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引子 ... 
 
 
　　在这个世界毁灭之前，在宿命的触角还没有伸过来之前，让我们好好爱一场……然后，各自回归到属于我们的命运轨迹里。
　　但是亲爱的人啊，到那个时候，我还能再说爱你吗？
　　
　　＊＊＊＊＊＊＊＊＊＊＊＊＊＊＊＊＊＊＊＊
　　
　　血。“滴答、滴答”滑落的声音，连贯成充斥满脑海的唯一韵律。
　　睁开眼，眼前只是一片血红，除此外，便是无垠的混沌。
　　冷汐昀感觉意识似乎都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躯体，而支撑生命的唯一理据，只剩下……穿贯她所有精神的、似乎永世无法释然的……那份执念。
　　所以……她要活下去！
　　
　　“朱曜纪2750年生于南汀市，姓名冷汐昀，身高1.63米，体重46公斤，体力测分A，身体各部位机能测分A-，应变能力测分A+……总之，各方面水平都很优秀，是今届学员培训部的A级特种兵。”幽静的暗室里，年轻的军人指着幻灯片上的图像，对上司恭敬地陈述着对方的体能资料。
　　“对于一个女生来说，能够达到这种成绩，的确是很优秀了。”年长军官略略沉默了片刻，皱眉道：“但是，听说这个女孩的男友，好像是……”
　　“是的，她的男友，是center特种兵许司令家的长子……许文彬。”年轻军人吞吐了一下。
　　center特种兵……
　　朱曜纪二十八世纪中叶，这是一个硝烟四起、动荡不安的时代。世界上四大强国——德丽思米亚帝国、英加列联邦、苏什弥亚联邦及阿美加斯帝国间正在进行着维期漫长的战争。
　　而德丽思米亚帝国、阿美加斯帝国与罗浮岛国此时正对世界上最古老、文化历史最为悠久的九州合众国发动起空前盛大的攻击。
　　在后世的史书中，将现今战争断续维持了五十六年之久的这个时代定名为“卡洛林世界大战”。
　　究其根源，这场战事是由一种慢性致瘾的毒品“卡洛林”而引发的。在这个科技空前发达的时代，人们为了追求更高等级的物质享受而研发了各种毒品。而这种名为卡洛林的毒品，正是所有毒品中质量最为精纯、功效最为强劲的极品。
　　这种毒品最终被身为当权者的野心家们所利用，在德丽思米亚帝国及阿美加斯帝国、英加列联邦、苏什弥亚联邦四国间爆发了旷日持久的核武器战争，战火几乎烧延到整个世界。
　　而作为与苏什弥亚联邦友邻的九州合众国，由于国力日益衰弱，且国中内战频繁爆发，当权者们不敢冒着亡国之危，倾动泰半国力襄助苏什弥亚联邦，而始终寄希望于明哲保身，免受战祸波及。
　　然而，战事演变之剧烈，却远远超出了九州合众国君臣们最初的预测。挑起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德丽思米亚帝国，最终还是冠以一个令举国君臣尽皆意外的借口，将战祸波延至九州合众国。
　　在这场漫长而残酷的世界战争持续的第七年，德丽思米亚帝国与其同盟友军——罗浮岛国皇家军队，通过空军与海军部队，几乎于同时，强行登陆了九州合众国的西域境内与东方沿海地区，在短短半年内，便攻占了九州合众国的诸多边疆城市及沿海都市。
　　目前他们所处的国家，正是九州合众国——这样一个世界文化的源起之乡。然而早在九百多年前，它便已在国中当权的外戚及宦臣们腐败的政权下逐渐步向衰落，因而给了敌人可趁之隙，成为这场战争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而从战争爆发起三十多年后的今日，这个国家已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土地沦为殖民地，被德丽思米亚帝国、阿美加斯帝国与罗浮岛国瓜分净尽。
　　而所谓特种兵，便是指这场卫国战争中身居前线的精英部队。而center特种兵，更是精英之中的精英，他们经过地狱般的严酷训练而被淘选成为A级特种兵，之后必须累积超过50件大军功，方有资格胜任center特种兵之职。每一个center特种兵都统领一百名1st特种兵，而每一名1st特种兵下又统管超过100名普通特种兵。
　　而冷汐昀，这位刚刚从特种兵培训部队毕业的少女的男友的父亲，正是这样的一位center特种兵——足以统领一整支抗战精英部队的领袖。
　　“而她男友的母亲、许司令的夫人，却是奥克坦丁斯列合众国人——在大海另一头、那唯一一个至今没有被战祸波及到的国家。她男友两个月前随着母亲移居奥克坦丁斯列合众国躲避战火，至今仍未回来……”
　　年长军官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沉吟道：“你说，许司令会允许我们派他未来的儿媳妇执行这么危险的间谍任务吗？”
　　“但是，没有人会比她更加适合完成这个任务，不是吗？”年轻军人依旧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淡淡说道，“何况，您觉得，许夫人真会甘愿让自己的儿子将来娶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甚至只是孤儿院出身的女特种兵吗？”
　　年长军官又再度沉默了片刻，手指终于轻轻叩落在案台上，颔首道：“好的——那么，传召她过来吧。”
　　这是在冷汐昀离开特种兵部队的一周前，在南汀市的特种兵会议室里发生的一段对话。
　　
　　＊＊＊＊＊＊＊＊＊＊＊＊＊＊＊＊＊＊＊＊
　　
　　两个月前，南汀市国际机场。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飞往奥克坦丁斯列合众国布尼加斯州的AK-9400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您从22号登机口上飞机。”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飞往奥克坦丁斯列合众国布尼加斯州的AK-9400次航班……”
　　当机场催促登机的广播第二次重复之时，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男性终于站起身来，提醒道：“文彬少爷，上机了。”
　　坐在管家身边的贵族少年上身穿一件雪一般亮白的高领丝绸衬衫，下穿一条蓝色休闲裤，一头短发梳理得很整齐，喷了淡淡的古龙香水。少年面容清朗俊秀，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双眼睛神光照人，泛动着宛如古泉般温柔而深沉的光泽。
　　“文彬少爷，上机了。”人潮如流的机场里，催促登机的广播声还在持续响起。管家见贵族少年依旧抿紧了唇，一语不出，不由有些焦急地再度催促了一遍。
　　那个被唤作“文彬”的贵族少年抬起脸看着管家，薄薄的唇角轻轻牵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意，执拗地恳求道：“艾罗，请再多等一分钟吧。”
　　管家的脸色微微一沉，终究忍住声，没有再说话。
　　这一刹，贵族少年平静淡定的脸色终于有些焦急了起来，目光恍惚地在机场如潮的人流中急密地搜寻着——然而，人头耸动的机场里，万千张脸孔在眼前重叠移幻，却没有一张，是他所熟悉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垂眸望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银质的金属表，终于喃喃叹息道：“也罢，艾罗，我们走吧。”语音未尽，已率先迈开了脚步。
　　管家盯着贵族少年的背影，沉默了好一刻后，突然在他身后开口道：“文彬少爷——徐大人和夫人都知道您很喜欢那个女孩子……”他顿了一顿，声音陡然转冷，“可是……您知道许大人和夫人一直并不喜欢她，而她似乎也并不喜欢您的家人……”
　　“我知道的，艾罗。”贵族少年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凝望着头顶机场高悬的玻璃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可是，这场战争不知道究竟还要打到何时，而她却一直躲着不肯见我……我害怕，我们还来不及作别，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文彬少爷，”便在贵族少年再度迈开步伐之际，管家轻轻嚅动了一下嘴角，终于鼓起勇气道：“文彬少爷，您相信吗？——只要你们是真心相爱的，就没有什么能够分开你们——距离不能，时间也不能。”
　　二人此际已经走到了登机口前，他将行李箱递交给贵族少年，轻轻摸了一下这个他看着从小长大的贵族少年额前的刘海：“文彬少爷，我和那个女孩会一直在大海的这一头，等着您从布尼加斯州回来……祝您，一帆风顺。”
　　贵族少年轻轻拥抱了一下这位忠诚的管家，启唇低语，“再见，艾罗。”
　　
　　此刻，在登机口相拥作别的主仆二人都没有看见，在机场外，一双明澈而清冷的眸子正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和机场内密集如潮的人流，深深凝视着那个贵族少年。
　　“文彬，再见。”身穿绯色短袖的少女手握摩托车扶手，目光凝定在那个渐渐消失在人海中的少年背影上，朱唇轻轻翕合，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有泪光在她清冽的眼底无声凝聚，旋又渐渐隐去。
　　看着那架洁白的“巨鸟”缓缓升入高空，在苍穹之巅曳出一道耀目的弧轨，她对着白云离合的万里碧空轻轻挥手，仿佛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人默默作别……一滴晶亮的泪水，终于沿着她清丽的双颊如珠线般滚落。
　　“文彬，再见……”
　　极轻极轻的声音自少女唇角吐出——轻到周围过往行人中，没有一个，听见这句仅仅发自于这个孤单少女内心的独白。
　　




3

3、一 重逢 ... 
 
 
　　半年后，这位名叫冷汐昀的特种兵培训部队出身的少女，终于成功潜入了邻省的敌方殖民军司令部。
　　她凭着过人的适应力与应变能力，顺利潜入殖民军高层司令部，成为殖民军总督越天泽的情人。为了祖国的荣誉与军人的使命，这个少女不惜以色侍狼，半年来，从敌方司令部多次成功窃取到重要机密情报。
　　半年前，她以一口流利的罗浮岛语言与那副深紫色的隐形眼镜，成功地混淆视听，欺瞒了自己的种族身份，在这个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她更改过国籍的个人档案被九州合众国特种兵司令部内的黑客高手成功侵入罗浮半岛的居民档案资料中。
　　作为高级间谍的她的虚假身份，是罗浮岛国某位贵族家中的幼女、一位在校女高中生，半年前来此地旅行度假、游览风景名胜，无意中邂逅了年轻英俊的越天泽总督，为他而留在了九州合众国。
　　然而，就在她的上司已密定奇计，只待越天泽自投罗网，便率领埋伏在该省的特种兵海部军队将之一举格杀——而冷汐昀多年来出卖肉体、深入敌境的间谍工作，也将宣布自此划下圆满的终结符号之时，越天泽不知是已察觉到蛛丝马迹伺机试探、抑或真的只是天不助她，在冷汐昀十八岁生日那日，越天泽从遥远的罗浮岛国派人迎接冷汐昀两位“双亲”及“兄姊”一聚，于是冷汐昀的身份亦随之当场败露。
　　这并非计划的失误，而是计划之外的变故——谁又能想到，包养情人不计其数的堂堂罗浮岛国皇家军团总督越天泽，竟会为了取悦一个年幼他七岁的少女，而花费了极大的心思，半年来不曾再触碰过其他情人——甚至，为哄她开心，迎请她远在海之东面的“父母”渡海来此、作为庆贺她年满十八周岁的生日礼物呢？
　　在联系到她远在罗浮岛本国的家人、冷汐昀身份败露之后，越天泽总督仍旧一直未动声色，甚至继续充当了她两个月的温柔情人。
　　“亲爱的，请打开门——看看我送给你的这份最后的生日礼物是什么？我想你一定会非常满意的。”那日，越天泽搂着这位小寿星的肩膀，这样对她柔声耳语道。
　　冷汐昀未觉有变，依然仿如平常一样，静静地嫣然微笑着，转身去推开总督宅府的大门。
　　“总督大人，他们是……？”她看着出现在门口的那对陌生的中年贵族夫妻，心里不由咯噔剧跳了一下。旋即，仿佛蓦地反应过来什么一般，瞬间变了脸色。
　　她绝望地回过头去，就见那个曾与她夜夜耳鬓厮磨的“情人”神色依然温和如常，缓步朝她走来——
　　随即，“砰”一记破空之声，猝然响起在寂静而空旷的总督宅府里。
　　那地狱魔鬼般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响起，沉闷而空洞。刹那的剧痛之后，她只觉周身的关节处仿佛瞬间燃烧起来一样，火辣而炽痛——她不必低头去看也知道：那些子弹正迅速贯穿了她全身各处关节的非要害部位，从伤口内依稀弥散出淡淡的火药气味。
　　间不容发之际，她的双脚已经本能地跃起，以最快的速度朝门外夺路狂奔。
　　总督的亲信在旁冷眼看着这一切，此刻蓦地拔足上前，意图捉拿住她，却被迎头飞来的一截木棍击中，不得不挥臂格挡，暂时地阻拦了步伐。
　　便是这瞬息之际，女间谍已飞奔出了总督府。
　　“该死！”总督亲信振声大喝道，吩咐身后潜藏于暗处待命的属下：“务必给我拿下她！不必生擒，日落之前，你们若不将她的尸体抬到总督大人面前，全部以军法处置！”
　　“是的，沥川大人。”整齐划一的应答声里，一行罗浮岛国军人领命而去。
　　橐橐的军靴声里，年轻总督凝视着少女间谍——自己曾经情人离去的方向，英俊的脸上渐渐散开一个残忍的笑意，一双眸子中寒光凛然四射。
　　
　　冷汐昀听不到那些人在她身后说了些什么，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奋力拔足前奔——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逃生。
　　血，“滴答、滴答”滑落的声音，连贯成充斥满脑海的唯一韵律。
　　冷汐昀感觉意识似乎都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躯体，而支撑生命的唯一理据，只剩下……穿贯她所有精神的、似乎永世无法释然的……那份执念。
　　是的……她要活下去……活下去，为了……
　　与那个人团聚。
　　
　　身后并没有追兵。然而冷汐昀顾不得惊诧这些，她知道，素来阴狠冷酷的越天泽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只要她在他的兵力范围内多停留一刻，那要命的危险就随时都有可能降临。
　　体内的血似乎都已流尽了，而支撑行动的力气正随着血液的流失一分分从她身体里剥离。
　　要……活下去。
　　她支撑着踉跄的身形，手按街巷旁的垃圾桶，勉力站稳身形，却听一阵隆隆的巨大声响骤然碾过她的头顶——
　　她猝然抬起头，只见一架架银灰色的“大鸟”正从总督府方向掠来，顷刻间已至她头顶上空，仿佛一团团灰云般堆叠在空中，遮蔽了日光的照射。
　　冷汐昀知道自己苍白脸上的最后一分血色正在疾速褪去。她左手用力按紧自己右肩上那道狰狞的枪伤，右手紧握成拳，努力支撑着身体的平衡，后背平直地紧贴住身后的墙壁，尽可能地压低呼吸，让头顶那些战斗机不要那么快发现到她。
　　紧绷的神经下，冷汐昀感觉自己体内鲜血流淌的速度正在加快；她甚至怀疑，不需等到敌人搜捕到自己的行踪，自己下一秒钟便要鲜血流尽而死……
　　——在死寂般的绝望中，一只温暖的手不知从何处伸出，倏然间握住了她紧握成拳的右手。
　　她心中咯噔一跳，猛然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她四足顿时发凉，几乎便要夺路而逃。然而，她的目光却突然凝定在对方那双古泉般深邃、微微透着幽蓝色光泽的眼瞳上——文彬！
　　一阵狂喜与忧虑同时交叠而来，压迫着她虚弱的意识，让她几乎就要在下一秒钟晕眩过去。
　　迫近的危机让她的僵硬思维来不及多做运转，便任由那个少年拉着她的手，疾奔至巷尾的那个垃圾桶前——随着二人的行动，头顶上空那一架架“银鹄号”的战斗机上的侦测器立即监测到二人的所在位置，发出刺耳的警鸣声。
　　冷汐昀正在诧异间，少年已将她抱进那个垃圾桶内，随即自己也纵身跃了下去。
　　“躲在这里面？没用的！他们已发现我们了……”冷汐昀的抱怨声未毕，却骤然惊觉——这个在她方才奔逃之时经过的垃圾桶内，竟然没有放置垃圾！二人屈身其间，竟分毫感觉不到拥挤。
　　——这座“垃圾桶”下，竟然隐藏了一条隧道，在她双足踩落地面的一瞬，发觉空间骤然开阔了起来。
　　在密道内，少年蓦地将她重伤虚弱的身体背负在自己肩上，双手竭力按紧她汩汩涌出鲜血的伤口，试图尽量让她的鲜血凝固。脚下却一刻未停，疾步朝着黑暗的隧道尽头狂奔。
　　奔行之中，少年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短促地交待道：“汐昀，再多坚持一下，在这个密道的尽头，我的直升机正等在那里……”
　　“文彬，这个密道是什么时候……”冷汐昀不觉有些诧异：这座城市早已沦为罗浮岛国的殖民地了啊，那么，他又是如何发现这个密道的？
　　莫非是——
　　下一刻，少年低低的语声便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想：“从那次分别之后，我一直非常担心你的安危，昼夜寝食难安，便留在这里，买通了在此地看守的一些九州同胞，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打通了这条隧道。
　　“这条隧道倾斜而下，从总督府外那条大湖的湖底横向贯穿而入，一直连通到湖中心的小岛上。我一直在此筹划着，等你遇上危险时，我能来接你逃生……”
　　“你，怎会知道我……”冷汐昀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傻丫头，这些时日，我就一直蛰伏在总督府上啊——”少年没有转过头来，只有那微笑的声音传入她耳畔，温润柔和，“三个月前、那个新入总督府打杂的小厮，你还有印象吗？”
　　“你……傻瓜……”听得此言，冷汐昀双手颤抖地搂紧了他的肩膀，在他耳旁轻轻叹息，语声已隐透哽咽。
　　是的，从四个月前，这个名叫许文彬的少年——她的初恋男友，在某个国际长途电话中、向管家艾罗询问冷汐昀的近况时，艾罗那番言辞闪烁的回答让这个少年心中的疑虑与忧恐越来越深重。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当艾罗知道再也无法遮瞒下去时，终于坦然告知了他的少爷那个残酷的真相。少年便再也无心学业，当夜便订购了机票，回国几番打探之下，才得知冷汐昀被派往做间谍的地点。
　　在三个月前的某一天，许文彬曾来过她的学校。趁着无人的时候，贵族少年将她拉入一个僻静的巷子里，要求她随自己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然而，不过大半年未见，这位初恋情人的态度却是远超乎他想象的强硬。
　　“这是我自己的使命，与您无关，您已经不再是我生命中的人了——许少爷。
　　“我是1st特种兵，我的使命便是守护我的国家与我的族人；而我的任务，就是深入敌境、窃取敌方高层的情报。
　　“我是上司派来的高级间谍，亦是越天泽总督的情人——许少爷，我这么说，您清楚了吗？”
　　她冷冷地说完这些话，却全没有转过头、去看一眼这位旧时亲密无间的男友的脸色。
　　“是吗？汐昀——这就是你的选择吗？”那个清秀的贵族少年低头沉默了一刻，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既然您已经清楚了，那么，就请许少爷您立刻回去——您应该知道这里有多么危险。”冷汐昀依旧紧绷着脸孔，不愿多看他一眼，只漠然出声警告道。
　　“我这就回去，汐昀。”说完这句话后，在她毫无防范之下，少年突然扭转过她的肩膀，凑近脸，在她唇上深深吻了下去。
　　——那个吻如此猝不及防，带着某种深情的炽烫温度，仿佛烙印一般，在她唇上深深铭烙下。
　　当冷汐昀反应过来、惊怒地推开他时，贵族少年已率先松开她的双臂，清明的眸子平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淡定地说道：“汐昀，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但是请你别忘记，我们目前还没有分手。所以，无论你现在在执行什么紧要任务，都请切莫记住：我，仍是你的男友。
　　“我会回南汀等你——等你结束任务后、我们重聚的那一天。
　　“汐昀，请不要让我等太久，也请为了我……保重自己。”
　　说完这番话后，他再没有多一刻的停留，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条总督府附近的僻静小巷。
　　




4

4、二 蜃城（上） ... 
 
