话说在前面，这件事大人能亲自找到这里来见母皇，想必知道其重要性，既然大人揽下了，那天牢里若是有谁出了什么差池……可就是大人的不是了呀，大人可要多加小心”
　　王骊擦擦冷汗，打了个寒战
　　“臣明白”
　　玥锋颔首
　　“御史中丞果然名不虚传，本宫没什么吩咐了”
　　皇上大笑，着人赐座赐酒犒赏王骊忠心，火光里，玥朗和懿贵君鬼使神差的对视了一眼，两厢无言。

　　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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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的天空总是湛蓝而幽远的，远走边疆去种地瓜的都水丞想必也盯着这片天空后悔，后悔得罪了皇太女。
　　都说姓天仪苏兰的血都是冷的，她偏偏被看似温吞的皇太女摆了一道。
　　敏怡殿里，懿贵君摔烂了手头上所有能摔的东西，美丽的瓷器在地上依次开花，玥朗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一只青花茶碗在玥朗脚边开花，懿贵君怒气冲冲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她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说一个十岁就能火烧天台山的人，能是个好东西？！她就是个鬼！她血管里流的都是天仪苏兰的鬼血！！”
　　玥朗抬眼看了自己父君一眼，慢吞吞的回答
　　“我血管里流的也是”
　　“你！”
　　“父君，皇宫不是个能随便发牢骚的地方，天仪苏兰？母皇她也是姓天仪苏兰的”
　　懿贵君猛然愣住，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的坐在椅子上。
　　“你……你就放弃了？”
　　玥朗绷着脸不做声。
　　懿贵君愤恨起来，又抓起手边的瓷杯再砸
　　“那个贱人已经死了！死了死了死了！！皇上居然还对他的贱种百般宠爱！！”
　　玥朗猛地攥紧了拳头，低喝
　　“君父!!”
　　懿贵君仪态万方的笑起来
　　“怎么？我的女儿有要维护天仪苏兰.玥锋啦？嗯？你知不知道你母皇不喜欢你”
　　玥朗脸色铁青的转过脸去。懿贵君火上浇油
　　“我告诉你，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因为你是我的女儿，你不是君遥的种！因为马困西原的时候，玥锋去救你伤了右膝，所以她讨厌你，看见你就讨厌”
　　“父君！！”
　　“怎么？你受不了了？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去救你么？我告诉你，我不敢！我怕我一回头，她先挥剑砍了我！！”
　　玥朗觉得自己的所有鲜血都涌向了头脸，有些窒息，忍不住要粗重的喘息。懿贵君站起身来，绕着她转圈
　　“在这个人世间，你想要的，都要自己去争夺！不择手段的去争夺！！你等别人施舍你？你想得美，你不是天仪苏兰.玥锋！你是天仪苏兰.玥朗！！没人眷顾你，你不争抢，你就一无所有！！！”
　　玥朗闭住眼睛，懿贵君伸手轻轻的拨弄她的长发
　　“我知道你怨我，可那又怎么样？我是你父君，我才会帮你，薛家才会帮你，东亭，玥锋她对你再好，她也会防着你的，你知不知道你很出色？你知不知道很出色的王爷，都会一生无所事事，直到终老？你想么？”
　　玥朗握住扶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凤眸晶亮
　　“父君，天仪苏兰.玥朗一生可以飞翔，但不能圈养，如果要我一声无所事事，我宁愿早死！”
　　懿贵君的脸上渐渐浮起笑容，玥朗掩住了眼中的悲伤，盯着他一字一句
　　“君父，我不是个小人，也永远不会活着变成个小人！！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天仪苏兰.玥朗是个什么样的结局，我的一生都要在自己心里活得光明磊落！！不管天仪苏兰.玥锋是不是皇太女，她都是我姐姐！！我亲！姐姐！在千军万马中背我逃命的亲姐姐！！！”
　　玥朗忍住自己的眼泪头也不回的走了，懿贵君愣了半晌，猛地冲向门口，扶住门框，冷冰冰的咒骂
　　”蠢货！！挨千刀的短命鬼！！你早晚死在她手里，到时候……到时候你就哭吧！！“
　　玥锋笑着看月澜一笔一划的写帖子，这娃娃倒是听话的很，自从那天一声不吭的练字起，再也没撒娇耍赖，摔耙子不干过，那字也写得越发的有些骨架出来了。
　　玥锋跪坐在她对面看折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抬眼和青月相视一笑。
　　太子舍人薛淮小步跑了过来，在玥锋身边跪倒
　　“殿下”
　　“起来吧”
　　“谢殿下，殿下，臣有话说”
　　“说吧”
　　薛淮顿了顿，看了看月澜和青月
　　“殿下，咱们还是……找个地方？”
　　玥锋抬头看了看她，起身，将她带到湖心亭
　　“你想说狩猎的事？”
　　“殿下明鉴！”
　　“你怀疑有人动了手脚？”
　　“是！猎场上的熊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全都出现在三殿下和青大人身边？物有反常，必定有异”
　　“你怀疑谁？”
　　“中大夫薛邵！还有……懿贵君，还有……二殿下。”
　　玥锋合了眼睛
　　“不可能有东亭”
　　“储位之争自古有之，手足相残也不是奇事了！殿下！”
　　“薛家，有，贵君，也许也有，但是东亭，绝不会有！”
　　“就算没有二殿下，太女您打算就这么算了？”
　　玥锋回头看了看青月月澜
　　”本来动了他们，我必不会善罢甘休的……可……可本宫不能太难为东亭了”
　　“那……”
　　“这毕竟是大郑内部的问题，目前还有更重要的，而且看在东亭的面子上，若是他们不要太过分，这就是个意外，会永远是个意外！”
　　薛淮苦了脸
　　“殿下……”
　　“你觉得我不容易？东亭也许比我还不容易，我大不了就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了，她那边实打实的都是至亲相残！”
　　“啧！要不要我教训一下薛邵？”
　　“你怎么教训？盖上麻袋揍一顿？这不是在军营里了！”
　　“就这么放过她，我心有不甘！”
　　玥锋盯着湖面，薄唇一挑，负起双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这口气吊着，用不了多久，咱们好好敲打敲打她！”

　　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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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初亮，青月抬手掀开床帐的轻纱，墨迹淋漓的薄纱屏风后，一点烛光在晨曦中坚持着摇曳，掀开被子，下地。如今已近初冬，地龙烧起了，赤脚踏上去，十分温暖。
　　只是太女吩咐节俭些，身上不免会凉嗖嗖的。
　　青月捡起一件披风，绕过屏风，吹熄了依旧燃着的烛火，将披风小心的为玥锋披上，轻轻的划过她的眼下。
　　又是一夜未睡，已经将近半月，饶是习惯了熬夜的皇太女也受不住了，叹息了一声，将四散的折子整理到一旁。
　　青月穿戴好，推开门走出去。
　　空气中有些萧瑟的严寒味道，喜来急匆匆的走过来，小圆脸上止不住有些怒气。见了他，鞠一躬
　　“青大人，太女醒了么？”
　　“太女刚睡，喜总管怎么了？”
　　“太女早膳有十八道菜，这懿贵君才刚上任，就少了一半！这不是公开欺负人么？！”
　　青月皱了皱眉
　　“质量怎么样？”
　　喜来愣了一下
　　“这我还没看呢”
　　“这事，就是太女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喜总管难道还要让皇太女为了几盘菜和懿贵君理论么？”
　　“那……”
　　“天底下多少事等着太女去看去管？这件事算不上大事，不用特意去禀报了，上早膳吧”
　　“是”
　　喜来又急匆匆的走了，有温暖的披风落在青月身上，玥锋站在他身后，为他系住披风带子，又握住他的手，搓了搓
　　“大冷天的，怎么不晓得多穿点？”
　　“殿下”
　　阳光从廊檐的洒下，在玥锋纯黑的眸子光芒荡漾。她眯起眼睛，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觉得，这样的男孩子在我身边抱孩子，真的……可惜了”
　　“……”
　　“可我……我不想放手”
　　“……”
　　“你卸下寒光剑，一脸疼惜，我就想，我会对你好的，一生一世一辈子，你是我的青月”
　　“……”
　　“这么多年了，我发现我所谓的好，却什么都不能给你，青月”
　　玥锋轻轻的抬起头，合起眼睛，她的手攥的太紧，青月感觉到她手心的汗
　　“我先在十五了，明年十六，后年十七，大后年十八，青月，我会娶一个男子为东宫主君，这个人……”
　　青月微微笑了，将头靠在玥锋肩膀上
　　“这个男人不会是我”
　　“……是我对不住你，我误了你，青月，假如有一天，你有什么要求，告诉我，我一定尽力”
　　“殿下，我没怨过”
　　玥锋怅然的看着初露的晨阳
　　“人的一生……太短暂……太脆弱”
　　青月莫名的转过头
　　“殿下?您怎么了？”
　　玥锋伸手细细的摸过他精致的眼角，笑着摇摇头。
　　当日，朝堂之上，皇太女安安静静的发难了，百官自宰相之下，人人自危，继都水丞之后，无数人面临着丢官丢命的危险。
　　早朝一下，都城乱成一锅粥。
　　当天东宫的主人却快快乐乐的带着自己的小情人小妹妹和铁鹞子去猎场猎鹿去了。
　　玥朗坐在酒楼上，自雕窗向外看，街上抬着贺礼，揣着银票的比比皆是，讽笑了一下，斜斜的凤眼一眯，结账出了风华楼。
　　飞马向御史中丞府第而去。
　　若说前一阵子，御史中丞王骊还为接了诸学子的事情而窝火的半夜反侧难眠，如今，她却不由得万分庆幸自己身处这场政治风暴之外。
　　在大家或苍蝇一样围着东宫的亲信打探消息，或毫无头绪的聚会商讨之际，她王骊还能四肢俱全的隔岸观火，她几乎想要对皇太女鞠躬磕头了。
　　刚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就有下人来报，二殿下亲临。
　　王骊顿时愣住，这个时候，她并不是十分想见这位二殿下。然而，二殿下是不是能进王府，却不是她这个主人说的能算的。
　　王骊赶忙站起身迎了上去，玥朗迎面走过来，只瞟了她一眼，未待她探明来意，便直接言明，要见罗翔。
　　王骊沉吟了一下，便亲自引路将她带去了自己家的幽苑。
　　来到门口便恭恭敬敬的退下了。
　　玥朗毫不客气的推开门，就见罗翔散着头发，一身干净的白色寝衣，正坐在桌子边上看书，听见门响，那双因为消瘦显得愈加大了些的桃花眼颇漫不经心的看了过来，在玥朗脸上顿了顿，愈加慵懒的眯了起来。
　　玥朗皱起了眉，侧过身去，以示避嫌。
　　罗翔哈哈大笑
　　“小殿下，在我们大燕，女子可是要羞红脸的”
　　“可惜大燕早就灭了”
　　罗翔顿了顿，放下手里的书，在阳光中展开身体
　　“殿下真是咄咄逼人呐……难道心情不好？”
　　“和你没关系！”
　　“啧……不知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玥朗默然，向前走了几步，坐在茶几旁，良久。罗翔打量着她忍不住笑了笑
　　“殿下不会是无处可去了？嗯？”
　　“……”
　　“真是可笑，殿下如此尊贵的人物，也要和我这个阶下囚同病相怜？啊?哈哈哈”
　　玥朗猛地涨红了脸，一脚踢飞了茶几，瓷器的碎片在地上轰然绽裂。却是一言未辩，紧紧的咬住了嘴唇。
　　罗翔挑起眉，站起身，走近她身旁，一伸手竟将她搂住，玥朗闭了闭眼睛，沉声喝道
　　“滚！”
　　罗翔紧了紧手臂，把她锁在怀里
　　“殿下都被逼到这里来了，还要拒绝一个毫无危险的怀抱么？”
　　玥朗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紧紧的攥成拳，咽了几口口水，却没能辩出声。罗翔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蛊惑
　　“除了我，殿下还能找到给您温暖的怀抱？”
　　玥朗的猛地睁了睁，突然结结巴巴的辩解起来
　　“有的……我有的……”
　　罗翔的手慢慢的探进她的衣襟，一点一点的抚摸着她光滑的脊背，轻轻的吻着她的耳垂，声音愈加黏腻起来
　　“是么，那为什么殿下还是这样的无助寂寞？”
　　温暖的气息侵袭了玥朗的感官，令她的神智渐渐模糊起来，如此长的一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都在被逼着奔逃，皇姐的怀抱只能观望，却难以再去依靠，她总是独自一个人，疲惫，狼狈，而凶狠多疑。
　　如今，在这个生死未定的对头面前，一切似乎都可以暂时忘记一下。
　　双手慢慢的环住了罗翔的背，玥朗深深的将头埋在罗翔的脖颈里，手下的躯体年轻而蕴含着力量，强有力的心跳和脉搏震动着她的手掌和嘴唇，她似乎可以听见汩汩的血流声，那是生命，在流动。
　　经历过被至亲遗弃的面临死亡极度的绝望，再捕捉到能够活下去的希望，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鲜明感觉，它能在一个人的生命中狠狠的刻下印痕，经久不灭。
　　这样的经历，除了能令人含住怨恨和感恩越加的敏感极端，还有的就是对体温和怀抱有着一种近似痴迷的眷恋。
　　天仪苏兰的血统无疑是强大的，然而，再怎么强大的意志，只有十三的玥朗还是臣服在了本能与寂寞之下。
　　两个时辰之后，二皇女衣发有些凌乱的匆匆离去，王骊强按住惊诧，头都没敢抬。心里七上八下，觉得事情真是太复杂了……
　　皇宫之外，中谏大夫薛邵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守着东门望眼欲穿，却等来了皇太女归猎的人马，跪在地上吃了一嘴灰，苦不堪言。

　　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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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脚在洁白的汉白玉石阶上，玥朗已经十分的习惯了，并不觉得那有什么尊贵得需要不可一世的昂起头，她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罗翔的手掌抚弄过她身体的感觉依然鲜明到令她隐隐感到愤怒。但是，温暖的怀抱和亲吻却在她心中密密匝匝的缠绕。
　　从小就在铁血中成长的玥朗，第一次与人肌肤相亲。
　　尽管罗翔和她算不上情投意合，却是此生中第二个在寒冷中给了她温暖的人。
　　这种拥抱不同于玥锋，这种更加私密无间，令人心烦意乱。
　　玥朗停住脚步，少见的用手捂了捂额头。
　　一道浓郁的讥讽声，便从天而降
　　“行了吧，再怎么模仿皇太女的动作，你也草鸡变不成凤凰！”
　　玥朗闭了闭眼睛
　　“君父”
　　一只铁研从她脸庞呼啸而过，锋利的尖角堪堪擦破脸颊的皮肤，带出一道不深的血口，懿贵君怒道
　　“你怎么不干脆死在外面？！”
　　有热辣辣的液体从脸侧流下，玥朗咽了咽口水，微微侧过头，无言。
　　懿贵君更加愤怒起来，扶住一边的小内侍，颤颤微微的指着玥朗的脑门
　　“天天在外边鬼混！！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太傅从没说过你半句好话！！你和市井混混纨绔子弟有什么区别？！你二姨和我找了你一天了！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废物！！废物！！”
　　玥朗脸色阴沉不说话，懿贵君越说越生气，脸涨得通红，甩开小内侍，几步走到玥朗身边，劈手就是一个耳光，玥朗脸一侧，眼睛都没抬。
　　懿贵君咬咬牙
　　“你舅舅都快被皇太女逼死了！！你个就知道吃的废物！！”
　　语毕，抬手又要打。
　　玥朗架住他的手，抬眼盯住他
　　“够了！”
　　懿贵君抽了抽手臂，没抽动，大怒
　　“你！！你连你父君都敢动手，你这个不孝的冤孽！我就不信还没人管得了你了！！”
　　这事情，就这么闹开了，渡月殿一时间人生如潮，灯如昼。
　　聚烛瞧了个空子，偷偷跑了出去，直奔东宫。
　　喜来守在东宫书房小暖阁门口，刚听见人声吵杂，还没搞明白，就看见聚烛狼狈的跌扑进来，滚在地上，兀自涕泪交加的高叫
　　“太女救命啊……救命啊——二殿下不好了!!”
　　喜来一头汗，抱住拼命挣扎的聚烛
　　“噤声……噤声，皇太女和治粟内史、御史、典客、都水丞、可都在里面呢啊，你就有天大的事儿，也得让我通报一声啊”
　　屋子里哗啦一声巨响，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房门轰然打开，皇太女的脸色在烛光下异常的苍白，聚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呜咽着猛磕头
　　“太女！求您了，救救我家主子——”
　　“起来，去渡月殿！”
　　喜来急道
　　“殿下！不和青大人商量商量！”
　　玥锋拨开他，一把扯起聚烛冲了出去。
　　喜来转头一看，一屋子大人目瞪口呆的站在屋子里，皇太女的玉石笔落在地上染了一大片墨迹，茶碗翻到，一人高的书尽数碰翻，散落四处。不由得一拍大腿，暗叫一声，偶的娘啊。硬着头皮招呼人收拾去了。
　　聚烛一路上被皇太女揪住，脚沾地，抽抽噎噎，将事情大概说上一遍，皇太女用上轻功，进了渡月殿，直接跪在暴怒的女皇面前，咚咚咚的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女儿求娘亲息怒！！”
　　女儿跟娘亲这两个称谓在进入大郑皇宫之后，便销声匿迹了，皇太女如此，便是私情相求。
　　皇上略顿了顿，掀了掀唇
　　“你为这个孽子求饶？！”
　　“女儿为妹妹求命啊，娘亲，总是千般错，她也是天仪苏兰的骨血，怎么可以丧命在下人的板杖之下！”
　　女皇看了看太女磕得见血的额头，又看了看她在火光下灼灼的眼睛，略略缓和些表情，走上前几步，低声
　　“值得？”
　　“值得……东亭也是娘的亲生女儿，流着娘的血啊”
　　皇上略略合了合眸子，叹了口气，微微挥了挥手
　　“罢了，饶这逆子一命！”
　　脸色苍白的懿贵君，双膝一软，被一旁的小内侍拼命扶住，呜呜咽咽的哭起来。皇上上前扶起皇太女
　　“我们大郑马背上得天下！！朕是开国皇帝，铁血帝王，这并不是说我们大郑就没规矩了！！我们大郑也是孝治天下的！若是有忤逆之徒，不管她是不是皇亲贵胄，朕的天下都容不下她！！！今天算是个惩戒，姑且看在皇太女的面子上也看在你尚且年幼，饶你一命，你可有话说？！”
　　玥朗安静的趴在长凳上，汗湿的头发黏住了脸，微微哽咽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微弱的响起
　　“儿臣听……听明白了。儿……儿臣……认错！”
　　皇上携着懿贵君走了，玥朗被小侍七手八脚的抬进殿里去。玥锋独自站在夜色火光里吹冷风，白天骑马游猎，夜晚聚会议事，再加上夜晚的惊怒，疲惫一层一层的侵袭上来，她几乎就想这样站到天亮，一句话也不再想说了。
　　喜来提着一盏灯，弓腰小步跑进渡月殿，看见皇太女一个人站在寒风里，心里不免不忿的很，叫救命的时候又磕头又下跪，这事情了了，懿贵君小心眼定要将皇太女恨得咬牙切齿不说，还把皇太女一个人撇在冷风里，都什么人啊，这是。
　　，将灯放在地，抖开臂上的披风，披在太女身上。
　　喜来撅着嘴。故意大声
　　“殿下，咱们回去不？”
　　玥锋回过神，瞪了他一眼
　　“你回去叫人都散了”
　　喜来心知太女这是不会回东宫了，叹了口气
　　“青大人叫奴才请大人都回去了，这伤药是您上次赐给青大人的，大人叫奴才带来”
　　玥锋捏过药瓶，攥在手心里，笑了笑
　　“你先回吧，叫……叫青月早点歇了”
　　喜来喜上眉梢，皇太女这声青月叫的，好像舌尖上含了饴糖，那叫一个甜甜蜜蜜，缠缠绵绵啊，若是青大人听见了，指不定怎么窝心呢。
　　本来的不悦一下子也散了，胖胖的圆脸上一双八字眉几乎飞舞起来，应了声，将皇太女扶到殿门口，欢欢快快的退了。
　　出来的急，赶不及加衣，被冷风灌透，再被炭火一激，右膝疼得钻心，玥锋扶着腿刚走过屏风，一个药罐便飞跌在脚下四裂开来，老太医咣当一声跌坐在地上。
　　玥锋听见那声，都替她疼。
　　就听见玥朗怒喝
　　“滚！！滚远点！！都滚！！滚————”
　　抚了抚额头，玥锋紧走几步
　　“怎么了这是？”
　　玥朗一见她，一身气势骤然就消散不见，整个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了。玥锋无奈，示意小侍将太医扶下去。
　　坐在床沿上，拍了拍玥朗的被子
　　“东亭，没人了，出来给姐看看”
　　“东亭？”
　　“东亭，我看你脸上都流血了，快，别捂着了？”
　　“东亭？东亭啊”
　　“东亭，那硬木板子可不是一般人挨得住的，你个小犟种，不用药伤了可怎么办？”
　　“东亭啊，伤到了可是骑不了马喽”
　　“东亭，你小时候不是说要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王么？”
　　“不骑马倒是也可以做大将军王，就是不威风啦？”
　　“东亭——”
　　手下的被子颤了起来，抑制不住的哽咽一声一声的传来，玥锋叹了口气，轻轻的剥开她的被子，玥朗俊俏的小脸都肿了起来，青紫色的手指印几乎要从半透明的皮肤中渗出来，平时傲气的凤眼微微红肿，委屈难过和羞愤，慢慢的浸着泪水，不知道哪一种情绪才更强烈些。
　　动手擦干了玥朗脸上的泪，玥锋拧了帕子小心的擦净她的脸，慢慢的沾着药膏涂抹开裂的唇角，忍不住心疼，皱着眉埋怨
　　“好好的，怎么就惹着祸了你？从小就犟，犟种不吃亏啊？啊？贵君是你亲父君，他说什么你就听着嘛，中听不中听的，亲娘两个计较个什么，怎么就激得他 把母皇都叫来了？”
　　玥朗眯着眼睛小猫一样，任她涂抹，一声不吱，玥朗涂过她的脸，解开她的衣衫，顿了顿，擦干净，又开始抱怨
　　“做什么就忤逆了？你服个软吧小祖宗啊～你姐姐差点被你给吓死”
　　玥锋叹了口气，摸了摸背后的长发
　　“白头发都出来了，疼不疼嗯？”
　　玥朗滑下一滴眼泪，点点头。玥锋抽着凉气又涂了一遍药。摸了摸她的额发
　　“折腾坏了，叫人熬了碗粥，你喝了睡吧，我在你边上看着，明儿个，你搬去东宫养伤，我就回母皇说着太傅教育我来督导”
　　摸了摸玥朗脸颊边上的伤口，玥锋乌黑的眼睛满是疼惜
　　“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玥朗扬起头，伸手探了探玥锋的额头，凤眼一眨，掉下一滴泪来，呜咽
　　“皇姐，你疼不疼？”
　　玥锋自己摸了一把，胡乱擦了擦，就着手上的残药涂了一下
　　“不疼”
　　荷叶粥的香味混合着漱口的清茶，齿颊留香，仿若火辣辣的疼痛都飘渺起来，在全体下人面前挨打的羞怒也随之淡去，玥朗拉着玥锋的手，侧着头趴在枕头上看她，昏黄的烛光下，玥锋靠着床头已经睡着了，一脸的倦容，睡得很沉。平时习惯端坐的身体都有些歪了。
　　玥朗动了动手指，玥锋的指尖就在她的手心里，好像多年前她被噩梦缠绕得难以入眠的时候一般。
　　时光仿若倒流回当年，静止下来。
　　温馨的令人难以置信。
　　这么都年令人难以忍受的种种突然淡去，随之薄弱起来的，还有玥朗的尖刺厚甲。
　　没有这些年的孤独和逼迫，她不会沉迷于游猎，不会和死囚有染，不会激烈的愤怒到今天这个局面。
　　泪水顺着眼角越过鼻梁，吧嗒一声落在枕上。
　　玥朗抽了抽鼻子，闭上了眼睛，退去了皇女的骄傲和尊贵，她彻彻底底的变回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在深夜里拉着唯一的亲人的手。
　　茫然无措。
　　一切看起来都太过绝望了，天，好像都要塌下来了。

　　离歌

　　-->
　　那夜过后，玥朗直接被抬着去了东宫，皇太女亲自指挥腾出了东宫的偏殿，恭请上官老太太带着孝经常驻东宫的婉约阁，给二殿下好好洗洗脑袋。
　　其实，上官老太太在隔壁打盹。
　　暖融融的阳光流连在纯白的长毛地毯上，汪在淡青色的地板上，明亮而清澈。蛟龙的雕花香炉袅袅的释放着百合淡香，玥朗身上盖着宝蓝色锦绣琼枝蚕丝薄被，躺在桃花木芯牙床上，眯着眼睛看着一身大红镶金刺绣的小月澜大眼睛噙着泪，小小的手掌一点一点的给她擦药膏。
　　鼓起小腮帮，呼呼的吹上几口气，月澜抽泣几下，继续抹.
　　玥朗看得窝心又有趣，禁不住恶劣起来，故意身子一绷，哎呀一声。
　　月澜吓的手一哆嗦，瞬间张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二姐咬牙皱眉的样子，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玥朗大惊。
　　抽着凉气抬起身子
　　“东……阳，别……”
　　话还没说完，门嘭的一声被推开，青月慌慌张张的跑进来，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叠声的问，怎么了怎么了？
　　玥朗猛地抓住被子捂上自己，脸涨得通红。
　　月澜捣腾着小腿，拽住青月的衣摆，抽抽噎噎
　　“哥哥……呜呜……我把姐姐弄疼了……呜呜……怎么办？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怎么办……东阳太笨啦……怎么办……”
　　青月擦擦她的眼泪，哄到
　　”东阳乖，给姐姐吹吹就不疼了,来”
　　两人牵着手走进玥朗身边，玥朗却别扭起来，红着脸捂住被子，打死不松手。
　　青月奇道
　　“二殿下您这是怎么啦？当年……”
　　玥朗羞怒，嗷的叫了一声
　　“亲哥！别说了……当年……当年不是小么……”
　　青月不理她径自去拽她的被子，玥朗紧紧抓住，说什么不松开
　　“别别……你是我姐的人……你你……你放手！”
　　青月大笑
　　“殿下你怎么突然别扭上啦？又不是没穿衣服！孩子家家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嗯？难不成，咱们殿下……有人了？”
　　“胡说！”
　　青月笑倒，一缕焦虑混合着情丝爬上了玥朗的眉头，青月的眸子闪了闪，放开被子
　　“殿下若是喜欢谁，不妨告诉太女，十三岁倒是可以放个人在身边了”
　　玥朗骤然抬起头，阳光下，显得茶色的瞳仁，瞳孔紧张的皱缩着
　　“别告诉姐姐！！”
　　青月吓了一跳，玥朗攥住背面，手背上青筋毕露，紧紧的盯着青月的眼睛
　　“千万不要告诉她！”
　　青月的嘴唇抖了抖，最终还是点了头。
　　殿外，飘起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轻雪，太子殿下带着喜来去天绯圆泛舟去了，杨柳还带着丝丝的青色，梅花却已经含苞，更有腊梅开了满树，香气浮动。
　　画舫的四周竹帘半卷，玥锋坐在椅子上，脚边放着的炭炉蒸腾起的热气掠过她的厚底战靴，淡金色的貂裘裹住她的全身，只有左膝上因为摆放了一只手炉而微微露出一侧衣角，绣着暗纹的黑色锦缎厚实均匀，随着蒸腾的热气缓缓的浮动，宛若沉渊深水。
　　薯仔就侍立在她身边，一贯喜怒行于色的太子舍人薛淮，出奇的一脸悠然，琴声由她指下流泻而出，泉声飞瀑，鸟语花香。
　　一曲终了，玥锋缓缓的张开眼睛感叹
　　“你怎么就成了国尉的独女了呢？”
　　薛淮按住琴弦随之摇摇头感叹
　　”殿下所言极是，不过好歹我还比薛武强啊”
　　薯仔忍不住道
　　“若不是你成天莺歌燕舞的，薛武好端端一个男孩也不会被国尉大人弄进军队里去！！”
　　薛淮嘿嘿一笑，玥锋眯眼看了看初冬的水面，荷花凋零不见，寒水宽阔，不时有雀鸟从水面上飞过，拉出一道长长的水线。
　　端起面前冒着热气的雀舌，品了一口。
　　“怎么样了？”
　　薯仔嘿然一笑，薛淮趴在琴上，张大眼睛
　　“坐不住了，殿下，咱们要不要现在动手？我早就看那个薛胖子不顺眼了！这下我让她怎么吃得怎么吐出来！！”
　　玥锋眯着眼睛转动手中的茶杯，这是上等的骨瓷，细腻柔滑，轻巧如纸。阳光从金丝楠木地板上折射起来，令它在手指间几乎透明。
　　玥锋看了看没有了板指的大拇指，她的拇指很长，也非常柔韧，没了黑玉板指，那上面被弓弦磨出的厚茧旧伤便可一目了然，目光从这里开始，慢慢的扫过去，这只看似完美的手的不完美便由这明显的拇指开始渐渐显现，比如说食指上的笔茧，还有无数细细密密的淡化的快要看不出来的刀伤，手心里的剑茧。
　　当然，这些都由于后天的保养呵护而不大引人注意了，只要遮盖住拇指上的那些。
　　玥锋叹了一口气攥住手掌。
　　薯仔眼睛一转，调侃薛淮
　　“你八成还想刮下她一层肥油来，好去填你的桃花债！”
　　薛淮也不恼，仰起脸，鼓起眼睛
　　“有何不可？？”
　　薯仔无语，转过头对玥锋
　　“殿下，是该动手了，当官的谁屁股上没点屎？现在揪出的贪官越多，御史倒是越神气了，可是面积太大了，超越了界限，不免人人自危，到时候倒向那边可就不太好了，我们不如把口子就收到薛胖子家，算了”
　　玥锋放开茶杯，笑道
　　“怎么收？”
　　薛淮一拍琴
　　“让她去天牢里蹲两天！”
　　薯仔斜了她一眼
　　“那懿贵君还不把东宫的墙皮挠下来两层？不如就此，把薛胖子宰了！”
　　“你把她宰了？她死了懿贵君就会善罢甘休了？我看他都敢挠到太女身上去。”
　　玥锋咯噔一声放下敲了一下茶杯
　　“越说越不像话了！你们就没想想罗翔和燕绩怎么敢在大郑的天牢里对本宫动手？！”
　　一时间，满船具静。
　　薯仔脸色瞬间铁青，薛淮不知道想到什么，脸都白了。
　　玥锋站起身
　　“喜来，随本宫去船头站站去”
　　喜来托住玥锋的手，和她站在甲板上，冷风扑面而来，如同丝丝寒泉，滤过发丝，沁人心脾。喜来站在太女身后擦了擦眼睛。
　　玥锋头也没回，温言道
　　“想到谁了”
　　喜来哽咽
　　“回殿下，奴才……奴才想起红罗，想起崔将军，想起……想起杜文案……还想起……想起……想起……君皇后了”
　　玥锋半晌无言，良久，她缓缓的道
　　“喜来啊，唱首战场上的调子来听听吧”
　　苍凉哽咽的曲调缓缓的扬起，飘荡在水面上，和美宁静的冬日下午，突然就变得有些苍凉肃杀。
　　皇太女身形笔直的站在船头，风卷起她淡金色的貂皮披风，浮动她油黑的长发，阳光在上面光华婉转。
　　薛淮突然就红了眼眶，她眼前突然就浮现出来狼烟古城之上那尘沙满脸，血染长发的少女身影，她仿佛看见少女轻轻颤动的睫毛，目光垂落在尸体遍野的沙场上，轻轻的哼着离歌。
　　战马在她的身边，战甲在她的身上，然而，她还是那么小那么小。
　　小小的脸上没有天真，也没有单纯。
　　这一切都在刀光剑影，生离死别中，消失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唱着离歌。
　　那里千里赤地，那里狼烟冲天，那里赤霞如血。
　　薛淮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时候突然厌恶了手中的刀剑，突然想要不拿刀剑的陪在这个人身边，用另外一种方式去经营自己的一生，经营这个天下。
　　从那一天开始，母亲眼中的骄傲渐渐的变成了失望。
　　赞扬褒奖，便成了呵斥惩罚，直到最后，的，冷漠疏离。
　　薛淮扬起眉，吐出一口气。
　　现在更是连挨揍都是奢望了，国尉大人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嘿然一笑。
　　薛淮大步走到玥锋身后，坚定的说
　　“殿下，臣永远站在您身后”
　　薯仔也走过来
　　“臣亦是，一生一世，荣辱不改，生死无惧！！”
　　寒气渐渐的散去，尽管是冬日，还是能在正午的时候驱散满湖的迷雾，岸边有数枝梅花悄悄开放，在南蜀的土地上，这样便已经是深冬了。

　　年末

　　-->最终，这场洪水还是冲着懿贵君的父家去了。眼看巨浪滔天，薛邵在朝堂上白了脸，好在颤抖的膝盖还能支撑得住圆溜溜的身体没有两眼一翻，干脆挺尸。
　　皇太女微妙的掌握着朝上的动态，让着巨浪就围着她打转，悬在她头顶却偏偏不肯掉下来，早朝拖后了半个时辰，御史官员吵成一片，薛邵觉得自己身上的肥油都被烤得吱吱作响，最终，皇太女高抬贵手，放了她一马，退朝了。
　　一下朝，薛邵便连滚带爬的直奔后宫，内侍柳子扶着官帽歪斜，面若死灰的薛邵累得直喘，一叠声的惊叫“大人，您可小心着脚下……”
　　懿贵君端坐在椅子上忧心忡忡，已经半个月不见玥朗了，亲娘两个，总是心怀牵挂，翡翠首饰，金链子，貂皮袍子扔了一地，却是无心装扮，拧着娥眉，长吁短叹，正烦着眼间薛邵脸青如鬼，连滚带爬的走进来，愈加恼火。
　　未待他发作，薛邵从柳子的手里颓然滑下，跌坐在地上，烂成一滩泥，油光崭崭的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失神道“完了，完了，太女一定是知道了……这下咱么全完了……”
　　懿贵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道“噤声！！”
　　妩媚刻毒的凤眼一转，刺到柳子身上，柳子吓得当场跪在地上簌簌发抖，懿贵君抚了抚自己玉一样温软莹白的脸颊“柳子啊，你刚刚从我这出去，可看见一对白玉圭？”
　　柳子答不出话，只是摇头，懿贵君眯起眼睛冷笑“偷了东西还不承认！你这个刁奴！来人啊，把嘴堵上给我拖出去打！！”
　　柳子惊慌之下，抓住薛邵的衣襟“大人！！大人啊，救救柳子，不是奴才啊……奴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饶了奴才一命吧”薛邵张开一条细缝般的眼睛，眼睁睁的看着柳子被粗暴的侍卫堵住嘴，抓住脚踝拖了出去，柳子的手指死死的扒着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哥``要不还是饶了他吧？他……他也没听见什么重要的”懿贵君喝道“废物！我们薛家就是有你这么个家主才烂泥扶不上墙！！我一个人在宫里容易吗啊？？都冲着我来啦还？！你当皇上爱我呢？嗯？皇上给我的那是皇宠！！皇宠能持续几年？你说！你说！玥朗要是做不了皇帝，薛家一准完蛋！！你看你那个熊样！！”
　　薛邵求个情被训了个灰头土脸，只好站在原地垂着头不做声。殷红的地板上，柳子唇角落下的一滴血，反射着朱砂一般美艳的光泽。薛邵想着他曾在宫中小径上冲自己飞的那些个媚眼，不由的悲从心中来，愈加垂头丧气。
　　懿贵君抚了抚胸口，闭了闭眼睛，看着自己的妹妹着实也有些可怜了，不由得压下怒火，恨声道“你慌个什么？她就是知道了，又怎么样？你好歹也是皇亲国戚，她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要动你也得思量思量！真当咱们苏利舍姓了薛，就变成了猫不成！！这西南戍边的八万大军还指不定听谁的调遣呢！！”
　　薛邵被他吓了个激灵，苦着脸“哥哥哎，慎言啊”懿贵君哼了一声，歪身靠在一边的软枕上。乌黑卷翘的睫毛跟扇子一样轻轻的落下，薛邵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懿贵君抬起眼睛，玉手一翻“滚远点！你不知道皇上不喜欢有人离她的东西太近么？”
　　薛邵嘀咕着向后退了几步“我……我可是你亲妹妹……”
　　懿贵君抬起光华四射的凤眸，一挑娥眉“亲的？亲的又怎么了？你要是敢在皇上面前碰我一下，她还是准定砍了你的猪手！”
　　薛邵不做声了，懿贵君撩了撩身上的紫纱，红色的丝线白色的丝线粉色的丝线细细绣出的鸾鸟一时间五彩缤纷的舞动起来，看着精致的御赐纱衣，懿贵君红唇一挑，显出一抹甜蜜得意的笑容来。淡淡的道“我活着，你死不了，放心吧”今年不知怎么雪大，东宫宽阔的庭院里落满了雪，眼看年关就要到了，小月澜不知道怎么想起来传说中大漠的风光，撺掇着刚刚伤愈的玥朗在非要东宫的庭院里烤鹿肉，青月说什么不答应，被她们一大一小天天磨来磨去，最终，皇太女看不下去，忍住笑，应了。
　　这天，天刚擦黑，东宫的庭院里便热闹起来，一盏盏的红纱宫灯渐次亮在黑色的飞檐之下，路上的石柱灯也点上了蜡烛罩上了纱笼。
　　庭院中扫出了一块空地，燃起了篝火，小月澜拍着手又叫又跳，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玥朗和薛淮忙着把大块的腌渍好的肥鹿肉架到火上去。
　　玥锋坐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本书，微笑着看，火光在她黑色的眼睛，粉色的薄唇上光华流转。青月把手炉安置在她右膝上，帮她紧了紧金貂披风，拢了拢随风飘荡的长发。轻声问“殿下？右膝可是有些疼？”
　　玥锋转过来盯住他，轻轻的拢住他的手，和煦的笑意在瞳孔间闪烁“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天”耳边嘈杂笑闹渐渐消失，恋人间的凝视幽远缠绵。
　　喜来等了半晌，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来，轻轻咳了一声“殿下，陛下说她和懿贵君歇了，就不过来了，让您尽兴！”
　　青月退到一旁，红着脸剜了喜来一眼，玥锋不以为意，攥着青月的手“去，把进城时候的酒拿出来，今天水坝的事告一段落，咱们也放松放松”玥朗从侍卫手里拿过匕首，削下一片半生不熟的鹿肉扔进嘴巴里“皇姐，听说你这有什么葡萄酒？”
　　玥锋嘿然一笑，吩咐喜来”一并拿来“小月澜眼巴巴的看着玥朗嚼着鹿肉，咂咂嘴巴，抓住玥朗的衣摆摇摇”姐～姐～我也要，我也要……“篝火中肥美的鹿肉吱吱的冒着油，散出出香气，胡椒孜然和辣椒的强尽香味飘满了东宫，和欢声笑语一起，好像把东宫都撑的满满的。
　　这一夜深刻的留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无论是怎样的境遇，都能令人低头一笑，满心快意。
　　那一夜，东宫像一个闪着橙黄色暖光的孔明灯，在浩瀚的寒夜里，温暖而飘逸，幸福的，像一个变成了真实的传说。

　　事发

　　-->
　　紫金鹤，黄金龟，白玉台，猩红的羊毛地毯安静的伏在金黑色的地砖上，雕着龙纹的坐榻上，横躺着一身龙袍的皇上，一头黑油油的乌发上，斜斜的簪着一只简单的翡翠簪子，因为头发太过有弹性而且顺滑，那簪子摇摇欲坠，马上就要落下来了。
　　可皇上不知道，她依着大红靠垫，微低着头，目光垂落在手中的书卷上。
　　那书早就翻卷起来，蓝色的书皮上明晃晃的标着‘四书’两个字。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瞄着皇上头上的簪子，手痒痒的，可他没胆。除了已故的君皇后，还没有哪个敢把爪子伸到皇上的头上去的。
　　当然，仿若皇太女有这个权利，但是，太女心细是心细，却不会细到这里来的。
　　这位大太监可不是什么普通人，跟在皇上身边若干年了，虽然身有残缺，但是武艺超群，皇上征战沙场日久，习惯回护自己身边人，这位爷，虽然身份不高是个奴才，却也绝对是跺一跺脚，地皮也要抖上两抖的人物。
　　是奴才，那也是皇家的奴才，却是比旁人要金贵的。
　　位低而权高，此人还有个绝不一般的名字，也是皇上赏的——冷斩。
　　听着便令人胆寒。
　　冷斩心里透亮，皇上没在看书。
　　若说这皇家里还有人看书，恐怕这个人非皇太女莫属。其他人有那个时间宁愿无聊的在花园溜达。
　　皇上尤其不爱看。
　　她若是非要看不可，也要把上官太傅纠到跟前来，一边听老太太讲解，一边冷声驳斥。驳到后来，几乎是在教训了。
　　上官老太太每一次都像走了回鬼门关，几乎要爬着出去。
　　冷斩数次纳闷，这老太太怎么还没被皇上下咽气？
　　即便如此，皇上那驳的也是兵书，至于什么四书，她是绝对不会拿来看的。
　　皇上恐怕拿错了书，皇上心里有事。
　　冷斩仔细琢磨，揣度，八成，皇上快要发问了，他得拿捏好了别惹到心情不太好的主子。
　　果不其然，皇上发了一会呆出声
　　“冷斩，你说……太女是不是还太年轻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冷斩故意顿了顿，堆起笑
　　“都赞太女少年老成，稳重”
　　皇上将手里的书扔在桌面上，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碧玉簪从她发上滑落，跌在锦垫上
　　“她们的话，也能够信？朕看她们巴不得太女能任他们摆布！”
　　皇上走到窗户，站定，望着窗外，修长的身体迎着阳光，摸了摸自己的腰身，叹道
　　“朕老了……”
　　冷斩惶恐
　　“皇上正值盛年！千秋万岁！！”
　　“哼，万岁……什么万岁”
　　皇上那边圣意难测，皇太女这两天也不得闲，大坝的事情敲定了，只差钱，东宫几乎被卷走了一层地皮，连薛淮他们受贿的银子都飞出去了。
　　皇太女深知这绝对不是办法，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些银子抛砖引玉，之用来吸引更多的银子。
　　大郑的钱粮官天天围着皇太女的身边转，税制改革迫在眉睫。
　　薛淮被累得直伸舌头，和薯仔联手敲了皇姨薛邵的竹杠，笑嘻嘻的跑到东宫加餐，今日却是有烤乳猪，外酥里嫩，玥朗又带着月澜捕捉雪兔去了，乐得小太岁薛淮大呼幸运。
　　皇太女看了看手边厚厚的银票，微微的皱起眉
　　“收手吧，就是你贵为国尉独女，也得当心点，毕竟当朝国姨，正经八百的虢国夫人”
　　薯仔一脸不以为然
　　“殿下放心吧，我们俩人是趁他们和燕绩的人在花楼里联系的时候把她逮住了”
　　玥锋将长眉一抬
　　“燕绩的人？”
　　“可不是，那小子敢在天牢犯浑，我没少叫人招待他，您现在若是在去见他，没准他抱着您的脚痛哭流涕呢”
　　玥锋笑笑，不予置评。
　　薛淮咽下口中的乳猪肉，喝了口酒
　　“殿下，您不用怕皇姨进宫来哭诉，她惧内，为了不让她夫君知道她逛花楼，我看拿天牢上大刑她都不会吐露一个字的”
　　语毕，两人相视大笑。
　　玥锋也是微微一笑
　　“我到不不知道，虢国夫人还有如此雅好”
　　薛淮笑得满脸通红，眼睛晶亮，伸着脖子凑向皇太女
　　”殿下，您可不知道……”
　　话音未毕，喜来匆匆走进来，伏在皇太女耳边密语几句，皇太女脸色瞬间一沉，叹了口气，挥挥手。
　　喜来恭恭敬敬的退下，玥锋看了看满桌子的菜肴，却是没什么胃口了。吩咐两人慢用，玥锋直接拐回后殿，没等小内侍同秉，推门便走了进去。
　　青月沐浴过后，头发还湿着，只着了一身青色的软袍坐在榻上看书，被她吓了一跳，抬眼仔细瞧瞧
　　“又和谁怄气呢？”
　　玥锋黑嗔嗔的眸子顿了顿，解下身上的金貂披风，裹在青月身上，整个人就势一滚，把脸埋在青月怀里，抱住他的腰
　　“要累死了”
　　青月轻轻拨开她侧脸上的头发，轻轻的画过她的下颌，描过飞扬的眉角，淡笑
　　“好几年没看见殿下撒娇抱怨了，我还以为殿下连累都忙忘了呢”
　　玥锋窝在他怀里狠狠的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不做声。
　　青月抱住她。
　　“累了就不去了，天下这么大，这么多人，凭什么什么事情都找到我家东君头上”
　　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背，青月轻轻的勾着嘴唇，细长的眼睛柔光流溢。
　　这个国家的顶梁柱，在别人眼里仿若是既不会累也不会怕更不会沮丧的。可这个别人，不包括青月。
　　玥锋这样窝在他怀里的时候并不多，主动寻求的时候，更少。
　　君皇后走的太早，皇上无论怎样宠爱她，都不会像父君那样去给一个孩子成长中所需要的溺爱。
　　青月较之太女大上一些，在日益拉近关系同时，玥锋慢慢的剥离了一些坚硬，将她柔软的内核暴露出来。
　　有时候，这匹眯着眼睛的狼崽，会拖着尾巴，埋首在他怀里，听一些这样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私房话。
　　青月明白，他对玥锋来说，绝对是一个不可缺少的存在，一个温暖而柔软的存在，适合存放这个太早撑起天下的皇太女，所有的憋闷和烦恼。
　　他可能带上了她父君的影子，但是，她却实实在在成为了他心中不可替代的爱人。

　　王骊

　　-->
　　玥朗和罗翔私通这一消息，几乎当场击垮了玥锋的理智。
　　若不是当着薛淮和薯仔，她必须仔细这些皇家秘辛流露出蛛丝马迹，必定会摔了筷子。
　　这烫手山芋揣在怀里，却要在皇城里一派安静从容，不徐不疾。
　　然后从从容容的将这事神不知鬼不觉的消灭掉。
　　偌大的皇城里，好在有青月。否则玥锋觉得自己哭都找不到地方。
　　从后殿出来，她轻松了很多。
　　半柱香过后，一辆疾驰的马车停在王骊家门口，没等喜来上前掺扶，玥锋便跃下车来，拉拉便服衣领，将一件黑貂披风裹紧，风雪帽遮住她的容颜，皇太女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薄怒，吩咐喜来
　　“叫门！”
　　天空飘起了零星的小雪，喜来几步窜到台阶上，大力的捶门，一个侍卫嘟嘟囔囔的打开了门，刚抱怨一句便被喜来一巴掌抽在脸上，一挥手推开了门，玥锋疾步走了进去。
　　那侍卫捂着脸刚要发作，却被玥锋一眼镇住，玥锋眯了眯眼睛，尽量摆出一个稍微平和的表情，将沉重的语气缓声道出
　　“你……你们家主子呢！？”
　　侍卫双膝懦软，颤颤巍巍的答对不上，喜来上前一步，抬手又是一个嘴巴
　　“还不快去找！”
　　侍卫被抽的一个踉跄，连滚带爬的奔进主屋去了，主屋里王骊正坐在榻上，喝茶。这段时间，二殿下又来了几次，次次都是去幽苑见罗翔，出来的时候，脸颊嫣红，凤眼湿润。傻子都知道她去干什么了。
　　王骊心道，这位二殿下怕是食髓知味了。
　　只是，这罗翔可不是普通人呐，他不但身份特殊，还正在囚禁中。上头的意思并不是很明确，皇上说是杀无赦，却只打雷不下雨，皇太女虽说表面上积极保着，可实际上燕绩在天牢可是被招待得够呛。
　　王骊吸了口气，皱起了眉，摇摇头，猜不透，猜不透。
　　这两日，她过得心惊肉跳，二殿下这事一发，皇上还不震怒？那她家可是会鸡犬不留。可这日子长了，她居然也就习惯了，日子总得过吧？别圣旨还没下，先自个吓死了。
　　啜了口茶，王骊刚要哼上一段小曲，门咣当一声被撞开，呛了她一嘴冷风。
　　王骊裹紧衣服骂道
　　“慌张什么，你个刁奴！后面有狼撵啊？”
　　那侍卫一头大汗
　　“主子啊，有人寻仇来了！”
　　王骊一愣，坐着不动，寻仇？半晌问出一句
　　“什么人？”
　　那侍卫抹了一把汗
　　“不晓得，满眼悍气，震得我魂都飞了”
　　悍气？王骊再愣，还没待问出口，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慢悠悠的跨过门槛，在中庭站定，一旁一个圆脸粉嫩的小子站在她身后，扬着下巴，挑着细眉，声音着实有些尖细
　　“王大人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王骊一骨碌滚下塌，心底反倒踏实了，该来的总还是来了，皇太女来了，总比皇上来了好，不过皇上准定不会来的，皇上要是知道了，来的会是铁骑兵，直接嚓嚓嚓！
　　放置在玥锋手边的茶壶原本还是冒着热气的，如今却是在炭火极盛的屋子里温吞了下来，日头渐渐西移，树木的倒影在洁白的纸窗上渐渐伸长。
　　屋子里充满着杏木香的味道，玥锋并没有什么时间在此耽搁，有无数的事情追在她身后，等她细细思量，远的不说，就是建设大坝的回呈，拟制的新税制，边关的军报，国库的进项，林林总总，再加上数不胜数的宫斗，令她甚至没有时间抱抱自己的小妹妹，在夜晚的时候，来不及摸摸青月的脸颊，便要匆匆补眠。
　　可她依然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目光落在白纸窗的树影上，一时间竟然有些失重的恍惚。
　　王骊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到她这个级别，并不是需要久跪。可她今日却是宁愿跪上一天，跪得越久，保住她一家八百口人命的几率也就越大。
　　如今，懿贵君确实不能怪她没有操守，她今日便要死心塌地的投靠皇太女。
　　不时的用袖子擦这额头上的汗，王骊的心里越来越踏实。
　　良久，皇太女才开口
　　“王大人这屋子，坐着真安闲”
　　王骊擦擦汗，试探道
　　“太女喜欢便是好的……这屋子后头也有些小看头，太女若是有兴趣不妨着臣带路，前往一观?”
　　玥锋眯了眯眼睛，翘起了嘴角
　　“也好”
　　就这么着，只这两人一前一后，向幽苑而去，在幽苑月亮门前，王骊顿住脚，弓腰不走了。玥锋抬了抬眼睛，一扬眉
　　“王大人不妨在里间门口候着”
　　王骊咽了口口水
　　“是”
　　幽苑草木繁盛，如今立在小雪里具是枯枝，有些萧瑟，在淡蓝色的天光里静谧的很。玥锋随意看了看，一伸手推开了正殿的门，跨了进去，门却未关，王骊站在门口却是没有抬头窥伺。
　　只听见皇太女沉稳的脚步，慢慢的向里间去了。

　　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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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太女和罗翔到底说了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唯一的在场人王骊一生之中三缄其口，硬生生的把这秘密带进坟墓里去，这也就保了她王家将近一百年间的太平荣华。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当然，这个小心眼的人才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皇太女玥锋的麾下。
　　走出王骊家的大门时，天空变成了变成了铅灰色，大片大片的雪花慢慢悠悠的落下，雪大，却是没有风的。
　　喜来赶上前几步，撩起锦缎貂皮帘子，请玥锋上车。玥锋却驻足在原地，一双黑色的眼睛看着茫茫的大雪，略微有些心不在焉。
　　喜来咽了咽口水，提醒道
　　“主子？”
　　玥锋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淡淡的描绘过一遍，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摆摆手
　　“我不回去了”
　　喜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楞住了，从皇太女在皇上怀里时候起，便是个比大人还省心利落的孩子，从来没说过如此任性的话。
　　如今，连百官之首都在皇城候着，她居然就面无表情的说，她不回去了?
　　喜来觉得自己个儿听错了，好好回忆了几遍。
　　玥锋已经转身走了。
　　深深浅浅的靴印端端正正的落在雪地里，喜来连忙放下车帘子，追了上去，十分笨拙的赔笑
　　“主子，您去哪啊这是，您看这大雪天的，奴才给您撑把伞啊？”
　　玥锋摇摇头。喜来欲哭无泪，又怕自己回身找伞，皇太女走得不见人影，一时间无措。
　　“主子，若不……喜来陪着您？”
　　玥锋又是摇头。
　　喜来无奈，也不敢硬是跟着，只好后退两步，眼睁睁的看着玥锋自己慢慢的走进风雪。
　　回首吩咐
　　“你们两个，仔细跟着，别让殿下看见了，若是出了半点的差错，就是把咱们都挫成泥都不够赎罪的！！听见没？！”
　　“是”
　　大雪中，两道莹白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玥锋的方向。
　　这一天，皇太女没回皇城。
　　喜来堆着个笑脸，说皇太女劳累过度，加之偶感风寒今日身体不适，请大家回去了。百官各自思量，倒是没说什么，捧着折子走了。
　　没想到，还没半盏茶时候，皇上居然知道了。
　　兴师动众要去东宫探望。喜来一听，大雪天出了一身汗，当即也顾不上什么大太监的面子，连滚带爬的夹裹着一身风雪冲进了太女后殿。
　　后殿厚厚的棕白相间的羊毛地毯上铺着黑色的熊皮褥子，一只楠木案子摆放其上，月澜坐的端端正正，面前的白玉山峦镇纸压住上好的宣纸，执着笔，正在练字。
　　室内烧着地龙，十分温暖，几只腊梅开放在净水瓶里，婀娜多姿，幽香弥漫。
　　月澜写完一笔，撩起眼皮看了看趴在地上张着嘴张望的喜来，微微皱了下眉，将笔架在笔架上，双手合在胸前的桌在上
　　“青哥哥在屏风后面睡着，喜来你还不关上门！”
　　喜来从墨迹淋漓的半透明屏风上收回视线，顿时泪流满面，嘶声道
　　“三殿下，救命啊——”
　　月澜惊得瞪大眼睛，屏风后立即有人走了出来，青月一身青色缎衣，尚未合拢衣襟，雪白的厚丝寝衣在里面翻着，漆黑的头发散落在膝间，他绕过屏风，握着一只玉簪拢着衣服。
　　喜来看见他，不由自主的窒息了一瞬。
　　这宫里面，最美的要属懿贵君，年过三十了，还如娇花初绽。
　　可要数风流，绝对是这长眉修眼的青大人。人似祥云绕青月，清风过幽谷，怪不得能令皇太女倾心以待。
　　青月三两下挽好头发，整理好衣服，急道
　　“怎么了？”
　　喜来抹了抹脸，将前因后果分说一遍。
　　青月脸色一变，若是让皇上知道喜来把太女一个人留在市井上了，喜来的命那是绝对保不住的，东宫和皇太女出去的这些人，每一个都得死。
　　搞得皇太女有家不回的王骊王大人全族，都得灭了。
　　再加上与这件事有关的林林总总的人物，怕都要受些牵连。
　　皇上这人，典型的枭雄武将，盖世霸王。你要是拿剑指着她，说不定她觉得你英雄一个，挥挥衣袖不加追究。
　　犯颜直谏的，采不采纳是一回事，可绝不会事后受罚。
　　只要别惹她烦，大家都活得好好的。
　　唯独这皇太女那是个例外，半丝委屈，都要用血来洗。
　　青月皱起长眉，愤懑
　　“喜来你傻了不成？！”
　　喜来六神无主，有口难言
　　“青大人呐……我……我……奴才……”
　　青月怒道
　　“还不快找！”
　　喜来抱住他的腿，哭天抹泪
　　“哥哥，亲哥哥，你给喜来留条活路吧，谁敢大肆去找殿下啊～！就是我喜来的命不值钱，可……可不能拿殿的安危开玩笑啊……”
　　“你就没派人暗里跟着？！”
　　“跟了啊，祖宗可鉴，苍天可表啊……可……可殿下就是殿下，大内高手都给甩掉了”
　　青月看着他一脸鼻涕眼泪的，死到临头居然还能一脸骄傲，简直无语。
　　“行了，我去找薛淮，薯仔，我们三个分头找！最好在皇上来之前能找到才好”
　　月澜眨眨眼睛，脆脆的答
　　“我看不成，母皇肯定马上就到”
　　喜来一听窝在地上，抹抹眼睛，嘟囔着殿下啊，奴才伺候不着您了，您可得找个顺心的奴才，别委屈自个儿。
　　月澜不耐烦，走过来踹了他一脚。
　　“青月哥哥，你不是会易容么？”
　　喜来一机灵和青月两人瞪住小娃，月澜甩甩袖子，不以为然
　　“找个暗卫，易容了，和我躺在床上睡了，母皇才不会叫醒皇姐呢，肯定看不出来”
　　喜来伸袖子抹了抹鼻涕，有些愣
　　“殿……殿下，您知道，这可是欺君啊”
　　月澜不屑的嗤了一声
　　“亏你还跟了皇姐这么久，这叫两害相权取其轻，反正都是死，不如舍命一搏”
　　喜来被她吓了个晕头转向，还是本能的辩驳
　　“太女殿下光明磊落，才没有这么……”
　　月澜将圆溜溜的大眼一瞪，照喜来就是当胸一脚
　　“蠢物，谁说皇姐不是啦？欺君的又不是皇姐，是你！再说了，皇姐也说过兵不厌诈，你啰嗦个什么”
　　喜来无语。
　　思量再三，还是照三殿下的惊天大计做了。
　　青月回头看了看屋子，隐隐的药香漂浮在空气里，隐约的屏风后，喜来的影子绰约的立着。转过头，天色已经有些暗，皇帝仪仗的声音远远传来，更远处，则是钟鼓的声音。
　　青月将貂皮风雪帽罩在头上，从东宫西边的小路和薛淮，薯仔匆匆而去。

　　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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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姗姗而来。
　　大郑最美丽的都城，被白雪飘然装点，一盏又一盏大红灯笼点亮了，在风雪中蜿蜒着温柔的弧度，远远而去。
　　德兴酒楼最高层的最靠里的雅间在它精巧的飞檐之下，窗开着，夜里微微起了风，不时有雪花从窗口飞进来，落在玥锋黑色的衣袖上，点点融化。
　　玥锋面前是整整一桌子的精致小菜，保持着上桌时候的完整样子，已经失去了色泽和温度。桌子上消耗的只是酒，若干个酒瓶整齐的排成一行，梨花酒气在空气中且浓且淡。
　　玥锋的貂裘盖着右膝，身上的黑色锦衣微微被打湿，一手握着酒杯，靠着椅背，从窗口看出去，街上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人都在急着回家，胳膊里，后背上的年货沉甸甸的。
　　不是有爽朗的笑声，小孩子的哭闹声，刺穿寒冷的空气，在她这寂静的酒楼震荡出幸福的尾音。
　　已经，快近年关了。
　　举杯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落进胃里，用不了多久便燃烧起来，因为没有吃什么东西，扭曲一般的疼痛起来。
　　玥锋镇定自若的抬手将酒杯满上，继续偏头去看窗外，德兴楼大红的灯笼亮了起来，照亮了簌簌的飞雪，玥锋长长的睫毛湿润挂着细碎的水珠，表情模糊。
　　良久，她嘴角苦涩一勾，又是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门开了，冷风呼的一下卷了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玥锋放下酒杯，仰头去看微微有些摇晃的灯笼。
　　青月吐出一口气，将貂裘解下放在一边，抹了抹头上的汗，坐在玥锋对面。
　　相对德兴楼里的喧嚣，这里安静有些悲伤。
　　长长的眸子安静的细细描绘着玥锋的脸庞，悬着的一颗心突然放下，一瞬间竟然沉溺在那突如其来的安稳中去。青月不动不说话，只是温柔的凝视。
　　风雪渐渐加剧，薛淮和薯仔必定还在心急如焚的奔走。
　　可是，青月想，那又怎么样呢？假如这一刻就这样持续到永远，他宁原蒙住自己的良心，什么都不去想。
　　就让玥锋也能时时的任性一下，不讲理一下，谁也不考虑一下。
　　他宁愿他的她就像二殿下一般，风一样卷过山岗，不再被紧紧的缚在地上左右为难。
　　他宁愿他的她张开翅膀，飞翔在蓝天之上，什么权贵什么恩怨，统统摈弃，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他宁愿他的她，腰间长剑身边紫骝放马天涯。
　　即使，再没有机会认识她，也希望她的一生能够潇洒随心。
　　玥锋看了一会灯笼，垂下头叹了一口气，温声问询
　　“用过晚膳了么？”
　　青月闭上眸子笑了，有些苦涩。皇太女就是皇太女。
　　玥锋再叹，站起身来，想将滑落到地上的貂裘捡起，身体却晃了一下，青月扶住她的手臂
　　“难得……出来一次，做什么急着回去？”
　　玥锋愣了愣
　　“你……不是找我回去的？”
　　青月柔柔的看着她，莞尔
　　“好酒，当尽兴”
　　……好酒……当尽兴……？？？
　　烈性的梨花酒到底腐蚀了天仪苏兰强硬的理智，皇太女莫名其妙的坐下，和青月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上了他带来的胭脂醉。
　　望着青月的漆黑的，坚定的，细致的，静谧的，果断的眸子终于渐渐的柔软起来，在它们本来的温柔上愈加柔软，就像是海棠花开徐风飘过的宁静春夜。
　　玥锋的眼睛温柔的能够滴出水来。
　　青月扯住了她的手腕，低声劝诱
　　“殿下，这么喝没意思，我们这样吧”
　　两只手腕相缠，青月挽住玥锋的手臂，叼着酒杯，看着玥锋挽着他的手臂闭着眼睛，慢慢的喝光手中的酒，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等她们走出德兴楼的时候，已经夜深了，小二和老板一起站在门口提早给客人拜年，满面笑容洋溢。
　　玥锋握紧青月的手，轻轻的踏着积雪，走过石板路，步过小溪桥，很多人家已经点上了红灯笼，在雪地上映出一个一个朦胧的光影。
　　风雪已经停了，偶尔有夜鸟被脚步声惊起，点点积雪如同细盐一般从树枝上摇落下来，一轮明月挂在天幕上，静静的注视着人间。
　　青月扶着脚步有些不稳的玥锋，回头看过去，雪地上有轮廓清晰的影子，两个人的。