 
　　“如果我不是傻瓜，还有谁能保护你呢？”许文彬闻言回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
　　便在二人谈话之际，身后猝然响起一记沉闷的巨响声。黑暗之中，冷汐昀脸色陡地一变，颤声道：“文彬，他们、他们追来了！你让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行，你失血太多了……”说话之际，许文彬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叱一句，“抱紧我。”
　　冷汐昀略感诧异，却亦别无它法，当下唯有照做。
　　身后敌人的军靴沉沉踏落在密道中，那急密的“橐橐”之声越来越迫近，宛如践踏在冷汐昀心脏上的催命咒。
　　冷汐昀强自镇定地做了几次深呼吸：这个时候，她唯有相信他。
　　便见许文彬弯下腰去，在鞋子上摆弄了几下，旋即直起身，深深吸了口气：“冷汐昀，小心——”
　　一语未竟，二人的身体已风驰电掣般朝前行进。
　　“这是——”冷汐昀蓦地想起了什么，面色顿时一喜，“溜冰鞋？！”
　　“是啊……小时候你常常怨我玩物丧志，没有想到，今日我们还要仰赖它来救命吧？”许文彬故作轻松地调侃着，双足却是一刻不停地奋力踩动着脚下的滑轮。
　　如此奔行许久后，身后敌人追捕的脚步声终于渐小，然而，冷汐昀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她从腰包内的夹层中拿出那支防身的阿诺德“双鹰”型手枪，紧紧攥在衣袖下。
　　然而，这把手枪却已经再无用武之地了。
　　很快，无边的黑暗中便渐渐显露出一束光。
　　漫长的密道终于到了尽头。
　　“汐昀，我们到了。”许文彬轻轻松了口气，缓缓放下冷汐昀的身子，随即俯身转动了一下鞋底——滑轮重新隐藏回鞋底的夹层内，那双运动鞋的鞋底顿时又恢复了平整。
　　重新站起身之际，许文彬伸臂欲去搀扶身旁重伤的少女，然而冷汐昀却轻轻打开了他的手，虚弱地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还能走。”
　　“这个时候还要逞强，真是……无论何时都让人放心不下的丫头啊。”许文彬不由分说地将她娇小的身体打横抱起，顺着甬道尽头的石阶，缓缓爬上了陆地。
　　冷汐昀来不及再说什么，便本能地抬起手，遮挡住迎面劈下的那道猛烈灼人的日光。
　　“这是……？”密道尽处，位在这座城市中央的大湖中心的小岛上、一块周围被浓荫密密覆盖的空地里。
　　待视线重新适应了陆地上的光线后，冷汐昀的目光很快便被眼前一架通体漆黑的机体吸引住，讶然脱口：“‘黑鹰号’战斗机？”旋即眉头一蹙，显然觉得不可思议，“文彬，你怎么会有……”
　　“至于这些，等以后再慢慢向你解释吧。”许文彬简短地答复了一句，旋即抱着冷汐昀，一把推开了机舱的门。他放冷汐昀在机舱内的软座上靠下，随即俯身抱起软椅下的医药箱，揭开箱盖，欲要帮她处理伤口。
　　然而，冷汐昀却焦急地摇头，制止了他的动作：“不行，文彬！没有时间做这些了……你、你应该会开机吧？”
　　——他既然敢把这架直升机隐藏在这座小岛上，那么，他应该是熟悉驾驶操作的吧？
　　“嗯，在布尼加斯州学会的。”许文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密道，似乎也在担忧那随时可能赶上的追兵。他终于不再多说什么，将医药箱放置在冷汐昀身旁，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前额，确定她没有发烧后，柔声交待道：“你自己小心处理一下伤口，我要开机了。”
　　冷汐昀虚弱地点头应道：“嗯，你要小心。”
　　许文彬转身打开驾驶舱的门，忽似又想起了什么，从机座下取出一袋速食品和一瓶矿泉水，递给后座的冷汐昀。
　　待冷汐昀接过后，他终于放心地按下操纵席的两个枢纽，关上前后舱室的门，随即抬手扳下机簧。
　　随着“隆”一声平地而起的巨响，这架“黑鹰”终于缓缓脱离了地面，升向高空——
　　地面上的一切尘嚣，都宛如被这薄薄的两扇玻璃隔绝了出去。冷汐昀深深吁了口气，从怀中那只医药箱里取出药水和绷带，开始处理伤口。
　　
　　“文彬，我们这是去哪儿？”待气息渐渐调整好后，冷汐昀望着外面黄昏将至的天色，忍不住有些诧异地开口问。
　　“苏什弥亚联邦。”许文彬目光冷定地凝视着前方的高空，一字字回答道。
　　冷汐昀的思绪顿时有些恍惚，脱口喃喃：“苏什弥亚联邦？苍华大陆最北方的那个国家？” 
　　“是的。我早已联络过在那边的朋友，只要我们能够顺利着陆的话，我们应该可以在那边停留一阵子，然后再秘密返回国境。”
　　“可是，文彬……我任务失败，必须尽快返回南汀，向我的上司报告……”
　　“呵呵，你还是这么天真啊……”就听驾驶舱内传来许文彬低低的苦笑声，“你以为，你还能回得去吗？”
　　冷汐昀蓦地一惊，只觉背脊瞬间腾起一阵寒意，不由失声：“你是……什么意思？”
　　“唉，汐昀啊，”淡淡的叹息声从驾驶座传来，“我们的故乡南汀市……很快就要保不住了啊。”
　　冷汐昀只觉心脏瞬间如坠入冰寒地狱，下意识地摇头喃喃：“不、这不可能……”
　　“汐昀，你这半年没有回去，不清楚现今那边的战事……”许文彬摇头苦笑道，“你知道你的上司——李司令，这回为何这么急着派你刺杀越天泽吗？”
　　冷汐昀没有回答，只默默倒吸了一口冷气。便听许文彬缓缓将话接下去：“因为，南汀市就快要失守了！只有杀了越天泽，抗战在南汀前线的军队方有希望坚守到援军的到来……唉，其实，李司令下达今次的任务时，便已经打算要牺牲你了……”
　　“不要再说了！”冷汐昀闻言脸色一变，愤怒地打断他的话，然而甫一出声，便又牵动全身的伤势，不由蹙眉弯下了腰去。
　　“好好休息一下吧，汐昀……这半年来，你已经很辛苦了。”许文彬专注驾驶操作，不敢转过头来看她，只是关切地安慰道。
　　一时四下寂静。唯有高空的冷风拍打着机舱两侧的玻璃，在耳畔低低啸吟；机体启动时发出嗡嗡的响声，连贯成一种有规律的节拍，平静而温馨。
　　许久的静默后，一句轻轻的话语，终于随着叹息声逸出少女的唇间。
　　“文彬……谢谢你。”
　　
　　许是已虚弱到了极处，包扎过伤口、填饱空虚的肠胃后，冷汐昀便抵挡不住来袭的困潮，暂时忽略了一路行来的所有艰辛与苦楚，在颠簸的机舱内沉沉昏睡过去。
　　她是被舱室内一阵猛烈的震动与冲撞惊醒的。
　　一阵嗡嗡的巨大噪音刺激着冷汐昀的耳膜，她睁开眼时，只见机舱外充斥着浓厚的灰色烟雾——一层光之屏障，正展开在机舱外围，严丝合缝地抵挡着尾随而来的几驾战斗机猛烈的枪弹来袭。
　　凌晨黛青色的天穹下，冷汐昀与许文彬所在的“黑鹰”号战斗机不停地剧烈颤荡摇晃着，仿佛随时将要从天幕中坠落。
　　冷汐昀面色惊变，急忙推开了客舱连通驾驶舱的门，矮身挤入狭窄的驾驶室内，在许文彬身侧的副座上坐了下去。
　　“汐昀……你醒了？”许文彬不敢转过头看她，依旧凝聚心神，努力控驭着机翼的平衡与飞行速度，然而温和的声音却已泛起一丝颤抖。
　　或许是小憩了片刻，疲惫的脑神经已获得了短暂的休息，冷汐昀此刻已恢复了些许气色，突逢此变，她的声音却是镇定异常，“文彬，你只需专心驾驶；至于断后的事，请交给我。”
　　言罢双手已落向了操纵席，在罗列复杂的枢纽上快速而有序地跃动——从前在特种兵培训部队学习的知识，在半年后的今日，终于有了发挥的机会。
　　在距地面10公里外的青空上，十余架“银鹄号”战斗机追袭着飞行在前方的“黑鹰型”战斗机，缓缓呈合围之势。无数炮弹此起彼伏地攻射向中心那架通体乌黑的战斗机，然而，大多数炮弹却尽皆被“黑鹰”金属外壳外展开的那道“光幕”弹射回去，坠落在虚空，陨灭。
　　而数十道弹幕正从“黑鹰”尾部呈直线状发射出去，令那十几架“银鹄”不得不分心防守。
　　瞬息之间，“黑鹰”与那些“银鹄”的距离又拉开了几十米。
　　那些“银鹄”展开防护罩后，即如影追袭而来，然而，便在那一瞬间，只见前方骤然出现一大蓬乳白色烟雾，疾速喷溢开，融入浩瀚的苍穹中，遮蔽了他们前行的视线。
　　“这是……”负责指挥的队长怔怔看着那架黑色的战斗机被那阵诡异的烟幕包围住，最终完全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内，不由拍案喝骂，“天，这是苏什弥亚联邦研发的新型K-A80氢气弹么？”
　　“可恶，苏什弥亚联邦最终还是派军来支援九州合众国了吗？！”
　　
　　＊＊＊＊＊＊＊＊＊＊＊＊＊＊＊＊＊＊＊＊
　　
　　“黑鹰”匀速行驶在高空之上，在苍穹中曳出一道绚烂的白色弧轨，旋又缓缓湮灭。
　　终于摆脱了身后那些追缠不休的白色巨鸟，冷汐昀微微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侧首望了一眼身侧并肩作战的男友——有冷汗沿着贵族少年的发梢滴落，他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唇角已出现了干裂的纹路，显然已有多时未曾饮食。
　　冷汐昀轻叹一口气，“这里暂时交给我来便行了，你先去后面的舱室里休息一下吧。”
　　然而，许文彬的态度却仍是一如往日般的强硬，摇头道：“不行，你的伤势还没好，快去躺着。”
　　“……交给我，你去休息十分钟。”冷汐昀用更加强硬的态度回应男友的拒绝，随即不容分说地将手按上操纵席。
　　许文彬沉默了一刻，终于无奈地叹息道：“好吧，等飞过这片沙漠。”
　　“现在我们到了哪里？”冷汐昀凝视着窗外游离的云层，蹙眉问。
　　“嗯，已经进入罗泊尔沙漠境内了。”许文彬轻轻吐出一口气，“大约再飞行三个小时左右，我们便能暂时着陆，回地面补给一下。”
　　“沙漠外是……孟帕拉萨高原么？”冷汐昀回忆着现今各处的战况，诧声，“那个地方，如今似乎也在开战啊。”
　　“是的。但它现在毕竟仍是我国的领土，我们只需要在那里稍作停留，便可继续起飞……汐昀，你先进去休息一下吧，等会儿还要拜托你呢。”许文彬再度婉劝。
　　“……好吧，那你自己要小心。”冷汐昀终于淡淡颔首，转身推开机舱的门。
　　——然而，便在那一瞬间，脚底又是一个剧烈的震荡，甚至比之方才更加剧烈十倍！
　　冷汐昀连忙抬手握紧了金属壁上的扶手，然而身子仍旧犹如失去重力一般地向后栽跌去！
　　她竭力稳定住身体的平衡，颤声低呼：“文彬，这是——”
　　“汐昀，快——去拿机座下的降落伞！”许文彬仓促地回过头来，面色惨白地催促，“——快！”
　　不必许文彬解释，冷汐昀此刻也已猜晓到究竟出了何事。
　　——方才那一轮疾风密雨般的攻击，显然并未完全被许文彬紧急张开的屏障格挡住，有一部分仍是击中了机身的要害处。这架制作精良的战斗机，虽仍旧勉力支撑着飞行了一段时间，然而此刻，机能的运作却终于消耗到了极限！
　　心念只起于电光石火间，冷汐昀再不犹豫，当即俯身从机座下拿起降落伞，熟练地打开，随即手扶舱壁，踉跄地转向驾驶舱内，俯身握起许文彬的胳膊，“我们一起走！”
　　“不行，来不及了……如果我在这个时候离开驾驶座，来不及等到降落伞撑开，这架飞机就会立刻坠毁！
　　“若是不想我们两个一起死在这里的话，你就快点跳——”坐在驾驶席位上的许文彬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请活下去——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说话之间，机身又是猛然一个踉跄，冷汐昀的额头险些撞到舱壁上。
　　她的手腕顿时加重了力道，死死地紧握住许文彬的右臂，怒然低叱，“若是不想我陪你一起在高空里被炸得粉身碎骨的话，就别在这里废话！”
　　“快跳！”不待许文彬作出回应，冷汐昀已按动驾驶席上的某个枢纽，旋即一把推开了驾驶舱的大门——疾劲的天风从外吹入，撕割着二人的耳膜。
　　失去驾驶员操纵的战斗机，犹若折翼的鸟儿一般失衡地从高空中坠落。危急之际，许文彬只看见少女唇型翕动，满面怒容，却已然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在他还未来得及反抗之前，少女已一手紧紧抱住他，一手撑开降落伞，带着他、从距地面8公里的高空上一跃而下！
　　
　　＊＊＊＊＊＊＊＊＊＊＊＊＊＊＊＊＊＊＊＊
　　




5

5、二 蜃城（下） ... 
 
 
　　一望无垠的黄沙中，一对年轻的恋人相拥着、埋首伏卧在地。他们的衣衫与长发上沾满了沙尘，那细小而粗糙的沙砾划破了他们脸上与颈部的肌肤、被风吹卷着倒灌进他们口中，令他们呼吸维艰。
　　“文彬……”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待那阵足以撕裂人耳膜的巨大噪声渐渐弭息之后，冷汐昀深深吸了几口气，让呼吸逐渐能够适应适应陆地上的气压。随即下意识地脱口轻轻唤了一声。
　　回应少女呼唤的，是一阵粗嘎的喘息，混合着少年的低语：“汐昀，我们……活下来了？”
　　“是的，我们……活下来了。”冷汐昀嗓音沙哑地说完这句话后，或许是身上多处伤口在方才的下坠中、受到大气的压迫力而再度迸裂开，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意骤然贯穿了她的身体。
　　冷汐昀连一句呻吟都未来得及发出，便猝然失去了意识。
　　“汐昀？汐昀？”许文彬竭力振作地撑起身子，轻轻拍了拍怀中少女的肩膀——然而，触手之处，却是大滩殷红的血渍。
　　“汐昀！”许文彬焦急地游目四顾，然而触目所及，却尽是无垠的金黄色，漠漠延展向天际。
　　吸入肺里的空气混合着粗砺的砂子，干燥无比，让人禁不住错觉，仿佛嗓子里都要冒出烟来。
　　“汐昀……”贵族少年跪坐在昏迷中的少女身旁，撕下自己的上衣为少女密密包扎好伤口后，手掌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挲过她苍白的脸孔与干燥开裂的双唇。随即低下头，缓缓掏出了腰包中的一袋压缩饼干与一瓶矿泉水。
　　他将矿泉水小心地倒入随身所带的小杯中，又撇下一小块饼干丢了进去。饼干浸饱了水分后，便迅速膨胀开来，顷刻间，便融化成了绵软的面糊。
　　——这种速食品，是苏什弥亚联邦针对目前的战事、专门研制的军用真空压缩食品，仅仅一小块，便可抵上十五倍普通饼干的热量。
　　他轻轻扶起少女，让她倚靠在自己肩头，缓缓含下一小口面糊，在嘴里咀嚼烂后，对嘴喂入了少女的唇舌间……
　　当这一切做毕之后，许文彬抬头眺望远方，看着那金红色的日轮在烈烈沙风中挣扎着跃动了一下，终于不甘地沉入了地平线后。落霞返照于沙洲上，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绛紫色。
　　然而此时此刻，许文彬却无心思去欣赏这大自然间的极致美景。他只是在默默沉思着脱身之法。
　　周围是茫茫黄沙，千里不见人迹，连手机在这里也完全接收不到半点信号，而医药箱与大半的食物都已随着那架坠毁的“黑鹰“而燃烧为灰烬——此刻，他应该向谁求救？而他与冷汐昀二人，又该如何脱身、如何在这粮水匮乏的沙漠上存活下去？
　　
　　＊＊＊＊＊＊＊＊＊＊＊＊＊＊＊＊＊＊＊＊
　　
　　冷汐昀在这片沙漠上昏迷了一日一夜。
　　醒来之时，只觉身下颠簸晃荡，睁开眼，竟发觉自己正伏在许文彬的肩上。
　　那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少年，此刻拖着重伤的身体与褴褛的衣衫，背着她徒步行走在千里黄沙之中——走向那个，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终点。
　　只是，这片广瀚无垠的沙漠，真的有终点吗？
　　“文彬，放我下来……再这样下去，你会累死的。”少女挣扎着撇开他紧托着自己身体的双手，让自己的双脚缓缓踩落在地面上。
　　地面是由粗粝的黄沙铺成的，沙海绵软起伏，无垠无尽。虽然日落之后，拂面的沙风已经很冷了，然而足底这些金黄色的沙粒却仍透着融融的暖意，仿佛直能将人的身体吸纳入其内。
　　“文彬，我们是否已经没救了？”冷汐昀看着逐渐黯下去的天色，茫然问道。
　　“不会的，汐昀。只要我们能走到沙漠边缘、我的手机接收得到信号的地方，就可以联络到苏什弥亚联邦那边的军队，派人来营救我们。”许文彬软语安慰着少女，然而心中却是暗自忧急——正是六月初夏的天气，夜晚这鬼地方倒是寒得瘆人；然而白昼却是炎热得离谱，几乎能将人烤化。他们，真的有望逃出生天吗？
　　腰包里的水都几乎给了重伤的冷汐昀，而他自己分到的仅有能勉强维系生存的那么一点……倘若还是找不到一片绿洲的话，不出三日，二人必将饿死、渴死在这片沙海里。
　　许文彬颓废地思忖着这些问题，索性停下脚步，减少体力的消耗，也许还稍能减缓死神逼近的脚步。
　　许文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腰包里的手机，只见屏幕里的电已只剩下最后一格。一阵虚脱般的绝望感袭上心口，性格坚毅的贵族少年轻叹一口气，无力地仰躺在沙地上。
　　冷汐昀却没有陪他一起躺下，目光只是怔怔地望着西北方的沙漠——日光正点滴自天边隐去，远处黄烟薄绕，一股苍莽浑然之态跃然眼前，仿佛脱自一幅远古时代的油墨水彩图。少女看着眼前这迷离凄幻的美景，唇间突然发出宛如梦呓般的低喃：“文彬，你看到了吗……那里、那里有一座城堡！”
　　“什么？”许文彬闻声一惊，已然疲惫至极处的身体霍地从沙地上弹起，循着冷汐昀目光聚落的方向望去——
　　那里，茫茫沙海之中，似乎有一座城堡，孤独地伫立在黄沙之间。有大片青碧的胡杨树林，围绕着这座城堡，密密匝匝地生长着，模糊了那座城堡的轮廓。
　　只是，那座面貌模糊的城堡看去是那样的古老，仿佛已是几万年前留下的遗迹；却又令二人隐约生起某种熟悉之感——仿佛，那里，是自己几百个轮回前的故乡……那样的古老、又带有浓厚异域风情的建筑，究竟，他们曾在那里见过的呢？
　　“啊……！”那一瞬间，似乎有一些奇特诡秘的画面纷沓而来——那些画面是那样的模糊而又凌乱无序，分明不属于此世，却带着某种宛如宿命般的暗示、与隔世般的杳漠熟悉，让贵族少年不由自主地脱口低呼了出来。
　　那一刻，心底里仿佛有个清冷的声音在召唤着他——召唤着他过去。那个声音他从未曾听过，却又觉无比的亲切、熟悉，仿佛是在千百个轮回前、便已蛰伏在他灵魂深处的另一个自己所发出。
　　冥冥之中，“他”在召唤着他。一声声地、召唤着他……过去。
　　“文彬，你怎么了？”冷汐昀捂着自己有些昏眩的头颅，迷惑地望着身旁的少年蓦然扭曲的脸色——而后者此刻正僵硬地匍匐在黄沙中，死死抱着自己的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仿佛正在忍受着其内某种极为强烈的剧痛；又或者，有另一个意识正在一分分侵蚀着他的灵魂。
　　“文彬！”冷汐昀无措地俯□去，轻轻抱住了他。
　　“汐昀……”良久良久后，许文彬失控的情绪才终于渐渐稳定下来，出声回应了她的呼唤。他虚弱地抬起头来，额心已覆满了涔涔汗水。
　　冷汐昀正自怔忪间，却见许文彬已轻轻捧住了她的面颊，小心而缓慢地拨开她额前的散发，用一种不确定的迷离神色，静静凝视着她的双眼——
　　咫尺间，少年双眼里的神色渐渐褪去了迷离，甚至连由于身为混血儿、瞳中微透出的幽蓝色也一并隐没不见。
　　那一刻，这个敏感的少女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此刻凝视着自己的，并非眼前这个少年，而是隐藏在时空尽头的、另一个人的眼睛，正带着一种清冷而幽微的寒光，在审视着自己。
　　这种感觉竟依稀熟悉，让少女心头不自觉地泛起一阵寒凉。
　　“汐昀，”良久后，贵族少年的神色终于恢复了正常——似乎方才那一霎间，从他眼中探出首的另一个意识，已不动声色地蛰伏回他灵魂深处，重归寂静。
　　许文彬缓缓拥紧了她的身子，用一种奇特的声音，在她耳畔低语，“我刚刚……似乎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冷汐昀讶然脱口。
　　“还记得吗……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想要对你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耳畔，少年的声音轻若呓语，宛如自另一个遥远的时空里飘来。
　　冷汐昀神色恍惚地回应道：“因为，我是孤儿？”
　　“不是……从第一次在学校里见到你时起，我就依稀有种感觉：似乎，在很久以前，我曾亏欠过你许多，所以本能地想要待你好……想要，好好爱你……”少年的臂弯很沉很沉，压迫着她的脖颈，让她几乎透不过气。耳畔低沉的男音仿若叹息一般：“等你渐渐成长为一个少女之后，我看着你的容颜，愈发觉得你的面容好熟悉、好熟悉——仿佛在几万年前，在我们还没有出世之前，我们便已经认识……”
　　静静听着耳畔传来的温存语声，冷汐昀遥望远方的天际，茫然叹了口气：“其实，从很久以前——大约也是在第一次见到你之时，我对你……也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虽然从小到大，我一直抗拒很多接近我的人，但是，却无法抗拒你的温柔。
　　“我曾在童年的梦境里，梦到过一个白衣的吹箫人。而我梦境中的那个男子，正是你长大后的模样……可是不知道为何，每当梦醒之时，我便会完全忘记了梦境里的内容，只是觉得心里泛起一种难以言述的忧伤……”
　　许文彬低头沉默了许久，突然抬起脸，注视着前方的某处——在夕阳渐沉的前方，那里只有一望无际的沙海；隐隐约约，似乎还罗列分布着一些光秃秃的枯树林。
　　然而，看着那一派荒凉之景，少年的目光却陡然凝聚起来，仿佛被魇住了一般，喃喃轻语：“要获得新生，延续吾族的力量，我们唯有轮回……”
　　“文彬，你说什么？！”这句毫无预兆的对白令冷汐昀心头莫名地一惊，身体如受雷亟般猛地一颤。她无意识地脱口，耳畔自己的声音竟是颤抖得变了调：“文彬，你在说什么？”
　　少年再度沉默了一刻后，忽地垂首轻叹一口气，又说出一句诡异而不应景的对白，眼神惝恍飘忽：“吾等定当助王与圣女完成今世未竞之使命，令吾族之永恒圣城降临凡世，解救吾之族人脱离苦海！吾魂不灭，此誓不改！”
　　这句奇异的话语仿如一个魔咒，刹那间盘旋在冷汐昀心头，沉重得令这个素来坚忍顽强的少女几乎无法承受。
　　她望着远方，脱口喃喃：“文彬，那边是——”
　　“汐昀，既然那个地方在如此强烈地召唤着我们——那么，就算它只是海市蜃楼，我们去看一看，便又有何妨？”
　　坦荡而坚定地说完这句话后，少年便站起身来，握住了少女的手。
　　“走吧，汐昀——即便前方等待我们的是诱人的蜃怪、或万恶之魔，也比在这里等死要强！”
　　




6

6、三 阿修罗 ... 
 
 
　　夜色无声地沉合，清冷月光笼罩于万里黄沙上。无垠的沙海里，留下两行长长的足印，延伸向一片已腐朽多年、干枯凋敝的树林。
　　这些被风化的、光秃秃的树干，正是胡杨树的遗体。几万年前，那大片青碧的胡杨树林，曾围绕着某个古老的王国，一圈一圈，密密匝匝地生长着，向着天际尽处延展开去。而在这片胡杨树林之间，曾静卧着一眼清泉，因状若新月，而得名“月牙”。
　　然而，这条名为月牙泉的河道，如今已干涸得连一滴水都不剩下了。
　　一对旅人正携着手，徒步行走在干枯的河道上游。行了许久后，少女似乎看到了什么，陡地停住脚步。
　　她身旁的少年也跟着停下，侧首问道：“汐昀，怎么了？”
　　然而，少女没有答话，目光只是凝定在某一株枯死的胡杨树上，半晌仍没有丝毫动静，容色苍白，宛如一具冰石雕成的塑像。
　　少年不由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那株枯死的胡杨树的树干，比之周围的树干粗了一大圈，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这株枯树在千万年前，曾怎样巍峨地耸立在群木中央，傲然展现着它蓬勃的生机，令周围万树望而俯首。
　　然而今日，它却已和它的同伴们一样，只剩下了一截光秃秃的树干，繁茂的枝叶不知在几万年前便已腐败凋敝，朽烂在了这厚厚的黄沙之下。
　　少女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细细抚摩着那株粗糙不平的树干。那半截树干上充斥着某种难闻的气味，宛如风干的尸体，树干中心早已被白蚁啃噬得面目全非。
　　然而，在那段依然残留着树皮的树干上，却刻着一行歪歪斜斜、宛如蝌蚪模样的字体，那样的陌生，却又隐约熟悉——仿佛那是无数个轮回之前的自己，将名字刻在这里，只为了等今生的自己在不经意走过的时候，注意到它，回想起关于那个名字主人的、一些浮光残影的往事……
　　便在二人心神恍惚之际，荒凉的胡杨林中，仿佛突然传来了一阵清阔空灵的箫声。
　　那箫声的音韵是那样的渺远而飘忽，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几千年前的时空，带着某种似曾熟悉的韵律，让二人的心神同时微微一震——
　　在日暮的沙海之中，少女被远方沙尘朦胧的视线里，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幻觉——那是曾在无数个梦寐之中出现过的画面：大漠的落日下，一个身穿白袍的少年祭司站在胡杨树下，手执一支紫玉箫，正在临风吹奏。
　　沙风吹拂起他白色的衣袍与银白色长发，那个少年祭司的身形浸沐在落日的余晖下，全身都散发着一种清冷脱俗的气质，仿如传说中远古时期司箫的仙使。
　　永生永世，她心中都无法灭除那个清逸如仙的少年祭司的身影，还有他那双仿佛永远深藏着看不见底的忧郁的眼眸。
　　然而，记忆的画面至此却忽然渐渐模糊，仿佛是倒影着图像的水面不经意破碎了，波纹缓缓漾散开，将另一幅图景呈现在她的眼前——
　　“要获得新生，延续吾族的力量，我们唯有轮回！”
　　谁……谁的声音，那样的空灵渺远，刺穿了那灰茫茫的混沌，清晰地回响在她耳畔。
　　眼前的图像蓦然间移换：漠漠黄烟下，她看见无数衣衫褴褛的异族百姓们，正匍匐在枯竭的水井边、在破败的屋檐下、在倾颓的城墙底，口中发出濒死前无望的呻吟。那些贫民们纷纷举手向天，仿佛是在向天上那些看不见的、他们的神明祷告。
　　然而，没有人倾听这些濒死生民的祷告，他们没有等到神的救赎，便在巨大的痛苦与恐惧中渐渐死去。
　　——那是一场名为“瘟疫”的漫长酷刑，源自于一场“神罚”。
　　苍华大陆上的神明容不下邪神的子民，对他们种下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将他们的灵魂驱赶回属于他们的、那座不见天日的“死亡之城”。
　　而他们的王、他们的七位大祭司与圣女，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痛苦挣扎而死，眼中露出悲悯、愤怒以及仇恨的神色。却只能默默站在一旁，无言地看着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在这场名为“神罚”的灾难之中，任何的法术及祭奠都无能为力。
　　他们只能沉默地见证他们子民们的死亡，看着无数无辜的亡魂回归天上——那座隐藏在幽冥之后、永恒的黑暗之城中。
　　他们埋葬完每一具子民的新尸后，便披着黑色的斗篷，从那座颓败而孤独的城堡中离开——离开他们的王国，离开他们那些永远长埋在黄土下的子民们，踏上了一条复仇的不归路。
　　那些披着黑斗篷的身影渐渐模糊在滚滚黄沙之中……
　　
　　回忆的影像至此终于消失，然而冷汐昀的额心已渗漫出了微微的汗水。
　　她以手加额，在那株干枯的胡杨树下踉跄跪倒，因为颅脑的剧痛而全身战栗……
　　——这……这些，真的是……属于她的记忆吗？
　　“汐昀，你看到了什么？”思绪飘渺间，她听见身侧的男友茫然脱口，仿佛已魂游体外。
　　“……也许，如你所见吧。”冷汐昀喃喃回应道，忽地转过头来凝视着男友，惑然问道，“文彬……关于阿修罗族的传说，你……知道多少？”
　　学识渊博的少年缓缓点了点头，面色出奇地沉重，他复述着曾在书本中学习到的知识：“书中有载：阿修罗，是梵文音译，意译为非天、非同类、不端正、不酒神。它们是佛国六道众之一，天龙八部众神之一。说它是天神，却没有天神的善行，和鬼蜮有相似之处。说它是鬼蜮，可它具有神的威力神通。说它是人，虽有人的七情六欲，但又具有天神、鬼蜮的威力恶性。因此，它是一种非神、非鬼、非人，介于神、鬼、人之间的怪物。”
　　许文彬顿了顿，道：“关于阿修罗族，在这片大陆上的一些老人们口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冷汐昀讶然抬眸：“什么传说？”
　　“在距今约莫一万年前，这片苍华大陆上，曾有一个消失的国度，遗址大约就在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许文彬轻声叙述着，目光却正望向苍茫黄沙与空旷夜穹的分野，神色有些迷离。
　　冷汐昀骤感背脊一冷：“消失的国度？”
　　“嗯，消失了……”许文彬喃喃重复着，若有所思道，“而那个王国的名字，叫作‘幽宸’……”
　　“是……沉入沙海里去了吗？”
　　“不知道……不过，在一些偏僻的野史中似乎记载过，那是一钞神罚’。”
　　“‘神罚’？”
　　“是啊，神罚……因为，他们是敢与天神对敌的一族——被世人冠名为‘邪神’的、阿修罗族的后裔……”
　　许文彬在夜色下仰望天穹，脉脉述说着那个久远的传说：“数万年前，传说天人与阿修罗族的战争结束后，阿修罗族被神力永远封印在了与天帝的居处宛如光与阎般对立的幽冥之城里……那是一座无昼无夜的城池，永远隐藏在幽冥结界之后，族人们千万年皆忍受着不见天日的黑暗与寒冷……
　　“阿修罗族的王是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的存在，然而他不忍看着他的子民们一代一代，在这不见天日的幽冥之城里延续、重复着悲惨的噩运。终于，在某日天狗食日之刻，阻隔明幽两界的结界力量最为薄弱之时，他凝聚自己的法力，冲破了结界一角，并派出了族中唯一的圣女与七个最有灵性的大祭司，护送自己的孩子与年轻的子民们脱离幽界，重返阳世……
　　“结界重新封闭，阿修罗王与他的嫔妃们，以及族中的大部分子民，被永远留在了幽冥结界之后、那座虚无的城堡里。”
　　说到这里，许文彬停顿了很久。而冷汐昀也仿佛听得入了神，并没有打断他的沉思，只是安静地凝视着他。
　　许文彬再度缓缓开口时，语音里似乎混杂了一丝微弱到不可辨察的叹息：“除了圣女与七位大祭司保留了部分法力外，所有的族人们在降临人世前，便均被阿修罗王散去了所有神力，让他们变得和凡人一样——让身体里流淌着他血脉的后人，也同样必须背负凡人的生老病死……而他所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逃避天帝的眼线……
　　“而拥有阿修罗王血脉的王族们，尽管失去了法力，却依然拥有血脉中不可分割的特殊力量……他们带领着所有的族人，在无人问津的浩瀚沙漠中心，凭借自己的智慧，建立了一个弱小的王国——
　　“——也就是，数万年前，消失于万里黄沙之中的神秘古国：‘幽宸’……”
　　冷汐昀回思着方才在幻觉里所见的那一幕，茫然脱口问：“那么，传说中那个神秘古国幽宸，又是如何消失的呢？”
　　许文彬再度沉默了一刻后，抬头仰望着那看不见星辰的夜空，缓缓叹了口气：“它的历史，结束于古代正统的王朝历史还没有开始前的洪荒时代——在一场持续了几百年的战争开始后，苍华大陆陷入了千古不曾有过的巨大浩荡之中，百姓们由于战乱与饥饿，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相！
　　“而在那个时候，苍华大陆上，各族间相互攻伐不休，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幽宸——这样一个蛰伏于沙漠中、弱小而不起眼的王国……
　　“于是……”
　　许文彬猝然闭住了嘴，眼睛里神光闪烁，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怔怔出着神。
　　“于是，怎样了呢？”冷汐昀似乎听得入了神，喃喃问道。
　　——在冷汐昀的视线之外，那一刻，这个贵族少年似乎流露出了某种不属于他平日所有的眼神：清冷而疏离，仿佛一个从上界俯瞰人世传说的神祗。
　　少年的声音停顿了许久后，才再度开口，徐徐说道：“相传在阿修罗族中，有着一个古老的禁咒——只被族中圣女与历代最出众的祭司所掌握的禁咒：当光明完全被幽阎吞噬的那一刻，也就是被世人俗称为‘天狗食日’的那一刻，若是在苍华大陆上施下那个禁咒，再站在特定的地点，以阿修罗族世代相传的圣器引动那个血色法阵，就能完成‘降幽仪式’——届时幽冥之门大开，阿修罗族的圣城将重临凡世，万千族人都将从那不见天日的黑暗与虚无中重获新生，他们被苍华大陆禁锢的力量也将重新恢复……到那个时候，阿修罗族将控制凡间的一切，成为大地上唯一的主宰……即便连天神，亦无可奈何。
　　“然而，那也不过是阿修罗族中一直流传的一个传说而已……由于那个法阵实在太过邪恶，牺牲也实在太巨大，以至于千百年来，一直未曾有哪一位阿修罗王的后人敢不惜代价，去执行那个法阵。
　　“直至战争的火焰，终于燃烧遍苍华大陆上的各个角落——每一日都有无数的凡人死去，无数的亡魂从死者身体里离开，新死魂魄的怨气凝聚不散，在天空中徘徊……那时的苍华大陆，就宛如传说中的修罗地狱之景！
　　“作为身体里流淌着阿修罗王族血脉的幽宸国国君，终于被圣女说服，在圣女与七大祭司的帮助下，以陷入乱世浩荡中的苍华大陆为纸，万千生灵的鲜血为笔墨，在五百年一遇的天狗食日的那一刻，启动了某个禁咒……”
　　“那个禁咒，究竟是什么？”冷汐昀面色突然有些惊惶，轻声追问道。
　　然而，许文彬没有回答，只是无言地叹息一声。
　　冷汐昀眉宇间流露出某种沉思之色，再度问道：“那么，那座阿修罗族的圣城，最后降临阳世了吗？”
　　许文彬摇头道：“传说在那个时候，生活在苍华大陆西方的人们，都看见了幽阎洞开、一座幽蓝色的城堡出现在云幕后的奇景……然而，在降幽仪式将要完成的最后一刻，那个执行密咒的王者，却被雷电劈死了！”许文彬喃喃叙述着，声音里忽然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被雷电劈死了？”冷汐昀的目光微微一变。
　　“那是天帝的宝剑变幻的雷电！
　　“传说，在苍华大陆陷入漫长的浩乱之初，天神们便已经开始密切关注凡界的动静。在阿修罗族启动那个密咒、幽阎洞开之际，天帝运用了他无上的力量，及时地遏阻了阿修罗族的企图……”
　　冷汐昀颤声：“那么，阿修罗族……”
　　“哎……”许文彬摇头叹道，“天神们将这片大陆陷入战祸浩荡的原因，全部归罪给了这千百年来一直在苍华大陆上默默无闻的一族——那个名为‘幽宸’的弱小王国，终于在一场名为‘天灾’的神罚之中，举族湮灭……”
　　冷汐昀舔了舔干燥的唇，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许文彬有些哀伤地叹了口气，似乎在为那些几千年前消失于神秘国度中的无辜人民而哀悼。只听他缓缓续道，“传说，那受天罚的一族，在经历了无间地狱般的折磨后，魂魄被重新打入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圣女与七位祭司护送着唯一的末代幽宸国王裔，逃去了苍华大陆北方、毗渊山脉最西缘、濒临传说中亡魂转生的黄泉海边的那座圣山：碧落山。
　　“那是中陆传说中的神山，亦是阿修罗族的圣山。传说在那片波涛险恶、尘世中人皆无法踏足的冥海中，集聚了无数阿修罗族民死去的魂魄。
　　“在苍华大陆的古老传说中，有着这样的记载：幽宸国的末代圣女与七位祭司，在碧落山山顶的祭坛前，曾立下过血誓：他们死后，灵魂必将在这片苍华大陆之上轮回；无论几生几世过去，他们都必定会完成今世未竞的使命——让圣城重临阳世，让族人从不见天日的黑暗与虚无中重获新生，并成为这片苍华大陆的主人，一统人间！
　　“七位祭司各自司掌着一种特殊的能力，当七人聚合之时，只要拥有某个契机，在圣女持掌的圣器的催动下，他们便将会发挥出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他们发誓：七人终有一日将会重聚，辅佐圣女，寻回阿修罗族王裔的转世与族中圣器，助王完成这个使命！
　　“为了保护阿修罗王留在人世最后的血脉，圣女倾动自己最后的法力，助王裔的魂魄脱离了 
 6、三 阿修罗 ... 
 