　　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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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寒冷，但是湿润，有春意在冰雪之下蠢蠢欲动，玥锋觉得自己甚至能够听见冰层下隐隐的流水声，这样多的酒混合起来喝。令人有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觉，闭上眼睛跌跌撞撞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明亮的月色里，玥锋的侧脸甚至能感到青月的体温，暖暖的，随着身体的贴近分离而兴奋的战栗。
　　细小的冰花落在火热的嘴唇上，融化。
　　玥锋舔了舔嘴唇，突然从青月臂弯里挣了出来。青月被她吓了一跳，不由低声问
　　“殿下，您怎么了？”
　　此时，他们已经踏上了小桥，桥头被好心人燃起了通红的灯笼，白雪覆盖住了一切崎岖，使得这个世界，既平坦又柔软，而且，干净的令人唏嘘。
　　玥锋踉跄了两下，呵出了几口雾气，扶住桥栏。青月恐怕她酒醉之后跌下桥去，抢上前拽住她的胳膊，玥锋盯住了他的手指呵呵笑。
　　青月无奈
　　“殿下，您笑什么？”
　　玥锋用下巴点点他的手指
　　“你捏着我，我感觉……感觉的到”
　　青月哭笑不得，只好哄劝
　　“殿下，您醉了，回去歇了吧？”
　　玥锋摇摇头
　　“我没醉”
　　未待青月回话，玥锋自顾自的拨开了自己手上的貂袍，锦袍，将那枚黑玉板指拔了下来
　　“天牢里被人抢去了，呵呵，此物岂能抢得？”
　　这枚板指，是君皇后留给太女唯一的纪念，可以说，是她一生中情感上最为重要的东西。皇太女眯起眼睛，将板指对着月光举起来，铁一般沉黑的板指，竟然瞬间被明丽清澈的月光浸润变得透明起来。
　　玥锋嘿嘿笑着
　　“这，是我……我父君的”
　　青月心里一痛，想要找个话题岔开。
　　玥锋略微得意的看了他一眼，托过他的手握着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提……今天不一样……不一样”
　　玥锋猛地站起身来，挥舞了一下手臂
　　“今天本宫醉了！！”
　　雪天路滑，皇太女用力过猛，翻倒在地。青月大惊，随即忍住笑走上前，蹲下身去，看着仰面望月的玥锋
　　“殿下疼不疼？”
　　玥锋喉咙动了两下，眼圈红了。
　　青月伸出手，遮住她的眼睛，却始终没有感觉到有泪水划过手心。
　　天仪苏兰.玥锋又一次在提起她父君的时候默然无语，又一次在想起往事的时候，没能流得出泪水。
　　君遥成了她无法诉说的痛苦，摸不得，碰不得，无法诉说，无法宣泄。只能一点一点的在心中痛苦蔓延。
　　青月想，也许，应该让殿下说出来，在殿下极少的失态的时候，让他去共同承担这段无法诉说的痛苦，可他却总是在退缩。
　　殿下的痛苦扎根太深，他怕殿下倾吐的时候，整个会龟裂开来。
　　良久，玥锋才握住他的手腕，筋疲力竭的笑了笑，扯断身上的五彩丝韬将板指穿起来……轻轻的扯住他的头发
　　“低头”
　　青月的脸变了颜色
　　“我受不起，殿下”
　　玥锋翘起嘴角
　　“刚刚还骗我喝交杯酒，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后悔了？”
　　青月摇摇头，不动。
　　玥锋从地上翻身起来，沾了一身白雪，叹了口气
　　“本宫下的心呐，居然送不出去……罢了罢了”
　　语毕竟然一挥手，桥下的冰面上传出一声微响。青月大怒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玥锋望着冰面黯然
　　“堂堂一国太女，怎可以出而反而？”
　　“你……这是君皇后……”
　　“你也知道……真情如水，覆而难收，咬着牙也不能回头，否者，怎么叫无价至宝？”
　　“荒谬！”
　　玥锋摊开手，无辜道
　　“明明是你逼我扔的啊？”
　　青月急红了眼睛
　　“谁说我不要！”
　　语毕便要跳下桥去，玥锋抓住她，扶住额头
　　“做什么！冰面撑不住！”
　　青月咬牙切齿却不敢使劲挣扎，嘴上却是坚定
　　“我不管，就是没了命，也是我的！”
　　玥锋抱住他的肩膀，将丝线系在他脖颈上，叹道
　　“偏就信了？哄我吧？怎么舍得扔，交杯酒都喝了，死皮赖脸也得拴住你。”
　　青月强压住弯起的嘴唇，偷偷摸了摸，爱不释手沉默了半晌。
　　玥锋却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是夜，一行人终于把酒醉的皇太女弄进了宫去，宫里瞒天过海的效果甚好，有惊无险。只是喜来公公在自己的房间里喜极而泣，哭了半宿，第二天起来一对眼睛肿的跟毛桃子一般。
　　青月根本就没起来，玥锋起床的时候，看见他握着胸口的板指，睡得正香，便俯下身吻了吻他的脸颊，帮他盖好被子，上早朝去了。
　　就只经过这一天，朝堂上的格局悄然改变，桀骜不驯的御史王骊唯皇太女马首是瞻，皇上看在眼里，龙心大悦，一时间也没有去想太多。
　　早朝一下，国姨薛邵急匆匆的赶进后宫，懿贵君脸色扭曲的摔了一套钧窑瓷器。
　　无论如何，新年还是在平静安康中来临了。
　　四处都是爆竹的声音，战争带来的恐慌和饥饿，渐渐在越来越好的日子淡去，多少生离死别的深刻痕迹被新的希望和爱情模糊。
　　玥锋捏着手中的香，望着墙壁上栩栩如生的画像，扣下去，默默的祷念
　　“爹亲，我找到一个人啦，一个可以和我依靠一生的人，爹亲，我已经长大了，我不会再丢下我爱的人，再放开我的手，我天仪苏兰.玥锋在此发誓，我要用我对您的愧疚去弥补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爹亲，新年快乐”
　　玥锋站起身，将手中的香□香炉里。望着画像，努力的笑起来
　　“父后，您会回来吧？您会回来的，您回来的时候，天下一定富饶昌盛，人民和乐，父后，不管您去哪了，您变成谁，都没有关系，我会努力去爱护每一个人，每一个我见过，我没见过的人，父后，女儿又在这里叩拜您了，请您一定要带着对我的怨恨去转世，让儿好去还您的债！让女儿好再见见您……”
　　喜来站在大殿外，缩着脖子，夹住肩膀，脸色沉重，每一次，他站在这里都是一番极度惊吓，这时候皇太女说的话，和她平时的为人截然相反，有时候他甚至想象不出来，这时候的皇太女究竟该是个什么样子。

　　无话不可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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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的寝殿其实最大的看点就在它的沐浴之处，此处是玥锋亲笔题的浣风池。鹅卵白玉在细细浅浅的温泉里浸润铺叠成小径，围绕着大块青玉困住的一泓水晶泉池，皇太女就在背靠着青玉，浸在这水晶之中，倒好像是被半困在琥珀中一般。
　　青月赤着脚，踏着白玉小径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一块锦缎给她看
　　“殿下，这匹缎子叫日晖锦，白中散着淡淡的金，你要是看中意了，今年的新衣，我给你用这个了？”
　　玥锋闭着眼睛点点头。
　　几点水滴从她额头乌黑的发梢上甩落，落在锁骨上，顺着流畅的凹凸曲线没入水中。青月的瞳孔缩了缩，一时失神，日晖锦被他攥出些许皱纹来。
　　闭目定了定神，青月长眸微微一眯，坏笑了一下，将手猛地按在玥锋被热水蒸腾散发着蒸汽的皮肤上，手下的身体猛地一抖，游龙一般矫健的滑开。
　　乌黑的长发在水中飞快的打了个大大的圈，浓墨一般的散开。
　　烛火中，皇太女蜜色的皮肤闪着玫瑰色的釉光，乌黑的碎发贴在她饱满的额头上，细细的水纷纷散落，深邃的瞳孔被乌黑浓密湿润的睫毛遮住，眯了起来，笔直的鼻梁下，薄唇绽开一个爽朗的弧度，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玥锋抓着青月那只作怪的手，浑然没有在意面前的人已经被她身体流畅的线条搅扰的口干舌燥，伸手将遮住眼睛的碎发向后一理
　　“怎么这么冰？外面下雪呢？”
　　昂贵的日晖锦跌落在水里，厚厚的丝缎，却是荡漾如同水藻，折射着太阳一样暖洋洋的光晕。青月别着头盯住水中摇摆的锦缎，任凭自己的另一只手被玥锋拽过去，搓了搓，贴在她自己胸口暖着。
　　青月冰凉的手瑟缩了一下，便展开，贴合上了滚烫的皮肤，那股热流从手掌迅速蔓延到心脏，在越来越大声的心跳中，全身都烧了起来。
　　玥锋满脑子白天罗翔的冷言冷语，也没注意到面前人的异常安静。
　　觉得胸口的温度被青月冰冷的手掌同化了，便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两只手，顺着身体的曲线下移，放置在温度高的腰侧。
　　青月被拉得向下伏了身，冰冷的脸颊和玥锋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玥锋从水里伸出右手，摸了摸他的脖颈，奇道
　　“脸这么红？也没发烧啊”
　　青月眯了眯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喉头滑动了两下，脸颊忍不住慢慢的贴向了耳边温暖水润的脸庞。
　　玥锋愣了愣，哈哈大笑
　　“青月……你不是……害羞吧……老夫老妻你还脸红？你骗我喝交杯酒的时候怎么不脸红？”
　　“殿下！！”
　　青月怒吼一声，嘭的一声水花巨响，按住玥锋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跌进水里去了。
　　綄风池里水声四起，笑闹打斗声音渐渐升温演变。殿外守着大门的喜来掩住嘴巴咳了一声
　　“你们还有你们，后退！啧，没眼力见的，出去啊！园子外面守着去，核桃，你站得近些，守着”
　　喜来拂了拂衣袖，提着灯笼，带着一个小太监一溜烟的跑回太女寝宫，取了两套干净衣裳，又打发小太监去小厨房要了几样精致繁琐的粥类小点。
　　小太监不解
　　“公公，这几样费时吧，太女进去有些时候了，怕是赶不及做出来就要就寝了”
　　喜来照小太监后脑勺刮了一巴掌
　　“懂什么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殿下没有一个时辰出不来，做好了还得温着呢，少废话，快去！”
　　一个多时辰之后，玥锋和青月五指纠缠，并头比肩半躺在泉水里。
　　玥锋偏过头，冲青月一笑。青月紧了紧手指
　　“殿下？”
　　玥锋懒懒的用鼻子哼了一声，胸腔的震动带动微小的水波荡漾开来，青月叹了口气
　　“二殿下的事情……你真要管？”
　　玥锋点了点头。
　　青月皱了眉，迟疑了一下
　　“怎么说罗翔也是……”
　　话音未落，屏风处一声微响。玥锋还未动，身边一声水响，青月早已在屏风和池水出走了个来回，虽然未赤身裸体，但是，那半裹在他身上的日晖锦却是早已湿透，更何况肩膀和腿，统统露在外面，濡湿的头发黏在健美的身体上，眉眼风流处处含情也止不住玥锋的怒意。
　　青月左手按住身上的日晖锦，右手提着一只雪白的小猫，那毛团等着蓝汪汪的眼睛十分无辜。
　　若是开口训斥，可能显得太小气了？
　　玥锋思量，紧紧的闭住嘴巴，回身坐在池水里。
　　青月甩开日晖锦，踏进水中，强力把挣扎喊叫的毛团往水里浸，一边浸一边瞟着玥锋道
　　“看把殿下气到了，不惩罚你？”
　　玥锋看了看戗毛炝刺可怜兮兮的毛团，无奈
　　“算了”
　　青月闻言松开手，小猫咕咚咕咚的蹬着水，向水池的另一边游去，费劲巴力的爬上岸，来不及抖抖身上的水，便跑走了。
　　玥锋嘴角抽动两下，忍不住道
　　“你……你现在是本宫的……嗯……不是军营的时候……我……”
　　青月挑眉斜望着她，最终玥锋挥挥手，闭目靠在青玉上不再说话。
　　青月呵呵笑了笑，目光透过屏风，看向回廊。
　　良久，玥锋将心里的情绪压下来，握住青月的手
　　“这匹日晖锦，给你吧，我看在你身上挺好看”
　　玥锋顿了顿，回忆起刚刚的情景。
　　这匹日晖锦刚刚在青月身上，有一种十分合适的感觉，好比龙纹黑锦适合她们天仪苏兰一般的，散发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贵胄之气。

　　东宫家事

　　-->睡得晚，起的早。
　　玥锋在小朝会上睡着了，宰相握着折子说得津津有味，喜来一脑门子汗，又怕大臣看见主子与周公下棋，又想让玥锋多睡上个一时半刻，神经绷得比上战场还紧。
　　最终，宰相用臣认为不妥作为结束，低头等着回复。
　　喜来轻轻扯了扯玥锋的袖子，玥锋动了动，摸了摸额头，咳了一声，四下看了一圈，新上任的都水丞耿乐正好和她四目相对，不但不躲，好微微笑了一下。
　　玥锋皱了下眉，耿乐微微一偏头，将手压在左侧脸颊上，睡，为税，一语双关。
　　此人有点意思。玥锋若无其事的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税制”两字出口，便沉默了一会儿，复又开口“其他人也是这么看的？”
　　耿乐微微一笑站了出来“臣微有歧义”玥锋放下茶杯“说来听听”“臣认为税制没有问题，问题是，燕之旧地，土地多为贵族所有，地上附带有佃奴，生死算作主人家，殿下的税制不适合那里的体制”宰相一听，寻思这丫头拐着弯在帮她，顿时满脸褶子都开了，点头符合。玥锋不语。耿乐继续”虽说燕国贵族过半都战死了，可他们的土地，按着燕制旧例是要分封给有功的其他贵族的，当然连同其上的佃奴，故此，殿下的摊丁入亩人头税，便没有用武之地了“喜来狠狠的剜了她一眼，玥锋放下茶杯，笑笑“都水丞的堤坝修得怎么样了？”
　　耿乐自若接道“离燕之旧界还有八百里，就要依山建总闸了，燕之旧地各处都在自行修建他们分渠，目前，按臣的监督，还是按照殿下的意思，没有任何差错”“银钱可够用？”
　　“因为燕自费而建，目前还是够用的”玥锋点点头“治粟内史何在？”
　　“老臣在”“马上要年关了，然后就是春荒，可有什么问题”“启禀殿下……老臣按照殿下的吩咐理顺了朝中的各项开支，燕境之外，不出大的意外，各县郡各月能保证有一个月的余粮，由于燕境修筑堤坝，口粮日日共给，并不储存，此外，国库算是充盈，由那都国等各国购进的粮食已经陆续就位”“嗯”“老臣只是有一事不明”“讲”“燕境日日输送粮食，耗资费力，为何殿下不干脆些粮食在其郡县？”
　　玥锋敲了敲桌面，略有些不耐“老大人呐，刚刚都水丞不是说了么？燕地是贵族分封，佃奴附土，现在他们降了本朝，不纳粮难道还要本宫去送不成？本宫送的的粮食是给战争中无家可归的平民的，屯粮？往哪里屯？往贵族府第屯吗？”
　　宰相咽了咽口水，这是个大问题，燕国虽然是降了，可大郑却只能在燕地设上几个督察点，军队是驻扎进去了，可当地的势力却还是残余旧贵族的，这么不尴不尬的僵住，也有个几年了。故此，殿下把燕绩压在天牢硬是顶住皇上的盛怒，确实也是没有办法的。
　　按说这改革操刀是势在必行，问题是谁也不愿意挑这个大梁，出头的椽子先烂，万一要是兵戎相见，弄不好就是千古罪人。
　　其实她也能揣摩到，皇太女扔出这个税制改革就是在逼人站出来说话，看看改革派都有谁，免得她动手时候孤掌难鸣。
　　可明白是明白，她一把老骨头了，可奉陪不起，她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玥锋一笑，好，不错，装糊涂的装糊涂，装白痴的装白痴。手中的茶碗呯的一声砸到桌面上，喜来吓了一跳，向旁边挪了挪。玥锋的目光在群臣里走了一圈，所有人几乎都低头屏住呼吸，唯有耿乐一枝独秀，仍然笑吟吟的望着她。
　　玥锋眯了眯眼睛，挥手退朝了。
　　东宫被一夜小雪装点的温柔起来，黑色的屋檐上覆盖着白雪，青月抱着月澜在院子里站着看别人打冰挂。
　　玥朗一身朱红色的骑装，握着漆黑的长弓，站在屋檐下跟核桃，薯仔一起跳着脚去打，碎冰落在地上，绽裂开来，几个人晴朗的笑声在空气中激荡开来。
　　阳光下悄悄融化的积雪，一点一点的浸润土壤。
　　青月擦了擦月澜脸上的眼泪，摸着她小脸上的紫红色檩子，忍不住心疼，却也不敢说些什么，只是哄着她看众人打冰凌。
　　玥锋带着喜来和薛淮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皱着眉头推开争辩不休的薛淮,斩钉截铁“不行！”
　　薛淮长圆眼睛“为什么不行？！”
　　喜来咽了口口水，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薛淮微张开手臂挡住玥锋去路，对喜来不理不睬。
　　“殿下给我个说法！”
　　青月抱着抽噎的月澜走过来，笑道“这是怎么了？薛舍人跟殿下要什么说法呢？”
　　薛淮转过头来看见月澜一愣，大呼小叫“谁敢打我的小祖宗？！姐姐我灭了她去”月澜一听愈加委屈，刚止住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颤声说“那都家的臭小子！呜呜呜”薛淮脸色一沉“以为不是大郑的就了不起了？！”
　　玥锋皱着眉把月澜从青月怀里抱过来，揉了揉她的脸蛋，纳闷“他敢这么打你？他呢？”
　　月澜抽抽噎噎从手指缝里看了看自己的皇姐，嗫喏“这个是皇娘亲打的”薛淮一听愈加愤怒，她纵使没有胆子向月澜她老娘叫板，总是饶不了那个罪魁祸首的小子。
　　玥朗从楼阁上的栏杆上翻下，跑了过来，抱住薛淮的肩膀，一脸笑嘻嘻。玥锋看了她们一眼“我警告你们啊，不准去行馆找茬”薛淮不忿，玥朗摇了摇她的肩膀“哪能啊，人家好歹是外宾啊，是吧？嗯？薛舍人？嗯？”
　　嬉笑完就抱着薛淮的肩膀向外走，玥锋皱着眉“东亭！你听好了！你不准！！”
　　玥朗回眸一笑，挥挥手“放心吧，姐……”妹妹的笑脸在阳光下明媚的晃眼，玥锋脑袋里突然炸响罗翔那天说的话，他说，你知道，玥朗寂寞得无处可去，寂寞到与我这个身处异国他乡的阶下囚相等！！
　　心中蓦然酸软，玥锋闭住嘴巴，不想再做苛责。
　　月澜眼泪汪汪的抱住玥锋的脖颈，将脸贴在她的脸颊上，抽噎不停。
　　玥锋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忍不住抱怨“怎么激得母皇下了这么狠的手？”
　　青月又好气又好笑“你妹妹真行，打断了人家的手臂”！！！
　　玥澜突然神气起来，在玥锋臂弯里直起腰，脸上挂着眼泪煞有架势的摆出一个姿势“用东亭姐教的折岳手！”
　　玥锋咽了咽口水，无言。
　　东阳闯祸，用的是东亭教的折岳手，问题这折岳手，却是东君教给东亭的。想要责备，也只有自己回去挠墙解恨了。

　　怒火

　　-->一下午，玥锋过得提心吊胆，然而直到晚上，她都没听见有关那都伤亡的任何消息。
　　坐在桌前，将手里的折子合起来，放在一边，玥锋闭目养神。
　　她本来是应该去的，或者说，她本来应该好好的呵斥一下，东亭东阳，包括薛淮。无论是作为大郑的皇太女还是作为这几位的大家长。
　　然而，看着她们的脸，她玥锋的心里的天平却悄悄倾斜了。
　　她居然宁愿扛着即将到来的天大风险，也不愿意出口狠狠的伤害她们。
　　眼睛累得干涩酸痛，玥锋轻轻按了按。
　　心想，我其实不是个合格的皇太女。
　　站起身来伸了伸手臂，玥锋扑哧一声笑起来，青月端着桂圆汤走进，纳闷“殿下自己笑什么呢？难道折子上还能有什么好笑的事情？”
　　玥锋摇了摇头，接过他手里的汤水，喝了一口，顿感清爽由口入心“我在想，若不是身为皇太女，我也说不定掳胳膊挽袖子找那都打架去了，身在其职，很多事居然就不同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放下碗，转头看见青月一脸的索然，不由伸手抱住他的肩，忽而感叹“居然长的宽了，啧啧，还居然比我高了？”
　　青月脸色一冷，长眸骤然有些寒“不若殿下另寻个小鸟依人的去？”
　　语毕，居然推开玥锋径自离去。
　　玥锋被他少见的怒气弄得莫名其妙，杵在原地良久，反思了半盏茶的时间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不由摸摸鼻子作罢。
　　上灯十分，月澜嚎啕大哭着跑过来，玥锋才搞明白，八成青月是心疼了，憋着火呢，遂抱歉的看了看他，放下手里的折子，上前抱起月澜，温声问道“东阳怎么啦？”
　　小月澜哭得鼻头通红“我不去给他赔罪认错！死也不去！！”
　　玥锋一愣“给谁赔罪认错？什么死啊死的，别胡说”月澜趁机抱住她大腿“皇姐～我是你亲妹妹吧”“是啊”“你是大郑的皇太女吧”“是啊”“呜呜，那我是大郑的皇女殿下！”
　　玥锋给她擦擦眼泪，笑了”谁说你不是了？“”那我不想认错，行不行？”
　　玥锋仔细看了看她“到底怎么回事，仔细说给皇姐听听，如果不是东阳的错，那东阳就不用去道歉”月澜把头蹭在自己皇姐腿上“他说，我没什么可神气的，若不是他们那都，咱们大郑就都要饿死了，呜呜呜，他还说，皇姐看见他们的使臣也得一脸谄媚，我看见他就得下跪！”
　　一股怒火直冲向玥锋头顶，她的手忍不住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喜来看见自家皇太女的脸在灯光里骤然冰封。
　　自己小妹圆溜溜的脑袋伏在怀里，软软的小身子哭得一抽一抽，月澜委屈的晃了晃自家大姐的腿，眼泪汪汪的望着她“皇姐……我没先动手，是他先叫侍卫拽我的，呜呜呜，我气不过，才动手的，呜呜呜，皇姐他们人多，我没欺负他啊，我没错，我不道歉！不道歉！！”
　　泪滴从水晶一样的眼眸中溢出，划过粉嫩的脸颊，越过青紫色的檩子，跌落在地，玥锋心里疼得跟刀绞一样，月澜抱着她的腿“皇姐，皇娘亲不讲理，呜呜呜，当着他们面打我，呜呜呜，还……还要我明天去赔礼道歉，呜呜呜，皇姐——我不要去，我不去”玥锋伸手抱住月澜，今日皇太女异常沉默，幽黑的眸子深邃的可怕，凌厉的暗锋在其中若隐若现，喜来偷偷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青月忍不住伸手扶住玥锋的肩膀，玥锋单膝半跪的身体轻轻一颤，四散的寒气，迫人的压力逐渐减少，她微微笑了起来，把自己皇妹抱了起来，走出殿外深蓝丝绒一般的天幕上，一轮明月绕着彩云，温柔的俯瞰着大地，玥锋问“东阳，世上有几个月亮？”
　　月澜吸吸鼻子，老老实实的答“一个”玥锋用青月递上来的皮袍子裹住月澜，慢慢的走到湖边，伸手隔空击碎了平层，银屏炸裂，一泓池水赫然入目，玥锋指着水里的月亮问“那，这是什么？”
　　月澜语塞，玥锋摸了摸她脸上的檩子“东阳会不会因为母皇没有看见冰层下边的月亮，而和母皇生气呢？”
　　月澜撅着嘴半晌，磨磨蹭蹭的回答“生气到……倒是没有，就是……就是……““委屈着我们东阳了，东阳没错，皇姐说了，东阳不用去赔礼”月澜赫然抬起大眼睛“真的？”
　　玥锋点点头“真的”得到肯定答复，月澜乖乖的让青月抱走睡了，玥锋一个人站在亭边望着湖面上的缺口一点一点缩小，良久有人悄悄的从后边来，讨好道“皇姐”玥锋似笑非笑的斜了玥朗一眼“干什么好事去了？”
　　玥朗嘟囔了一声，摸摸鬓角“我这一闹……大不了就是一顿打嘛，再不就跪上个两天，……反正我也习惯了，你看我也这么大了，母皇怎么着也不会让我去赔礼道歉，总……总好过东阳受委屈，小孩子……其实受不得委屈……”
　　玥锋给了她个后背，半晌没说话，玥朗心下有些忐忑，忍不住试探道“皇姐……你不是生气了……吧？”
　　玥锋没说话，玥朗蹭到她身边，摆出一副娇憨无赖的样子来，刚想搅和一下，玥锋突然转过身，两眼直直的盯着她，把玥朗下了一跳，玥锋认真的问“东亭，是不是姐姐太疏忽你了？”
　　玥朗愣了愣，突然别过头，声音有些弱“没有……”
　　玥锋想说，东亭，上有懿贵君，下有薛邵一家，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办法去将你如同东阳一样纳入到羽翼里来，你，明白么？
　　然而，她盯着目光看向别处的玥朗，嘴唇颤动了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东亭，东阳受不得委屈，你同样受不得，只要有我在一天，我妹妹就不用为了谁去分担委屈而烦心！！你和东阳都是大郑未来最尊贵的皇族，今天就算是兵戎相见，这件事也得给我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道理

　　-->早朝一下，玥锋甩开了所有人跟在皇上身后亦步亦趋，皇上没上步撵，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一直走进了西花园的神仙阁，这神仙阁建在温泉之上，常年温暖的水湾雾气缭绕，冬日里，泉边依旧有绿树红花十分飘渺美丽。
　　皇上进了神仙阁，将貂皮大氅扔一旁的侍者。长腿一伸靠在坐榻上，挑起眼皮看了看玥锋，笑道“你个小跟屁虫，早朝下了就跟着朕，说说，你想干什么呀？”
　　玥锋自己寻个舒适顺眼的绣墩子坐下，把玩着一块凤梨酥，笑嘻嘻的也不说话。
　　皇上懒得理她，抓了个靠枕闭目养神，好一会，忍不住笑道“你前一阵子，可是把国姨吓得不轻，阿羡快把朕的御医院整个儿搬到薛家去了”玥锋摸了摸下巴“娘，这也不怪我啊，我不是怕皇姨吃多了噎着么，帮她消消食”皇上瞥了她一眼“你就不怕你手下那些小兔崽子撑着？”
　　“她们也没吃着啊，不过就是尝尝味道，那银子可都是修大坝买粮食去了”皇上莞尔。
　　玥锋清了清嗓子,皇上却先开了口“东阳那小兔崽子平时一脸呆相，出手也忒狠，朕看若不是有人出手拦着，那都小王子的脑袋都让她拧下去了，这样的狼崽子，你喂出来的？”
　　玥峰:“呃……”
　　啜了口茶，皇上舒服的叹了口气“东亭张牙舞爪的，倒是直来直去，事事都做在明面里啊”玥峰暗自咽了口口水，讪笑。
　　皇上也不看她，手指扣了扣桌子“怎么不说话？”
　　“这两天懒惰了些……嘿嘿，东阳的事也是刚知道，东亭，东亭不是天天打猎来的？前两天我还听下人说东亭打了好几只老虎了，她哪有时间惹事啊，哈哈……哈哈……哈……娘，您的眼睛越来越有神了……”
　　“哼”皇上探出半个身子，盯住她“别管怎么说，东阳的给我道歉去”玥锋点了点头，赞同“皇娘亲说的对，这小孩子出手也太不考虑后果了，不过……不过我这么大的时候，八成也会打上一架，那都那小子也是，嘴上也没有个把门的，什叫我对着他们使臣一脸谄媚，我妹妹就得给他下跪啊？我和那都的买卖可是没亏了她们”皇上的脸瞬间就黑了，声音一提“你说什么？！”
　　玥锋无辜的眨眨眼睛“母皇不知道？我正犯愁怎么叫东阳去赔礼才不损我们大郑的面子呢”皇上的脸铁青了半晌，猛地一吸气，呯的一声一掌震碎了坚硬的楠木案子，怒道“赔个屁礼！！！给朕下战书，明天就整合军队出兵！！”
　　玥锋一拍手，赞道“当时儿臣也是这么想的！！”
　　皇上的贴身大太监冷斩微微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义愤填膺的娘俩，向后退了一点，低下头想，皇太女又开始忽悠皇上了。
　　皇上一拍坐塌站起身来“冷斩！！把朕的战甲拿过来，朕要御驾亲征！”
　　冷斩无奈转身，等待皇太女叫停，果然“且慢，母皇，女儿倒也想打这一仗，可是，怎么觉得师出无名，说出去有损我大郑国威啊”“怎么无名了？”
　　“这事儿，又不是使臣说的……这那都王子怎么着也才七岁……不太好办”皇上愣了愣，扑哧一声笑出来“兔崽子，又给你老娘挖坑！”
　　“儿臣不敢”皇上坐回榻上，摇摇手“算啦算啦，东阳不用去赔什么礼，道什么歉了”“母皇英明”“小兔崽子，少在这里给你娘戴高帽，滚去东宫干活去吧”“那，儿臣得空便来给母皇请安”皇上闭幕靠在坐塌上笑着挥挥手”滚蛋“小雪新晴，玥锋愈加心清气爽，冷斩在后面追上来拦住她时，她目光十分和煦，拦住欲行礼的冷斩”冷叔叔是我长辈，可别折煞我了“冷斩难得笑了笑”马上年关了“玥锋双眉微扬，笑道”谢谢叔叔提醒，我知道了“冷斩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叠纸”这是皇上画的，说是夏日里应景的趣事，差我拿给太女看看”玥锋双手接过，略略审视了一下“嘿嘿，母皇忒是风雅，改明，我也和母皇讨教讨教”半个时辰之后，东宫书房里，玥锋，薛淮，薯仔，三人围坐御赐的图画前，皱紧眉头，薛淮忍不住看了看玥锋又看了看薯仔“殿下，您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玥锋闭了闭眼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薯仔疑道“这是不是在说，燕绩与懿贵君暗通曲款的事？”
　　薛淮摇摇头“有点牵强吧，这事咱们都知道了，懿贵君把太医院都快搬到薛家去了，这不是摆明了给皇上看，咱们殿下欺负皇亲国戚么，皇上那么聪明，能猜不到？”
　　玥锋点点头“母皇知道的”薯仔摸了摸画上黄雀斜飞的长眼啧啧有声“单说这画，可是极品，就这黄雀真是画得尽显风流啊”

　　东宫疑案

　　--> 其实后来玥锋反思过，有些疮疤，并不适合被揭破。
　　这就好比是行医的人懂得，有的时候还是服药的好，可那时，她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就算经历过再多的生死离别，就算有过再痛心的往事回忆，她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尤其，又有一件事彻底的促进了事态的白热化。
　　关于大坝的秘密，泄露了。
　　故此，就算是时间倒流，当时的她也绝对不会做出第二种选择。
　　本来繁忙琐碎又平静的日子，那天早上彻底打破。年轻的督水丞急匆匆的跑进东宫，官态尽失，还没等喜来呵斥，她便一脸铁青目光灼灼的盯住皇太女，紧张万分
　　“殿下，出大事情了”
　　玥锋还没反应过来，耿乐便自己摘了帽子，跪在地上
　　“殿下，这件事情事关大郑国基，臣万死！！”
　　玥锋没说话，大清早的，她本来有些倦怠的心骤然掉进了冰窟。耿乐这个表情不会出别的事情，能出事情的就只有燕云大坝。
　　话说皇太女亲自主持修建的这个大坝，除了利国利民之外，还有其他玄机。
　　这个玄机，便是密中之密。
　　这个总坝比水利工程最利国利民的位置，向上游提高了两千米，窄了二百米，成为一个战略位置最佳的大坝。
　　内里的设计，是秘密工匠亲自操刀，只要暗动玄机，放开大坝，那么燕地自然就会一片汪洋,不战而降。
　　外行是轻易看不出玄机的。
　　玥锋看了眼身边的椅子
　　“坐下说话吧，喜来你出去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书房”
　　喜来应声而退。玥锋看着耿乐恍惚的慢慢爬起来坐在椅子上，刻意把声音放得平缓
　　“你喝口茶镇镇，慢慢说”
　　耿乐猛地转过头，目光笔直却无神
　　“殿下，燕地的人联合闹起来……臣……臣想安抚，结果，他们拿出了图，他们竟然拿出了图！”
　　玥锋微微皱了皱眉
　　“本图？”
　　“不！草图……可数字都在，分毫不差！”
　　“你可检验了府衙的图纸？”
　　“府衙……并没有图纸……所有的数字都是分割交给不同的人去做的，知道所有图纸数字的……只有……只有臣一个人”
　　耿乐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殿下！……臣不是奸细！！”
　　玥锋一笑
　　“你慌个什么？”
　　耿乐猛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脸色坚定
　　“臣愿意……一死承担所有责任！！”
　　玥锋叹了口气，这件事情，太棘手了，总图督水丞的府衙没有，这天底下，就只有一个地方有，那个地方，恰恰就是东宫。
　　看来问题出在东宫。
　　东宫有内鬼，并且这个内鬼离她玥锋绝对不远！
　　自古，最忌这种事情，容易搞得人心涣散，众叛亲离，可自古，也只是这种事情最好用。玥锋张开眼睛，看了看地上跪的耿乐，膝盖手指都在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流下，顺着笔直的鼻梁，滴落在羊毛地毯上。
　　此人还是怕死的，玥锋微微一顿，天下谁人不怕死？
　　只有超越生命才能以命相保吧？比如母皇，青月，薛淮薛子义，还有那个见血就晕咋咋呼呼的喜来。
　　叹了口气，玥锋的目光从耿乐头顶收回来
　　“我很珍惜你”
　　耿乐一震，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来，玥锋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
　　“你是个人才，本宫知道你几次三番的想要抗下整治燕境的问题，可本宫一直没有给你机会，二十八岁做督水丞，耿大人是不是还觉得屈才了？”
　　耿乐不知如何回话，玥锋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扯起来，整整她劣开的领子
　　“我不是不信任你，那件事情太危险，怕会折了你，大郑天下日子还长，你要做的事情绝不是去当把需要折断的尖刀，若是我真那么用你，才是屈才了，耿萧山懂不懂？”
　　耿乐抖了抖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玥锋拍了拍比自己高的肩膀
　　“镇定点，事情既然已经出了，便好好想办法解决，这才是顶天立地的耿萧山该做的事！况且，本宫并不认为，我是那种事情出了便要拿人顶罪的枭雄，萧山可是小看我了”
　　耿乐胡乱擦了擦眼泪，作揖
　　“微臣不敢”
　　玥锋颔首
　　“本宫相信头三甲的状元辩才无碍思维敏捷可不都是在卷子朝堂上的”
　　“微臣马上回去，整理好思路再禀告殿下！”
　　“嗯”
　　耿乐进门的时候失魂落魄，简直要死了，出门的时候，意气风发，一脸斗志，看得喜来莫名其妙，只是知道八成被自己家主子又灌了什么迷汤进去。
　　伸头小心翼翼的向里望了望，就见皇太女黑着脸，目若玄冰，冷冷的声音堪比寒风
　　“喜来！早朝不上了，赶快把薛淮给我叫过来，马上！！”
　　喜来一个哆嗦，从来没见过主子这张脸，看来东宫要出大事情了。

　　嫌疑

　　-->玥锋取出图纸展开，那图纸好似从来没有人碰过一般。薛淮看了看皇太女阴沉的脸色，不免猜度这文件放在书房的暗格里，东宫轮班的侍卫昼夜不断。
　　根本不会有一个外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翻墙而入，又时间如此充分的将图拓下，那么只能是内鬼。
　　每次停留时间必然不能过长，所以，此内鬼必然不止一次来，否则上百组数据，他如何能记得下来？
　　能不止一次的来书房，避过他人耳目，而又十分清楚东宫书房空闲时间，侍卫轮值情况的人……
　　范围确实不大其一，她薛淮薛子义其二，东宫总管喜来，喜公公其三，太女的心上人，青月青大人其四，二皇女玥朗，玥东亭其五，三皇女玥澜，玥东阳除此之外，在没有其他人了。正想着，玥锋刺啦一声撕了手里的图纸，薛淮惊了一跳，眼看着玥锋将图纸扔在铜盆里，点火烧了。
　　”殿下，您这是？“玥锋拍拍手,望着火苗“早就不该留这劳神子的东西，惹祸”“那……”
　　玥锋点点自己的脑袋，淡淡的说“这里有，还有备份，需要时候一对，自然就出来了”语毕叹了口气，她就是懒了一下，这也怪耿乐，天天恨不得把下巴翘到天上去，偏偏在自己过目不忘这天分上穷谦虚。
　　玥锋抬眼看了看薛淮“可有头绪？”
　　薛淮皱紧了眉头“殿下，一共有六人可有机会，排除你我，剩下，喜公公，青大人，二殿和三殿”玥锋垂下眼帘，表情莫辨，薛淮毫无遮拦的继续“我个人觉得，二殿嫌疑最大！”
　　玥锋猛地的坐直了身体，狠狠的曲起了手指敲了一下案台“偏见！！子义！”
　　“我有理由”玥锋叹了口气，薛淮毫不示弱“殿下，二殿下是什么时候入的东宫？！为什么图纸出来之后，她和懿贵君就吵起来了？还吵得皇上大怒？！”
　　“来东宫是我提的”“熟识您的人，都知道您会那么做”“为了储位，大乱天下？你觉得东亭是这样的人？你不觉得好笑么”薛淮顿了顿，有些语塞，玥峰把她拉到身边按坐下“你说的，我都懂，可子义，我要的是证据，不是推测”不用说，两个人都明白，这次的事情必须得有理有据，一击即中，否则，将在朝野掀起喧天巨浪，假若一击不中，那么东宫人心惶惶怕是再不会有现在这种其乐融融得状况了。
　　薛淮甩掉了帽子，红着眼睛抓乱了头发。
　　玥峰瞥了她一眼，要说人嘛，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就算是薛淮死也不碰兵器，从头来过，转型成人尽皆知得花花纨绔，烦恼彻底得时候，她还是一付兵痞样子，和她老娘如出一辙。
　　这件事情得低调，薛淮也就在玥峰面前原形毕露一下，出去了，不管是不是正坐着钉板，她还是得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玥峰想的却是其他，假若凶手真的是想嫁祸东亭，那么……
　　思路被一阵嘈杂打断，有侍卫急匆匆的在外叩头，薛淮弹跳起来，飞快的戴上帽子，玥峰皱起眉峰”怎么了？“”殿下，东宫酒窖失火！“薛淮乒乓一声拽开大门，跨出门槛，急问“火势如何？”
　　“回大人，正在全力抢救”玥峰慢慢的走到门口，环视了一圈，脸上不是太好看“喜来呢？”
　　语毕，两人都是一愣，玥峰心里咯噔一下，声音不由放大了些“喜来呢？！”
　　侍卫难得看见太女变脸，愣了愣，回想了一下“臣……哦对，臣刚刚看见二殿下把喜公公给叫走了”薛淮诧异“二殿下？“”是……是啊，半个时辰前，小人在花园外执勤，看见……对看见二殿下不知道和喜公公附耳说了什么，两个人一起向花园外面去了“薛淮皱着眉看向玥峰，玥峰微微松了一口气，挥挥手”那就好，你先下去，本宫马上就到“那侍卫一走，薛淮便发问”殿下，喜来为什么没在书房外？“”我觉得和你要谈的久，让他自己忙去了“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向东宫后面偏僻的酒窖行去，一路上薛淮心事重重，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是她一时半会却也反映不过来，真是想得牙痒。

　　凶案

　　-->
　　玥锋站在忙忙碌碌呼喊的众人身后，遥遥的望着已经完全被压抑住的火势，目光四处搜寻，眉头越收越紧，薛淮在她身后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捉摸什么，一言不发。
　　相较与呼喊紧张的众人，这块角落，出奇的安静，安静的有些吓人。
　　直到靑月从众人身边冲了出来，站在玥锋面前，喊
　　“殿下”
　　玥锋回过身，看他一脸焦急
　　“怎么了？”
　　靑月声音颤抖
　　“殿下……东阳不见了……”
　　当时玥锋脑子轰然炸响，一时之间一片空白，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薛淮走上前一步询问，靑月稳了稳神
　　“我就出去取了一下酥酪，回来，东阳就不见了，东君……你说……你说”
　　玥锋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柔声安慰
　　“不要紧，东阳没事的”
　　薛淮在侧看见皇太女脸色煞白，额角上青筋毕现，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火场，良久，才放开抱住她的靑月
　　“月，火灭了，我去看看”
　　靑月紧紧的拽住她的前襟，玥锋安抚的摸了摸他的手还未说话，就听身后跑来两个人，气喘嘘嘘莫名其妙，薛淮回头一看，是，玥朗和玥澜。
　　玥朗看了看烧毁的酒窖，一脸吃惊。玥澜眨了眨大眼睛，一脸的恐惧，悄声叫
　　“皇姐”
　　玥锋忍了忍怒气，沉声问
　　“你们去……去哪了？”
　　玥朗挠了挠头，看了看玥锋的脸色，小心翼翼
　　“我……我跟喜来要了壶酒……带着东阳去给……给猴崽子喂酒去了”
　　玥锋脸色不变
　　“都玩出点子来了！靑月你把这一大一小给我带回东宫暖阁，派兵守着，我没回来，谁也不准进！”
　　靑月愣了愣，擦了擦脸，示意两个人赶紧走。
　　薛淮看着这三个人慢慢走远，觉得脑袋里面乱成一团浆糊。
　　酒窖的火彻底熄灭，冒着阵阵黑烟。
　　有些许小内侍走进去查点损失，本来一切井井有条，可皇太女目光灼灼的看着这场面，脸色却越来越白了。
　　薛淮皱了眉，突然发现，这样忙乱的场面，身为东宫总管的喜来，竟然没有出现？！
　　当此时，安静有序的场面突然暴动，有小内侍连滚带爬哭天抹泪的跑出来，玥锋静静的看着一动不动，直到有侍卫跪在她面前，清晰的说，殿下，酒窖里发现一具烧死的尸体。
　　薛淮好似被敲了当头一棒，踉跄的向后退了一步，玥锋伸出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稳住她的身体，点点头，平静的吩咐
　　“把地方圈起来，不准任何人靠近，着廷尉，东宫詹事同来现场，本宫……本宫就在书房等着回报，去吧”
　　那侍卫答了声是，起身便走了。
　　薛淮被皇太女托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书房，玥锋将她安置在椅子上，此时已近正午，洒进室内的阳光却无端有些冰凉。
　　薛淮有些恍惚，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门口，战争已经结束了不是么？早就结束了，她听不见号角，看不见狼烟，她再也不用擦干净同伴的鲜血，帮她们穿好衣裳盛棺入殓。
　　她不用再听皇太女的离歌，再也不用遥望沙场上的残阳了，不是么？
　　就是，没什么可怕的。
　　喜来5岁就跟着皇太女，这小子见血就晕，再不济，心眼保证不会少。
　　所以，一会儿，这贪玩的混球就会满头大汗一脸惶恐的跑进来请罪。
　　……到时候……到时候，自己一定落井下石！
　　你小子以为闭着眼睛帮皇太女挡了一剑就有资格把本小姐弄得提心吊胆了？？
　　到时候……到时候
　　玥锋负着手，面对着墙，一言不发。日光在她脚下悄悄的转动，薛淮额头鼻尖一点一点冒出冷汗来。
　　日光渐没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薛淮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椅子。
　　门打开了，是一身黑衣板着死人脸的廷尉，他身后是一身褐色衣服的东宫詹事，举着个蒙布的盘子，脑袋垂得比盘子还低。
　　廷尉上前一步，行了大礼
　　“殿下，据臣勘察，死者为东宫太监总管喜来，系自焚而死，现将其身死之时随身物品带来，不知殿下可要过目？”
　　薛淮的呼吸滞了滞，目光落在玥峰煞白的脸上，玥峰扫了一眼那盖着布的盘子
　　“喜来呢？”
　　“还在原地”
　　“尸检呢？”
　　廷尉抽出腰中的尸检双手递了上去，薛淮赶忙结果，交到玥峰手里，眼看着玥峰随手接过，眼睛却一直狠狠的盯着廷尉的头顶，挑了挑嘴角，仿若是笑了笑。
　　也没看喜来的遗物，只是挥挥手打发她们两人退下去了。
　　看着门合上，玥峰冷笑一声、
　　“自焚？”
　　转头看了看薛淮，愤怒和心痛抑制不住的令她摔了手里的尸检，提声问
　　“你信？”
　　薛淮苍白着脸，摇摇头。
　　她不是信，也不是不信，她只是很乱，非常乱，太乱了。

　　守夜再惊

　　-->
　　喜来死了。
　　偌大的东宫突然好像失掉了一块。
　　玥锋在青月身边难以入睡，东阳和东亭就在她们房间的暖阁里。待到青月呼吸平稳悠长，夜深人静的时候，玥锋轻轻的起了身，在月色中披上了袍子，走出了殿外。
　　寒气骤然袭来，穿透右膝。
　　玥锋用袖子扫了扫玉阶上的雪，拢着披风坐了下来。天空上有无数明亮的星辰。
　　梅花绽开，暗香浮动。
　　这里，并不再是铁甲腥气重重的战场。
　　玥锋心想，我以为这里安全了，可是，可是喜来却依然死了。
　　果然，奇迹只能用上一次，她能在千军万马里救出东亭，却无法再深宫之中期待又一个奇迹。
　　故去，这种感觉，已经难以直刺心房，可能是由于本能，她的神经粗壮而迟钝，那种惊诧与激愤，要一点一点的长时间的消耗她的情感，愈加惆怅，愈加凄凉。
　　身后的殿门轻轻作响，有人拢了衣角坐在她身边。
　　玥锋将他的手握在手心，用袍子包好
　　“怎么出来了？”
　　青月靠近她，身子挡住了寒气，悄然温暖起来
　　“殿下，我相信不是喜来做的”
　　月光映着白雪，有雾气从他精致的口鼻散发出来，玥锋敛下眼睛，笑了笑
　　“我还以为……以为……以为能猜错，没想到真的是……喜来五岁就跟着我了，算算，有十年了……十多年了……你说喜来怎么都没变呢，笑起来还是只有一个酒窝”
　　青月握了握她的手，玥锋深深的吸了口气
　　“连句话都没说上，人就没了”
　　青月抽出手，把她搂进怀里，轻轻的抚摸。玥锋侧身躺在他怀里
　　“现在想想，不应该呵斥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难过了”
　　青月抵住她的额头
　　“喜来是个好人，殿下不是有意的，他不会难过”
　　玥锋合上眼睛，突然对日前的生活产生厌倦，喜来死了，她居然不能一心一意的悲痛，她的注意力更多的牵扯在这越来越深的阴谋上。
　　究竟是什么人，有这样快的消息。
　　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有这样的胆量！！
　　玥锋突然觉得，大郑固若金汤的东宫，脆弱的不堪一击，她皇太女亲手布防正遭受到前所未有地践踏。
　　本来以为能够平静的一个夜晚，又被喧闹所打破。
　　东宫竟然又死人了。
　　玥锋披着貂裘，金黄色的水貂在火把下闪现着粼粼的光泽，随着呼吸阵阵波动。
　　这次死的，是个女人，刚从东宫的水池里被拖上来，俯身趴在地上，凌乱的头发水藻一般的散开，在夜色里诡异阴冷。
　　这个女人穿着一身侍卫衣服，被一旁的侍卫翻过身来。
　　跳动的火光中，众人狠狠的倒吸了口凉气。
　　这女人的脸上早就面目全非，纵横交错的伤口，皮肉翻卷，被水泡成了淡粉色，一只眼睛也戳破了，突兀的留下一个黑洞。
　　青月捂了嘴，转过头去。
　　玥锋淡淡的吩咐
　　“火把举高点！”
　　几个侍卫应声凑近，那女子狰狞的脸在明亮的火光中愈加鲜明起来。玥锋的目光在尸体脸上仔细流连了半盏茶的时间，又一点一点的向下移动，一直到脚底，又跳回到她的脸上去。
　　有人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侍卫长端木合，此人有些外族血统，随的是母姓。是当年皇太女麾下先锋将军，单膝点地
　　“属下来迟！”
　　皇太女轻轻的一抬手，那人英姿飒爽的站起来，敏捷如豹，目光毫不躲闪的刺向死人，回禀
　　“殿下，这个人，不是东宫的侍卫”
　　玥锋微微笑了笑
　　“你一向这么有把握”
　　端木合也不谦虚，朗声回答
　　“臣自然有把握，因为臣手下从来没有男人！”
　　语毕，端木合用手里的剑鞘一挑，便挑开了那死人的衣襟，突起的胸前竟然是被白布牢牢缠住。玥锋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吩咐夙夜警戒，连夜起调铁衣卫入驻东宫，便回房歇了。
　　半夜里，玥澜爬起身，轻轻的走到窗边，悄悄的向外看，东宫火把通明，无数侍卫列着队来回警戒，大红的宫灯下，站着披坚执锐的笔直武士，面如寒冰，眉目如刻。
　　晕红的灯光落在铮铮的铁甲上，一股自然的血腥便渐渐匀染。
　　寒冷的夜风摇动着她们头盔上的黑丝韬，铁甲下的黑绸衣，和着手中坚硬锋利的锋芒，汇集成一种坚不可摧的强大冲力，这股冲力直直的撞入小小的玥澜稚嫩的心灵，彻底击溃了她平日里庸碌散漫无聊的回忆，缠绕住了她的灵魂。
　　那一夜，是玥澜一生的转折点。

　　皇太女的决断

　　-->
　　早朝，东宫事件和大坝之波无一例外的成为了焦点。
　　耿乐一马当先，当场拿出了大坝图纸，那大坝成阶梯状，硬是在没完工的地方向下延伸开去，玥锋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数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这大坝没有半点军事用途，就是水利来说，功能上虽然达到了，可惜绝不是简洁生料好工程。
　　一流降到了三流。
　　浪费人力物力不计其数。
　　目光从耿乐慷慨陈词的脸上一扫而过，玥锋袖住双手，看着殿上的阳光默不作声。
　　满朝文武，这个时候还算是同心协力，和稀泥。
　　这件事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接下来是东宫的命案。
　　大坝图纸一事子虚乌有，喜来自然不会有什么畏罪自杀的罪名，做到廷尉的，哪有不精乖。
　　而假若喜来成了失火而亡，而那个死掉的女装男人则成了无头悬案。
　　问题是东宫里怎么能容得下无头悬案。
　　故而，廷尉大人在朝堂上舌灿莲花编排出一比街头脚本还还精彩的龌龊事情来，此案定为情杀。
　　皇上听得似笑非笑，目光一瞟皇太女
　　“这就是……结案了？”
　　廷尉面无表情，皇上点了点扶手椅
　　“东宫有何话说？”
　　玥锋抬起头，面目自若
　　“儿臣无话可说，日后定当竭力修身治下，不敢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这四个字，咬得忒重，廷尉心里骤然抖了抖。
　　她笃定皇太女不会在这个时候翻脸，草草结案。反正在显赫也不过是个奴才谁也不会说什么。
　　其实她心里明镜的，喜来是被害身亡。
　　在东宫里敢动手的，极有可能是皇上独宠的枕边人。
　　虽说皇太女权势惊天，可毕竟皇上春秋鼎盛，保不齐以后有个万一，她怎么着也不会揪着薛家说事。
　　再说了，就算她真铁面无私了，皇太女就肯为了一个奴才和自己小爸翻脸？
　　权财面前，人情当真薄如纸。
　　如此一想，廷尉倒是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
　　年关将近，囚居王骊王御史府中的罗翔罗小侯承上祈请奏折一份，皇太女上书，又赶上年关，大坝修建，正好普天同庆，皇上大笔一挥也就赦了天牢里的那些文弱书生。
　　皇太女即命太子洗马的亲娘，奉常大人统领这些刚刚出狱之人，学习大郑礼教，实际上也就是软禁起来，免得她们在胡言乱语惹恼了皇上。
　　年二十九，薛淮和耿乐坐在太女后花园亭子间，与太女共煮酒。
　　玥锋的的脸上那点曾经的温柔无奈统统好像秋日末尾凋谢的荷花，隐没入深深的潭水，不见了。现在的皇太女，沉静如水。
　　打落牙齿和血吞，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薛淮看了看篝火上的炙烤肉片，吱吱做响。
　　突发奇想，不知道皇太女当日做出那样的决断的时候，是不是也将心放在炭火上烤。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着命案亦结，暗着，她依旧在追查这件事，并且和督水丞内外联手。
　　虽然如此，喜来还是被人轻贱了。
　　皇太女第一次负了自己人。
　　还是个无法道歉的，无法补偿的死人。
　　乌云压城，皇太女低头了。
　　薛淮叹了口气，她自己也低头了，负了昔日生死与共的兄弟。
　　其实当日，她一见水里捞上来的那个死人，便认出他就是那个给皇太女和她报火信的侍卫。
　　人人都道她薛淮是个纨绔子，风流种。
　　可谁知道她薛淮也有过目不忘之能，只是并不是针对脸，而是针对骨架。
　　谁叫她薛淮看不开生死，当年总是去战场上寻死党。
　　那血肉模糊，四分五裂。
　　所以模糊了面容，记住了白骨。
　　这万千的京城人士，除了皇太女，喜来，还有谁知道风流浪荡到处留情的薛淮眼中的红颜不过都是累累白骨。
　　相比做得十分随便的薛淮，耿乐十分规矩。
　　她和她不一样，她是皇太女的生死姐妹，而她出身三甲，是她手下的臣子。
　　君君臣臣，她十分明白自己的位置。
　　都说士为知己者死。
　　皇太女对她有知遇之恩，她耿乐这一辈子的所有才华和生命便都是这个人的了。
　　心甘情愿，死心塌地。
　　更何况她这个知己者，是个能放心的后援。
　　石桌上，炭火盘上的酒壶里的酒浆咕嘟咕嘟的冒起气泡，清新的梨花香气慢慢四散开来，这还是青月带着喜来在春天酿的。
　　寒冷的空气里，这真香气，冷冽纯净。
　　薛淮拈起壶盖轻轻扇风。
　　玥锋回过头，突然一笑
　　“老师亲自来宫里叩谢”
　　耿乐和薛淮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讲的一愣，齐齐看着玥锋，背着阳光，皇太女的笑容带着点萧瑟带着点愤恨带着点狠厉带着点快意，那双愈加幽深的眼睛轻轻一眯，一层薄雾一样的无奈从她脸上浮现出来，瞬间便散了。
　　玥锋微微偏过头去，阳光被浓黑的睫毛隔绝在瞳仁之外。
　　薛淮和耿乐对视一眼，想起来，上官锦被皇太女勒令回家修养去了，按说上官老太太是太女太傅，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玥锋转过头来，坐回桌旁，慢条斯理的捡了片肉，蘸了些酱料，放入口中吃了，示意两人动手，耿乐按照规矩拿起筷子，薛淮怕酒水溢出，还在扇风。
　　玥锋笑笑
　　“扬汤止沸，不若釜底抽薪”
　　当时薛淮不过是把炭盆撤下去了，年三十宴会上，她才真正明白皇太女这句话的意思，当日华庭歌舞，酒意正酣，那都进美人二十。
　　皇上大笑，全部纳入后宫。
　　是夜，皇上招幸两人，懿贵君砸了能砸的所有东西，第二日便卧床不起，二殿下连夜出东宫，回到渡月殿。

　　开始

　　-->这个年，其实谁也过得不是太舒坦，当然表里如一不舒坦的首选懿贵君。
　　然而，熟悉政治的人都明白，这仅仅只是开始。
　　年很快就过去了，十五花灯，那都的使臣按照礼节的在薯仔的带领下前来东宫献礼，一盏极其精致的鎏金琉璃花灯，镶嵌着珍珠玛瑙，里面悬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华丽逼人。
　　呈上来，使者自己脸上都不免有些得意洋洋，当然，还有些隐隐约约的肉痛。
　　玥锋看着东来手里的花灯，特意扫了两眼，使者安下心来，笑道”殿下，这是国主送与您的小玩意儿，还望您能喜欢“玥锋点点头，和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赐座，贵国国主有礼了，本宫也有礼单托您带给国主”使者忙站起来鞠躬，玥锋轻轻的伸手向下摆摆，示意他坐，从手边拿来一个折子，东来赶忙接过呈给使者“这是今年两国的买卖，使者大人不妨先看看，然后我们再有商有量”使者接过来捏了捏厚度，心中大喜，忙起身行礼，眼看着玥锋依旧望着他，立刻知趣告辞。
　　行走出东宫，忍不住和薯仔答谢“亏得王大人指点”薯仔翘起嘴角，掩住目光里的不耐烦“呵呵，峰回路转了可是，使者大人不多多谢我？”
　　“那是那是，礼单都妥妥帖贴送达大人府上去了，保管大人满意”薯仔咳了一声，拿眼瞧瞧他，试探道“我可……我可养不了那么男人”“哪里哪里，咱们底下人玩不了那么高雅的……嘿嘿，不过大人回去看看，若是想养，也够搜罗几个玩玩的了”薯仔呵呵一笑，将手一伸“如此，在下都不好意思不进进地主之谊喽，大人赏光？”
　　“呦呦呦，可担不起赏，不过大人请客，荣幸之至啊”东来提着华丽的花灯，玥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划着，侧面看去，表情高深莫测，东来是才调过来的小太监，他听喜来还活着的时候说天下最好的主子，可能就是皇太女了，可他有点怕，皇太女很少笑，不止面对他的时候，只要是不需要有表情的时候，她的嘴角总是绷得紧紧的，眉头压住，脸色说不上来好也说不上来不好，令他心里惴惴的。
　　宫里的太监首领是皇上身边的冷斩，薛家按□来的无数眼线经过那个有名的千人斩的眼睛过滤之后，总算留下他这唯一一个漏网之鱼，只因为他是最差的。
　　胆小的要命，又懦弱的要死。
　　过那一关，他险些被千人斩吓死。
　　到皇太女这里，玥峰倒是什么也没说就把他收下了。
　　他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可是，松了的这一口气，慢慢就提起来放不下了，八成真的是因为他太胆小容易受惊乱想了吧，他总觉得，皇太女根本就知道他的身份。
　　皇太女知道，却没什么表现。
　　令他尤为恐惧。
　　有人踩着积雪蹬蹬蹬的跑了过来，欢声叫道“皇姐！”
　　玥峰慢慢抬起头，眸子一点一点被烛火暖化，笑容也微微沁了出来，微微的一低下巴“嗯？”
　　玥澜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花灯“好看！”
　　玥峰笑笑“好看？喜欢拿去玩”玥澜抓起花灯，笑着跑了。青月吸了口气从后面走上来，玥峰对东来吩咐“去陪着殿下玩”东来应声，快退，心里顿时松了下来。
　　青月握住玥峰的手“殿下想什么呢？”
　　玥峰把脸颊靠在他手上，不说话，月光下伏在自己膝盖上的玥峰想一只大猫。青月摸了摸她的头发“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玥峰的脸颊在青月粗糙的手心里转了转，算是摇了摇头。青月无奈，刚刚站在她身后，看她的背影，有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并不像从前那样暖融融的，咋一看，几乎以为那是皇上。
　　一种王者的孤立味道。
　　只是，除了孤立，还有茫然，融在夜色里，看得他骤然心间抽痛。
　　从前的玥峰和他什么都说，难过的时候，总是会在他怀里窝窝。
　　可现在，她却更多的是，抿住自己的嘴唇，独自无言。
　　玥峰开始隐藏自己。
　　假如说，东宫这件事真是懿贵君做的。那于公于私，皇太女借刀杀人，釜底抽薪都是么什么错误的，就算把玥朗扯了进来，也不至于令她如此犹疑消沉。
　　那么，究竟是什么动摇了皇太女的根本？
　　是什么让明亮锐利的眼睛骤然沉默，充满了犹疑？
　　青月的手颤了颤，柔声道“殿下，今夜是十五”玥锋从他手里抬起头，愣了愣，青月的长眼在烛影里流光溢彩“听说十五总是要和意中人看花灯，吃夜宵的”玥锋的嘴角慢慢的翘了起来，黑漆漆的眸子虽然有些迷茫不过依旧是柔软的，她点点头“我们去”十五的帝都十分热闹，玥锋牵着青月的手，汇入人流。因为不时的走神，一不小心被人流冲开。手中的温暖突然失去，有一瞬间的心悸惶恐。
　　熙熙攘攘的热闹变得令人难耐，玥锋不由得皱了眉，拨开人群努力寻找。
　　逆着人流找的额间冒汗，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猛然回过头，青月笑眯眯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惊讶。
　　玥锋眨了眨眼睛，勉励平复了下心情，她还从没这样失态过。
　　青月把荷包系在她腰带上，玥锋低头看他玉白的手指灵巧的打着红色的丝线。闭了闭眼睛，突然伸手紧紧的抱住了他，青月被她撞得后退一步“殿下，您怎么了”玥锋把脸埋在他脖颈上“青月，我喜欢你，你会是我主君，不，你会是我唯一的丈夫”青月有半天的头脑空白，玥锋居然把匹夫匹妇的丈夫这个词都用出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广纳侍君

　　-->帝都的藤花胭脂铺低价大酬宾，无数男人蜂拥而至，经商的人对于利益总是有天生的敏感。就好像官场的人一样会对潜在的利益闻风而至。
　　可惜的是，这个世界却是官本商贱。
　　耿乐坐在酒楼上，从窗户里望着藤花胭脂铺，讪笑。蓦然有点心酸，其实，认真算起来她便是商人之子，不过她的父亲却是书香门第。
　　并不是书香门第破落之后无奈嫁入商家，而是，私奔。
　　没有三媒六聘，也就是俗称的，淫奔。
　　她三岁的时候，父亲被大姨捉回家，姥姥怜她一命，和父亲一同禁足在紫云寺，寺庙里的主持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然而就是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教她读书习字，教她诗书礼仪。
　　就是靠着这个人，她和她痴傻了的父亲，才能在世上安安稳稳的度过了将近二十年。
　　耿乐有点小焦躁，她不过是想证明她也可以出人头地，她自信自己聪明绝顶。甚至她第一次站在殿堂殿试的时候，心里也没有真正的服气所谓的皇家天贵。
　　耿乐微微的自嘲一下，这也许是自小遗留的本能排斥吧。
　　她如今真的很佩服皇太女，是打心里佩服，并不是因为她所谓的高贵的身份，那份不动声色的决断，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她还未及弱冠不是么。
　　耿乐真心的觉得她就像一个出色的商人，但她心里这份评价，可是不敢拿到表面上了来说的。
　　轻轻的将杯子放在桌子上，皇太女给那都的好处就像滴了一滴蜜糖，无数蚂蚁会蜂拥而至，她等着看热闹，逼急了懿贵君，薛家会再次出手，无论在哪个领域，行动便会有破绽，她们等着那一瞬间。
　　渡月殿里，懿贵君面朝里静卧在床上，皇上从除夕夜就没再来过，他便日日躺在床上，头不梳脸也不洗，每日折腾御医。
　　玥朗端着药碗坐在他的床边，面上十分无奈，凤眼也忍不住有些心痛“父君，该喝药了”懿贵君一动不动，好像没听见一样。骨瓷的药碗端久了有些烫手，玥朗一动不动的端着“父君，喝药吧，再不喝，药就凉了”懿贵君还是动也不动，玥朗劝道“父君，母皇她……她毕竟是天子”话音还未落，懿贵君猛地翻身起来，狠狠一挥手，一声刺耳的脆响，玥朗偏过头去，鼻子里慢慢的流出血来，药碗也翻了，滚烫的药汁洒了一身。
　　懿贵君竭力瞪大充血红肿的眼睛，剧烈呼吸，伸出手指忍不住颤抖，嘶声道“滚！你给我滚！！”
　　玥朗抹了抹鼻血，静静的看着他“父君，您别生气”懿贵君冷笑“你看我笑话了吧？看我被你那个尊贵无比的皇姐整成这样你心里高兴了吧？！玥朗！！你是我亲生女儿啊，亲生的你知不知道？！！”
　　懿贵君疯狂的捶着胸膛，目眦欲裂，看上去既可怜又狰狞“你是我养大的，你是我亲手养大的！！狼心狗肺的小犊子！你现在跑来看我笑话啦？！你……你……”
　　骂到这里懿贵君忍不住痛哭起来。
　　玥朗闭了闭眼，她半边脸已经木了，有些麻。懿贵君的话句句挖心，玥朗也无话可说，毕竟做人子女，父君这样，打骂之类的，也是挨得的。
　　薛邵从外面跑进来，一看到这样，顿时哎呀一声将玥朗拉起来，藏在身后“亲哥，你可别哭了，您这样也不是个事儿，您还不如快梳妆梳妆去皇上面前哭呢”懿贵君一把把枕头扔过来“滚！！！都滚！！”
　　薛邵刚巧被砸在头上，惊叫一声，拉着玥朗就跑了出去。
　　渡月殿的回廊很长，九曲十八弯，每一凭栏，每一弯曲便是一景，玥朗沉默的走在薛邵身边，听她絮絮叨叨。
　　到了园子门口，玥朗停住脚不走了，薛邵惊奇的回头看了看她”外甥，你怎的不走了？留下作甚？你父君正在气头上“玥朗捻了捻手指上干涸的血迹，沉默的摇了摇头，薛邵心里感叹，到底是亲父女两个。这么一想，心里倒是无端亲近起来，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拍了拍玥朗的肩膀安慰道“要说女人啊，根本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守着一个男人过日子，那日子也没法过了。何况那是皇上呢，要说也是的，当年就是有君遥，皇上也没这么冷落过哥哥，可今时不同往日，皇上位尊九五，春秋鼎盛，哥他再漂亮也老了不是，唉……色衰爱迟啊”用眼睛悄悄瞟了一眼玥朗沉寂的脸色，薛邵摇了摇头“这一来不要紧，外甥你和你父君和我们的日子恐怕就得难过喽，这皇太女也真是，就算再恨我们，你毕竟是她亲妹妹啊，好歹当年也是她顶着千军万马把你的命捡出来的，怎么一点情分都不讲了？翻脸不认人”玥朗猛地抬起头，盯住薛邵，吓得她当时向后退了一步，玥朗面色凝重“小姨，你说实话，那图……是不是你们拿的？！”
　　薛邵一个激灵，缩着脖子向四处望望，压低声音“外甥！你疯了，这也是能乱说的？且不说你看看你爹对你母皇那个死心塌地的样！你说我们薛家做这件事能有什么好处！！”
　　玥朗的目光顿了顿”东宫死的那个男人，就是给我看猴儿喝酒的人，我高兴才带东阳一起看，我就是让他去找喜来拿酒的！喜来就那么死了，如果不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杀喜来？！“”外甥啊你这是说，是我做的？！你可冤枉我了，不错，我和哥是知道图丢了，那图又不是我们拿的。咱们可是官宦世家，深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风险太大，利润又没有多大的事，傻子才去做！并且喜来不是我们杀的，好好的，我们杀他干什么？这不是你在这里挨了打么，你父君心疼你，又见你在东宫乐不思蜀的，心里难受，派个人找点讨巧的玩意儿，啧啧，拐着弯的讨好你呗，你还不知道，他抹不开面子“玥朗微微的偏了脸，气势散尽，不过声音依旧冷硬“既然不是你们杀的，为何他那样死在东宫？”
　　薛邵面不改色“哥不是想让你回来么，他个奴才，一看喜来死了，自作聪明的用了个反间计，想把你逼回来，个蠢材”玥朗猛地转过头来，瞳孔几乎缩成针尖，厉声喝道“你！你们！你们早有预谋要把疑点引导我身上，让我和皇姐彻底反目！！就是你们杀的喜来！！！”
　　薛邵皮笑肉不笑“殿下，廷尉可是在早朝上说是情杀，这皇太女也认了”玥朗看着她肥胖的脸，握紧拳头，恨不得一拳捶上去，薛邵又摊开双手“就算人是我们杀的，殿下您该不会为了个已经死了的太监，把你亲爹亲姨翻出来吧？”
　　玥朗仅仅的咬住牙关，一言不发风卷残云般转身回殿，薛邵在后便不无得意的笑笑“殿下，可别再惹贵君生气了，可真能气坏身子！！”
　　玥朗头也不回的跑起来，直跑过回廊，冲到后花园的凉亭，才气喘吁吁的停住，她倒不是累的，而是紧张。
　　闭眼定了定神，她就说，皇太女不会无缘无故的打破自己一直竭力维持的平衡。玥朗盯住结冰的湖面，喃喃的自言自语，也许是因为血脉缘故，她认定，事情绝不会就这样轻易的结束的。
　　果然，芒种时节，奉常上书，天下日安，皇恩浩荡，为了大郑国脉繁荣，请皇上广纳侍君，以使子孙繁盛，国基永固。
　　宰相附议，太傅附议，御史附议，郎中令附议，大夫附议，皇太女附议。
　　此事，就这样定了。
　　天下为了此事一片翻腾，度月殿里瞬间萧条，甚至薛家都要再送美人进宫以巩固实力，懿贵君不可一世的美貌瞬间凋零，流光溢彩的凤眸暗淡无光。
　　玥朗寸步不离的陪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眼泪就一颗一颗掉在锦绣被褥上。

　　青葱岁月

　　-->
　　外面都忙着为皇上选妃，不知天下有多少男子要流水一般的送进宫来，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羡慕着九五之尊，可主殿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皇上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十分十分慢，每跺到门口，便若有若无的向门口瞟上一眼。冷斩微微叹气，懿贵妃的渡月殿皇上不去了，原来每天必到的皇太女也不见了踪影。
　　不知道皇上心里惦记的到底是哪一个？
　　皇上又转了一圈，拿起茶杯，一看，居然是空的，顿时一扬手摔在地上。皇上那是武将出身，抖腕连惊马也拦下了。
　　砰的一声，茶杯砸了个粉碎。
　　黑着脸坐到坐塌上，目视地面。冷斩一见，微不可查的缩了缩身子，皇上开始找茬了。
　　良久，皇上一拍案子
　　“小兔崽子，利用完老子就没影了，真是没良心！”
　　冷斩叹了口气，心想果然不是为了懿贵君。若说皇太女也是奇怪，怎么就不来请安了呢？整整半个月，着实也没了储君的礼数。
　　皇上愣了一会，看向冷斩
　　“你说，东君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冷斩挤出个笑容来，没敢搭腔，这要他怎么回答？
　　说是，不等于说皇太女的耳目眼线都插到皇上身边来了么，这……这可不是好玩的。
　　说不是，皇太女这表现也着实反常了些。
　　皇上叹了口气
　　“君遥若是还在……就好了”
　　东宫里书房里，皇太女正拿着折子批阅，一本折子握了半个时辰，青月推开门缓缓走进来将手里的冰糖燕窝放在她书桌上，视线在她脸上仔细搜寻了一遍，拿开她手中的折子。
　　玥锋愣了愣，回过神来，对他一笑。
　　青月扳过她就要转过去的脸，调侃
　　“怎么，大选里看见意中人了？”
　　玥锋长大了眼睛，拿下他的手
　　“胡说什么”
　　青月的长眸带着笑掩住十分认真
　　“殿下要是喜欢，不妨告诉我，我帮你带回来就是”
　　玥锋皱了眉抱住头
　　“再乱说生气了啊”
　　青月贴着她的身体坐下，伸手抱住她的腰，耳鬓厮磨
　　“到底怎么啦？”
　　一般来说，青月没有这么磨人的时候，都是玥锋烦得不得了跑去找他一吐为快，这次想来是她表情太过郁闷，青月真的担心了吧。
　　有点小小的感动，玥锋侧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摇摇头。
　　青月看了看她，轻轻的覆上她的唇，两人渐渐缠绵升温，青月一般不会在书房如此主动，那手越收越紧，隐隐透露出些掌控欲来，受到如此挑衅，玥锋忍不住摸进他的衣襟触碰滚烫的皮肤。
　　青月放开气喘吁吁的玥锋，尽量镇定情绪，用脸颊磨蹭她的鬓发，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蛊惑
　　“殿下，说出来……我帮你分担”
　　玥锋一下一下轻轻吻着他的耳廓
　　“你说，这世上，真有爱么”
　　青月的身体僵了僵。
　　玥锋望着徐徐升起的香炉紫烟，慢慢的闭上眼睛，搂紧青月的身体
　　“权势和地位很重要，我明白的，可就那么重要么？”
　　青月脸上的温柔渐渐退进，低垂着眸子，慢慢的收紧自己的手臂，玥锋还在喃喃自语
　　“我尽力维持的平衡，谁都不屑一顾，母皇明知道……她……我以为自己挺出色……结果发现谁都不屑一顾”
　　玥锋慢慢的抚摸着青月的背，埋头在他颈肩
　　“你别离开我，我要证明给你看，给我自己看，给天下所有人看，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能够坚持着去……去胜利的……我……我……我不相信……我”
　　表达这种思维，通常不是很顺利。
　　皇太女还觉得自己没有完全陈述明白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撞开了。两人瞬间分开，怀中都是骤然冰凉虚空。忍不住互相看了看，青月擦了擦嘴，玥锋也下意识的伸手擦了擦嘴。
　　那个镜头十分诡异好笑，尤其发生在这两个几乎没什么幼稚动作的人身上。
　　可闯进来的人却完全没有看到，她冲进来便直接跪在地上，五体投地。
　　青月快速的走了出去，几乎带起了一阵风。
　　东来伸头看了看，悄悄的把书房门带上。
　　玥锋舔了舔嘴唇，清了清嗓子
　　“东亭，你干什么呢你？”
　　月朗猛地抬起头，凤眼红肿，声音颤抖，狠狠的抽了一口气
　　“皇姐！！我认罪！！”
　　“什么？”
　　“图是我偷的！人是我杀的！！”
　　月朗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从脸上滑下，玥锋愣了半晌，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跑到她面前
　　“闭嘴！你胡扯什么？！”
　　月朗大声反驳
　　“我没胡说！我……我和罗翔私通，我就是为了他偷的！然后栽赃喜来，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玥锋恨不得给她个大耳光，忍不住抓住她的肩膀摇了摇
　　“你脑子进水了吧！闭嘴！”
　　“皇姐……”
　　“我叫你闭嘴！！！！”
　　玥朗呜咽起来，玥锋闭眼叹了口气，脑袋里嗡嗡直响，向后退了两步，扶住桌子
　　“东亭啊，你恨不恨我”
　　“我没有皇姐”
　　“别哭了，我告诉你，天下不是任我摆弄的，各地选人的名册已经交到朝廷，更何况，圣旨也下了”
　　月朗的表情有些呆滞，玥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东亭，懿贵君不会拿图的，我明白，你不准再混乱顶罪！罗翔的事情也不要再提。”
　　玥朗慢慢抬起头，眼中一片迷茫，玥锋摸摸她的眉，叹息
　　“对不起东亭，你得长大了”

　　铁衣金缕

　　-->
　　没有任何雕琢的黑丝衣紧紧的贴着身体，肩是肩，腰是腰，宽皮带上悬挂着暗青色的鲨皮短剑，剑柄上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钻石。
　　小牛皮靴踏着些微融化的积雪泥泞，步伐干脆有力，脚步却轻捷如豹，长发有黑色的皮绳束在头顶，有些许碎发落下来在柔和的脸颊边上微微摇晃，像是山顶野兽身上的鬃毛。
　　此人身材中等，看起来偏于修长些，动作时候身体轻盈矫健，起落间止均是力量有余，精准有度，便是铁衣卫的两大首领战后皆是深居简出，令人遗忘了她们的特定服饰，行内的，一看也可看出这人，是个身经百战的练家子。
　　久战立国，民风彪悍。
　　大清早的带着如此显眼的一把短剑，即便是在帝都，没两把刷子也是不敢的。
　　凡是有些心眼的道上人很快便会捉摸出，此人若非身负奇功，便是身份高贵。
　　可惜往往就是不长眼的才最会惹事。
　　春日，天已经慢慢的早亮起来，此人在明亮的晨曦拐进一条小巷，立刻被一群彪悍的女人前后围住。
　　那人显然是没有料到这样的情况，表情一时间有些空白，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漆黑眼眸中瞬间爆出了一丝诧异。
　　不过那点诧异倏忽飞过，快的令人吃惊。
　　干净的面庞上，薄唇居然带些纵容的味道笑起来。
　　当头的女子一脸横肉，忍不住怒发冲冠，本来是想劫个财算了，可这下她想直接打死这丫头。
　　一声呼哨，群起攻之。
　　那人显然搞不清楚状况，众人攻上来了，便一味躲闪，不拔剑，也不动手，连动作也不夸张，只是先你一步闪开罢了，一行人累得气喘吁吁愣是连她半根头发也没抓住。
　　反倒被她搅得大乱，经常误伤，更糟的几人扭成一团倒在地上半天拆不开，让人家还有时间站在一边想想问题，休息休息。
　　那群人的老大从地上爬了起来，往手上淬了两口，搓了搓手，带领众人摆出一个抓鸡的姿势，两只白多黑少的吊稍眼从上往下的盯住那人，弯着腿一步一步逼近。
　　天色越来越明亮，从两侧墙头伸出来的迎春花微微的身影明丽素雅，那人站在花下，浓密整洁的长眉突然一挑，面现不豫。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骤然显现出坚硬冰冷的严肃来，确是越过面前哈腰弯腿的抢劫犯，直直的落在，小巷口处街道上，和大夫畅谈完毕，正慢条斯理正在上轿的廷尉大人身上。
　　人家说，饮过万人血的刀剑便有了狂性，逢着主人怒气起杀心盛便会自主震动。甘劳干的便是打闷棍这一行，性子狂野，平时也总是吹嘘，可亲眼所见这可是头一回啊。
　　那女子负手而立，悬在腰间的短剑就那么咔的一声脆响，自己崩开了卡簧，跳出了剑鞘，刀身露出半寸，青霜凛凛。那人收回目光，修长的五指轻轻的搭在剑柄上，那剑便老老实实的被推了回去，不做声响了。
　　刚刚那一跳，到好像是众人眼花了一般。
　　甘劳等人不知为何都定在原地，那女子用眼扫了扫她们，算上十分温和的口吻
　　“同是刀头舔血，何不封侯拜爵”
　　言语毕了，一转身走了。
　　甘劳腰酸腿麻了才反应过来直起腰，向前一望，哪里还有肥羊的人影，两边院墙上伸出来的迎春花愈加灿烂。
　　旁边的小妹凑上前来
　　“老大，她说的那是什么意思啊？咱们还能封侯拜爵？！”
　　甘劳回头啐了她一脸脓痰
　　“滚你的！！”
　　那丫头的意思是让她从军，笑话，她甘老三才不老老实实的受人管束，她官府里递了银子，也算帝都一霸！抢个男人霸个女人都没人敢放个屁，这丫头算那路货色？也敢来教训她？
　　再见到，一定把她捉住，玩个够本再卖到春馆里去，看她还拽不拽！！
　　甘劳这里骂着，小巷深处一扇门开，径自踏过石头小径，走过青石回廊，推开糊得洁白的一扇纸门，撩起青纱帐子。
　　一个女人盖着藕荷色的棉布棉被，打了个哈气，懒懒的看着站在自己床前的人
　　“太女殿下，怎么有空光临陋室啊？”
　　玥锋看了看她，掀开被子躺了上来，那女子怪叫
　　“哎哎，你身上都是露水……啧啧……佩剑佩剑！咯死我了！头发……头发压住了……”
　　玥锋也不理她，两眼望着帐顶，那女子无奈，坐起身来，把被子盖在她身上，用脚踹了踹她的腿
　　“我说徒弟殿下，你这大清早要死不活的作甚？我听人说薛家被你搞得哭爹喊娘，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玥锋转过眼神去盯着她
　　“师傅也认为，薛家哭爹喊娘的，我就开心么？”
　　楼金缕啪的一声拍了自己一个嘴巴
　　“我错了，我说错了还不行？”
　　玥锋笑笑
　　“天下人都这么想吧，我恨不得懿贵君死，恨不得东亭死，毕竟是懿贵君害死我父君的”
　　楼金缕脸色一紧
　　“谁说的？！”
　　玥锋也不看她，语音平淡
　　“我母皇纵容他，不过为了当时薛家的势力，如今时过境迁，薛家也不那么重要了，你说这世上，有什么地老天荒的爱情“
　　楼金缕沉默了一下，嬉笑起来
　　“你听谁嚼舌头根子呢，胡扯啊，君遥那是玥老大的心头肉，当年……当年兵荒马乱的，情义难两全，不能为了一个人毁了百万大军是不是？东君，你不也听见玥老大哭了么，你见你母皇什么时候哭过？”
　　玥锋盯着帐顶，半晌笑了笑
　　“听谁嚼舌根？我不是一直抽空打银鼠么，好几年了，攒成个皮袍，想给母皇个惊喜，年前二十六那天，我就偷偷溜到主殿去了，听母皇和冷斩说的”
　　楼金缕欲哭无泪，你说玥老大咋就开始爱唠叨了呢？咋就开始爱唠叨呢？她明明是个不多话的人呐！！
　　玥锋坐起身来，背对着楼金缕
　　“师傅，假如我没听见母皇哭，我就会为选择权势是正确的，我就不会容忍着懿贵君的挑衅，母皇嫌我优柔寡断心肠软，我其实……我其实是……我，我心疼她没了我父君的寂寞”
　　玥锋轻轻抽了抽鼻子
　　“那天之后，自己坐在殿里，我突然觉得父君好可怜！我还记得他自己躺在戈壁上，我在母皇的肩膀上看着他，百万大军越走越远，远到，他慢慢的变成了个小黑点，如果母皇没有爱只是当他是个筹码……师傅……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玥锋的右手紧紧的攥着床单，骨节泛白，青筋毕现，结实的布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楼金缕拍了拍玥锋的肩膀，无言。
　　两个人的情爱，两个人的恩怨情仇，别人又怎么能讨要？可这个别人不是任何一个别人，她是君遥唯一的女儿，是君遥父爱的所有寄托。
　　世间最掺杂的不外呼情感。
　　楼金缕拍拍玥锋的肩膀，早知道，无情无爱也要摊着纠葛，她楼金缕也和君逍一样出家了。
　　玥锋长长的舒了口气，勉强笑笑
　　“我以为我可以承受呢，可不行，皇宫里面只能和青月任性，可这话，我不敢说，我怕他会认为姓天仪苏兰的都冷血，师傅，我想爱他，我怕他不爱我”
　　楼金缕叹了口气，握了握她的肩膀。
　　这孩子本就没有她表现出来的温和，年龄摆在那里，再怎么沉稳骨子里还是年轻人的锋利，比方说，她楼金缕打仗就知道差不多收兵，这丫头杀红眼了的时候多了去了，带着她手下的那些混账王八蛋们，直追上两天也是有过的。
　　她今天能变得这么柔和，一半是因为君遥从小一直温和的阻止，比如说，按死蚂蚁，打小手啊，揪猫耳朵，捏耳朵啊，这小丫头倒是孝顺，看见君遥露出个苦脸来，以后再也不了。
　　后期，比较进油盐，就是她楼金缕一直教育的收放有度。
　　好不容易才扳过来。
　　楼金缕摸摸脸上唯一一道疤。
　　这是当年她第一次看见玥锋，正打算好好喜欢喜欢这个还只会坐着的小肉球，瞧着安安静静，轻敌，靠的太近，被小肉球迅雷不及掩耳的在脸上挖了一道。
　　这天生的品质，你能指望？？
　　楼金缕摇摇头，手下的肩膀结实有力，这么多年过去了。非黑即白的个性可是要世事磨练的，本以为有皇上对她的极度宠爱，这孩子不管怎么磕打都能继续温良，现在好了，小家伙突然感觉到爱情这种东西的脆弱，亲情随之迷茫，竟然把赌注押到青月身上.
　　楼金缕几乎愕然，那可不是个必输的赌注么？

　　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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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淮严肃地说，我怀疑青月！
　　耿乐无言。
　　薛淮列举了一大堆可疑之处，听起来实在模棱两可。
　　耿乐依旧无言。
　　玥锋只说了一句话，为什么火烧燕境的时候他没出卖我？
　　这一句之后，薛淮闭了嘴，面红耳赤。
　　青月实在太难怀疑，毕竟他贴身和皇太女度过了太多的时间，如若叛变，为什么他才叛变。薛淮有些恼怒，底气不足也要争辩。
　　玥锋意外的皱起了眉，说了一句她经常说的话。
　　我要的，是证据！
　　耿乐偷偷的抬起头，悄悄的看了看皇太女的脸色，愠怒难以自以。忍不住拉了拉薛淮的袖子，找个由头把她给弄出去了。
　　薛淮气呼呼的大步流星，耿乐在后边一溜小跑，最后到宫门薛淮爆发了
　　“你为什么不说？！”
　　耿乐将手一摊
　　“我说什么呀？”
　　“你，我和你明明在调查他，你不也说可疑嘛？！！”
　　“祖宗，你别这么大声，我是说了可疑啦，可我也没有真凭实据，你让我怎么说？”
　　“你怕得罪太女，我可不怕！宁可得罪她，我也不会放个奸细在我朋友身边！”
　　薛淮一甩袖子，大步而去。
　　耿乐被骂了一顿，反而挺高兴，这丫头，出身高贵倒是挺直爽，怪不得戳了皇太女的心头肉也能风光来去，连句呵斥都没挨着。
　　无论是忠心还是义气，她都比不上这样的丫头，从心底里佩服。
　　玥锋揉了揉额头，明明皇上是知道的，可就偏偏不告诉她，这滋味不好受，尤其在她意外听见那些话之后，就更难受。冷斩拐弯磨脚的来提醒过她，可她就是不想去请安，不知道看见皇上应该用怎样一种态度。
　　从前她不会去想这些，从小亲近惯了，乐意在她身边腻歪一下。
　　银鼠皮袍还在她书房的樟木箱子里放着。
　　犹豫不决。
　　下午的时候，老太傅上官洪杰来了。
　　见面就跪。
　　玥锋诧异
　　“太傅您怎么了？”
　　上官洪杰老泪纵横
　　“殿下，锦儿父母早死，这，求殿下高抬贵手！”
　　玥锋皱起眉头，这话说的，好像她是个恶霸，上官瑾傻乎乎的的确不适合宫斗，可若是不想让上官锦进宫，找她岂不是适得其反？
　　玥锋有些无奈，这老太太是急晕了，她这么一找她，上官锦是非入宫不可了。
　　那天她就是那样看着颤颤巍巍的老太太越走越远的。
　　玥锋站在窗子前，春风还带着些许冬天的寒气迎面而来，小鲁在她身后小心翼翼
　　“殿下，你还是用点膳食吧，都三天了”
　　玥锋一言不发，站在窗口面无表情努力回想，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为什么薛淮就死了？
　　为什么青月杀死了薛淮？
　　她到现在还是觉得脑袋里不是十分清晰，总觉得生命中仿若缺失了一块什么，又觉得自己有些思维障碍，认识缺陷。
　　那之后的事情，总是飘飘忽忽的晃荡着，不是十分清晰。
　　她需要站在这里一刻不停的想，一刻不停的确认。
　　如若不然，她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拿走了图，就拿走了吧……为什么要杀了薛淮？一股激怒冲上头顶，玥锋晃了晃握住窗框，小鲁在她后面吓的两手微张，五官扭曲，一个劲的喊
　　“殿下啊……殿下啊……”
　　殿下风寒入骨，积郁难平，倒了。
　　楼金缕一步一步走进东宫的地牢。
　　身边带起的风吹的火烛明明灭灭，地牢除了有点黑，其实挺整洁。
　　方便用的木桶被砌起来的土墙挡着。
　　吃饭用的木桌也擦得干干净净。
　　干爽的草垫子上铺着厚厚的棉被，那被里还是雪白雪白的棉布。
　　青月还是那身青缎衣，背对着铁栅栏望着头顶的小窗。
　　楼金缕看了看地上烧得通红的火盆
　　“燕王殿下可还住得惯？“
　　青月岿然不动，楼金缕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铁栅栏看他
　　“皇太女这回可是栽了个大跟头啊“
　　牢里的人，笔直的后背明显动了动，终于反唇相讥
　　“看自己人笑话也是大郑的传统？“
　　“看着她摔一跤，总比她什么时候再养条毒蛇在身边的好”
　　青月转过身来，扫了一眼楼金缕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年以前，你和懿贵君相互利用的时候，皇上可能比我还早些”
　　青月的长眸微微一弯，骤然幽深起来
　　“看着我给她下药？”
　　楼金缕和他四目相对，毫不退缩
　　“好说好说，我想知道的是，为何燕绩殿下您后来不下了？”
　　燕绩微微一笑
　　“不但不下，我还解了，原因很简单，已经不需要用药物去控制了”
　　燕绩的手指慢慢的摸索了一下胸口，掏出一个指环，楼金缕骤然变色，燕绩突然恶意十足的盯住楼金缕，嘲讽道
　　“楼大人，这下你们殿下可是伤得不轻啊”
　　楼金缕也不答言，转身快速的没入黑暗。
　　事情出了点以外，可是改进行的还是要进行的。
　　楼金缕坐在玥锋床边上，絮絮叨叨的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统统讲了一遍。
　　玥锋脸色煞白，太医抹了抹汗，这还让不让太女活了啊……
　　楼金缕看看玥锋煞白的脸，一道浓眉越发清晰的飞扬起来，笔直刚硬。
　　“薛国尉大怒，这薛武也是从边关上书严惩凶手……青月的剑戳进薛淮的胸口……可是太女亲眼所见”
　　玥锋闭上眼睛，阳光人影纷纷扰扰从脑海里一路跑过，晃得她头昏
　　“嗯……你们留着他，是让我亲手杀吧”
　　楼金缕咽了口口水，这么冰冷的语气，她还不是很适应，于是默不作声。玥锋突然呵呵低笑了起来，楼金缕大惊，连忙招呼御医上前。
　　玥锋一把轮开御医的手
　　“滚！本宫还没死呢！！！”
　　御医在地上爬了两步，蜷缩起来跪着不敢动，小鲁也跪了下来。楼金缕看了看玥锋铁青的脸色，也慢慢的站起身跪下
　　“殿下息怒”
　　大燕世子三岁成诗，五岁作赋，十岁大病不起，全身溃烂。
　　十三岁再行出府其母不得认。
　　好！
　　玥锋笑，真好，十三岁就知道弄来她身边做个沉默的死钉子，一钉就是七八年。
　　什么天生高贵，文武双全。
　　什么部落王子，父母双亡。
　　全是鬼扯！
　　明明就是天生贵胄，偏偏能曲艺奉承，卑躬屈膝，明明就是血缘同胞，偏偏就能挥刀相向，看着她火烧燕境马踏燕人，也能脸不变色心不跳。
　　玥锋拍拍床板
　　“好啊，非常好，太好了”
　　钉子榭到她身上，没意乱情迷呢，就用药，意乱情迷了呢，就用情。玥锋呵呵笑，没准儿，真没准儿，能让他翻了天去。
　　我他妈的还想，就是他偷了图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玥锋咣当一下推翻了床边的矮几
　　“滚！！！都给我滚！！！滚出去！！”
　　这回皇太女真是实打实的怒了。
　　东宫殿里砸东西的声音响了一天一夜，然后就悄无声息了，连续几天小鲁站在门外都不敢进去，放在门口的菜，凉了，干了。
　　两天之后，皇太女推开门，衣饰整齐，是那身铁衣卫的黑衣。脸上冷漠的可怕，瘦得有棱有角，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始终低垂着，偶尔抬起来便愈加令人胆寒心惊。
　　想想被打成烂肉的东来。
　　小鲁膝盖发软。
　　皇太女左手扶在短剑的剑柄上，淡淡的吩咐
　　“传膳”
　　这顿饭是在偏殿吃的，东宫殿里一片狼藉，连柱子都布满深深的剑痕。
　　皇太女用膳的姿势十分标准，慢条斯理。
　　东澜躲在柱子后面，悄悄的探出头来，偷偷的望着她皇姐，却没敢走过去。
　　皇姐，陌生了。

　　报复

　　-->
　　楼金缕坐在自己的小窝里，喝了好几瓶酒也没压住惊。
　　皇太女的动作太快了。
　　帝都之中铁衣卫横行，凡是大燕的人统统绞死在城门上，若是一道诏令也就罢了，皇太女偏偏亲自带队，坐在马上，冰冷的睥睨世人。
　　残暴之名不胫而走。
　　薛淮死后，她简直判若两人，每日来去，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皇上也不知怎么了，听之任之。
　　后来奉常战战兢兢进言，皇帝大选，京城总不能太……忙乱。
　　皇太女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把那些尸体都结下来，在薛淮坟前挖了个大坑，埋了。
　　楼金缕隐约觉得，皇太女想要逼反燕地，可是逼反燕地究竟是因公还是因私？她实在搞不清楚。只是知道，绝不可长此下去，否则皇太女地位难保。
　　谁也不敢惹她，偏偏有人要火上浇油，趁玥朗去藏罗翔的功夫，懿贵君打扮的花枝招展走进东宫，皇太女正坐在偏殿，闭目养神。
　　懿贵君向庭间一站，好似一只孔雀
　　“君儿”
　　玥锋靠着椅背慢慢的张开眼睛，目光如冰慢慢的浸透懿贵君，懿贵君轻轻的打了个冷战，绷着脸上的笑
　　“呦，怎么瘦了？”
　　玥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笔直丝毫没有颤动，懿贵君清了清嗓子，挪动脚步，缓解一下莫名的压力
　　“怎么见到我也不表示一下？好歹我也是你母皇的君侍”
　　“明天我灭了薛家算不算招呼？”
　　这声音平板澄澈，好似寒冰。懿贵君抑制不住脸上的惊恐，后退了两步
　　“你……你敢”
　　“你敢害死我父君，我怎么就不敢多杀几个人？”
　　玥锋微微眯起的漆黑的眸子里微微的带上了些调侃，自然散发出血腥来，懿贵君的脸色骤然惨白，玥朗止住飞快的脚步，愕然的看了看自己的父君，目光转向皇太女的时候，几乎大惊失色
　　“皇姐”
　　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皇姐，我什么都不要，求你，求你”
　　玥锋微微潋下眸子，用力握了握扶手
　　“贵君做得好，你不让东来故意联系他，他也不会暴露，薛淮自然也不会死”
　　玥朗抖抖嘴唇无言，玥锋松开扶手轻轻敲敲
　　“没想到我一无所有，大家都高兴，你如果也高兴了，就对我妹妹好一点。她不是不可以做皇太女，哪天她确实比我好了，天下自然而然不就是她的，你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总去逼她，小心适得其反。还有我告诉你，当年你做的事情，母皇都知道，你想象的那些她对我父君的宠爱根本就没有。不过是你的幻想，帝王的手段罢了。”
　　玥朗接住懿贵君瘫软的身体，哽咽
　　“皇姐，我不想做皇太女，我不想……”
　　玥锋摆摆手
　　“我累了”
　　东宫初期的冷清，就算是小小的月澜也是明白有些东西的不同的。
　　爱笑的薛姐姐死了，被温和的青月哥哥杀死的。
　　姐姐，变得可怕了。
　　可怕了，也好可怜。
　　隐藏是小孩子的本能，躲在柱子后面看着玥朗扶着懿贵君离去，玥澜悄悄的溜进偏殿里，四处撒目，姐姐不在最高的位置上坐着，空空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玥澜瑟缩了一下，壮着胆子向里走，柔和阳光透过敞开的窗子，落在床榻上，也落在侧卧的玥锋身上，一片亮晶晶的。仿若好长时间没有近距离的看过自己姐姐。
　　她变得陌生。
　　柔和的下颌锋利起来，曾经上翘舒展的唇抿得紧紧的，本来温柔的五官刚硬深刻。
　　玥澜有些不敢上前，目光渐渐寻找到玥锋的手指，修长的张开，和记忆中一样的温和。玥澜盯着手指咬咬嘴唇，走上去用小手握住。
　　玥锋张开眼睛，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伸手将她抱上床来，玥澜伸手把自家姐姐的头脸抱进自己怀里，拍拍她的头，脆嫩的说
　　“大姐，你别难过了”
　　小妹妹的身体软软的，带着果子露水的甜香味，玥锋伸手将她按在自己脸上，身体微微蜷缩，玥澜眨巴眨巴眼睛，小手轻轻的捋着自己皇姐的头发，轻轻的说
　　“薛姐姐死了我很难过，能不不杀青月哥哥了”
　　玥锋埋在她暖烘烘的怀里，眼眶酸涩。
　　心脏就像成熟了的坚果，啪的一声轻响，裂开了个口子，有阳光从外界流泻而入。
　　毕竟这个世界，还不是残酷如斯，寂寞如雪。
　　黑衣卫每日出击，所到之处一片兵荒马乱。
　　渐渐的就由京城扩散到周边去了，为薛淮陪葬的人越来越多，。
　　连痛失爱女的国尉也难以承受起来。
　　每每上朝都忍不住想劝谏皇太女一二，怎奈皇太女面如寒冰，目如深潭，来去如风，身上那股血腥日益浓重，比她这沙场老将有过之而无不及。
　　竟然令她忍不住头皮发麻，不知如何开口。
　　她有几次甚至忍不住想问问御医，皇太女是不是有点心疯了。
　　两个月之后，黑衣黑马的铁衣卫已经从人神共愤到鬼神具惊。
　　后来因为奔袭较远，干脆直接割下头颅罢了。
　　皇太女进进酒楼，她们便一言不发的下马，坐在一层等候。
　　酒楼前栓了整整一大排清一色的高头大马，清一水的黑色，个个马鞍下拴着若干颗还在淌血的死人头。
　　酒楼里的客人尽皆两股战战，面目变色，坐在原地动弹不得。
　　楼金缕走上楼梯，坐在玥锋对面
　　“徒弟啊，还生师傅气呢？”
　　玥锋干了一杯
　　“没有”
　　“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从我在战场上输过第一场，我就从不怨天尤人”
　　楼金缕语塞，尴尬的咧咧嘴
　　“东君啊，过犹不及”
　　玥锋放下酒杯，黑牛皮铁护手在桌子上发出铛的一声响，静静的抬起眼，楼金缕绷紧全身和她对视，玥锋拿起手边的剑，站起身来走了。
　　其实早就该发现不对劲的，燕绩是什么人，燕国会让他来帝都胡闹？会他身在天牢仍然叫号？
　　现在她如此屠戮燕民，也没见他们放个屁。
　　还不因为投鼠忌器。
　　玥锋结下缰绳翻身上马，一行人纵马而去，留下一路血迹斑驳。
　　也许是楼金缕的话起了作用，玥锋终于在她生日前一天停止了冷酷的残杀，就在她生日那天，杀人凶手青月被处以三千六百刀凌迟极刑。
　　那日可谓晴空万里，鸟语花香，众目睽睽之下，脖子上带着皇太女指环的男人被一刀一刀削成碎肉白骨。
　　皇太女背对着刑场，一直没有回头，手掌放在薛淮的墓碑上，直到残阳如血。
　　没人给受刑的人收尸，成群的乌鸦云集而来。
　　小鲁从碎肉里里检出那个扳指，跪爬到皇太女身边，抖得像抽筋。
　　皇太女眼睛也没抬
　　“我对不起薛淮，这是父君留给我的东西，就给好姐妹陪葬吧”
　　自此，皇太女的性格，再也没有人讨论了。
　　这件事情，也称为以鲜血和生命来封缄的禁忌，不会有人再做文章。

　　无关爱恨_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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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以为，我是强大的，我是那样一个威风的女人的女儿，我是那样一个温和的男人的女儿。不仅如此，我还有横刀立马的舅舅，每个人看见我都会笑容满面地弯下腰。
　　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我无所不能。
　　不是为了尊严，而是为了生存，我们卷入了战争。
　　我看见我们的人杀死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敌国显贵，热血烫过我的全身，一切都是那样美好。而我，是他们的皇女。
　　这种骄傲被战争狠狠打磨，我失去侍从，失去侍卫，直到我失去父亲。
　　人生里有太多无可奈何，需要咬牙去忍。
　　我听见母亲在夜深人静的旷野里隐忍不住的呜咽，好像一匹失侣的狼。
　　剥夺生命不再是成全骄傲的一种手段，我明白，强大的人，是张开羽翼，是泽被天下，拼死，我留下了小三。
　　战争一刻不停，不是我们在追杀别人，就是别人在追杀我们，吃饭睡觉，甚至上厕所，都要竖起耳朵，随时准备着隐蔽或者奔逃。那是保住命的关键。
　　野兽一样的生活。
　　野兽一样的生活里，受伤都是危险的，而我，却还抱着一个没洗去血污的小婴儿。
　　她就卷着我的护甲，紧紧的贴在我的身上，在寒冷的清风里，闭紧眼睛，一呼一吸。靠着树干，突然想哭，杀人容易活人难。
　　我期望我能成为一个英雄，来弥补我曾经的无力愧疚。
　　可实在……实在是太难了。
　　母亲不管我，冰冷的刀锋好像浸润到了她的灵魂里面，我抱着小三日益艰难，这孩子好带的令人心疼，一天有很多时辰是在马上度过的，我会咬一口饼子用唾液化开了喂给她。
　　常常她都在睡。
　　可是我知道，这样个带法，她活不过一个月。
　　无奈又无能为力，生命再一次从我身边流逝，欲哭无泪。
　　然后，母亲帮我找了他来。
　　他和我们不同，他穿着干净的衣服，没有尘土硝烟，没有污渍鲜血。
　　他的脸是干净的。
　　他骑白马，从林荫道上来，两旁的叶子不停飘落。
　　那是另外一种生活的味道。
　　其实我早就应该感觉到的。可我当时什么都没看见，我只看见他犹如神兵天降，他在我面前下马，斜飞的长谋微微的弯起，阳光在他睫毛上暖融融的泛着光。
　　他说
　　“你是玥锋吧”
　　我没看见异常，我只看见他眼中有蜿蜒的河流，静静的流淌，在这纷乱和悲喜交错的苦涩沙场上，带给我一片宁静和希望。
　　心里突然有了依靠，这一次，我能挽留住生命，因为有人帮我。
　　那是父亲过世之后，我得到的第一片温柔，在我不配回想父亲的时候，我可以拿出来温暖自己。
　　这篇温柔好好的在我身边六七年。
　　他会在我累得神志不清的时候给我擦脸，温热的帕子慢慢的漫过皮肤。
　　他会在千军万马的奔袭中誓死保护我的妹妹。
　　他会……是啊，他的出身怎么能会熬粥，所以他才烧了厨房，挨了军棍。
　　他会在刀光剑影前挡住我。
　　他为我挨刀，冰冷的刀身穿过他温热结实的身体，寒霜附上胭脂色，他再也不拿剑，说反正早晚要给我做个小侍的。
　　我闭着眼睛横扫屋子里所有的器具，不记得这里是东宫。
　　为什么这么好的人，却是个处心积虑的钉子呢，为什么一边给我下药，一边能那样去对我好呢。是不是他看我在那里表白，心里偷偷鄙视着恶心着嘲笑着？
　　其实我真想杀了他！
　　一切人都在耍弄我，我师父我母亲，包括他。
　　我哪里是什么皇太女，我就是个傻驴，被一根胡萝卜馋得团团转！
　　我还有什么颜面在朝堂上点江山，我输了喜来的命，输了薛淮的命，我一败涂地，无话可说，被人玩到这种程度，是不是我该拔剑自刎了。
　　砸了整个东宫。
　　打开门，吃了饭，着手行动。
　　整个京城的燕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我要他的情报网，我要他们所有看我笑话的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下马，挥刀，上马。
　　杀人，永远是最容易的事情。
　　直到我的生日。
　　我第一次踏进东宫地牢。
　　地牢十分整洁，也十分宁静。
　　他坐在被褥上，就着蜡烛看书。
　　我笑
　　居然还有书，楼金缕明摆着是为了感谢他吧？
　　打开牢门走进去，他慢慢的抬起头，目光深深的定在我脸上，然后落向地面。我看了看他的书，笑道
　　“好兴致，居然有剑侠传奇看”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僵硬的抬起唇角
　　“承蒙皇太女照顾”
　　前两天没觉得，如今却觉得自己一身血腥，我后退了两步，隐没在烛光到达不了的阴影里，他动了动，脸色有点白，手指划过书面，发出哧的一声轻响，然后看着书皮发愣。我站在黑暗里可以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隔着衣服我就知道他右肩上有道疤，用了上好的药，还是留下一掌长。
　　我涂抹过
　　抚摸过
　　也亲吻过，甚至更加恶心的，舔舐也做过。
　　因为距离太近，甜蜜全部变成难堪。真情都变成羞耻。熟知变成了闹心。好在我精神强韧，砸了东宫之后，不会再无地自容。
　　我按住刀柄
　　“殿下把东西还我吧”
　　他身子一僵，抬起头来，瞳孔骤缩，看起来有些诡异。没有动作。我再次重复
　　“殿下”
　　“……送了人的东西”
　　我讽笑
　　“那好，这么说，殿下是我的阶下囚，别说一样东西，就是命，我想要，你能不给么？”
　　青月愕然，良久恢复了常态，也笑笑
　　“说的是，可……人都有尊严，总有些东西，誓死也不能放弃”
　　我猛地一偏头，吸了口气，招手，一群铁衣卫蜂拥而入，牢牢的将他围住，他缓缓的站起来，越过那些铁卫直直的看着我
　　“我不给”
　　狭小的牢房里就这样打了起来
　　我转身去铁栏外喝茶，东宫牢房里的茶苦得要命。从舌尖一直苦到心里。
　　牢房里的人翻翻滚滚，早知道他身手好，竟然能在一隅之地对抗我那么多的高手，干净的桌子被踢翻，书和茶杯滚落在地上，干草尘屑卷的满天飞，崭新的被褥也被众人踩来踩去，不成样子。
　　他也凌乱起来，衣服和头发。看着十分狼狈。
　　我转过脸去，不去看他不时看过来的目光，好像针扎，难道耍人的是我么？
　　越来越烦躁，我将茶杯向地上一砸，全体铁衣卫僵了僵，他向后退了两步，目光如刀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松了口气。
　　我扫了扫铁衣卫，淡淡的吩咐
　　“攻右手”
　　他全身一震，难以置信的看过来。随即便被一拥而上的众人掩住。
　　终于有机灵的人用了迷香，他被扭住右手按在地上，额头抵着土地不停的挣扎，低吼。
　　一只手紧紧的握住那个指环，铁衣卫不敢上脚踩，也不敢硬去掰。只好拿出身上的药水，按住他灌，他连咳带呛，嘶吼着喊
　　“东君————！！”
　　心痛，尚在可承受的范围内，我垂下眼，看着毫不用力交叉的双手。
　　铁衣卫的药效是无敌的。一会便有人捧着指环走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
　　“你先替我收着”
　　转身走出地牢，再没回头看一眼。
　　情感是有魔力的，我不敢碰这个东西。我怕一碰，从此软弱的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我不能没有尊严，死也不能没有，即使没有地位也一样。
　　他救过我两命，我就当是还他，无关爱恨。

　　开战

　　-->
　　青月被凌迟的消息传出，燕地顿时反了。
　　早朝上众人含沙射影，却没人敢直接挑明说，这都怪皇太女！
　　好好的一个能排除异己，拉拢朋党的好机会就让她给搅合了，现在又大战在即，谁去上阵?
　　玥锋心里自然清楚，也没多话，三天之后便整军出发了。
　　国尉在家里转了无数圈还是等在了城门旁，一看丞相居然也在，两人嘿嘿一笑，便互不搭理。
　　其实国尉心里挺感激她的，毕竟，别人看着过分，可她心理平衡的很，平衡大发了，有点愧疚。反正自己也没有女儿了，这次皇太女出征，便征得皇上同意，提供她五万人马。
　　就是不知道，丞相来了是为哪糟？
　　皇太女行军路忙，和两位寒暄几句，便上马赶路去了。丞相在后面给她行了个君子大礼。然后和国尉对视了一眼，鼻子一哼，走了。
　　其实打燕境并不是十分困难，困难的是恐怕总是要打。
　　浪费人力物力不计其数。
　　皇太女的队伍很长，粮草也得备着，不但粮草得备着，某些特定的洁具细软也得备着。这样这三两小车就跟着粮草车后面，随着队伍末尾旖旎而行。
　　皇太女的私有物，自然要派信得过的人看管，于是，这几辆车一色是黑着脸的铁艺卫，旁人被她们的煞气逼得退避三舍，好在末尾除了火头军，医药官，就是铁衣卫断后，也没谁招惹她们。
　　燕绩白天就在小车里摇摇晃晃，他身子下面堆着些锦绣被子衣物之类的，手边还放着本书。只有安营扎寨夜深人静了才从车子里出来，站住望望队首，还要被催促快些回去。
　　其实大黑天的，他燕绩又穿着铁衣卫的黑衣服，别说在这里，便是摸到队伍头上去，有人能看出来他？
　　可黑脸大哥不让。
　　居然还派男人跟着……
　　回到车上，看见玥锋的亲信铁英正坐在马车边上，晃着腿，靠着车厢看他，燕绩抬头笑笑，铁英居然也漫不经心的笑起来。
　　他们两个不是不熟的，只是当时身份不同罢了。
　　燕绩坐上车，开口
　　“殿下在前面”
　　铁英扫他一眼
　　“作甚？”
　　燕绩无言，铁英被他看得难受
　　“我说你好好的抽什么风？！你是不是被逼的？青月，你要是说出来，殿下皇位不要都能保你！”
　　燕绩曲着腿无言，铁英啧了一声
　　“你不是成心杀薛老大的吧？啊？你脑子糊住了？殿下大开杀戒，把帝都的奸细网都清干净了，你要是想弃暗投明，也不是没准的，反正死无对证，你就一口咬定是被利用了又怎么样？哎，我跟你说话呢，我咋也不相信你能杀薛老大！”
　　燕绩出神，是死干净了，死干净了，除了机密的几个人，没人再会知道，青月就是燕绩，青月死了，干干净净的了结。
　　铁英不满
　　“我跟你说话呢”
　　燕绩回过神来
　　“东来找我，说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然后……然后薛淮就冲出来，我……我一时惊吓，就……习惯了，正中要害，皇太女亲眼所见”
　　“操，肯定是那个贼男人又搞鬼！你说二殿下好好的，怎么有个那样爹，到了八辈子血霉了，家宅不宁四邻不安，要我说皇上纳侍君就对了”
　　燕绩突然打断她的絮絮叨叨
　　“你知道那扳指哪去了？”
　　铁英骤然住嘴，打了个和气
　　“哎呀，怎么这么困呢你说，我要睡了，明儿还得赶路”
　　“铁英！”
　　铁英咂咂嘴巴，打起呼噜。
　　燕绩咽了口口水，坐回车里，枕着两手看车棚发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燕地最精锐的军队早就在灭国的时候陪葬了，皇太女的恶名遍地开花。故此，这次镇压简直就是势如破竹，毫不费力。
　　可是他们的队伍依然走得很慢，并且戒备十分严格。
　　这里毕竟是燕地。
　　战火焚烧过的地方又怎么会没留下仇恨呢。
　　假设连孩子清澈的眼睛里都染上了痛恨，那么，这里就是最值得防备的地方了。
　　每个人都很沉默的低着头绷着脸的沉郁，相较之下还只有皇太女起码是面无表情，平淡如水的。
　　每日夕阳西下的时候，便会一个人凝眸望着夕阳。
　　军队里悄悄流传着她的故事。
　　爱人杀了知己。
　　可谓人生一大纠结。
　　便是你早已看破生死了，又怎么能不去悲催？皇太女显然表现着一种最为平静的悲催，这令她们十分敬佩，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前一阵子已经疯狂过了。
　　铁英瞧着四下无人，溜达到太女身边，看了看黄昏
　　“殿下，天天看，您也不烦？”
　　玥锋连姿势都没变，铁英自讨没趣，咳了一声
　　“殿下，咱们商量点事？”
　　“……”
　　“殿下，青大人他那是失手，您也知道，咱们天天在战场上打滚的人，睡觉都竖着耳朵杀人，冷不丁的……”
　　“别说了”
　　“殿下！薛老大是死了，我也难过，可您就算宰了青大人薛老大就活过来啦？再说战场上，咱们都是过命的兄弟，没人比您还知道！青大人还救过薛老大的命呢！他还救过您的命！若不是当年鬼王坡他领着一千人引走了敌人，咱们有几个人能活着站在这里？！”
　　“殿下，怎么说吧，就是薛老大她失手杀了我，我也不希望她受到什么影响！”
　　玥锋转过头来
　　“昨日擒住的那个燕地首领安全送达交城了？”
　　铁英愣了愣，泄气，点点头，玥锋又转了回去，铁英抽搐了一下
　　“殿下啊，您也不能那我说话全当放屁吧？您这把青大人独自一个扔在燕地，这和要他命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死在你手里呢！！”
　　“殿下！”
　　其实铁英很烦，烦得她心里面都快着火了，可她却没有开口让铁英有多远滚多远，这几天来，她感觉越来越寂寞，假若铁英不在耳边鼓噪，她怕自己看夕阳看得入迷，连自己都忘没了。

　　不知者幸

　　-->
　　铁英这两天一直绷着脸，玥锋到也没在意。
　　不知道从这里回去，以后还有没有人敢这样诚挚的给她脸色看，有的看的时候，还是看着好，免得以后对着的都是各式各样的虚伪媚笑。
　　好修养也是会反胃的。
　　铁英能青月抱不平，真是不知者幸。玥锋有些恶劣的期待着她知道他真实身份之后的表情。微微一提嘴角，玥锋盖住了手中的茶盅，止住了铁英的禀告。
　　其实不用铁英啰嗦，她也知道燕地会同意和谈。
　　他们已经弹尽粮绝，不用打也饿得跑不动了。
　　况且，她已经将燕绩被俘的消息大肆张扬出去，连皇城都上报了。燕地内部连士气都不会剩下。其实她现在想和谈，他们应该烧高香才是。
　　铁英也不看她，兀自别扭
　　“殿下，您这疑兵之计好使不啊？这燕绩在哪呢？难不成您是要诈他们？那不成吧，咱们还能把燕地杀个鸡犬不留？”
　　玥锋也没看她，摆摆手。铁英无奈走了。
　　两军阵前迎来使者，燕地的贵族一行八人走进皇太女的军帐。
　　军帐里并不是很简朴，殷红的羊毛地毯，淡淡的粉色桃花木方桌，皇太女就坐在桌后，从他们一进来便安安稳稳的看着他们，视线没有丝毫躲闪。
　　铁英站在青月身后，一脸的茫然。
　　青月侧着脸，视线也落在燕地使者身上。
　　那些使者看见他愣了愣，端详了能有半盏茶时间。一个银发老者从怀里取出块晶莹温润的玉珏来，走到他面前。
　　铁英忍不住一不跨前，喝道
　　“干什么？！”
　　”退后“
　　皇太女的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味，轻飘飘的从头顶传来，铁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将半抽出的刀向里一按，站了回去。
　　铁英望了望主子，有点心寒，玥锋黑漆漆的眼睛笼罩着整个人群，看不出半丝波澜，倒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使得她整个脸上的表情带了点看戏的兴味。
　　曾几何时，她们哪里容得敌人靠近自己人身边的？！
　　再怎么着，青月也是自己人啊。
　　铁英心里十分别扭。
　　眼看着青月抬起手，划破手指，朱红色的血流向那块玉，眼睁睁的看着它毫无阻碍的就吸了进去，铁英大吃一惊，而后，一群使者便齐齐跪下
　　“叩见世子殿下！！”
　　铁英的下巴一下子砸到了脚面。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身前的青月，哦，或者应该叫燕绩身子一动，她几乎就要伸出手去将他扯回来，然，最终罢了。
　　眼睁睁的看着他带领着一群生死仇敌，冲皇太女一拜
　　“燕绩见过太女殿下”
　　玥锋双眼一弯，轻轻抬了抬右手
　　“赐坐”
　　礼数周到，态度雍容，仿若两个刚刚见面的陌生人。铁英觉得自己脑袋里有根筋嘎巴一声断了，一行众人安然入座，铁英因为断了根弦，杵在原地。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看着皇太女，一身愧疚差点烧烂身体冒出来。
　　玥锋看了看她
　　“守着军帐，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铁英收拾了一下情绪，目不斜视的走了。帐内一时无声，倒也不尴尬，因为主座上的人表情堪称慵懒闲适，目光十分随意柔和。
　　——————————————————————————————————————————
　　这已经算是入席了，安照地位理解来说，玥锋不说话，是没有人可以先开口的。
　　好在这位储君并没有刻意为难，她态度可以说是亲切
　　“这位就是沈为成，沈老先生吧？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白发老者一愣，忍不住看了看燕绩，却见他面色如常，只好站起身来，拱手回道
　　“殿下过奖了”
　　按照道理，这第一句话，玥锋理应问候的是燕绩，可她和燕绩关系错综复杂，非要死安礼节，不免虚假了些，直接跳过，让本来以为她能一装到底的沈为成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玥锋侧头笑着，一双黝黑的眼睛带着淡淡的上位者的笃定宽厚，审视着沈为成
　　“老先生不必拘礼，本宫可是没有那么多讲究的。家师上官洪杰对老先生十分钦佩，时常提及老先生隐忍睿智，练达深沉，可是当代一杰，本宫可是没有客套虚伪之意啊”
　　沈为成骤然出了一身冷汗，手臂内部的肌肉习惯性的抽动两下。这个时候赞他隐忍睿智，深沉练达，这皇太女到底是褒是贬？是喜是怒？
　　她可不是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她亲手杀过的人，可是能堆满一个偏殿，至于她下令杀过的，那几乎可以筑成一道堤坝了！！
　　正正应了那句话，帝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如今她笑着说着这样的话，他却背着燕地的兴衰安危，世子的生死存亡，压力实在甚大！
　　汗水湿透的背心，总也不回话，也是失礼，失礼与此人，可不是好玩的。汗水从老头发间留下，坠在下巴上，嘴角有些僵硬。
　　燕绩抬眼看了看，稳稳回道
　　“殿下盛赞，老师惶恐了”
　　玥锋回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锵然撞在一起，几乎火花四溅，面上风轻云淡，各自皆眩晕了一下。万种滋味一时间蜂拥涌上心头，又瞬间归于静寂。
　　玥锋目光自然转开，轻轻一瞥沈为成
　　“先生此行可真是带来了诚意，那本宫也豁达些，先前不过是误会一场，眼下这世子殿下本宫可是给您带回来了，殿下白龙鱼服，纵有照顾不周之处，也非出于本意，还请不要见怪，如今天下已定，万民望安，百废俱兴，还请各位能精诚团结共同致力与大郑国业，也不枉费皇上对燕地子民的慈母仁心呐。”
　　沈为成偷偷握了握手指，这个，他又不好回答，在座的几个人和大郑统统有着血海深仇，可是没有皇太女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好气度，大郑国业？他要是答了，再签了合约，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太女仁厚，不知合约如何签署？”
　　老头子避重就轻，玥锋呵呵一笑，跑到她面前来抖这个机灵，有用么？遂挑起眉，貌似没听清，又好像刚想起一般，反问了一句
　　“合约？”
　　燕绩心里咯噔一下，紧紧的抿起的嘴唇。
　　合约，是两个国家之间才有的盟约形式，一个行省和他的中央政府之间，哪里能用这个词？老师打的这个马虎眼明显是低估了玥锋，就他对玥锋的了解，此人最喜后发致人，而且最喜欢——彻底，宁杀错，无放过。
　　玥锋这种性子很少在他面前暴露。
　　四年前在饮马河边，他曾远远听见玥锋站在跳跃的泉水边上和薛淮说
　　“这就好比挖烂创，宁可多挖掉好肉一样的道理，宁杀错，勿放过！！”
　　当时薛淮和她都是小小的，玥锋穿着他给洗的干净白袍子，背着手站在黑色溪石上，修长的身子，黑色的长发，干净的像一幅画，扬起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稚气未脱，灿烂的阳光里，粉嫩的小脸上纤毫必现，好像一只已经长到了粉白的桃子。
　　那时候，他觉得她无比可爱，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捻一捻手指，为她穿衣时候指尖的布料的摩擦和身体的温软弹性还镌刻在神经里。燕绩敛下眸子，不动声色。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心如寒潭，危机感将所有的柔软旖旎都逼出了脑海，下意识不着痕迹的看了看来使八人，除了沈为成，皆是面有愤色，眼带不甘。
　　这倒不是他燕绩准备放弃他们的理由。
　　更重要的理由是。
　　除了沈为成之外，他们显然没有将他这个世子放在眼里，彼此较劲，各自为政。
　　燕绩摸了摸眼前的瓷杯，沉吟
　　若这种样子早就存在，那么这是燕国亡国最大的理由。
　　若不是，那它便是燕如今不得翻身的理由。
　　若他想要重新一统燕地，目前只有一条路，就是与玥锋合作，或者明白点说，借刀杀人！
　　想到这里，燕绩突然皱了皱眉头，胸口发堵。
　　忍不住看向玥锋
　　只见她靠着椅子，噙着微笑，目光莫测笼罩着来使八人。
　　就算是这样的玥锋，他也不陌生，即使她从来没有这样在他面前表现过游刃有余的冷酷，他还是一点都不惊讶。
　　她就是他的那个东君，还是那个东君，也永远都是那个东君。