 
　　天神所管辖的大陆土地，让他在东南方一个遥远的海岛上转世为人。她用秘术在这位王裔的血脉中打下了印记，让他即便在转世之后，仍旧会存留这一世的记忆；而他的力量，亦会通过转世后的血脉，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立过血誓之后，七位祭司亦将各自的力量分别封印在圣坛上的七根曜柱之内，随即重新进入轮回……
　　“而他们的圣女，则将自己的灵魂分为了‘阳魂’与‘阴魂’两半，分别在这片苍华大陆上重入轮回，通过漫长的修行，重新获得新的力量……”
　　听到这里，冷汐昀忽然幽幽插口，问道：“那么，他们最后重聚了吗？”
　　许文彬低声叹息：“或许是神的诅咒吧……几万年来，即便他们已经经历了无数载轮回，却一直在时间与空间的罅缝中微妙地错身而过，始终无法重聚……哪怕只差了一个同伴，他们也无法完成他们的使命……
　　“何况……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同伴，或许都早已在人世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之中，忘记了自己肩负的使命与责任，忘记了他们来自何处，也忘记了他们的王……
　　“所以，直到现在，也许他们依然在一次次的轮回之中失之交臂，永远无法重聚在一起。”
　　漫长的叙述至此终于停止，一时间四下寂然，唯有冷冽而粗粝的沙风呼啸过耳，回应着沉埋在少女心头的困惑。
　　




7

7、四 宿命 ... 
 
 
　　“文彬……你说，那七个祭司与我们……是否会有着某种联系？”大漠的夜晚，月色凄迷。猎猎风沙下，冷汐昀的眸色是迷离而恍惚的。问出这句话之际，她的声音里已泛起一丝难察觉的战栗。
　　“不管怎么样，汐昀——”许文彬微微闭起双眼，沉声叹息道，“前世之事太过遥远渺茫，我不愿去多做深想……”他的目光飘忽，“就算，它们真的曾在千万年前发生过，那也已经……与我无关……”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伴随我们童年时的那些梦境都是真的，汐昀——”许文彬深深凝视着少女的双眸，一字一句开口，“如果我们今日坠机、陷入这个孤立无援的绝境，都是宿命的安排，为了引领我们奔赴自己的命运、给予我们一个实现使命的契机的话……”
　　“那么，”他的声音轻而缓，昏昧的夜色下，这个贵族少年的眸色迷离而忧伤，仿佛浸染了百世的苍凉，“在这个世界毁灭之前，在宿命的触角还没有伸过来之前——”
　　在少女还未来得及做出回应之前，少年的语声已湮没在呼啸过耳的沙风中、与……轻微而急促的喘息声里。
　　少女束发的丝带随之滑落，被沙风吹刮得凌乱的乌发垂散开，菲薄的短袖被少年轻轻褪下了半肩。
　　“在那之前，让我们好好爱一场吧……然后，各自回归到属于我们的命运轨迹里。”
　　最后那句宛如呓语般的话声混杂着叹息，犹似江南一痕和煦的暖风，柔柔地沁入了少女的唇舌间。
　　在情（和谐）欲浪火的侵蚀下，一阵烧灼的感觉从唇舌迅速涌遍了她的全身，令她身体本能地发出一阵战栗，仿佛许多年前的那场梦魇从未从她脑海中消散过，一直蛰伏在她的记忆深处，在每一次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便历历浮印上心头……然而这半年来，为了上司托付予她的使命，她仍然不得不……以身侍狼。
　　……然而，此刻抚触着她身体的双手是那样的柔软温存，烫贴着她的身体。沙漠的夜风似乎也因为那双手上传来的温度而变得温情脉脉起来，犹如在唱诉着一曲婉转动人的情歌。
　　少年的手指轻轻沿着少女秀美胴体的曲线爬抚而上，拨挑开她的内衣。那脉温暖在她的乳间缓缓晕染开……那一刻，她的呼吸似乎必需完全依附着他的气息才能够生存，她身上的每一寸被他摸索过的地方都产生出宛如羽毛燃烧般的炽烫感觉。
　　……风声脉脉。
　　文彬，从这一刻开始，我就是你的妻，无论前身后世如何，无论下一刻我们会否就将被命运的漩涡拉扯向两个不同的地域与时空。这一辈子，我都只属于你，你亦只属于我……
　　无垠沙海的中心、一株早已枯死风化万年的古老的胡杨树下，一对年轻的恋人在清冷的月华下激烈缠绵，仿佛在末日将要降临的世界里、执著而又无望地索取着天一亮便将随晨露化作泡影的爱欲温存；他们的手指细致地流连在彼此每一分每一寸肌肤上、抚触着对方每一缕敏锐的神经，从而深入了解沉埋于彼此心底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在末日的绝境里，他们抛却了所有往事与阶级筑成的屏障，将身体毫无保留地、坦荡地交付给对方……一轮又一轮的云雨潮浪后，这对恋人终于累了，便在苍茫的暝色里静静相拥，宛如两个纯洁的孩子。
　　
　　＊＊＊＊＊＊＊＊＊＊＊＊＊＊＊＊＊＊＊＊
　　
　　三天。整整三天，命运还是没有给予这对困入沙海里、濒临死境的恋人任何的指引与提示。
　　第四天，少年终于由于极度的疲惫与饥渴而昏死过去。
　　少女匍匐在他的身前，却也早已气息奄奄，连呼唤一声他的名字，都似乎要耗尽仅存的力气。
　　……不行，他们绝对不可以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
　　“文彬……”冷汐昀尝试着缓缓拖动他的身体，似乎想要带他去继续寻找水源，然而却终究只是徒劳——此时此地，她疲惫的身体连供给生存的能量都已然所剩无几，又怎有力气拖动一个有六十公斤重的少年？
　　“文彬，我去找水给你喝……”仿佛也早已虚弱到了极处，少女说话的声音都已然有些迷糊不清。
　　她仓促地丢下这句话后，最后看了这位在大漠里与自己相濡以沫的爱人一眼，俯身在他额心轻轻印下一吻后，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踉跄地向前走远，去寻找那不知究竟是否存在的水源。
　　然而，直至天色已完全黯淡下去，大漠中风沙渐息，又恢复到一片如死般的静寂。唯有冷月高悬于空际，无言地俯瞰着人世的悲欢。四周还是空阔荒莽，只有无垠的沙海绵亘天际，只有飞舞的风沙怒啸过耳，婆娑的月影将天地浸染得一派苍茫萧凉。
　　入夜后的大漠格外寒冷，由于缺乏食物的补给，那种冷意直侵人髓骨。然而，已经大半天过去，她依然没有走出这片枯死的胡杨林，更没有寻找到一滴水。
　　冷汐昀下意识地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唇，舌尖却触察到一丝腥甜——这，是……血的味道？
　　冷汐昀抬手在自己的嘴唇上摸了摸，就着清冷的月华，她骇然发现：自己指尖上沾染的，赫然是……一片怵目殷红的血渍！
　　这是……是在自己上一次陷入昏迷之际，许文彬又再度用小刀割开自己的手臂，将鲜血滴入她口中了吗？
　　……这个傻瓜啊。
　　冷汐昀缓缓闭上双眼，久违的泪水却无法抑制地溢出她的眼眶，浸润了干燥的皮肤。
　　——不行，不能将他一个人丢在那里！就算他们的身体化作这片荒芜的大漠中的一堆枯骨，那也必须是他们二人相拥的尸体！
　　
　　文彬……在心中默默呼唤着这个曾陪伴她度过漫长的童年、少年岁月的男子名字，少女的脚步一刻不停，返身夺路狂奔。
　　风在耳旁呼啸。她的双耳只听得见呼啸着擦过身体的夜风的声音，前些日子身上存留的伤口已在风沙的侵蚀下再度迸裂开，麻木的双腿在最后一线意志的驱使下机械式地狂奔——朝着那个少年身处的方向。
　　有好几次，体力已不堪承负身体的重量，特种兵少女狼狈地栽跌在地，继又很快地爬起来，继续朝前奔跑。
　　然而，她疲惫的双腿似乎永远也无法抵达这片胡杨林的尽头；她的目光无论怎样，也搜捕不到那个少年委顿在黄沙中的身影。
　　周围大片几万年前就已枯死的胡杨林，宛如无数具从遥远时空中遗留下的尸骸，密密罗列在这片浩瀚广阔的沙海之中——仿佛，那些多年前便丧身于此的、那个神秘国度的百姓们的灵魂至死依旧无法安息，在几万年后，仍旧游荡在这片黄沙中，栖身于这些阴气森森的枯死的胡杨林间，欲图勾索来往旅人的魂魄。
　　“文彬！”朦朦胧胧之中，她似乎看见前方一个祭司装扮的白袍男子正对着她招手，笑意温柔。
　　那个幻影仿佛绝境中燃起的一盏温暖的光火，冷汐昀根本来不及多作深想，便径直投奔向那个男子的怀抱中……
　　“咚！”然而，在前方迎接她身体的，却是一脚踏入虚空般的失衡感——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大响声，她骤然失去了意识。
　　
　　＊＊＊＊＊＊＊＊＊＊＊＊＊＊＊＊＊＊＊＊
　　
　　“要获得新生，延续吾族的力量，我们唯有轮回！”
　　又是那个声音，又是那个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纠缠着她的、宛如噩梦般不肯消散的声音！
　　她睁开双眼，茫昧地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竟是站在一座冰晶石砌成的高台上——那依稀是自己曾在某些电影中看见过的、古代祭坛的模样。
　　只是，那个祭台的样式却有些奇特，依稀透出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异族宗教气息。
　　“我们今日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王，为了我们的子民！——你们，愿意承受轮回之苦，忍受未来无尽未知的考验与磨难，甚至背负神的诅咒，助我实现王的心愿吗？”
　　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意识也渐复清明。她惊奇地发现，她此刻听见的那些话语都是奇异的、她从未听过的古怪发音……然而诡异的是，她竟然每一个字都能听懂！
　　抬起的目光最终聚注在那个此刻正站在高台上说话的女子身上。
　　那是一个美丽的异族女子，高鼻深目，金发碧眼，身上露出的每一寸肌肤都如同牛乳般洁白无暇，焕发着极其圣洁的光辉，被一袭宽大垂地的雪白长袍拥裹住。风从四面吹来，她披拂及地的长发与白袍一起在海风中飘展，看去就宛如一个背后生着洁白双翼的天使。
　　“我们愿意。”在那女子问声方落的一刻，她便无意识地跟随着周围的声音一起，响亮而坚定地回答。
　　她悄悄移目望向身旁，目光一一扫过站在她身侧的六人——他们每一个都穿着与她相似的祭袍，唯有雪白的祭袍边缘用金线勾绣出的星辰图案是不同的。
　　她来不及去细细辨察他们衣袍上那些星辰图案的细微差别处，目光便蓦地凝定在其中一个白袍祭司的身上——
　　许文彬！
　　她惊愕地几乎就要脱口喊出他的名字，然而，在那样凝重肃穆的气氛之下，却又终于生生忍住。
　　“许文彬”此刻并没有看她，只是与其余人一样，目光严肃地凝望着那个站在高处的白袍女子。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吾即将施行‘解魂大法’，将吾之魂魄一分为二。此法将会流失吾一部分的记忆与心性……此后，寻找吾王转世、令吾之一族之永恒圣城重临凡世的使命，便交托予汝等了！望汝等定勿负吾今日所托。”
　　“天枢——”第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报出自己的名字，那个脸孔是她所陌生的。
　　“天璇——”一个女音。
　　“天玑——”……
　　“天权——”那是许文彬的声音。
　　“玉衡——”……
　　“开阳——”她亦不由自主地随着众人开口，然而语音方落，自己心中却暗暗吃了一惊。
　　“摇光——”……
　　她听见他们七人异口同声地起誓道：“——今日以身相祭，以血盟誓：吾等定当助王与圣女完成今世未竞之使命，令吾族之永恒圣城降临凡世，解救吾之族人脱离苦海！吾魂不灭，此誓不改！”
　　她跟着六位同伴，各自走到一根巨大的曜柱前——曜柱之下，一人多高的金鼎之内，幽蓝色火光正熊熊燃烧着，透着仿佛来自幽冥地狱的……一种诡异的寒灼气息。
　　她看见“许文彬”已经缓步走向了那尊纯金的鼎炉前。她没有丝毫的犹疑，紧跟着同伴们的步伐，决然走向了属于自己的那根曜柱下的金鼎。
　　
　　“噗——”在炽热的火浆将她兜头吞没的那一霎，她骤然从梦魇中惊醒。
　　淋漓的冷汗浸透了她污秽破败的衣衫。冷汐昀缓缓睁开眼，发觉自己正卧身于冰冷的石砖上，阵阵冰凉的气息从背脊处渗透入肌肤，渐渐贯穿了她的全身。
　　她此刻身处的地方，是一条冗长的廊道，不知由何而始，亦不知从何而终。长廊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左右，便嵌有一盏青铜灯。
　　那些青铜灯的灯油似乎是传说中深海里鲛人的油脂所制，竟然在这片沙漠下的地底燃烧了千万年，都不曾枯竭。
　　那一簇簇火光在眼前明昧摇曳，足底的黑曜石地砖上投落下少女茫然前行的身影。
　　奇异的是，从梦魇中苏醒之后，这几日来持续侵蚀着她精神的疲惫与饥渴感，竟都全部消失无踪。
　　冥冥之中，前方似乎有个声音在召唤着她——那个声音清冷而飘忽，带着隔世般的杳漠熟悉。
　　少女奔跑的脚步渐渐加快起来。
　　冗长的廊道前方，是一个地宫模样的巨大建筑，顶部由一个巨大的圆弧构成，其上镶嵌着无数的金瑜石、东渠、玛瑙、夜明珠、颇黎、琉璃……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奇珍异宝几乎装嵌满整个大殿的穹顶，分布成了一张宏伟的辰星逐日图。而纵观整个地宫，全是由大块的白玉石、黑曜石、云晶石、奇异石等珍贵矿石砌筑而成。地宫中有一个个独立的殿宇，雪白的石门上皆雕饰着某种古老的异族图腾与花纹。
　　冷汐昀的目光逡巡在眼前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中，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着正前方那扇足有十丈高的云火石大门行去。
　　“汐昀，你来了吗？”一个空灵飘渺的声音陡然响起在她耳畔，冷汐昀下意识地回顾四周，却又无迹可寻。仿佛说话之人此刻正身在万里之外的另一个时空，又仿佛那个声音此刻就响起在她的灵魂深处。
　　“你是，文彬……？”是的，她自然记得这个熟悉的声音。然而，感觉对方的语气却又似乎与她熟悉的那个少年截然不同。
　　等等……文彬现在不正应该在上面那片荒芜的沙漠中、生死不明吗？又怎会在这里出现？
　　“你是谁？”下意识地，她懵然脱口，质问道。
　　“我是……”就听那个声音轻轻叹了口气，突然不再回答下去。他轻柔地、呓语般吐字道：“茱儿，过来——来我这里——我告诉你，我是谁……”
　　“你……”那个声音突兀地唤出另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名字，那个名字仿佛含有某种奇特的魔力，竟令她无法抗拒。冷汐昀又迟疑了许久，不知道为何，竟喃喃地轻声问道，“你是……在等我吗？”
　　“是的，茱儿，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那个声音带着叹息，一字一句地、将那魔魅般的语音传送至她心底。
　　“茱儿，来吧——过来我这里。”那个声音再度温和地催促。
　　“师父……”刹那间，这个性格坚毅而冷漠的少女竟犹如一只失去了自身意识、被人牵着线的人偶一般，喃喃轻应了一声，在那个声音的指引下，茫昧地向前走去。
　　她的手掌最终按在那面云火石的大门上——大门中心、原本应该放置门锁的地方有个奇异的黑洞，黑洞内是一片虚无，似乎通向一个不属于此世的未知领域。
　　少女此刻仿佛 
 7、四 宿命 ... 
 
 
　　被催眠了一般，听凭那个声音的指令，将手掌缓缓置入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然而，便在那一刻，深心里那份深切的思念开始觉醒、与某个人之间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无比清晰地一一划过她心头，强行夺回了她的意志！
　　冷汐昀惊恐地睁开双眼，待要将手掌抽离那个诡异的黑洞，然而，此刻她的身体却竟已分毫不受自己的意志所控制——似乎有什么物质正将她的身体强制固定住了一样；又仿佛有某种来自于异界的力量，正在强烈撕扯着她的灵魂、要将她生生拉往另一个漠不可知的世界中！
　　然而，诡异的是，那种力量竟然又是那样的温柔，仿佛是灵魂深处的什么东西，正在召唤着她——召唤她，回归母体的胞衣之中！
　　“文彬——”竭尽所有的力量，少女也只能声音嘶哑地、轻轻唤出这个名字。
　　在最后的幻觉里，她仿佛看见广瀚苍凉的沙海中，月影飘舞，有一滴晶莹的泪水，仿佛凝聚了千万年的相思，在一个少年落寂的背影之后轻轻坠下，洇入厚厚的黄沙之中，转瞬间便杳无痕迹。
　　然而那清冷的泪光，在曳入夜色中的一瞬间，散发出的那凄清到极致的美丽，足令天上的月神都为之屏息。
　　然而此刻，冷汐昀的神智却已随着那幻觉的消散，在渐渐模糊——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这个世界里渐渐变得稀薄、透明……终至消失……
　　凝聚最后的意识不散，她脑海中最后忆起的，却是关于她和那个叫“许文彬”的少年之间的一切——
　　原来，所谓的地老天荒、所谓的肝肠寸断的相思苦，亦不过如此……
　　文彬，对不起，在最后的关头，我终究还是未能抗拒那个来自我灵魂里的召唤声音，而将你舍弃……
　　文彬，吾爱，永别了……
　　




8

8、一 乱世 ... 
 