　　胜败得失

　　-->
　　话不投机，燕地使者在中军大帐里就翘掉三个，铁英带着人进去拖人的时候，看见剩下的那几个明显敢怒不敢言，只有燕绩还坐在席位上，稳稳的喝茶。
　　皇太女拿出洁白的丝绸手绢擦了擦手指，微笑的看了看沈为成。老头颤抖了几下，究竟还是形势比人强，慷慨激昂的陈词全都憋回肚子里去，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只是和剩下的几个人望着燕绩无言。
　　燕绩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打了个圆场，斥责了一下惟恐天下不乱的反贼，坚定了立场，和谈就这样，缓慢的进行了三天。
　　双方都在努力的字斟句酌，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
　　最终，达成合议，燕地保留自己的行政系统和生活习俗，封疆大吏可以自己选出，可以世袭，但要经过皇帝任命，盐铁这种大郑统一管理的物资，依旧收归国有。
　　军队，辩无可辩，自是大郑驻军。
　　另外有一项最为重要的，那就是新型的税制，在燕地的推行。
　　这第一任封疆大吏，自然就是血统高贵但背井离乡多年的世子，燕绩。
　　八百里加急折子，直送入京，若是皇上没有异议，那么，玥锋下一步要做的，便是利用手中的军队，去给这新任的燕王开创一个即温顺而又分裂的权利范围。
　　对于和大郑有着完全不同风俗的燕地，玥锋觉得，没有比燕绩这样一个她无比了解，而又在本地没有深厚权利人事基础的高贵世子，最为握在手里的燕地领袖，更加完美的举措了。
　　合理而又名正言顺。
　　至于爱情，哪里有什么爱情能够经得起如此算计，砍断回忆是玥锋的专长，情之一字最为讨厌，缭绕不清，为果断杀伐之兵家大忌。
　　目前她并没感觉到十分的情感阻碍，立场的转变，仿若一下子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和燕绩争夺利益的时候，她甚至都不会想起，他们之间曾经的亲密过往。
　　大不了，也就是唇枪舌战之后的几许凄凉罢了。
　　燕地较为温暖湿润，这些天不由的要飘下些雨丝来，铁英一脸愁苦，好似失恋，经常性的发呆，玥锋最喜看她，有时不由得会看着看着笑起来。
　　相反的，铁英最不敢看的就是她，目光一沾便走，好似，闹了情变的是这两位一般。
　　送到皇城的折子还未回转，这两天玥锋比较闲，铁英瞧准个空子，啪嚓一声跪在她面前，距离又近，力量又足，溅起的泥浆溅落在玥锋的靴子衣摆上。
　　玥锋也不在意，后退了两步，颇有些诧异
　　“你这是作甚？”
　　“属下对不起殿下您，以后上刀山下油锅，但凭主子您一句话，若是我铁英皱一皱眉头便不是人！就是主子令铁英暖床，铁英也绝无二话！”
　　玥锋叱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
　　铁英愈加内疚，嚎啕起来，玥锋那马鞭敲了敲她脑袋，笑了
　　“本宫还没哭你哭个什么？闭上嘴，跟老鸦叫一样，胜败乃兵家常事，想开点，不用如此介怀”
　　然而，不能不说铁英这一哭，玥锋却好受了不少，心里突然放晴了很多。
　　铁衣卫是相当成熟的军队，基于此，玥锋敢于离开这样井井有条的军队，骑着马去不远的小树林处逛一逛。
　　树林不远处有一处小潭，雨丝落于淡绿色的湖水上，漾起细细的涟漪。
　　甩镫下马，走过去，去不期然发现有人捷足先登。
　　还未及回避，那人便回过头来。
　　肩膀之下浸在水中，一双流光四溢的长眸和潭水交相辉映。
　　玥锋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事前事事像天机，事后却觉得有些东西清可见底。
　　果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妙笔风流的黄雀，却哪里不像眼前这个人了？有情果然智商低。玥锋道了了句抱歉，便要转过身去，身后有人出水
　　“殿下不用回避吧”
　　“今非昔比”
　　燕绩穿衣的手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在下已然穿着完毕，能不能和殿下闲聊一二？”
　　这到也不无不可，只是……玥锋回头打量了一下燕绩，试探道
　　“世子殿下孤身一人来此，就不怕沈先生他们着急么？”
　　本就微微上翘的嘴角僵硬了一下，熟悉的温柔神情从那双眼中流泻而出，随即转开，燕绩似乎斟酌着语言
　　“我在燕地，也许还不如在帝都。有什么人会急急忙忙惦记我？”
　　玥锋咳了一声，远处树林里有黑衣暗影会意，分出两人，纵身奔回营地。她本人倒是安闲的坐下来，居然安慰道
　　“这点何必着急，以世子的能力，毕竟渊源相近，血脉相通，不出个三五载便又是一家人了，呵呵”
　　这句话，和任何人说都好，可两人关系着实特殊了些，怎么听怎么有点讽刺。
　　燕绩的脸稍微白了白。
　　气氛有些凝重，这是玥锋所不喜欢的，转而，燕绩便白着脸微笑了起来，目光定定的望着流水
　　“对不起”
　　玥锋笑出一口白牙
　　“胜败难算，生死无常。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从近了算，你杀了薛淮，我也凌迟了天牢里的那个假燕绩，那位，你表哥吧？”
　　燕绩闭了闭眼，玥锋兀自点算
　　“远的，就更不用说了，你爹战死沙场，你娘悬梁自尽，我娘被你们逼得，丢下病重的我爹，战争，不管是明战暗战，哪里有不死人的。俗话说得好，将帅无能，累死三军，薛淮这笔帐，该算在我头上。”
　　燕绩攥紧了拳头，发梢滴下的清水，浸润了他的衣衫。玥锋扬起头，阳光落在她眼睛里，深不见底
　　“有人在战争里学会了强权，比方说我娘，有人在战争里学会了尊重，比方说我，其实我该谢谢你”
　　玥锋偏过头，燕绩凝重的表情就落在她毫无笑意，但也毫无芥蒂的眼睛里
　　“一招美人计，把我耍得团团转，呵呵，不错不错”
　　玥锋低头品了品，嘿嘿笑了笑
　　“不错，幸好不太狠，本宫还能爬起来亡羊补牢”
　　燕绩突然想要说些什么，却堵住了，半天没有想出个所以然，玥锋反倒大度的转过头来
　　“听说世子殿下十三岁便有妻子了，这一回总算能够团圆，真是可喜可贺，日后大郑基业还要靠世子和燕地各豪杰添砖加瓦鼎力相助啊，我大郑可是不会薄待了王妃和未来的小世子。”
　　燕绩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她，望得玥锋笑容有些僵硬。
　　燕绩看着她，慢慢开口
　　“殿下可知，当日东来找我说了些什么？”
　　玥锋缓缓站起身来，皱着眉，她并不想知道，关于薛淮死之前的事情，她都不愿意和现在联系起来。
　　那是个时代，已经过去了的时代。
　　“以次女代储位，愿与燕双分天下！！”
　　所有影子都不禁微微动容，玥锋垂下眼，手指交叉。
　　燕绩苍白了脸，在斑驳的阳光里眯起双眼
　　“薛淮冲出来，神情激动，我不想……你知道……剑就挥出去了,那不是战场上的本能，其实我……就是……想她死，不想你知道，我是，有意的”
　　燕绩凝视着水面，雨停了
　　“所以我，才会扫断了东来的气管”
　　树林里一片静默，不时有好奇的鸟，试探着啁啾几声。
　　玥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暮□沉，世子还是早些回营休息”
　　这一路，走得十分尴尬，一言不发，玥锋走在燕绩身侧，间距半米，提前半足，十分安全的位置。

　　不可忍

　　-->
　　圣旨到，还带着金印。
　　玥锋看着燕绩带着一干人等下跪受封，面上保持着淡淡的笑容，雍容慈和，和她地位相配，和她年龄不符。
　　她身边的铁英尽量绷紧了脸，还是露出了一个牙疼的表情。
　　这日子，她过的实在太尴尬了，好像浑身爬满了蚂蚁，总是忍不住要去抓抓。
　　皇太女要留的人，和燕王要留的人自然不会是一样的，尽管燕绩脸色不太好，但还是一言不发的承担了下来。
　　燕地不识时务的反对派满门尽诛，投诚的倒是各安其位，做官的做官，受赏的受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玥锋一手圣旨一手剑，将羸弱的燕地收服的彻彻底底。
　　燕绩已经恢复的燕地衣冠，据案而坐。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穿青色，而是一身杏黄，上有精细的淡淡蛟龙纹，愈发显得长眉修目，直鼻丰口，处处透着贵气。
　　沈为成走进来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口称
　　“殿下”
　　燕绩从书本上挑起目光
　　“太傅，当不起”
　　沈为成讪讪的站起身来，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前几日，他们眼看着玥锋大刀阔斧的砍杀硬骨头，忍不住前来……说起来惭愧，竟然想要利用燕绩和玥锋的关系，沈为成叹了口气，要不怎么说人穷志气短。
　　他们就是一群丧家犬，哪里还有什么贵族的傲气了。
　　也无怪殿下会怒而变色，继而大笑。
　　沈为成诺诺半晌终于一咬牙
　　“殿下，老臣……老臣知道……老臣知道自己卑鄙，可……可这事关大燕独孤家，这……如果独孤家一倒，殿下……殿下您永无出头之日啊，难道您真的愿意当郑在燕地的傀儡，承受自己人的怨恨吗？！万望殿下三思！！”
　　燕绩放下书，沉吟了片刻
　　“独孤言也算我的青梅竹马，如何了？”
　　“早已殉国”
　　修长的眸子涣散了一下，燕绩摇摇头
　　“我居然不知道，何以见得太女就饶不了独孤家？”
　　“殿下，燕地素有独孤在，燕飞天的传说啊，独孤将门，世世代代是大燕不屈的代表……您觉得玥锋能饶了独孤家？”
　　燕绩的目光落在门口，嘴角微微泄露出些微笑意来
　　“那人有多骄傲，多年的情说舍就舍，又怎会在乎一句话”
　　“可独孤家若是能对燕姓之外俯首帖耳，那也不是独孤家了！！”
　　沈为成忍不住满脸通红，燕绩望着桌面无言。
　　“殿下！玥锋她能把殿下您当成陌生人来摆布，您万万不可再留情！您若再听之任之，就连立锥之地也没有了啊！到时候对郑，您是外人，对燕您还是外人！天下之大，您何处容身啊？”
　　燕绩无言，盯住烛火，火光在他瞳孔间一跳一跳。
　　二十八天后，在燕地最后的四分之一的领土上，玥锋兵临祁城之下。
　　薛淮死后第二百天，玥锋第一次切切实实的感觉到了对立的意义，有什么血肉分离，在寂静中发出裂锦一般的声响。
　　皇太女一直从容的神色骤然消失，那一脸寒冰，满眼锐利看得铁英心惊。
　　燕绩匹马站在她对面，一双长眸毫不躲闪
　　“请皇太女容臣去招降！”
　　玥锋没动，燕绩策马向外走了两步，处以醒目的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朗声道
　　“求皇太女成全！！！”
　　玥锋静静的看着他的头顶，一时间，风吹过草木的声音响彻耳际。没人敢抬头看玥锋的脸色。良久，就听玥锋淡淡的问
　　“若我不许呢？”
　　燕绩宽阔的后背骤然绷紧了一下，玥锋这句话没有任何政治上的好处，只是送了他一个顺水人情，代价是，令她自己死心吧。
　　燕绩握了握刀柄，他们的关系本来已经如此不堪，何以竟需要令其更加不堪？！！
　　不堪到不忍卒睹，她就可以再无破绽吗？！
　　按住心头翻滚的情绪，燕绩站起身，银甲白衣，头上红缨飘动。修长的眸子定定的看进玥锋的双眸中，玥锋居高临下，那双成半月的眼眸微微垂着，带着些许疲惫，几丝自嘲，剩下的便是无边无际的寂寞。
　　并不浓重，也并不悲凉，反而就像秋天日落后下起雨的天空，淡淡的灰色。
　　燕绩拿下头盔，抽出腰间的三尺青锋。
　　玥锋不动，她身边的铁衣卫神色紧张的围了过来，利刃出鞘，刀光映入玥锋的双眼，异常的明亮。
　　燕绩垂下眸子，将剑身压在自己脖颈上
　　“若是殿下不答应，那……在下只好与其共存亡！！”
　　沈为成等人头都不敢抬，各自捏了一把汗。
　　玥锋什么都看不到，也不想看，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吱一声，好像踩上了破碎的瓷器，心骤然又抽痛起来。
　　回过神来，双手握马缰太紧，已经麻了。
　　宣圣旨之后就待在她身边的薯仔费力吞了口口水，说什么也不肯把目光放在燕绩身上。
　　忽而，皇太女爆发出一阵大笑，随即调转马头，铁衣卫神速让出通道一条，潮水一般随着她撤了。
　　剩下的兵丁木呆呆留在没办法撤退的薯仔身后，薯仔把目光调到燕绩头顶上三寸，讪笑
　　“这个……这个，你……嗯……您想怎办，那就怎办，你……你自己看着办”
　　语毕，也是扯了马缰，带着军队没影了。
　　燕绩和燕地一行人留在原地，良久，有人走出来，打了个哈哈，拍拍他的肩
　　“殿下，嘿嘿……太女还真是……多情，如此看来，是我们燕地之福，之福啊，哈哈哈”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在脸上露出不同程度的鄙夷，那人白胖白胖的脸也不以为然，仍然像涂了猪脂一般润亮。
　　大家不都是降了？还鄙夷什么？虽说他们崔家是大燕没灭就和大郑暗通款曲了，那又怎么样？现在他们崔家可以说是占了燕地三分之一的天下，他崔录长的不好看，也没什么韬略，女人奴仆银子他哪样都大大的有。
　　就是女尊国识文断字的，他也敢私自囚上几个尝鲜，谁又能把他怎么样？
　　就算是狗，他也是皇太女的狗。
　　俗话说的好，打狗也要看主人，有的时候，他这条狗可比这些自以为是的人金贵多了。
　　燕绩看也没看他，用剑柄将他的受从自己身上打开，带着一众人等进了城。崔录衡量了一下，觉得自己要是还想活命的话，不进去比较好，最终还是摸了摸鼻子跑回郑军去了。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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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薯仔回营，四处奔走。也没找到皇太女的影子，最终揪住铁英的领子，咬牙切齿
　　“太女呢？！”
　　铁英看着她扭曲的脸上，醒目的蒜头鼻子
　　“在……在山岗上……读书”
　　什么书，非要到山岗上去读？！！！！
　　薯仔也不多言，飞身上马，一路疾驰。
　　皇太女就坐在山崖上的大青石上，她的马没栓，自己在她身边溜溜达达吃草。日上中天，和风吹过山顶的苍翠，脚下云层浮动，眼前一片开阔。
　　皇太女就曲着长腿，坐在青石上，安静的翻着一本薄薄的蓝皮书。
　　衣发飞扬，一瞬间，权势情仇仿佛统统远去。
　　天地之间，只留下一片平和。
　　匆匆的脚步为之停滞，皇太女弯起嘴角，目光依旧留恋在书页上
　　“终于忍不住要兴师问罪了？”
　　薛淮的死，令薯仔愤怒难以自抑，多少次她曾经咬牙切齿的摸上剑柄，可总也没□，对她来说，子义是朋友，而青月曾经也是。
　　若是背叛也就算了，怎料到还是个卧底。
　　子义死了，惊痛，而得知他被凌迟，自己心里却又说不出的凄凉。
　　如今知道他的身份了，面对面，却连目光也不能放在他身上，实在不知所措。
　　愤怒好，还是仇恨好？心痛好，还是惋惜好？
　　一时间五味陈杂，薯仔如今站在皇太女面前突然想委屈的大哭一场。
　　“殿下……”
　　薯仔哽咽了，嘴唇动了动，眼泪落了下来。
　　玥锋回过头，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薯仔道了谢走过去坐下。抹了把眼泪，有些不好意思。
　　“殿下，您……”
　　您到底想要做什么，我不明白。皇上她老人家也……也皱着眉头观察呢，您在祁城下公然买人情给燕绩，传到都城去，可如何是好啊？子义她娘已经知道青月的秘密了，若若若有行差踏错，殿下，您可如何是好？
　　薯仔心酸的闭上眼睛。玥锋卷起书，敲了敲她的头
　　“你那是什么表情？嗯？金刚经，看过么？”
　　薯仔欲哭无泪，都什么时候了……还金刚经……
　　玥锋站起身来，面对山崖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内力浑厚，将和润的声音远远的传播出去，翻滚在云海之上。薯仔愣了愣，玥锋偏头看了看她，调侃
　　“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薯仔张大嘴巴，下意识的摇摇头
　　不懂
　　玥锋笑了笑
　　“懂我唯有薛子义”
　　薯仔沉默，玥锋负手望着青山
　　“娘亲怎么说？”
　　“皇上什么都没说”
　　到底心绪不好，想要与人聊聊，玥锋皱了皱眉
　　“我的信件可是好好的交予你手上了？”
　　“是，臣将它转交与国尉了”
　　玥锋点点头
　　“那么，国尉显然知道整个事件了”
　　薯仔愕然，继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来，皇太女疯了不成？
　　“殿下！！您可……可解释了？”
　　玥锋偏头看看她
　　“本宫为什么要解释？”
　　“殿下……国尉可是……可是掌全国兵马的呀……”
　　玥锋笑了笑
　　“听说你三岁就学掷色子了？”
　　薯仔傻乎乎的点点头，她已经完全晕了，玥锋走过去牵上马
　　“可本宫出生便开始算人心了”
　　薯仔嘴巴抖了抖，玥锋翻身上马
　　“回营，绕过祁城，给我继续肃清乱党”
　　“那……青……燕王世子……不管他了？”
　　玥锋调转马头，远远扔下一句话
　　“你想留下来等死么”
　　——————————————————————————————————
　　独孤家目前掌权的，是独孤令，当年和燕王世子成亲的，就是他的妹妹，独孤芳华，在阵前的时候，燕绩心中还有与玥锋揪扯不开的缠绵，但是一旦踏上有着如此浓郁的大燕气息的土地的时候，那片缠绵便好似春梦，被黎明的清风卷得所剩无几。
　　一别经年的妻子，从两边铁甲男儿的守卫中，款款而来，淡粉色的绣花鞋轻轻的踏着古老的青石板，绯红的纱衣锦绣随风而起，她行之燕绩面前，深深的拜下去，乌黑的头发挽着简单的发髻，只簪着一枚翠绿的发簪，是新婚之夜，他亲手为她簪上的。
　　刹那之间，往昔的记忆汹涌而来，成亲时候的显贵热闹，皇上亲临，父母紫衣，宾朋满座，好友相携，一切的一切，突破尘封的记忆，跃然脑海，令人心痛淋漓。
　　因为这一切都成为过去了。
　　国亡，庙堂废。
　　如今，只有独孤家还誓死守着宗庙。且也不是明目张胆的反抗，因为大燕早就没有了。
　　国破山河在，最是难为情。
　　阳光之下，斗拱飞檐依旧，却带上了说不出的苍凉。游子经年才踏上故土，却险些忘了自己是哪姓国人。
　　有多爱她，便开始有多恨自己。
　　所有的旖旎，被冷硬荡开，燕绩湿润了眼眶，扶起了自己的结发娇妻。
　　独孤令双膝跪地，随之而跪的还有忎多面色倔强的大燕清流。
　　一时间，万岁之称，地动山摇。
　　惊得沈为成脸色骤变。
　　老头年龄不小，阅历十足，逆天改命，力挽狂澜这种事情，深知自己道行不够。
　　故，众人当晚密谋要深埋炸药，索性将玥锋骗进城里来报仇雪恨时，他也不过是抿紧了唇，苍白了脸，一言未发罢了。
　　抬头瞄了瞄上座的燕绩，居然也是面色不好。
　　这位喜怒不行于色的世子，早就不是当年他身边听教的少年人。
　　他也深知成大事者，必然心坚硬如铁石，不为私情所苦。可亲眼见他如此，却也不免心寒了些。
　　此计疯狂，颇有些为报私仇不顾大局的表现。
　　武将少城府谋略，经年被压制被击溃残杀，不免孤注一掷。
　　可……可为政者毕竟不同啊。
　　只是，燕绩身份虽然高贵，却是初来乍到，并没有自己的根基。现在发表出反对意见来，反而会被人疑做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沈为成长叹一声，感慨，也许这就是命吧。
　　杀了玥锋，等待疯狂的反扑。
　　这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命。
　　独孤芳华睡在身边，双手合在胸前，被子掩在胸口，燕绩接着月光有些恍惚的看着她，有些不着地的漂浮感，她和她是完全不同的。
　　她独孤芳华虽然是将门之后，却是十足的大家闺秀，笑不露齿，婉约柔韧，对他，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话说三分，态度温婉。
　　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便是睡着了，也是恬然如此，规规矩矩的。
　　和她……和她，没有半点的相同。
　　燕绩慢慢的坐起身来，靠着床柱，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明日，她便要死了吧。
　　反正也要死了，不妨想一想，本来以为，这一生都不能如此平静的想她。
　　站在燕地，温柔的想她？
　　如何对的起那样那样惨烈的死去的亲人朋友，那样死去的士兵平民？
　　在她身边，他不是燕王，不是燕绩，他是青月，死钉子，他可以忘掉些国恨家仇，在那样的环境里和她温柔缱绻。
　　如今却不同了，生生的有这么多仇恨清晰的压在他身上。
　　燕绩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
　　微微的笑了笑。
　　她怕是早就知道了，聪慧如她，怎么会不知道？
　　身边的人动了动，独孤芳华坐起身来，轻轻的为他披了件外衣。便退至一旁，恭敬的说
　　“夫君，思劳伤身，夜已经沉了，还望多加注意身体”
　　燕绩勉力笑了笑，解释道
　　“举事重大，心中不安”
　　独孤芳华点了点头，坐起身，便要下地。燕绩诧异拦住
　　”作甚？“
　　“妾不懂国事，不能为君分忧，下去熬些汤水”
　　燕绩愣了愣，按住她
　　“不必了，你睡吧”
　　独孤芳华也不坚持，点点头，便安寝了。
　　有点温暖，有点……寂寞。
　　翌日，打开城门，骤然发现，玥锋的军队居然不见了，不到一个月，燕境被统统肃清，杀得杀，囚的囚，赏的赏，封的封。堪称雷霆手段。
　　直至初夏，祁城成了一片汪洋中的一片孤叶，弹丸之地，压力实在太大了，独孤令终日愁眉不展
　　，皇太女却没有丝毫的举动，稳若磐石。只是终日安排稳定着自己在燕地的实力，源源不断的官员派送到她的身边，称为辅助。
　　皇太女驻军南山，自己却带着亲卫进驻崔家。
　　崔家的势力愈加提升。
　　人脉势力对燕地的影响渐渐与独孤家的声誉不分上下。
　　一个月后，燕王再次祈愿和谈。
　　皇太女允。
　　半个月后，以燕王为首，独孤家为主，一行人来到崔家所在的牍城。

　　国舅爷

　　-->
　　崔录家祖上本来是行商的，偌大一栋宅子，富丽堂皇，处处富贵圆融一派和气。尽管他现在也算是权霸一方，这宅子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整肃森严的官气，也没什么清隽的书卷气，更加没有什么贵气。
　　园子里是大朵大朵的牡丹，粉的的红的，煞是美丽，外面围了一圈拙劣的青石，成元宝形，还镀了金粉，玥锋第一次踩着暗黄色的石子路走过来的时候，愣了一瞬。
　　也就是俗称的，惊呆了。
　　崔录颇有些洋洋自得
　　“殿下，臣下这是特意看您来了，刷的金粉”
　　旁边的铁英喷笑出声，从客厅顺走偷偷含在嘴巴里的青梅，咕嘟一下，落在嗓子眼里，把她噎得直翻白眼。
　　玥锋微微颔首，没说什么，径自推开描金镀银的门，歇着去了。
　　铁英痛苦的顺着几乎被青梅撑裂的食道，拍了拍崔录的肩膀
　　“大人呐，东宫的太子伴读闵大人正等着您呢”
　　崔录望了望紧闭的门扉，胖胖的脸上有些忐忑，陪着笑向铁英手里塞了一小锭金元宝
　　”大人是太女身边的人，在下……在下这布置，太女不喜欢？“
　　铁英佯装无事，将元宝收进袖子里，咳了咳
　　”怎么会？太女欣赏大人您着呢，您赶快去找新上任的太女伴读，准定有好事等着，太女这反应，那不是因为别的，这不是，唉……您知道，燕王的事情……啧啧，唉”
　　崔录心有戚戚的点了点头，说了些恭维话，便径自跑了。
　　崔录爱财，钱能通神。
　　总领燕地农桑盐铁，官位不高，四品，可十足的肥缺。喜得他见牙不见眼，刚上任的闵舍似笑非笑的挑了嘴角，拱手
　　“恭喜大人了”
　　崔录乐陶陶
　　“同喜同喜，在下怎堪和大人相比，大人高才，以后还望多多指点，多多指点”
　　语毕从怀里拿出厚厚一打银票，恭恭敬敬的放在闵舍身边
　　“还有些新鲜小玩意儿，不过这在外面也不方便携带，下官着家里人不日给大人送到府第上去把玩“
　　闵舍似笑非笑的看了看他，点点头
　　”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最近太女心情有些烦闷，想必有大人在侧，陛下也能宽心了“
　　崔录一听，顿时容光焕发
　　“哎哟，多谢大人指点，属下明白，明白！”
　　崔录为人不至于多有城府，不过精乖这点上十足一个妙人，风月场上的常客，自然知道如何治疗情伤，不出几日，便寻觅来一男子。
　　铁英望了望，十分震撼。
　　本以为以此人的人品，必定弄来一花枝招展，金光闪闪的物事。
　　没想到他身后那人十足的风雅。
　　不带半丝扭捏之态，从容大度，一身白布衣裹着修长的身体，布带束着头发，微微侧脸望过来，便令她收了嬉皮笑脸的玩乐之态，变得恭谨起来。
　　想必，这就叫腹有诗书气自华，令人不敢亵渎吧。
　　胖墩墩的崔录笑眯眯的介绍
　　“这是舍弟”
　　……叫他寻个解闷的，他倒好，顺干就爬，索性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假若，单单是好钱财，那到好办，若是有野心……可就留不长了。
　　铁英面上神色不变
　　“容臣禀报”
　　如今身处燕地，并不是固若金汤，便是崔录送小倌一名，玥锋也不过笑笑收下便是，哪怕就是他送来一个女人，玥锋也绝不会卷他面子。
　　可……崔录的礼送的厚了。
　　这个人，眉目清隽，眉宇之间自有一派天然浩气。
　　莫说他是崔录的弟弟，就是陌生人，自小生在男尊环境，如今以这种身份送到她身边来，叫她如何是好？
　　亲之，近于狎。
　　玥锋自认风流不下流，不会自贬身份。
　　远之，近于漠。
　　恐怕不利于安定团结吧……
　　崔仰止来了三天了，除了跪扣寒暄便没再和玥锋说过话，玥锋待他，好比一枚传世玉花瓶，就在这里摆着。
　　这种尴尬的气氛，连铁英这个局外人都忍无可忍，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走起来便同手同脚，趁早逃之夭夭。
　　可这两修养气度实在到家，就那么硬生生的呆在一起，看书。
　　好似两块玲珑玉佩。
　　铁英逃出凤仪阁，还在纳闷。
　　究竟是真么修炼到如此，岿然不动的？
　　迎面看见崔录醉醺醺的扶墙而来，铁英快乐的嚎叫一声，扑过去
　　“国舅爷！”
　　崔录送成了弟弟，被众人揩油，人人叫他一声国舅爷，便令他心花怒放，找不到比，任你要吃喝嫖赌，指出地方，他便撒着欢的带你去了，银子全掏。
　　此时，早就喝得晕头转向，可以听着这声国舅爷，跟打了鸡血一样，猛地就直起脑袋，笑了起来，铁英抱住他肩膀，也不避讳，大力拍了拍
　　“国舅爷，真是大喜啊，皇亲国戚，飞黄腾达了啊”
　　崔录被她拍得几乎把胃里的酒吐出来，脸色发青，额头见汗，还是乐不可支，胡乱回答
　　“过奖过奖”
　　铁英看着他做美梦一般的表情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刚要放开手，崔录踉跄两步，抓住她的手臂
　　“铁……铁兄弟……铁大人，我……下官请你喝酒！”
　　铁英良心发现
　　“还是别去了”
　　崔录握紧她的手臂
　　“哎……不能不去……不能不去啊，看我崔家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我弟弟，我跟你说，我亲弟弟，皇太女要啦，高兴，我高兴，士农工商，我……谁敢瞧不起我？我是国舅！我是国舅啦！”
　　铁英刚想敷衍符合两句，崔录突然踉跄了两下，跪在地上，死死的抱住她的手臂，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铁英愕然。
　　崔录嘀嘀咕咕口齿不清，说什么，我读书不好怎么了，我有钱，我有钱，……当不上官怎么了？商人怎么了？不让当官怎么了？我照样有仆婢，我有金子，金子刷满墙！
　　最后，崔录嚎啕，凭什么打我，凭什么看不起我！
　　铁英吞了口口水，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崔录突然抬起头来，红肿的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张的大大的，吓了铁英一跳
　　“娘，别不要我，别走行不行？”
　　铁英张口结舌，崔录又流下泪来
　　“我会有钱的，会有出息的，别走行不行/”
　　“我……”
　　铁英刚张嘴，崔录便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鼻子嘴巴眼睛都是红红的，微微有些肿，脸圆圆胖胖，色泽滋润，像颗珠子。
　　铁英伸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没有了谄媚表情，这张脸看着倒是还……好吧，还是有些顺眼的。
　　起码……起码，挺，挺富贵的。
　　铁英蓦的收回手指，四下里看看，抓抓头发，抓起崔录的衣领，将他拖走。
　　国舅爷拼酒三天，终于翻了。

　　霹雳

　　-->
　　崔仰止觉得今天，就此刻，玥锋有些不同。
　　她看过的书和折子放在左手边，没看过的，放在右手边。当然，他永远都只是在她在的时候才能进书房的。
　　半个月了，没见过她对哪一个折子翻上两遍的。
　　可今天，她却带上了折子回寝室了。
　　这是个非常不一般的折子，因为这个折子，白天的时候，她便看上了好几遍。
　　崔仰止站在屏风处，不动了。
　　虽然有些好奇，但他仍然不会去探听别人的私事。
　　两人双宿双飞了半个月，依旧尴尬。
　　崔仰止站在屏风边上有些拘谨，两只粗大的蜡烛放置在床边玲珑台架上，光芒氤氲，皇太女从一侧的小门走出来，刚刚沐浴过后的身体上微微蒸出些水汽，长发湿漉漉的披在身后，油黑油黑的打着卷。
　　这个女子是他平生所见最为……英武？沉稳？刚硬？华贵？
　　都不是，总之文治武功，手腕城府，眼界心胸，统统令人不敢轻视。
　　他是燕人，燕地男子。
　　这里的女人多柔媚，娇柔似水，攀附着男子，等待着恩宠。
　　他对着半点也不柔媚的她，不知如何是好。
　　况且她身份奇高，一个弄不好，崔家恐怕都要受连累。
　　整整半个月，敌不动，我不动，孤男寡女同处一个屋檐下，盖着棉被，各睡各的。崔仰止尽力让自己自若一些，其实他拘谨窘迫的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摆个什么样的表情，站到哪里才好。
　　看着女子慢慢的擦干长发，也不看他，淡淡的吩咐
　　“沐浴”
　　崔仰止应声而走。
　　特意沐浴的时间长了些，往往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他只要慢慢的掀起锦被，躺在床外侧便好，这样一闭眼睛，难熬的一天就又过了。
　　可今天并不如他所愿，他沐浴完毕的时候，她还醒着，那个拿回来的折子甩在床上，而她自己靠着床柱，看着五彩床帐出神。
　　并不明亮的烛光下，她的表情沉重的有些模糊，沉重里偏偏有些柔和的味道。
　　漆黑的睫毛半垂着，目光被严严实实的遮盖住，蜜色肌肤，红色薄唇，依稀带着水气。看着不怎么真实。
　　长发散落下来，令她稍稍柔软了一些。
　　然而，远远不够。
　　崔仰止看着她，半点欲望都没有，他就是不能将她当作一个雌伏的任意爱怜的女人。
　　当然，他也明白她不是男人。
　　崔仰止一瞬间有些糊涂，他好似没有把她分类，她就是她，玥锋。
　　一个令他忌惮畏惧的人物。
　　神明一样。
　　他不是个强横的男人，并不会对强者产生什么莫名其妙的征服欲，何况他都能感觉到，他根本就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
　　折子扔在他睡的那半面床上，崔仰止看了看出神的皇太女，没敢做声，只好站在床边上等着。站到他两腿发麻的时候，玥锋才叹了口气，翻身向下躺，转头看见垂头站立的他，挑了挑长眉
　　“怎么不睡？”
　　崔仰止抬起头，迟疑的笑了笑
　　“殿下要歇息了？”
　　这是两人目光首次对接，都是一愣。
　　玥锋诧异他的眸子，清秀的有些精致了，好似明镜青冰，倒映进去无所遁形。
　　崔仰止诧异她的眸子，沉渊深夜，不可触底，望之溺毙令人窒息。
　　两人目光一触即走，各自有些烦躁。
　　室内静默了下来，灯影摇晃了一下，玥锋抬起头，看见崔仰止定定的盯着她扔在床上的折子道了一声对不住，伸手将折子捏起来，扔在地上。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折子轻轻的落在上面翻了个个儿，露出雪白的纸页，浓黑的墨迹。
　　崔仰止望过去，正正看见露出来的头尾，头，上书，尾，燕绩。
　　字迹刚硬端丽，贵气十足。
　　蓦然想起听说的故事，忍不住看向床上那人。
　　女子侧躺在软枕上，给了他个后背，身体的曲线掩盖在薄被之下，肩膀端正，腰收，腿长，不像娇花反而像一只幼兽。
　　大郑女子颇多高个子，皇太女的个子却是并不算高的，起码。
　　崔仰止想想，摸了摸额头，刚刚在他额头处。
　　嗯，比燕地女子高，却没有他高。
　　崔仰止觉得自己今夜有些不受控制想要把玥锋拿来和自己作比较，也许前些日子皇太女太过莫测高深，令他望而生畏，今天骤然吐露出太过和人相似的情绪来，令他有些兴奋？
　　原来，她也是会说对不起的。
　　为了那么点小事说对不起。
　　崔仰止稳定一下浮动的情绪。
　　关于皇太女的传说实在太多了，不过都十分神化，扭曲变形了，非神即魔。
　　这半个月来，他没从她身上感觉到半丝人的情绪。
　　她情绪平稳的像是一本《帝范》
　　如今这本《帝范》居然变成人了，长久保持神经紧张的崔仰止有些错乱。
　　踌躇了一会，熄了烛火，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月华如水，清透逼人。
　　崔仰止童年和母亲住得偏远，长大又独自在高阁上读书，见过的女人实在太少。和他在一个床上睡过的除了他娘就是玥锋。
　　崔仰止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心跳，仿若今日才有，她从前醒着是个神，睡着是本书。
　　不知道，摸起来，是不是热的？
　　长夜漫漫，崔仰止睡不着，十五年的时光里，他头一次如此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
　　她……应该睡沉了吧?偷偷摸一摸……不会被发现
　　挪动着手指，最先碰到玥锋的长发，崔仰止的心惊了惊，张开手指躲开，然后又悄悄的捻起，那发在被子里捂得暖暖的，强韧光滑，好像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屏住呼吸，在指尖上绕了绕。
　　崔仰止看了看玥锋，见她没动，安了心。
　　带着指尖的发，悄悄的向前摸去。
　　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巨大的的心跳声，咕咚，咕咚。
　　指尖刚刚触到极有弹性的一处柔韧身体，刚刚吞了口口水，突然有人在外大吼
　　“殿下！！！！！！！”
　　这不啻于一道霹雳骤然落到崔仰止脑袋上，他噌的一声弹跳起来，把正起身的玥锋吓了一跳，弹指燃了烛火，玥锋狐疑的看了看满脸通红的崔仰止。
　　难道，打断了他**？
　　玥锋脸色不是太好看，门彭的一声被撞开，薯仔窜进屋子里来，风尘仆仆，声嘶力竭
　　“殿下，不好了！！啊！！”
　　尖叫一声，薯仔捂着眼睛回过身去，她上个月回京，才刚刚从京城马不停蹄赶过来，做梦也没想到，皇太女的床上会多出一个男人来。
　　虽然算是穿得整齐，也是太失礼了。
　　薯仔在心里回放，这男人刚刚脸色通红，不是撞破了什么好事吧……
　　皇太女移情别恋了？
　　玥锋扫了一眼崔仰止，此人虽是少年，却一贯淡然得体，从容不迫，如今面红耳赤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被她一看，居然还腼腆起来，耳朵都红了。
　　未及多想，放下帐子遮住他。
　　走下来，拍拍薯仔的肩膀，将她带出寝殿。
　　结果，事情果然麻烦了，薯仔带来的消息不是雷霆也是霹雳。
　　二皇女不知何事，惹得皇上震怒，薯仔期期艾艾
　　“殿下，看样子，可能会贬为庶民，圈禁起来”
　　玥锋半晌无言
　　“她天天打猎，招惹谁了？”
　　“说是素行不端”
　　“素行不端？”
　　“是，国尉支持，其他中立，薛家急得想热锅上的蚂蚁，二殿下已经被禁足了”
　　“国尉支持？”
　　“是啊”
　　“你马上回京，想尽一切办法，千万别让母皇下旨”
　　“殿下……你太高看我了吧……”
　　玥锋看了她一眼
　　“你把铁英带回去，直接找楼金缕，就跟她说若是尽力，她欺我耍我，一笔勾销”
　　“是”
　　“还有，我修书一封，发给薛武，尽力劝劝国尉大人便是”
　　是夜，居然找不到铁英，皇太女怒，亲自带人寻找，结果，四处乱翻，直到翻到了国舅大人的主卧室，强行推开门，居然看见两人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在地上滚作一团。
　　冲天的酒气，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虽然没什么龌龊事，也够震撼的了。
　　皇太女震怒，铁英直接被铁衣卫按在院子里救火用的大水缸里醒酒。
　　国舅大人醉的神志不清，上前抢人，抢不过，居然上牙去咬。
　　玥锋气得哭笑不得，是夜，只有派铁衣卫中的洪锦随薯仔快马进京，一连串事情下来，天都快亮了。

　　谁负相知

　　-->
　　最终，燕绩还是来了，也许是皇太女的回复冷漠而严厉，他带着所有的亲信和自己唯一的家人，前来求和。
　　这种姿态很令人放心，若是没有完全的臣服，谁也不会如此深入虎穴。
　　这就好像一头猛兽向你露出了咽喉，然而玥锋心里没有半点的快乐可言。她坐在马上，沉默的俯视着跪扣的降臣。
　　意识有那么一时的扭曲，好像时间凝固了瞬间。
　　然后她缓缓的微笑起来，摆出储君最完美的雍容淡笑，十分柔和的沉声说道
　　“平身”
　　然，皇太女没有下马，她就这样拨转马头带着他们，缓缓的走过了虞城的街道。这种方式，和大军战胜后，带着敌国俘虏是一样的。
　　燕绩压下心中的耻辱，紧紧的握住独孤芳华颤抖的手，他的妻子倔强而脆弱的高昂起头，在寂静无声的街道上慢慢的行走，走过她一生中第一次最长的，也是最屈辱的路。
　　两边的群众寂静无声的看着这一幕。
　　独孤令的脸铁青，低垂着眼眸遮住凶狠的杀气。
　　这里每一个人，每走一步，便好像行走在刀锋上一般。
　　玥锋的马，走得非常的慢。一路上她都是面无表情。
　　铁英的脸微肿，和得意洋洋的崔录不同，她本能的觉得，在燕地如此羞辱燕王并不是寻常的正确做法。这样，太容易激起民众的义愤了。
　　皇太女……并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呐……
　　行至行馆门口，玥锋翻身下马，身子一侧站在一旁，新上任的太女舍人闵舍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对燕绩做了个大礼，恭敬十足
　　”燕王殿下“
　　燕绩的眼神稳稳的落在她脸上，觉得此人十分陌生，太女在场，她却占了主位，隐隐有喧宾夺主之象，视线扫过一边的玥锋，她下颌绷紧，长眉微皱
　　”这位大人是？“
　　”在下太女舍人，闵舍”
　　据他所知，太女亲信中，并无此人。
　　闵舍一脸诚挚笑容
　　“殿下如今可是我大郑的殿下了？”
　　燕绩觉得万千的目光简直要把自己刺穿，下意识的握紧手
　　“是”
　　闵舍呵呵一笑
　　“陛下得知燕王好意，特意备来赏赐，若是朋友，不妨上座，若是敌人……也不必客气”
　　正门一开，抬出十八张精细的肩舆来。
　　一队青衣小卫，跑步而来，两人一个侍立在后。
　　上，则，失节。
　　失节，民心散。
　　不上，则，死。
　　死则万事空。
　　如此手段，不是皇太女的作风。皇帝陛下出手了。
　　独孤芳华的手，几乎要被捏成碎粉，可她没有任何的表情，还是微微抬起下颌，好像是一朵摇曳在寒风中的白色野花。
　　这个队伍中，本来就有些吃软不吃硬的倔强人物。
　　好似曾经的上官宏杰。
　　当天下大任，并不一定都是光荣显要受人尊敬，也还有忍辱负重卧薪尝胆。
　　天大的荣誉，人人求之不得。
　　天大的羞辱，却未必人人能吞咽得下去。
　　便是为了天下。有时候留名，比留命更加重要。这叫气节。
　　皇上太过刚硬霸道，不知水滴石穿，柔能克刚。
　　皇太女闭上了眼睛。
　　十四人上轿，四人死节。两拨人郑重长揖落地，生离死别。
　　独孤芳华哭倒在燕绩怀里。
　　闵舍冷笑一声，将手一挥，众人擦净钢刀，抬肩舆入内。青衣小侍流水般干净利落随之入内。
　　皇太女眯着眼睛盯住地上被割断脖子的死人，脸色铁青。
　　独孤令死了，死人永远不可逾越。
　　铁英愤愤不平，这个闵舍算哪根葱？凭什么跑到皇太女跟前指手画脚？！
　　她他妈的是太女舍人还是皇太女啊？
　　愤怒已极，都没发现簌簌发抖的崔录张圆了眼睛，紧紧的拽住了她的衣袖。
　　半晌未动，铁衣卫都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英雄，和皇太女一起站在这里，心怀些敬佩惋惜。湿润的风微微拂过，地上的鲜血氤氲开来。
　　玥锋眼中风云变幻，沉浮不定。身躯站得笔直，左手轻轻的按上了腰间的短剑的剑柄，缓缓摸索。
　　大门内缓缓走出一个人，长揖大礼
　　“殿下”
　　铁英霍地转过身来，狠狠的盯住她，闵舍淡然微笑，毫不在意，玥锋看着地面，恍若未闻，闵舍眼睛阴狠一闪而过，笑道
　　“殿下，莫不是惋惜这些乱臣贼子？”
　　铁英挥拳相向，大怒
　　“你他妈的放什么屁！！”
　　铁英的拳头在闵舍鼻尖一寸处被玥锋未出鞘的短剑架住，玥锋看了看闵舍细长的眼睛，闵舍脸色苍白，口不见唇，五官纤细处处透着阴冷。
　　“不可无礼”
　　闵舍抬起眼睛看了看铁英，冷笑
　　“都说皇太女治军严谨，不知以下犯上，怎么个军规？”
　　微风撩起皇太女额前的黑漆漆的碎发，她的长大深邃的眼眸黑得惊人，目光牢牢的拢住闵舍，闵舍也不躲避，保持着谦卑的姿势，眼睛里确是闪烁着兴奋的火光。
　　这是个小人，玥锋的睫毛颤了颤，她可以为英雄折腰，却不想在这个小人面前低头，一用力，将铁英震得退后两步，抚了抚袖子，淡淡的道
　　“进去吧”
　　铁衣卫齐声唱诺，行动如风，瞬间便随皇太女进了府第，没半个人理睬闵舍，把她一个人甩在大门口，气的眼睛中都绿光闪闪了。
　　两边摊牌，闵舍却坐在当中，身姿故意倨傲，像一条跑到了金銮殿上的毒蛇。玥锋低头喝茶，几乎一言不发，燕绩的表现和她出奇的相似。
　　好像这两人就是来喝茶的一般。
　　喝的连眼睛都不抬。
　　烛影月色中，独孤芳华觉得这两个人身上有什么极为相似，重叠在一起，不分伯仲。那是她所不熟知的，不属于她的，她也永远插不进去的。
　　下意识的抓住身边男人的手，二哥战死，大哥死节，如今，她唯一的亲人就只有他了，绝不能，绝不能失去他，否则，生活就是四面高墙，一口枯井。
　　身边的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日益冷峻刚硬的棱角隐藏在氤氲的茶香雾气中，张大眼睛也看不清楚。
　　和谈十分尴尬，时不时有些零星的提问，然后便听见闵舍高傲的声音，压扁全场。也不知有人说了什么，闵舍毫不客气的嘲笑
　　“这是仗着余情未了，来讨要便宜吧！”
　　两位喝茶的主角具是一顿，两双眼睛直直的盯过去，直接把闵舍削得矮了半头。
　　然而，最先发难的确是，独孤芳华。
　　燕王妃起身而出，傲立在当庭，美人如兰，头上的碧玉簪闪闪烁烁，燕绩坐直了身子，皱起眉头，沉声喝道
　　“兰儿！！”
　　燕王妃突然红了眼眶，红唇微微颤了颤，福了福
　　“太女殿下！我是……我是独孤芳华，燕王的正妻！！”
　　玥锋放下手中的杯子，目光柔和十分礼貌的端详了她一下，微微笑道
　　“燕王妃国色天香，忠贞婉慧，果然人如其名”
　　沈为成苍白了老脸，嘴巴张得能吞鸡蛋，燕绩和玥锋的事情那是禁忌，不得宣之于口，龙之逆鳞，岂可轻触？兰儿这是傻了么？！
　　要与皇太女争风吃醋？玥锋岂是寻常女人？惹她恼羞成怒又如何是好？！冷汗津津，两股战战，老头子眼睛快瞪脱窗了。
　　对着面前女人深不可测，却柔若沧海的眸子，独孤芳华突然觉得手足无措，形影相吊，身边没有依靠，面对这样一个人，她不知如何是好，茫然羞恼愤怒痛恨，最终是无力。
　　令她突然掩面哭泣
　　“我爱他，我非常爱他……我爱他……我爱他……”
　　大家闺秀立于和谈之中庭，出口惊世骇俗，哭得梨花带雨，所有人都看着她，燕绩苍白了脸，却没有起身抱回他的妻子，他明明想过忘了从前的所有，爱恨抽刀断，珍重眼前人，只疼她爱她。
　　换一个人，也是能完成一生一世的誓言。
　　然而，他双手却死死的扣住了桌面，令他站不起身来。
　　在她面前，他无法回护另外一个女人。
　　他明明都可以……都可以冷静的策划杀她的……
　　能杀，难道还不能伤她么？
　　大厅里鸦雀无声，突然闵舍发出一声嗤笑，满脸刻薄刚要张口，被在上座的皇太女手腕一翻，一碗残茶兜头泼下，浇成了落汤鸡。
　　玥锋看了看哭泣的独孤芳华
　　“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铁英站在门口，手指紧了紧腰刀，抽了抽突然酸楚的鼻子，头一次觉得，诗词，真是他妈的美好！！
　　垂头微笑了一下，玥锋站起身来
　　“燕王妃也累了，回去歇了吧”
　　燕绩并不敢看玥锋的表情，不知为何，千军万马他没惧过，生死别离他没惧过，他却惧怕她脸上的表情，尽管惧怕，却想要去看，然而玥锋的脸埋在月阴烛影里，根本看不清。
　　她站起身来，笔直修长的背影像一道浓浓的影子。
　　燕绩突然起身，想要去追，却死死的站在原地，他侧着身子，大半面对着玥锋的背影，清晰的看见她走进红灯蜿蜒的回廊。
　　身后是他妻子的哭声，余光里，她就站在光明四射的殿堂，孑然一身。
　　大郑都城的月夜雪地一片苍茫，街市上的红灯映着流水蜿蜒在夜色里，踉踉跄跄的扶持，呵出的热气，呢喃的耳语。
　　那举世无双的扳指在月色下由浓黑变得透明，手指上还存留着当时轮廓感觉，眼底深埋着的它的光亮直透进心里，照射被他刻意掩埋的地点。
　　千军万马踏破月光，冷的城墙，飞舞的狼烟，荒芜的燕王府，下跪的独孤家黑衣卫士，鲜血层层在湿地上晕染。
　　太庙上取来保存的牌匾，铁划银钩，大燕！
　　你是哪国人？
　　我是大燕人！！
　　不，在你没回大燕之前，你都是郑人！你是郑人！
　　我是大燕人！
　　巴掌落在脸上，父亲的目光痛楚悲哀。
　　要想骗别人，先要骗自己！你做得到，一定要做到！
　　就当那是一场真实的梦吧，我的儿子。
　　但梦境，仍然是梦境。
　　燕绩闭了闭眼，平复了呼气。
　　缓缓的转过头，慢慢的抱住仍然哭泣的独孤芳华。中庭之上，两人,依旧看起来孤独。

　　颇多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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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薯仔家中坐，感觉乌云压城城欲催，吃饭睡觉都不安稳。
　　皇上进了好多美人，焕发了青春，宠宠这个宠宠那个，宠来宠去，美人开始勾心斗角，咽不下这口气，又身份高贵的懿贵君首当其冲成了众矢之的。
　　连带薛家也成了箭靶子，那薛绍本来就除了二两肥油肚子里没货，胆小，愚笨，怕夫君不说还自不量力总是打扰皇太女，薯仔其实挺烦他，不但薯仔烦她，东宫就没几个人喜欢她。
　　本来薯仔也挺忌惮二殿下的，可，这帮争宠的，终于一竿子捅到二殿下身上的时候，她又觉得受不了了。
　　那个……那个，二殿下，也是你们能动的？！
　　薯仔愤怒了。
　　连夜通报皇太女，结果揽来了这么一大堆差事……
　　个个都是惹不起的
　　板着手指头数数，皇上，国尉，皇上的枕边人，还有楼金缕，就是她玩了命也未必动得了她们一根头发啊。
　　唉声叹气。
　　千牛卫走进来便看见自己妹妹灰了个脸，呵呵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拿个杏子吃的津津有味
　　“怎了？一脸活不起的样子？”
　　薯仔抹眼睛
　　“早上给薛淮上坟去了”
　　千牛卫嘿然一笑
　　“就是你磕死，薛子义也不能爬出来帮你，她人好，说不定人家早投胎了呢”
　　薯仔悲摧了一下，点点头
　　“说的也是”
　　“我说，你就是没事找事，你告诉皇太女这事干什么呀？宫闱之争，谁下的黑手关皇太女什么事？懿贵君少给你们下绊子了？你忘了喜来怎么死的了？我看你脑子进水了”
　　“谁？！谁脑子进水？！你脑子才进水！你全家都进水！”
　　千牛卫粲然一笑
　　“你还真进水了，我全家没你啊？”
　　薯仔咣当一下趴在桌子上，假哭，拍桌
　　“我快让楼金缕她们折磨死了，哇哇，不知道皇太女怎么和她们打的交道啊”
　　“嗤……你还想跟太女比？你省省吧你，来来来，姐姐给你指条明路”
　　“你有什么好办法？”
　　千牛卫伸手指按了按她妹妹脸上祖传的蒜头鼻子，一笑
　　“题眼就是，三皇女！”
　　薯仔不太赞成把三皇女扯进来，可最终无法，还是乖乖进了东宫。三皇女今年七岁了，好武，喜读兵书，这个人精是她们集体宠出来的，往常只要避着懿贵君就好，再说懿贵君碍着二皇女面子怎么着也不会迫害这娃娃。
　　可如今不同了，后宫那些跟狼一样，恨不得弄死她。
　　薯仔再次感叹皇太女高瞻远瞩，放了郎中令的女儿在三皇女身边做伴读，不然二皇女犯了事，皇太女又不在，指不定哪一天，没有后台的三皇女就危了。
　　薯仔进东宫的时候，小皇女正在发脾气。
　　指挥着东宫的侍卫拿着梨花木杖，要教训一个小太监。
　　薯仔乐呵呵的跑过去，灵巧的一个礼
　　“殿下”
　　绷着小脸的玥澜转过来，不高兴的撒娇
　　“叫东阳就好了嘛……姐不在，就知道欺负我”
　　薯仔笑着站起身来，看了看被按在凳子上的小太监
　　“这是怎么了？”
　　玥澜冷哼一声，大眼睛一转，透出抹厉色来，不是很在意的说道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小杂种，居然跑到东宫了来折梨花！皇姐不在，就可以乱来么?看我不打死他！“
　　薯仔袖手
　　“殿下兵书看得迷了，张口闭口的死啊死的，也不知道是哪宫贵人的奴才，打狗也要看主人嘛，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稍稍教训一下就是了”
　　玥澜愣了一下，抬起头，明亮的大眼睛稍稍迷茫了一下，随即笑道
　　“既然姐姐你都求情了，索性放了他算了，来人给我把他扔出东宫！”
　　话音一落，小太监被人直接叉出去，扔了。
　　薯仔抱住玥澜，走进内殿，给她倒了碗奶浆。
　　玥澜皱着小眉头，坐在床沿上，两只脚一踢一踢的。
　　姓天仪苏兰都有点脚欠的毛病，捉摸事情的时候，脚上都不安分，当然，皇太女是个例外。
　　薯仔看了看明亮整洁的寝殿，安下了心
　　“殿下，近来可好”
　　玥澜不做声，兀自看着绣花的屏风出神。薯仔咳了一声
　　“殿下，白……白伴读呢？”
　　玥澜的脚猛地收住，突然转脸看着薯仔，那双眼睛玲珑剔透，黑白分明，偏偏就像个照不出人影的镜子，看着令人心悸。
　　薯仔一阵头皮发麻，玥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
　　“是不是大皇姐也出什么事了？”
　　这孩子，太敏感了。
　　薯仔一时不知如何解释。玥澜将两手放在身体两侧，撑住身体，又开始晃腿
　　“那个小太监，是闵贵人的”
　　明亮的大眼睛弯了起来
　　“闵贵人的姐姐，好像继任了薛姐姐的位置？”
　　薯仔还没说话，玥澜突然踢翻了脚边的矮凳，恨声道
　　“她也配！！！！”
　　薯仔猛地捂住她的小嘴，压低声音
　　“祖宗啊，太女不在东宫，收收您的脾气吧，二殿下这样了，您再出点什么事，我可……我可怎么对得起太女殿下啊”
　　眼看手下的小兽安静下来，软软暖暖的身体靠在自己手臂上，这孩子敏感早熟，本来就是皇太女的心头肉，未料，一瞬间，身边亲近的人风云变幻，叛的叛，死的死，走的走。
　　留她自己在这偌大的东宫里。
　　薯仔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怎么就不知道丁点大的孩子会害怕，就是知道有暗卫护着，也该来看看才是啊。
　　抱紧怀里依偎的孩子
　　”殿下怎知她继任了？“
　　”她来东宫耀武扬威，我又不是瞎的“
　　薯仔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头
　　“殿下……”
　　玥澜突然将头脸深深的埋进薯仔的怀里，闷闷的狠狠的说道
　　“我差人抽了她一顿嘴巴！！把她打成猪头啦！”
　　薯仔一口气没抽上来，脑袋嗡的一声，险些晕过去。哆嗦着嘴唇半天没说出来话。玥澜拉住薯仔的衣带，小手攥的紧紧的
　　“她敢说东亭姐姐好色叛国，她还敢说东君姐姐好色误国！我早晚有一天杀了她，早晚有一天杀了她全家，连同那个狐狸精和他肚子里的小杂种！！”
　　薯仔脑袋里嗡嗡乱响，有无数想说的话，结果堵住了，半天才蹦出来
　　“什么……什么，叛国？！误国？！！什么小杂种？？？”
　　小小的身体在薯仔怀里抽了抽，哽咽了两下。
　　薯仔一摸她头发，居然看见她颈后耳背有一条紫红色的血痕，登时一股无名之火熊熊而起
　　“我操她姥姥的——！！殿下别哭！是不是她动的手？！！”
　　玥澜深受摸了摸耳后突起的伤痕，嘟囔道
　　“她撞我，我跌倒了嘛，她伤了我，抽她一顿也是名正言顺，就是母皇也不能说什么！！”
　　玥澜抬头对着薯仔甜甜蜜蜜的一笑，薯仔的眼泪刷拉一下就下来了。
　　那天，薯仔知道了，二殿下为何被关，知道了，闵贵人怀有身孕，知道了，皇太女放在心头的七岁小殿下要用苦肉计才能给自己的姐姐出气。
　　小殿下得意完趴在她臂弯里睡了，苹果一样的脸蛋红扑扑的，乌黑的睫毛卷卷的，薯仔哭得鼻涕眼泪十分没有出息。
　　她不想放这个孩子独自面对偌大的宫廷，可她必须得走。
　　对于进宫的美人们来说，生下皇女，能让自己的皇女成为储君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所以，对于他们和他们的家族来说，有着一个十六岁的皇太女那是太大的障碍，其次，便是父君高贵的二殿下。
　　她们会像疯狗一样，用尽各种手段去撕咬两人。
　　能撼动皇太女便撼动皇太女，不能的话就先除掉其他两个障碍。
　　有人轻轻地走过来，薯仔擦了擦眼泪，抬头一眼，是白姚，又看了看自己臂弯了里熟睡的孩子，鼻音浓重
　　“小白”
　　不苟言笑的白姚突然笑了，出口铿锵有力
　　“大人放心，白姚但有一口气在，殿下绝无性命之忧”
　　将怀里的孩子小心的交给白姚，薯仔叹息了一声，白姚看了看她
　　“大人，家母不便明着插手这件事情”
　　这话就说得很明确了，郎中令大人不便明着插手，得暗着来。
　　薯仔长揖到地，二话没说便走了。
　　是夜，薛淮坟上有人喝酒，一边喝一边说
　　“姐姐，你知道不，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责任重大，心中充满悲壮的情绪，唉……若是,若是你在……就好了”
　　山鹰带着密信落在皇太女身旁，把在玥锋身边看书的崔仰止惊了一跳。
　　眼见皇太女拆开密信，扫了一遍，便引到火上烧了。
　　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
　　罗翔的事果然发了，不算意外。
　　闵贵人有了身孕，也不算意外。
　　皇上会让闵舍做她的太女舍人，倒是非些思量，不过到可以解释为什么闵舍对她恨意难平。
　　想到这里，玥锋微微皱了皱眉，她总觉得闵舍的神情过于激烈，不太对劲。
　　薯仔到底是长大了，密信写了两遍，她把闵舍在东宫的事情删了，否者，不知道闵舍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一问三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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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摸了摸冷硬的砖墙，玥朗眯了眯凤眼，平时的忧郁全部被这将近一个月的幽禁憋成了暗火，想她就是有意远离朝堂，也是鲜衣怒马纵横猎场，人见人敬的殿下。
　　如今算什么？
　　囚鸟还是困兽？
　　握拳狠狠的砸了一下泥墙，一声闷响，没用内力，拳上见血，刺痛莫名其妙的缓解了焦躁。
　　这个院子里没有人，一日三餐的有人送进来，顺便打扫，都是哑巴。
　　也不知道哪里弄来这么多哑巴！！
　　玥朗知道，这里没人，墙外可全是人，贸然出去，会不会干脆被万箭穿身，她毫无把握。走到树旁坐下来，仰头望，蓝天广阔没有边际。
　　只是她却独困一禺。
　　原来日子没有最难熬，只有更难熬。
　　骄傲的凤眼缓缓垂下，玥朗躺在土地上，呼吸着泥土的芳香，有细小的飞虫在她眼前跳来跳去，令人羡慕。
　　有时候她想，干脆闯出去算了，不就是一死么？
　　活着和死了，她都分不清那一个更加难受。
　　不如一了百了。
　　可前天，父君来了，从不求人的他，哆哆嗦嗦的笨拙的求着，哭得她心痛如绞。
　　后来，东阳也来了，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撕心裂肺的。
　　隔着墙，出不去，听得她都快疯了。
　　玥朗眨眨眼睛，鼻子酸痛。
　　眼泪还是从眼角滑落下来，滚烫，从脸颊跌下，落在耳畔。
　　伸手遮住眼睛，咽下喉咙里的哽咽。
　　想要辞世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拥有着美好的。
　　还有……还有皇姐。
　　玥朗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她一脸焦躁气急败坏的担心模样来。
　　年后，她无意知道是父君杀了君皇后，她不敢见皇姐，不想见父君，薛家借着选美人，居然又送了两个同族的年轻男人进来，她痛恨见薛家。
　　这一阵子，无处可逃的她沉迷与罗翔的身体。
　　……早就……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心里早就知道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罗翔居然怀孕！！
　　无论男人女人，怀孕可是需要吃药的啊，她万万没有给罗翔吃过，王骊就是借她八个胆子她也不敢！
　　那么在王骊的御史府，只有罗翔自己吃吧。
　　玥朗每天都在想，他又不爱她，为何要怀上她的孩子？！
　　每天想都没有答案。
　　可不是罗翔自己，又有谁能在王御史府动手脚呢？
　　晃晃头，玥朗抹了把脸，不能在放任情绪了，晚上廷尉要来断案，说什么也不能被那老泥鳅看出端倪来。
　　她便是要绞这个劲，看看冤死喜来的老泥鳅，再来怎么冤死她！
　　二殿下武艺精湛，脾气直爽，廷尉觉得她很快就会在这个寂静的地方憋疯，索性什么都说了，结果出乎意料，她一反常态的沉默。
　　连她故意放懿贵君和小皇女走进，却令他们却步高墙。
　　她那天依旧是沉默，只是眼睛微微红肿了些。
　　显然这种方法很适合她，廷尉心里有一种制服强者的快乐，然而她很快郁闷了，这种方法并不能总是用，毕竟那是皇家的人。
　　今日，她恭恭敬敬的站在玥朗对面，看着她在灯下垂着眼睛，抿住薄唇，依旧一脸的强硬，沉默不语。
　　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若不是当日闵舍这个家伙，非要来搅局，说些有的没的，别说通敌罪，便是造反篡位八成这位殿下也认了。
　　可……闵舍为什么非要扯进去皇太女呢？
　　王骊连降六级，却是屁也没放一个，卷着铺盖去边疆上任了。
　　人家都没扯皇太女，你说你一个……唉……
　　现在闵贵人正得宠，又怀了龙种，的确值得她商榷推敲，可就凭这个，她还不想公开投靠这个闵家，虽然皇太女偷梁换柱惹了太多非议，毕竟树大根深。
　　人家死了亲生女儿的国尉大人都没有公开叫板，她才不会公然与其做对呢。
　　皇上不是还没说废太女么。
　　活该闵舍惹得二殿下掀了桌子，大发雷霆，被打得乌眼青！
　　她其实也不在意和这位殿下耗下去，慢慢的看她崩溃，可是……罗翔罗侯爷的肚子一天一天大了，这孩子生下来，就不好了吧？
　　皇上显然想在孩子生下来之前解决掉这件事情，逼得她不得不抓紧时间。
　　鉴于这位殿下爱打人，她特地带了侍卫，守在门外。
　　廷尉清清嗓子，开场白
　　“殿下”
　　玥朗看都没看她，廷尉笑道
　　“殿下，你和罗侯爷……呃……有来往，嗯……有没有，咳咳，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一时失察，说些不该说的话？”
　　玥朗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红的衣服映衬的玥朗俊俏的脸愈加出色，闭门不出更加令她面如冠玉，看得廷尉一时都有些恍惚。
　　然后那双眼睛，瞳孔里好像飞出的钢锥，嗖嗖的戳进她的肉里，令她不由的后退半步。
　　玥朗转开目光还是没有说话。
　　廷尉进一步试探
　　“东宫出事后，大殿下血洗京城，却独独没有杀罗侯爷，殿下可知是为何？”
　　玥朗霍地抬起头，凤眼一片赤红火光，嘿然一笑
　　“我知道你带了侍卫”
　　廷尉被她看得巨颤，玥朗眯起眼睛
　　“不过我要杀你，就是她们在你身边，你也必死无疑！！”
　　冷汗流了一脸，模糊的视线中，玥朗面目模糊，只有那身大红，刺目惊心。
　　玥朗抬起手，一掌震碎了坚硬的梨花木桌子，怒喝
　　“滚！！”
　　已经到达知天命年龄的廷尉大人矫健的撞开房门，和一堆碎木片一起喷射出来。
　　看得平时习惯了她颤颤巍巍踏四方官步的侍卫集体一愣。
　　恍惚向房内一看，屋子里的人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一双凤眼怒火熊熊，薄唇紧抿，右手鲜红大的血液，一点一滴的融入赤红的衣服。
　　不敢再看，裹挟着老太婆一溜烟逃了，生怕那个极力控制自己脾气的，突然爆发冲出来。
　　次日，皇上接到廷尉的上书，二殿下依旧一问三不知。
　　闵贵人好似玉人，穿着一身乳白色的月晕锦，广袖宽幅靠在皇上腿边，看见天子十分轻微的收了收了嘴角，好像是笑了。
　　此时，燕地崔府，满心怒火的铁英和惨遭盘剥的崔录同仇敌忾，硬生生拔了无数水果皮，专门研究闵舍的必经之路，即使不能让她磕掉门牙，也要让她举步维艰。
　　闵舍防不胜防，屡屡中招，投诉无效，摔得浑身青紫，走路小心翼翼，颇有燕地大家闺秀莲步轻移之态。
　　薛武的信到。字数不多。两个。
　　子夫。
　　崔仰止看见皇太女轻轻的叹了口气，目光迷茫了片刻，一天心事重重，忍不住在她晚上书信的时候，端上热茶一杯，偷眼看了看，却只看见一个字。
　　诺。
　　灯影重重，楼宇重重。
　　重重又重重之间，崔仰止突然想要轻轻的拽住这人的衣袖，为的只是想她能快乐一点。

　　真情假意又如何

　　-->
　　燕地土地肥沃，河流密布，湖泊众多，虽然临近仲夏了，南山脚下的崔家别院早上还是十分凉爽的。
　　虽然如此，这里还是这里不比北疆，穿不了小皮靴了。
　　玥锋天不亮就醒过来，和谈十分不顺利，或者干脆说，这个和谈根本就没进展，闵舍在这里，鼻青脸肿还端着架子，玥锋知她是自己母皇的人，不好公开得罪。
　　以免这个小人回去乱嚼舌根，没的生些嫌隙出来。
　　何况，京城还有东亭的事情梗阻着，令她不由得有些气闷。
　　崔仰止安静的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还未醒，淡淡的天光透过纸窗纱帐，落在他脸上已经是十分虚弱，睡着了的男孩子眉眼整齐清晰，有一种十分清爽的英气。
　　少了在她面前诸多三思后行的拘谨，看起来安静平和，有些稚气。
　　玥锋凝视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笑了笑。
　　她和他同床共枕有月余了，感觉……嗯，感觉十分诡异，双方礼教差异过大，总是鸡同鸭讲，想要表达些善意出来，往往弄巧成拙。
　　也不知道崔录是怎么想的，若是朋友的话，他和她更好相处些。
　　偏偏这种关系……
　　狗咬刺猬无处下嘴，好不容易萌生些亲近了，转眼间就能岔出十万八千里去。
　　回首相顾，都是十分无奈啊。
　　单手撑住床面，无声落地，玥锋披上绞纱细棉布衣，套上薄靴，推开门走了出去。
　　信步闲庭，逛至天光渐亮，晶莹的露水还未褪尽，各种鲜嫩的花卉上晶莹美好，矮树丛后，煞风景的撅着两个圆圆的臀部，一黑一金，乐不可支的轻轻摇动，垂地的衣摆已经被露水湿透，想必埋伏很久了。
　　玥锋皱了眉停住脚。
　　长这么大，还没谁拿屁股对着过她，微微有些不悦。
　　抬头一望，紫藤绕着回廊，是新任太女舍人的房间，微微一闪身，避到树后。
　　铁英和崔录太过精力集中，完全没有发现身后有人来了，两人撅在矮树丛后，兴致勃勃的摆弄着一袋泡烂的大枣。
　　崔录没受过铁英那种专业训练，忍不住叫苦
　　“怎么还不出来？你昨天到底有没有把我抓的花蚊子放进她的蚊帐里去啊？”
　　铁英把食指比在嘴上，压低声音
　　“小声点，自然放进去了，你当皇太女的铁衣卫都是吃素的么？”
　　玥锋在树后磨了磨牙，不做声。
　　前方门开，闵舍眼圈黑黑，打着呵切走出来，不停的抓着脸上颈间，还翻起衣衫看了看腰间，矮树丛后的两人捂嘴窃笑，立刻忙碌起来。
　　闵舍一抬脚，铁英屈指一弹，一颗大枣箭也似的从树丛直奔闵舍脚下，萎靡的闵舍落脚一滑，两手在空中连抓了好几下，左拐右拐，做出无数可笑动作，才稳住身子。
　　诚然受到了惊吓，脸都白了。
　　矮树丛下的两人剧烈颤抖，然后又开始兴致勃勃的瞄准。
　　玥锋莞尔，无声无息的离去。
　　时间如水流逝，铁英是舅舅的小侍卫，后来送给了她，爹亲还在的时候，铁英陪她抓蛐蛐。
　　她们抛下爹亲走了，铁英给她抓蛐蛐。
　　喜来，薛淮，东亭，东阳，青月，金戈铁马，万里风火，铁英还是喜欢抓蛐蛐。
　　舅舅出家，母皇称帝，她成为皇太女，薛子义眼中万千红颜成枯骨，铁英还是喜欢在草丛里抓蛐蛐，胡闹。
　　这么多年了，沧海桑田，大家都在变，唯有铁英的时光好像是凝固的一般，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多少人从她生命中离去。
　　她曾经流光溢彩的回忆颠覆缺失不堪回首，唯有铁英身上凝固的时光，承载着她永恒的童年。
　　那里草长莺飞的北疆，爹亲为她抓上一只美丽的红色蜻蜓，小小的铁英一身黑衣快乐的跟在身后，脆生生的喊
　　“王女……王女……看大王骑马来了啊”
　　晚霞中的母亲一身戎装，威武如天神。
　　而父亲牵着她的手，清风吹过草原，吹起他额前的黑发，他的手指温暖干燥。
　　眼泪掉进古柏亭下的荷花池。
　　这世上，总有痴情女子，只是父君他没有遇到，这世上就是有偏执的拯救，只是父君他没有遇到，这世上，一定有两全的办法，只是……只是，母皇她，她……
　　玥锋轻轻重重的摸索着古柏亭的栏杆，垂下头摇摇，爹亲，你看，我做到了。
　　崔仰止站在荷花池边上，皱眉看着亭间的玥锋，实在想过去她身边拍拍她肩膀，然后邀请她喝上一顿，一醉方休。
　　可……这是对兄弟的做法吧……
　　哥哥说，要他做情人。崔仰止十二分为难，对于一个比他高明，比他睿智，比他冷静，比他权贵，比他强大，比他宽和的女人，他要怎么怜惜的起来？
　　若要被对方怜惜……崔仰止打了个冷战，他要怎么适应得来？
　　此路不通。
　　踌躇间，再抬头，亭间已经没有人了。
　　都说家学渊源，玥锋自小被教育国家利益高于一切，连她自己都知道对燕绩并不是安全的纯粹，国家利益这四个字深深的融入她的骨血。
　　若不是父君，她必定不会如此。
　　可，这就是债，人生于世，认定自己欠了债，是无论如何都会还回去的。
　　她这里轻松了，帝都可没那么轻松。
　　薯仔别说请动楼金缕了，连人家家大门都进不去。
　　不知道太女如何请动了大将军薛武，国尉突然中立。如今朝堂上咬住这件事不放的，便被清晰的孤立出来，闵家，和一些杂鱼。八成也是后宫的外戚。
　　皇上也不多言，只是天天逼迫廷尉那个老滑头，一句跟着一句，闲聊一般，那老太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
　　薯仔无计可施，终于还是请了三皇女出山，三皇女冷笑一声，道，这有何难？！
　　薯仔不解。
　　三皇女用太女的金牌出宫，乘着马车直到飞燕巷。
　　薯仔脸色有些发白
　　”殿下，这……皇上知道不好吧……“
　　三皇女把玩着手里的刀，反问
　　“庶人犯了官司，家人也是要奔走的，大皇姐也竭尽全力，难道我不闻不问就好了？”
　　薯仔语塞，半晌嘀咕
　　“那……总该隐蔽点”
　　三皇女嗤笑
　　“大姐说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说了，藏头露尾不是我风格！”
　　薯仔哭笑不得，你才七岁，居然就有风格了？
　　三皇女翻身下车，两只小靴子啪嚓一声踩到泥泞的地里，几点泥浆溅上棕色的鹿皮小靴，青色的锦缎麒麟袍角，小家伙冷着脸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颇有些冷嗖嗖的气息。
　　薯仔苦笑这下车来，三皇女迈步向前，刚入巷子，便有黑衣人晃出，跪在地上。
　　月澜刷的一声抽出刀来，薯仔扶额，原来三皇女的风格就是二皇女的风格，问题是，三皇女的实力可远远不如二皇女的实力呀……
　　未及出言相劝，小殿下刀尖一转，将利刃驾到自己脖子上，黑衣人顿时一愣，薯仔手一抖，险些叫出来
　　月澜刀刃轻轻一压，殷红的血浆漫过刀锋，顺着脖子染红了衣领，两眼微微眯起，那黑衣人十分吃惊
　　“殿下！”
　　月澜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她，举步向前走，无人敢阻。
　　走到巷底，踹开门，直接登堂入室。
　　楼金缕坐在正厅，目光淡淡的看了看她衣领，啜了口茶
　　“殿下如此，所为何事？”
　　月澜收刀入鞘，嘻嘻一笑，坐在楼金缕身边，拿起一块糕饼来咬了一口
　　“我怎知？皇姐让薯仔找你，她笨笨的找不见，我就帮帮皇姐的忙喽。”
　　薯仔急忙上前，楼金缕却视若无睹，只是看着月澜脖颈上的伤口，继续问
　　“殿下不疼么？”
　　月澜咬着糕点
　　“皇姐在，我自然会疼，不在，疼又如何？”
　　楼金缕沉默。
　　是夜，皇太女约燕绩古柏亭小聚。
　　崔录十分好奇，忍不住
　　“你说，皇太女就那么喜欢燕王？她就不怕……”
　　铁英猛地回头，少见的一脸阴郁把崔录吓得骤然住口，良久，铁英独自叹息
　　其实，那样身份的两个人，真情如何？假意又如何？

　　不知不是春

　　-->
　　谈判，输的总是心急的一方，心急，便漏了怯。
　　按理说玥锋不急，燕地水并不浅，便是在这里待上个一年半载，也是日日有建树的。
　　她在这里的日子越久，燕王一党的日子变会愈加举步为艰。
　　俗话说的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柴米油盐酱醋茶都需要经过崔录之手，崔家又是燕地第一大商，玥锋在这里布置的人脉越广泛，越深入，燕王今后的日子就越难过。
　　免不了要捉襟见肘。
　　燕王归故地，散落隐藏的人士纷纷联系投靠，崔录势力渐渐广泛，清浊自现，水油分明，好过玥锋两眼一抹黑，不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
　　骨气总不能当饭吃的。
　　要说对不起，玥锋觉得，和敌对的燕绩比起来，她着实没有心慈手软到何处去。
　　华灯初上，古柏亭立于水上，柔波映着红灯笼，在夜色里静谧鲜艳。粗粗的白烛燃落了烛芯，光线朦胧，垂丝海棠在水岸两侧若隐若现。
　　玥锋手下不紧不慢的拨着泠泠的琴弦，一片波澜壮阔。
　　人呐，最忌反目成仇。
　　往日心有灵犀，如今便知道刀子该向哪个地方捅。
　　玥锋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也对，若非燕绩，哪里有人能将懿贵君和薛淮之死的若干关系如此明明白白，纤毫必现的讲给薛国尉听？
　　都城还有燕绩的暗线，她就知道杀不干净。
　　这一招围魏救赵用得妙。
　　一声裂响，琴发剑声。黝黑的湖水无风自起，暗潮汹涌。
　　踏过九曲桥的崔仰止白衣被涌起的潮气吹起，不免有些心惊。
　　抬头望望，烛光下，黑衣人抚琴，嘴角还含着一抹微笑，朦胧的烛光下，没有半丝的温婉，操控天下的气势敛而不发，令他暗自吞了口口水。
　　协议已成，罗翔嫁于玥朗，大燕女官之事暂缓。
　　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
　　玥锋呵呵一笑，手下越来越急。
　　湖水摇荡着群星，几乎要扑上亭桥。
　　崔仰止几乎感到金戈铁马扑面而来，定了定神，刚要悄悄后退。
　　琴声发出锃的一声响，玥锋五指按住琴弦，万籁俱寂，水平如镜，明月繁星倒影其中。
　　恍然如梦。
　　崔仰止张着嘴巴愣在亭子的入口，两脚踏在九曲桥上。
　　眼看着玥锋慢条斯理的抬起头，莞尔
　　“有事？”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崔仰止合上下巴，点点头。
　　玥锋略微偏头想了想
　　“说好了看灯喝酒”
　　崔仰止兀自被琴声所激荡，整个人恍恍惚惚，随着玥锋身后走了。
　　两人走的不见人影，垂丝海棠里冒出了两个人影来，嘟嘟囔囔咬牙切齿，互相拍打露水，摘着头上肩膀的草叶儿。
　　铁英扯平崔录的衣襟，恨道
　　“狗娘养的闵舍，装什么正人君子，害得老子白蹲了半宿！！”
　　崔录拧着她的衣襟
　　“可惜了我泡好的大枣，五钱银子呢！真是的”
　　闵舍此时蹲在房间里研究，究竟为什么，蚊子能越过蚊帐，难道是燕地的蚊子与众不同么？
　　燕地的街市很热闹，可，过了半夜都散的差不多了。
　　崔仰止亦步亦趋的跟在玥锋身后，眼睛看着青石板路和她的薄靴，免不了心里有些自卑黯然。
　　仰慕崇敬折服。
　　眼前的靴子一停，耳听玥锋说
　　“到了”
　　崔仰止一仰头，脸都吓青了。
　　此处过半夜了还是灯火通明，正是此处有名的青楼，群芳玉树。
　　眼见玥锋抬脚就进，崔仰止扑通一声跪在阶前，玥锋闻声回望，将眉一抬
　　“崔兄，你这是做什么？”
　　转过身来，善意一笑
　　“难不成崔兄腿软？”
　　崔仰止知她不欲表露身份，踌躇了一下，站起身来
　　“东……东君……”
　　抬眼见她袖着手没什么异义，便自顾自讲下去
　　“此处青楼，为……为君子所不耻”
　　玥锋笑而不答，突然一伸手，扯住他的领子便将他直接拽进去了。
　　崔二公子平生第一次进青楼，进的万众瞩目，惊世骇俗。
　　莺歌燕舞尽皆肃静。
　　花魁娘子张着嘴，美酒从长大的嘴巴一泄三千尺。
　　此生，崔仰止再也没被所谓娇羞万千，风情万种的花魁迷过眼。平白漏掉了一段年少风流，多了堪破明眸。
　　玥锋这个人，便也深深的镌刻在他的头脑中。
　　关系界定十分模糊。
　　那夜，他们要了最好的上房，大敞门窗，在鸦雀无声，灯火辉煌的青楼里喝了一夜的酒。
　　崔仰止第一次碰酒，几杯就高了，最后十分豪气的和玥锋推杯换盏，翻到在地上。
　　玥锋哈哈一笑，一杯一杯喝到天将破晓。
　　本来印象深刻的该是那一夜豪饮，可，崔仰止的记忆却十分斑驳，他始终记住的是古柏亭下黑水如镜，她乌黑的眼，深不见底，在模糊的烛影里微笑，慢条斯理。
　　也许那一夜，玥锋说点什么，他会跟着她走的，毕竟年少轻狂。
　　可她什么都没说。
　　崔仰止酒醉着凉，回家之后便卧床不起，五天之后，在他尚在迷糊不清的时候，玥锋留下国尉的官兵镇守燕境，等待郑国军队前来交接。带着铁衣卫径行开拔。
　　崔仰止不知道，若不是那一夜，他很可能便被玥锋作为稳固崔家的棋子给带走了，从此大郑的后宫便会多了一个不起眼的侍君，而少了一个商行天下的儒商。
　　那一夜，湖水骤平，星月倒映，白衣少年好像踏在夜空之上的天桥，垂丝海棠在他身后温柔美好。
　　玥锋弯起嘴角，心里想。
　　我，舍不得，爱他。

　　对错之争

　　-->
　　玥锋对帝都，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从她插手政务开始，对这个眼皮子地下的城市关注最多，受降是在这，舍粥是在这，父君追封是在这，舅舅出家是在这，她和青月定情分裂是在这，薛淮出殡是在这。
　　帝都，曾经是片战后的废墟，是她带着工匠一条街一条街的修砌起来的，按照她的想法变作现实。没过几年的时间，可依她现在的眼光来看，还是能发现当年的幼稚之处，比如说，道路还是窄了些，集市貌似不够宽阔。
　　这里凝聚着她的思想，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辛劳。
　　帝国幅员辽阔，可她目光所及之处，不过百尺，历史也许漫长，不过她也只不过能活上半百。
　　就算有朝一日成为九五至尊，天下共主，也没什么值得太过骄狂的。
　　经历过战乱死别，总是能轻易的感觉到生命的脆弱有限。
　　学会谦虚，保持谦虚，怕是每一个人最应该学会的美德。
　　快进皇城门了，玥锋忍不住勒马回望，曲水雕栏，花红柳绿，当时还是太过浪漫了。
　　铁英莫名其妙的驻马回望，不解皇太女眼中的诸多不舍。
　　还以为她是舍不得燕王。
　　不免心里有些不忿。
　　皇太女也太儿女情长了吧？
　　这次回来，城门口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可见京城的都被得罪成什么样子了，得罪谁都不要紧，主要是得罪了皇上，那才是要紧的！
　　丢了储位的储君，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在边疆苦寒寸草不生的地方，做一辈子的没爪螃蟹！
　　战死沙场，这是最好的结果！
　　下马，进宫，铁英看着不停回避的小宦官，越来越恐惧，越恐惧越愤怒，终于到了东宫门口，一个小太监忙不迭的躲避终于惹得她大怒，一脚将其踹翻，吼道
　　“躲什么躲？！你他妈的见鬼了？！！！”
　　小内侍哭嚎着躲闪，声音山响。
　　从前哪有人敢在皇太女面前如此放肆？这不是明摆着挑事么？铁英恨得牙根痒痒，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玥锋脚步不停，随口喝止要继续动粗的铁英。
　　哪道小太监不依不饶，抱着肚子在地上大声的翻滚呻吟。
　　一时间，花丛假山背后聚集了无数闪闪发光的眼睛。
　　一股气撞上来，玥锋停住脚步，站了片刻，风打着旋转过来，吹乱无数人的衣摆，送入她的耳内，东宫门前不大的地方，居然能站住这么多探路的人？
　　这是在试探皇上现在对她的看法么？
　　投石问路，真是避无可避的好计！
　　怕是她前脚进东宫，后脚这小太监就会死掉，剖尸一查，肯定是肝破裂。
　　廷尉那个老泥鳅，又会见风使舵审个符合大势的案子出来。
　　离开也不过半年啊。
　　玥锋按捺下胸中的闷气，目光落在小太监红扑扑的脸蛋上，心里想，他知道自己会死么？
　　要和她斗？
　　玥锋笑笑，转过脸来吩咐
　　“御医，椅子”
　　身后有两个人应声而走。
　　毒辣的太阳下，每个偷听的人都被浓密的草丛里各种吸血蚊虫尽情骚扰，汗水湿透的全身，玥锋坐在树荫下，轻轻的啜着凉茶，玥澜搬个小圆墩子坐在姐姐两腿间，撑住下巴，两眼圆鼓鼓的瞪着御医给小太监诊病。
　　午后阳光浓烈，从繁茂的榕树树叶间落下一地耀眼的光斑。小太监簌簌发抖的赤着身体，被几个御医摆弄来摆弄去。
　　东宫小侍站在两个主子身后打扇。
　　玥锋随手从玛瑙盘里挑出一个红彤彤的冰镇果子递给兴致勃勃的玥澜，小姑娘脖颈上全是汗，连丝绸衣服都湿透了。
　　微微抬起目光，看了看
　　“怎么？还是没有问题？”
　　两个御医停下手，抹了抹汗，面面相觑额，跪在滚烫的地面上
　　“臣……臣等，技艺不精”
　　来的时候，这装疯卖傻的家伙正在地上滚的欢，叫得跟杀猪一般，现在怎么看也没问题，就是肚子上有一个微微的红脚印，现在也没有了。
　　东宫皇太女，这皇宫里谁都敢看低她，唯独她们不会，原因很简单，她们曾经是随军军医。
　　玥锋敲了敲椅子，皱起眉头
　　“再宣！”
　　没说平身，没人敢起来。
　　炎热的下午，玥澜咔嚓咔嚓吃冰镇果子吃的欢。
　　阳光偏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花影来，御医院倾巢而出，黑压压一片跪在东宫门口，傍晚将至，赤身的小太监头发尽散，手腕寸关尺都被御医一百二十人捏青了。
　　回答还是那句话
　　“臣等学艺不精”
　　玥澜吃饱喝足也不吵闹，径自趴在玥锋大腿上打盹。
　　玥锋接过羽扇，缓缓的为她扇风，轻轻的抚摸她的额头。
　　黄昏降临，冷斩匆匆而来，瞥了一眼这阵势，心下唏嘘，恭敬的作礼
　　“殿下”
　　玥锋垂眸看着妹妹额头上细软的毛发，轻轻的抚摸
　　“嗯”
　　冷斩顿了顿，心里有些怯，赔笑道
　　“殿下刚刚回来，怎么不歇歇，皇上特意嘱咐了，要殿下明天才去御书房”
　　“这不，刚回来就赶上个官司么？”
　　冷斩无语，咳了咳，干笑
　　“这，老奴不才，看着这小子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玥锋一挑长眉，讶道
　　“是么？”
　　玥澜突然不楞着脑袋抬起头，两只眼睛长得圆圆的
　　“不会！他明明叫的很大声啊，说铁英姐姐踢他，皇姐还怕他被踢坏了”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天真而狡黠。
　　冷战暗自咬牙切齿，皇上这三个龙女，顶数这个小的最为……最为阴险！他是皇上身边的老太监，可他却没办法反驳一个七岁的皇女的话，只好僵笑
　　“是啊？”
　　声音不平不仄，似问似答，拐了好几道弯。有些奇怪。
　　玥澜咬着果子，大眼睛一转
　　“老爷你病了么？”
　　冷斩心下一软，私下里，这几个孩子都叫他老爷，难得他前一阵子拦着这孩子不让她见皇上，她还关心自己，遂柔声说道
　　“没”
　　玥澜垂眸咀嚼，睫毛一颤一颤
　　“那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冷斩：@#￥@#@##￥@##￥！！
　　玥锋照她头顶拍了一巴掌，佯怒叱道
　　“没好好学习，乱用什么成语！”
　　冷斩：……
　　玥澜不在说话，老老实实双手捧着果子，嘴巴一鼓一鼓。
　　天色渐渐暗下来，玥锋将玥澜抱进怀里，歪在扶手椅上，命令御医继续。众御医此刻要死要活，恨不得把这倒霉太监生嚼了。
　　冷斩心里明白，没个说法，皇太女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小太监敢招惹皇太女，怎么也是笞刑致死。
　　他今天若是不表个态，恐怕这检查得闹到天亮去。可他若是表个态，那就等于宣布，他在闵侍君和皇太女之间还是倾向皇太女的。
　　不管他冷斩心里向着谁，他作为皇上身边的人，是最应该保持中立的。
　　皇太女向来做事不这么霸道，这会回来，却是完全不同了。
　　冷斩长叹了一口气，望了望被抓在一群御医里有些迷糊的赤身的小太监，冷了脸，分开众人走了过去，将其一脚踢在地上
　　”混帐东西！杂家看你就是装疯卖傻，太女也是你等奴才琢磨的？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皇太女微微翘着嘴角，不语。
　　玥澜觉得背后凉凉，忍不住回头去看，可姐姐依旧是姐姐罢了。
　　冷斩深吸一口气，怒道
　　“来人，给杂家把他笞成肉酱，以儆效尤！”
　　皇太女似笑非笑
　　“老爷，是不是太重了些？”
　　那语气轻轻的，可眼神却是剥皮剔骨，一寸一寸端详着冷斩的血肉，冷斩一冷，肃声道
　　“按律如此”
　　皇太女哦了一声，面上显出些惋惜来，垂下眸子，摆弄着怀里妹妹的头发，顿了顿，好似很难过
　　“那，天色已晚，老爷要在我东宫门口……以儆效尤？”
　　冷斩抽了口凉气，有些心惊的抬起头看了看玥锋。吞了口口水，愈加尊敬
　　“回殿下的话，要去大殿之前，秉烛三百”
　　皇太女叹了口气
　　“刚回来也累了，如此血腥，本宫心中不忍，也就不去了，铁英你带着东宫所有内侍前去观刑便是”
　　铁英长揖，心中发凉
　　“是！”

　　公私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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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阁龙楼，飞桥斗拱，白日如同仙境。
　　轻雾薄纱，水纹珍覃，池可盛月，台可摘星。
　　这里堆积着世界上所有能够找到的珍品，金块珠砾，玉瓦紫晶沙。
　　这里有着最风华绝代的人物，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绝，美人看多了，平常得如同地上的野草。
　　金口玉牙，咳唾九天生珠玉。
　　皇族，好似神一样的存在着。
　　月锋俯身摸索出一块略微扁平的石子，微微弯着腰，一扬手，水晶一般的湖面上接连出现五六个水窝，那石子，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老远，才力尽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阵阵涟漪搅乱了一湖星月。
　　身边的小太监又换了，叫鹞子。
　　这名字，明显带了些征伐的凶狠，可这人，可就半点没有那种精悍了，反而有些胆怯笨拙。遥遥的坠在月锋背后大气也不敢喘，两只有些过于纯粹的大眼睛傻呆呆的看着皇太女的背影。
　　飞石子，打水漂。
　　在他没进宫变成太监的小时候，村子里还富裕，一帮小孩子常常的在河边这样玩耍。
　　他什么都不好，唯独这个好。
　　可是再好，也不过是打出三个弹跳来。
　　一大帮孩子，梳着羊角辫，看见他打出来，总是拍手欢呼，又叫又跳，那是那个个清水红阳的幼年时代，他最快乐最骄傲的时候。
　　如今，皇太女这么大的少女了，夜深人静独自演练着他记忆里本该热热闹闹的事情，怎么看，怎么有点……
　　自从他进宫来，再没想过打水漂。
　　那个热热闹闹的，快快乐乐的事情，和这里格格不入。
　　就算是，像皇太女这样尊贵的人，在这美丽的皇宫里，做这样的事情，也还是格格不入的。
　　这里，就当真容不下半丝儿的天真。
　　月锋叹了口气，拍拍手，抱着膝盖在湖边坐下来。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她的背景变得渺小，成为天地之间沉沉黑色中突兀的一点。
　　灯火摇曳，闭上眼睛能听见远处宫殿歌舞的热闹。
　　能听见面前安静湖面下，暗道里的淙淙暗流。
　　月锋将脸埋在膝盖间，用力抱紧。
　　没人再来为她披上一件衣服，从身后环抱住她，分给她柔柔的体温。
　　也没人翻墙而来，再来提上一坛酒，和她把盏看着惊慌失措的宫廷侍卫兵荒马乱。
　　也没人絮絮叨叨，嘟嘟囔囔说些东宫琐事来烦她。
　　这么多年，生生死死见惯，心如铁石明镜她做得到，埋得太深至多不过是抽痛罢了，不去理他，依旧可以我行我素，镇定自若。
　　只是，生离死别，最磨人的往往不是那令人反应不过来的一个瞬间，而是这之后每个无话可说，无人可揽，无处安放自身的日日夜夜。
　　————————————————————————————
　　有板有眼的玥锋生平第一次失态，在自己母皇的御书房，两人的争吵几乎掀翻房顶。
　　眨眨眼睛，睫毛刮过膝盖上的锦缎，发出微小的生音。
　　玥锋微微的笑起来。
　　其实，她并不知道什么是爱。
　　在她出生到现在，算计，猜测，权衡和智谋，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维，每时每刻的冷静理智，是制胜的关键，也是活命的关键。
　　薛淮在她面前倒地的那一一瞬间，不是痛，也不是惊，而是整合。
　　头脑中所有零散的线索，骤然整合起来，成为一条光滑完美的主线真相。
　　然后，她立刻下令杖毙了东来，将燕绩囚禁在由自己完全掌控的东宫。
　　皇太女暴怒，一反常态的砸了东宫。
　　所有希望青月死的能插上手的人物，袖手旁观，乐见其成。
　　所有不希望燕绩死的燕地暗线集结起来，在大郑都城赫然暴露在铁衣卫的目光之中。
　　李代桃僵的处死了假燕绩，瞒天过海的将他带去燕地。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几乎没有差出毫厘。
　　对于这场变故，她玥锋扪心自问，她对国家没有任何愧疚。
　　按理说，降服一个礼教不同的国家，理应将其皇族斩尽杀绝，这点，她心知肚明。
　　可，燕地，实在是太不同了。
　　燕为男尊。
　　什么是男尊？便是有个男人揭竿而起，那他便是大燕的皇族！
　　她早就知道此地棘手，所以当时才想要在水利工程上动些手脚，在他们头上，悬挂一把利剑。
　　如此一个地方，骤然深入，好似身陷泥塘，怎知对着你笑的人，是否蜜口蜂针？
　　敌友难辨，只有令这个地方内部矛盾重重，互相牵制，才能防止一家做大，分庭抗礼。
　　她留下燕绩，令他将清流尽皆引致身后，从此是敌是友毕竟一目了然。
　　难道不好？
　　从此崔家，燕王，郑国的军队鼎足三分，燕地便再也没有宁日。
　　难道不好？
　　她把这些统统讲给母皇，可母皇却令她摸着自己良心想一想，她是不是打心眼里，就根本不想燕绩死！
　　一句话，踩了她的痛脚。
　　这些日子里，那不明的缭绕如丝的种种负面情绪突然汹涌爆发。
　　她突然就站起身，按奈良久才语气极差的回答，没想过。
　　皇上冷笑一下。
　　你根本不会想！你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建立在燕绩不死的基础上！
　　此话诛心。
　　竭力的呼吸两口气，她沉默不语。
　　皇上大怒而起，诘问。
　　你如此心态，怎配执掌江山？！！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一个帝国卧底怎么就迷了你的眼？！迷了你的心？！！你说，他给你下药，偷你图纸，杀了薛子义，你心里有没有恨他？！！
　　玥锋骤然吸了一口气，抿唇不语。
　　皇上暴怒，抓起手边的茶碗便打了过来。
　　力道十足。
　　皇太女仅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那轻薄的古瓷花鸟茶碗在玥锋的额角碎了个彻底，微凉的冷茶混着大量的鲜血迅速遮盖了她半边脸，染红了睫毛，从下巴上低落。
　　冷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浑身颤抖的皇上。
　　玥锋抿了抿唇，艰难的吞了口口水，勉强笑出来
　　“我没有，我没有半点恨他……我也……也不怨他。易地而处，我决不会比他对我对他更好些，不是么？既然我自己都做不到，为何要去怨恨比我做得好的人？”
　　归根揪底来说，相濡以沫这么多年，是青月从无边的杀戮里将她拽回来，是青月令她有了面对命运残酷的勇气，而不是认为命运无偿便可心安理得的放弃。
　　皇上面上一片铁青，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淡笑着的皇太女。冷斩刚想唤御医，便被她厉声喝止。
　　玥锋对拼命打眼色的冷斩视而不见，微微昂起头，直视自己的母皇，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吐不快的闷气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可能会有些不妥，我也想尽了办法去挽留他，是我优柔寡断，子义的死是我的错，这笔债，我背。”
　　“天下除了人命，没有不可逆转的事情，若非子义身亡，什么下药，偷图，我都不在乎，这些事，我都能应付，我不会为了这些，放开他的幸福”
　　”可是，子义死了。我和他一生对立，他只能作为大政燕地三分之一的柱石，重压一生，力竭到死！“
　　皇上冷笑一声
　　”说的好听！他现在的位置却可保他一命！“
　　玥锋扬起目光，毫不掩饰
　　”是，我想让他活着“
　　皇上怒气，在桌子上抓了一块铁砚台掷了过去，冷斩大惊，拼命一拦，那砚台便偏离了轨道，擦着皇太女的脸颊呼啸而过，将她身后的厚重雕花木门击得粉碎。
　　玥锋眉毛都没动，只是神色有些萧索。
　　冷斩哭叫
　　”陛下，您想想君皇后啊，东君是他和您唯一的女儿啊……陛下啊“
　　皇上的粗喘顿了顿，烦躁的挥了挥手
　　“你不配做储君！革除你皇太女身份，降为留侯，滚去辽东戍边！”
　　冷斩大惊
　　“陛下！！”
　　玥锋利落的跪在地上，叩首
　　“儿臣领旨”
　　“滚！明天一早就给朕滚出京城！！！碍眼！！”
　　玥锋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了。

　　深入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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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太女诏令一下，满朝震惊。
　　宰相大人瞠目结舌，象牙笏掉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动，这才惊醒了大批呆立的朝臣，一时间衣衫簌簌而响，全部跪在地上，求皇上三思。
　　按说废太女这么的事，关乎社稷安危，怎么也应当拿出来和众臣评判论断一下才是，可惜霸道皇上如此圣旨一下，这事，成了个死局。
　　众臣这么一跪，好似逼宫。
　　只是不跪，又不是那么回事。
　　无论如何这种举动，是对太女大大的不利。宰相心里千回百转，禁不住冒出全身冷汗来。
　　难道……这皇太女真的是保不得了？
　　月锋穿着一身黑衣站在百官之首，默不作声。
　　皇上的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过，最后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的嘲道
　　“太女脸色不佳，怎么了？”
　　跪在月锋身侧的月朗简直莫名奇妙，大姐一直就是母皇的心头肉啊，公开这么寒掺人，到底为的是哪般？
　　就为一个燕绩，何至于？
　　她在今日早朝之前才刚被套上朝服放出来，话还没月锋说上一句，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看了看月锋。
　　皇太女微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牢牢的遮住眼神，疲倦苍白。
　　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儿臣怕惊了东阳，昨日没回东宫就寝”
　　伤在头上，这次回来东阳狡黠得多了些，说明这孩子心里危机感愈加强烈的想要保护自己，她头上有伤，心里有事，在湖边坐了一夜，没敢踏进东宫。
　　留侯，却留不下，不知，怎么面对心中凄惶的小妹妹。皇上微笑着按了按手边的茶杯
　　“可后悔了？”
　　“举手不悔”
　　叮的一声脆响，皇上喝道
　　“好！你现在便集合队伍出京赴边吧，今日午时之前，朕不想知道你还在京城的地面上！！”
　　玥峰猛地抬起头正对上皇上冰冷的眼睛，身边的玥朗猛地站起身，急赤白脸的喊道
　　“母皇！！！”
　　皇上的目光颤也不颤，鄙视着玥峰，看得玥朗骨头发寒
　　“怎么？东君还真以为自己能够只手遮天？？”
　　月锋的睫毛颤了颤，在对视中垂下目光来，十分郑重的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平淡而又缓慢的说道
　　”微臣领命“
　　耿乐呼吸一滞，忍不住抬起头，视线跨越重重官衣遥遥的落在皇太女消瘦的黑色背影上，曾经高傲的无奈，变得无力，能与命运一争的天之娇女如今也有些不堪重负了。
　　满殿皆是跪地的人，唯有一身金红的玥朗笔直的站在大殿上，两只凤眼死死的盯住皇上，满脸倔强。
　　皇上的目光略略的在她示威的眼神中一掠而过
　　“二皇女玥朗，封睿亲王，择日与罗小侯完婚！大赦天下。”
　　语毕，皇上又是一阵气闷。
　　这个玥峰实在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将天下人都玩弄在鼓掌之间！哼，命运坎坷，你当你一直在权势巅峰么？！不知人间疾苦，着实胆大妄为！
　　玥朗愣了，皇上将茶杯一放
　　“退朝！”
　　玥朗猛地拽住玥峰的袖子，玥峰抬头对她笑笑
　　“东亭……姐姐没什么时间了”
　　玥朗一咬牙，拽起衣摆冲向东宫，宰相举步上前，玥峰摆了摆手，只是向国尉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去。
　　早朝下了，离午时不一个半个时辰。
　　一个半时辰集合部署，粮草军马，穿衣着甲，实属不易。
　　幸好，这次只留在燕地一半亲兵，她带了一半的亲兵还囤在京郊区，否则必定是抗旨的死罪。
　　帝都的居民探头探脑，不知何处又要调兵遣将，大兵过境，黑衣骏马，队伍整肃，好似秋风扫落叶，带起一片金戈铁马的战气。
　　玥峰驻马在城门口，遥遥望着路口，铁英看着越来越正的日头，忍不住为难
　　“殿下……午时……以后还能见面的”
　　玥峰最终长叹一声，将怀里的小布老虎拿出来，挂在城门上走了。
　　眼看就要端午了，最终还是留下无依无靠的玥澜一个人。
　　想想小妹妹软软的身子，大大的的眼睛，玥峰心里酸软，知道偷天换日会有代价，只是没想到挨到身上的时候，这么难熬。
　　玥朗揍翻了纠缠不清的丰常大人，终于抱着玥澜策马而来，看见的不过是一只小布虎张着大眼睛悬在城门上孤零零的看着她们罢了。
　　那日阳光刺眼，京城的石板路烫人的紧。
　　玥朗握着马缰呆站无语，心里一片空荡荡的。
　　老实说，有个太过优秀的姐姐并不是十分令人舒服的事情。
　　尤其这个姐姐又太过温柔。
　　她十几年的岁月就是在对她的纠葛中沉闷度过。
　　又爱又恨，无可言说。
　　如今，好不容易她快想开了，那个耀眼至极，风光无限的人物却突然如此孑然一身的离开。
　　像一只被人追打的丧家之犬。
　　显赫非常的曾经，并没有在这个时候令人缅怀感恩。
　　便是京城一砖一瓦都是她呕心沥血，便是每次犯上直言都是她相助，又如何？
　　门口，不过也只有她们两姐妹迟到的送别罢了。
　　道边上，当年按照玥峰图纸上种下的梧桐树已经长到碗口粗细，抖落了一片叶子，玥朗不由满心凄凉。
　　站在她身边的玥澜什么狡黠都不见了，嚎啕大哭，觉得天都塌了。
　　明明说好不离开她的姐姐突然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气愤，怨恨还有茫然恐惧。
　　玥澜说什么也不要玥峰留给她的小布虎，玥朗只好将其揣在怀里，陪着固执的孩子一直站到夕阳西下，才把昏睡过去的她抱回宫。
　　小玥澜还暂住东宫，昏黄的烛影下，睡着了还在抽泣，小脸也微微的肿了起来。
　　白姚小心翼翼的给她擦着脸，看了眼地上被摔踩得变了形状的小布虎。
　　又脏又破，耳朵都被撕掉了。
　　却还是静静的伏在床脚。
　　轻轻的撩开黏在玥澜脸上的头发，白姚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
　　“殿下，大殿下没扔下您不管，她的人脉还在朝中，明里暗里总会护着您的，当年大殿下就对我说过，只要殿下您毫发无损，白家最少也是郎中令，殿下……”
　　玥澜猛地一个翻身，震的床板巨响。
　　白姚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她向来不多话，说话也只会直说，大殿下那种委婉的词锋她学不来，想必是惹殿下生气了。无奈不会劝人，只好去睡觉便了。
　　轩然□之后，自然是波澜壮阔。
　　不单郑国一片喧腾，连燕地也尽是哗然。
　　偌大的燕王府在燕王进驻之后也只是略略修葺了一下，本是大气严整的格局，因为少与装饰也不免有些空旷寒凉。
　　占地百顷的燕王府，实际上，燕绩真正顾得到的，也只有三进三出那么大，和一个普通的富户没有什么区别。
　　合约一成，除了燕王还有封地可以按章收税，其他的人此项权利尽失，若是不做大郑的官，也只能效仿高洁的蝉，餐风饮露去吧。
　　这种死硬派，就是燕王不想保也得保。
　　这帮子人跟在他身后，他便还是燕地不死的象征，若是这帮人散了，他这燕王就只是两个字罢了。
　　所以，虽说俸禄足够燕王这个爵位的，养了这帮子人，偌大的燕王府就不得不处处长草。
　　而且这帮子人还不肯安生。
　　燕绩慢慢的踏着荒草，顺着破败的黄石径向湖边走去。
　　用不了多久，燕王府就会捉襟见肘，豆腐青菜了。
　　也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考虑过，天底下到底能有几个人放着好好的招安日子不过，抛家弃子和你饿着肚皮打天下？
　　这种手法，是玥峰最惯用的。
　　好比替他死掉的假燕绩，也是曾经的王孙贵胄，在天牢里狗一样的过活，却为了心里的希望死也死不得。一点一点被命运研磨成碎末。
　　拂开石桌石椅上的厚厚尘灰，燕绩慢慢的坐下来，静静的望着湖水。
　　也许，这红尘俗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玥峰了。
　　也许是君皇后的死令她突然之间领教了命运的强大。
　　也许是天生的骄傲令她难以接受无法掌控的自身，她选择了与命运争锋。
　　从他骑马越过白桦树林的时候，他便知道了。
　　一片麻木的表情里，那个孩子孤立无缘的抱着孱弱的妹妹，乌黑的眼睛里，燃烧着令人心悸的酷烈火焰。
　　难以想象，燕绩伸手捂住额头，他至今仍旧难以想象，在所有人有意逼迫下，那样一个小小的孩子是怎么挣扎着抗争的。
　　他好奇，所以他放了更多的心思在她身上。
　　本来就是要接近的目标，本来就是要模糊的情感，于是也就顺理成章的模糊了。
　　在她身边，会觉得她是个温柔的人。
　　假装爱上她并不困难。
　　甚至真正爱上她也不困难。
　　只是，燕绩永远忘不了她火攻燕地之后坐在军帐的烛火下，斜倚着椅子剔亮灯芯说道，人死如灯灭。
　　夜色沉沉，烛光氤氲，年少的东君脸颊柔软，嘴唇润泽，她的黑眸蒙着一层柔和的光辉，伸展着长腿，动作慵懒。
　　假如，空气中没有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烤肉香味，不联想那满坑满谷的焦糊尸体。
　　这一幕，堪称她温柔中的经典表象。
　　再温柔的猛兽也是凶残的，再温柔的狐狸也是狡猾的。
　　燕绩爱东君么？
　　爱么？
　　燕绩站起身，紧紧的握住石栏，盯着漆黑的湖面。
　　他认为自己爱着她的时候，却看见她试探的目光。
　　他想，我比她爱我。
　　若不，为什么我会解了她的毒，若不，为什么她看向我的目光总是试探到自己满意的表情才会彻底的柔和？
　　薛淮死后，天下人都认为是他负了东君的一片深情。
　　他忍不住冷笑，到底是谁无情？
　　水滴石穿，这是她惯玩的把戏。
　　保着仁义的名声，一身洁净，然后看着别人在岁月中蹉跎苍老，自己留着的后路都不知道有几条！
　　难道没人知道么？
　　东君是个太早认识命运的人，她那双不见底的黑眸安静的看着的不是人，而是人的命运！
　　她站在九重之巅，轻轻的动一动手指。
　　你就不得不在诡异的命运中摸爬滚打，一路艰辛。
　　她更懂得利用岁月和人情，将坚定的信仰，希望统统折堕成尘。
　　她将他推倒这样的命运里来，爱如指环，可以收放自如。
　　那还叫爱么？
　　既然什么都没有了，不如各显其能，国家，自己，然后才是对方，他也做得到。
　　燕绩慢慢的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这么多年了，玥锋从来没有失过手，可为什么这一次，她却去了北疆？
　　留侯？
　　几乎被撵出大殿？
　　慢慢的攥紧手指，心中有些疼痛
　　玥锋！你的退路呢？！！
　　燕绩突然之间有些混乱，难道在她心里曾经的排序不是，大郑，她，我？
　　竟然是……
　　竟然是，是，大郑，我，她么？
　　独孤芳华抓紧胸口的衣襟，颤颤巍巍战战兢兢的循着小路，走过来，趴在燕绩的后背上，睡意未消，声音软糯，带些埋怨
　　“夫君……你怎么来这里，我一个人害怕”
　　燕绩一颤，突然想起那天围城，黑马之上，金甲黑衣的玥峰盯着他
　　“若是我不准呢？”
　　他抽出宝剑架在颈间，从此百年独孤家欠他命和他燕绩再不能分，大燕清流百川归海，他当时只道她心思沉重，将他们就这样拿捏在手里。
　　却没想到，在她没有后路的时候，他却能安全了。

　　舅舅

　　-->
　　十里长亭，荒草飞烟。
　　一直如铁的铁衣卫也不免走的有些凄凉。玥锋策马走在最前，面无表情，铁英掌着军旗紧随在后，张牙舞爪的紫麒麟在风中猎猎作响。
　　迎面官道上，慢慢走来两个青衣僧侣，玥锋举手勒住马，铁英大旗一晃，队伍停了。
　　那僧侣带着半旧的斗笠遮阳，看不清面容，身形十分消瘦，却自有一股挺拔昂扬之气，令人不敢小觑。
　　他身后的小沙弥捧着一个土钵，安安静静的站在他身后。
　　铁英暗道
　　任谁看见他们铁衣卫，那都是要抖上三抖，就这身血气，所过之处鸦雀无声，便是都城闹市也落针可闻，就是掌着全国兵马的国尉大人，也不由她不整肃挺身。
　　这和尚沙弥恐怕来头不小，居然岿然不动？
　　难道是？
　　忍不住伸手握住腰刀。
　　却听前方玥锋嘿然一笑，语气甚是柔和
　　“舅舅，好久不见了”
　　那和尚微微抬了抬头，清明的眼神在玥锋脸上一掠而过，合十躬身
　　“阿弥陀佛，施主是在叫老衲么？”
　　钥锋攥了攥缰绳，轻轻的扬了扬脸，随即微笑改口
　　“大师来见我，可是有话要说？”
　　那和尚所问非所答
　　“随缘罢了”
　　语毕，大袖一挥，青色的身影顷刻间便去得远了。
　　铁英张大嘴巴
　　“这……这……”
　　玥锋收回黏在青色背影上的目光，看了看夕阳
　　“快到西尚岭营地了，赶上几步，今日不用露宿荒郊”
　　西尚岭营地，是出京第一道屏障，在西尚山中腰驻防，易守难攻。这里驻防的是君家的旧部三十万，统领曾就是她的亲舅舅，君宵。
　　不过如今掌管这支部队军令的是楼金缕。
　　不过，楼金缕占着茅坑不……这支部队的调防，粮草，兵器，军备，升迁任免都是玥锋一手操办，和铁衣卫基本也没什么两样。
　　不过就是不在她身边罢了。
　　故此，入夜转着山林来到这营房的时候，西尚岭驻地被火把照得一片雪亮，饭菜的香味飘散弥漫也是情理之中。
　　铁衣卫面上依旧冷得像冰，心里可是都泛着暖意。
　　玥锋勒住马，抬头看了看营地辕门上飘扬着两面旗的君字，楼字，忍不住眨了眨眼。
　　展眼望去，一片人海，热切的看着她。
　　好似她不是被废的撵出都城的储君，而是来这里视察的皇太女。
　　雪亮的火把下，有小将一员，穿一身银甲，坐在火炭红的高头大马上，一双明亮的杏核眼眼巴眼望的跟着她的视线。
　　呼之欲出的是，看我呀，看我呀，夸我呀，夸我。
　　玥锋时年十六岁，平生也没见过这样的人。
　　在她面前通常都是人精。
　　碍于她与生俱来高不可攀的身份，即便是最爱撒娇的东阳，最纵情的薛淮，最亲密的青月，也是要时时刻刻顾及她的心情，查看她的脸色的。
　　不知不觉中君君臣臣便层析明显。
　　如此明目张胆的，她第一次看见，视线撞上那少年纯粹清澈的急切目光，一时间好似被阳光晃到了眼，不免有些珍惜的惴惴，不想要令他失望。
　　思量了一下，挽起嘴角，柔下目光
　　“是子晏吧？长这么大了？”
　　君颜，十三岁，字子晏。
　　是君家遥远的旁支，也是人丁稀少的君家留下的唯一血脉。
　　承袭了君家一贯的传统，纯粹，热烈。
　　令玥锋无端涌上了一股怜惜，好像是在僵硬的岩石堆里突然发现了一个和自己有关系的脆弱的透明琉璃盏。
　　自然而然的三分小心。
　　那小将一听，笑逐颜开，当下策马过来，硬生生的将铁英挤到一旁，两只眼睛黏在玥锋侧脸上。临近变声期的嗓子微微有些沙，好似小猫带刺的舌头。
　　“皇太女！”
　　铁英看着他明显向玥锋方向倾斜的身体，调整了一下马头，翻了一下白眼。
　　玥锋回头，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清澈如溪水，与习惯的不同，不免有些走神。
　　“……嗯，不是了”
　　子晏骤然红了脸，一脸的不知所措，满目惶然。玥锋给他吓了一跳，铁英坏笑
　　“叫表姐，表姐亲近”
　　玥锋剔了她一眼，铁英缩了脖子自己看风景去了。
　　“叫我东君就好”
　　子晏呐呐的垂了头，却不离开，跟在玥锋身边亦步亦趋，两只耳朵红得透明。

　　最爱

　　-->
　　今夜的西尚岭一片喧腾，篝火燃在操场，不苟言笑的黑衣卫也言笑晏晏的和君家旧部觥筹交错起来，铁英不敢喝的太多，她现在还是皇太女……哦不，是留侯的近卫。
　　干了身边递过来的酒杯，铁营的眼睛越过众人，看向主座。
　　陪坐的子宴小公子早就从自己桌子上蹭了出来，趴在留侯的桌子边上，身体前倾，那哪里还是陪坐啊，简直就是共席了。两只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殿下。
　　饶是殿下如此深厚的定力，也明显有些招架不住了，身子向后微微倾斜着，笑容难得有些尴尬。举在半空中的筷子僵着，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铁英叹了口气，心里想，这小胖子长大了不但瘦了，漂亮了，竟然还脸皮厚了。
　　你看他那样子，都快贴到留侯身上去了。
　　嚯嚯放光的大眼睛，看着都后背发凉。
　　小时候这小胖子可是腼腆的很呐。
　　当年皇太女随便和他说句客套话，他都红脸，唯唯诺诺一副泫然欲涕的样子。
　　铁英稍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给殿下解围呢？
　　要不要？
　　不知为什么，眼前突然浮现出曾经风流的青衣男子，铁英黯然的叹了一口气，看了看脸颊晕红眼睛明亮的男孩子，突然起身挡住了主座的方向，热烈的和大家拼起酒来。
　　殿下的近身侍卫放得开，场面骤然热闹起来。
　　喧嚣使得玥锋偏头望了过去，微微的笑了笑。酒杯窝在她修长有力的五指之间，微微摇荡的纯酿在微微寒冷的山风草木爽朗中丝丝缕缕的散开，一点一滴的迷醉了子宴本就压抑不住的雀跃渴望。
　　这个人，他从小悄悄的看着的，偷偷的摸着她的影子，如今就坐在他的身边。
　　那么，放弃了烧菜绣花拿起了沉重粗糙的武器是值得的了。
　　她就坐在他的身边，对着他笑，篝火的光辉在她侧脸上跳跃，深邃的眼眸，视线一点不偏的落在他身上。
　　那么，他丢弃了诗书拿起了战策，就是值得的了。
　　仔仔细细的看她，用心用力看她，漆黑的头发，饱满的额头，浓密的睫毛半遮着的眼眸，蒙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薄唇舒缓，子宴知道，她现在，就是心情好的。
　　而她难过的时候，垂下睫毛遮住眼瞳，身上的气息沉静起来，偏偏样子是轻轻松松的。
　　而她气愤的时候，手指便会自然而然的握上腰刀，脸上该笑就笑，该怒便怒，是完全不可靠的。
　　这些，他都知道。
　　子宴盯着她，心里满满的，幸福不堪承载，笑出声来。
　　玥锋颇为奇怪的挑了下眉，转过脸看，子宴一身轻甲跪坐在她身边，两手放在暗红色的案子上合抱着酒杯，眉开眼笑的。
　　篝火跳跃在他的眼角眉梢，远处的夜岚映在他纯净的笑眸中，也温柔起来。
　　这就是君家的魔咒么？
　　玥锋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迷惘，自嘲的笑了笑
　　“自己在这里笑什么？”
　　子宴突然挺直身子，看着玥锋
　　“我知道”
　　那孩子满目骄傲，逗得玥锋也忍不住来了兴致。
　　“知道什么秘密呀？”
　　清澈的眸子弯了起来，快乐无比，红晕布满了脸颊，子宴煞有架势的凑过来
　　“我知道云层后面的阴晴圆缺，嘿嘿”
　　摇头晃脑的像只小猫，玥锋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醉了？”
　　子宴跪直身子，握住她的手腕，垂头不语。
　　玥锋也不在意，看着远处热热闹闹，心里也跟着欢腾，喝了一杯酒，半晌，子宴依旧捏着她手腕不动，才忍不住回过头来
　　“怎么了？”
　　子宴吸了吸鼻子
　　“殿下……你能不能和子宴喝杯酒？”
　　这有何不可？
　　玥锋笑着拿起酒杯，很是郑重的和他一碰，仰头干了。子宴一瞬不瞬的盯住她，玥锋有点诧异，好笑的亮出杯底。
　　子宴红着脸愣愣的说
　　“殿下，我会喝酒”
　　玥锋心里有些莫名奇妙，微笑。
　　子宴往前爬两步，靠近了些
　　“我还会……骑……骑马”
　　……
　　“我……我还会……射箭”
　　……
　　“我还会，舞剑，舞剑！”
　　子宴觉得脑袋迷迷糊糊，热辣辣的酒，顺着血液流窜，蒸腾。夜色太黑了，篝火仿佛只照亮了眼前这个人的脸，那长眉，那黑眸，那直鼻薄唇统统和自己偷窥见的，思念的，想想的一模一样，一样的有些陌生。
　　子宴晃晃头，怎么会陌生呢？
　　也许是离得太近了吧……太近了。
　　子宴双手扶着玥锋的肩膀，向后撤身站了起来，嘟嘟囔囔
　　“我会的……真的会的……”
　　玥锋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子宴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那种泫然欲泣的表情，那种，玥锋费了好大劲才能从最不起眼的记忆角落里挖掘出来的，属于一个小胖子的表情。
　　一个令她曾经不明所以的表情。
　　重现的时候。
　　那个人由垂头变成了抬头，于是谜底便在凝视的眼眸中隐隐若现。
　　玥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子宴没得到希翼的表情，有些自暴自弃的焦躁
　　“我会的……我舞给……舞给你看”
　　子宴费劲拔出三尺龙泉，却一晃，倒了。
　　玥锋的手指动了动，没有伸出手，任那人翻到在满是食物的案台上。
　　一声巨响
　　所有人紧张的视线中，玥锋带着一身肉汤青菜慢慢的站起身来，淡淡的说
　　“子宴公子醉了”
　　铁英看了看和桌案一起翻倒在地满身狼藉的子宴，好半天才合上嘴巴。
　　两位主角退场的理所当然，但是相当的诡异。这种诡异延续到一下的宴席里，西尚岭的兵丁和黑衣卫看着对方的时候都会莫名其妙的心虚，干笑。
　　玥锋走进行辕，不意外的看见镂金缕十分妖媚的坐在主座上喝茶。看见她进来了，大笑出声
　　“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玥锋兀自走到屏风后面沐浴换衣服，半晌嗤笑出声
　　“师父这句话，当在城门口说才应景”
　　楼金缕噎了一下，垂下脸。伸手捻下自己的发簪挑亮灯芯，玥锋将湿头发拢到一旁，挥开宽袖坐在楼金缕对面，嗤笑
　　“师父摆出父君常作的样子来给我看，不过是要我和你交心而已，不过我现在这个身份，真真假假未免就不那么重要了吧？有必要下这种功夫么？”
　　楼金缕手势不变，挑亮了灯芯，叹了口气
　　“不过说是挑亮个灯芯，说的我别有用心一般”
　　玥锋挑了一下嘴角，开门见山
　　“想知道什么，直说吧”
　　楼金缕眨眨眼睛
　　“怎么说我学君皇后呢？”
　　“母皇夜不能寐看战报，所以父君才挑亮灯芯。师父你要套我话，察言观色，装腔作势。师傅并不如我，挑亮灯芯做什么？”
　　“徒弟，你刻薄了”
　　“师傅过奖”
　　一时之间，有些无话可说，帐外重新热络起来的驻军和黑衣卫显得帐内异常的冷清。
　　楼金缕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本来就不该有希望”
　　楼金缕吞了口口水，哑然。半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密报来递给玥锋。
　　玥锋扫了一眼，冷笑
　　“干什么？痛打落水狗？”
　　“……咱们好好说话吧，殿下”
　　玥锋把密报凑到火上烧掉，突然明亮起来的火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却丝毫没有点亮她的瞳孔，仿佛那里有太多的黑暗，把这火焰完全吞噬掉了。
　　楼金缕试着温言道
　　“燕王一进城门便和独孤家算计着杀您，陛下……”
　　“陛下很震怒？很痛心？还是很正中下怀？”
　　“殿下！”
　　玥锋将手中的茶碗放在桌子上，微微的扬起脸，下颌绷得紧紧的，目光居高临下冒出些出来没有见过的邪气，看得楼金缕一愣
　　“不要再跟提这件事，很烦！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结束了，完蛋了”
　　“看什么？你觉得我是受了这封信的刺激？我要是真的死心塌地的相信燕绩，早就踩在地雷上炸成灰了，还轮得到你们来给我看这中没用的东西！”
　　“那……殿下生气什么？”
　　玥锋冷笑一声，目光灼灼的盯过来
　　“师父说我气什么？”
　　……
　　玥锋一掌拍碎茶碗，楼金缕忍不住心中一乍，不敢抬头看她
　　“下一个整治谁？东亭还是东澜？非要我觉得不和燕地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就是不对？！”
　　“殿下，臣必竟还是您师傅”
　　“袖手旁观，等着看我笑话的师傅”
　　楼金缕叹了口气
　　“你明白”
　　“你们也该明白”
　　玥锋站起身来回走了两圈
　　“建国几年了？我没从燕地拿到过一分钱，占了这块地方，它却像个吸血鬼，每年国库的一半，一大半！我都得补贴到它身上，直到我后来扶持了崔家。才基本上在燕地闹了个自给自足，母皇从来不过问钱粮，你天天在睡觉练兵，这事你们知道么？”
　　“我也想过，若是不行就严刑立威，可人心隔肚皮，你知道谁降谁不降，一个不小心，战火再起，我却连保证国民的米粮都搞不到，对呀，我们马上立国，多得是精兵良将，精兵良将不吃饭能打仗？”
　　“大战立国，各处民风彪悍，你扪心自问，哪个敢让这幅员辽阔的地方断上粮！！”
　　玥锋苦笑
　　”我是个穷人，整天掰着手指算计的都是吃穿，连懿贵君都知道从粮食贸易的小皇子下手给我难堪，偏偏母皇就是看不见！“
　　“你以为我有多少心思去看燕王么？”
　　“后宫耍不尽的手段，官场推不动老油条，你们也忍心给我下绊子”
　　“是啊是啊，我是喜欢他，我不想让他死，不过师傅，我今天告诉你，就算他真是青月，子义杀了他，我还是能这样瞒天过海的放了子义”
　　“师傅不想知道为什么？”
　　楼金缕抬起头，有些茫然，玥锋呵呵一笑，乌黑的眼眸有些伤感
　　“不管是敌是友，好歹他们认同我的观点。我也是个人，面对这样的局势，缺乏独自前行的勇气。我也想有人站在我一边，怀着同样的希望一起去做事“
　　玥锋叹了口气，揉揉额头
　　”不怕您笑话，我真的很多次，不堪重负“
　　修长的手指轻巧的挑开了窗，远远的暗黑色的山脊上，明月如刀，清风徐来，隐隐水声淙淙，天空沙沙的飘起了细雨。
　　玥锋闭上了眼
　　“师傅，你是母皇的人”
　　楼金缕啜了口冷茶
　　“不算是”
　　玥锋哼笑
　　“不管你是不是，我今天把你当成我师傅，好好交个底，燕地的方针已经定下来了，除了我，没人能改，不论我是在京城还是在北疆，是皇太女还是留侯。”
　　“为了这个天下，我失去太多，绝不允许任何人出于任何目的破坏半点”
　　玥锋乌溜溜的眸子里映着楼金缕微微苍白的脸，楼金缕看着她倚在窗边微微眯起双眼，煞气层层叠叠的铺开，一股莫名的压力迎面而来。
　　楼金缕突然间有些明了，玥锋羽翼早就丰满了，上至朝堂下至草莽，她的势力恐怕数也数不清，何况她身后还有一支无坚不摧，一声号令可以踏破任何地方的黑衣卫。
　　一个，可以任意破坏反扑的人，若是失却温情犹豫，谁又能制约她本性里的锋利嗜杀呢？
　　也许，给自己套上枷锁，真的是正确的。
　　皇上……真的了解这个在她怀里长大的女儿么?
　　夜风呜呜的吹过窗框。
　　楼金缕沉默了。