 
　　胤王朝天禧五年六月，离国边境的平野地区尘土弥天，沙砾飞扬。
　　随着一声急促的马嘶声，马背上的战士霍然勒马而下，单膝跪地——他的铠甲上已有多处破损，淋漓的鲜血正不断从战士的半截断肢上涌溢而出。年轻战士的面容都被鲜血与灰尘覆满，然而声音依然洪亮，“启禀主帅，封将军率领的五千轻骑兵已经死伤过半，请求支援！”
　　主帅的营帐被猝然拉开，从帐篷内奔出来的少年虽然身穿战甲、长身玉立，然而眸底一片晶澈澄透，竟满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天真。只见他向前一俯身，几乎要扑到那个士兵的身上，“你说什么！封大哥受伤了吗？他要不要紧？！”
　　然而，那个士兵只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却并不作答。
　　少年刚欲再开口时，却突听身后有人问道：“敌军为何人率领？”
　　随着话声落，就见营帐中徐步走出一个披着玄色披风的中年男人。那人身姿挺拔、面容硬朗，垂眸看着眼前这个重伤的士兵，双目不怒自威。他的披风上绣有一只白虎，虎首恰好端伏在他左边的肩头，那虎头面容狰狞，龇牙舞爪——即便只是这样静立着，都能让人感觉到那凛然生威的杀气。
　　“回主帅，是姬上朔。”看见此人，战士的声音明显轻了许多，重伤的手臂无法控制地激烈颤抖着。
　　虽然心中已猜料到会是此人，但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主帅还是略有所动。
　　“唉，你先下去休息吧。今次遇到离国‘风虎云龙’四位将军之一的‘龙将’姬上朔，就算封无痕他武艺再高也不顶用，毕竟他上阵经验太浅，没有全军覆没便已属万幸。”主帅瞥了身旁的少年一眼，低语，“下一战，便由本将亲自上阵。世子既然是来阵前学习兵法的，就随本将同去前线吧。”
　　“我？让我去……战场上？”那少年眼神微微一黯，轻声嗫嚅，“可是，我……我不会打仗啊。”
　　“就是因为不会，所以才要学。难道世子希望像你的父亲那样，一遇到战事就缩得像只乌龟一样吗？”主帅平静的语声里似乎隐隐透着几分愤怒，看着这个他国的世子，眼神竟有些凌厉。
　　少年闻言，脸颊微微一红，却依旧固执地摇头，一字字道：“不准你这么说我的父王。”
　　“哼！他还配你叫一声‘父王’！……禁凌世子，别怪本将没有事先知会你，要是两天之后，你们北靖国的援军还不能到达的话，你这个世子就会先于我们大胤的兵将长眠于平野！”
　　大胤第一武将楚昔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其实并不平静——他戎马沙场三十余年，从未想到过，今日竟然会以一个孩子的性命来作要挟。但是除此之外，此时此刻，他们又还能做什么呢？
　　七百多年前，澹台家族一统中陆，建立起苍华大陆上空前强大的王朝——胤。太祖烈武帝分封诸侯十七家，甚至晚年更将其势力扩展至整个西域，一时权操天下、独尊四海。拥有北方大片土地的北靖国禁凌世家，是与帝都永安城相隔最近的诸侯国。相传开国之初，澹台王室曾向在战争中出力最大的禁凌世家提出共掌天下之约，禁凌家族却并未答应，而是选择了在近处分封——也不知究竟是为了守护、还是监督。而天下人尽皆知的是：胤天子与禁凌家的公主乃世代姻亲，历代如是——这个传统，一直延存到当今躺在病榻上的澹台澈。不知由于何故，这一代的北靖国公主却并未与胤天子成亲——坊间有传言：如今的北靖国国主膝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然舍不得将她嫁给一个病弱失势的天子；又有人说，北靖国为表忠于皇室，早已于十年前，将那个年仅七岁的世子送往帝都，而这个孩子性格内向而沉默，愚笨呆蠢、毫无出息，故而北靖国王位只能传给长女；还有人说，是这位公主不愿从俗如流，多年前便早已离开北靖国、游历江湖去了。
　　然而，无论这两个庞大家族传有多少风流遗迹，都改变不了他们眼下已被乱世抛在脚下的事实。
　　胤王朝的衰落是几十年前就已开始的：天子昏庸无道、朝政每况日下；诸侯国之间也是纷争不断、连年兵戎相对，最初太祖分封的十几个诸侯国，现今竟只剩下了四个大国和为数不多的几个小国之间的对峙，但是这四个大国的土地面积之广褒辽阔远胜当年——看其情况，这四国君主如今大概早已不满于诸侯的地位，俨然对帝都失去了尊崇。自昭晖帝澹台亟即位后，朝政则更加荒废，朝廷连年加大赋税以自娱，在永安城大肆兴建高台楼阁，使整个帝都繁华得近乎奢靡，而永安城外却已是民怨沸腾、百姓们恨不得将天子驱赶下龙椅，而四个大国业早就停止了对宗主国朝见纳税，均皆各自为政、彼此心照不宣。
　　天德十一年，昭晖帝死于歌舞声色之中，其子澈六岁便即位，改元天顺，朝政大事把持在外戚白氏手中，依然不见有任何起色，满朝官员为了自己权力的归属，彼此间明争暗斗愈演愈烈。
　　然而，就在天下人都以为胤王朝气数已尽、诸侯国纷纷蠢蠢欲动之时，那个素来言行放浪、荒唐不羁的天子澈突然力挽狂澜，在登基十二年之后，终于从白氏手中夺回了执政权，改元天禧。同年，澹台澈颁布《勤天令》，减轻赋税，重用贤臣范逸、戴弘衮等官员，严厉整治朝堂内外；武将则以楚昔赋、沙江为首，加强兵役制度、购置良驹、操练精兵。在他执政的两年间，文臣扬其德、武将守其职，百姓安居和乐，帝都的形势渐渐得以好转。
　　但是，这位年轻的天子似乎就是喜欢与全天下的人开玩笑。天禧五年初，他迷恋上了一位相传生有倾国之色的舞姬，自此荒废朝政、终日浸泡在后宫的融融春光里。自五月初开始，他便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前往寝宫打扰二人寻欢。从此，朝堂之上每日不见君主，群臣联名上书尽皆毫无用处，泾水水患不得治理，百姓们不由再度将矛头指向帝都中央、禁宫深处的那张龙椅。尽管此时，那张龙椅上早已空空荡荡——昔日怀有天下之志、深谙治国之道的君主，竟然就这样为了一个女人，而抛下了他的家国。
　　一个月后，在民众沸腾的呼吁浪潮下，离国毅然起兵。不同于以往诸侯国之间的战争，此次离国国君襄穆派遣大将军姬上朔讨伐的对象，竟是处于至尊地位的胤天子！
　　直到这一刻，那尾沉睡在深宫中的黄龙才缓缓传达出他的意思：楚昔赋，战；北靖国，援。
　　名将楚昔赋素有“玄衣白虎”之称，自是军中当之无愧的主帅。圣旨方一下达，此人便立即率领麾下的封无痕、战惊雷等少年将领，率十万大军，迎战于平野。同时，上丞史范逸修书一封，派遣使者送往北靖国求援。
　　纵观方今局势，离国襄穆早有问鼎天下之雄心，而其手下凤仲琳、高佩、迟向秀、姬上朔四位武将，所到之处、皆纵横披靡，虽然缺少得力文臣，然仗着锦西城公子储月的智囊相助，已然足以傲视群雄；
　　东方华襄国的国主华千征也不是无能之辈，任用与储月公子齐名的文士公孙希创办“桓领学宫”，招揽天下能人异士齐聚于华襄国，其勃勃野心已昭然于天下；
　　彝国虽是西方偏远国家，但是近些年来，也隐约有逐鹿中陆之意，刚刚结束内乱即位的国主卡索尔少年英才，定是早已不满于屈居一隅，欲图延伸其势力范围；
　　放眼天下，唯有世代与胤天子交好的北靖国国主禁凌宏德宽厚仁慈，不愿轻易发动战争，在帝都北方，以一个守护者般的姿态，默默注视着这片烽烟四起的苍华大陆，尽管其国力在四国之中实力最弱，却业已起到不可小觑的作用。最为难能可贵的是，十年前，他竟将唯一的儿子禁凌雪入质永安城——如今，这个据说由于童年时生病烧坏了大脑、导致至今只有十二岁孩童心性的少年，竟成为了牵制北靖国的一颗重要棋子。
　　这些日子以来，楚昔赋带着禁凌雪一路跋涉，如今已到了六月中旬，按理说，送往北靖国的书信应该一早就已到达了，然而不知何故，至今却仍迟迟收不到回音。甚至几日前有传言说，禁凌宏德看完书信之后，只说了一句“听天由命”，而前来传话的使者此时已被离国军队斩杀于平野的战场上——此流言甚嚣尘上，令从帝都到平野战场的王朝官员无不惶恐。
　　乱世的局面，如今已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胤王朝的至尊地位在各诸侯国的势力催压下摇摇欲坠——而下一个执掌天下的人、又将会是谁？
　　
　　＊＊＊＊＊＊＊＊＊＊＊＊＊＊＊＊＊＊＊＊
　　
　　清辉星淡，大地肃杀。
　　营帐外的篝火旁，披风左肩上那只白虎在明灭的火光下依然坐视生威、目光如炬，而它身下的人，此刻眼神却显得略有几分疲惫。
　　身披玄色披风的将军时而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无垠的如墨夜色，时而眺目遥望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广阔平野。
　　“主帅，您真的已决定要杀了北靖国的世子、来向禁凌宏德示威吗？”一个身着粗布白衣的男子从不远处的夜色中显现出身形，正徐步向他走近。
　　楚昔赋没有回答，只淡淡反问来人：“然则，军师以为呢？”
　　来者摇头轻叹道：“依属下之见，倘真如此，北靖国非但不会襄助我们，反而极有可能会对我们倒戈相向。”
　　奇异的是，楚昔赋不但没有驳斥他，微微沉默了一刻后，反而淡然颔首道：“那就留着他吧。”仿佛对方的答复早已在自己的意料之内。
　　“留着那样一个傻子又有何用！”军师谢子安却是摇头轻笑，“不如明日便带他上战场去——若这个傻子被离国的军队乱箭射死的话，主帅以为，北靖国该当如何？”
　　楚昔赋还是没有转过头看他，然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却有寒光一闪而逝，“世子若是在我们身边出了事，我们一样难逃脱干系。”
　　“那么，难道就任由他们在一边看笑话？”谢子安愤然道。
　　“你要是有比这更好的法子，能够挽救眼前的局势，就自然没人会看我们的笑话。”楚昔赋扫了谢子安一眼，冷冷道，“若是没有的话，那么军师还是请早点回去歇着、准备应付明日之战吧。”
　　谢子安晃了晃手中的羽扇，自语般喃喃道：“真不知那个傻小子究竟有什么魔力，不止封将军喜欢他，连主帅您这样的人也会喜欢他？”言罢，见楚昔赋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他终于无趣地拱了拱手道，“罢了，请主帅您早点歇息，子安先行告退了。”
　　
　　夜晚寂静的军营中，只听这位统领六军的主帅目望头顶苍茫的星空，忽然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平野之战、平野之战……老天是真的要亡了大胤王朝吗？！
　　他年少即成名，三十多年来驰骋沙场，在乱世之中威播天下。若是再早生一百年，他定能够成为功成名就的王朝将帅，封妻荫子，老来时坐在明丽堂皇的自家宅府里，有成群儿孙承欢膝下，闲来时便与同样从朝堂中隐退下来的昔日同僚们下几盘棋、心血来潮时相互挖苦一番……又或者，他生在离国或者华襄国那样的国家，但听君主一句指令，自此千山万水、万死不辞，即便马革裹尸也当笑言痛快……然而，英雄惟恨生不逢时、生不逢地，他竟是生在今日的胤王朝帝都，伺候着高坐在龙位上那个昏庸的君王、率领着疲惫残弱的战士们守卫岌岌可危的江山……
　　——不，那个曾经在昭寰殿指点江山、叱咤风云的少年天子，绝非昏庸无能之辈！而他麾下、如封无痕那般狂放不羁的英雄人物，更是世间少有！
　　或许，这只不过是老天对大胤的又一次考验。
　　正自思量间，他余光突然瞟见地面上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道影子，正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后。
　　楚昔赋正自心绪烦乱，微微蹙眉道：“什么事？”
　　就听身后那少年踌躇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劝道：“楚叔叔，你明日还要上战场打仗呢，请……早些休息吧。”
　　楚昔赋缓缓回过头，看着那个个子已生得几乎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那个少年眉眼低顺，双唇紧抿地站在自己身后，秀气的面庞半掩于帐篷沉沉的阴影里，脸上闪烁着某种沉默而温润的光芒。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总是习惯于将自己藏在深深的角落里、仿佛一个被忽略的存在。然而，他身上却总是在不经然间，隐隐透出某种安静而尊贵的气质，虽然被深深收敛，却令人无法忽视。
　　楚昔赋轻叹一声，语气蓦然软了下来：“世子，夜间天寒，请多加注意身体。”
　　听得他此言，少年清秀的鼻眼眉梢顿时舒展开一痕柔如春水的淡淡笑容。他几步奔了上来，站在楚昔赋面前，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似乎已然将他白日的那些冷言冷语全数抛在脑后了，安慰般保证道：“楚叔叔，你看——我的身体可好着呢，明日肯定可以上战场帮助楚叔叔和封大哥的！”
　　“哈哈哈哈……”楚昔赋闻言，顿时畅然大笑起来，“你白日不是还怕上战场的吗？”
　　“白天啊……”禁凌雪抿了抿唇，有些腼腆地答道：“我真的不是害怕啊，只是觉得太奇怪了……我什么都不会的，我怕上了战场，会给你们添麻烦……
　　“之前啊，封大哥去的时候，我原本就想跟着去的……但是，他却说……”他挠了挠后脑勺，低头憨笑起来，“说，那里对我而言，太危险了。”
　　楚昔赋听言，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无痕说得不错。在战场上杀人，和在江湖上杀人不一样，那是真正地将人命当作草芥，不是一个一个地去杀，而是成百上千地杀！最后会留下的，只是一个伤亡者的数字，但是谁也不会去关心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更没有哪个将领会提起这些伤亡者的姓名和身世——他们的死， 
 8、一 乱世 ... 
 
 
　　和地上一只蚂蚁的死没有区别！……这就是战争啊！”顿了顿，他忽地叹了口气，微微蹙眉，“唉，我和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然而，那个少年却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疾不徐地吐字道：“不是这样的，楚叔叔。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封大哥他，其实也是这么对我的——
　　“每回战士们一起喝酒，他总是喝得最多；一喝醉了，就会说很多话——不，其实他根本没有喝醉。有次，我听见他很清醒地说：他其实，一点都不希望打仗。
　　“楚叔叔，我也不希望打仗。打仗会死好多人啊，看着那些人受伤、流血，我的心都会很疼……”
　　“阿雪啊……”不知为何，楚昔赋忽然放下了世子的称谓，直唤出他的乳名，“十年都没有回故乡了，阿雪很孤单、很想念家人吧？”
　　“孤单？不孤单的……其实，我一直都不是一个人啊。”说出这句话之际，少年脸上凝着一种很沉很沉的温柔笑意。
　　旋即察觉到楚昔赋诧异投来的目光，少年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急忙刹住，转而垂首嘀咕道，“嗯……我是很想回去啊……我很想念父王，很想和父王、姐姐他们团聚……”他微泛湛蓝的眼瞳里沉淀着一种深邃的温柔，仿佛大海的颜色，“其实啊，父王大概也是不喜欢打仗，所以便不打了……他应该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才会生出那样温柔的好姐姐……”提及北靖国那个尊贵无上的男人之时，少年的目光忽然变得飘忽，渐渐流露出一种奇特的迷惘之色。他毫无预兆地停止了谈话，微微锁起了眉宇。
　　然而，楚昔赋却没有去留意少年脸上的那阵异色。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若有所思地叹息道：“关于你的那位姐姐，外面有许多传言啊。”
　　少年似乎并未意识到他这句话中的言外之意。他脸上透着某种温柔的笑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唇间轻轻吐出的，是一句透着几分稚气、却十分坚定的话语：“我的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楚昔赋闻言一震。旋即若有所思地捋须一笑，侧首看着这个身份尊贵的少年：“也许吧。”
　　




9

9、二 六月雪 ... 
 
 
　　冷汐昀觉得自己仿佛正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挣扎着，身体不断地下坠、下坠……有一种宛如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自遥远世界的另一个意识中传递来，垂直贯穿了她的身体，向着一个漠不可知的彼端一直延伸下去，仿佛要将她推入虚空中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中去。
　　那种凛冽的剧痛一分分清晰起来，让她的意识一分分清醒。然而，身体却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一般，依旧难以动弹分毫。血的气息在胸臆间翻腾，口鼻里充斥着满满的腥味——那血有自己的，还有随着呼吸进入她鼻腔的。
　　……这里的空气中，竟弥漫着如此浓郁的血腥味！那血，混合着漠漠黄土的气息，使这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污浊，刺激着她的肠胃，让她隐隐欲呕。
　　而她此刻紧贴着地面的耳朵，竟仿佛听到了有如天雷怒吼般低沉杂沓的声音——这是……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也不是成百上千匹，而是……万马奔腾之声啊！
　　正在惊愕之际，突然觉得有什么冰凉的小颗粒轻轻落下，在她指间消融成水……——这是……下雪了吗？
　　冷汐昀缓缓睁开眼睛，艰难地支撑起身体，顿觉全身无比酸痛，让她恍惚有种死后重生般的错觉。
　　天——这是……在做梦吗？
　　眼前所见，是仿佛看不到边际的杀伐——无数的战马在眼前驰骋、无数的刀锋相互交击，口号与惨叫声一同刺激着她的耳膜，战马的惨嘶声几乎传到了天边。
　　两路军队这时已经撕打成了混乱的一片，由于对这样的肉搏打斗并不熟悉，她甚至不能从这些混战中战士们的穿着上来分辨出双方。
　　出于多年的铁血训练，身为特种兵女战士的冷汐昀并不畏惧死亡，但是，眼睁睁看着无数年轻的生命被一个个砍倒在地面，尸体血肉模糊、鲜血迅速洇染了身下的黄土，她却顿时感到有些害怕。
　　她看见自己身前那个全身被铁甲包裹着的战士，毫无畏惧地迎向横飞过来的马刀——伴随着粗豪而凄厉的惨叫声，一颗人头骨碌碌地滚落在她面前。
　　——那个战士的眉眼还是活生生的，那双眼睛带着临死前那一刻极大的恐惧与不甘，正直直地盯着她。
　　她顿觉有些想吐，双手撑着地面，身子向后连退去好几步。
　　抬起眼的瞬间，头顶依然是万里无云的碧空，然而漫天飞扬的沙尘之中，分明夹杂着细细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降临在这座覆满鲜血的沙场上。
　　“文彬……”下意识地，她低低叫了一声，蓦地急转过身，四下张望，“文彬！文彬！”
　　冷汐昀顾不得自己那遍身可怖的伤口，硬是磨破了双手，强撑着从黄土地上站了起来，神情惶恐地穿过眼前那些交战中的人群，目光四下逡巡着。
　　——这是……什么奇异的世界啊？仿佛陷入了一个荒诞离经的梦境一样。
　　在充斥满战场的刀光枪影下，这个身形娇小、装扮怪异、彷徨四顾的少女，很快便引起了附近军士们的注意。
　　“看啊！是个女人！” 
　　“天，战场上怎么会出现女人！”
　　“天降异兆啊……老天爷，大胤就要灭亡了吗？！”
　　冷汐昀没有顾及那些交战中的军士们的大惊小叫声，目光只是在人群中不停地穿梭着，然而……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枪影里——那些活着的、死去的人里面，都寻觅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
　　莫非……
　　“茱儿，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很久了。”——心神惝恍间，那个清冷缥缈的声音突兀地回响在耳际，犹如某种宿命般的暗示，让冷汐昀身形一窒，顿觉从心底泛起一阵刺骨的冰凉。
　　那一刻，她清晰听见自己内心某处传来一声破碎的声响——那片枯死的胡杨树林中，她最后在那个挚爱的少年额心印下的一吻，此刻那个温度清晰无比地再度浮上心头……她的思绪蓦然间深陷入回忆的流沙中，竟浑然忘记了此刻自己身处的环境、是在这个时空错乱的战场里。
　　“妖孽，看刀！”
　　趁着她失神之际，就听一句清厉的叱喝声猝然在耳后响起，伴随着一道决绝凌厉的杀气，从她背后厉飚而下！
　　听闻身后刀风响起，少女本能般地转侧过身——凭借从前在特种兵培训部队锻炼出的敏锐反应，她在长刀落下来的前一瞬，便一个翻腾，闪身向旁侧避去——
　　然而，她身形再快，又怎快得过眼前这些久历沙场、身经百战的老将！
　　那匹红棕色的战马上，年迈的将军高举长刀，已向她迎头轰下——这一刀气势如虹、力道浑厚，即使在没有受伤之时，她也未必便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是现在这副早已伤残不堪的身体！
　　眼见那名老将军手下的长刀便要将她纤细的身体斫为两爿！
　　在无望的绝境里，这个特种兵培训部队出身的精英少女，生平第一次对迎面而来的危机放弃了反抗——不如……就这样死去吧？死去之后，是否，她的魂魄就能够回到他的身边？
　　她淡然地阖上双眼，只等着那道锋利的寒光穿透她的身体，将生前所有的一切都画上终结符。那些被封印在脑海中、死死压制多年不让其翻腾的回忆的潮水，突然间一齐汹涌而至：幼年时代，她是如何孤身一人在孤儿院中苦苦挣扎；少女时代，她如何在地狱般的特种兵训练中生存下来、如何进入特种部队、如何同心爱的少年分离；半年前，她如何出卖自己的身体、如何在越天泽身边如履薄冰地获取情报……
　　如果痛苦会一直这样、在有生之年不断持续着，慢慢将自己侵蚀净尽的话，那么，不如，在对他的爱还完好无损的时候，便赶快把这场宿命终结吧。
　　只是——
　　那把锋利的刀，为何还没有斩断她最后的思绪呢？
　　回过神来之际，冷汐昀听到周围传来许多人同时倒吸冷气的声音与凄咽的马鸣声。
　　“世子！”霍然间，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头顶高喊。
　　她再度睁开眼之际，便看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景象——
　　就在自己的身前、在那高高扬起的马蹄下，一个身着银白色战甲的少年徒手而立，乍一看去，竟像是个容貌娟秀的少女：一张清秀的瓜子脸，面容洁净如雪；晶澈清莹的大眼中，泛动着某种神秘的深蓝色光泽；玉葱般的鼻子；还有那小小的红唇，仿佛涂染了胭脂……这是一个美得近乎不可思议的少年。
　　冷汐昀仿佛被眼前之人这种奇特的气质吸引住了，竟半晌不能语。而更令她惊诧的是：就是眼前这个看去弱不禁风的少年，竟然单手举起了那匹高大的战马的前蹄，迫使马上的老将不得不放弃了那迎头下劈而来的一刀，转而竭力拉扯缰绳，维持住马身的平衡。
　　然而，几经摇晃后，他还是在众兵士们的惊呼声中跌下马去。
　　“主帅！”不远处，一众敌方的战士们齐声惊呼，团团抢步上前、将自己的主帅扶住。
　　而身为此次敌军主帅、风虎云龙中的“龙将”——姬上朔的容色此刻已惨白如纸，怔怔看着那个被称作“世子”的少年——那个传言中北靖国痴昧无知的世子。
　　然而，方才那一招似乎已耗尽了禁凌雪所有的力气，短短的一瞬后，少年便已支撑不住、仰头摔落在马下！
　　眼看着战马的前蹄下一瞬便将踩踏上他瘦削的身体，帝都的战士们不由再度齐声惊呼，楚昔赋亦痛惜而又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在这样紧迫的时间与距离内，他根本来不及出手救援！
　　冷汐昀的脑海中仿佛还停留着方才那个银甲少年清澈的湛蓝色双眸，面对这一刻就将在自己眼前发生的危机——那一刻，她的思绪苍白一片，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
　　她素来不愿意亏欠任何人……但是，此刻的她，真的已经失去了援救别人的能力。
　　然而，便在那少年生死顷俄之际，冷汐昀眼前倏地掠过一道白光——依稀间，战场里似乎有一个身穿白衣之人腾掠而起，凌空扶住了那匹躁动的战马！
　　那男子手下分明蕴含着千钧之力，然而出招却又是如此流畅自然，宛若行云流水——那，究竟是什么招式？
　　她抬眸望去，但见白马之上，一个风神潇散的白衣男子正一手抱着那银甲少年，另一只手里持着一把长约三尺、样式古雅的剑，那墨青色的剑鞘还在他身旁的战马上挂着，而剑身通体雪白、不沾滴血，剑锷上的一对翠玉环佩相互交击，在风里发出清灵悦耳的声音。那男子面容清雅脱俗、不可摹画，双眉如剑、眸若远山，墨如点漆的眼瞳上却依稀笼了一层轻雾，乌沉沉的，望不见底。想来他应是战士，然而不知为何，却不着战甲，在使用刀与枪弩的战场上，此人手中握着的，竟赫然是一把长剑！
　　冷汐昀正兀自出神之际，却见那个方才在危难关头救了她的银甲少年，此刻却艰难地缓缓抬起手、指向了自己。
　　“封大哥，你来了就好……”看见这位白衣男子的出现，北靖国的世子仿佛顿时松了口气，虚弱地喃喃，“请救、救她……她不是敌方的战士，是无辜的……”
　　封无痕闻言微微侧首，看向这个离奇降临在两军交锋的战场上的少女——
　　她应该是中陆人吧？然而那一袭乌黑柔软的长发，却是宛如海浪般一路蜷曲而下，垂落至胸前，由于覆满了沙尘，而微显出几分凌乱；而看她那一身古怪的衣装，有些像是西域人，然细看却又不似——以他生长在帝都权臣世家、见多识广的眼力，天底下什么绫罗锦缎他没有见过，一时竟也辨认不出她这身古怪衣装的质料是什么。
　　最让他惊愕的，是这个少女的面容：那张素颜未施脂粉，在凌乱长发的映衬下，微微显得有些苍白，却宛如雪山寒梅、清艳绝俗；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凝蕴着某种看不到底的忧悒，然却有一种极为清冷而慵倦的气质隐隐散发开去，令人不敢轻易冒犯。
　　——她是什么人？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心下正自疑虑满怀之际，却突感背后传来一道凛冽至极的杀气，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疾速逼近。
　　就听身后的战士们齐声高喊道：“少将小心！”
　　他还来不及回头，身后那雷霆般的一击已然近在咫尺，冷冽的刀气几乎穿透了他的衣衫、直遏脏腑！
　　那一霎，手中的长剑自发地震动起来，发出龙吟般的啸鸣声，似乎在警示着它此刻危在顷俄的主人。
　　——就在生死交睫之际，封无痕已将禁凌雪拦腰托起、横在身前的马背上，随即整个身子俯贴着禁凌雪的后背、向前疾疾探身而下——这一式看似随意的举动，竟是生生避过了向他后背直劈而来的那把杀敌无计的宝刀。
　　而那柄清光四射的长剑，在他手腕翻转的瞬间，竟似突然活了起来，剑尖有如吞吐着信子的灵蛇，急促地迎着那把偷袭而来的宝刀飞去。
　　“叮——！”
　　刀剑清脆的交鸣声中，剑尖迎上刚硬的刀锋，瞬时刹住了气势，剑身在主人隔空发出的推力下渐弯成一个奇异的弧度——若按照常理，这样的弯曲力度是会立刻将那把长剑折断的，然而封无痕只是略微一动手肘，剑锋便又笔直地在虚空中挺立起来。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震动着在场每一个将士的耳膜，站得稍近些的战士们都不由得纷纷捂起了耳朵，面露惊慌之色。
　　——刀光与剑影，宛如电光火石相撞般剧烈耀眼。
　　而这一切，只发生在短促的一刹那间。
　　封无痕一直背对着来袭之人，连握剑都是反着手腕的姿势，而那阴狠欲夺人性命的一刀，竟就这样被他硬生生挡了下来！
　　封无痕缓缓收回长剑，转首目注来人，语声冰冷、略透出几分讥诮之意：“原来堂堂离国的首将、风虎云龙中的‘龙将军’，竟也是喜欢在背后偷袭暗算的小人！”
　　姬上朔此时已然两度受挫，握刀的手已在微微发抖——他乃是此次领军的主帅，然而此时此刻，竟败在了敌军两个黄毛少年的手里！
　　这让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姬上朔面色铁青地咬紧牙关，齿缝间恨然蹦出几字：“兵不厌诈。”
　　“好一句‘兵不厌诈’！”封无痕松开怀中的银甲少年，霍地自马背上翻身而下，清喝道：“那么，晚辈就再向姬将军讨教一二！”
　　他的眼底看不到丝毫愤怒，然而一袭白衣所经之处，漫空雪花顿时飘落得愈发猛烈。
　　咫尺处的冷汐昀几乎已从这个男子平静黑澄的目光下，看到有火焰在激烈地燃烧。
　　一言毕，不待对方答话，封无痕手中长剑已再度指向了敌军主帅——剑锋呼啸而过之处，嘶擦出丝丝风声，漫空雪花亦纷纷被逼退至两旁。
　　姬上朔见状心下一沉，只得扬起手中宝刀，准备迎接这个少年的挑战——然而，他下一瞬便骇然发现：他竟已连挥刀的时间都没有！
　　“噗——”血肉迸裂的声音在他胸腔内猝然炸响，姬上朔不由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这位纵横沙场数十载的名将，大概至死也无法相信：对方究竟是怎样挥出的这必杀一剑——他根本还分毫未看清对方的动作，那柄长剑便已无知无觉地从他的胸口笔直地洞穿而过！
　　殷红的鲜血溅落在沙场上，慢慢洇润了干涩的黄土地。
　　他此刻口中已然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只能伸出一只手，指向面前那个神色平静的白衣少年，惊呼：“你……”
　　然而，封无痕却未理会他，只是微微闭上了双眼，眉宇间依稀闪过一丝悲悯之色，旋即叹息着回手拔出长剑——一蓬凄烈的血光顿时随着他的动作激荡上高空，犹如在黄土地上泼洒了一场血雨。
　　而此刻仰卧在地的姬上朔，只能眼睁睁呆看着那把跟随了他大半生的宝剑铮然跌落在他身旁，只是这一次……他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去将它捡起。
　　“我在动 
 9、二 六月雪 ... 
 