　　情

　　-->铁英宿醉，终于挪进玥锋的行辕的时候，不由的顿住了。
　　时候已经不早，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玥锋身上，而向来雷厉风行的玥锋就双手撑着床沿，坐在床边发呆。
　　铁英揉了揉眼睛，确信，留侯的确是在发呆。
　　这场面难得一见，于是，铁英也不知如何是好，站在一边陪呆。
　　从三岁起，玥锋就在随军，从来就是天不亮就整装待发，成为皇太女之后尤甚，有时候她铁英天未亮起床，玥锋已经在庭院里练武了。
　　建国之后，皇太女连走神的时间都没有，睡觉吃饭都要争分夺秒，别说大清早发呆了。
　　铁英无措的晃了晃手，不知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其实，她觉得现在挺好的，当什么劳什子的皇太女啊，天天忙得像个陀螺。
　　如今还里外不是人，被贬出京时候，连半个相送的人影都没见到。
　　为谁辛苦为谁忙啊都。
　　一贯脊背笔直的玥锋弯着腰，柔软的丝绸随便散乱在身上，还能闻到淡淡的酒味，一脚踩在床沿，一脚踩在军靴上。
　　她不是不能喝酒，但是并不多饮。
　　像她这种身份年龄，控制情绪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所以，皇太女总是薄酒两三杯，便停了。
　　也不知道是身份变了，还是昨晚身边戳了个透明的小白，总之她突然就纵酒了，纵的还是军中烈酒。
　　早上起来，头倒不是很痛，就是有些茫然。
　　铁英呆了一会，觉得好歹应当先帮皇太女把鞋袜穿上，走上前，跪地，把她的脚抱在怀里，有些凉，不知道在这坐多久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玥锋突然就说话了“我昨天喝醉了”铁英无语，其实她也醉了。
　　所向披靡骄傲的不得了的太女亲兵铁衣旅黑衣卫，如今像条野狗一样被撵出了京，看见自己的亲人，基本上都会醉上一醉。
　　踩在她膝盖上的脚突然收了回去，玥锋一翻身裹上了被子“师傅要回京了，你带着我桌子上的东西，去送送她”铁英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那团被子，又看了看桌子上的盒子，领命走了。
　　铁英出发的时候，其实楼金缕已经走了，追了半个时辰才追上，铁英下马擦了擦汗，扬起还有些发晕的头“大人，走的真急，累死我了”楼金缕一挑眉下了马，袖手看她也不多话，铁英干咳了两声“师傅”楼金缕冷哼一声，乜着眼睛看她，铁英赔笑凑上前去“师傅在上，徒儿有礼了”楼金缕夺过她手里的小箱子，颠了颠“这什么呀？”
　　“这是殿下让我送的”楼金缕顿了顿，伸手拨开锁扣，晨光落进小箱，那里叠放着两件皮裘，一件银鼠一件白狐，在清凉的光线下闪着泠泠的水色。
　　那上面躺着一封信，铁划银勾玥锋的笔迹。
　　抖开来看，讲的是入冬，当心战场旧损五劳七伤，保重身体之类，给师傅白狐，母皇银鼠作为新年贺礼。
　　新年贺礼，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楼金缕忍不住回想一下，铁英见机，立刻提醒“去年除夕前，二十八那天，皇太女……哦，留侯带着去皇上书房，不知怎么又提回来了，o(︶︿︶)o 唉，从此就翻天了，啧啧”啪的一声合上盖子，楼金缕无言。
　　铁英偷偷看了看她的脸色，试探道“殿下是不是昨天晚上惹您发火了？”
　　楼金缕斜眼看她“我发过火么？”
　　铁英缩了缩脖子，锲而不舍“师傅，您别怪殿下，她年幼位尊，从小就总得跟个大人似的，君皇后早亡，也就您和皇上能让她发泄发泄，其实，其实殿下挺委屈的……委屈还得掖着藏着，多不容易”“你也觉得燕绩不该死？”
　　铁英吞了口口水“这……这我哪知道啊，谁该死不该死的，也说个不准，我就听呵就是了，哎，殿下让我杀，我就杀，殿下让我放，我就放，听殿下的，嘿嘿，听殿下的。”
　　楼金缕斜看着她的眼睛眯了起来，铁英吞了口口水，犹犹豫豫“……那个……反正吧……师傅……你又不是没上过战场，那……那乌压压的一片人马冲过来，那种阵势，能转身不跑的，都是因为身后有自己姐妹，那叫过命，一个人是受不了的，得一群人的意志打成一片铁，不分你我才顶得住那种……那种杀气啊，战场上舍命互救的，这个，叫袍泽呀”“没人不这样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不是说说而已的，那个……啧啧怎么说，就是自己个儿，比自己个儿都重要的，反正我第一次正面上战场，尿裤子了，后来就是这样才好的”楼金缕握住缰绳不做声。铁英偷眼看了看她，面上有些暗“听说那件事，我当时确实没想杀他，就是想揍他，狠狠的打！可是看到他，就心软了，左手砍了右手，难道就要把左手也砍掉么……可后来，他居然是……我说实话，不知到什么感觉，云里雾里的，就是想大哭”“不杀他，恨的慌，杀他，却又……”
　　“我反正不想这事了，要是我，我就闭上眼睛不管了，让别人爱怎么就怎么办吧”楼金缕叹了口气，铁英揉了揉胸口，眼圈发红，嗫喏“不管怎么的个结果，我都挺钦佩殿下的，至少她管到底了，没放手，也没逃避”树林里渐渐光线明亮起来，鸟鸣渐起。
　　楼金缕沉默了半晌，问道“铁衣旅黑衣卫怎么看待这件事”铁英叹了口气“可能都与属下一般吧，毕竟不管怎么说，青……燕王是真正从铁衣旅干到了黑衣卫，最后为了救殿下才毁去右手筋脉，退了。而……而薛淮，并不是，并不是的”楼金缕嗤笑一声，半晌摇摇头“铁英，你回去吧，我要进京了”“……哎……师傅，师傅，嘿嘿，咱能不能那个问一下，皇上，认真的？”
　　楼金缕坐在马上眯起眼睛，挥舞了一下马鞭“这事也是你该问的？你主子心里比谁都明白，用不着你操心，滚！”

　　不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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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西尚岭，有一种彻底被摈弃的感觉。
　　东君驻马回头，带着正齐的黑衣劲旅长久的眺望，出生的太阳清亮亮的金辉散开了浓浓的白雾，四周起伏的山岭轮廓清晰。
　　江山如此多娇，却不再是她手中的了。
　　失去，会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何况失去几乎是她几十年生命中的所有。东君眼中刺痛，潮湿了片刻，再张开，已经是平静无波。
　　拨转马头，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了。明明不是上战场，可是黑衣劲旅的背影，却有一种萧瑟的苍凉，仿若这是她们有生之年最后一次与繁华遥遥相对，这一次，便是与曾经的无上的荣誉诀别，直到死亡，生命再不会有半丝的精彩。
　　按说平常，君颜那种男孩是绝对不会入了东君的眼，可如今毕竟不同了，她不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女，若非朝中尽是她的羽翼，早已根深蒂固，怕是时至今日，她不是自尽便是圈禁，哪里还能带着自己的亲兵去戍什么边？
　　一朝权势散尽，才得识尽真心。曾经挥洒自如当断则断的皇太女，如今却也为了一片单纯的依恋举棋不定。
　　东君心不在焉的策马前行，眼睛微微垂着，一脸沉吟。她知道，君颜就混在军中，而且就穿着黑色的军服若隐若现的跟在铁英这个胆大包天的混蛋身后！
　　长长的叹了口气，那样柔润天真的人，实在不适合和她这种人搅和在一起，燕绩此人耗尽了她毕生的气力，下半生，她也许再也没有余力为了一个人，冒天下大不韪。
　　这样的她，对一个全心全意的人，并不公平。
　　五指一收，受住马，身后的人立刻训练有素的缓了下来。
　　东君向后看去，整齐挺拔的军人中，有一个人蜷成一团尽力向铁英身后躲去，在一群笔直迎向她
　　的目光中，尤其突兀。
　　铁英绷紧身体，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东君静了一会，突然吐出一句
　　“西线无战事”
　　然后看也没看铁英，转头御马而行。
　　西线无战事，而且西疆为不毛之地，精锐之师被赶到那个地方，等于就是做吃等死，磨砺了生命中所有的热情，不过是吃饭睡觉，时光飞逝，戈壁上永远不会有任何英雄的传说，有的，不过是蹉跎的岁月，和搁浅的回忆。
　　也许不用半生的时间，只要半年，黑衣劲旅就难以再称英雄之师了。
　　山林中扎营，夜风将篝火吹得摇曳怒张，四处漆黑，铁英看着东君篝火中明灭的侧脸，咳了一声
　　“殿下”
　　东君没有反应，铁英向前试探的蹭了蹭
　　“侯女？”
　　突然东君站起来，长腿一伸将她踢了个四仰八叉，周围的黑衣旅毫不客气的哄笑起来，铁英狼狈的爬起来，摸摸鼻子，讪笑。
　　东君映着火光的脸，似怒非怒，良久，她叹了一口气
　　”你不该这么做“
　　铁英蹲在地上，抱住头，东君微微的侧过脸去
　　“我们这么做，都太自私了”
　　铁英抱着头也不言语，待东君从她身边走过时，突然抱住东君的腿
　　“殿下！”
　　东君冷冷的叱道
　　“放手！”
　　铁英哆嗦了一下，黑衣旅寂静无声，东君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既然知道……殿下何不顺水推舟？没人……没人会怪殿下！”
　　东君嘿然一笑，略有些自嘲，伸手将铁英托起
　　“我在人前傲得起，不是因为身份地位，而是因为……因为我觉得自己……”
　　东君冷笑一声
　　“自己看得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俗话说，义不掌才，慈不掌兵，可我东君自问还是很少对不起别人给我的真心！爹亲说过，尽最大能力尊重应该尊重的人，不但是君子所为，也是一个人是不是贵族的表现，如今我是失了势没错！失了势我可以不是皇太女了，我也认命给别人下跪屈膝，这是我欠的债，我没有抱怨，可失了势，我还是东君，我不能因为自己更加想得到，更不愿失去，就违背自己的原则。”
　　“人生当世，活就活的顶天立地！我不爱君颜，我不能占他一生！”
　　东君仰起脸，呵呵一笑
　　“姐妹们给我听好了！，如今我已经不是皇太女了，各位都是亲随着我百里挑一九死一生的沙场悍将，犯不着一辈子就栽在这里了！西边一到，点卯就算你们尽心了，若是各位有抱负，奔前程，我东君定然尽力扶上一把，若帮不上，祝愿各人走好！也着实不枉咱们生死相交过一场！”
　　铁英窜起来，将她拦腰抱住
　　“殿下，你喝醉了”
　　东君将她拨到一旁
　　“暖身的酒，还能把我喝醉了？”
　　将身边酒壶拿起来
　　“来————，咱们喝杯酒！不管老子是不是皇太女，咱黑衣旅永远是国家的黑衣旅！”
　　那一夜，无数人的酒水里掺着眼泪，铁英哭得不能自抑，嚎啕之声传出去好远，惊得连狼都住嘴了。
　　东君却轻松了不少，裹着披风在篝火边上，躺下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众人利索的整装起行。东君向后望了望，铁英肿着两个核桃眼，老母鸡一样将身后人遮挡起来。
　　东君吁了口气，策马过去
　　“出来！”
　　铁英苦着脸哀求
　　“殿下！”
　　“住嘴，我以为你昨晚听懂了”
　　铁英又哭了，她身后猛地窜出来一匹白马，那上坐着的，正是君颜，君子宴，几天不见，这小子的脸愈加消瘦起来，尖尖的下巴一捏就碎一般。
　　也不知道铁英哪里给他找的军服，着实大了些，腰带紧紧的束着，显得腰细的显眼。
　　许是几日行军，又担惊受怕，面上没有一点血色，苍白到透明。
　　两道眉显得愈加浓黑起来，正齐如刀裁，带着君家不可磨灭难以弯折的贵气。
　　东君一眼看到，便骤然心软起来。只是还硬着心肠冰冷道
　　“回西尚岭去！”
　　君子宴抿着唇，两只流水一般的眼睛倔强的噙着泪光。
　　东君怒道
　　“还不走？！”
　　君子宴淡粉色的嘴唇颤动了两下，眼中流露出一丝受伤，满脸难以抑制的难堪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东君黑湛湛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
　　“我没时间，也没心情和人儿女情长！”
　　君子宴抖了一下，却依旧撑着和东君对视，半晌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物
　　“我有皇上令牌！天下军队，随我君家后人出入跟随！”
　　铁英倒抽了凉气，心惊胆战的看向东君，只见她面上冷淡，拿眼一瞥，便回身丢下一句
　　“随你”
　　以下，该行军行军，该扎营扎营，好像完全没有君颜这个人存在一般。
　　连续三日急行军，东君勒住马，翻身下来，铁英喊
　　“原地休息！”
　　东君站在一边，看铁英笑嘻嘻的靠近
　　“怎么样了？”
　　铁英故作惊异
　　“啊？”
　　紧接着挨了一脚，东君烦躁
　　“那是我爹亲家唯一的后人了！”
　　铁英嘟囔了一声
　　“殿下，你也知道啊？要不是黑衣旅暗中在马上扶了这小少爷几把，他早就累的跌下马去，摔伤了！您也忒狠了些吧”
　　东君默不做声，片刻铁英咳了声
　　“殿下，听铁鹰说，小少爷骑马腿脚都带伤了，咱们的药好是好，可那药抹上太疼了，您的，拿来用用？”
　　东君坐在一块大石上，喝了口水
　　“受不了，就回西尚岭”
　　“殿下！”
　　东君斜着眼睛看她，铁英吞了口唾沫
　　“我知道，您喜欢横刀立马英姿飒爽的，可小家碧玉温柔可人的也有自己好处啊，你别可一棵树吊死”
　　东君叹了口气，将药从怀里摸出来扔过去
　　“是我配不上他了”
　　隐蔽的地方，铁鹰用占着水的丝绸将君颜浸透了血的裤子慢慢脱下，为他擦拭伤口，君颜额头上一片冷汗，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两只狐狸一般的长眼满是泪光。
　　铁鹰忍不住道
　　“小世子，您还是回去吧，殿下这个人说好是好，可她主意比谁都硬，您这样追着她也是没有用的”
　　君颜吸了吸鼻子，真是太疼了，大腿内侧磨出了血，脚踝早就烂了，腰疼的直不起来，原来皇太女的日子是这样在马背上跑出来的么？听说她在马上曾经六天六夜，睡觉都不离马背。那时候她才只有十二岁吧，自己好歹都十三了。
　　铁鹰抬头就他在失神，完全没有听进去。禁不住摇摇头。占了些膏脂，轻轻的替他涂上。
　　君颜一颤，预计的火辣辣的疼痛没有袭来，低头一看，药粉换成了药膏，淡淡的绿色，散发着清香，凉凉的，涂上便没有那么疼了。
　　不是侍卫的，君颜破颜一笑，澄清的琥珀色眸子灿烂起来，满足得令人不忍打击。
　　还有大半个月的路程呢，这小世子皮娇柔嫩的，还不被折腾死?
　　铁鹰将膏药合起来，一抬头，就见那双略显妩媚的狐狸眼堪堪的盯住他
　　“不还回去的话……”
　　铁鹰叹了一口气，眼看着君颜将玲珑的玉雕小盒，贴身放了，满眼温柔笑意，吃力的站起来，一瘸一拐的缓慢向前走去。
　　“世子！殿下只是……”
　　只是可怜你！
　　不知为何，铁鹰有些说不出口。君颜伸手摸了摸一片树叶，笑着回过头
　　“我知道的，可……哪里再去找像殿下那样的好人呢？走入穷途，不说招揽君家的势力，反而怕误了我一生，被贬西疆，不说严禁士兵流失，反而怕误了别人的前程。我有一直看着她，一直看一直看，她从来没有打压过二殿下，她从来疼惜着三殿下，上哪里，再去找比她还好的人？”
　　铁英似笑非笑的走出来
　　“世子，殿下在京杀人无数”
　　君颜笑了笑
　　“不杀人的是佛祖，佛祖都在西天”
　　铁英和铁鹰悚然而惊，柔和的日光中，君子宴眼中流光粼粼，琥珀色透亮耀目，政场的绞杀似乎和他的天真执着共同生长在一起，令人侧目。
　　铁鹰有些眩晕，也许君颜并没有殿下想得那么柔弱不堪一击，他或者比少小离家惯于沙场的燕绩更加适合皇宫中的生活。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他必然，不会得到东君全心全意的爱恋，对于殿下来说，她更加喜欢的是坚硬锋利纯粹的，比方说，利刃。

　　纳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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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疆驻地——纳什，到达半个月前，东君再没有过问过君颜半句。
　　铁鹰跟在他身边，看着他越来越细弱的腰身，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心惊胆战，最后连不是过来看看的铁英也忍不住劝他回西尚岭算了，可君颜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她，无比虚弱，又无比坚定的回绝了。
　　本来是双琉璃璀璨的琥珀狐狸眼，愈见大了起来，令人忘之惊心。
　　铁英败下阵来，落荒而逃。
　　因此对东君颇有微词，旁敲侧击未果，反而被东君派到君颜身边去了。
　　铁英忿忿不平的回忆着东君回应
　　“哦，既然如此揪心，干脆交给你了，看看什么时候回去，你跟着跑一趟”
　　我揪心个奶奶！！
　　铁英撇了撇嘴，那时候和燕绩两个你侬我侬，柔情似水的皇太女忽的就没了，留下一个油盐不进的冰块子。
　　不过话说回来，殿下到底是多久没有露出过笑脸了？
　　君颜面色苍白小心翼翼的从马背上爬下来，佝偻着腰握紧缰绳，努力抬头向前看去……此处已经是西疆了，再过一天，就到纳什驻地。
　　明明是仲夏时节，这里的风依旧冷飕飕的，草木枝干僵硬，叶子上蒙着一层干灰，杂乱而蓬勃，有一种苍凉的味道。
　　广阔的蓝天，白云如奔马，骄阳炎炎。大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令人忍不住低头闭目。
　　西疆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荒凉，粗犷而寂寞。
　　铁鹰跃下马，跑到君颜身边握住他纤细的胳膊
　　“世子，你怎么样？”
　　这是他这阵子讲过最多的话，君颜身上的摩擦伤痕从来就没有痊愈过，饶是有最好的药膏，在不间断的伤害中，还是有发炎溃烂的趋势。
　　娇生惯养的孩子，体制十分虚弱，巴掌大的小脸棱角显现，脆弱得可怕，面青口白，铁鹰觉得哪怕是一个转身的时间，这小世子就要香销玉陨了。
　　手中纤弱的胳膊，摸着只剩下脆弱的骨骼，君颜有些恍惚的转过头来，因为瘦弱大得几乎占了半张脸的眼睛茫然的看了他一会儿，才糯糯的出口
　　“休……休息？”
　　东君带的，是精英中的精英，奔袭是毫无问题的，扎营十分少见，多见的只是稍作休整。铁鹰看着他两颊上泛出淡淡的红晕，不免心惊
　　“世子，你怎么样？”
　　君颜无力的垂着头摇摇
　　“没事……我没事”
　　铁英几步跑过来，一见，着急道
　　“不行，这么虚，马上要烧起来了”
　　君颜突然激灵了一下，聚起焦距，抬头，死死的握住铁英的手腕
　　“我行！我真的行……铁英姐姐……马上就要到了，马上就到了呀”
　　铁英阴沉着脸不语，君颜惶恐得不能自己，一时间哽咽着绝望起来，目露哀求
　　“别……别告诉殿下……”
　　铁英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心一软，叹了口气和铁鹰一起，半架着他到一边的大石上坐下，身子慢慢的挨到石头上，君颜小脸扭曲成一团。
　　铁鹰看了看他被马缰磨烂露肉的小手，叹息
　　“世子，药”
　　君颜摇摇头
　　“没……没了，包上就行了”
　　铁英忍不住嘴角抽搐，一个药，省着作甚？就因为是殿下的？铁鹰也不争辩，拿起水囊给君颜喂了些水，便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身上靠着。
　　君颜疲倦已极，不一会，便睡着了。
　　铁鹰试试他额头上的温度，淡淡的说
　　“烧了”
　　铁英恨恨的一咬牙，旋风儿一般的冲了出去。
　　队伍的正前方，纳什的地方官提早一天已经来相迎，态度十分恭谨，只是目光里似笑非笑的并不十分欢迎。
　　东君也不以为忤，依旧和她并着肩闲谈。
　　天高云淡，那位纳什父母官，言不由衷的称赞
　　“果然是本国第一悍卫，进退有度，井井有条”
　　东君笑笑
　　“过奖”
　　“纳什真是莫大荣幸，地方偏僻，物产贫瘠，别说敌国了，连山贼都懒得光顾，却迎来如此殊荣，真是，嘿嘿，真是”
　　东君笑笑，极目远眺，沙土打在脸上，微微有些疼痛，烈日凉风中白杨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深绿色的，仿若涂着一层腊脂，泛着光芒。全然没有帝都春天的繁花姣绿，也没有燕国故地的柳色如云。
　　地方官上前一步
　　“这前面就是督军府了，殿下您来的时间紧，还没怎么打扫出来，这一下子这么多人，恐怕也装不下，您看我们这儿快要与世隔绝的乡下地方，眼界有限，哈哈，有限”
　　东君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远方，嘴角挑着，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来。她心里明白，在这里她也是不受欢迎的，她和她的全部。
　　离开了本来属于她的位置，放在哪里，都会激起一阵恐慌，惹起一片反感。
　　说不狼狈，矫情了。
　　在她亲手规划过的，征战过的，为之殚精竭虑，为之牺牲痛苦过的土地上，她确确实实的感到了狼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目前财政紧张，就凭她现在的地位，她带领的黑衣卫早就不复当年风光，国家能给她们的的供养必会少得可怜，何况，还有母皇的放任，下属的排挤。
　　别说装备，便是吃饭都成问题。
　　按着国家的惯例，这支队伍有三分之二的供养来自地方。
　　东君自己心里清楚，莫说她一个被踢出京城的落魄皇女，便是她已然如日中天，想要纳什这个地方出黑衣卫最低要求的预算的三分之二，把地皮刮下来三尺都是妄想。
　　尽管心里心里十分落寞，她其实还是能够理解，若是她是此地父母官，态度八成还比不上这个绕着弯子发牢骚的罗世清。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説句实在话，她挺欣赏罗世清。
　　罗世清看她没什么明显反应，索性絮絮叨叨的大胆试探，越来越露骨，神情过于专注与面前的东君，骤然衣领一紧，腾空而起，啪的一声摔了出去。
　　东君皱着眉毛，不悦的看向铁英，喝令
　　”住手！“
　　铁英放下欲踹的脚，压住怒气
　　”殿下，您去看看世子“
　　这句话着实有些不好听，东君半诧异半惊奇的挑起眉
　　“你这是在命令我？”
　　铁英豁出去的抬起头，直视东君慢慢燃起火气的眼睛
　　“殿下，若是君世子在咱们这出了问题，怕也是大事一件吧！！”
　　摔得七晕八素的罗世清头晕脑胀的一抬头，便看见东君眯起乌黑的眼睛，凛冽的锐芒如同刀光般一闪而过。
　　当时她的心骤然降温，仿佛一瞬间不跳了。
　　都说落了配的凤凰不如鸡，她一个新科的探花被摔在这么个兔子都不拉屎的鬼地方一驻就是两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每年半分税务都交不上不说还要等着国家拨款才能买上来年的种子，种上粮，长出的那些个稀拉拉的谷子。
　　她对升迁什么的，早就死心了，只要这里不至于饿殍遍地，她就算对得起自己十年寒窗。
　　你说说，就这么个地方，呼啦啦的来个个顶级军团。
　　若真是军事重镇，也就罢了，要是土匪横行，也算说得过去，就这里，邻接白羽，那个弹丸小国对本国可是哆哆嗦嗦，生怕什么时候皇上一个不高兴，他们就生灵涂炭了。
　　送来这么一群人，不是当这里是废旧仓库么？
　　这……这是个人都会发怒吧。
　　她罗世清便是没什么英勇的事迹，也还是有读书人的风骨的！故此她横里竖里的表达着她的不满，前太女也没什么反应，罗世清还在想，这种眼睛长在脑袋上面的贵女，怕是根本没听懂，刚刚这一瞥，吓得她腿有点软，东君是不是皇太女了，不过，就凭这些个人，把她罗世清剁烂是绰绰有余的。
　　一惊一怕，罗世清书生意气上来了，东君什么都没做，便被她当作了假想敌。
　　故此，东君过来扶她的时候，此人袖子一甩，冷哼一声，毫不领情。
　　东君顿了顿，也没再有什么表示，听铁英的语气，君颜状况很糟，一是有些后悔，然后懊恼，加上日后数不清的难题，她心里有点乱。直接去看比较紧急的君颜。
　　铁英冷哼回去，转身走了。
　　烈日蓝天下，罗世清和黑衣卫泾渭分明的分出了两个阵营。
　　东君来纳什的第一步，就做到了最糟。不过，这仅仅是她为燕绩这件事付出代价的一个开始。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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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世清愤然离去。
　　铁英极度不忿从鼻子里的喷了下气，她自认是个舞枪弄棒的豪爽人士，对文人那种小肚鸡肠根本理解无能。
　　东君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弯下腰，用披风将晕倒的君颜裹起来，背在背上。不论如何，这个孩子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有着令她无法忽视的亲昵。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血亲。
　　虽是秋天了，但是北地温差甚大，日头渐渐移向中天，颇有些火辣辣的味道，君颜在披风里不安的扭动了几下，东君的步子顿了顿，却没有停下来，北地的阳光可能炽烈，但是北地的风也不可小觑，越过高高的山脉待着干燥的寒意。
　　这并不是一个十分适合人生活的地方。东君没有翻身上马，也许是没了心气，她现在只想背着君颜一步一步的慢慢行进去面对她不得不去面对的荒凉现实。
　　阳光金灿灿的，恍得眸子都张不开。
　　君颜的身体完完全全的贴合在她的背上，并不是十分的重，热度互相传递，有汗慢慢的滑落，可是东君却觉得，在一切因为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显得虚幻遥远的时候，广袤的天地之间，湛蓝的无垠之下，只有这个君颜君子宴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他的重量完完全全的落在她身上，他完完全全的依赖着她，就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莫测的世间相依为命一般。
　　就算只有这一点的温馨，也想要无限的延长，延长到她不得不去面对纷繁的艰难。
　　东君微微苦笑，也许她软弱了呢，再不是那个定力深厚，百折不挠的皇太女，或者说，她一直都是如此的软弱，无论是当年的东亭，东阳，不都是她径自去背在身上？
　　人人都称道，她是负重前行，重情重义的典范。
　　也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只有背负那种重量，她才是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大殿下吧。
　　太早的失去，令她过早的吞咽下寂寞空虚，骤然失去最爱自己的父君，天地突然空旷，悲号放在心里，经久不竭。有谁知道皇太女是惧怕着心灵的孤独呢？
　　有谁知道，那种悲号在长夜中响起，是多么的令人心颤骨寒，它又是怎么能再一次令无法出声悲号重叠进心里的？
　　步行至官邸，姑且叫做官邸吧。
　　从未对任何一场绝境止步的黑衣劲旅停住了脚步，他们的队长，帝国最珍贵的大殿下，背着君家最后一个血脉，静静的站在风里。
　　夕阳已落下地平线，半边西面的天空飞扬着深深浅浅的紫色，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遒劲的树好似长在天上，落下黝黑有力的剪影。
　　就在这样的平原上，面前是他们将要驻扎的官邸，残破不堪，勉强算是有一个小院，塌了半边围墙，其他的，早就一片废墟。
　　没有号角，没有刀光，甚至没有敌人，可是，为什么，就这么令人感觉穷途末路呢？
　　三千铁甲红了眼眶，不是因为阵亡的袍泽，不是因为攻不下的堡垒，而是因为，他们摔在一片方圆不足十里的废墟上。
　　铁英突然就想蹲下来，抱住头，什么都不管的嚎啕大哭一场。东君站了一会，转过头来，淡淡的吩咐
　　“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微微有些晦暗的光线里，东君的脸格外干净，眉目清晰，纯净的好似一块玉石，淡淡的神色，挺拔的身姿，就好像她们当年每一次辗转与烽火狼烟。
　　尽管大殿下还没到二十，可她们在一起征战实在太久了，黑衣劲旅的不败神话，从来都是开启与东君的这个表情，这个语气。
　　这好比一面旗帜，因为走过了太多胜利，而成为每个人心里凝练的信仰。
　　跟着她，最终会走向辉煌的信仰。
　　军心突然之间，便稳固了。铁英自嘲了一下，又开始摇头摆尾，琢磨着晚上吃饱了，靠在篝火边上，接着火光写上两笔情话。
　　话说，她居然有点想念燕地的那个胖墩，说来也怪了，她是东君身边的红人，黑衣劲旅的人物，什么男人没见过？可偏偏这么多年，只有那个胖子给她留下了印象，闲暇下来，那笑脸就在眼前晃，一晃她就想笑，心情甚好。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了……
　　大家各就各位，不一会，平原上便点点星火了，大铁锅里蔬菜和干肉的香味随着蒸汽飘散开来，面饼靠在火旁，有不嫌累的，纵马打了活物，剥了皮，洗干净，被火头军好好收拾了，那油光光的架在火上，香飘四里。
　　军歌和笑声肆无忌惮的飞扬在夜空里，若是说京城驻防锦衣玉食是不假，可那里毕竟天子脚下，顾忌太多，规矩也太多，一时间众人居然有了种猛虎出闸的痛快，把刚才的失落直接抛出十万八千里去，竟然不想回京城了。
　　东君坐在营帐里，眼睛盯着厚帆布上明灭的光影，帐内燃着粗壮的白烛，地上是殷红厚实的羊毛蚕丝地毯，复杂美丽的花纹在烛火中熠熠生光。
　　中间隔了一道屏风，镂空鸡翅木架，细绢封面，上面是一幅山水，墨迹俨然，湖光山色层次分明，画边提了两句，不甚工整，然笔体恢宏，笔锋锐利，却在转折勾回之处温柔婉转。
　　江山万里心中卧，眸间指上为卿留。
　　却是当年和燕绩共做，当时，野狼谷一战定乾坤，大战后，东君足足睡了三天，醒来燕绩就睡在旁边，黑发蜿蜒，眉目如画，合起来的眸子，眼线细长，黑睫抿着。满眼风流尽掩，却别有一份安宁流畅。
　　东君伸指轻轻的抚了抚他眼下的青黑，那眸子便张开了，十分之暗淡无光。
　　当时，东君以为他见屠戮过甚，场面惨烈，惊到了，心里难受，还觉得他心底善良醇和，特地在战后命令好好安葬燕国的将士，一视同仁，等同自己的袍泽。
　　当时纸钱漫天，燕地正直春季，连绵不断的下着小雨，东君握着燕绩的手，一同看法师超度亡魂，燕绩一直是恹恹的，总是出神，连续很多天，身边来人了，都不曾注意到。
　　东君便着意挤出时间陪他，战后事务繁忙，没有别的时间，东君便只在中午时候吃上两个煮蛋，把晚饭和早饭声调办公，为的就是晚上能早回去，陪着不开心的燕绩在睡前续上一会话。
　　后来，更是在他睡下后悄悄起床处理战报，终于空出半天时间，陪他写写画画，那也是这样的时间吧，燕绩用一个下午时间作画完成，东君陪在一旁，为了不打瞌睡，喝了好几杯参茶，喉咙火烧火燎的。
　　燕绩请她题字，烛光明灭，两两相望，于是便眸中指尖为君留。那一夜，战争是真正的开始走向结束，东君吻了燕绩的脸颊，认为可以天下定，不负卿。
　　想来，当时燕绩最不愿意看见的人，就是她东君吧。
　　东君慢慢的合上双眼，时移世易，结果与她想象的相差太远，如今她们身份对立天涯陌路，他在燕地和一群人谋划怎样算计她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她，为了成全自己的情感，而即将面对需要付出的代价。
　　物是人非事事休。旧时珍爱的物品却没有来得及丢弃，匆匆忙忙的又被摆在了眼前。东君小炭火架上的粥咕嘟咕嘟的冒着泡，东君将架在矮桌上的长腿撤下，拿起摆在一旁的瓷勺搅了搅，蔬菜和干肉煮的喷香，米粒粘稠。
　　铁鹰端着一盆水转出屏风
　　“殿下，已经为世子搽好身，换好衣服了”
　　东君点了点头，铁鹰又道
　　“世子有些烧，我去熬药，世子先吃些东西比较好”
　　东君抬头看了看他，点头道
　　“我知道了”
　　行军床上，铺得很厚，厚厚的被子上搭着一方纯白浓密的狐皮毯。君颜就埋在这堆被褥中，脸小小的，两颊发红，乌黑的头发散在两侧，却不出汗。
　　东君将承粥的小碗放在一边的矮凳上，伸手将君颜裹着被子拢在怀里，试了试他额头上的温度，轻轻的唤
　　“子宴。子宴？”
　　君颜迷迷糊糊，动了动头，有气无力，东君，取来一边的温水，给他沾了沾唇，君颜吞了两口，还没张开眼，纤细的五指突然扭住东君的衣袖，含含糊糊
　　“能走……我还能……能走”
　　东君叹了口气，看了看那用力几乎要折断的手指，安抚到
　　“不走了，乖，先把粥喝了”
　　君颜迷茫的长着大大的眼睛，乖乖把喂到嘴边的粥努力吞下去，看得东君有些心软，当年东亭生病的时候，经常赌气不吃药，盼着父母去看他，可一次都没盼到。东君在一边不厌其烦的端着饭和药哄着她一口一口的吃下去。
　　那孩子总是低着头，噙着眼泪，尽量慢吃，好像再等一等，就会看见想看的人一般，后来，东亭不再期待，再不用她哄，只是将自己深深的掩埋，成为一个跋扈的冷面千岁。
　　至于东阳，那家伙但凡有一点能够撒娇的时刻，都要打着滚尽量要疼爱，通常她和燕绩两个人都要搞到焦头烂额。
　　至于燕绩，从来未在她面前示弱过。
　　君颜此刻，像一只小猫，因为怕被丢弃而尽量温顺听话的努力着，东君有点心酸，全心全意的要求她的善意，真的有那样难么？
　　铁鹰将药放在东君身边就走了，东君便隔了小半个时辰，将药也给他喂下。
　　君颜慢慢的喝着药，没有半丝推拒，大大的眼睛垂着，目光迷茫，显然是没有完全清醒，只是那手指，依旧紧紧的攥住东君的衣袖，不肯松开。

　　贫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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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户部，算是东君一手带出的，这片国土那个地方富裕，哪个地方贫瘠几乎算得上了然于胸，东君
　　知道这里贫瘠，可是没想到，这里这么贫瘠。
　　当她还还掌握着权力的时候，无论是调拨还是筹划，辛苦也罢，殚精竭虑总是能保持住个平衡，可如今，只有这个巴掌大个地方，几乎寸草不生。
　　靠着朝廷的拨款救济过活，只有这里不到一千人的百姓。
　　那么，她们三千人，就是吃糠咽菜，嚼树根草皮，这片土地也不会供给她们超过半年，何况现下，已经入秋了，怎么熬过这整整四个月寸草不生的冬季?
　　东君微微的皱了墨黑的长眉，账本上的赤字在她脑海里不停的旋转。
　　或者，向朝廷上书求粮？
　　母皇到底还肯不肯将粮食给她这个流放的女儿？再说她上书，户部势必鼎立相助，到时候皇上和朝臣因她对立，母皇恐怕会和她出现隔阂。
　　不管怎么说，母亲她是皇上，帝王之心，绝不能存在猜忌，否则恐天长日久酿成大祸。
　　况且，母皇身边又太多人蠢蠢欲动。
　　到时候，京城怕是会卷进万劫不复之地，东亭东阳又启会袖手旁观？
　　如今国家初建，四海未定，于公于私，乱不得。
　　可不上书……东君一筹莫展，罗世清将账本推给她不说，还话里话外表示出要她支援的意思，那几个穿着土布的乡绅一脸贪婪期盼的表情。
　　如何是好?
　　东君闭上眼睛靠在床边，蜡烛燃到了底，落下些许珠泪，晃了晃，熄了，淡淡的晨曦落在帐篷上，轻轻摇曳的一缕残烟化为乌有。
　　左手边，君颜睡的安稳，脸上微微汗湿，粘住了些许黑发。
　　五指还紧紧的扣住东君的衣袖，玉白的肤色映衬在黑色的丝绸上，脆弱而执拗。
　　帐内有两道悠长的呼吸，慢慢的纠缠在一起。
　　君颜醒来的时候，觉得全身暖烘烘的，但是鼻尖脸颊却是有些凉，被子覆到了下巴，毛茸茸的狐皮毯子一直护到头的两侧。
　　轻轻地转过头，便看见身边的人，靠在床边，微垂着头，有些凌乱的黑发从饱满的额头上垂下来，搭载了浓黑的睫毛上，睡着了，还是满脸的凝重，薄唇紧紧的抿着。
　　君颜攥了攥手中的衣袖，微微的笑起来。
　　这样子的东君，他见过。
　　早前，在夜战的城池上，她和战士一起睡在城楼上，便是这样的表情，半靠着，脊背笔直，长腿微曲，那夜，繁星满天，城墙内外，遍布鲜血残尸，战斗的人都筋疲力竭，不战斗的都心惊胆战。
　　从城楼上望过去，敌人的营火星星点点，仿若近在眸间。
　　可他不怕，他知道她在，只要看见她还在，那么危险就波及不到他们。
　　她是他们的皇太女啊，他们的大殿下。
　　那一夜，星斗如在身边，他轻轻的解了自己身上的披风，给她盖上，她没醒，手中紧紧的握着刀剑，铁甲的苍凉和鲜血的腥气在冷冷的空气中扑面而来。
　　君颜觉得，心中无比安定。
　　她靠着一身铁甲的风流男子，君颜想了想，将披风也给他覆上，那男子却醒了，第一个动作便是回护靠着自己的东君。
　　君颜一直记得那样一双眼，狼一般风流狭长，在夜色星光之中，沁凉入心。
　　那天，君颜笑了，露出左边脸颊上一个浅浅的酒窝。
　　后来那件披风，大概是在后来惨烈的战事中踏成碎片了吧？可那又怎么样的，假如能为他们遮一夜寒冷，便是值得了吧。
　　每个东西都有他命定的命运，得用的时候到了，就要全力以赴的去达到，不得用的时候，便要静静的摆放在不碍事的地方，君家总是有这样的传统，于是他的血脉越来越稀少。
　　可君颜却忍不住去争取了，刀枪剑戟，骑射战略，无不一败涂地，有时候他想，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轻轻地伸出手，按住东君膝上的账本，满眼赤字。
　　君颜叹了口气，忍不住有些辛酸。
　　黑衣劲旅有条不紊的从山上伐来木材，慢慢的将官邸修建起来。
　　铁英骑在椅子咬着毛笔管上一脸愤色。
　　东君静静的看着母皇的回函，脸上淡淡的十分冷漠。铁英将毛笔倒过来咬掉一口毛，终于借故呸了出来
　　“殿下！陛下这是要拔了你的爪牙么？！”
　　语毕又冷哼了一声愈加怒道
　　“哼！怎么，还要将咱们慢慢拖垮饿死？真是杀人不见血的好计策！！”
　　东君未发一言，她身边的薯仔面色暗淡
　　“殿下，这也许并不是皇上的本意，都是闵贵人和他那个姐姐……他们……”
　　铁英一脚蹬翻了椅子，骂道
　　“什么东西！！”
　　东君将折子慢慢地折好，一遍一遍抹平，抹得有棱有角，神态很是郑重，仿佛这天底下只有这么一份折子，什么都没了。
　　薯仔偷偷抹了把眼泪，铁英喷着粗气
　　“就凭他们，也敢和殿下叫板？！殿下一声令下，我就不信满朝文武能任咱们饿死在纳什！”
　　薯仔脸色苍白
　　“殿下给皇上呈了密信，就是不想外臣知道这些和皇上起争执！到时候，皇上会觉得殿下将她权利架空，有心人只要添上两句，怕就难办了！”
　　铁英切齿，半晌
　　“好！咱们不向国家要，我找燕地那个胖子要！”
　　薯仔抬眸望著她
　　“不可，到时候若是奏上一本，殿下与燕地沟通，岂不是弥天大祸？！”
　　铁英的五官抽搐了一下
　　“那咱们……咱们跟别的地方官借点总行吧？实在不行，西尚岭的姐妹们可是跟我说了，她们有粥吃，绝不叫我们喝米汤！”
　　薯仔的目光闪了闪，不说话了。东君淡淡的道
　　“不行”
　　铁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泄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好！咱们一起饿死算了！”
　　薯仔抿了抿嘴唇
　　“殿下，您再忍一忍，说不定陛下她气消了，就发粮了，你总归是她一手带大的皇女，总是会心疼的”
　　东君伸手点亮了油灯，慢慢的挑着灯芯，时值正午，风吹过高高的茅草发出哗哗的响声，小小的火苗轻轻的晃动，东君飞扬的眉，此时阴郁而倔强的横着，平添了一份刚硬冷漠。
　　薯仔觉得，东君看过皇上的回函，骤然清冷的不少，有些萧索的味道。
　　良久，东君动了动嘴唇
　　“你们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上一会”
　　铁英愕然站起身来，烦乱的时候，东君通常会独自找个安静的地方理清思路这并不假，可是一但她萧索了，寂寞了，疲劳了，或者受到些许情绪上的磕碰，她最愿意缠住一个人，要么便是和一堆人坐在一起，笑上一笑。
　　出京之后，她沉默了不少，可依然是将自己放置于队伍之中，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薯仔也懵懵懂懂的站起来，有些无措。
　　东君没有抬眼，只是缓缓的靠在椅背上。
　　帐子里很安静，薯仔和铁英都走了吧？东君想，北地真是萧索清冷了些，都凉到心里去了，其实母皇她的回函异常简单。
　　种当日因，得今日果。
　　简简单单八个字，好似一大盆冷水从头淋下，羞恼，愤怒，更多的，是一种骤然失亲的悲凉。东君努力的吞咽下苦涩，却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很快没入鬓角。
　　两手甚至把不住扶手，全身的力道都要没了。
　　那么，就让她休息放纵恣意这么一两分钟，然后她还有打起精神从容不迫的去安排黑衣劲旅的一切，也许真是兔死狗烹，也许真的是她的报应。
　　尽管如此，她还是应当好好的，尽全力去保全她的军队，她的下属，陪她卖命的姐妹。就算她现在被踩到了泥里，为了宠妃的一句话就要断了口粮，她也还是黑衣劲旅的头儿，她得尽她站在高处的义务。
　　也许那天，君颜没有闯进来，东君从此再不会在心里留下半丝的柔软，从此东君再不会把情感与他人分享，她会套上冷硬的面具，双手沾满无谓的鲜血，高高的立在神龛之上，成为一代铁血帝王。
　　可是，君颜闯进来了，头发芜杂，气息紊乱，赤足站在厚厚的地毯上，好似两块玉雕，杏核眼长的大大，直直的扑过来，抓住东君的手指。
　　故作惊喜，满眼惊惶。
　　“殿下！陛下她派人悄悄送东西来了！！”
　　说完，还紧张的盯着她，嘿嘿的笑起来，账外的阳光停驻在他左颊的酒窝里，纯洁得无法形容，东君突然就掉了一滴眼泪，心中便融化了。

　　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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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君颜，一岁的时候，父母就都战死沙场了，表舅舅告诉我，他们非常恩爱，也非常爱我，爹爹他怕我知道他将战死沙场的母亲丢在荒凉的战乱中，而在我心里种下懦弱无情的种子，拼死去夺回母亲的遗体，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于是，我只剩下了，他们给我留下的小衣服，小木剑，小风车，各种带着温柔情感的——遗物。我能感觉到的温柔，随着战乱和时日，慢慢的稀薄，没办法，我就时常把风车插在窗口，看它呜呜的转动起来，就好像我曾拥有的凝固在过去中的已经记不得的一切，又活过来了一般。
　　君家人丁稀少，我的两个表舅舅又是大将军和皇后陛下，于是乎，我就像个被包裹得精致谨慎的传国玉玺，在颠簸战乱里，温饱安逸。
　　可是还是缺欠什么，让我对流离失所的平民孩子留恋遥望，也许是母亲的肩膀，父亲的臂弯吧。
　　可我不能闹，大家都过得很辛苦，大批大批的人死去，连太女殿下都踏上城楼，去用稚嫩的身躯承受战火的压力，两个表舅舅把我喂得胖胖的，我怎么还能任性呢？
　　我羡慕小太女，她勇敢，聪敏，在表舅舅面前，笑容如同鲜花绽放，灿烂得令人不敢直视，我站的远远的，偷偷的看着她的侧脸和背影，她太幸福了，令我羡慕。
　　她很骄傲，与生俱来的那种骄傲，在她笔直的站在城墙上的时候，那双乌黑的眼瞳展望过令我颤抖的喧嚣战场，好像就要展翅飞翔，翱翔天际的腾龙。
　　在她笑容满面的对着其他人的时候，从容有度，条理分明，再她皱着眉头思考的时候，薄唇微微的抿起，她的下巴总是微微的扬着，成长为一个永远打不到的贵族。
　　大家都很喜欢她，大家都去围绕她，可我不敢，我只敢远远的望着。有时候我想，如果父母还活着，我也许也会凑上前去，就算她不喜欢我，我总是有可以回到的怀抱，可以得到的抚慰，可是现在，如果她不喜欢我，我该怎么办呢？
　　我是懦弱的。
　　渴望总是愈演愈烈的，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伸出了手，我握住了她的布老虎，针脚细密，颜色鲜艳，大大的眼睛。
　　她的脸涨红了，眼睛紧紧的盯在我手中的布老虎上，我明知道她舍不得，我也明知道，她为什么会舍不得，可，分一些你的幸福给我吧，让我在手中闻闻它的味道。
　　王心疼她，便拿了镶珠嵌玉的金麒麟跟我换，可我不换，擒住眼泪，死死的握住布老虎的身体，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一无所有。
　　在表舅舅的支援下，我终于如愿以偿，回过头，我看见她在王的怀里，黑亮的眼中微微有了泪雾，表舅舅温柔的抚慰她，而我割断了她眼中的千丝万缕，硬生生的分享了她的幸福。
　　从此，便是远远的遥望，我也不敢了，总是抱着她的布老虎，实在忍不住了，才会藏起来，小小心心的偷看一看。
　　那种明净绽放的笑容。那种耀眼的自信。
　　对不起，我也曾努力过，可我握不住刀枪，射不准箭，怎么也看不懂兵策，我有什么能分享你的温度呢？
　　你那么幸福，容我分享一点点吧，我会感激的。
　　没想到，她的幸福也不长久，表舅舅就那样被遗弃在荒漠里，我不在她身边，等我悄悄寻去，看见辽远的荒漠上，铁英和她紧紧地抱在一起，她嚎啕大哭。
　　她问，天黑了，爹会不会冷。
　　她问，虫蚁会不会叮咬爹，会不会疼。
　　她居然还问，天黑了会不会有野兽，去撕咬。
　　她问，日头太大，会晒坏爹亲。
　　颠三倒四，在嚎啕中悲恸出声，铁英一直抱着她，低声安慰，不会不会，那时候，王后已经去了。不会感觉到。
　　我，头一次明白，原来死亡 ，也是一种仁慈，也是一种幸运。她的世界崩塌，我手中的布老虎骤然千斤。
　　我后悔了，我后悔盗窃了她的幸福，我是个懦弱的坏蛋。泪水流了满脸，仿若父母死去的那一夜没流出来的眼泪一股脑的也涌了出来。
　　我突然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位置。
　　我得，把这种无可替代幸福还给她，因为她不再富有，她也彻底失去，不再会得到。
　　那夜，她说，每个人都可以因为形式放弃他，可我不行，他那样的爱着我，我恨自己！
　　这句话，那样清晰的印在我的心里。
　　那夜之后，她不可思议的顽强起来，成为一个所向披靡，永远坚固的守护。她渐渐的张开了翅膀，遮住了天下。
　　我也必须得坚强起来，我得做她的布老虎，乖乖的待在不碍事的地方，带着那份不离不弃的情感，永永远远的陪着她，在她想要的时候，守候。
　　我依旧，不能变成一个征战的英雄。我变不成真老虎，我只是个布老虎，针脚绵密，毛色鲜亮，眼睛大大。
　　我一直待在她的匣子里，直到她来到了西尚岭。
　　直到她身处纳什。
　　其实我可以一直待在匣子里，如果这样的话，她能有那个风流的男子陪伴终生，如果她能平平安安，威风的做皇太女。
　　可我总是那么渺小，我的分量抵换不来这种风云变换。
　　可是，她离开了京城，她受到了伤害，我得陪着她，我得做他的布老虎，把应当属于她的温柔，应该属于她的无私，还给她。
　　纳什荒凉，陛下难为她，京城里的闵御史，闵贵妃算计她，我看见她疲惫不堪，折算变卖了君家的财产。
　　阿零不乐意，她说主子，你卖的这样彻底，以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那有什么关系呢？
　　阿零不乐意，她说这么急的变卖卖不出好价钱。
　　这个我也是知道的，不过好歹我也知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我不能想象在这个多事之秋，她身边人心浮动，她会怎么样。
　　握住她的手指，看她寂寞的脸上骤然的感动柔软，我突然觉得自己这回真的用对了战策。
　　不要在失去父亲的时候，再失去母亲了。
　　孤独前行，踯躅前行。
　　便会在夜晚的时候，整夜的看风车，以为回过头，日子就会在断口处衔接起来。
　　就会去盗窃别人的幸福。
　　就会远远的站在幸福之外，久久的遥望。
　　我是你的布老虎，可以在寂寞时候，轻轻的依靠，慢慢的体味，那种储存起来的温柔。
　　就算我只是一只布老虎，也是能够拼尽粉身碎骨，尽量去挽留那种耀眼的笑容，就算我只是一只布老虎，也愿意罄尽心力去推动我的巨龙腾空飞翔。

　　医药粮食管家公

　　-->君颜兴匆匆的拉着东君冲出帐篷，指指点点“看！看！”
　　东君看了看堆成小山的物资,略略翻了翻，全都是粮食和冬衣，附有各种药物。物资旁边站着一个黑衣女子，斜斜的靠在马车边上，吊起两只眼睛，从眼角里打量她。
　　她身侧站着一个男子，一身蓝布衣服，顶着一块头巾，布料很旧，但是洗的异常的干净，那蓝色微微的有些退了，站得笔直，态度十分恭谨，刀刻一般和教授宫廷礼仪的假人模型如出一辙。
　　东君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淡淡的越过，那女子站起身来，十分随便的打了个拱“太女殿下”才从旁边来的铁英顿时脸色铁青，大喝一声，一拳就砸向她的耳根，那女子身轻如燕，蓦地滑开。两人斗到了一处。
　　黑衣劲旅哗的一声，围成一大圈。
　　君颜脸色苍白，略张了张嘴“阿……阿”东君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把他包裹住，背在背上，轻声训斥“北地寒凉，以后不准光着脚随便乱跑”那男子一直没有抬头，此时骤然抬头，飞速的扫了东君，眸中精光四射，也非等闲之辈。
　　君颜握紧了东君的领口，轻轻的说道“殿下，阿零心眼不坏，她就是……就是……您饶了她吧”东君将他往身上托了托，沉声道“君家还剩多少东西？”
　　背上的君颜骤然僵住，蓝衣男子抬起头来，直视东君，微微一笑“回殿下的话，分文不剩”君颜忙道“不……不是……还剩的……剩的”东君看了看那人黑白分明的双眼，叹了口气“他年纪小，怎的由得他胡来，若是将来有个万一，如何是好？”
　　那男子不慌不忙的笑道“个中缘由，殿下也未必就没有感触，否则何来今日留侯之称？”
　　君颜尖叫“莫大哥！！！！”
　　东君莞尔“说的实在”莫相邻相貌儒雅，挺身抬头往那里那么一站，颇有些风度翩翩的沉静味道。大大方方的应了称赞，回道“都说殿下虚怀若谷，谦和宽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如此人物，小主人若是要倾家荡产相待，倒也没什么牵强之处。”
　　东君苦笑一下“世事无常，做人总是要留条后路的，如今我是非缠身，避之犹恐不及”莫相邻眉毛一抬“哦？那我们把这东西再拿回去卖了，好歹也能得回三分之一的家产，殿下可应允？”
　　东君颔首。
　　君颜的眼泪掉在东君脖颈里，紧紧的环住她“殿下还是赶我走么？”
　　那泪，灼人。东君心里一时酸酸软软“子宴，你是君家唯一的一个后人啦，我是你亲表姐，怎么的，都是要为你打算的”君颜摇摇头，将脸埋在她颈间，闷闷的说“我不走——”那边黑衣劲旅轰然叫好，八成是铁英得了手，君颜将微凉的脸颊贴在东君颈侧“我不走，我走了，就少了一个人帮你了，我不放心。等你……等你日后好了，你要我走，我一定不去烦你，我现在……不走……我不时常的病的……我什么都能吃……哪里都能睡……让我留下来帮你好不好？”
　　说到后来，君颜的声音几乎是软软的哀求着了。
　　东君微微垂着头，轻轻眨眼。
　　君颜搂住她的脖颈”殿下，你知道么，那么多年的战乱里，我们一直是跟着你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跟着你，最安全。你永远都不会放弃自己守护的子民……殿下……我也会想守护的，我也想的，虽然我再努力也变不成将军，可我……我还会别的，我肯一心一意的“莫相邻淡淡的笑道”殿下当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难道如今是英雄末路，再无半点心力了么？“东君无言，扪心自问，燕绩背离，削位出京，她面上从容，心里却犹豫彷徨，做事不免唯唯诺诺，如履薄冰。
　　母皇的一封信，竟然叫她心灰意懒。
　　种当日因，得今日果。
　　这句话没有半丝说错，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太女，垂拱而治，睥睨凡尘。如今看来不过也是个敢做不敢当，能得不能舍的凡夫俗子。
　　东君嘿然一笑，豁然开朗。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子宴就在我身边，当年我怎么守，如今我依然怎么守”莫相邻再拜。
　　黑衣劲旅时而叫好，时而嘘声一片。东君想要将激斗的两人拦下，被莫相邻微笑着给拦了，结果两人飞沙走石的一直打到月上中天。
　　黑衣劲旅早就在吃饭的时候走了个干净，铁英最后将程零一推，两人鼻青脸肿的躺倒在地上直喘粗气。
　　好不容易气喘匀了，铁英长腿一伸踢了程零一脚“哎，我说……你这身法哪里学的？跟沾了油的耗子一样，还真快！”
　　程零鼻子里嗤了一声“好说好说，你的也不差，横的跟狗熊一样，差点把老娘的肚子打漏了”互咬了一会，铁英一身热汗干透被冷风吹得打了个机灵，偏头，月光正好微微的偏向西面，程零的侧脸被照得一片剔透，睫毛又长又黑，扑朔几下，蝶翼一般。
　　铁英愣了愣，狐疑“喂，你不是个小子吧？”
　　程零大怒“你他妈的才是个小子！！”
　　铁英见她长得精致，倒也不好下狠手，跳开了，告诫“我警告你啊，以后再对殿下不敬，小心我不客气！”
　　程零冷哼一声。
　　铁英揉揉脸“行了，老娘都要饿晕过去了，咱们觅食去吧”两人一前一后摸去伙食房，结果，连一粒米都没找到。铁英哼了一声“吃的真干净，这帮混球，走，殿下准定给咱们两个留饭了”程零愣“什么？”
　　铁英嘿嘿一乐“你不知道，从小就这样，殿下心细如发，对人好着呢，君家小少爷交给她，就放心吧”走着走着，前面飘来一盏灯，莫相邻笑眯眯的脸就出现在灯笼上。程零打了个寒战，往铁英身后躲了躲，铁英看见一个儒雅男子，抓了抓头“莫……莫……莫先生”莫相邻抹了抹下巴，笑着嗯了一声“两位是,饿了？”
　　铁英傻笑莫相邻笑眯眯的道“殿下给你们留了饭，我算账歇得晚，就放在我那里了”铁英忙道“谢谢……莫先生”莫相邻微微一挑眉“不用谢，可我算账太晚了，一不小心就给吃了一份”铁英“……”
　　莫相邻煞有介事的说”反正程零对殿下出言不逊，不给她吃也是合理的“程零暴跳“莫相邻你故意的！！！”
　　铁英拉住她，陪笑“莫大哥饿了，吃了就吃了，嘿嘿，没关系”悄声安慰炸毛的程零“算了，不还有一份么，我们分吃就得了”莫相邻对铁英道了谢，悠然开口“后来我想，铁侍卫你出了名的仗义豪侠，和程零准定是不打不相识”铁英飘飘然“那是”莫相邻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笑道“于是，我把铁侍卫那份也吃了”铁英“……”
　　程零“……”
　　莫相邻冲两人微笑点点头，拿着灯笼飘走。
　　万籁俱寂，铁英和程零饥肠辘辘，摸黑掏老鼠洞，烤耗子吃。
　　莫相邻坐在帐桌前，慢悠悠的伸臂舔了墨，记到。
　　夜宵，省四十钱，除鼠，省二两。
　　君颜喝完药，用茶漱了漱口，吐在东君手中的痰盂里，脸色红红的，十分不好意思。
　　”殿下，我……对不起，我很快就好了“东君笑了笑，扶他躺下“东亭，东阳那不是我伺候过的，不用介怀”君颜腼腆的笑了笑“殿下，其实，我最好的，是莫大哥，他是我的管家公，君家所有的产业都是他打理的，要不是为了图快，东西还能卖的多些。”
　　东君轻轻的拂过他的额发“知道了，以后这方面的事情，你去主管，我手下的人惯于战场厮杀，不擅长这个。”
　　“那……那……还是要用人手的”“嗯，会剩下一些人的，到时候给你抽调”、君颜担心的看着东君的脸，烛光里，东君的神色温柔而恬淡，君颜小声的问“黑衣劲旅会解散么？”
　　东君微笑“宝刀生锈，岂不可惜？别担心，我们会好好的”君颜点点头，乖乖的合上眼睛。
　　东君吹熄了他案上的蜡烛。绕过屏风，走出暖阁，做到外间的炕上，掀开被子靠在墙头，慢慢的翻看黑衣劲旅的名单，精巧的铜碗里，汪着菜油，微弱的火光轻轻地摇动，如今各种地方都不得不节衣缩食了。

　　帝师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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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的地面，铺的是金纹乌云大理石，按理说，比殿外粗糙的青砖地面好好跪的多，可是，上官老太太年岁过高，又是文人一个，身子骨十分之不硬朗。
　　跪在这种光滑可鉴的地面上，几个时辰下来，近乎虚脱。
　　全身颤颤发抖，额头触地，脊背突出的轮廓在紫色锦衣上清晰可见。瘦得吓人。皇上坐在案子后面慢悠悠的翻看邸报，视若无睹。
　　冷斩将冷掉的茶水撤下，重新换上。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此时的京城正是秋高气爽之际，不暖不寒，明媚怡人。梧桐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的响，一片又一片的阴影落在淡黄色的桌面上，有一种光影斑驳的慵懒味道。
　　假如不看地上跪倒几乎翻到的上官老太太的话，这是一个令人十足回味的下午，是当年东君最喜欢的季节。
　　冷斩在香炉里加了些薄荷，皇上放下书简，瞟了他一眼，目光一转落在上官老太太脊背上，皱起了眉。
　　皇上不喜欢南蜀的文人，她自己戎马一生，看不上他们满口之乎者也的迂腐温吞。而南蜀文人中，她最看不上的就是这个作为泰斗的上官。
　　要是重气节，何苦要投降？
　　若是投降了，又为何百出一副要死不活的委曲表情？
　　看见她，皇上就觉得牙酸,懒得看她拿腔作势，除非不出声，出声便要狠狠的讽刺挖苦。
　　上官宏自己心里明白，也不去触皇上的霉头，能躲也就躲了，何况如今储君被废，她这个残存的帝师，聪明的话，应该有多远，闪多远。
　　皇上啜了口茶，也不叫她起身，不无戏谑的道
　　“都说东君宅心仁厚，天天都有人说承了她的恩惠，失势了这么久，算上她一手提拔的户部，一个求情的人的都没有，没想到，给她求情的，居然是太女太傅，年逾古稀的上官宏，你说这是可悲呢，还是可叹？”
　　上官宏勉强忍住颤抖的身体，抹了把头上的汗，耐不住有些悲愤
　　“陛下！纳什荒凉，三千军队岂可无粮？可悲也好，可叹也罢，殿下已经付出代价了，难道陛下真的要赶尽杀绝么？”
　　皇上的目光渐渐犀利起来，冷笑一声
　　“太傅这是来兴师问罪来了？”
　　“臣不敢，臣只知道，殿下至孝，平日里做事，均以陛下为先，百般思度费尽心力。人道伦常，母女血脉相连，陛下不能听信小人谗言，而伤及骨肉啊”
　　女帝大怒，将茶碗掷向地面。御书房里跪了一地。
　　“上官宏，你个老匹妇，朕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来派朕的不是！！东君之罪，你作为太傅难辞其咎！从今日起，削去一切官职爵位，闭门静思己过，全府不得踏出半步，违令者斩！”
　　上官宏白发凌乱，面色煞白，略微有些浑浊的眼睛透着一种狂热而执着的光芒，她叩首，颤抖道
　　“老臣罪有应得，但殿下是陛下的亲骨肉啊，万望陛下三思，否则怕自毁长城，悔之晚矣！”
　　皇上喝道
　　“拖出去！！”
　　上官宏当夜便一口气没上来，去了。
　　可怜全府的人，被活活圈禁，不能踏出府门半步，冒险出门的，皆被当今国舅，正得宠的闵贵人的哥哥京都指挥使闽舍大人的手下，一刀毙命。
　　两个月之后，上官府男女老幼一百二十九人，除了有九人冒险出府被一刀捅死之外，全都活活饿死。
　　时值初冬，白日正午存不住雪，夜晚却要冻上薄薄的一层冰，上官府里的死人冻了化，化了冻，就这样又放置了数天。
　　直到，宫里的上官小贵人日夜跪求，触柱而亡。才解了皇令。
　　等到开门进了巡捕房的人，那场景简直是人间地狱，惨不忍睹。草根树皮都啃了个干净，以致互相残杀煮熬人肉，左后地窖里发现一个母亲，抱着她的孩子，半腐烂，神态扭曲惊恐，肢体紧紧纠缠分都分不开。
　　皇上闻听，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当日盛怒，不过随口一言，没想到没有半个人劝谏不说，底下的人还推波助澜，终酿成人间惨祸。
　　冷斩轻轻的将茶杯放在帝王的案几上，一板一眼，恭敬得无可挑剔。
　　御书房里的安闲，已经变成了静默。
　　帝王摸了摸温热的茶杯。那是她最喜欢的温度，最喜欢的茶具，最喜欢的茶叶，可惜了，她总是感觉不到半丝的欣喜。
　　冷斩垂着头，一言不发。
　　女帝慢慢的靠在椅背上，淡然吩咐
　　“冷斩，把东君捎给朕的袍子拿过来。”
　　冷斩应了一声，将檀香盒子打开，拿出狐裘，帝王将它放置在腿上轻轻抚摸，良久
　　“东君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冷斩你怎么都不为她求个情？”
　　冷斩垂眸
　　“奴才不敢”
　　”你惧朕残暴？“
　　冷斩跪在地上，以头触地
　　“皇上乾纲独断，自有圣裁，奴才身份低贱，见识短浅，岂敢善度圣意”
　　皇上没有言语，慢慢的抚摸，挥了挥手，冷斩便躬身倒退着撤了。
　　皇上一点一点的摸着裘皮上毛峰，缓缓的说
　　“阿君，朕老了，这几日竟然被宵小缠住，出了这么件事情。”
　　“阿君，满朝堂的人都不敢和朕提，连冷斩也学会避重就轻了，朕……如今真是……孤家寡人呐”
　　“你看，朕要是不把东君送出去，人人心里都会有个疙瘩，我不希望我们的孩子，在历史上留下半点晦暗，她做得事，都得自己完完全全的承担起责任来，顶天立地的，难道是朕苛求了么？”
　　“阿君，上官宏竟然来指责朕，你看你不在，他们都来欺负朕了”
　　皇上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闭了闭酸涩的眼睛
　　“她……得在绝境里杀回来，但是……她会不会恨朕了？”
　　皇上挺拔的身躯缩回到柔软的狐裘里去，将脸埋起
　　“你在就好了……东君定会谅解朕，阿君……你在就好了，朕，想你了”
　　入冬之后，京城下了一场小雪，皇四女出生，陛下大喜，命名天仪苏兰.鈅泰，企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东亭抱着自己家的小儿子，虎着脸，半句话没有。
　　东阳倒是笑了笑，大大方方的送了一尊白玉虎。
　　闵家小子凭女贵，升为闵徳君，位列懿贵君之后，有望问鼎中宫。
　　帝都境况愈加扑朔迷离。
　　此时，千里之遥的纳什已经白雪遍地。未闻噩耗，东君和君颜烧热了火抗，将窗子用厚纸糊得严严实实，在地当间摆放一个手塑土烧的红泥炉，烧着稻草根，煮了一锅猪蹄猪肚猪肠，浓浓的香味儿弥漫在屋子里，两人坐着小板凳靠着炉子，伸筷子轻轻的拨锅里烂烂的吃食，火光映在脸上，红彤彤的，十分温暖。
　　哪管窗外寒风呼啸，大雪满窗。