 
　　手之前，通常都会留足够的时间给对手准备——但是，对于你这种偷袭之人……”封无痕转过了头去，漠然叹道，“不需要。”
　　他执剑的手沾满了雪花，而那柄古雅清奇的长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在他掌中沉睡着——仿似方才那一轮巨大的杀伐之力全然与它无关。那剑锋在沾了血后，竟没有沾染上半丝腥红，反而显出些许晶莹透亮的光芒。
　　封无痕手持长剑，回身步至鞍前。离国的战士们见状，纷纷惊惶地让道——在亲眼目睹了主帅被这个白衣少将一击而毙后，这些战士们已经再没有了继续战斗的勇气。他们此番本是士气高昂而来，谁想结果却遇到了这般令人匪夷所思的局面。
　　主帅阵亡、离国战败！
　　看着已然在自己马背上昏迷过去的北靖国世子，封无痕略略迟疑了一瞬，右手的剑忽地插入鞘内，向着那突现于战场的少女伸出手，沉声道：“姑娘，请上马。”
　　见她不言不语、亦未有任何动作，只是冷眼盯着自己，封无痕忙又解释道：“眼下战况危急，你一个姑娘家，久留于此地，难免会遭遇危险。我们这便先带你返回大营——之后无论你要走要留，我们都不会阻拦你。”
　　然而，冷汐昀仍旧没有回答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此刻已然在那白衣男子怀中昏迷过去的银甲少年，忽地轻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避开了封无痕的手，径自翻身乘上另一匹已失去主人的战马。
　　楚昔赋看了一眼此际被部将抬起的、敌方主帅姬上朔的尸体，突地猛一拉缰绳，让座下的战马掉转过头去，回首大喝道：“列、阵！”
　　随着他一语落，四处的号角声登时呜咽而起，战士们整齐的脚步再度沉沉踏响在辽阔的平野上，掀起激撼人心的士气。
　　“杀——！”副将辛成均猛一挥手，开口高喝。
　　然而，在属下们奋力与敌军拼杀之际，身为六军主帅的楚昔赋却没有任何行动。他目注四周的战势，微微叹了口气：若是招降的话，的确可以避免这样一场近乎杀戮的战争，但是……以眼下帝都的实力，他又怎敢冒险招揽敌国的败兵降将？万一，日后他们里应外合的话……
　　冲天的喊杀声中，这位六军统帅静坐于马鞍上，神色漠然。
　　
　　细碎的雪花，仍旧纷纷扬扬地漫天飘舞，将整个充斥着鲜血与浑浊黄土的沙场覆染得一片苍茫。
　　这场六月间突如其来的大雪，不知究竟会给这个乱世带来怎样的新局面。而此时此刻，在南方离国的巍峨宫殿里，平野之战的发起者还尚不知道，那场空前的危机已即将来临。
　　正午的阳光温柔地泻洒在平滑莹亮的玉石阶梯上，临风而立的离国国主襄穆此刻正一边擦拭着心爱的宝刀，一边对身边的亲信低语道：“清鸾的毒下得还算不晚，只要澹台澈那小子还瘫在床上，不出三日，我军便可直指帝都。”
　　听见国主这番豪气干云的振振之词，身侧的亲信小心翼翼地递上另一块丝巾，恭谨地应道：“君上您战功卓著、威震遐迩，这天下，想来迟早都将是咱们离国的。”他旋即小心地抬眼窥了一眼国主的眼色，低声提醒：“但是，清鸾姑娘那边，您就不怕……”
　　“即便那小妮子如今当真有了二心又如何？即便澹台澈那小子现在就醒过来了那又如何？！”襄穆轻声冷笑着，抬手直指向大殿外的浩瀚青空——
　　“我离国大旗挥指之处，天下无人能阻！”
　　“宣凤仲琳、高佩和迟向秀！”
　　“帝都一旦入我手，北靖、华襄和彝国，怕是迟早会有所动静，需当早做防范为是了。”
　　“是。”那亲信不敢再多言，当即低首领命而去。
　　




10

10、三 世子（上） ... 
 
 
　　“滋滋……滋滋……”
　　炉火燃烧的声音轻微地持续着，帐篷里温暖得有些炽热。
　　冷汐昀自梦寐中睁开眼的第一刻，便见一双湛蓝色的眸子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见她醒转，少年顿时欣喜地微笑起来：“姑娘，你终于醒啦？”
　　他旋即倏地从床边跳起，朝外大叫道：“医官！快来个医官！她醒过来了！”
　　听这白衣少年语声中犹透着几分稚气，然而眉眼神情却显出一种颇不寻常的、安静而内敛的尊贵之气，令冷汐昀的目光不禁微微有些恍惚。
　　帐帘被揭开，从外射入缕缕明亮的光线，由而得知，此刻应当是正午时分。
　　封无痕仍旧白衣飘飘、剑不离手地走在前面；在他身后，一名年老的医官提着药箱紧步跟随。
　　趋步至榻前，在帐幔外俯身为冷汐昀诊过脉后，就听医官颔首笑道：“这位姑娘的病情，今日终于算是稳定了下来……呵呵，烧已经退了，如今就等着伤口结痂了，请封少将与世子放心吧。”
　　“知道了，你可以下去了。”封无痕低声吩咐了一句，旋即走至床前，揭开帷幔，凝视着卧于榻间的少女——此际，他那平日看去疏懒散漫的目光中却透着几分凝重和疑惑，缓缓问道，“姑娘，现在可否告知封某，你究竟是从何处来的？又为何会出现在我们两军交战的地方？”
　　然而，冷汐昀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却不回答。
　　禁凌雪见状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劝道：“封大哥，这位姑娘才刚醒过来，就先让她多休息会儿吧——至于别的事情，晚点再问也不迟的。”
　　封无痕看了一眼这个心智单纯的世子，微微摇了摇头，终究未作坚持：“也罢，那我晚点再来……还有，阿雪，你身体尚未康复，也早点回帐休息去吧。”丢下这番话后，他瞥了一眼此刻面无血色的少女，便径自转身步出营帐。
　　待他足声远去后，冷汐昀方转过头，面望少年，启口问道：“我睡了多久？”
　　禁凌雪脸微微一红，细声答道：“嗯，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医官说，你的恢复能力惊人呢！照此情况看，再休息几天，应该就能下床走动了吧？”他边说边数起自己的手指，仿佛是在计算着她康复的日子。
　　原来是个傻子。冷汐昀冷眼瞅着他的这番举动，心中却是微微一定。
　　她游目环顾着这座气势恢宏的帐篷：此处，应该是座军帐吧？看帐内装饰之奢华程度，想来还应是在军中阶级较高的将官的住处。
　　虽然此际心下已然确认了自己身处的时空，应是几千年前的古代。然而，即便是昔年成绩优异、又因自身兴趣而熟读古代历史的她，也无法分辨出，这些古老的建筑与装饰，究竟确切地属于哪个时代……
　　她心下一沉，不动声色地抬眸打视着面前这个眼神清澈安静的少年，微然一笑：“小弟弟，请问这是哪里啊？”
　　——倘若知道此处的古名叫什么，也许她尚有机会猜出依稀的朝代吧？
　　然而，那个白衣少年却摇了摇头，浅浅憨笑道：“我不是小弟弟……我今年，都十七岁了呢。”
　　“哦，那还是弟弟。”冷汐昀眸色闪动，已打定主意要从这个看去有些呆傻的少年身上打探情况。不由跟他套起近乎来——毕竟，这些招数，对于熟悉间谍工作的她而言，实在是易如反掌。
　　心下主意既定，冷汐昀故意撇了撇嘴，道：“我已年满十八岁了，所以你是否应该叫我一声‘姐姐’呢？”
　　“那……”白衣少年习惯性地挠了挠后脑勺，神色天真地问，“我该怎么称呼姐姐呢？”
　　“呃，我姓冷。”冷汐昀微微一笑，“不知该怎么称呼你呢？”
　　“哦，原来是冷姐姐……你长得好漂亮呢！就像传说中住在雪山上的仙子一样！”少年清澈的目光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周——这样的失礼之举，即便在朱曜纪那样思想开放的时代，也是会招人鄙弃的。
　　冷汐昀微微皱了皱眉，然而转眼看见少年那不含杂任何欲望的双眸清浅可鉴、仿佛一块莹润澄透的琉璃，她的玉颜不由渐渐舒展开来，柔声问道：“那你又叫什么名字呢？”她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试探道：“我方才，似乎听他们称呼你为……世子？”
　　“哦，是啊……”少年再度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抹有些腼腆的笑意，轻声答道：“他们称呼我为世子，是对我的礼貌。不过，我可不是他们的世子……”
　　冷汐昀眼神微微一亮：“那你是——？”
　　“我啊……”少年抿着唇角，微微低下了头，“我是北靖国的世子——十年前，父王将我送往帝都……其实呢，我算是这里的质子吧。”最后的话语声低低吐出，混合着一缕微不可察的叹息——那一瞬，有一抹常人难以解读的忧伤情绪，在少年清澈湛蓝的眸底悄然沉聚。
　　然而，冷汐昀并未去听清他后面的话语——反应敏锐的她，迅速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眸中神光一长，看着身旁少年，沉声问：“你说，你是北靖国世子？”
　　“是的。”禁凌雪有些不明所以地低声应道。
　　“那么——”冷汐昀眉梢跳动了一下，疑然道：“现在是……大胤朝几年？”
　　“唔……”禁凌雪目光虽仍有些困惑，却依言屈指算道：“现在是……大胤天禧五年六月……”
　　“大胤天禧五年？！”冷汐昀面色骤然沉了下去，自语般喃喃道：“那就是，天元四一七年……距大胤朝覆灭的那一日，还差三年……”
　　天，她怎么会穿越到了这个时空里来？——这个七千年前、诸侯争霸、烽烟四起，苍华大陆的古代历史上最为动荡不安的战国时代！
　　“什么？大胤朝覆灭？”听得此语，禁凌雪面色大变，连忙急切地劝道：“冷姐姐，你可不能胡乱说话啊……要是被人听到……”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冷汐昀猝然打断他的话，眼色不自禁地凌厉起来。
　　看见这位方才还温柔婉媚的姑娘突然变得凶恶起来，禁凌雪不由得缩着脖子垂下了头，讷讷地答道：“这里是……宗主国直辖统治地区平野啊……姑娘你……”他顿了顿，抬眸觑了一眼冷汐昀的脸色，终于小心地问出徘徊于心里的疑虑，“冷姐姐，你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啊？”
　　然而，冷汐昀却没有再听见他后面的问话。她眼里兴起一抹沉吟之色：她为何会来到这个地方？是否意味着……这附近，正有什么宿命的暗示在等待着她呢？如果跟着指引一路走下去，是否便会遇到……“那个声音”的主人？
　　可是，从朱曜纪的罗泊尔沙漠、那个古老神秘的地宫而来到这里，更出现在两军交锋的战场上——这样的出现，想必早已引起两方将士们的怀疑，倘若继续留在这个民不聊生的兵家必争之地，自己怕是会惹得一身麻烦、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又何谈寻觅返回七千年后的方法？
　　何况……既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将她引来此地，且不论他是何意图，至少他应当不会撂着自己不管不顾吧？何况，他既有法子将她引至这个时空，想来应当便有法子送她回到那个世界、与文彬重逢。
　　“不行，我现在就要走。”心中思量已定，她立刻掀开被子，自榻间起身。不料双脚才方落地、身形便又是一个踉跄，亏得禁凌雪将她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
　　禁凌雪心疼地看着她，柔声叹息：“你看你，身子虚弱成这样，连站都站不稳了，怎么能现在就走？——还是再多等几天吧。到时候冷姐姐你想要去哪里，我还能为你带路呢……这一带我肯定比你熟悉。”
　　冷汐昀闻言抬起脸，不动声色地凝视着这位北靖国世子，淡然问道：“你那日为何要救我？”
　　禁凌雪脸色一红，微微低下了头：“因为……我不忍见一个无辜的姑娘死在大男人厮杀的战场上啊。”
　　“那你带我走吧。”冷汐昀不露声色地微笑，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如果，你真的不想我死在这里的话。”
　　她这样亲昵自然的举动，令自小从未与异性接触过的北靖国世子脸颊瞬间涨得更红，然而他的声音却有些惶急：“冷姐姐，你别这样……我……”他不敢掰开她的手，只能别开脸去，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我不能离开这里的啊……何况，你为何一定要走呢？”
　　冷汐昀看了他一眼，心下也大概猜到，此人既是质子身份，想来行动也必有所限制。她不欲再为难于他，当即放开他的衣袖，转过身去。然而她仍不愿放弃最后的一丝希望，婉言试探着：“可是，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再继续留在这个地方的话，肯定会没命……”她轻轻叹了口气：“禁凌世子若真是好心、想救人救彻底的话……不知可有方法，助我离开呢？”
　　禁凌雪依旧迟疑着：“可是，封大哥肯定会保护你的啊……封大哥人很好，不会见死不救的。”
　　“你认为单凭那位封少将一人之力，便敢违抗铁律如山的军令吗？”冷汐昀声音蓦地冷了下去，旋即轻轻叹息：“罢了，我也不为难你……”
　　“……冷姐姐，你先养好伤，我们再作它想——好吗？”禁凌雪神色微微一黯，扶她重新回到榻上，小心地为她盖好被子——想来是自小从未做过这等伺候别人的事情，少年的动作有些稚拙，然而这一切却做得仔细而妥帖。
　　他看着冷汐昀，轻轻扯动嘴角，向她绽出一个温暖的笑意，柔声安慰：“冷姐姐，只要你在这里安心养好了伤，我……我定会尽力助你离开这里的。”
　　冷汐昀心中一热，有些感慨地一笑：“多谢禁凌世子。”
　　然而，二人话音方落，帐帘便猛地被人拉开。四个士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其中两个分别从左右两边将禁凌雪紧紧挟制住。
　　“你们要做什么？！”禁凌雪震惊地看着这四个面露凶色的士兵——虽然是别国世子，然而帝都上下却对他一向很客气，这般待遇是从不曾有过的。
　　就听带头的那个士兵恶狠狠地叱道：“做什么？就因为你们北靖国失信，咱们宗主国的军队如今才会死伤过半，我们这便要拿你去祭奠我们死去的弟兄！”
　　冷汐昀听言，心中也是暗自一惊——她自然不愿看到这个救命恩人在自己面前出事，当下慌忙强忍着身上的痛楚，拖着依旧虚弱的身体，跟随着那几个士兵，一路行出营帐。
　　“冷姐姐，你伤势还没好，先别下床啊！”即便自己此刻已身陷危境，即将性命不保，然而，那个少年听见身后的响动，仍是关切地回过头看向跟随上来的冷汐昀，焦急地劝道：“你快回去休息吧，我不会有事的！”
　　冷汐昀尚未及答话，一名士兵便在他腰上猛踢一脚，凶神恶煞地吼道：“小子还敢在这里废话！快走！”
　　
　　＊＊＊＊＊＊＊＊＊＊＊＊＊＊＊＊＊＊＊＊
　　
　　“跪下！”一个侍卫一把将他重重按跪在地，禁凌雪只感到脖子上传来一阵冰凉，一把锋利的长刀已架了上来。
　　冷汐昀看着这一幕，双手在衣袖下无声地紧握成拳，心绪一时纷乱如麻：
　　救——还是不救？她醒来之时，装着武器弹药的腰包便已不在身边，以她现在的体力，就算尚能赤手空拳勉力打倒这几个士兵，又如何能够带着这个少年从千军万马的包围圈内逃脱？
　　还是……走吧？反正这个时代的人都与她全没有半点干系。她改变不了既定的历史，甚至改变不了自己诞生的那个时代的命运轨迹……
　　然而，便在少女心中百念翻腾之际，就听那个已将沦为祭献羔羊的世子此刻无力地垂首低喃道：“封大哥……楚叔叔……姐姐……父王……你们在哪里啊？”
　　低声自语之时，余光却忽地瞥见那一袭玄袍的衣角，禁凌雪蓦地抬起头，望着来人，喜道：“楚叔叔，您……是来救我的吗？”
　　白衣世子眼神一派清澈明净，然而，身为六军统帅的楚昔赋此刻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对他的问话听若罔闻——禁凌雪自然不知道，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将军，此际心中正生出丝丝震颤——这是生平头一次，他不敢正视欲杀之人的眼睛。
　　此刻，军中所有居于要职的人都来了——却唯独，不见封无痕。
　　少顷，只见军师谢子安下跪建言道：“北靖国叛我朝廷、忤逆天子，而致我军兵马血流成河，还请主帅即刻下令，杀北靖国世子示威，以其头颅、祭奠我军亡灵！”
　　随着他一语掷地，周围的士兵们也都跟着一齐跪下，叩首山呼道：“请主帅下令！”
　　冷汐昀此刻则静静站在一侧，漠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觉正午的阳光灼得她有轻微的晕眩。
　　良久后，楚昔赋终于轻叹一声，挥了挥手，示意部下可以开始。
　　冷汐昀心头咯噔一响，眸波颤了颤，却终究只是叹息一声，脸色苍白地闭起了眼。
　　




11

11、三 世子（中） ... 
 
 
　　“住手！”
　　然而，便在万军屏息、看着这位异国世子阖目待死之际，突听远处猝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厉叱。
　　众人循着声音来处望去，就见那位白衣少将正手执长剑、神色凛然地看向军师谢子安，冷冷质问道：“禁凌世子离开北靖国已有十年，如今北靖国的局势怎样，他分毫都不知情——请问，他何错之有？”
　　“无痕，请把你的剑放下说话。”说话者是楚昔赋，声量虽不大，然而威严的气势已笔直地压迫而来。
　　封无痕却并不理会他的命令，继续寒声问道：“主帅，倘使我现下便出剑——敢问，这里有几人可以阻拦？”
　　“包括我在内，这个军营内无人能敌。”楚昔赋叹息着回答，脸上神色却陡然冷了下来，熠熠目光厉盯封无痕，“但是，任你剑法再高，又怎可能敌得了我们一整个军队？——无痕，别忘了，在出战之前，你曾答应过你父亲什么。”
　　听他提及父亲，封无痕握剑的手不由微微一颤，蓦地回想起——当初，在师父将这柄祭雩剑交给他的时候，曾万般嘱咐过：天剑一门旨在清静无为，如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卷入朝堂或江湖纷争中。此次因父命难违、带兵上阵，本便非他所愿，但是作为朝臣之子，帝都遇难之际，他又岂能袖手！
　　便听楚昔赋又再度叹息道：“无痕，孰轻孰重，你自当拿捏妥当。”
　　孰轻孰重？这又怎是他能够决定的？！半月前、跟随大军出征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在帝都安危和个人情感之前，他已毅然选择了前者。然而，阿雪与自己之间七年的友情，他又怎可亲眼见他惨死在自己面前、而无动于衷！
　　更何况，他是“她”最疼爱的亲弟弟啊。此趟行军之前、送别之际，她曾万般嘱托、求他为她照顾好弟弟……一念及那个人，他心中又是一阵微微的刺痛。
　　那短短的顷刻间，他眸中神色几度变幻，似乎已在心底默默权衡了许久。
　　他双唇翕动，仿佛待要开口之际，却听一个清冽的女音蓦地透空而下：“是否，只要结束了这场战争，你们就可以不杀他？”
　　少女的声音犹若一道晴天响雷，语气里透着三分慵懒、七分冷漠，直直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在场诸人闻言皆不由顿时一惊。随即，军营中次第响起一片不屑的喧哗声。
　　谢子安愕然半晌，继而冷哼一声：“军营中私藏女子，依照军规，亦当处死！——何况，你这个身份不明的妖女，又有何资格为他求情？”
　　然而，冷汐昀只是慵然靠着身后的营帐，闻言淡然一笑道：“那若是，这个妖女眼下可以帮助你们、停止六军兵士的继续伤亡呢？”
　　在六军战士们的震愕惊呼声中，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唇畔微微噙起一丝冷锐的嘲讽，犀利目光陡地飞锁楚昔赋，“我想，以主帅之能，拖个三五天应当不成问题吧？而在这五天之内，我这妖女若是兑现了我的承诺——去杀了离国国主襄穆，你们就依约放过他——如何？”
　　“主帅，这个女人妖言惑众，我们连她一并杀了！”心性刚猛的副将辛成均听言登时暴跳如雷，恼然大喝道。
　　随他一语落，喧轰的附和声当即在军营之中渐次响起。
　　谢子安随即冷笑道：“我们凭什么信你这个身份不明的妖女？你以为主帅当真会因为你这妖女一句信口开河的大话，就为你延误军情吗？！”
　　然而，冷汐昀只是微微冷笑一声，并不应答。
　　四下应和声渐渐低微下去，复归寂静。群起喧哗之时，唯有六军主帅楚昔赋，目光一直沉默地凝视着这个身份神秘的少女——此刻金乌西坠，沙场的天边斜晖灿漫、云霞斑斓，少女绯色的衣裙与柔软蜷曲的长发在柔煦的和风里微微飘拂；那张凄幻绝丽的容颜在夕曛映照下，焕发出某种皎然脱俗的圣洁光辉……仿佛不属于此世。
　　然而与这种清丽凄幻的柔美截然不同，她的目光却是冷凝而坚定的，仿佛在这个单薄纤弱的外表下隐藏的，却是一个铁血战士的灵魂！
　　仿佛被这个神秘少女目光中那份超乎常人的坚定与冷毅所震慑，楚昔赋一时竟也似乎忘记了考虑——她遍体伤痕的身体，究竟是否能够在五天之内复原。这位六军统帅当即沉色颔首道：“好，本帅就给你五天时间！”
　　
　　＊＊＊＊＊＊＊＊＊＊＊＊＊＊＊＊＊＊＊＊
　　
　　冷汐昀之所以能够这么轻易就答应楚昔赋、前往离国刺杀襄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来自七千年后的她，在特种兵培训部队自己的训练营里，曾堆放着一摞厚厚的历史书籍——培训大营中生活艰苦，没有电视、音乐这类消遣，闲暇时候，看书是她的主要放松途径。而对于这个记忆力过人的女特种兵来说，即便不能说过目不忘，但对于历史上发生的一些重大事情，她总还是能够记得个大概的——譬如：离武王襄穆的死期。
　　在后世史书中，曾留下过这样一段短短的文献记载，料想应是出自后世史官之笔：胤王朝天禧五年六月，离武君襄穆暴毙寝宫。
　　她记得清楚，描述此人死因的那两字是“暴毙”——可是，一个体魄强舰正当壮年的君王，如何能够无缘无故莫名奇妙便暴毙于自己寝宫？
　　史书中，关于这位晟王朝开国帝君的生父——离武君襄穆王的生平记载，一直都是以一位好大喜功、气焰熏天的暴君和战神形象出现的。其在位年间，不止吞并了北方的燕国、燮国，攻占了华襄国边境十余座城池，更逼得身处于离国和彝国夹缝间的南瑶国对其俯首、惟命是从，俨然已成为中陆第一大国。
　　可以说，是襄穆在世的辉煌功绩，奠定了其子——开创晟王朝的太宗皇帝襄绎覆灭胤王朝、统一天下的霸业。
　　而这样的一代雄主，生平自然树下仇敌无数，想致他于死地之人想来不算少数。那么“暴毙”之说，便更加引人猜疑了。
　　作为一个特种兵部队学员，她无心、也无时间去查究野史中更多的记录，所记得的，也仅有这些。
　　但是，若襄穆真正死因当真是遭刺客暗杀……那么，误入此间的她，敢不敢去做冥冥之中、这只缔造历史的“神手”？！
　　实际上，她并没有这方面的雄图野心。而她对楚昔赋的那番承诺，也不过是为了报恩、为了平衡自己的良心。
　　而此行，也不能说是必然一帆风顺——如果，襄穆的确切死期不是在五日之后，那么自己……或许就无法活着从离国王都青昴城离开。
　　
　　心中正思绪翻腾之际，帐子忽地被人拉开。冷汐昀霍地一惊，下意识待要出手攻击对方，然而定睛瞧去，见来人却是那位北靖国世子，她的神色顿时松懈下来。
　　然而，她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北靖国世子、胤王朝末期的传奇人物之一，却不禁生起满腹疑云：怎么会与史书中所记载的形象相差那么大呢？——不止史书，在胤末诸侯争霸的这个华丽乱世里，类似这些左右了天下局势、耸动风云一时的传奇人物，后世人也结合史料与臆想撰写入小说故事中——那些脍炙人口的佳作中，甚至留下过不少传世名著。而在生于那个时代的她自幼耳熟能详的故事里，她眼前这位北靖国末代君主的一生极富传奇色彩；在那些胤末历史著作中，他是个轮廓极为鲜明的角色：传说他有着绝世的美貌，却也是位……智谋卓绝、武功霸绝的野心家，甚至由于权欲熏心而做出败坏伦常之行径……
　　——那，与眼前这位单纯如初雪的少年的形象截然不同。
　　而曾担任过间谍工作的她，自问是个洞察力极其敏锐的女子，她实在不觉得，这个少年刻意隐藏、伪装了他的性格——要知道，一个人就算能够不露声色，然而唯有眼神和气韵，是完全无法伪装的——那是一个人的本质。
　　在那样安静清浅明亮的目光之下，隐藏的……真会是一个心性残暴专制的霸者吗？
　　是她洞察能力仍有待提高呢，还是……即便史书载录的内容，也未必尽实？毕竟隔了七千年，这个时代的一切早已模糊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史书中所载究竟全是真实历史还是后世人的附会杜撰，也尚是未知呢。
　　但……无论如何，她报恩也便罢了，对这位北靖国世子，还须留神提防三分为是。
　　“冷姐姐，你在想什么？”
　　禁凌雪清稚的问声打断了她的神思。冷汐昀顿时回过神来，望着他，微微蹙了蹙眉：“难道没人教你，进屋之前要先敲门吗？——尤其是，当屋子里住着女人的时候。”
　　禁凌雪眼神一黯，轻声嗫嚅道：“对不起……这些日子你一直昏迷着，所以习惯了……”
　　看见他露出这副孩子气而又卑微的神情，冷汐昀心下一软，语气不由松缓了几分：“罢了，以后别再这样就行了。”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了。”
　　“你别这么说，冷姐姐。”禁凌雪静静看着她，眼里有某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冷汐昀微微一挑眉，神色似笑非笑：“不知世子这么晚找我，有何贵干？”
　　禁凌雪俊脸微微一红，一字一句道：“我是来谢谢你，方才救了我……可是……”他小心翼翼地请求道：“冷姐姐，我求你——你别去离国刺杀襄穆王，好吗？”
　　冷汐昀漠然反问道：“为什么？”
　　“因为……很危险。”那双澄透的湛蓝色眸子定定凝视着她，少年的声音极轻，一字一句、像是在心尖上轻轻拨响的那缕低沉的弦丝，却划出坚定无比的音符，“我怕冷姐姐会有危险，我不能让你去为我犯险。”
　　冷汐昀禁不住苦笑了一声：“我若是不去的话，又怎么能救得了世子？”
　　“我不需要谁来救。”禁凌雪眼眶微红，一字字道，“姐姐说，我是棵天生天养的树——雨打不折，雷劈不死……”
　　“但即便是天生天养的树，人力也能让它弯折、让它坏死。”冷汐昀微笑着反驳。
　　“可是……”禁凌雪吞吐了一下，满目怅然，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着、犹如一对孱弱的蝶翼，看去极是惹人怜惜，“楚叔叔素来疼我，这次说要将我依军法处置，料来也是碍于军威……我想，定非出于他的真心。”
　　“所以……”禁凌雪凝干眸底那圈颤动的华光，强自绽颜挤出一个笑容，“所以冷姐姐请放心……等楚叔叔气消了，再加上封大哥的说情，定能让他打消……打消处置我的念头的。”
　　“我说禁凌世子，您还真是单纯。”冷汐昀轻嗤一声，语音幽凉，“您也说了，‘碍于军威’！身为六军之主，军威重于一切——当然，也重于你眼里那一点小小的所谓‘情义’。今日楚昔赋为了立威、要斩杀你祭奠六军亡魂，这事儿你也是亲眼所见！封少将今日劝他不住，你以为它朝他便能劝得住你那位‘楚叔叔’？”
　　冷汐昀微微冷笑起来，眼见禁凌雪眸光颤抖，仿佛待要分辩什么——不待他出声反驳，冷汐昀便厉声截断了他：“禁凌世子，我想问：当那把嗜血的屠刀架在你头顶之时，你敢说，你心里当真并无丝毫畏惧吗？而那种境遇，你又有胆量再经历一回吗？”
　　听言，禁凌雪似乎再也忍不住，爆发般地提高声量，打断了她，语音隐隐哽咽：“我的确不想死！虽然我很笨，他们说我的心智连一个孩童都不如；寄人篱下地留在帝都，处处被人排挤、歧视、嘲笑……我活得很不快乐，这些年、一直不曾快乐过，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但是……但是为了姐姐、为了封大哥、为了父王，我也不愿死——我不能自私地撇下他们！”
　　冷汐昀怔怔看着面前这位看似单纯无瑕的世子，此刻用一腔充满不甘与憋屈的语气，对她剖开自己心扉，吐出这样一番深埋于心底、压抑了十多年的心事，目光一时不禁有些失神：是啊，这样一个自幼便为生父抛弃的孩子，以质子身份留于这个纸醉金迷的帝都、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又因心智等因素，受尽旁人白眼……这样一个世子，心里又怎可能当真无一丝愤懑呢？
　　可是……那样澄透可鉴的目光，隐隐能照出人内心所有黑暗面、让别人在这双明亮的眸子面前自惭形秽……又怎可能是伪装呢？
　　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此际终于再度蓄满了泪水，无法抑制地顺着他鼻翼如珠滚落，少年语声颤抖而喑哑：“但是，纵使我不愿死，我也更不能让你为我而死！”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冷汐昀那双纤软的柔荑——那个动作几乎全是发自本心、情不自禁，却又不含杂一丝欲望和企图，让冷汐昀蓦地消散了满心戒备，眸波如寒潭化冻，颤动离合、瞬息千变；却依旧朦胧幽深，令人看不清那其间蕴藏的、究竟是何样的情绪。
　　短短片刻的对视之中，她只觉自己的精神似乎都要被那双清澈见底的湛蓝色眼眸吸了进去。她猝然合住双眼，淡漠地将手从对方手掌里抽离：“禁凌世子……”她轻吸一口气，尽量让语音保持平静：“我不是为了你——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
　　“什么？”禁凌雪极力敛住眼底泪光，诧声，“为了你自己？”
　　“是啊……”便见冷汐昀唇畔轻轻滑落一个有些解嘲的笑意，一字一句道，“刺杀离国国主襄穆——正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的目的。”
　　禁凌雪顿时流露出茫然的神色，仿佛一时未能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你说，你那天出现在平野战场……”
　　“是的，我是为了能够有机会刺杀襄穆——那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的目的。”少女的声音顿时冷如玄冰，沉色重复道。
　　一语罢，她似乎不愿再与这个痴懵的世子多浪费唇舌，往身后榻上一靠，声音低柔慵懒：“行了，麻烦禁凌世子先出去吧——我累了，需要休息。”
　　禁凌雪默然咬紧下唇，浓密的长睫下似乎藏着一种无人能够解 
 11、三 世子（中） ... 
 
 
　　读的忧伤情绪。他怔怔看了她片刻后，终于轻叹一声，缓缓退了出去。
　　
　　＊＊＊＊＊＊＊＊＊＊＊＊＊＊＊＊＊＊＊＊
　　




12

12、三 世子（下） ... 
 
 
　　朗日无云。
　　一阵轻柔的足音犹若一脉初春时江南柔煦的风，吹拂过北靖国巍峨肃穆的天华殿。
　　天华殿的丹墀之上，年约六旬的国君禁凌宏德正看着突然出现在广殿中央、在丹墀下静容而立的青衣少女，从王座上缓缓站起身来，那苍老雄浑的声音此际竟透着几分颤抖：“叶儿，真的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
　　然而，那个青衣少女此际容色苍白，衣上发间皆沾满了尘沙，显然是方从极远的地方风尘仆仆赶来。她清丽的面容透着某种掩饰不住的焦虑之色，语声亦是断断续续，跪地哀求道：“父王，阿雪……阿雪有难，请父王立即出兵，前往……平野……”
　　这个少女，便是北靖国国君膝下最得宠的女儿、也是唯一的女儿——北靖国公主，禁凌叶。她两日前才从帝都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回来，执着北靖国国主的信物，一路冲至天华殿。此刻她似乎心神未定，却一心只记挂着弟弟的安危。
　　便听禁凌宏德叹息一声，徐步走至她面前。这位一代君王苍老的目光里，似乎凝郁着某种深沉幽远的悲凉……
　　——十年未见了啊，那个昔年承欢于他膝下、娇语浅嗔的爱女，如今已经长大了。
　　迎着父王的目光，少女缓缓抬起头来——那是一张不施粉黛、却清极丽极的素颜，仿佛一个巧夺天工的神匠，裁冰为骨、塑玉为肤，方造就了这样一位绝色殊丽的佳人。
　　“我的叶儿长大了啊……”禁凌宏德用苍老而温和的声音轻轻感叹着，“叶儿啊，你如今，真的长得像极了……你的母妃。”在吐出那个遥远的称谓之际，不知为何，这位一国之主的声音里似乎藏了某种深不见底的愧疚与无可奈何。
　　北靖国公主的声音仿佛石泓秋水，她立于丹墀下，脉脉述说着：“孩儿十年前因放心不下阿雪，无奈之下，只得与弟弟一同前往永安城、相依为伴……未能给父王尽孝，是女儿的不是……此番回国后，女儿便发愿：从此，定当好好侍奉在父王左右……”
　　说到此，她略略停顿了一下，清润的玉音忽地泛起了一丝震颤：“但是——眼下阿雪被楚昔赋带往平野战场，倘若父王再不出兵援助胤军……弟弟他、他将命在旦夕啊！”
　　禁凌家传至这一代，已然子息微薄，禁凌宏德一生就只有这么一对儿女。外间有传言说：北靖国这位世子幼时曾身患顽疾，与母妃隔绝在幽寂的冷宫之内，后被国师添朝袭将智慧封存起来，方才得以长大。便是因此，这位禁凌家唯一的世子，在心智上的成长尤为缓慢，是以这么多年来，北靖国始终无意于争霸天下，甚至更在十年前，将世子送往帝都、以此证明北靖国对胤天子的忠诚；以表禁凌家族沿袭历代先祖体制、安居一隅的决心。
　　而禁凌宏德未曾料到的是：自己这一对儿女间的感情竟如此深厚——就在禁凌雪被送离北靖国的当天，年仅八岁的禁凌叶亦留下一封辞别的书信，随即便一身侍女装扮、紧跟着前方的车队而去。
　　北靖国王都天虞距帝都永安的路程并不算遥远，然而这十年间，父女二人却始终未再有缘见上一面，身为父亲和一国国主的他，也只能从亲信偶尔传回的密报中得知：世子的贴身侍女“霜烨”甚识察言观色、说话深虑得体、做事沉着果断，深得世子信任，在帝都皓煊馆为他打理着府邸内的一应大小事务。
　　霜烨，霜烨……霜雪相随啊！
　　每当听到儿女的消息时，这位北靖国君王总是会难以抑制地去怀疑，当初自己的做法是否错了。
　　就如此刻，看着眼前眉间忧愁深锁的女儿，这位年迈的君王突然哑声问道：“叶儿啊，这些年来，你们恨过我吗？……或许，自从你们的母妃去世后，你们就开始恨我了吧？”
　　然而，禁凌叶却并未回答父亲的问话，目光只静静注视着殿前的一根金漆大柱，眸中神光颤动离合，透出某种深沉的哀戚，“当初，母妃就是撞死在那根大柱上的……因为她不是中陆人，所以你们都容不下她，说她是祸国妖物……”
　　她哀恸的语声轻颤不息：“父王……这些事，阿雪忘记了，我却是全部记得的——
　　“那时候，我和阿雪，就站在大殿门口……我们亲眼看着、看着阿雪……在过度的惊吓之后，第一次‘发病’——那样的力量——隐藏在他身体里的……那种杀戮力量，真像是……一个九幽地狱里的魔鬼啊……”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吐出这个深埋在心底里的字眼，少女原本一直很沉重的心竟忽然间轻了许多。
　　此时此刻，她的眼前仿佛又再度浮现出当日的情景：那个仅有七岁的孩子，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母亲的鲜血从金漆大柱上流泻下来、看着大殿内北靖国身居高位的那些臣子们冷漠的眼神、看着对他素来不闻不问的父王眼下依然无动于衷的旁观之举……那个孩子眼瞳中的蓝光愈渐浓烈，浑身痉挛着、从姐姐弱小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孩子的瞳仁是幽深的蓝色，瞳孔中央依稀泛动着令人望而却步的妖冶血光，冰冷而诡异地扫过大殿内的每一个人——那双素来纯澈无辜的眼眸在那一刻，变成了最为锋利无匹的杀人武器！
　　霎时间，整个文华殿内血光冲天！
　　但是……
　　“但是父王……”北靖国的公主颤声低喃着，“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啊！是我彻心彻肺疼爱了十多年的亲人啊……”
　　她至今仍记得，当杀戮者昏迷、一切灾难都平息之后，阿雪被侍卫们合力关押在那座守卫森严的天牢内——在那个连日光都无法透入的阴暗角落里，那个七岁的孩子被五条沉重粗大的铁索死死捆缚在冰冷潮湿的牢狱墙壁上。
　　然而，七岁的孩子却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低垂着头，合目休息——那神态，安静得一如那七来年的每一日时光。
　　她举着灯烛走近，看见孩子清秀白皙的脸庞上沾满了凝固的鲜血——那样陈和安宁的眉眼神情下，似乎唯有那些殷然的血迹，是那场可怖的杀戮中留下的唯一印记。
　　“阿雪，阿雪……你痛吗？”她举起丝帕，为他小心翼翼拭净了那些血迹，手掌轻轻抚摸着那个孩子孱弱的手腕上、被那些比他身体还要沉重的铁索捆勒出的怵目伤痕——那些伤痕宛如血蛇般、密密交缠在他伶仃的腕骨上……此情此景，让她的声音都禁不住颤抖起来，泪水顺着她玉润的面颊如珠线般滚落。
　　听见这个熟悉温柔的声音，那个年仅七岁的、被那些大臣们斥为“妖魔”的孩子缓缓睁开眼来，眸子里血光已然褪尽，恢复为清透无染的一片湛蓝——宛若宁静的天空，犹似澄碧的海水。
　　“姐姐……”他虚弱地抬起双眼，凝视着咫尺处、自己最亲密依赖的亲人，湛蓝色眼波颤动了许久，龟裂的嘴唇忽地轻轻扯开一缕微弱的笑意——那个笑容是那样的苍白而又哀伤，让人忍不住揪心怜惜。
　　然而，他的声音却清淡如一痕吹落海面的柔风：“姐姐，你，能不能……”
　　“你说，你要姐姐做什么，姐姐都答应你……”她抚摸着弟弟的头，语声已然颤抖得不能自已——从那一刻起，她便已在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即便这个孩子哀求她带自己脱离这间生不如死的牢狱，她也必将不惜拼着一死，助他逃脱！
　　然而，那个孩子却只是喃喃问道：“能不能，永远不要离开我……姐姐？”那一刻，这个七岁的孩子微透迷惘的目光，竟纯净犹如九天之上不染片翳的浮云。
　　她心中一阵刺痛，哽咽地承诺道：“阿雪乖……姐姐、姐姐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她低下头去，手臂忽地一紧，将这个唯一的弟弟深深搂入了自己温暖的怀中，一字一句、殷殷承诺：“即使——天下所有人都不要阿雪了，姐姐也会守着你——永远、永远守护着你。”
　　
　　少女的思绪被回忆的潮水冲卷着、不知游离去了何处。然而，便在这时，身后广殿的大门突然无风自动，缓缓地阖上，阻挡住了外面的阳光，整个文华殿内顿时变成一片漆黑。
　　“噗、噗……”
　　细微的声响中，大殿两侧的烛火由里而外渐次亮起，高墙上映照出明灭的灯影，斑驳而阴森。
　　大殿门后的阴影中，不知何时，无声地走入了一个黑袍裹身、看不清面容的人——说是“走”，其实根本看不清他“走”的样子，倒像是从虚空中静静地飘浮而来一般、悄无声息。
　　就听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陡然在漆黑的大殿之中响起——虽明知那个声音是由那个黑袍之人所发出的，然而，却令人无法循着那个声音找到发声之处的方位，那个声音倒像是从极其杳漠的天边传来的一般。
　　“那个被我延迟了宿命的孩子啊……终究，是要再次苏醒过来了吗？”
　　听见这个声音，禁凌叶蓦地脱口惊呼：“老师！”
　　在这个群雄争霸的乱世中，北靖国之所以能够安安稳稳地存活至今，其实，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应当归功于那个北靖国宫廷幕后的国师——他有一个极为奇特的名字：添朝袭。
　　在整个北靖国内，没有人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是，在他到达北靖国王都启寰城的那一日，诸国的星象师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测算出——有天人降临北靖国。华襄国甚至曾为了窥探虚实，派出五十名斥候，暗中前往启寰城王宫内探查，结果竟无一人生还。此消息传出后，诸国国君为之震慑，从此，在这个诸国争霸的乱世之局里，便再也没有一个国君敢妄自侵犯北靖。
　　“丫头也回来了啊……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是一点也不像个巫女呢，呵……”就听他自语般低声喃喃，笑声竟是莫辨男女。
　　便见一枚玉石戒指在添朝袭面前的虚空中缓缓升起，托子上镶嵌的宝石闪烁着某种幽蓝诡异的光芒，仿佛不属于此世。
　　“这枚‘幽冥戒’，终于要寻回他的主人了，呵呵……叶儿，就由你，指引它、前去寻访它的宿命吧。”
　　那枚奇特的戒指向着禁凌叶所在的方向缓缓漂浮而去，她不由下意识地伸出手，凌空接住了那枚冰冷异常的宝石戒指——然而，戒指才方一入她手，宝石上的蓝光便立即消失，看去竟已同寻常的蓝宝石一般无异。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奇景，过了好一刻后，方缓过神来，惊讶地抬眸注视着那黑袍之人，失声道：“老师，那么，军队的事……”
　　然而，国师添朝袭却没有回答学生此刻深埋于心的忧虑，只是缓缓抬起头——那飘渺的目光仿佛正透过木质金漆的穹顶，看到了隐没在白昼日光里、那些明亮闪烁的星辰。
　　就听添朝袭缓缓叹息，低沉苍老的语声不辨喜忧，缓缓道出一番令人费解的话：“‘破军’的力量啊……一旦觉醒，那是任何军队，都无法比拟的。”
　　他忽然模糊地一笑：“哦……‘武曲’也已来到此世了吗？看来我那个‘傻徒弟’，果然是真心诚意，要与为师在这乱世之中来一场博弈呢……呵呵，主人来了，难怪‘血月弓’最近都不安分了呢……这腐朽的胤王朝啊，早该终结了，就连诸侯们的霸业，在七星的闪耀下、都会瞬间崩倾……”
　　他飘渺的语音和身影渐渐模糊、消散在虚空中。在大殿的门再度缓缓开启的同一瞬间，四壁的烛火倏然熄灭——在大殿被黑暗彻底笼罩之前，殿门外的光线已霍然涌照而来，文华殿内顿时又再度变得明亮复初。
　　空气中游离了无数微漠细小的纎尘，在人视线无法辨察的虚空里沉浮游曳。这温煦的阳光融照得人浑身舒畅，禁凌叶微微眯着眼睛、适应了这阵光线后，内心却猝然升腾起一种莫名而强烈的欲望——
　　重返阳光之土……
　　带领我们的族类，回到那片有阳光照射的土地上！
　　生机……杀戮……
　　她不由自主地俯□去，轻轻按住自己涨痛得几乎快要裂开的头颅，心绪一时间竟再也难以平复：
　　那是——那是什么样的号召啊？如同生生世世铭刻在她的骨肉灵魂中、融化在每一寸血脉里的咒语，不管几千几万年过去、不管经历过多少次的轮回、不论多么努力地想要忘却……哪怕，身体里只剩下最后一滴血，这个声音都要继续沸腾！
　　




13

13、四 刺杀（上） ... 
 