　　星火

　　-->等京城的消息辗转传到遥远的纳什，那里已经是冰天雪地。薯仔穿着一身貂皮锦衣站在东君面前，不敢抬头。
　　期期艾艾的将事情的经过，隐晦的阐述出来。
　　迎来的是意料之中的沉默。
　　这种状态，没有任何人会怀疑，皇上对太女一党已经开始动手了。
　　坚信太女会回到京城的人们，无不心里动摇。
　　朝中暗地里已经乱成一片，以闵家新秀，和薛家为首的老派，各种外戚争相收买，朝中的大臣纷纷观望倒戈，其中以刑部为最。
　　薯仔流着冷汗心想，若是常此以往，太女归位岂不是只有联合军队的力量？可无论是兵谏逼宫，还是以兵力胁迫，那都是要贻害万年的，和皇上撕破脸皮，这有违孝道，无论如何，史书上都不会有太好的评价，更严重的是将会埋下祸乱的根源。
　　这些，东君绝不会想不到。
　　薯仔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若是东君一直阳奉阴违也就罢了，可谨小慎微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这么一种局面，又如何不令人叹息呢？
　　良久，东君才吩咐“薯仔，以后不要再来纳什了”薯仔猛然抬起头“殿下！您当我是贪生怕死，逢高踩低之人！？?”
　　东君莞尔“你是什么人，我比你还清楚。当年见你倚马兰台，便知你有射雕之志。若我还是当年的位置，你跟着我，我必定不会令你负志难申……”
　　薯仔骤然打断她的话“殿下！我当初要跟着您就没想过要离开！”
　　东君将她拉过来按在身边“我从心里欣赏你，带你在身边，就是想，有一天，薯仔能成为一方封疆大吏，泽被苍生。如今在纳什的日子久了，我突然发现，当日我在燕世子的这件事上，真的有些偏颇，可，若时光倒回，过程我依旧会如此，那种形势，那种状况，我放不开他““薯仔以为您生，为您死为荣！“东君转过脸来，看住她，缓缓地说“可我不然，我希望，我兴，薯仔顶天立地，为一方福泽，我陨，你依旧顶天立地，为一方父母。“薯仔颤颤的握住东君的指尖，哽咽半晌“太女……”
　　“我是不是太女，薯仔都该是封疆大吏，因为我是不是太女，都和薯仔意气相投，为一生知己”东君呵呵笑了笑，拍了拍薯仔的肩膀“保护好自己。帮我照看照看妹妹，我就谢了”薯仔掉了眼泪，哽咽道“主子，有我一口气在，决不让小王女少半根汗毛！”
　　东君抱住她，轻轻的拍了拍“告诉朝里的人，我就是这个意思。她们是我这么多年给国家攒下来的家底，不能为了这些破事给糟蹋了”薯仔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东君站在风雪里拢了拢棉布袍子，遥遥的招招手，也不知道远方的人到底有没有看到。
　　夜色深沉，因为荒凉的万里无垠而显得无边无际，因为山峦的沉默威严而显得幽深不见底。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中落下，就好像凭空从黑暗里脱出的一般。
　　绵延覆盖了起伏的土地。
　　君颜合上窗户，有些心神不宁。冰凉的左手伸进兔毛袖套，神色恍惚的在屋子里踱着步子。莫相邻就着油灯整理账本，抬头看了看，安慰“小主子，铁英和程零都出去寻了，殿下为人沉稳端方，哪里会出什么问题？”
　　君颜惊醒过来，忧心冲冲“大雪封山的，她的皮衣都卖了，那棉袍是我亲手做的我还不知道么，哪里顶得住这么大的风雪”说完突然有些腼腆，然后又皱着眉懊恼了起来“要是我多加些羊毛进去就好了……再不……晚上多让她喝上碗汤就好了“莫相邻瞄了一眼君颜落在墙上的影子，因为羊毛统统被他偷偷的填充到东君的棉衣里，君颜身上的不免臃肿了，小小的人裹在那样没型没款的鼓鼓囊囊的棉衣里，不免又平庸了几分。想想东君那身布袍，那样子，那针脚，那板板正正的样子，都不亏是君颜用心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
　　如今可好，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更加不般配了。
　　莫相邻摇摇头“小主子，您把殿下打理的太好，也不怕她被别人看上，飞了？“君颜愣了愣，清亮的眼睛有些诧异的看过来“就，就我不打理，她也是极好的“语毕，脸色红了红“人人都会喜欢她，和衣服外貌没什么关系“莫相邻无语，忍不住更加直白“小主子，您也不要把自己弄得太有差距“君颜顿时无地自容，喃喃的道“我……我……我……我打扮，也打扮不出什么样子来……再说，我还想多省点钱……现在，东君不容易，多省着点总是好的”莫相邻无语了半晌，最终严肃的提出“现在房子都修缮的差不多了，您不搬出来？殿下也没说什么？”
　　君颜咬了咬下唇，垂下脸，捏了捏手指，小声哀求“莫先生，这件事，别说。什么伦理也好，名声也罢，我都知道，可我就想在她困难的时候陪着她，每分每秒都不离开……也许……也许日子好了，她走了，我不配跟着，也跟不住。日后……她身边有更好，对她更有帮助的人，我……我也不会硬跟的。可现在，我不放心，我就得看着她，陪着她，温着她，莫先生，您……您成全我吧“莫相邻目瞪口呆“小主子！您这说的什么话？！难道你连个名分都没想过么？！“君颜笑了笑，灯影烛光下有些落寞。
　　“也许……这么多年看着看着……是习惯了吧“莫相邻只觉得那声音有些徐徐的味道，在落寞中带着无尽温柔安稳，便像是在风雪中散发着桔黄色暖光的纸窗，不美，却沁人心脾，温暖异常。
　　)))))))))))))))))))))))))))))))))))))))))))))))))))))))))))))))))只身投入野兽出没的茫茫夜色，是十分不明智的，可等待，却是异常焦虑。等到程零飞马来报的时候，君颜再也等不得，独自寻了出去。
　　程零忙不迭的跟上去，却被莫相邻拦了一拦，吩咐远远缀着便好。
　　北方的夜色，好不温柔，苍茫无限，乌黑起伏的山梁远远的横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冰冷如泉的风席卷过一望无垠的平原。冰凉的漫过头皮。直沁到皮肉。
　　君颜骑着东君特意为他挑选的懂事温驯的大青花。焦急的在夜色寒风里里踯躅前行，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大青花被催得磕磕绊绊，四处远远的传来狼群起伏的呼应。
　　君颜怀里抱着的大瓷杯散发出阵阵的暖意，他风雪帽里白净的额头上尽是汗水。
　　不知道这样空旷寒冷又干燥的夜里，东君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在这种多事之秋，没有了亲生父亲的支持，没有父族的保护，她会不会觉得自己风雨飘摇。
　　君颜担心得紧，不停的催促大青马，大青马也忍不住慌了，前脚踏空，歪了一下，险些把君颜甩下马去。
　　程零听见不远的前方，君颜小小的惊叫了一声，吓得心中一颤，极目看去，凭借内力看见君颜坐在马上，颠簸前行，忍不住在心里将神神叨叨的莫相邻骂上了一遍，又将大半夜不睡觉的东君好好腹诽半晌。
　　那厢，君颜已经拉着大青花缓缓的转上一道山梁。
　　遥遥之处，有一点火光，君颜努力的看过去，看见那火光边上，隐隐坐着一个人，才安下心来。
　　大青花踉跄的马蹄声传过来，东君便抬起了头，凭她的内力，可以看见拇指大的一人一马正努力在黑夜里攀上山梁，她知道，她该马上过去的。
　　可她却不想动。
　　也许是她为人不懂感恩，一生中，她能够记住的，命运带给她的幸福感动实在有限，她莫名的就想坐在这里，看着她的温暖如同天神一般的降临，好像当年，那个骑马的少年，这样，她可以确信，此后的生命不止只有残酷。祸福相继，一如从前。
　　篝火的温暖，延伸出去，慢慢的照亮了来人，来人不风流，不惊艳，正正常常的中人之姿，出身高贵，却沉默腼腆，没有半分气势，泯然众人矣。
　　除去华服锦衣，包裹的鼓鼓囊囊，更像一个包袱，散发着烟火味道。
　　过于柔顺的眉眼，被那土布一衬，更无半分可看之处。
　　可，偏偏是这个人，能在茫茫黑夜里担心的，磕磕绊绊的骑着马前来寻你，也不怕拙劣的马术会令他一不小心筋断骨折。
　　偏偏是这个人，焦急了神色，顾盼而来，在望见你的瞬间舒缓了眉间，舞着华而不实的剑法，在夜半与狼群擦身而过。
　　这是勇敢么？
　　什么令他如此的勇敢呢？
　　东君茫然的想，是我么？是我这个，连自己都打算坚壁四野，唯恐连累他人的人么？
　　君颜有些笨拙的翻下马背，大青花立刻跑去和乌云扎堆。
　　东君静静的看着棉花包一般的君颜坐到她身边，一层一层的解开笨重的棉衣，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瓦罐来，费力的撬开木塞。
　　奶白的汤汁带着浓香的味道，在夜色中缓缓的腾起阵阵的雾气。
　　君颜翻出小瓷碗，小心翼翼的倒出一碗来，有些怯怯的望了望东君“殿下，这猪骨汤，我煲了一天，放了些活血助阳的药材，天……天太冷，喝一碗御寒”火光微微的跳跃着，松枝燃烧发出轻轻的声音，暖洋洋的火光晕染了东君的半边脸，勾勒出她愈加棱角分明的下颌，她飞扬的眉浓重的压下，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君颜，君颜从来没有被这样审视过，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得清清楚楚，所有思想无处藏身，忍不住微微战栗起来。
　　努力的稳住端汤的手，纳什物资奇缺，这些猪骨，他都算计着给东君煲汤，半点不能浪费，可稳住了手，却稳不住心，君颜的眼圈一红，小脸上毫不遮掩的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真实之极，好像东君小时，母皇赐予她的半透明白色云母。
　　东君眼中微微一动，那种冰冷的审视骤然柔和了起来，伸手接过汤碗，细细尝了尝，露齿一笑“好味道”君颜慌忙低下头，掩饰自己心里的惶恐委屈，却听东君说道“你也喝”君颜立刻拒绝“不，我喝过了”抬头看见东君有些寂寞的侧脸，又觉得自己不陪她喝汤罪大恶极，马上又改口“我……我也尝一口吧？”
　　东君抿唇一笑，将汤碗抵到他唇边，君颜红着脸尝了一口，十分无地自容。
　　东君将剩余的汤喝尽，好好的将汤罐塞上，如今什么都要省着，喝汤也要，否则，君颜又要成天算计。
　　君颜十分沮丧的抬起头“不好喝吧？”
　　东君摇了摇头“怎么会，太好喝，我舍不得喝光，明天接着喝”君颜十分疼惜的看着她的脸，忍不住叹“殿下都瘦了”东君莞尔，将棉衣解开，把小小的，胖胖的君颜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刚刚我特别难过，一时愤怒得想杀人，一时寂寞得心都空了，可看到你，喝了你的汤，我又觉得，生活还是可以期待的，君颜，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君颜被她严严实实的裹在怀里，后背就紧紧的贴合着温暖的胸膛，长毛披风垫在身下，他穿着土气棉鞋的两只脚，就摆在东君两只穿着精致棉靴的两只脚中间，被或明或暗的火光映着，他比在屋子还暖，暖得发烫，头晕晕乎乎的，甚至不敢去看东君扣在他身前的两只手，只胡乱点点头。
　　夜色里的篝火只微弱一点，闪着橘黄色的暖光，程零站在远处运起全身内力抗寒，冻得直骂娘。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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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君并不经常回忆，因为在她的回忆里，太多的都已经不在了。那种感觉，好似一个迟暮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去慢慢整理已经不再属于她的时代。
　　何况，那个时候，百废待兴，大军过后，丢下庞杂而繁乱的天下，要去一一安抚，慢慢拾掇，那个时候，她有两个妹妹一个母亲要照顾考虑，有一个温柔的想要携手白头的情人要去眷顾，有忠肝义胆，志同道合的属下朋友要去体谅，种种事物，令她陀螺一样的飞速旋转，所以，她也并没有时间去回忆。
　　可如今不同了，她如今和偏僻荒凉纳什一般，除了时间拥有的太少。
　　繁华的京城，喧嚣的街道，高高的地位，芜杂的事物，一下子被寂静广袤所取代，天地之间，唯独剩下了自己，她有大把的时间，去整理自己的记忆。
　　背后吹着寒冷的朔风，并没有打透衣服，那密密的针脚行着厚实的羊毛紧密的保护着她的体温，身前是暖暖的身体，在怀里清清浅浅的呼吸起伏，东君放松全身，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空茫。
　　“我的老师，是上官大人”
　　君颜感觉到自己头顶上的下颌，微微动了动，东君这句突兀的话之后，便良久的沉寂了，也许事情太多了，她不知道从何说起。又也许她发现，语言太过苍白，竟然没有办法去表达，她要表达的情感。
　　君颜想侧个身，有怕惊扰到东君，只好老老实实的窝在她的怀里，悄悄的用手捏住了她的袖口。
　　太久太久，直到东君眼眶的热度慢慢的退下，喉咙里的哽咽慢慢消失。她才紧了紧自己的怀抱，淡淡的说
　　“我很愧疚，我甚至不能为她立个碑文，老师……文人是很看重这个的……比命都重……”
　　君颜迷茫的瞪着大大的眼睛，轻轻的嗯了一声。
　　头顶上的东君长长的叹了口气，不再言语。篝火燃烧得旺盛，好似疼恨最终的结局，而发狂的，肆无忌惮的妖娆。
　　东君的脸色有些灰败，还是不行的。
　　其实她有很多话要说，甚至她想要流泪，想要哽咽，或者干脆失声痛哭。
　　其实她很明白，怀里的这个人，是安全的温柔的，可她却怀着满腹的心事偏偏沉默了。
　　东君缓缓的闭上眼睛
　　若果是从前，她会说，青月，我很难过，当年我赦免招降上官家，其实并不是像诏书说的那样，什么感佩德昭，敬服文舍，只因为上官家在故国是文坛泰斗，有意收服，折其节，而纳其降。
　　其实，从心底里，久战沙场的东君，又有几分看得起屈膝而降的文人呢？
　　只不过，自己比母皇和东亭做戏做得全套罢了。
　　身为皇太女，修养会令她尊重老人，谦和待下。可上官宏却是真的开心，老脸像菊花一样的绽开，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失节却得了这样一个学生，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上官宏胜赞自己仁厚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眯着眼睛假笑？
　　自己得要这个名声，可今日看来，她不配。
　　她从未像老师称赞的那样仁德，她也从未像自己嘴巴里那样恭谨的对待自己的老师，所以老师带着一脸的尴尬和为难来求她搭救自己唯一的孙子时，她才会没有半分犹豫的拒绝掉。
　　其实，就伸手搭救一下，又能怎么样呢？那个少年至少不会死。
　　所以，她东君示意所有的太女派保持沉默，却漏掉了自己老师，变故之后，老师上书为她求情，被罚了一年的薪俸。
　　她却是怎么想的？她想，老师素来懦弱胆小，何况还有孙子在宫里，从此定会明哲保身。
　　没想到，那么大年龄的老师，为了她，送了自己全家的性命。
　　若是从前，她会抱着青月后悔内疚得痛哭流涕。
　　可如今，她努力的想要向君颜摊开自己，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出来，只是干巴巴的说上那么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便沉默了。
　　来纳什，已经将近半年，君颜和她，好似一对平凡的男女，有着自己小本钱，终日里算计着几文钱，打算着开春的生计。
　　镇日里，柴米油盐。
　　三千铁衣卫，被她慢慢的安排出去，如今只剩下好说歹说死活不肯离开的一根筋姐妹，发誓，有饭吃饭，有粥喝粥，没粥喝水的五百人。
　　大雪铺天盖地的来了，每日在新修的兵营里踏雪跑步，意气风发，说什么要留下死守纳什。
　　走的那群，发誓要做哨兵的，要做前锋的，要做细作的，不一而足。
　　这好像，又是一场平常的战争。
　　她时常守在小厨房里，帮君颜烧火，透过半开的纸窗，越过积雪的窗台，看见一群粗布衣衫的大个子女人在院子里翻滚比斗，轰然叫好。
　　莫相邻有的时候，会背着手走出来，站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
　　然后她悄悄的回过身，趁君颜仔细挑拣越冬的食品时，悄悄的往他的汤煲里，多放一片当归。那汤热气腾腾的，清亮亮的几根鸡骨，打开盖子，热气熏脸，香气扑鼻。
　　她总是喜欢和他窝在小小的厨房，身上总是一股汤煲和松枝烟熏的味道。有时候铁英凑过来哇哇直叫，直喊，殿下，你世俗了！
　　这时候，君颜总是红了脸，轻轻的咬住下唇。
　　晚上的时候，他便会燃着菜油灯，细细的算钱，她便会拿着帕子好好给他擦脸，省的他被灯油熏得鼻孔漆黑。
　　然后连哄带骗的吹熄灯。
　　后来，君颜还是把自己所有的好衣服都典当了，统统换成了粗布，买了些品质中上的香料，东君为此狠狠的扁了铁英这个大嘴巴一顿，好好的把香料收起来。
　　这样的日子很好，真的很好。
　　她自己明白，和燕绩从此再无可能，她也很努力的想要接受身边的君颜。
　　可她总是差上那么临门一脚，她甚至愈加喊不出他子宴，也无法毫不掩饰的和他共享一切情感。
　　她甚至还留着青月亲手做的玉穗。忘了扔掉。
　　东君想，也许，她再不能和别人分享一切了吧？
　　她这样的人，还能配的上纯洁无比的君颜么？
　　她一直想给他最好的，可最好的，最初的东君，好像水雾一般消失不见了。

　　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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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之前，天气越来越冷，京都也飘起了小雨，月澜赤脚踏过厚厚的熊皮，踩在温热的褐色缠金地砖上，伸手轻轻的推开厚重的木门。
　　庭院里，花落叶尽，遒劲的梅枝黑漆漆的，蛋青色的天空轻轻的飘着盐粒一般的雪点。寂静无比，东君失势，月澜这院子愈加冷清起来。
　　好在有守着皇宫的白家，有母皇身边的冷总管，有到处被高看三分的楼金缕，还有亲王姐姐东亭，月澜总还算是还拥有一个皇女该有的吃穿用度。
　　涓涓的冷风轻轻的拂起细腻的丝绸，轻轻的磨蹭着玉白的皮肤，冰凉。
　　月澜的眼睛无神的动了动，嘴角扯起一个甚为诡异的笑容来。白姚轻轻的走上前来，轻声劝慰
　　“殿下，外面飘小雪了，天色将亮，还是再休息一会儿吧？”
　　月澜冷笑
　　“睡那么多干什么?万一让人误会我现在就死了，岂不是白空欢喜一场？”
　　白姚脸色一僵，有些难过
　　“小殿下，您这么做，大殿下肯定也不会同意的，不如……”
　　月澜转过头来，无神的眼睛定定的落在白姚脸上，伸手试探着摸了摸她的脸
　　“现在的宫里，不比从前了，姐姐又怎么会知道？”
　　“可……”
　　月澜微微一笑，摸索着坐到一边的圆凳上，微微的偏过头
　　“闵家不是给我下毒么？好啊，我顺她的意！”
　　说完，月澜咯咯的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狠狠的一砸桌子
　　“小白，把茶水给我端来，我倒要看看，谁狠得过谁？！”
　　白姚望着月澜她玉雕一般的小脸，五官微微扭曲，眼眸中凶光毕现，简直陌生的令人心惊。心下有些惧怕，也不敢违抗，只好把合了药物的茶水端过去，月澜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将杯子轻轻的放在案台上，微微伸直了身子，神色从容恬淡，举止暗线优雅，颇有些大皇女的影子。
　　淡淡的道
　　“皇太女，只能是我姐”
　　白姚瞄了一眼月澜执拗的表情，忍不住有些唏嘘。如今，坚信或者说死也要让皇太女回宫的，只有小小的月澜，连自己的姐姐都对大殿下的前景不甚乐观。
　　如今的皇城，除了她白家，冷大总管，其他的，还剩有几人是大殿下的人了？
　　闵家给小皇女下毒，这消息她白家不说，大殿下竟然就无从知道。
　　朝里情形也不乐观，太女派的人好似一瞬间都变成了中立派，当然了，大殿下也是这样意思，不得不说，大殿下这种意思，为她留住了更多的人脉，否则，恐怕更是难看。
　　若说人心如水，大殿下对人心的掌控非同一般。
　　可没想到，就这样的人，居然一个跟头栽到了情上，实在可叹可怜。
　　白姚忍不住想，不知道大殿下此时知不知道，她如此代价保下来的人，此刻又把触角伸到了京都，闵家给小皇女下毒，不知道那人知不知道？或者干脆就是那个人的手笔？
　　唉，话说大皇女不知道，二皇女总该知道自己的夫郎干了什么吧？大着肚子还四处兴风作浪。
　　忍不住看向空了茶碗，白姚心里有些凉。
　　这个小主子本来好好的，机灵聪明，可大皇女一走，这孩子在宫里险险的磨砺了几个月，本来俏皮的小性子突然就阴狠起来。
　　明知闵家下毒，不但不言不语，反而将计就计的加大了剂量。
　　这可是一步险棋啊，杀敌一万，自损八千，赔上命的狠劲儿，简直令人心惊。
　　她白姚什么都不敢说，这孩子随着目盲，愈加敏感多疑，侧耳知心。如今，只有陪她铤而走险，大不了自刎殉主，也对得起白家欠大殿下的百十条人命了。
　　这边白姚腹诽着二皇女东亭。其实下毒的事情，东亭还真不知道，一个怀孕的夫郎对她横眉冷对，一个失宠的夫君对她颐指气使，还要保全着妹妹在宫里的安全，已经令她应接不暇，闵家还时不时的给她这个亲王下点绊子，大郑的臣民对她这个娶了燕地夫郎的亲王另眼相待，中心政治已经和她无关了。
　　唯一可以体谅她的大姐负罪远走，东亭觉得自己每日筋疲力竭，却每每寸步难行。
　　二皇女无计可施。
　　酒乡路稳易频到，此外不堪行。好在这世上有酒。
　　现如今，也就东阳小妹的事，她还过问一下，至于暗地里这些猫腻，她似乎没什么本事发现了。
　　罗翔的产期预定在除夕。
　　作为燕绩在京城的第一代言，他是不能够安下心来养胎的，太女起家在军队，君家的势力也在军队，朝中大部分的人是太女一手提拔，如今皇上勤政，东君下位，这些人居然毫无反应。
　　这令他有些不知道郑京官场的水深水浅。
　　好在，有闵家打头阵，动了东君的心肝，不怕她还装死。
　　罗翔宽衣缓服的歪坐在椅子里，轻轻的转动手中的玉镇纸，他身边的心腹小侍杏幺轻轻的将梅花玉瓶摆在他的案头。
　　“主子，歇了吧，王女她今日好像也不回来了”
　　罗翔柳眉一挑，嗤笑道
　　“不慌，总得做做样子才好，你告诉咱们的人嘴巴严一点，别把闵家做的缺德事捅出去，平白让燕王闹心”
　　“小的知道了”
　　罗翔笔尖一转画了躲梅，满意的看了看
　　“触了她的逆鳞，我就不信她还潜得住！”
　　杏幺的脸色白了一白，有些畏惧
　　“主子，那位手底下太狠，咱们是不是小心着点？”
　　罗翔大笑
　　“咱们？关咱们什么事？这事从头到尾咱们可不知道，那都是闵家做的，她要杀，也不能杀到咱们头上吧？嗯？我倒要看看，动了这朝里不动声色的，另择高枝的，做小伏低的，哪个还是她东君的爪牙！”
　　那时，闵贵君已经怀孕七个月，皇上镇日里喜上眉梢，简直是对他言听计从，无所不依。闵家由此鸡犬升天，渐渐不可一世。
　　此刻，千里之外的纳什飘着鹅毛大雪，什么都不曾听闻的东君裹着厚重的熊皮艰难的带领大家跋涉在齐膝盖深的积雪深山里，气急败坏，火冒三丈，谁晓得，今天早上还晴空万里，不一会儿就下了暴雪呢？谁又知道偏偏一大早，君颜就就进山了呢？
　　东君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向不好的方面去想象。
　　这是她带兵打仗的习惯，永远用最糟糕的想法去想象一个失踪了的部队。
　　可是，她在君颜身上不能承受这样的想象，那样一个单纯善良的人就该含在嘴里，捧在手心。柔软而易碎，这种大雪寒天的，可怎么办？
　　抹了把头上的汗，东君咬咬牙，冷静的考虑。
　　如今，她才发现她不了解君颜，她没办法猜测出他的想法，不知道他想要去的地方。
　　东君心里责骂着自己的大意。
　　直到下午，众人才在山洞里发现了君颜，他点着一堆火，愕然的坐在火堆边上，望着冲进来的大队人马，惶惶然的不敢作声
　　东君铁青着脸走过去，将他扯起来上上下下的检查了一遍，缓和了脸色，吐出一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示意君颜爬上来。
　　君颜呐呐
　　“对不起……我看天色好的……没想到会……会下暴雪”
　　铁英咳了一声，带着大家退了去。
　　东君掂量了一下语气，淡淡的问
　　“上来有事？”
　　“那……那什么……我看你这两天心情不好……我……我想了很久……嗯……我想还是能给上官大人立个碑……只要别人看不见……不是说耿直的人只在乎天地知己么，我……我好几天才找到这个山洞，又好几天才刻好”
　　东君猛地转过身来，君颜在她灼灼的目光下低下头泫然欲泣
　　“对不起，我总是给你找麻烦……”
　　东君轻轻的伸手将他手拖起来，伤痕累累，把人紧紧的抱紧怀里，一时间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怪不得，这阵子，君颜总是给手换药缠布，说是烫了。
　　她忙着朝里的暗线频繁来信，夜里听见他睡着了后的小声呻吟也没在意。
　　没想到，他记得这个。
　　君颜难过的说
　　“本来，我是不想你有一点难过的……今天就成了的……可是……都怪我……”
　　东君紧了紧手臂，微微的笑起。
　　其实，君颜很好猜，真的。

　　荒城岁月

　　-->除夕，纳什的军营过的热热闹闹，莫相邻舍下血本从外地买了五十头猪，二百只羊，一千只鸡，和着这些日子打下的各种腊制野味，总算过的有滋有味。
　　过了十五，还在开荤。
　　东君把炕烧得热热的，关严了门，和君颜一起坐在矮凳上守着泥炉子上的铁锅，那炉子里燃着松木噼啪作响，锅里翻滚着浓白的汤汁，文文的炖着猪腿骨，猪蹄，猪肚，猪大肠等物，君颜瞪大眼睛，珍而重之的撒了些花椒进去。
　　东君坐在一边笑看他认真的侧脸，昏暗的烛光柔柔的染亮他的脸颊，上面有一层茸茸的汗毛，好像是娇嫩的水果，令人想伸手摸上一摸。
　　东君含着笑，轻轻的伸手碰了碰君颜额际上新生小绒发，君颜转过脸来一笑，无比的满足。
　　东君和他并排坐在一起，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过过，充实，平凡，幸福。弯了弯眼睛。
　　时间在纳什好像突然变得缓慢起来，甩开那些钩心斗角，恩恩怨怨，一切芜杂变得简单。日子真的肯为温情停留么？东君闭上眼睛，微笑的靠着膝头，听着耳边君颜心疼的抽气，为了两颗花椒烦恼，那是多美妙的事情呢？
　　君颜小心翼翼的盛出一碗来，吹吹，碰到东君眼前“小心烫，喝喝看，猪蹄都煮脱骨了，味道应当不错”东君微笑的看着他“你先尝尝？”
　　君颜垂头抿了一口，两只耳朵羞得通红，东君伸手为他也盛了一碗，交换过来，轻轻一碰，甜甜蜜蜜的喝起来。
　　君颜看着她微微翘起的眼线，也快乐起来。
　　东君吃到一块猪蹄，入口即化，甘香满口，便把另一块给君颜，君颜有心拒绝，又不舍得却了她的好意，便给她一块炖得松散的猪肚。
　　两人相视一笑，昏暗之中，眸光闪亮。
　　东君十分翘了翘嘴角“多亏了今天帮忙，不然我和罗世清那块榆木恐怕要计较到明年去”君颜颇有些小得意“看她脸都紫了，真畅快”两人唧唧咕咕的将罗世清嘲笑了个够。
　　门外的莫相邻犹豫再三还是没推门，抱着账本转头离开了，他从来没看见过小主子这么高兴过，就不去要此时进去打搅他了。
　　回到书房，看见罗世清罗大人铁青着脸正襟危坐，莫相邻露一个狐狸般的笑容，清了清嗓子“罗大人”罗世清一见只有他一个人更加恼怒，面红耳赤。莫相邻一哂，自报家门“商丘莫家少主，君小侯爷的现任管家，见过罗大人”语毕，微微一拱手。
　　罗世清险些坐到椅子底下去，脸色骤然恭敬起来“莫当家”莫相邻呵呵一笑，从容坐下，微微一伸手“可不敢当，咱就是个马前卒”罗世清就着他的手势，战战兢兢的坐了半边椅子，莫相邻慢条斯理的啜了口茶，一抬眼皮，调侃道“罗大人还真难请呐，殿下几次三番的上门去，罗大人都不来，莫非……嫌弃在下是个男人？”
　　罗世清连忙站起来道“不敢不敢”莫相邻饶有兴趣的看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好整以暇的道“那就是……殿下的面子不够大喽？看来想和罗大人合作，这中间人还得是如皇上亲临呐！”
　　罗世清猛的站起来，连连作揖“不敢不敢，若是知道莫少主在此，罗某早就……”
　　莫相邻皱起了眉“都说莫家富可敌国，可那是战争之前的事情啦，如今，也难怪被人看不起”罗世清欲哭无泪“谁人不知道，莫家家主倾家以助君家军队替大郑打天下，罗某怎敢在您面前托大，还不得被天下人的吐沫淹死……”
　　莫相邻嘿然一笑“好说好说，陈年旧事谁还记得，不过莫某在商界还真有些仗义的朋友，莫某一介商人，身为男子，难免胸襟不大，在柴米油盐上和大人您计较计较，也未可知啊”罗世清咽了口唾沫，本想发怒，可莫相邻一脸笑容，好似玩笑，她若恼了，后果勘虑不说，也丢了女人的面子，免不了艰难陪笑“那是那是”莫相邻又是一伸手，莞尔“请坐啊，大人，您这么不是折杀我了？”
　　罗世清抹了抹汗坐下，心道，你瞪着眼睛看我半天了，还折杀？
　　莫相邻摸了摸下巴，一双眼睛眼波流转在罗世清大人破旧的官服上转来转去，默然半晌，手指轻轻一敲桌面“大人！”
　　罗世清一惊，瞪眼看他，就见莫相邻略有些委屈，柔声道“这都几点啦，我还拉着大人谈公事，真是该死，这样，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罗世清哭笑不得，纳什这个地方，哪有什么好馆子？也就一家什么炖兔子还过得去，不过，他莫相邻要去，就去，客套道“不用不用，还是我来请“莫相邻抚掌“大人真是周到尊礼，不愧是读书人呐，那好我也不推辞了，走吧？“那顿饭，莫相邻连赞味道大好，说什么天下至味，不但吃，还带，把罗世清辛苦攒下的银子花个一干二净，抹抹嘴巴上油，快乐的打道回府。
　　从此，罗世清一看莫相邻就腿抖肝颤，比见到君颜的金牌都好使。
　　——————————————————————————————————————————纳什开春的计划进行的十分顺利，对于军队有抵触的百姓方面全权由罗世清去负责，不得不说，在地方问题上，县官不如现管。
　　省掉一块心病，东君由衷的感谢莫相邻。
　　是夜，东君宴请莫相邻，罗世清作陪。席间上了一盘熏兔肉，罗大人胃口全失，含泪而去。
　　东君大笑“莫大哥，您下手太狠了”莫相邻慢悠悠的品了一口酒，笑道“罗大人盛情难却，我怎好不尽兴而归？”
　　东君心想，你倒是尽兴了，把罗大人娶夫郎，送年礼的银子都换成了兔子，罗大人这官，怕是十年八年都得搁浅在纳什了，这还不说，罗世清变得比咱们还穷，怕是顿顿野菜粥都不管饱，关于赚钱，你不去找她，她都得来求你，真是好手段。
　　莫相邻放下酒杯，笑着看了东君一眼“在下倒是有句话，说了怕得罪殿下，不说呢，又对不起小世子，日夜发愁，不知如何是好。”
　　东君放下杯子，坐正“莫大哥想问的话，我已经知道了，君颜实在太好，令我时常诚惶诚恐“莫相邻愕笑“都说殿下沉着无比，指挥若定，竟然也会诚惶诚恐？“东君莞尔“坐镇三军，岂敢面露颜色？再说良朋贤臣，天下豪杰聚首，也给我撑腰，否则，哪里来的指挥若定？“莫相邻放下酒杯，探出身子，微微的眯起狭长的眼睛，十分感兴趣的道“那，殿下淡然出京，是否因为储君之位指掌之间么？“东君朗声一笑。
　　屋子寂静起来，两人轻轻的碰了碰杯，面色和缓，好似刚刚莫相邻问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片刻，东君抬手为莫相邻斟了杯酒“莫大哥觉得，君颜适合宫廷么？”
　　莫相邻面色一凝，目光狐疑的在东君脸上转了转，只见传闻中指挥若定的大殿下一脸温文和煦。轻松自如，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东君话题一转，谈起明年纳什的耕种农商，莫相邻热情应对，其实心早就不在这上面了。

　　狐狸对上笑面虎

　　-->莫相邻满月就拿算盘，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他会算不下去帐的。
　　干脆吹灯睡觉，可惜辗转反侧，觉也睡不着。
　　‘莫大哥，你说君颜适合宫廷么？“莫相邻的一遍一遍回忆分辨着东君的语气和表情，越分析越拿不准，最后，他直接砸开了程零的门，将睡得半死的程零揪了出来。
　　程零坐在桌子边上，困得直点头。
　　莫相邻问”你说，大殿下这话什么意思？“程零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嘛，长眼睛的都看出来，小世子根本就不适合宫廷“莫相邻哼了一声”废话！我是说，大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不打算给小主子名份？“程零趴在桌子上半睁着眼睛，恹恹的说“听铁英说，大殿下仁义的很，就算不是皇后，三宫六院的，怎么的也能给小主子一个贵君当当吧”莫相邻皱紧了眉头“小主子痴心一片，到头来就是三宫六院里的一枝花？”
　　程零打了个哈气“唉，不是我说你，莫大哥，你那套什么一夫一妻的理论不太切合实际，尤其吧，不适合公侯皇族，皇上的子嗣，可不是自己个家里头的事情，那可是关乎国家兴衰的大事嘛”莫相邻冷哼一声“总觉得小世子一片痴心，委屈了”程零唉了一声“莫大哥呀，亲哥呀，我的天爷呀，我可以睡去了吧？”
　　莫相邻皱着眉，闹心“若是这样，大殿下为什么说，不适合？”
　　程零捂脸“可能就是那么一说感叹一下啊！！”
　　莫相邻摇头“感叹？大殿下出手狠绝，心思莫测，难道来了纳什，就喜欢说闲话啦？”
　　程零“我求您了，哥哥，我困”莫相邻虎着脸一言不发，程零咽了口口水，哀叹“八成吧，那什么，你触到紧要事物了，大殿下不喜欢了，她们这种人，笑面虎，看起来怎么都行，实际呢，就像一个蚌，平时你怎么敲打都行，就是别碰到她的肉，否则夹断你手指。”
　　莫相邻呵呵一笑“是我大意了，这些天大殿下太过平易近人，常常令人忘了分寸”程零无声无息，已经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莫相邻卧房里的灯亮了整宿，东君第二天来到账房时候，莫相邻青黑着眼圈，一脸恹恹。两人商量了整个上午，莫相邻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后，东君合上蓝本道“没想到先生仍肯倾力相助”莫相邻没好气，也懒得摆出假面“我倒是可以动些手脚，问题是小世子一心一意的为了殿下好”东君翻了翻手下的钱粮账册，沉默了片刻“先生勿怪”莫相邻摇了摇头，十分无奈“天要下雨，爹要嫁人，我有什么办法？殿下做事也是为了平民百姓的温饱，莫家家训在此，不敢违抗。”
　　东君莞尔“其实，我也会想，若是不回京城，和君颜一生一世在纳什，也是很好的，我们罄尽心力，总也能让这边关漠北开出鲜花来”莫相邻目瞪口呆“不回京城？！”
　　东君呵呵一笑，目视莫相邻“先生不会真的认为，太女之位，是我囊中之物吧？”
　　莫相邻呆呆。
　　东君站起身来，轻轻伸了个懒腰，慢慢走到窗前，伸手推了个缝隙，场外的院子静悄悄的，从西北角厨房远远传来轻微缓和的话语笑声，只要侧耳，便能听出个大概,冰冷干燥的空气中隐隐的浮动着丝丝香味，东君靠在泥草夯实的墙边，深深的望出去。
　　莫相邻安安静静的望着她，明媚的阳光从雪地上反射上来，东君微微眯着眼睛，挂着笑容，她的侧脸被君颜日日翻出的古方熬粥煲汤将养得红润泛着细细的光泽，浓黑整齐的眉毛斜斜的飞起，这么寒冷而干燥的冬日里，她的嘴唇都是红润的。
　　她身上是深蓝色的布衣，针脚细密，绣着淡淡的银色花纹，更显得她风神如玉，眉目如画。
　　莫相邻闭上眼睛，想到东君日日出门前，微微的弯下腰来，君颜满脸温柔的将桃仁膏细细的擦到她的嘴唇上。或清晨，或黄昏，小主子微微踮着脚，仰着头，满脸的温柔细致。
　　想到君颜坐着小板凳在门边细细的纳鞋底，绣花。
　　难道，这些就可以另一个人放弃万里江山，无限权势么？
　　还是……轻了……
　　莫相邻淡淡的开口“殿下甘心？”
　　东君懒懒的歪歪头，一笑“说句实话，不甘心，也舍不得。我一出生，就是太女啦，一点一点的学者说着太女说的话，做着太女该做的事，我的掌兵，还得掌财，得学着看人，还得顾着克己。一切，得从大局出发，不想杀的人，不能不杀，恨的人，要学着宽容，悲伤的时候，不能落泪，恐惧的时候，也不能逃跑。”
　　“天下做官的，不用管家。天下经商的，不用问政。可我不行，母皇说，日后我就是万人之上，要学着问政，还要懂得财粮，要行修学问，还要懂得土木，我从小，就有看不完的书，有做不完的事，有时时要去权衡的事态，刻刻不能忘记的人心”“唯恐行差踏错，便要惊天动地。可我习惯了，已经十七年了，打了十四年的仗，我身边的人换了又换，大家打仗都打累了，拼死拼活的，其实不过就为了一个太平罢了，我答应过还天下一个太平，所以从来也没想过不做皇太女，也没想过本来，我是什么样子的，或者，不做皇太女，不想天下，该做什么”东君感叹了一下，微笑着沉湎在回忆里”小马，她父亲希望她能光宗耀祖，就起名叫马耀祖，圆脸小眼睛，大家都叫她马黑豆，咱们黑衣卫里的神射手，最喜欢吃青椒肉，看见就做不动路。我的弓箭就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这人爱干净，身上总有一种清冽的河水味道。
　　黑山之役的时候，我们中了埋伏，困在林子里，她带着一个小队把敌人引开，找到的时候，人和马被箭射得像刺猬一样，分都分不开……“”张端，最好的探马，有一次都摸到燕君元帅的帐篷里，转了一圈，军报看了个遍，写得一手好字，嘿一个大女人还绣得一手花，有空就把我衣服都补了，说是等打完仗了，就好好娶一个小子，老老实实的种菜养鸡，也给夫郎绣衣服，跟他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我出战雁门谷，看见她的头被挑在敌军大营里面，五官都看不清楚了“东君按了按额头，顿了好久”母皇说，人活着，总的往前看，我想仗打完了，总要尽快的平安起来，没想到搞成这个样子……“莫相邻沉默。
　　东君靠在窗边”如果回不去京城，这样过一世，也好“阳光慢慢的移转，照在土陶碗上。莫相邻在心里斟酌了半晌，却没什么话能在这么残酷的回忆中起到安慰的作用。
　　北方吹过窗台，带着些许细雪，在明亮的光线中微微的闪着光亮。
　　东君长叹一声”甘心不甘心，都听天由命吧，或者我不回去，才是一种更好的选择“莫相邻抬眼看着她嘿然一笑，以往坐如钟，站如松，如今轻松惬意的靠在墙上，抱着手臂，一脸轻松。忍不住说道”殿下……“话音未落，院门彭的一声被人撞开，一身黑衣的铁英闯了进来，几步窜进了屋子，脸色煞白，眼睛血红”殿下，小殿下出事了！！！“

　　庶人

　　-->
　　东君慢慢地站直身体，脸上的表情渐渐凝滞起来，淡漠疏离，从容平静。
　　铁英声泪俱下
　　“我*他的闵家！太女，小殿下眼睛盲了！还被皇上废为庶女！咱们这就打回京城，杀他们个鸡犬不留，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她爹的到底是谁家天下！！！”
　　莫相邻看了看沉默的东君，试探的开口
　　“这事情……到底是？”
　　铁英猛地抬眼看了看她，骤然封口。
　　东君摆摆手
　　“无妨，不过是些帝王家的龌龊事情”
　　微微一挑嘴角，露出个讽刺的冷笑，寒意彻骨。
　　莫相邻斟酌安慰道
　　“权贵之家，富贵之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殿下，我要去后仓库点粮草，先行一步？”
　　东君望了望他，真诚的说
　　“我不是防您，莫先生”
　　莫相邻点头微笑
　　“我明白，这件事，我也会瞒着小世子的”
　　这事情，其实也就那个样子而已吧，闵家为了敲山震虎，引蛇出洞，下药给三殿下，想到时候这个殿下病病歪歪，卧床不起，慢慢的将她握在手心里。
　　若是触怒东君的话呢，她投鼠忌器，必定不敢轻举妄动，而她也必定不肯不动，到时候就借着皇宠诋毁这个大殿下，慢慢剪除她浮出水面的势力。
　　若是东君实在沉得住气，也可将小殿下无声无息的除了，到时候再撕破东君姐妹如手足的伪装。
　　再者呢，借此对联手的睿亲王正君示好，巩固和燕地的势力联合。谋害皇女人人有份，彻底的上了一条船，不怕她们摇摆不定。
　　其三呢，帝师一死，月澜二死，这就标志着东君和闵家的势力此消彼长，朝堂上的势力愈加会向闵家靠拢。
　　小皇女的事情，不论东君和皇上争与不争，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裂痕，到时候无论燕王心里还有没有东君，他都必定和其反目成仇。
　　实在是一石多鸟的好计谋。
　　问题是，小皇女又不是普通的小女孩，闵舍按照自己的智商来估计她，就把她给低估了。这孩子不但心明眼亮认出了闵家收买的侍人，还居然能狠到用自己做赌注，来个将计就计，加大了毒药的用量，顺便杀了个回马枪，给那个侍人赏了个华贵的香囊，那香囊十分小巧，为颈间饰品，散发着阵阵幽香，那里面居然有高纯度的麝香冰片，因为被其他香料所混合，令人难辨。
　　闵家不是豪门世家，自然也不熟悉这些奢华物事。研究这些私密事情也不好带着皇上命令侍候的保胎侍人，险些就着了道儿。
　　折腾得闵德君险些一命呜呼，四皇女倒是生下来了，天生身体孱弱，哭声像猫叫一般，有气无力。
　　皇上震怒，下令彻查，查到三皇女那里，那侍人死活咬定是三皇女不得宠爱，因妒生恨，下此毒手。
　　月澜穿了一身白色的寝衣。两目无神，散发赤脚的被两个侍卫押在大厅中，只是垂眸静立一言不发。
　　皇上搂着哭哭啼啼的闵德君高高的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的看着自己的女儿。闵舍上蹿下跳得意非常，句句要至月澜于死。
　　白姚激愤，奈何嘴笨守礼，与中庭徒手刨心辩白，死而不倒。
　　这事儿，最后说是各打五十大板，闵舍罢官，月澜废为庶女，其实傻子都知道谁吃了亏。睿亲王闯宫不成，被责令闭门思过三个月，不到三天，睿亲王府闹得鸡飞狗跳，睿亲王非要休君不可。
　　只是皇上赐婚的燕地主君，岂能说休就休？
　　皇上大怒，罚其俸禄一年，褫夺亲王衔，降为郡王。食邑由万户减为千户。
　　由此看来，简直就是东君的势力惨败。
　　当然这些全都不提，有一件事实在太蹊跷，这些曲里拐弯的事情，东君的情报里居然半点没有！这几个月，有关宫中的事情，她东君能知道的，和帝都大街上能知道的简直没什么分别。
　　闵家的势力，根本不可能如此迅速的在宫中扩张开来。
　　除非……这里面，既有曾经久居东宫的燕王，还有长期盘踞后宫的懿贵君。
　　宫中，难道已经失控了么？
　　东君轻轻的敲打着纸窗，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院子里的薄雪。铁英站在她对面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剑拔弩张，几乎想要现在就冲出去，杀回京城。
　　半盏茶的时间里，东君都安安静静的看着院子，只是眉头微微的皱着，就算跟了她那么久，铁英依然想不通，太女何以如此冷静？几乎冷静道无情。
　　子义死的时候如此，小殿下的事情也是如此。
　　已成定局的事情，似乎无法撼动她的心，还是说，东君只有温柔，而根本没有心？
　　铁英平复了一下自己激烈的义愤，目光落在东君沉沉的眸子里，有些发愣，或者说……皇太女做得太久，她的感情永远要压得很深很深，然后在天长日久的岁月里，一丝一缕的慢慢释放出来，令她沉默的时候，看起来，永远有一种日久沧桑的孤寂，忍耐坚韧的威严？
　　东君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白姚……死了？”
　　铁英愣了愣，答
　　“是”
　　东君慢慢的在椅子上坐下来
　　“给白家发个帖子，姚儿的事儿，我东君记下了”
　　“是”
　　沉默了许久，东君轻轻的说道
　　“着人去帝都，说我要见师父”
　　铁英抬起眼，呆呆的看着东君，忍不住道
　　“殿下……殿下您……”
　　东君摸了摸身边的土陶，里面有半碗没喝完的红枣姜汤，淡淡的说
　　“你不是说，要杀回京城去么？怎么？又怕了？”
　　铁英语塞，半晌，红着脸小声问
　　“殿下，那……那小世子……怎么办？”
　　东君从土陶上缓缓的撤开手，目光眷恋
　　“我也不知道”
　　天色渐渐的灰暗下来，一片一片鹅毛一样的白色雪花从天空徐徐落下，今天少见的，没有风。
　　柴扉开，一个臃肿的小人呵着通红的手从外面走进院子里来，他吃力的挎着一个大篮子，佝偻着身体，缩着脖子，头发随便的绾着，枯燥干黄，显得十分凌乱，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有些不健康的干白。
　　只是一双眼，杏核状，温和而透彻，干净的如同天空，广袤的如同大地，慢慢地扫过来，就像一缕阳光从眼中漏入了心底。
　　东君望着他，嘴里冷静的吩咐
　　“即刻起程”
　　铁英骤然从心底升起一股恶恨，恨不得将闵家所有人的骨头嚼碎，一口一口的咽进去，寝皮食肉不过如此。
　　东君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铁英知会
　　“子宴的手长了冻疮，我去给他涂药”
　　木门咣铛一声关上，铁英独自站在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东君点了一盏油灯，细小的火苗孱弱的蠕动着，随时要灭掉一般的，散发着点点的温暖。

　　决意

　　-->那夜，月明。
　　厚重的寒冷之下，隐隐散发出些春天的味道，只要阳光温和的抚慰，那些植物便会破土而出，荒漠一般的纳什，姗姗来迟的春季也会一片繁荣。
　　东君等这一天，好久了。
　　她在繁忙而琐碎的事物里腾出时间来，找好了美丽的溪谷，只要冰雪一化，繁花满地，她便可待着子宴来踏青，她会教会他骑马，令他在山林里快乐而行。
　　她偷偷的伐好了树，用了一个冬天仔细的雕琢，子宴的生日在夏季，她预备抱着他，静静飘荡在镜子一般的湖面上，从蓝天白云一直飘荡到月上中天。
　　她甚至偷偷的卖掉了自己身上的玉牌，请人做好了绵软的夏被。
　　她削好了了鱼叉，准备了火石。
　　她希翼在天高气爽的秋天，子宴能拿着她做的小弓，射出她做的白羽箭。
　　可……春天还没来呢。
　　东君半跪在地上，硬毛刷用力的擦洗着地毯，粗糙的双手已然不会开裂。站起身，提一桶水，浇在上面。
　　地毯上粗劣的花纹显露出来。
　　子宴大呼小叫的从厨房跑出来，一脸紧张的去夺她手里的硬毛刷，东君高高的举起手。子宴跳着够不到，有些气恼“殿下！天气这么冷，你怎么还在外面刷地毯？”
　　东君静静地望着他，良久，子宴试探的抱住她的腰，有些惶恐“你……你体内有风寒……怕会冻到的”东君慢慢的将他楼进怀里“子宴”“嗯”“子宴”“啊”“子宴”“殿下……您怎么了？”
　　“子宴……"子宴，我想过好好和你过日子，和你一起繁荣这偏远的小城，春天一起踏青，夏季一起游湖，秋季一起狩猎，冬季暖暖的窝在家里，和你相对。
　　人生几十年，总有一日，我会一点都想不起京城，一点都不会惋惜放弃帝位。
　　总有一日，我会觉得，放弃曾经，选择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其实，人生很短。
　　带我们老了，儿女成群，我便会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远远地迎着夜风，看我们罄尽一生的纳什，夜里因我们而灯火辉煌，体味每一盏温馨的灯火，远远的闻到饭菜烟火的香气。
　　我一定，活得比你长。
　　把你葬在迎着纳什的山上，然后盖个茅草屋，陪着你，讲给你听我一切一切的心里话，到生命的尽头。
　　真的想过的。
　　东君将头埋在君颜的脖颈里，闷闷的说”子宴，若是我不会帝都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懦弱？“君颜笑道“殿下，您怎么会懦弱?”
　　东君顿了顿“那……我回帝都了呢？”
　　子宴被东君从怀里拉开，扣在手中，一双眼睛疑惑的看着东君复杂的视线，十分莫名其妙“那……殿下就回帝都啊，君颜会拼了命帮助殿下的！”
　　东君愣了愣，伸手抚了抚君颜的额角碎发，轻轻的道“傻瓜，此去异常危险，也许……我再不会是你一个人的了”君颜的眸光骤然淡了下来，有些难过的微笑“我知道”东君抬起他的下颌，君颜吸一口气，绽开笑容“殿下是大英雄，君颜只是小男人，殿下要做的事很大，需要很多很多人去帮助。殿下心情会很烦，需要很多很多人去安抚，君颜只有一人，怎么可能面面俱到”君颜眨了眨眼中的泪花，愈加笑道“殿下，君颜喜欢您，尊敬您。君颜……对殿下好就会快乐，妨碍到殿下就会难过，殿下你不论做什么，只要开心就好，您开心，不论君颜在哪里，怎么样，都会开心。”
　　“不用……不用委屈自个,君颜……会难过”东君默默地闭了闭眼睛，将他搂进怀里。
　　当夜，楼金缕便坐到了东君对面，喝了口茶“闵徳君失宠了，自从三皇女被贬，皇上再也没去过德馨宫。”
　　东君默认不语，菜油灯燃烧起来有一种闷闷的味道。楼金缕看了看四处微微熏黑的墙壁，目光落在东君的手上，那不再像一双贵族的手，粗糙，红肿，有着无数干粗活落下的伤痕。
　　楼金缕忍不住挪开目光，东君的头发全部绾在头顶，像一个普通的平头百姓一般扎着布带，她的神情，除了高贵的冷峻之外，多了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沉默，曾经皇太女的高贵大度里，突然混杂了一种属于小市民的沉闷倔强。
　　令楼金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坐立难安。
　　“东阳……庶居在京郊……看守的人……大多是老爷的人，不会受到太多怠慢的”东君的眼珠动了动，依旧沉默。
　　楼金缕无话，也静默了一会儿，东君叹了口气“小孩子不懂事，让师傅你们费心了”楼金缕闻言有些惊愕失望的看了看东君乌黑的眼眸“殿下……殿下你……这件事……是个意外”东君又垂下眼睛，眉眼安顺疲惫“是我的错，当年不知道天高地厚，也把东阳毁了”楼金缕呼的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定在东君面前，逼问“殿下，您不再相信臣了是不是？！”
　　东君站起身，微垂着头，恭顺的笑道“罪臣在纳什大半年，静思己过，才知道自己的不是太多，早年得罪之处还请您念在师徒一场，不要太计较”楼金缕几乎要原地跳几下，一言不发，连夜回京。东君步行送她出二十余里。
　　铁英不明就里，回去悄悄耳语“殿下，您要她来，就是为了热闹她？”
　　东君冷笑不言。
　　楼金缕连续跑死了几匹马，连夜闯宫。
　　皇上搂着新得宠的严文越，落座在西花园看舞，被楼金缕败了兴，倒也没怒，待楼金缕义愤填膺的说完了，随意笑笑“这不是很好？”
　　楼金缕怒道“好？！”
　　“识得疾苦，才懂得进退”楼金缕默默的看着皇上轻松的表情，想起已故的君皇后，突然就寒了心，冷声说道”殿下现在吃的是杂粮，穿的是布衣，一双手和帝都平民没什么两样，再过些时日，怕是行与大街之上也看不出是凤子龙孙帝王血脉了“皇上抿紧了薄唇，脸色不太好看，楼金缕不怕死的继续道“臣听说，殿下现在什么都会做，什么翻地，沤肥，洗菜，做饭，刷地毯，哦听说还会伐木，贩夫走卒会的，殿下统统都会，当时纳什没有军粮，百姓敌意甚大，殿下就挨家挨户的给人家干活，做小伏低的态度甚好……”
　　楼金缕话音未落，皇帝呯的一声摔了酒杯，她怀里的严文越惊叫一声花容失色。
　　楼金缕也不惧，笑道“我看，殿下着实不错，就算日后再出现个什么变故也能混个温饱，总不至于有米难炊，活活饿死！”
　　皇上脸色铁青，沉声道“你别以为朕真不舍得杀你！”
　　楼金缕嘿然一笑“陛下，臣早就是个死人啦！”
　　冷斩紧张的冲楼金缕使眼色，楼金缕苦笑一声，跪地“陛下，臣身负旧伤，与朝廷无意，请辞官修养”是日，楼金缕辞官而走，浪击天涯。
　　朝堂之上，东君再失一臂。
　　纳什，东君把玩着手里拇指长的一块令箭，脸色冷峻。铁英一脸愧色站在一旁。头也不抬。
　　东君微微抬了抬眼睛“愧疚？”
　　铁英如实回道“是有点，其实师傅对咱们不差啊～她是皇上的亲信，可……可她也没怎么我们啊……现在她……她走了，我有点想她“东君微微点点头”我也想她，皇家没一个好东西。“铁英吓了一跳，忙又挽回”其实吧，殿下您生她气也是常理，您看，别的不说，她怎么可以把咱们铁衣卫的个人底细都告诉皇上呢？咱们铁衣卫的人出去都被压得死死的，吃哑巴亏，要不梁子她们不能都不干了，卸甲归田小光斗也不能一气之下拔剑自刎……“东君挑起一面嘴角”她最不该令黑水失聪，东阳一辈子瞎了“东君啪的一声将令牌扣在桌子上，站起身来“我知道她是母皇的人，可我还是把暗信都交给她，我那么信任的人们呐，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妹妹被人害瞎了！她还是个小女孩呢。”
　　铁英沉默的跪在地上。
　　东君望着窗外，慢慢的说“我现在才明白，是谁的人，就是谁的人”十余日内，暗信内大整顿，责令自行了断者不下二百人，东君第一次冷酷的向自己人宣告了所有权，而后，暗信分出三部，夜枭，白鹞和花妖。
　　夜枭直属东君，为暗卫。
　　花妖领信息，由莫相邻掌管。
　　而司暗杀的白鹞令牌，则秘密的被送到东阳的手中，那是一整块羊脂白玉，浮雕的鹞子铁嘴银钩，纤毫毕现。一双眼睛镶嵌了暗红的宝石，血色氤氲。
　　京郊的幽禁东阳的别庄里，白姚的妹妹白倾跪在地上，东阳倚在厚厚的帘幕之后，细细的抚摸着手中的温玉，哭一般的笑起来。
　　一个月之后，圣旨到达纳什。
　　燕地不稳，宣其速去燕地任行政督办。
　　未待开春，东君一行人打点起行，子宴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向外看。风雪中罗世清掩面而泣，依依不舍。
　　东君拍了拍她的肩膀“世清，凭良心做事，是好人，可还要上下安泰左右逢源，才是好官”罗世清哽咽点头“殿下，一路保重！”
　　一行人在风雪中越行越远，罗世清跪地相送，直至再也看不见为止。
　　东君走了，在纳什的钱财，丝毫未动。