 
　　五日之约，冷汐昀却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在禁凌雪的营帐里休息。这三日里，除了禁凌雪外，再没有人敢踏入这间营帐。
　　军营是禁止女人出入的，这里自然也没有女性的衣物。然而在她来此第二日，禁凌雪便趁着天还未亮就出发，在十几名士兵的一路尾随看守下，远赴几十里外的集市上，为她买来了一大堆衣物：从上衣下裙到靴袜腰带、披风发饰，无不一应包罗，甚至每样采买了好几套，以供换洗——只是，那些外裳的颜色一应皆是绯红色的，颜色深艳而妖冶，似血、如霞。
　　在七千年后的那个世界，冷汐昀最常穿的衣着颜色，也几乎全是这种近似于绯红的玫瑰色……而这个看似不解风情、痴懵鲁钝的世子，竟会懂得她的喜好。冷汐昀盯着自己从七千年后的世界穿来的、那件几乎已脏污得分辨不出颜色的外衣，不觉无声苦笑。
　　不仅买齐了她在这个时代生活所必备的衣物鞋袜，这位北靖国世子更细致妥帖地照顾周应她的一切饮食住宿、及医药护理。
　　有时候，冷汐昀有些失神地注视着这个少年世子安宁静默的背影，会觉得他并不似一个“孩子”，而像一个……早已漠然世情的尘外之人：因为透彻，而得淡漠、而得超脱。
　　面对着这个仅比自己年小一岁的世子，即便冷漠如冷汐昀，竟也渐渐不忍伤害。
　　这位北靖国世子每日里都忙着为她端茶送药，对于军中突然加强的戒备，反而漠不关心。在每个夜晚，他都要等到冷汐昀沉入梦乡后，才放心地在她床榻边、那袭铺在地上的被褥里躺下休息。
　　有时候，这位心性愚钝的少年世子心中亦不禁会感到有些疑惑：为什么，他会莫名地、如此在意这个突然从天外降临的女子呢？
　　是因为这位“冷姐姐”与自己亲姐姐同龄的缘故吗？似乎……不完全是如此。
　　这位冷姐姐，身份如此神秘、令整个军营的将士们都为之好奇。她自立刚毅、果断而有主见，即便是已堪独当一面的姐姐，在某些方面，似乎也不如她沉着坚勇。而这位冷姐姐，看去又似是身上藏着很多“故事”的人——即便是她对自己绽颜微笑之际，她的目光依然而是空远疏离的，仿佛神思游离去了天外，对此世间的一切都漠然无衷……
　　唉……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样一个清淡高远如雪山仙子的姑娘，会是背负了野心和杀戮、而来此世之人。
　　如今，也只能祈祷她平安无事……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看住她，万万不能让她去青昂城刺杀襄穆、为自己犯险。
　　
　　“冷姐姐，该喝药了……”然而，在冷汐昀来此后的第四日清晨，他去厨帐里煎好药后，仍如平常一般走入营帐，却并未见到那个绯衣少女——空荡荡的营帐里，她所有的衣物、行囊，一件都没有留下……就如她没有到来之前一样。
　　那一刻，少年世子恍惚有种错觉——仿佛那个冷漠而神秘的少女从未曾出现在这个兵戈乱马的沙场里，而这些短暂日子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凄迷而旖旎的梦境。
　　“冷姐姐……”他有些无措地喃喃着，放下手中药盏，倾身在床铺里四下摸索起来……然而，翻遍整个床铺，却也只摸到几根纤细的乌丝，轻柔而蜷曲，顺服地躺于他掌中。
　　“冷姐姐！”他心下一沉，高喊着她的名字奔出营帐，“冷姐姐，冷姐姐……你在哪里？”
　　“不用找了，你的冷姐姐今日一大早，便已动身前往离国王都青昂城了。”才一步迈出营帐，便听一个温和淡然的男子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禁凌雪抬头望去，就见封无痕正躺在马棚边高高的草垛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此刻看到他这样衣衫不整、冒冒失失地跑出来，忙招呼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不行，我要去找她！”禁凌雪咬了咬唇，眼睛一红，连忙转身而去。
　　——怎料没奔出几步远，脚步蓦地一滞，禁凌雪低头看去，只见封无痕那根腰带不知何时从他腰上解下、飞探而出，竟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缠住了自己的腰，自己任是如何使力，也挣脱不出。
　　就听封无痕无奈的叹息声从身后传来：“傻小子，她若是不走，你可就没命了！那天的生死危机，你难道全抛脑后了么？只要这场战事一日不停息，你就一日逃脱不了危险！”
　　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伺候”，禁凌雪回过头看着他，神色毫无怨言，然而语气却是十分固执：“冷姐姐为我而去犯险，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着她一个人……”
　　“看得出来，那丫头命硬着呢，不会有事的！”封无痕飞身跃下草垛，看着他苦笑不已，“你这小子啊，涉世未深……那丫头可是精明着呢，你对人家若不提防着点，说不准她哪日将你劫财又劫色、你都还不知……”
　　他一语未毕，禁凌雪便蹙眉打断了他：“封大哥，你净瞎说！人家一个姑娘家，我一个大男人……怎能将我骗财又骗色！”
　　然而，少年话音未落，头上就立即遭到一个暴栗。
　　禁凌雪正满脸困惑地摸着自己额头之时，封无痕却站在他身前，拿手指指点着他：“你小子啊，哪里有个大男人的样子！出落得比黄花姑娘家还要清灵细致……嘻嘻……”他坏笑一声，斜目瞅了他一眼，“怎地？是不是对你那位‘冷姐姐’春心萌动、情窦初绽了啊？”
　　禁凌雪脸色一红，下意识地咬紧了下唇，低声反驳道：“哪里有？我只是看她孤零零一个姑娘家，不知何故落在战场里，又身受重伤、没人照顾，不忍放着她不理……”
　　“嘻，所以对她心存怜意、然后由怜生爱了，是吧？”封无痕却不肯放过他，抓住话柄继续挑衅，“我看冷姑娘在这里几日，你对她一直大献殷勤的……似乎，比对你那位亲姐姐还好呢！”
　　这种唇舌之战，禁凌雪自问素来不是他封大哥的对手。他忧心于冷汐昀的安危，没心思与他在这里绊口角，当即扭头便走。
　　“臭小子！还说不是喜欢上人家了！”封无痕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又不能真放着他不理，当即紧步跟上，在他后面闷声嘟囔着，“为了一个来头不明的野丫头，连封大哥的话你也敢不听，看我回去怎么让你姐姐教训你！”
　　然而，禁凌雪却一径向前直走着，口中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我虽然脑袋笨，但做人的道理，姐姐却是自小便悉心教导过我的！”
　　他语声微颤，情绪似是有些激动：“人家一个弱质纤纤的姑娘家，为了救我铤而走险、去刺杀一国之君……我若还能对此视若无睹、放着她不理，我就真不是人了！更不配做禁凌叶的弟弟！”
　　他此语一出，饶是平日疏懒散漫惯了的封无痕也不由顿时静默下去，脸色微微一沉：是啊，倘若她今日在此，她又会做出何样的抉择呢？
　　——那个素来好打不平、不让须眉的……“霜烨女侠”啊！
　　“无痕，你为何而拔剑？”一个遥远的声音此际骤然浮上他心头，封无痕目光顿时有些飘忽，下意识地按上自己腰侧的长剑——剑锷上那对翠玉环佩在风中叮铃作响，声音泠泠彻彻、清冽如泉，似乎唤醒了他某段遥远的记忆。
　　刹那之间，封无痕从飘忽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渐行渐远的白衣少年，忽地飘步行上前，在身后拉住了他的胳膊。
　　禁凌雪顿时有些不悦地回过头来，秀眉轻锁：“封大哥，你定要拦住我去向么？”
　　“我只是不想你太冲动……”封无痕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拿他没办法，终于作出让步，松缓了语气，“你看你，武也不行、文也不济——这副样子，就算赶去了离国王都青昂城，又有谁会理你？”
　　“那……封大哥觉得我应该怎样做，才能帮助她呢？”察觉到封大哥的语气已松软了几分，禁凌雪终于安静下来，目光探询地看着他，轻声问道。
　　“莫非你忘了么？人都道，‘帝都郊外有位柳居士，天下大事小事、过去事未来事，无不尽在他洞穿一切的慧眼之内。’”封无痕剑眉一轩，轻声笑道，“而我们呢，又恰好与那位柳居士是老朋友一场——遇到这种情况，若是我们还不去麻烦他一下，岂非太对不住我们多年拼酒弈棋的交情了？”
　　“啊，是啦！”禁凌雪大叫一声，脸上愁云顿消，欣然道：“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去问柳先生呢？传说他身怀‘先知’之眼，能够洞穿过去与未来发生的一切……一定可以卜算出冷姐姐此趟吉凶、也可想出化解之法的！”
　　“是啊，你这小子总算是开窍啦？”封无痕哭笑不得地训斥他，“我真怕你就这样子傻癫癫地跑去青昂城，你的冷姐姐还没见到，就被人家看守城门的兵士当成疯子、堵在外面喝西北风了！”
　　“可是……”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禁凌雪蹙了蹙眉，重新用一副充满怀疑的神色盯着他，“就算我们赶得及，在这两日之内到达柳先生住处，可是……倘若冷姐姐真的出了何事，柳先生当真能赶得及在顷刻间身赴千里之外、助冷姐姐脱困吗？”
　　这傻小子，其实心里明镜似的、一点都不傻嘛！封无痕心下悄悄感叹了一句，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凶恶恶的神情，扬手飞给他一记暴栗，一本正经地训斥道：“臭小子，柳先生的本事，你自小又不是没见识过！他可是避居尘世的神人啊！即便飞身千里之外、解救你冷姐姐于危厄，对他而言，也不过一霎间的事！只要有柳先生坐镇，哪轮到你瞎操心啊！”
　　禁凌雪闻言顿时沉默了下去。半晌后，他将信将疑地抬眸望着封无痕，轻声吐字：“好，我信封大哥便是——希望，你可莫要骗我。”
　　封无痕大咧咧地将两手环抱在胸前，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你说，封大哥几时有骗过你吗？”
　　禁凌雪颦眉不语。他轻轻瞟了一眼在周围站岗巡逻的那些士兵，喃喃问：“那么，封大哥……我们应该如何离开这里呢？”
　　“傻小子，”封无痕轻轻瞪了他一眼，顿时再度哭笑不得，“有你封大哥的轻功带着你飞，你还担心会出不去吗？”
　　“可是，封大哥——”禁凌雪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难道就不怕违反了军法、回京封叔叔要治你的罪吗？”
　　是啊，他封无痕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这个爹爹，是不能不怕的！
　　封无痕挠了挠头，故意露出一脸苦恼的表情，旋即抬眸看着他，苦笑着叹气道：“的确，军令不可违、父命不可抗……可是……”他抬手轻轻摸了摸禁凌雪的额头，面露微笑，“可是我这个好兄弟的苦苦请求，我更加是不得不帮啊！”
　　“这样……真的好吗？”禁凌雪依旧有些迟疑，怀疑地看着他。
　　“放心好啦！所谓‘将在外而父命有所不受’……只要你冷姐姐那边成事了，我们按时返回军营，不会闹出什么大事的！”
　　他言罢便拎起禁凌雪的衣领，点足一跃，二人身形已落于军营内一株大树的树巅上。他跟着腾身几个纵掠，二人衣影如箭，电光般穿梭于军营内，在六军战士们毫无觉察之下，封无痕已纵身一跃，挟着禁凌雪一同落在了马棚内一匹棕毛战马的背上。
　　待二人身形坐稳后，只听封无痕清啸一声，扬鞭在马臀上狠力一抽，那马儿痛嘶一声，当即扬蹄而起，从马棚内飞驰而出。
　　“什么人？！”那边巡逻的士兵们听见了响动，登时发出一声厉叱，纷纷执刀握枪，朝此包抄而来。
　　禁凌雪闻声面色大骇，忙在马背上抓紧了封无痕的腰，不敢作声。
　　就见封无痕扬鞭在马棚内四下抽打，那些马儿吃痛，顿时尖嘶声不绝，很快便冲破了竹草编制成的马棚，纵蹄朝四面八方飞奔涌出。
　　那些士兵们闻声赶至时，由于马棚迸裂，马棚边那高高的草垛和裂为千片的马棚轰轰然倾塌，顿时将那些士兵们埋了个横七竖八。
　　这些竹草之物自然砸不死人，可怜那些士兵们惨呼声连连，看着绝尘远去的那骑战马上的两个白衣少年，迭声将封无痕祖上十八代统统咒骂了一个遍。
　　远处中军帐内，六军主帅楚昔赋与军事谢子安方才正在讨论军务，此际听闻军营内马蹄声杂沓、战士们痛呼声响成一片，忙疾步从营帐里奔出，看见混乱成一片的军营，顿时愕然相顾、目瞪口呆。
　　
　　＊＊＊＊＊＊＊＊＊＊＊＊＊＊＊＊＊＊＊＊
　　
　　在封无痕与禁凌雪正为了她的安危而连夜赶赴帝都、寻求千里外那位传说中的“柳先知”的帮助之时，南方的千里之外，绯衣少女已快马加鞭、昼夜兼程，根据封无痕一早为她备好的那张羊皮地图，赶至离国王都青昴城。
　　抵至青昴城已是深夜。漆黑的夜幕里没有星光，月轮早已隐入了灰云背后。
　　那座巍峨的王都城墙，兀然高耸在这片灰黑色的天穹下，仿佛一个无坚不摧的巨人，亘堵在她的眼前。而在高耸的城墙之外，一条护城河沉静地横卧在夜色里，宽约三丈的河道沿城墙根部遥遥延展开去，仿佛遥无边际，河水黑光幽粼，阻隔了她前行的步伐。
　　冷汐昀站在城楼下的树荫处，让婆娑的树影掩蔽住她的身形。向上眺望去，就见高高的城垛上，此刻有几个守夜的官兵手持刀戟而立，一副防卫严范的架势，然而细看去，便觉那些官兵们两两间相距很是稀疏。
　　她凝目估约了一下眼前这座城门的高度后，当即咬一牙、按下腰间的机关，夜幕中便见有微漠的银光一闪而没——那是她从朱曜纪二十八世纪带来的、专为特种兵队员配置的、银丝制成的飞索，质料柔韧而轻盈，适用于飞檐走壁，她此行一直将它贴身藏置于自己腰间。
　　此刻索端微微一沉，仿佛已牢牢吸附上了某处的坚壁。冷汐昀凝望远空，默然深吸一口气，双手攀紧了丝索，借助自幼便优越于常人的膂力，足尖点地，朝上奋力一跃——这种特制丝索的妙 
 13、四 刺杀（上） ... 
 
 
　　处，便在于，它不仅柔韧轻盈，更伸缩有度、弹力惊人。
　　这一跃之下，她纤细的身子登时便脱离了地面，直向高空中掠去——夜风嘶啸过耳，身悬于半空的冷汐昀强压下萦绕在心头的那份恐惧，凝神屏息。倏忽之间，她的双足便已颤颤降落在城头的某处。
　　立稳身形后，冷汐昀登即警惕地回眸，扫了一眼站在身后不远处守夜的官兵——只见那两名官兵各自手持刀戟，刀戟上的红缨在夜风下颤颤曳动，而它们的主人却正倚在雉堞上打着盹。
　　




14

14、四 刺杀（下） ...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由于我们觉得柳千寒不来救她似乎有点不合理了，所以我们把最后部分推倒重写了T.T
构思下面这段耽搁了两天，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冷汐昀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冷笑，当即屏息凝气，将丝索末梢自垛口上拔下，旋又疾掷向另一侧女墙内的一株高大的巨树上，凌空纵身一跃，身子便稳稳落在了那株巨树顶部繁密交错的枝桠间。
　　冷汐昀遂将丝索重新收入怀内，手攀那株巨树的枝叶，小心翼翼下爬，在最低的那截枝桠上纵身一跃，身姿轻捷地稳稳落地。
　　她回身看了一眼身后依旧森然耸立的那座高大城墙，轻吁一口气，当即借着青昂城内民舍间檐榱阴影的遮护，在夜色中悄然疾行，很快便至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前。
　　她停下脚步，抬眸望去，只见那栋古朴的建筑物的一楼檐下悬挂的乌木横匾上，书着三个金漆大字，在这月冷星稀的夏夜里，整座王城内黑寂无声，路上很远都不见一个行人，唯有这栋建筑物里，仍透出一点明昧的暖黄色光火。从外部看去，这栋建筑物的装潢甚为豪奢：碧瓦朱甍、飞檐翘脊，古色古香。
　　由于七千年后的文字已与此时代相差甚大，她只能约莫辨认出横匾上右首的那个“楼”字；再看这栋建筑物的风格似极了电影里描绘的酒楼客栈，当即敲门而入。
　　这个时代不同于七千年后，此刻三更已过，客栈早已打烊。然而她从腰间掏出了几锭封无痕赠与她的银锭子，往桌上轻轻一搁，那本正伏睡在柜台上的小二当即揉了揉睡眼，哈着腰迎了上来。
　　看来果然是一家大客栈，连这里的小二都晓得“顾客乃上帝”这至理，只要有银子在手，即便深夜相扰也不敢有一句怨言。
　　她开口要了一间客房，那小二登时对她哈腰点背，将她领至二楼空着的“地”字间，态度甚是殷勤周到。
　　推门而入后，小二又为她剪亮了灯烛、倒上茶水后，循例问她还有何需要吩咐的。冷汐昀客气地摇了摇头，示意她需要休息，旋即从腰包里掏出几锭碎银作为赏钱，那小二当即眉开眼笑，揣着银子乐呵呵地道了声谢、便奔下楼去了，也自无暇去质疑——这位深夜投栈的少女，言行举止间无不尽透出的古怪之处。
　　冷汐昀将房门牢牢反锁后，喝了两口茶定了定心神，旋即脱下衣衫，从行囊内取出一套封无痕早已为她备好的夜行紧身衣换上，又将一头及腰的长发尽数盘绕成髻，束于头顶。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她俯身吹灭了烛火，便即推开窗牖、纵身一跃而出。
　　——那张羊皮地图上，用红色墨迹细致标注的、通向刺杀目标的道路中的一切障碍物，她都早已烂熟于心，此刻身影在夜色下起纵腾跃，身法果断而迅捷，仿佛一个女战士。
　　这个“女战士”的全身都似融入了浓滞的夜色里，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犀利的寒光，宛如一只凌厉矫健的鹰隼。
　　而她此刻径直赶赴的方向，正是——中陆第一大国、离国的王宫！
　　
　　＊＊＊＊＊＊＊＊＊＊＊＊＊＊＊＊＊＊＊＊
　　
　　离国的楼宇素有肃穆巍峨之称，亭台楼阁蜿蜒排布，金翠耀日、满目辉煌。襄穆王的寝居在德政宫，此处殿宇回廊处处雕甍绣槛，金银螺钿嵌镶满整座宫殿，朱门上的红铜兽环更是凛然生辉、鲜明如生。
　　冷汐昀凭借从前在特种兵培训部队习得的技巧，小心地绕过正门，从侧面腾纵而上，手握丝索，勾住绘凤雕龙的檐角，身形轻巧地跃落在德政宫的大殿顶上。
　　她俯□去，使胸腹紧贴住殿顶的琉璃瓦，轻轻撬开一块瓦片，露出的缝隙正好对着德政宫的书房。
　　此刻，一代雄主、离国国君襄穆，正端坐于书房内的书案前，俯首写字。
　　房间是常规矩形，内部格局对称合理。冷汐昀半跪在大殿顶部的琉璃瓦上，双手稳定地执着一把小型的弓弩——这还是她离开平野军营时，封无痕所赠之物。
　　“看你像是善于用弓之人。”——那日将她送离军营时，封无痕曾如是对她说道，信手将这把弓弩配置在她的行囊之内。
　　作为一名女特种兵，她惯用的武器本是枪支，射击测验的敏捷度、精准度，成绩都可列入甲等。然而，在这个时代……还是尽量不要使用这些现代兵器了吧？否则若是引起了什么轰动、不慎改变了历史的话……这罪过，可不是她能担当得起的。
　　这把弓弩所配箭矢虽小，然而从箭头淬染的墨绿颜色看来，这应当是一支带有剧毒的利箭。这墨绿色的剧毒并非是封无痕一早淬上的，此毒乃是出自昔年与冷汐昀身在同一部队的、一位用毒高人之手笔——她非常清楚：此毒见血封喉，无药可救。
　　她双目眯合，眼缝里闪烁着犀冷的光。扣弦，稳定，瞄准——所有的动作几乎一气呵成。
　　然而，便在她待要将箭矢射出之际，却见襄穆猝然从书案前长身而起，惊怒地拍案叱问道：“全军覆没？本王此战派去五万精兵，由姬上朔挂帅亲自上阵，结果竟然会是全军覆没？楚昔赋……果然是楚昔赋！难道连我离国‘风虎云龙’之一的龙将姬上朔，竟都敌不过他？！”
　　冷汐昀见他有所动作，不由蹙了蹙眉，下意识地停下动作。
　　就听另一个声音沉声回应道：“回禀君上，姬将军先是被一个少年打下了马……然后，又被另一个未披战甲的白衣少年……一剑穿胸。
　　“姬将军战死后，楚昔赋那厮才趁机下令屠杀。我离国的战士们绝不逊于帝都里那帮好吃懒做的窝囊废，可是……可是姬将军一阵亡，便是群龙无首啊……”那个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冷汐昀直至此刻才看见，书房门口、一个黑衣人正徒手跪在襄穆面前——此人的气息隐藏得滴水不漏，自己方才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襄穆闻言微微眯起双眼，已被怒火充斥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之色，沉吟问：“两个少年？”
　　“是的。”就听那黑衣人恭敬地答道，“杀死姬将军的少年是一个白衣剑士，身份大概应是军中的少将；而前面那个将他摔下马的少年，与那白衣剑士年纪相仿……倘若属下探查属实，此人，应当就是北靖国在十年前送去帝都的世子——禁凌雪。”
　　襄穆语声一惊：“你可确定那些斥候没有看错？两个十几岁的孩子，竟然能够联手杀死姬将军？！”
　　那黑衣人叹息着答道：“回禀君上，此事乃属下亲眼所见，断不会有错。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语声略有些迟疑，“不过那个北靖国的痴傻世子，似乎和传闻之中……很不一样。”
　　“你说的是禁凌雪吗？”襄穆若有所思地轻捋长须，脸上突然露出某种恍然之色，“原来是那个在七岁之时、就杀了北靖国文华殿上大半学士的孩子啊……”
　　“君上原来还记得他……”
　　“本王怎会不记得！”襄穆垂眸看了眼俯首跪在自己身前的黑衣人，冷笑道，“若本王记得无差，当年这个消息，也是由你亲口传达的吧？如此令人震惊的事情，本王怎可能轻易忘记？”
　　明灭的灯光下，离国国主的眼神有些复杂，“当初禁凌宏德送他走，应该也是因为这件事吧……这样的祸害，倒也是留不得。不过，呵……对待自己的亲子尚且如此，这个禁凌宏德，倒也当真狠得下心！”
　　冷汐昀屏息凝神地听着二人间的这番密谈，心头一时百念纷纭，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弓弩……她不敢想象，那个心性单纯而温和的少年，竟会是他们口中所形容的那样可怕之人！那双如初雪般明净无暇的双眸，也曾……承载过难以忍受的伤痛回忆吗？
　　那么……那么，她自幼便耳熟能详的那些史书中、名著中所载的，那位“一代雄主禁凌雪”，是否真的……属实呢？
　　不行，她不能再想下去！现在，也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
　　当她强自摈弃那些盘绕于心头的杂念，定了定心神，再度搭箭上弩之际，脚下所踩的瓦片却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即便只是这样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辨出的声音，她心下也已立刻明白：自己已在不意间，犯下了大忌。
　　她当下再不敢心存刹那迟疑，登即扣弦发弩，弩上箭头垂直射向身下那负手而立的离国君主。
　　然而，便在箭矢方脱弦而出的一瞬，一枚飞镖便已由那个黑衣人袖底发出，劲风直逼冷汐昀颈部！
　　她猛地凌空一个鲤鱼疾翻，虽险险避过了要害，然而手臂上却已被那飞镖锋利的边缘擦破，有鲜血淋漓滴落。
　　一旦被对手发现，弓弩就失去了作用。心念电闪之际，她已迅速做下了某种决断，从殿檐上一纵而下，身形如电，瞬忽跃落在襄穆身前——
　　几乎于同一瞬间，她翻转手腕，猛向他咽喉袭去！
　　然而，袖底匕首方一近对方之身，便立即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阻隔开去！
　　她心中顿时醒觉：是啊，自己怎会如此大意呢？这位素有一代战神之称的国主，自然非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君上小心！”
　　她心下正沉吟未决、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之际，便见随一声厉叱，一道黑色劲风已倏地呼啸过自己与襄穆之间，将二人的身形阻隔开来、
　　那黑衣人同时转身，抽出挂在墙上的那柄佩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身而上，直刺向她胸口。
　　冷汐昀身形疾向后闪，对方的剑锋再度斜斜擦着她腰际划过——然，便在二人身形交错之际，冷汐昀已疾然弯下腰，背部紧贴着那柄平滑锋锐的剑脊、逼近黑衣人，同时左手蓦地翻转，握住他手腕，身形陡然一个回旋，另一只手竟挟霹雳雷霆之势，在短短一霎目间劈手夺过了对方的长剑，狠狠直刺进他的腹部致命之处！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个电光石火之间，所有动作一气连贯而成，执行得狠辣而精准。
　　黑衣人睁大双眼、死死瞪着她，嘴角已有鲜血缓缓溢出，然而那垂死的手却仍旧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襟不放。
　　冷汐昀嫌恶地推开他的尸体。下一瞬，她犀利的目光便已瞟向方才趁机闪躲在一旁的襄穆——眼见他转动烛台上的烛盘，心中登时暗叫不妙。
　　她还来不及去盘算下一步的行动，脚下的地面便已轰然洞开——原来自己处身的这块地砖，竟是一面巨大的翻板！
　　冷汐昀心中在一瞬间思索了千百种逃脱的方式，然而却根本来不及付诸于行动，身形便已直直向下坠去！
　　砰地一声，她的身体已摔落在地砖下厚重的沙土中。
　　翻板底下，是一个巨大的坑穴，距地面足有三丈深。冷汐昀在坠落之际，急急旋身撑地、翻转，终于于千钧一发之际稳定了身形，不致摔出严重内伤。
　　落下去后，她才看清楚：在这个坑穴的四周墙壁上，竟都密密排布着一尺长的铁刺！
　　“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她心中仍自惊魂未定，就听襄穆冷冷的逼问声已从头顶上方传来——从这个方位，她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那张紧绷的铁青脸孔。
　　冷汐昀此刻正仰跌在坑穴里，背负在身后的右手已悄悄从束身腰带内侧取出了那柄短小精悍的阿诺德“双鹰”型手枪，缓缓握紧。
　　黑暗之中，她的手腕无声地移动，上了膛的枪口正逐渐对准了襄穆的额心——幸而，这把用以防身的枪，她一直带在身上……不过这一次，从这个位置瞄准似乎有点困难。她屏住了呼吸，不动声色地一分分调整枪口的角度。
　　“是不是，如果我老实回答了你，你就会放我走呢？”她故意开口说话，试图引开他的注意。
　　襄穆顿时冷笑一声，垂目盯着这个神秘而大胆的少女：“呵，莫非姑娘你认为，我们华襄国对待刺客，应该这样宽容的吗？不过——”他嘴角悠然上扬起一个残忍而狰狞的笑容，像是在看着一只已落入自己掌中的小猫的垂死挣扎之态，“如果你肯老实回答了本王的话，本王倒是可以让你死得……”
　　“砰——”然而，语音未毕，他甚至根本没有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前一刻尚在发出冷笑的襄穆便已骤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直直地扑倒在地上。
　　确定他已失去气息后，冷汐昀轻轻吐了口气，知道方才的声音定然很快便会引来侍卫，也来不及多作思考，当即按下腰间的机关，让藏置于腰间的丝索吸附住了书房中心的那张书案，旋即纵身一跃，身形稳稳降在地面。
　　在她双足落地的一刻，外面已响起了杂沓的足声，似有守卫被惊动，来此查探情况。
　　她连忙拂灭了书案上的灯烛，再度按下腰间机关，那根丝索便倏地缠上了书房外屋脊高高的螭吻上——在侍卫们厉喝着破门而入的一刹，她足下蓦一发力，整个人已悄无声息地荡进书房隔邻、一进的无人院落内。
　　呼喝着冲入书房的侍卫们只依稀间看见一抹绯云凌空一闪，便悄无声息地隐没入深浓夜色中。然而，那些侍卫们还来不及去追查那抹诡异绯影的去向，只觉这间书房内血腥味刺人，本该是君主秉烛案牍的房间里竟是寂静得怕人。
　　“头领，君上……君上死了！”静得瘆人的黯黑里，不知是谁怯声呼喝了这么一句。侍卫长心下一阵抖索，顿时蹙眉怒斥，“胡说什么！”
　　今夜，他们这行人护送君上走入书房后，便一直留在德政宫里巡逻。君上倘若当真在这书房里遇了难……那，他们可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当不起这天大罪名啊！
　　“冯易，你去点灯。”室内人影杂错，他在书案前畏缩了一下，心里有些发虚，忙提高嗓门呼喝自己的手下。
　　此刻，一班侍卫许是都已察觉到了异状，各个畏步不前。那被首领点到名的侍卫闻言一震，脚步微颤了一下，终究合上眼，上前挑亮烛芯。
　　“君上！”下一霎，他便听见同僚们惊惧的呼声，慌忙睁了眼——
　　就见寂静而拥挤的书房里，横列着两具尸体：一具仰倒在地砖上，双目兀自圆睁，眼里满含着不甘与难以置信；而另一具，锦衣华冠，正趴伏在不远处，那张四十来许、纹路深 
 14、四 刺杀（下） ... 
 