　　燕地

　　-->故地重游，未必都是好心情。
　　好比东君如此坚定的心性，豁达的胸怀，也难得不眯起眼睛感慨一下。
　　崔录带着崔仰止远远的站在道边上迎着，和同来的燕王两相对峙，泾渭分明。目相对，免不了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
　　崔录抹了把泪花，赶紧迎上来。燕王目光复杂，站在原地未动。
　　东君回身下马，走到马车边上探了探，君颜弱弱的撑起一个微笑“有些累，没事的”莫相邻替他掖了掖被角，目光若有似无的向马车外一瞥“殿下，我们去哪里安顿一下？小世子有些低烧”东君伸手在君颜潮红的脸蛋上探了探，道“去崔家”马车驶进崔家，崔录泣不成声的拉着铁英走进了后花园。崔仰止默默的带着医生驻足在门前，东君就稳稳当当的站在门前，向里望着，乌黑的眼眸一眨不眨，眉头嘴角绷得紧紧的。
　　崔仰止突然觉得，这样的她，有些陌生。
　　当年那个华服金冠的皇太女，睥睨天下，目下无尘，翻云覆雨之间，如同闲看飞云淡看花。她的目光温和悲悯，但是无情。
　　那双眼睛，犹如神仙一般，慈悲的注目这天下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却是无心。
　　如今，她身着布衣，头扎布带，乌黑的眼眸紧紧盯着门扉，满是担忧。
　　她，动心了么？
　　崔仰止有些失神的望着她的背影。
　　那夜，湖水，繁花，琴声，那个舒展身体，挥洒弹琴的淡漠而高贵的太女，仿若一场梦境，不再真实。
　　而那个关于才子佳人的生死传奇，如今也像耗尽了所有的烈焰，只剩下一堆灰烬。
　　他崔仰止，从头到尾，都是个看客。
　　或者说，他这个看客的身份，也是出于那种无情的慈悲吧。
　　燕王府中，燕王妃独孤芳华冷着脸指挥寥寥几个仆从收拾，有个男仆一不小心打破了个盘子，独孤芳华骤然就愤怒起来，大声指责。
　　那仆从几个愈加慌乱，独孤王妃回头看了看，燕绩一个人坐在主席上，倒了杯酒，自斟自饮，眉眼安静，一时间气不过，捂着嘴跑了出去。
　　独孤远抱着剑，斜眼看了看燕绩，冷声道“殿下，您伤到王妃的心了”燕绩抵到唇边的酒杯一顿，睫毛微微颤了颤，啜了口酒，无言。沈为成眼见独孤远的脸色黑成了锅底，急忙堆起笑容道“殿下，王妃想必是最近太累了，您也要时常抽出空闲来体贴她才是啊”语毕，向燕绩连使眼色。
　　燕绩薄唇抿了抿，终于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的站起身来，淡淡道“王妃心情不好，怕是因为本王所起，还是远表哥先去劝劝，本王随后就到”独孤远冷哼一声，甩袖便走。
　　沈为成连忙凑到燕绩身边，小心翼翼的扯住他的袖子，叫道“殿下”燕绩的目光茫然荒芜，半晌才转过来，慢慢的落在沈为成身上，沈为成难堪的垂下头，喃喃道“殿下……独孤远他不过是个远房亲戚，没什么教养，殿下……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一般见识……这人，其实不坏，咱们大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燕国”燕绩轻轻的动了动手腕，将袖口从沈为成的手中抽出来，乌黑的羽睫淡淡的掩住分明的眼线，十分清淡的应答“老师说的是”沈为成的老脸抽了抽，愧疚的无地自容。
　　燕绩又倒了杯酒，仰头饮下。
　　沈为成阻止道“殿下，不宜多饮”燕绩勾起嘴角，自嘲“放心，准备她来，怎么会是烈酒？驻燕将军嗅不出来……备马车吧，这一夜总还是能再换回来些粮食物资”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沈为成哽咽了一下，安慰道“殿下，咱们现在还靠着独孤家和郑掣，日后……等我们……”
　　燕绩微微笑了笑，眼睛也没抬的敷衍着点点头，转身而去。
　　那一夜，君颜高烧，折腾了半夜才算安静下来，莫相邻尾随着东君出门，看她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忍不住说道“殿下，夜都深了，您这阵子都没怎么休息好，又忙了半宿，还是快歇歇吧”崔录强打起精神，堆笑“殿下，房间都准备好了，热水也备好了”东君笑了笑“您们歇着，我在外面坐一坐”铁英咳了一声“殿下，虽是燕地，可毕竟是寒冬……”
　　东君径自捡个石桌坐下“行军打埋伏的时候，露宿几宿都是有的，不必担心，今晚夜色甚好，我心里烦也睡不着，你们歇了吧，明天等子宴稳定下来，好好的接替我就是了”几人无法，盘桓一阵，各自退了下去。
　　此时天空月朗星稀，澄明的月光落在冬青叶子上，泛出一片柔和的光彩来。东君的影子十分清晰的落在花园柔软土地上。
　　东君靠在石桌上，有些空虚。
　　身后有人踩着落叶轻轻而来，坐在身边，抬手，为她倒上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倒映着明亮的满月，微微荡漾。
　　东君满眼都被那月光溢满，有种突如其来的茫然。
　　那人稳稳当当的给自己倒了杯酒，轻轻的啜了一口，柔和地说道“殿下放心”东君慢慢的闭上眼睛，漠然的回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那人温温的一笑，放下酒杯“那时一别，我以为，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就算再见，也是两鬓斑白，满脸风霜”东君嘿然一笑“你是阶下囚，我是天下至尊？”
　　那人默了声响。
　　东君注视着莹白酒杯中澄明月光，淡漠道“世事无常”小院里一片寂静，修长的眼眸默默的注视着东君的侧脸，良久，才转开目光，喃喃地说道“再回首，似百年身”东君闭了眼，抬手饮了酒，淡淡的桂花香气在唇齿间氤氲开来，缓缓入喉，绵软柔长，不消片刻，身体变暖了起来。
　　是她最喜欢的桂花酿。
　　十分久违的味道了。
　　桂花散寒暖胃，东君当年车马征战，风餐露宿，脾胃寒弱，体内湿寒日重，等坐守东宫时，却保养的七七八八，不得不说，那是燕绩小心的结果。
　　当年大军征战南北，这个男人总是四处寻找草药，苍术白术，而最常带着的，便是桂花，小小的一罐，用存起来的野蜂蜜封起来，慢慢地酿制成一种特殊的酒。
　　无数个散发着铁锈和血腥的夜晚，东君身着战甲，站在漆黑的夜色里，与城楼上远远眺望苍茫的大地，敌军的帐灯星火，一手握着武器，一手便握着皮囊，轻轻的啜着这样甜蜜的酒。
　　便会如同现在一样，绵软温暖的从唇齿一直落入脾胃，五脏和关节都会暖融融的。
　　后来坐守东宫，桂花用得更多，蜜酿的半开的桂花封入瓷坛，存上一阵子，与小火炉中放上好碳隔板而哄，那桂花，便会与炉中绽放，吐露一室幽香。
　　其实如今想想，这种奢靡风雅绝不是一个部落王子能有的底蕴，甚至连东君这种边缘王者也是不能的。
　　这种风雅来自与有着悠久历史富庶而集权的燕国。
　　只是当时，柔情蜜意，如何愿意猜疑？
　　如今，东君身边的男子依然散发着那种淡淡的木犀花香，只是物是人非，便是永远忘不掉，永远最爱的酒，也苦涩无比，变了味道。
　　东君放下手中的酒杯“夜深了，燕王殿下请回吧”燕绩的眼睛深深的望了望君颜的房门，又转过来定定的看了看东君冷漠的面孔，悄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起身道“告辞”语毕，拱了拱手，一跃而起，消失在夜色里。
　　未多时，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恭恭敬敬的跪在东君脚下，回禀道“驻燕将军郑掣私自抽调兵器粮食的账目证据，属下已经取得”东君伸手将那账册取来安放在桌子上，那人郑重的叩首，一闪不见了。
　　不久天边的夜色被曙光冲淡，东君疲倦的揉了揉额头，望向若隐若现的启明星。

　　落配的凤凰不如鸡

　　-->燕地冬天潮湿寒冷，太阳出来的甚少，东君每日亲自为他用炭火烘烤被褥棉衣，关于走马上任的事情，反而耽搁了。
　　莫相邻领着自己的下属连同铁英带着剩余的铁衣卫，慢慢的在燕地伸展开自己的触角。
　　崔录和崔仰止在这些事情上，十分的慷慨，金银流水一般的散出去。
　　可是收效甚微，东君对这件事情心知肚明，却三缄其口。
　　坐在窗前，室内的盆景开得灿烂，是能值千金的月桂树，特意调制的苏合香特异的芳香味道，浸润了室内厚厚的纹理华丽的羊毛地毯，垂花丝帐。
　　窗边挂着的金笼上，一只绿鹦鹉正在打盹。
　　君颜就睡在夜雨听笛泼墨屏风后。这里，暂时是应有尽有，东君再也不用为了半只草参，对着一个势利眼的商人俯首帖耳说尽好话了。
　　慢慢的将钧瓷碗里注上温水，化开一勺雪白的百花丹。
　　丝丝甜香伴着水雾升腾起来。
　　碧纱窗，微微流着光，即使是阴天，也光华不减。
　　这里烧着地龙，不会像纳什一般冻得缩手缩脚，东君还是穿着半旧的布衣，端起碗，走到床边，轻轻的唤醒君颜。
　　君颜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看着比从前光华饱满，唇上也红润起来。轻轻地颤了颤睫毛，张开眼，甜甜的笑起来“东君”东君望着他澄澈的眼睛，莞尔，将他半搂着靠到自己身上“来，喝点水”君颜一口气喝光，抬眼笑道“甜的”东君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扶他躺好“再躺着歇一天，明儿个我带你出去转转”君颜应了一声，乖乖的闭上眼。
　　莫相邻在屏风边上暗自叹了口气，东君俯身在君颜耳边道“我就在屏风外边，有事就唤我一声”君颜点点头，额头上得了轻轻的一吻，安心睡了。
　　莫相邻站在屏风外，看着东君落座，赐座，然后，无话可说。
　　东君等了半晌，见他无话，也不着急，伸手为他倒了杯淡酒，缓缓的说“先生，燕地格局已成，再谋出路怕是难上加难”莫相邻垂了眼。
　　东君停了片刻，继续“虽说……这府衙里差不多都是我的人，可，在军，有土匪出身的郑掣，此人听令不听宣，精明狡猾。手握军权算是燕地的土皇帝了”“再有燕王，算是古旧，盘根错节”“再后才是崔家，如今我又进驻崔家，怕是崔家已然和另两派分立两边可吧？”
　　莫相邻伸手握住了酒杯“殿下胸有沟壑，可殿下不知道的是，后宫各家的触角早就伸到燕地了，先不说郑掣和他们暗通款曲，就是殿下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如今还有多少是殿下的人呢？！”
　　东君颔首“时也势也，倒也怪不得她们”莫相邻压低声音，生硬的道“仁慈也得有个限度，殿下！”
　　东君也不恼，把玩着酒杯，目光安然“良禽择木而栖，本就是人之常情。何况落配的凤凰不如鸡，如今我只能竭力的不要站在砧板上，牢牢的抱住自己的窝”莫相邻语塞。
　　东君将手中酒饮而尽。
　　将军府，郑掣袒胸露乳，披头散发的斜坐在太师椅上，脚下有个清秀的小厮着一身轻薄粉色纱衣跪着给她捶腿。
　　郑掣满脸饕餮满足的慵懒，乜斜着眼睛看一边喝茶的燕绩，嘿嘿笑道“呦，燕王殿下的衣服可是穿的整齐呀，莫不是当年和太女殿下……亲热完了，也是这么正襟危坐的样子？太女殿下原来喜欢这个调调，怪不得她正眼也不看一下老娘”燕绩垂下眼，淡淡的道“今年盐道还请郑将军援手”郑掣讨了个没趣，想要翻脸，又舍不得美人，只一伸腿，将那小厮踹翻在地，回头□道“私盐本就是死罪，你还要本将军给你保驾护航，这可是死罪上的死罪啊”郑掣嘿然一笑，扯住燕绩的胳膊一拉，将人来到自己腿上坐着，捏住他的下巴调侃“你说说我和那凤女龙孙，哪个厉害？”
　　燕绩定定的看着她道”将军威武“郑掣大笑，一回身将燕绩压倒在椅子上，扯住他的头发，迫他仰头“落配的凤凰不如鸡，她居然现在还不来见本将军，嘿，你说到时候，她看见你在我床上，可是个什么脸色？啊？嘿嘿，到时候，你若不令本将军失望，那这次，本将军就舍命陪美人了，知道么？嗯？”
　　郑掣低头在燕绩嘴巴上狠狠的咬了一口，回头喊道“落英，你这个贱人，还不赶快把本将军的鞭子拿来！？”
　　这厢，莫相邻大怒而起，拂袖而走。东君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着头，君颜胆怯的在屏风后面探出半个头，泪汪汪的望着东君半晌，轻轻的走上前去，捏住她的袖子“殿下……是……是我不好……你别难过……了”东君将他抱在膝上，握住他□的脚，皱眉道“你怎么又不好了？”
　　君颜眼圈红红的，糯糯答道“都是我总生病，莫大哥他才火气大，殿下，你别生气，也……也别难过，你……你……”
　　君颜鼓起勇气“你做的对！”
　　门外噗哧一声，莫相邻被气乐了。
　　东君看着莫相邻又好笑又好气的推门走进来，数落君颜“你就偏袒吧”君颜涨红了脸，努力峥圆眼睛，哆嗦着道“对……对就是对……就是对啊”说完鼓起腮帮，坐在东君怀里，气鼓鼓的看着莫相邻。莫相邻无奈的道“好好好，对，全对”东君微笑着摸了摸君颜的头发，眼神略微有些迷茫“说句实在话，就算我被褫夺太女之位，去了不毛之地，天下人都道我重儿女私情，不顾朋友之义，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我没后悔过”“姐妹们跟着我，火里来血里去，到头来一无所有还受气，我心里愧疚，可也不后悔”“老师为我而死，我不后悔”“众大臣自谋出路，倒戈相向，我也不后悔”东君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淡淡的说道“也许，就算我因为这件事情死了，我也不会后悔的。”
　　紧了紧手臂，东君皱起了眉头“可东阳……东阳才多大？我知道，她想成为个大将军，我的妹妹，我特意给她白家的女儿做侍读，为什么要害东阳呢？”
　　君颜轻轻的搂住她的头，将她的脸埋进自己怀里。
　　东君轻轻的按住君颜单薄的后背“当时我想，保住他，保住我的情感，也保住大郑百年之后没有民族纷争之害，可现在，我还想保住我的窝，我窝里的蛋，我再也赔不起了”莫相邻无言，轻轻的摸了摸下巴，既然小主子成了凤凰蛋，那么老子也豁出去了。不是白道不让走么，茶馆酒楼开不了，妓院赌坊还不成么？
　　什么千年百年的，咱们现在都快成砧板上的鱼肉了，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众叛亲离

　　-->崔录携带金银珠宝三次登门，都被将军府的卫兵给赶了出来，最后一次更过分，连推戴桑的，崔录一个不小心从台阶上滚落，金珠翠玉散了一地。
　　有流氓散民一哄而上，纷纷抢夺。
　　那些卫兵不但不管，还聚在台阶上看热闹，哈哈大笑指指点点，当天崔录被下人扶了回来，一瘸一拐，头发乱糟糟的，衣衫破烂。
　　铁英当场就红了眼睛，怒不可数。
　　冲进院子，东君正在院子中间给君颜烘被子，铁英脸色出奇难看，硬声道“殿下！崔录的仇，我发誓要报！”
　　东君手下一顿，眼睛盯着红红的炭火，铁英怒道“殿下！你不是不能扳倒郑掣！！你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你”身后的雕花木门里，君颜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铁英一愣，转头望去，只见莫相邻拂袖而出，君颜流着眼泪拽住他的衣袖，被一路拖了出来。
　　铁英茫然困惑。
　　君颜哭着说“莫大哥，你别走，你别走，我哪里做错了？我改，我改还不行么？”
　　莫相邻冷着脸回头，指着东君道“好，那小主子你离开她”君颜哽咽着流眼泪，艰难的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莫大哥……这个时候……我不能扔下殿下一个人”东君眼中一热，默默的闭了眼。
　　莫相邻冷笑一声，甩开君颜的手“那小主子就别怪莫相邻自立门户了”君颜泣不成声的站在庭院里，赤着脚，一身单薄的睡衣，孤零零的，却没有再去拽莫相邻的衣袖，莫相邻忍不住快速的看了东君一眼，咬咬牙，头也不回的走了。
　　东君叹了口气，俯下身，给君颜套上烘好的鞋子，解开外套将他抱进怀里，轻轻的说“对不起”君颜努力的提起嘴角，最后还是哽咽了一声，带着哭腔道“莫大哥会回来的……殿下……你……你别难过……呜呜……”铁英半晌没回过神来，突然被君颜的哭声惊了，跳起身来，骂道“什么？什么……这么会这样！！！”
　　东君吐了口气“我们今天就搬走”铁英莫名“什么?"东君抬眼看住她”你留下！“铁英青筋直冒，满眼寒光“殿下……这是看不上属下了？”
　　东君一手搂着君颜，一手探向铁英的领子，替他整了整“咱们在一起多少年了，都没分开过，可是铁英啊，今非昔比，你……得留在这里”铁英刷的一声抽出刀，冷道“行，我的命，你救也救了十七八回了，要回去吧”东君拉住她的领子“笨！忍一忍知道么？！你带一半人护着崔家，只要崔家在，咱们就还能坚持！以后，崔录就是你的人！你自己看着办！”
　　铁英嘴唇颤了颤，眼圈一红“可这时候……这时候，我怎么能!"东君箍住她的后脑，紧紧盯住她的眼睛“你怎么不能？！你能！你是我的副队，我的师妹！是我的骄傲！你忘了我们铁衣卫黑衣劲旅为什么打仗了嗯？你忘了？！你忘了我们为什么拼命了？你忘了我们怎么战无不胜了？”
　　铁英哭着说“我记得，记得！一人未死则不败！我们为了天下太平，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我们要打出一个……呜呜，打出一个太平盛世，朗朗乾坤！！”
　　东君抱了抱她，沉声道“忍着？记住了，忍着”三天后，东君领了一百人和君颜一起离开了崔家。
　　是夜，东君便带着这一百人，住进了城郊的军马草料场。燕地的封疆大吏许文达在内室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抱着东君的脚“殿下，臣有愧，臣万死啊”破败的泥草房里，弥漫着一股腐败泥土的味道，东君点上一盏油灯，拿了笤帚卷起袖子打算灰尘，君颜挽起群角，跑进跑出的擦拭房间，土地上铺上了厚厚的羊毛地毯，旧木椅上，堆上了蜀锦的靠垫，木桌的瘸腿，被君颜小心的用砖块垫起来，摆上细瓷茶具。
　　扫好的木床上被东君钉上了木钉，挂上了繁复的水蓝色绣花帐子，铺上了厚实的褥子，蚕丝锦被，摆放好绣花枕头，盖上一领大的貂皮披风。
　　两人回眸相视一笑。
　　东君出门点碳，看见马场的房间相继亮起了灯。
　　端着火盆进去，木桌上摆好了饭菜，君颜有些羞赧的垂下眼睛“我……我偷……不不……我在厨房拿了只鸡，没……没人看见”桌上的饭菜有些微凉了，菜色还是极不错的，精致而素淡。
　　只有那只鸡，油光光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东君暗自笑了笑，什么时候她也开始喜欢油大的食物了？
　　纳什，还真是一个苦地方。
　　原来的东君原来爱吃的都是那样的食物么？
　　东君坐在桌前搂住君颜的肩膀，笑着说“下次，叫我一起去”君颜惊吓的抬头，结结巴巴道“君子……君子……”
　　东君呵呵一笑“君子也会为所爱偷鸡”又三日，太阳罕见的撕开了云层。
　　东君一袭黑色布衣，腰配黑鲨皮鞘黑衣旅佩剑，独自骑着胭脂马，在将军府门前驻马而下。
　　门口的卫兵狐疑的打量着这个人，目光在她腰间凝了凝，阴阳怪气的道“下马解剑，等着！”
　　东君淡淡一笑，将佩剑接下，交予那人手中，安安静静的立在马旁。
　　这一立，就是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才有人慢慢腾腾的踱步前来，满脸不耐的嚷嚷“谁呀谁呀？还让老子亲自来迎？！”
　　这人往门前一站，乜斜着眼睛傲慢的看了看东君，奚落道“看着倒是挺面熟的，来，进来吧～你说说你们这些人，来觐见将军也不说看看时辰，都赶着饭点来？怎么着，想蹭饭？穷的揭不开锅了？”
　　那人拿眼瞟了一眼东君身上的布衣，啧啧两声，兀自替他提他的在前边走。
　　走到一个庭院外，有个人抖抖索索的站在外面哭泣，看头发花白，好像是个老者，那老者跪地抽泣，不停磕头，不知在说些什么，守院门的两个士兵，不时嬉笑的拿脚替替他。
　　东君淡淡别开了眼，尾随那人，擦过老者的身畔，进了庭院。
　　谁知就在擦肩的时候，那老者竟然一跃而起，扑了上来，东君一闪，老者扑了个空，被一个士兵骂骂咧咧的踢了个翻滚，落在地上半天没有起身。
　　东君站在原地踌躇，无法一走了之。
　　那领路的轻蔑道“呦呵，怎么？走不动了？”
　　东君不动声色的在老者身前一档，拦住两个士兵“好歹，应当问一问”那领路的篾笑“问？有什么好问的？”
　　那老者勉力爬起身来，披头散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殿下啊……救救燕王殿下啊……”东君仔细辨别了，忍不住惊了一下，此人居然是大燕最出色的儒生，燕王世子的老师，沈为成。
　　此时，这人毫无形象的嚎哭着，像任何一个悲痛而无奈的垂老无用之人。
　　“燕王已经三天没出来了，求您，求求您，看在曾经的份上……”
　　东君手一抖，险些甩开他的手。
　　那领路的不耐烦的道“你还见不见？”
　　东君定了定神，举步向前，两个士兵拖死狗一样拖开沈为成哭声渐行渐远。

　　不若不见

　　-->
　　东君慢慢的行进，觉得自己的脚步仿佛被什么拖住了一般。粘腻，滞怠。脑子有点乱，表情便愈加严肃起来。
　　她知道郑掣这个人，不是因为此人战功赫赫，也不是因为她赤胆忠心，当年大军推进，郑掣是黑虎山的二当家，杀了当大家率众人来投，她与母皇的座前看了一眼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
　　后来，这个人并入了萧山的队伍，打仗不积极，也不畏缩，与利益上十分计较，油滑得很。极致建国，东君巡视军营，发现这些人竟然聚众赌博，公然强抢民男，斥之。
　　印象尤为深刻。
　　如今，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东君嘿的一声乐出来，无比自嘲。
　　她前边带路的兵丁冷哼了一声，心里道，一会看你还乐不乐的出来！
　　那天，东君出将军府的时候，整张脸如同一块寒玉，而眼睛却平静无波，深深的。好像冬天那从天而降的雨丝也三日三夜落不到底。
　　因为着急，而被派来的铁鹰眨了眨眼睛，聪明的合上了嘴。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的走到军马场的门口，东君勒住了马。
　　出门的很早，回来的却不早，如今天空落着冷雨，细细的雨线从天空上连绵而下，四周一片灰蒙蒙的，晦暗不明。
　　东君身下的胭脂马，鲜明的毛色沾上了雨丝，好像一簇怒焰，而东君一身黑衣，肩背挺拔，铁鹰觉得，殿下从来没有这样压抑而愤怒过，好似毫厘一动，便要天崩地裂了一般。
　　远远的，土坯房的窗，透着融融的灯火。
　　只可惜，在这压城的紧绷中，渺若萤火。
　　东君黑沉沉的瞳孔里，只有无边的黑暗，满天的冷雨。探手入怀，轻轻掏出一物，只一挥，铁鹰还没看清是什么，那轻飘飘的物事，便没入茫茫的天地消失不见了。
　　远处跑来一匹马，上面一个穿着文官服的中年女人，冻得脸色通红，赶至东君面前，下马，跪地，叩首，高呼
　　“殿下！”
　　东君的眼漠然的看着远方，冷冰冰的说道
　　“许文远”
　　许文远浑身一颤，深深的叩下头去，不敢稍动。东君的眼睛微微动了动，缓下口气
　　“文远起来吧”
　　许文远屏住呼吸站起身，小心而郑重的说道
　　“殿下，臣有要事，请入内一禀”
　　东君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微微一颔首。轻轻一扯缰绳，胭脂马不忿的打了个响鼻，小步入内。
　　室内简陋，许文远不敢多看，躬身站在一边，君颜不知什么时候避了出去，许文远脱下官袍解开内衣，那衣裳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血书墨迹，跪在地上，声泪俱下一五一十的悉数将郑掣的暴行一一述说。
　　东君的五官隐没在油灯的阴影里，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最后许文远说无可说，东君才顿了顿，站起身亲手将她扶起，亲自送到马场之外，许文远上马走出一段，被冷风一吹，顿觉汗透重衣。
　　那之后，东君坐卧如常，只是倍加沉默。常常是日出便提弓上马，在宽阔的操场上弛射不休，直到日落，与君颜同桌而食，吹灯而眠。
　　也不看人，也不说话。
　　君颜乖巧的什么都不问，只是日日精心料理好饭菜步行给她送去，亲手给她喂上滋补的汤水，如此而已。
　　马场里压抑得很，没人知道东君那天到底怎么了，君颜都不问，自然也旁无人敢问。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薯仔的到来。
　　薯仔看见东君的时候，东君正半靠在草垛上喝酒,硬弓箭筒就放在手边，她手上缠了粗布，面色如水，看不出深浅。
　　薯仔安静的跪在地上，叩首，沉声道
　　“殿下”
　　东君眯起眼看着远方问
　　“你怎么来了？”
　　薯仔再叩首
　　“殿下，阿图犯边，二殿下请缨出战了”
　　东君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咬咬牙，无言。薯仔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呈上
　　“二殿下夜半十分，亲自来找属下，说，这一去生死难料，心里想说的话，怕是等不到见到您的面再说了，求属下带封信给您。”
　　“属下想了一夜，人生在世，有很多事情都不如意，这个世上，很多事情是应当做的，比方臣想执掌一方，造福于民”
　　“可有些事情，却是想做的，比方，臣一辈子都想和殿下共进退”
　　“臣想了又想，觉得若是一生都规规矩矩，未免活得太过辛苦，臣不才，不幸似乎是个性情中人，也不难为自己，生死不计，要与殿下共进退”
　　薯仔言毕，叩首，双手将信呈上。
　　东君沉默了半晌，伸手将信结果拆开。
　　阿姐：
　　阿姐，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爽快的人。
　　可我如今提笔，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现认错吧，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保护东阳。也没有办法，去影响朝中的势力变更。因为我娶了罗翔，我成了一个外人眼里的傻瓜，自己人眼里的外人。
　　小的时候，我曾经很嫉妒你。我拼尽一切，只是为了超越你，可能你不记得了，五岁的时候，我终于超越了你一次，我背下的文章，比你多。
　　我的心都快飞起来了。
　　你不像我平时那样的沮丧，羞恼，愤怒，你只是笑笑。
　　然后，你赏了一个玉麒麟。
　　所有人都说你大度，有帝王之风，我的胜利变得可笑。
　　那个时候，我心里恨死了。
　　直到，所有人都在乱军里放弃了我，你像天神一样的浴血而来。
　　你挥刀的时候，金色的战甲反射着如血的夕阳，在我心里一辈子都难以忘记。那个时候我便知道了，什么样的人，才能承担得起天下。
　　你抱着我回营，面对所有人的责备，只是淡淡的，脊背笔直的护着我。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真真正正的知道，那个能承担天下的人，确确实实的是我亲姐。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想，我就做一个王爷好了。
　　娶一个夫郎，种一株杏树在院子里，生个小亲王，等姐姐你登基之后，时常进宫里去玩玩。
　　父君一辈子都在渴望母皇的爱情，而不可得，所以，我一定会对自己的夫郎好，一生一世一双人。
　　岂料，命运天注定，半点不由人。
　　也许，我就注定是个不尴不尬的存在，也许我就应当死在那次的乱军之中。
　　可是阿姐你为我负伤，我却没有好好的生活，我觉得很冤枉，阿图反了，我向母皇请缨。
　　阿姐，我要出征了。
　　父君想见我，我拒绝了。心里很难过，阿姐，我不敢求您原谅他，但是至少，如果我死了，请至少……至少看在我的份上，给他尊严。
　　我的孩子……请您把她带走。
　　阿姐，我欠你的很多，这次阿图之战，我还不上所有，剩下的，我来世一定偿还。
　　叩首
　　妹字
　　东君合起手中的宣纸
　　“东亭带的什么军队？”
　　薯仔沉声道
　　“萧山的军队”
　　东君攥紧了手指，寒声道
　　“那种杂牌军？！”
　　薯仔无言。
　　东君紧紧的咬住牙
　　“好！好！好！！！”
　　夕阳的殷红铺了一地，东君冷冷的笑起来，眼角一片殷红。

　　取舍

　　-->
　　假如，想要将已经出发的东亭弄回来，就需要皇上收回圣旨，开堂拜将就当是过了一次家家酒，之后东亭名声扫地。
　　这显然是东君力所不能及的。
　　如果现在按照燕绩的愿望，扳倒郑掣，扫清独孤家，那就要联系薛武，就算东君肯兵变夺权，可是时间太慢，到时候东亭坟头都长青草了。
　　东君皱着眉头思量，母皇就算不在乎东亭的性命，也必定不会拿江山开玩笑，那么就是说，在东亭所带领的军队之后，必定会有另一支军队隐藏着待命，随时能够接管惨败的局面。
　　那么这支军队，会是哪一支呢？
　　薯仔忐忑了一下，轻声说
　　“属下有句话，想要说”
　　东君右手撑着额头答，嗯。
　　薯仔咳了咳
　　“殿下，依属下看来，二殿下这么做是为了……为了殿下您”
　　薯仔悄悄抬眼，仔细端详了一下东君的脸色，斟酌了一下
　　“这些人，毕竟不比正规军，习惯和思想都不能受官家约束，陛下为他们头疼由来已久……把他们都归入萧山将军的军队，也是为了便于管理”
　　薯仔吞了口口水
　　“如今，天下初定，这些人却不能够安分守己，对于利益欲望明显，手段恶劣，可这些人出身草莽，各自抱团，势力倒是令人不敢小觑。陛下将其统统归入萧山的军队，恐怕早有处置之心。”
　　“如今，殿下在燕，龙困浅滩，对郑掣是投鼠忌器，对她动手倒是不难，问题是，这一动手怕是激起他们的敌对之心，更令绿林江湖与殿下对立。”
　　“二皇女怕是也是心知肚明，借着机会干脆将他们干干净净的处理在战场上”
　　东君抬眼看了看她。
　　薯仔用力闭了闭眼睛，喃喃道
　　“这些人阴狠狡诈，若不是二殿下亲自出征，怕是没人能这么轻易的带出所有人”
　　东君淡淡的说
　　“背靠大树好乘凉”
　　薯仔抿了抿唇
　　“是，毕竟，二殿下是陛下的亲生骨肉，是除了您之外，年龄最长的皇女”
　　东君依旧淡淡的说
　　“她的父君风华绝代，在没有太女的如今，是最有希望的皇女”
　　薯仔掀衣跪地
　　“是”
　　“所以你希望，我顺其自然”
　　“是”
　　“于天下人，我被困在燕，无能为力，不是不义。与皇位，少了个对手。与势力，清除了与郑掣骨肉相连的招安军，郑掣可以被我搓圆捏扁。”
　　“是”
　　东君摸了摸腰间的刀柄，问
　　“薯仔，你喜欢读史么？”
　　薯仔深深地垂下头去，恭敬答道
　　“属下幼承母训，三岁就开始读史了”
　　东君平静的问
　　“你知道历代辅佐皇女夺位的人，下场如何么？”
　　薯仔苍白了脸，嘴角微微有些颤抖
　　“是，臣知道，鸟尽弓藏”
　　东君从高处温和的注视着薯仔的身躯，她伏在地上，脊背却笔直紧绷，透露出一个平时难以见到倔强，而这种倔强是东君所熟悉的，那是子义身上常有的东西。
　　“除了知悉太多有碍圣德的密事，功高盖主，谋略惊心之外，还有一点，你知道为什么么？”
　　薯仔磕了个头
　　“臣知道，是疏不间亲”
　　东君笑了笑
　　“人呢，通常都是软弱的，因为惧怕而杀了人，却要用杀戮去平息心里的说不出来的愧疚，这就是所谓的疏不间亲”
　　薯仔认真的抬起头，看了看东君
　　“殿下，臣不后悔”
　　东君颔首
　　“你不用后悔，我不打算这么做”
　　薯仔愣了愣，急到
　　“殿下难道要出手？！”
　　东君站起身，踱了几步，回头笑道
　　“是啊”
　　薯仔向前爬了几步
　　“殿下三思！您有可能再也回不去京都了！！”
　　东君蹲下身来，薄薄的金色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五官柔和的好像梦境，薯仔几乎从未如此近距离的和她对视过，她的眼睛异常的柔和，却出奇的坚韧，好像所有的困难的事情，只要被这个人握在手里便会迎刃而解，好像，没有人会被她牺牲，会被她丢弃。
　　好像每个人只要握住了她的手，就可以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间，得到平平稳稳的幸福。
　　好像她嘴唇温柔的弧度天生就是要微微的延伸，作出一个线条来。
　　又骄傲又尊贵
　　令人笃信着一切都会好起来。
　　薯仔突然想起很久很久的从前，山谷里残余烟飘散，东君曾经握住燕绩的手臂，温柔的将嘴唇印在他的额头上，轻声的说，天下太平了。
　　那时候，她们笑着簇拥在两人背后，觉得从此，一切都会安安顺顺。
　　没想到，如此多的风雨于其后。
　　世事难料啊。
　　三天之后，燕王府的主人燕绩手里躺着一张素贴
　　“申时，野狼谷”
　　没有落款，没有图章，燕绩风流狭长的眼睛中隐晦的波澜微微一动，整个人的气息都柔和起来。沈为成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他的背影，这些日子，燕王的身体愈加消瘦起来，从前是颀长，后来是修长，再后来是精干，如今竟然有些惊心了。
　　沈为成不敢看他乌黑鬓角和苍白脸颊，尽管看到素帖的那一刻，燕王悄悄的容光焕发起来，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眼角也延伸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来。
　　掌骨分明的手略微顿了顿，略有些心疼将那素贴折出痕迹，放进怀里，燕王慢悠悠的站起身，微笑道
　　“我出去一下，备马”
　　沈为成看了看他的脸色，不忍追问，颔首去了。
　　——————————————————————————————————————————————————
　　东君不习惯等人，和她的身份有关，也和她异常繁忙的生活有关。
　　可意外的是，东君这一回却早到了，不但早到，而且是早到了两个时辰。
　　野狼谷曾经被焚烧成一片焦土。
　　这里面有无数阵亡的将士。
　　燕国的，郑国的。
　　这是郑国统一天下的最后一战。
　　这战之后，燕国不复存在。
　　是东君亲手创造了这段历史，也是她一笔一划的写下了祭文，如今那些文字被刻在石碑上，矗立在风中。
　　这篇祭文几点了所有阵亡的将士。
　　燕国的，郑国的。
　　故此，无人祭拜。也许，永远无人祭拜，直到时光沉淀成历史，仇恨淡忘成细沙。
　　这碑下不远处有一座草亭，东君就坐在里面，铁英远远地站着，手握刀柄，仰头看着石碑。
　　尽管天非常蓝，尽管云非常柔，这谷里依旧鬼气森森，无怪道路都因为无人行走而荒废。
　　铁英闭上眼睛，甚至能听见当年惨烈不已的叫喊。
　　尽管现在四周都是湿润的草木香气。
　　时间过去太久，也仿佛就在昨天。
　　东君独自坐在草亭里，薯仔和她扭着，还跪在草场。紧了紧披风，东君眯起了眼睛，她从未想到，有一天她会坐在一个地方，等待着青月，而心里想着另一个男人。
　　她爱她的父君，她爱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曾经以为，就算日后后宫三千，她的心里眼中，也只有她自己的皇后一个人。
　　没想到，真的犹如东亭所说。
　　人总是离自己的想象太远，偶一回头，惊觉自己早就面目全非。
　　东君淡淡的翘起嘴角，好比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自己会爱美人不爱江山，如此荒唐。
　　昨日她考虑了几乎一夜，若还拽着储君之位，那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动用薛武的力量，如此一来，就算和平归位，薛家外戚势力注定如日中天，薛武必定会嫁给她东君，东君必定会给他个人极大的尊贵和荣耀，以及尊重和关心。
　　如此一来，同样拥有军队势力和商家势力的子宴，何去何从？
　　美人江山从来不能相提并论，好比当年燕绩，东君从未想过放弃储君之位。
　　可是如今，她举棋不定，出击很容易，难就难在是否收场时候，能所有都如自己所愿？
　　忍耐，是为了更大的保全，更多的得到，这一点，她早就心知肚明。
　　可如今，她有些迷茫。
　　空自坐在高坡上到启明星升起，满身冰凉。东君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直的身体，慢慢地朝自己家走去，那小小的一扇窗，不规则的树枝窗棂，洁白的窗纸细细的糊着。
　　东君记得起，子宴挽着胳膊煮浆糊时候心疼面粉的表情，阳光就在他睫毛上一荡。
　　东君记得他小心在意的用手指抿着浆糊，又怕贴不牢，又怕浪费浆糊，纤细的手指细细的抿着半透明的浆糊，皮肤干燥，指节有些弯曲，上面有隐隐的疤痕。
　　东君记得起，握住的感觉，略略有些粗糙，柔软的很。
　　默默在透着隐隐橙黄色的窗前站了一会，东君摸了摸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微笑的嘴角，心情舒畅的推开门，子宴穿着一身细蓝布袍子，侧着脸趴在木桌上，脸颊压得很扁，小嘴开启。
　　东君俯身伸手擦了擦他嘴边的口水。
　　伸手将他抱在自己怀里，用貂皮披风裹起来。
　　子宴脸上压着桌布的绣纹，头发粘在脸上，他不好看。
　　可他与最低谷的时候，握住了东君的手，从此不离不弃，他为他罄尽家财，他给她自己的军队，给她自己的令牌，给她自己饭碗里的肉。
　　他却从来没要求过什么，他只睁着恳切的眼睛说
　　现在，我不能离开。
　　子宴不好看，不风流，没有文治武功。也不风华绝代。
　　可是东君，放不开。
　　对比她当年对燕绩，也许这是另一种爱。
　　东君无奈的笑着摇摇头，原来，她竟然还要传奇一把，从此，是不是她就是历史上天字第一号痴情种子，大傻瓜？

　　尴尬

　　-->当，燕绩一骑远远的从古道上潇洒而来的时候，铁英蓦地有些回不过神来，那一匹马，一个人，一身青衣好像从天上而来，阳光追逐在他身后，劈开黑暗。
　　寂静的荒凉，由此而步步生莲。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直到燕绩下了马，淡紫色的穗子在他腰间轻轻一晃，铁英猛地回过神来，反射性的看向东君，她只是稳稳的坐着，悠闲而随性，一条腿横架到到另一条腿上，深紫色的侯爷服裹在她修长的大腿上，露出黑色的皮靴和深灰色包腿军裤，身姿不像从前那般挺直，微微的窝起来，好像一只睡午觉的猫。
　　此时这只猫微低着头，轻轻的喝着茶，一口又一口，形象全无，介于牛饮和品茗之间。
　　遥远的思路骤然回归。铁英突然之间醍醐灌顶，原来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燕绩站在亭子入口，静静的看了东君半晌。
　　东君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拱手道“燕王殿下”燕绩猛地向后一退，险些踩空，稳住身子，略有些尴尬的笑道“不敢当”东君也不赘言，伸手做了请，燕绩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眼中涌起一阵疼痛。
　　东君的手，不复往昔。除了文武学习，战争留下的印记，更加粗糙，也宽大了不少，指甲在劳作中总是崩裂，如今已经不是十指尖尖。
　　东君不以为然的道“请”燕绩缓缓的坐到她对面，谨慎，而恍惚。
　　东君开口“这一次请燕王殿下前来，为有要事相商”燕绩盯住她随意开着的衣领“殿下好久不见了”“燕王是聪明人，在下就开门见山吧”“殿下瘦了许多”“如今我们眼前有共同的敌人，在下不才，孤掌难鸣，欲与燕王联手，求个自保”燕绩心里划过尖锐的疼痛，脸上扭曲了一下，目光落在东君混不在意的表情，忍痛道“殿下变了好多”“既然是联手，在下必定不好意思令燕王吃亏，燕王有什么条件，不妨提出来，凡是在下力所能及的，必定是尽力而为如何？”
　　燕绩闭了闭眼，东君原来有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如今发稍像被火燎过一般“殿下的风寒可曾犯过？”
　　东君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呵呵笑出来“燕王殿下，我不是郑掣”燕绩的脸骤然涨的紫红，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愤怒还是羞愧，一双长眉立起，双瞳却仿若要滴下泪来。
　　东君微微皱了眉，无奈的摊开双手“如今，我可是肚皮朝天的王八，走投无路才会来找您，殿下大可不必百般试探”燕绩努力的调整了脸上的表情，镇定了下来，脸色出奇的苍白灰败“殿下要什么？”
　　东君微微一笑“要保东亭的命”燕绩沉默半晌“殿下能给我什么？”
　　东君一挑眉“燕地最希望的不就是皇太女不是我么？”
　　燕绩的手骤然一动，打翻了手边的茶碗。一双眼直直的盯住东君微垂的眼睛“为什么？不是只为了东亭吧？”
　　东君轻轻的拨了拨茶汤，慢条斯理的道“燕王可愿意？”
　　燕绩良久的看住她，缓缓的说“不做皇太女了？……？“到底是什么？能敌万里江山？百年天下？到底是什么能敌爱恨情仇，半世厮杀？燕绩非常想要知道，或者他非常想要得到。
　　“回来”东君轻轻地抬起眼睛，那双乌黑的眼睛依旧是熟悉的，像冬日里征战过后飘下满天的雪花，温柔。那双眼睛是不熟悉的，因为它们流转着些微的暖光。
　　燕绩突然觉得什么东西碎裂了，完全的逝去。
　　子义死亡也好，失去戒指也好，城头决裂也好，密谋刺杀也好，甚至和郑掣一起激她，燕绩的心里都没想现在这样的恐慌过。
　　燕绩甚至伸出手，握住东君的指尖，哀求道“回来”东君只是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这个，我做不到”燕绩不依不饶“为什么？”
　　东君将手抽回，睫毛遮住闪烁的目光“当年为了救你，我答应了薛武的婚约”晴天霹雳，却无法宣泄。
　　直到东君一行人走远，燕绩仍然定定的坐在亭子里，铅云暗度，飞雪如鹅毛，从不下雪的燕地突然凑趣的下起了大雪。
　　铁英不时透过雪花去看看东君，她面色如水，铁英忍不住道“殿下……那……那小世子怎么办？”
　　东君莞尔，却没有回答。留下铁英一路忐忑。
　　薯仔到达野狼谷的时候，那里落满了雪，孤寂的可怕，草亭里一袭青衣端坐，仿若一阵风就吹走了。默默地上前，将一只锦盒放在他面前，打开那里面是一只破碎的玉佩，缀着淡紫色的穗子，和燕绩腰上的一模一样。
　　那是东君扔掉的，君颜默默地记住了位置，半夜的时候，一点一点的用手摸索回来，好好的整理了，放在进锦盒里，藏在箱子底下。
　　那是东君曾经的情感，也认真过，也痛苦过，总不该就这样随随便便因为一时激愤丢掉了。
　　君颜想，放起来的好，假如有一天，东君后悔了，便可以拿给她。
　　一段认真的情感，总应该认真的结束。
　　今日知道东君见燕绩，便拿给薯仔，一是劝她起来，二是有备无患。
　　他不想东君的生活里，有一丝一毫的缺憾。
　　没想到薯仔来的晚，直接给了燕绩。
　　燕绩依旧不动，只是将手轻轻的覆盖在玉佩上。薯仔长叹一声，走了。
　　其实，东君心里明白，薛武不会嫁给东君，薛武要嫁的是太女。
　　人人都知道，东君是个仁信君子，却忘了，她同时也是个兵不厌诈的将军。
　　无非看对方是什么人罢了。

　　郑掣之败

　　-->
　　东君回家的时候，远远与马上眺望。
　　广袤的铅云之下，小小的军马场就戳在那里，像一只温顺的动物。
　　东君觉得自己思维诡异，免不了笑了笑。
　　扬手一挥马鞭，对铁英喊了一句
　　“你先回吧，最近注意警戒”
　　铁英看着她兴冲冲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一种莫名奇妙的宠溺之情从心底升起，也许，没了太女之位，也是一种幸福吧。
　　对于很多人来说，一生也未必能碰到那样真心的一个人。
　　可是对于一般人来说，一生也是不能坐拥天下的，这是一种抉择。
　　东君在混乱的局势里，选择了放弃。也许皇上说的对，东君太过重情，不适合身居万人之上。
　　既然如此，老天不如放过她。
　　铁英长长的叹了口气，打马而去。
　　那一天，君颜等在门口，肩上落满了雪。微微瑟缩着身子，大眼睛微微有些惶然。
　　看见她讨好的跑上前去，小心翼翼的笑道
　　“殿下……殿下你回来了？”
　　东君抱住他在他额头上重重的吻了一口
　　“嗯！”
　　君颜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的窝在东君怀里
　　“嗯……鸡汤炖好了，我端给你去去寒？”
　　东君笑盈盈的低头，摸摸他的耳朵
　　“好”
　　子宴愣愣的看着她的笑脸，也跟着笑起来
　　“殿下……殿下笑得真好看”
　　东君搂着他向里走，调侃道
　　“以后你天天对着我，不准烦”
　　子宴眯起眼睛笑起来，无言。
　　那一夜，东君抱着子宴睡在一张床上，轻轻的亲吻他的嘴唇，非常的郑重。像许下一生的诺言，子宴红了脸，还是一瞬不瞬的盯住目光有些迷离的东君。
　　东君缓缓的说
　　“子宴，日后很危险，你定要小心，跟着我，绝不要出事”
　　君颜笑起来
　　“嗯”
　　“子宴，等我们一起渡过难关，永远都不分开”
　　”嗯！“
　　东君细细的抚摸着君颜的脖颈
　　“子宴，我不是太女，你还喜欢我么？”
　　子宴看着她眼中略微的紧张，忍不住伸出手臂抱住她的脖颈
　　“子宴爱东君”
　　东君笑弯了眼睛
　　“我们盖个章，不准反悔”
　　子宴得了平生第一个吻痕，在白净的锁骨上。
　　五日之后，朝廷传来圣旨，郑掣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责令有司夺其印绶，押解进京。郑掣当日便反了。
　　兵马首先袭击东君所在之处，发现早就人去楼空，放把火将其夷为平地。
　　东君在山峰上驻马而望，君颜眼泪汪汪的裹在狐裘里
　　“殿下……”
　　东君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嗯？”
　　“我还有半只鸡，忘了带出来”
　　……
　　崔录一听，掩面悲号
　　“殿下呀，小民何止半只鸡呀，小民家财万贯恐怕都被这个杀千刀的给抢了呀，殿下呀，小民祖祖辈辈的积蓄全毁啦呀”
　　崔仰止别过脸去，假装不认识她。
　　莫相邻冷笑一声
　　“崔大当家，就一个房子而已，我丢的可不只一座房子，算算那五百个人怕是一个都不会剩下”
　　崔录一听，想象那恐怖的场面，顿时闭了嘴。
　　身后有将领驱马上前
　　“殿下，可要……"
　　东君摆摆手
　　”两千人马，顶不上什么，金牌调你们来不过是护着世子的“
　　城内，郑掣斩杀钦差，屠杀官员劫掠百姓，燕地独孤家助纣为虐，燕王在关键时刻不知所踪。
　　这种混乱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皇上震怒大兵压境为止。
　　郑掣一看势头不好，率领自己的军队向南逃窜，被大军衔尾追杀，杀了个七零八落，隐入南边的五松山。
　　五松山地势险要，森林茂密。最是易守难攻。
　　朝廷剿匪的部队停了下来，驻扎与山下，那主帅第一件事便是拜见留侯东君。
　　主帅也不是别人，正是薛武。
　　这人是子义之弟，比东君大上两岁，身材高挑，肩宽腰细，四肢修长，标准的武将身材，连身材甚高的铁英也比他矮上半个脑袋，更不用说受过伤耽误了长个子的东君。
　　薛武觐见，着了一身黑色铠甲，猩红披风，头束明珠冠。
　　一副武将世家的派头。
　　那身气势直逼得铁英向后撤了两步。
　　这人浓眉如剑，黑目如渊，鼻梁笔直，薄唇如刀，冷俊得有些咄咄逼人。
　　偏偏一笑，带出子义的三分随意来。
　　令人不得不触景生情，凭空对他生出几分好感亲昵。
　　薛武前来，东君自然不会将子宴带着身边。
　　铁鹰和暗卫将其团团围住，滴水不漏。
　　东君和薛武对视，气势不相上下，良久，薛武垂下眸去，便要跪拜，东君无奈的一抬手
　　”将军甲胄在身，免礼“
　　薛武淡淡一笑，稳稳的站起。东君额角见汗，有生以来她从未如斯紧张过，叫她如何公然毁约？
　　是开门见山，我不是皇太女了。
　　还是婉言缓述，我恐怕地位难保？
　　东君闭了闭眼睛，无比心烦。
　　不过此时比她更心烦的，还有人在，那个人就是郑掣。
　　进了五松山，本以为可以松口气，没想到沿途机关重重，行进几米便有人惨死在机关之下，本来有五百人进山，如今零零落落只剩下五十来人。
　　唯恐后面追兵，不得不一路探路行进，走了半晌，郑掣才反应过来，那机关好像根本就是特意应引他们过来的，忒也歹毒。
　　忍不住破口大骂，却引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有小小的身影轻轻的抚开枯枝，踏雪而来，金丝细绣的鹿皮锦靴轻轻踏着积雪缓缓的走来。众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是个小孩子，看起来至多十岁，浓密的长发披着，乌眉白面，秀气得几乎透明，好像山野里面的精灵。长长的睫毛卷翘，粘住了些许雪花，乌黑的眼瞳里没有神采，无辜而孱弱。
　　郑掣也不是没玩过女孩子，可这样的女孩子她却没见过，她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息，令郑掣百思不得其解。
　　那孩子走出树林便站住了，微微侧头倾听，种人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竟然眼盲。
　　郑掣带头喝道
　　“什么人？！”
　　那孩子倦倦的眨眨眼睛
　　“你又是什么人呀？”
　　“我乃郑掣！”
　　那孩子突然微微一笑
　　“哦，原来是臭名昭著的郑大将军……久仰久仰”
　　郑掣嘴角一抽，怒道
　　“你是何人”
　　那孩子漫不经心的抖抖衣袖
　　“本宫姓甚名谁，是你能问的么？”
　　郑掣恍然大悟，这孩子身上那股子气质，名为贵气，实是众星拱月睥睨天下所养出来的，该死的像极了东君。
　　“你是三殿下月澜！”
　　那孩子竖起一个玉白的细指摇了摇
　　“错了，世上早就没有什么月澜了，本宫姓白，封号阎王”
　　郑掣身后的士兵顿时慌乱起来，郑掣大怒
　　“阎王？我今天就送你下地狱！”
　　那孩子微微一笑，蓦地，地上白雪扬起，飞箭如蝗，除了郑掣，一干人等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被射成了蜂窝。
　　树林里飘来两个影子，将失魂落魄郑掣制服在地，卸掉她的下巴，东阳缓缓的走过来，十分惋惜的说
　　“本来我是想给你个好死的，可你太不知道太高地厚了，你碰我姐姐的东西，你还戏耍她，你这要我怎么能饶过你呢？我好为难哦……”
　　语毕，那孩子突然眉眼弯弯的一笑
　　“你说，你是想像闵舍一样被老鼠打洞好呢？还是想像闵贵人那样泡进咸菜坛子？嗯？要不，就和那些奸细一样站铁笼？”
　　郑掣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抬头看，却见东阳皱着眉，微微撅着嘴，一脸的可人疼。良久，东阳突然眉开眼笑
　　”有了，听说扒皮有意思，还没玩过，我们试试“
　　郑掣大声哀号。
　　怎奈白鹞已经有人开始挖洞，郑掣被竖直的埋入洞内，白耀利落的在她头顶划了个十字口子，灌入水银，只听土下一声闷嚎，流淌着水银的白骨便窜出了地面。
　　站在东阳身后的白家三少爷，白莫不忍的闭上双眼。
　　东阳哈哈大笑道
　　”好玩，这个好玩，可惜太短暂了些啊“
　　至此，郑掣全军覆没，东阳步步成魔。
　　在东君和薛武旁敲侧击的时候，还有一件事，她不知道，就是，君颜丢了。

　　一生和一瞬-东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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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个变态说过，人的一生往往浪费，真正惊心动魄的，从来都只是一瞬。
　　他热爱这种一瞬，他认为这样的一瞬灿烂无比。
　　他的生命中，充斥着太多人的一瞬的凝固，太多国家崩溃瞬间。
　　他认为他的人生，因为有了这样的灿烂，而无比绚烂着。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他，有不长的一段时间，他是我人生中的一座堡垒，发誓要攻克的一座堡垒。
　　虽然时间短暂，但却难得，我是皇太女，竟然有一段时间，把一个人放在心里作为目标，而不是天下，现在想来，未免有些滑稽。
　　除了我不可理解的思想之外，这个人，足够惊才绝艳。身长八尺，面目如神，只是立马一驻。便可令三军为之噤若寒蝉。
　　那双寒光湛湛的深长眸子和他手中的雪亮枪锋交相辉映，是每个人心中的噩梦。
　　可就这样的一个人，却是小舅的爱人。
　　敌我双方，同为男人。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爱上的。当然，我没有时间也没心里去搞明白。天下的分量太重了，岂能它顾？
　　后来，他死了，死在小舅的剑下。
　　我亲眼得见，他坐在马上，垂着银枪，几乎没有抵抗。
　　母亲说，自古情爱害人，要引以为鉴。这些，我不上心，我需要知道的是，燕国的钢铁长城，毁了。如是而已。
　　擦擦脸上的血泥，调转疲惫的身体，东阳还在军帐里等我，也不知道睡醒了没有。
　　那一次，体力透支，我连人带剑滚下城墙，三天后醒来，方知，小舅已然落发出家，飘然而去，发呆半晌，收拾行装，拔营。
　　无论怎么样的宏图霸业，微观到具体个人的身上，不过就是生死而已。我要生，必须生。
　　时间对我来说，总是不够用，日月如梭，偏偏有干不完的活。这样的人物，也会被远远的遗忘干净。
　　直到，我站到君颜焦黑的尸体面前。
　　他和焦黑的树桩一起，被铁链缠着，缩的很小，光秃秃的乌黑头骨张着大大的口，朝天。
　　是不是，再喊我的名字啊？
　　在喊，东君，东君。
　　或者，东君，救救我。
　　那样一个眼神纯净的人，会不会在烈火中充满怨恨？恨我。
　　他缩成了那么小，我给他挑的蓝缎子银色梅花刺绣蚕丝袍无影无踪。早上还摸在手里的有些干燥的头发也不见了。
　　那……调好了的鸡子蜂蜜，给谁洗发？
　　我想蹲下来，抱抱他。结果一阵大风吹来，吹掉了他的头。
　　我是不爱他。
　　可我想和他一生一世的。
　　我是不爱他。
　　可我想和他远远的隐居山林的。
　　我是不爱他。
　　可我努力的克制住自己，想尽了一切方法避免别人去伤害他。
　　我是不爱他。
　　那有怎么样呢？我依然把他高高的供在我心里，罄尽一切的对他好！！！
　　就已感觉不到疼痛的心脏突然就尖锐的抽痛了数下。
　　保护君颜的人在我面前统统拔剑自刎。
　　没有感觉。
　　大规模的清洗燕地，独孤家坐夷十族。燕地贵族、家奴人人自危。
　　既不快乐、也不悲哀。
　　突然，我就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那个人变态的语言。突然茫然无措。
　　如果从此之后的人生都是浪费，我也需要用死亡和残破去装点人生的乏味么？
　　东阳站在我身边，阴暗的屋子外，阳光明媚，燕地已经是初春了。
　　东阳冰凉的小手轻轻的捏住我的手指，扬起脸，黑洞洞的眼睛定定的，没有神采，她说
　　“大姐，你为什不哭呢？”
　　燕绩闯进来，跪在地上，求我
　　“殿下息怒！！”
　　铁英磕头流血
　　“殿下三思”
　　崔仰止跪在地上
　　“殿下！一意孤行，天下危矣”
　　我拉着东阳的手，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燕地在生祭。
　　他们知道，我也知道。他们以为我在恨，在报复，在发泄。其实我心里，静得像海。
　　不是我要他们死，难道没人明白？
　　是他们应该死。
　　君颜那样一个人，那样死在燕地上，难道，他们这些参与的，知情不报的，或者胆敢根本就不知情的，凭什么还好好的活着？
　　他那样的痛苦了，莫不关心的人们，怎么可以兀自去幸福？
　　反正我已经让户部断了燕地的棉衣和粮食，接踵而来的春荒和料峭寒夜会要多少人的命？
　　死，不过是早与晚的问题。
　　燕绩跪在庭院里，铁英跪在廊檐下。连莫相邻和程零都想来劝我。突然一股怒意从心底深处升起，也许，该让他们两个去陪他。
　　我独自躺在软榻上，听见廊檐下莫相邻和铁英耳语，他们说，殿下，疯了。
　　说我疯了？突然之间，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
　　门外鸦雀无声，直到我重新躺下许久，门轻响，有人轻轻的走进来，侧头去看，宽肩长腿，身形挺拔，一双凤眼坚定柔和。
　　我转过头，没理由的我恨这个人的一切。
　　他身穿深青武官服，利落的单膝跪地。
　　“末将见过殿下”
　　我恨他的声音，他不能比君颜好，任何一点都不能。默然无语。
　　他不徐不疾
　　“殿下，今日五百人的生祭已经完成”
　　他说
　　“殿下，明日生祭，是否应该加上二殿下的那份儿？”
　　我猛地起身抬头盯住他，他淡淡的看住我
　　“末将是按照殿下意思，暗暗派人护着二殿下的，可是长山大败，二殿下当众自刎了”
　　他顿了顿，灼灼的看住我
　　“二殿下死前说，大殿下会为她雪一生之耻！”
　　他质疑我
　　“殿下，你还能做到么？”
　　他英俊的脸，浓眉微调。
　　我的眼前，光影闪烁，曾几何时，君颜仰着蜡黄小脸说，殿下是个大英雄！阳光穿过他微黄的发，像我亲手栽在地上营养不良的小葱，带着浓浓的烟火味道。
　　抬袖蒙住脸，我挥挥手。
　　热辣辣的眼泪染湿了袖子。
　　君颜，我得走了。
　　我是个无信无义无情的懦弱小人，我不配当你的大英雄。
　　你一定要记得，我欠你的，今生要我把你放在心里，到死不见，来世，要我做牛做马一辈子守着你。
　　人生折翼这一瞬，却还要挥动着残疾的翅膀去报仇。
　　也许东亭说的对，人生的最后，总是离最初太远，往往回头，便是步步崎岖。

　　人生-东阳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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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对于我来说，是个非常非常重要的词汇。
　　始于我的出生，也许还要终于我的生命。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我会亲自下令，将我已故姐姐的孩子，从她亲生父亲身边夺过来，而怀着的，是一种咬牙切齿的痛快。
　　我侧耳倾听，他的呜咽和风的呜咽一同传来，我痛快，但是我说，你不配。你不配哭。瑞王君。
　　孩子，交给我的大姐。
　　她马上就要登基了。她拉着我的手，却避过了那个孩子，我有那么一瞬间的犹疑，铁英说，我之所以认为她还是从前的她，是因为我看不见她望着死尸堆积如山时候的淡漠，看不见她下令屠城时候的冷酷。
　　我总是反唇相讥，我说，你为什么不能体谅她？妄称知己。
　　铁英说，没有人，是帝王的知己。
　　在他们眼中，姐姐已经是帝王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她变了好多，不是很久的很久以前，她热望过，有一个统一的大郑，她勤恳的努力的，不过是为了，将来，他们都是平平安安生活在盛世里的子民。
　　她竭力的忽视战争带来的残酷伤痛，将之视为自己的子民。
　　结果
　　一败涂地。
　　燕绩是卧底。
　　君颜死了。
　　我二姐也死了。
　　大姐的热望，就像是母皇说的那样，一个不切实际的笑话。读书人幼稚的想法，一个只有老学究上官宏才能坚持的幻想。
　　那一次，燕地的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他们由子民，变成了奴隶。
　　大姐从此中止了对他们的一切援助，却照常要缴纳税款，承担劳役，却没有办法当六品之上官。
　　而东亭姐征讨的蛮夷，却是整座整座的屠城。
　　我是看不见姐姐漠然的双眼的。
　　但是我却听得见，我听得见她调侃一样笑道
　　“我哪里有粮食养活投降的人口？”
　　反抗，或者不反抗一样是死亡，到处充斥着血腥的味道，我曾经认为自己心里永远化不开的冷酷都因为这样的惨烈而发抖。
　　可是我身边的大姐，她的呼吸和心跳都安安稳稳，就像是每个陪我在花园喝茶的下午。
　　我知道的，大姐，是真的变了。
　　她的生命，八成是终于君颜死掉的那个午后，而后的时间，不过是从前生命的延续。她可以毫不犹豫的铲除从前坚持不懈的信念，她也可以有条不紊的准备着和薛武的婚礼。
　　其实我明白的，不论是和谁的婚礼，她都会微笑的牵起新郎的手，然后按照皇帝的规则规范她自己和她的皇君。
　　是谁，有什么关系呢？
　　她对他的维护或者废黜都不会与感情有关。
　　我对薛武有些愧疚，我也知道，因为有子义的缘故，假设薛武不想嫁了，姐姐也不会为难他。我特意透露过，而他只是笑一笑，问我
　　“除了皇太女，谁会娶一个武贯三军镇日里和女人厮混的男子？”
　　我沉默半晌
　　“也许……”
　　他打断
　　“我赌不了这个也许”
　　可能人真的是有宿命的。
　　秋日，姐姐大婚，京城里喜庆无比，小乙说到处都是金色的喜字，红色的绸带。
　　我侧耳听，爆竹声声，人声鼎沸。
　　原来这就是大婚了。
　　姐姐在最难坐的位置上，正正经经的坐了十八年。
　　回首历历在目的，怎是血泪二字说得清楚？我曾经以为，就算是失去再多，这一天到来时，我们也会拥抱着得到的，笑看风云，觉得失去的也算很有价值。
　　结果，再回首，昔日人都不在，喜酒却当成悼酒喝么？
　　小乙为我系上披风，小心翼翼的说
　　“殿下，天色已晚”
　　我感觉到她在我下巴下灵活移动的手指的温度。淡淡的点了点头
　　“走吧”
　　今日储君大婚，那些不要命的人们，就早早的安歇了吧。
　　高高的树枝上，貂皮轻轻的抚着脸颊。
　　我从那时候开始惧寒。
　　我曾经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将军，征战沙场，可惜了。
　　这世上也许会有独臂大侠，却永远不会有个瞎子大将军。
　　轻颂的佛号伴随着木鱼的敲打声，在这样的夜色里清晰而幽静，不知道的人会觉得这里的人是个多么超然世外的人物。
　　绝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合谋弄瞎了我的眼睛，没人会相信，他们会逼死了小白。
　　我挥挥手，开始行动。
　　不消一会，有人飞身而来，立于我身畔，小乙大惊，我笑笑
　　“小舅舅”
　　那人口诵佛号道
　　“不敢当，老衲已是出家人。请问施主，是当今太女下令要杀死自己的亲妹妹么”
　　我大笑
　　“既然是出家人，自然不问尘世之事，杀与不杀，与你何干？”
　　“此乃佛门净土，自然与老衲有干系”
　　我还没答话，那被贬的闵君便怒吼
　　“你放肆！我姐姐不会放过你的”
　　我笑着点头
　　“你姐姐说了，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他愣了愣，大声嚎啕。
　　那老和尚叹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不以为然
　　“出家人自然不用了”
　　老和尚最后合十
　　“我在你便杀不了他们，若是太女执意不放过他们，便让她来找我吧”
　　我偏头捻了捻树叶，走了。
　　二十天后，我四妹出了家。我大姐上了昆山。
　　老和尚一见她便跪在地上，大姐竟也没动，我看不见，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后来，大姐说，若是我什么时候高兴报仇便报仇，此事，她两不相帮。
　　但是，只要他们父女出寺一步，格杀勿论。
　　再后来，大姐身上的戾气突然就消了好多。日后待太女君也十分亲善，五年之后，母皇驾崩，大姐登基。那一日，大姐脸色苍白，喝了很多酒。
　　拉着我不停的说很多从前的事情，断断续续的，我才知道，那一日，一群青衣和尚里面，有一个，是君颜。
　　那一日君颜失踪，半路上就被燕绩给掉包了，早就等着的小舅舅将犯了心疾的君颜一路带回了昆山。
　　姐姐抱着我说
　　“小舅舅说，子宴有心疾，不可在沾七情六欲，就施针令他忘了从前”
　　“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想君家人，再有……我爹的下场”
　　我紧紧的抓着她的手，她手指冰凉。她的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好像睡着了，良久，才慢慢的说
　　“青月……是，为了，还我一个天下”
　　那天灵堂里到处飞舞着白色的招魂幡。天上无云，明月似灯，华彩如霜。
　　燕地燕王燕绩，到今天，已经离世三年六个月零二十五天了。
　　真是，人世无常。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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