 
　　邃的脸上犹凝着一抹狰狞笑容，仿佛那个看不见的对手，在鬼不觉神不知间，便已攫夺了他的性命！
　　——而在这位一代君王的尸体旁侧不远处，一个约莫三丈深的大坑狰狞地暴露在书房的白玉石地砖下，大坑四壁森森密密地排布着一尺来长的铁刺，看去犹如一张蛰伏在地底的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那侍卫长呆怔了好一刻，方从恍惚里缓过神来，忙颤声高喝道：“抓刺客！快抓刺客啊！”
　　




15

15、五 梦中人（上） ... 
 
 
　　婷婷院落里，暝色苍茫。浓滞的黯黑色，仿佛泼墨一般，向着虚空中无垠无际地延展开去。
　　冷汐昀双足甫一落地，便觉身后有道劲风猝然袭来，她来不及多想，当即矮身避过，足下微旋，一脚横扫来人面门。
　　怎料那人却毫不慌乱，不光轻轻抬手、便从容架住了冷汐昀斜扫来的一腿，手腕微沉、稍稍发力，便待将冷汐昀狼狈掀翻。
　　然而，不待他继续发力，冷汐昀已飞身向后疾翻数周，身子如一尾轻燕般向后滑翔出数丈远后，方微微直起身来，望向方才偷袭她的那人。
　　就见对方青衣磊落、面如冠玉、美须飘洒，看去不过二十许的年纪，一头长发泰半挽成墨髻、泰半垂散，在夜风中轻拂。
　　冷汐昀将手搭于腰间，警惕地看向对面之人。她心知对方并非易与之辈，方才自己扫出的那一腿，即便是个八尺大汉也未必承受得住，怎料他竟然举重若轻地接了下来，且如此轻易便反客为主、差些将自己重创。
　　不论此人是谁，眼下应以脱身为第一要务，毕竟襄穆遭刺之事想来应早已惊动了宫中侍卫，那些人只怕不消片刻便将追捕而来，自己若是再不抽身逃离，恐怕便再没机会了。
　　念及于此，她当即悄然挪动双足，只待一有机会、便迅速逃离。
　　那人却似未察觉到她这一系列微小动作，只是眉尖微蹙，如锥目光厉盯着她的双眼，冷冷发问道：“来者何人？”
　　然而，冷汐昀还未及答话，便听墙那头传来“君上遇刺了，抓刺客！”的杂乱疾呼声。
　　原本静谧昏暗的王宫里霎时间亮起无数火光，兵甲间相互摩擦碰撞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王宫。
　　耳听无数脚步声齐朝这进庭院内涌至，那人目中寒意更盛，略带审视地打量着对面这身份不明的少女，沉吟道：“刺客？”
　　冷汐昀心知不妙，电光石火间，只见她手腕一翻，已倏地拔出腰间那柄阿诺德“双鹰”型手枪，飞快地拉动套筒、扣动扳机——
　　那人似乎没料到这少女竟敢突然在他面前来这手，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匆匆打开手中折扇抵挡，怎料那呼啸而来的子弹打在纸质的扇面上，竟犹如打中了一面钢板，立即迸溅起数点火花。
　　只这稍稍一阻，冷汐昀已再度按下腰间机关，将丝索末端缠上远处屋檐的翘角，足下微一发力，轻盈的身体便倏然间化作一泓赤电，在那人眼前飞纵而出，朝这进庭院外荡去。
　　然而，不等她荡出庭院，耳边却蓦地传来一声摧金裂石般的断喝：“贼子留下！”
　　眼见那人霍然隔空一掌向自己劈来，冷汐昀面色大变之下，却无奈身在半空中、毫无余力反抗，只得咬牙闷声受了他这一掌。
　　这一掌委实不轻，冷汐昀生生受下，便骤感气息一窒，整个内腑都似被一只无形大掌生生挤到了一处去，当即一口鲜血飚出，顿觉整个人四肢乏力、连呼吸都似受了阻滞。
　　然而耳畔刀兵声铮铮，霎时间划破寂静夜色，只见清一色的王宫侍卫们如潮水般朝此包合而来——
　　“放箭！”随着领头之人一声响亮的厉喝，那些宫廷侍卫们登即纷纷挽弓当胸，搭箭上弦——密疾如蝗的箭矢几乎同时呼啸而来，向那个身悬于半空的少女齐发而至！
　　倘若再不逃离，就只能束手待擒。冷汐昀心中暗自这般思忖，当即强压下胸口传来的那份不适，咬紧自己垂散的几绺长发，竭尽全力几个纵掠，终于险险避过无数凌空飞来的羽箭，衣袂穿过重重殿檐，飘身荡向宫外。
　　然而庭院内，那青衣人只是漠然垂袖而立、负手望天，几缕长髯在夜风中飘动如丝，仿佛对此视而未见。
　　跪在他身前的那侍卫长不禁欲言又止道：“景先生，那女刺客……”
　　然而，他一语未罢，那被称作景先生的青衣人便缓缓闭上双眼，沉声打断了他：“那女刺客已中了我的劈空掌，如今身负重伤，跑不了多远了……”
　　那侍卫长呆怔了片刻后，终于会意，旋即转过身，对身后的那群侍卫们喝令道：“你们，赶快给我紧跟着那女刺客出宫——记着一路羽箭伺候！她跑不远了！”
　　一行侍卫们喧哗着散去，刀兵之声转瞬即远。
　　须臾后，这进小小庭院里，便又恢复到了这场骚动之前的平静。青衣人这才徐徐睁开双眼，目注天边那勾残月，雪亮的眸底渐渐聚起一个莫测的笑意：公子啊公子，看来真是天命所归啊——即便您无意叛您夫君，但是您看……连这天，也要你成就一方明主啊！
　　
　　＊＊＊＊＊＊＊＊＊＊＊＊＊＊＊＊＊＊＊＊
　　
　　好容易脱离了王宫，当冷汐昀双足踩落在宫城外不远处一座奢华的民宅屋顶上时，她轻盈的身形已然有些僵滞。
　　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却觉肺里窒痛难当，似乎连呼吸的力气都快要一分分流失殆尽。
　　然而，她不能停下脚步——那些追索而来的侍卫们并未给她一刻时间的喘息之机：那橐橐的靴声、马蹄声此时已出宫门；刀兵之声在背后锵锵响起，一声声宛如催命符咒。
　　她不敢再有半分迟疑，当即再度按下腰间机关，足尖一点，身子便待继续向前方飞纵而起——然而，便在她双足离开屋瓦的前一霎，一支冷箭已“嗤”地一声、裹挟着凌厉的劲风从后厉飚而来，倏然贯穿了她的肩胛！
　　冷硬的箭簇与骨骼摩擦的尖锐痛觉之中，她的身形也犹如一支绯色的利箭，已倏然腾空掠起，霎眼间已在十余丈外。
　　然而，无论她身法如何迅疾，那些手持利器的宫廷侍卫们始终如影随至，在马上挽弓疾射，无数羽箭呼啸脱弦、攒射而至。
　　漫天弓弦声里，冷汐昀奋尽全力前奔，飞扬的血腥味弥散在四周夜空里——她知道，那是自己身上流出的鲜血……她的大腿与背部、腰部的要害处此刻皆已中了箭伤，锥心的痛楚一阵强过一阵。然而，身后蹄声如鼓点般沉沉敲击在夜色里，伴随着无数厉啸的箭风，催命而来……她已无暇躲避，只能拖着疲弱不堪的身体，竭力前行。
　　在模糊的视线终于能依稀望见这座王城的城门之际，她略略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刹那的松懈，令她一直竭力凝聚的最大意志力开始逐渐消散——不止是那青衣人一掌造成的内伤和片刻前所受的箭伤……连同之前在那个世界里所受的那些伤，此刻也由于体力的过度透支、开始缓缓发作，浑身多处地方都痛得彻心彻骨。
　　不行了……大概，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吧？极度的痛苦之中，她的意识在一分分涣散——有那么一瞬间，她遍体鳞伤的身体仿佛已得到了彻底的解脱；而便在下一秒，所有的痛苦便又都开始汇聚着汹涌而来……
　　不过，好在……那个“孩子”，终于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了……
　　她不想掉眼泪。然而，此时此刻，由于身体的极度虚弱疲惫，从心底翻涌起的、那种更为强烈的痛苦，反而变得加倍清晰，狠狠压迫着她的意识，几乎要让她的心脏在胸臆内寸寸碎裂！
　　——文彬，你在哪里……此刻的你，究竟……是生是死？
　　那袭绯衣一纵掠上城楼的瞬间，身后传来那侍卫长清厉的叱喝声：“前方守城门的兄弟们，给我留神着点：那女贼人乃是刺杀君上的凶犯，若是谁放走了她，当车裂凌迟、罪诛九族！”
　　城楼上那些本在打盹的官兵们听言哗地一声，全数抖擞精神，从各个城垛上聚集而来，纷纷持枪握戟、拔剑张弩，凛凛锋芒齐皆对准了那将要掠上城头的绯衣少女！
　　一时间，城楼上下人喧马沸，刀林箭雨从四面八方汹涌袭至。
　　而此际，那个绯衣少女足下的鹿皮靴已踏上了城楼高高的垛口。那一刹，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朦胧的目光仿佛看见了那个曾在她梦境里无数次出现过的吹箫人——
　　然而，那人却已不再是那一袭清寒如雪的白衣。暗昧的夜色下，月影飘舞，那一袭落落青衫，仿佛从杳溟的彼岸冯虚御空而来，隔着一个遥远的时空、深情地凝睇着自己。
　　已虚弱至极处的少女眸中渐现出一阵迷离惝恍之色——仿佛为了将那人看清一般，她轻盈的身体不知不觉间脱离了足下的垛口墙，瞬地朝着数十丈高的地面直直坠去！
　　半弯冷月下，那袭沐血的绯衣看去是那样的纤柔而菲薄，犹如一只刚刚羽化的蝴蝶，振动着脆弱破碎的蝶翼，从虚空里失重地坠落……
　　然而，在坠入护城河前的一刹，她只觉身子微微一沉，仿佛被一个坚实的怀抱紧紧拥住。
　　然而，那个怀抱为何……那样的冷？她跌落在那个男子怀里，竟顿觉如坠冰窟……昏沉的意识中，她甚至无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再将对方看个仔细，便迅速在那个冰冷的怀抱中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在这个青衣男子出现的一霎，原本人喧马沸的城楼上下，顿时犹如午夜般猝然寂静了下去。
　　暝色轻寒，随着这神秘男子的出现，夜空里似伴有沉沉烟霭，氤氲迷晦，令一众官兵皆望不清那男人的面容，只觉对方全身上下仿佛都散发着一种清冷而缥缈的气质，乍一看去，竟宛若……衣上沾满烟云水气的仙庭中人。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于何时出现在此地的。只是在那女刺客跌落城楼的一霎，他已凌虚御风、扶摇而上——也不见他如何催运真气，青衣不沾片尘、如履平地，便轻易纵上了数十丈高的虚空，凌空接住了那女刺客。
　　原本站在城楼上的官兵们攒射向那绯衣少女的箭矢，在及那男子之身的一瞬，便仿佛在某种看不见的柔和力道之下化解了劲力，无力地垂坠而下、散落了满地。
　　然那青衣男子仿佛对这一切全然视若无睹，双眸只是定定垂视于怀中少女的面庞，修长的五指一寸寸轻碾过她的眉眼鼻梁、最终在她苍白而丰柔的唇上轻轻凝定，指尖似镌携着无尽的轻怜爱意。那男子一双黑瞳似乎隐没在了层层雾岚之中，然而透过沉沉的墨色，众人却分明能感受到，那双眼瞳里深蕴着某种说不尽的刻骨柔情、道不完的痴念爱欲……——那，与眼前这人身上透散出的那种仙风道骨的神人气韵，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
　　自那人出现的一刻起，这些身负重任的官兵、侍卫们，便都怔在了那里，一时竟全忘记了再度弯弓搭箭、将锋芒指向那个欲图救走女刺客的敌手。
　　直到那青衣男子身形降地后，始终未抬眸向他们看去一眼，只是横抱着那身姿单薄的绯衣少女，衣袖轻振，头也不回地踱步而去。
　　夏日的夜风里仿佛有凛冽的寒意侵衣而入，令守卫城门的士兵们和苦苦追索了那女刺客大半夜的王宫侍卫们均皆忍不住感到全身兴起一阵阵战栗。
　　——对面那人身上绝无魔氛，却不知怎么，竟给众人一种九幽地狱里的邪魔亦难比拟的、极强的压迫力。令人心头禁不住凛然而生畏。
　　那侍卫长最先回过神来，毕竟重责在身，容不得他稍有怠慢，当即开口高喝：“放箭！快给我放箭！”
　　他一声令下，众将士们终于相继回过神来，纷纷引满弓弦，漆黑利箭呼啸而下，箭雨漫天、如怒云般汹涌轰落！
　　然而，那青衣男子只是淡淡振袖远去，对身后危机恍若未见。
　　在那气势汹汹的箭雨及他身的一霎，便见一泓雪亮的白光如惊鸿掣电般亮起，骤然耀亮了城楼下的苍茫夜色！
　　——斜刺里不知何时忽然掠出一个白衣男子，三尺青锋从他手腕间飞泻而出，但闻龙吟声乍起，长剑上光芒陡地一盛，暴涨开白芒足有数十丈长，将所有箭矢全数吞没了去，并挟崩山坏岳般的凛凛气浪，纵横俾阖，扶摇冲炽而上！
　　这一剑，其势当真若腾蛟起凤、龙吟九垓！城楼上数百名将士，怕是将所有力量全部聚合到一起，也招架不住一刻！
　　那些守城的官兵们、宫廷侍卫们见此剑光一出，顿时俱皆色变，然待要夺路而逃，却已是不及。
　　就见那万千道剑气聚合成的气浪厉啸而来，然而，却又在及近城楼顶部的一霎间蓦地凝顿。旋即无声迸裂为点点白芒，散入风中，在短短的一刻间便杳无踪迹——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只余下无数森冷的箭簇，宛如天女散花般轰然坠落。
　　城楼上一众将士们面色顿皆惨白如纸，再不敢发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衣剑士尾随那青衣男子而去。
　　就见三人在去至距城楼数十丈远之处，猝然停住脚步——城楼上的众人看得清楚：一个白衣少年正从不远处的树荫下奔出来，与三人会合。
　　四人身形立定之后，便见那青衣男子一手横抱女刺客，另一手缓缓抬起，凌虚划出一个圆——
　　不可思议的景象顿时出现了：只见在那四人面前的虚空之中，忽似有水光缓缓波动。柔柔的水波颤漾离合中，那四人身形便在夜色下渐渐模糊、变淡，仿佛被无形之水融化，最终隐没不见。
　　而城楼上的众将士们瞠目结舌地呆望着这一幕，讷讷半晌，均皆说不出话来。
　　
　　＊＊＊＊＊＊＊＊＊＊＊＊＊＊＊＊＊＊＊＊
　　
　　周围依稀闪烁着点点光亮，犹如冥火般幽微明灭。整个身体都似乎在不停下坠、下坠，仿佛要坠入那浩瀚的洪荒宇宙中……
　　然而，突然间，却似有一阵柔和的力量蓦地承托住了她不断向下坠去的身体，轻柔地将她包裹住。那种失重的感觉霍然消失了，她仿佛正身陷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之中，那种感觉是那样的舒服……生命似乎正在一点点倒流回身体，甚至连同那些遍布周身的可怖伤口，也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之下一分分愈合，撕裂般的痛楚在逐渐消失。
　　而她的意识，也在这种柔和的力量之中渐渐复苏。
　　她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那个漫长的梦境里，她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人拉回来。
　　然而，缓缓睁开眼的刹那，落入视线里的情景，让她顿时不禁怀疑，自己 
 15、五 梦中人（上） ... 
 
 
　　是否陷入了另一个更加虚缈的梦境里。
　　——对面那个青衣男子，生着一张与她的文彬一模一样的面容：那张脸孔清逸灵秀，长发如墨垂散，肤如冰脂面如玉，看去不过二十许的年纪；然那双眼却如秋水寒星，意态澹然萧疏，如似一个已近迟暮之年的老人……
　　




16

16、五 梦中人（中） ... 
 
 
　　这，就是在她失去意识后所见之人吗？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意识在一分分清醒。凝神看去，便见对面之人此刻双眸紧紧闭合，脸色透出一种冰凉的惨白，有细密的汗水沿着他额际点滴滑落。
　　冷汐昀眸中波光微动，定定凝视了他许久，忽地翕动口齿，颤声轻呼：“是你？”
　　然而，便在她一声低呼冲出唇边之际，就见对面男子轩挺的眉宇微微皱了一下，旋即猝然张口，一口鲜血溅出，她绯红的衣衫上立即喷染开朵朵嫣红的梅花。
　　那一霎间，仿佛有一阵惊电骤然击中了她的脊髓，冷汐昀惊呆在那里，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就见对方身子略略颤了颤，继而虚弱地睁开双眼，涣散的目光缓缓凝聚，看向她，那双剪冰裁玉般的眸子里却渐透出一种奇特的、荒茫的神情……
　　四目无声对望，光阴如流水般从二人身边飞速逝去。数千载轮回、迢遰万里的时空，仿佛便在这般沉默无言的对视之中悄然苍老、模糊、空旷……
　　她最终清晰听见的，是自己微透沙哑的质问：“你就是那个……将我带来这个世界的人？”
　　然而，对方却并未回答她的问语，只是默然轻轻摇了摇头，眉间神色复杂。
　　那一瞬间，她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在让自己不要乱动，也不要开口说话。
　　冷汐昀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迅速重新闭起了眼。
　　青衣男子仿佛略略松了一口气，再度伸出左掌，虚按住她左胸的心脏部位，右掌则缓缓抬起，点在她顶心。
　　她便觉方才那股柔和的暖流仿佛又再度注入她身体里，迅速游走遍她的四肢百骸。
　　那一瞬间，漂泊了许久的那颗彷徨无定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某种安宁。就似一个浪迹了许久的无家可归的旅人，终于在异乡的陌土，遇见了自己曾经的故人……种种悲辛与苦涩情绪纷至沓来，令她心中一时间百味交杂。
　　然而，为了不再增加他的压力，她立即收束住自己的心绪，凝神定息，让大脑中保持一片空明，端坐在那里，任由那个青衣男子凌虚挥指，通过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支配着她的身体。
　　她趺跏而坐的身体在虚空中忽而旋转、忽而上下沉浮，仿佛一只断裂了翅膀、随浪漂浮的蝴蝶，而他那浩瀚无穷、深不可测的力量凝聚的气流，便是那广博无垠、深邃而温柔的沧海。
　　良久良久后，直到那阵控驭她身体的强大气流渐渐淡弱下去，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时，她的身体才终于平稳地落回了身下的竹簟上。
　　她又闭目稍稍等待了一刻后，才终于再度睁开眼来。然而，她的脸色却是陡地一变——
　　就见对面男子的额前虚汗淋漓，苍白的脸上已褪尽了血色，隐约浮动着一层宛若濒死之人一般的诡异黑气。
　　“文……”仿佛猝然意识到什么，未出口的音节戛然鲠断在舌间。冷汐昀脸色微微一白，而坐在她对面的青衣男子此刻已疲惫地阖上双眼，开始运气调息。
　　冷汐昀没有再说什么，开始四下打望着这个陌生的房间——这是一间陋室，屋子是由碧冷的修竹搭建而成的，屋内的一切陈设和器物也一应是由竹木所削制。
　　这般清寒而萧寂的颜色……宛如，此间的主人留给她唯一的印象。
　　虽然……他与文彬生着同一张脸，然而，她是无论如何也绝然无法将他、与那个温柔明净的少年联想于一处啊。
　　室内正陷入某种微妙的沉默之际，就听一阵足声在屋外响起。冷汐昀下意识地回眸望去，便见那位久违的白衣世子正推门而入，见她已然醒转，少年满心的喜悦之情登时溢于言表。
　　“冷姐姐，你终于醒了？你可知道，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多亏柳先生神通无量，卜知你将有危险，当即施法、带我和封大哥从帝都赶往相救！”
　　禁凌雪自顾自地解释着，然而正感激地望向一旁的青衣男子时，面色却不由得一变。他下意识地俯□去，抬手摸向对方虚汗淋漓的额头，诧异而关切地问道：“柳先生，您怎么啦？”
　　然而，青衣男子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缓缓睁开眼来，目光看向门外，轻声吩咐：“无痕，你进来。”
　　他声音极轻，仿佛一缕缥缈的叹息。然而，在他话音方落的一刹，便有一袭白色的风掠入室内，身形凝定之时，现出一个持剑而立的白衣男子。
　　“无痕，”青衣男子看他一眼，淡淡吩咐，“你先带阿雪出去。”
　　“是，先生。”封无痕并未多问什么，只是垂首低应了一声，便转身搂住禁凌雪的肩膀，朝他微微一笑：“好啦，你日夜挂心的冷姐姐已然无恙了，现在柳先生要跟她说几句话，我们就先不要打扰他们啦！”
　　禁凌雪轻轻点了点头，最后回望了冷汐昀一眼，那安静的眉眼下、却闪露出一丝不解与疑惑。
　　直至与封无痕步出庐屋外，二人沉默地走入庐屋后院的那片花圃中——那些花草被柳先生施了法术，尽管眼下暮春已过，满园芳菲依旧袅娜绽放于葱茏林木间，每每一入这里，便犹如踏入了一片永无四季的世外仙境。
　　“封大哥，”白衣世子并没有转过头，只是遥望天穹里那轮清冷的弦月，喃喃问，“他们……是认识的吗？”
　　封无痕无可无不可地摇了摇头，叹气道：“谁知道呢？认识也好、不认识也罢，那都只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与旁人无关，不是么？”
　　“可是，我总觉得……”白衣如一痕落寞的风，在满园芳菲里寂寞地飘动。少年眉梢揽愁，唇间轻轻逸出一缕叹息，“我看他们凝望彼此的目光，就像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却又……隐隐像是……已经认识了几生几世、几千年那么漫长……”
　　“好啦，阿雪……”封无痕轻叹一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若有深意地低头看了他一眼，温声相劝道，“无论他们相识与否，那位冷姑娘与你……都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不是么？”
　　仿佛听懂了封无痕的言外之意，禁凌雪黯然垂下双眼，回眸望了一眼身后灯火幽微的房间，在花影中静静抿唇，良久再无一语。
　　
　　幽静的庐屋里屋，那对深不见底的黑瞳宛若两泓古泉，正沉静地凝视着对面的少女。
　　咫尺间的那张脸孔，分明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然而那双清明的眼睛却沉静通透得瘆人，透出一种清冷而疏离的气质。
　　然而这样分明冷漠、又似是深情的注视，却与那个人在沙漠中的最后一眼凝望是那样的相似。
　　“你是……这个时代的……他吗？”沈默了许久后，冷汐昀苍白的唇边终究只是低低挣扎出这样一句话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杳溟的另一个时空里，空洞得可怕。
　　“是的，我是他的前世。”青衣的先知如是颔首应道，目光定定凝视着她，那双沉沉黑瞳里似乎怀藏着某种复杂莫辨的情愫——然而只一个眨眼间，便又令冷汐昀忍不住惊疑：对方方才那一霎间的微妙神色，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只见他屈指默算了一下，随即低语：“他叫许文彬，是么？”
　　虽早已听禁凌雪说过此人神通无量，然而此际，冷汐昀依旧忍不住失声道：“你怎么会知道？”
　　青衣的先知却并未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他是我的第六十六代转世，出生于七千年后的朱曜纪两千七百三十五年。他与你做了九年同窗，并与你在十四岁那年，确认了恋爱关系……”
　　冷汐昀怔怔地听着对方这番精确的陈述，一时间讷讷说不出话来。
　　“而你十五岁那年，很不幸……在你身上发生了一场悲剧……”他顿了一顿，眸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悲悯之色，微微叹了口气，似乎不愿再说下去。转而说道，“你为了疏远他，在初中毕业后，便转去特种兵培训学校——你们自此逐渐断了联系……
　　“两年之后——也就是在你十七岁那年，你的上司为了夺回祖国的领土，将你从特种兵培训学校和间谍部队的两千多人里抽调出，派往隔邻省做间谍，命你色（和谐）诱侵略军驻该省总督，从而窃取情报，提供给你的上司部队，让他们逐渐夺回失去的领土。
　　“然而，在你执行刺杀总督任务的最后关头，却被他识破了你的计谋。在你身陷危难之时，你的上司舍弃了你，而将你从绝境中救出的人，是……”
　　他停顿了一下，继而微微叹息道：“你的前男友——许文彬。”
　　“你、你究竟是谁？！”听着自己生平诸事从这个七千年前的人口中这般准确无误地叙述出来，她的语音忽然间颤抖得不能自抑，目光中充满戒备，惊疑不定地瞪着他——他那样悲悯的目光仿佛无数看不见的针芒，悉数扎入她心底，牵出久违的隐痛和淋漓的鲜血来。
　　“在下姓柳，名千寒。”青衣的先知静静颔首答道。
　　——柳千寒？那个曾在关于胤末历史的诸多著作中一闪而过的、世人不辨真容的传说中人物、大胤的末代国师，那些传奇笔记中对他的描述莫衷一是——“仙”或者“妖”、抑或只是一个山中老人，种种说法均不可考，此人最终只在那个属于群雄逐鹿的时代里留下一个模糊的面容……然而，她即便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人竟是……竟会是，许文彬的前世——她自幼梦境里所见的那个吹箫人！
　　心中思绪纷纭之时，她依旧只是惊怔地摇着头，双眸中闪烁着无法置信的光：“那，你的身份是……”
　　柳千寒淡然答道：“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占星师和灵法师而已。”
　　“不！”冷汐昀仍是不可置信地轻轻摇着头，喃喃否定着他的话，“那你怎么会知道……”
　　便见柳千寒依旧神色自若，仿佛猜晓了她心中的疑虑一般，从容答道：“那是因为，前世与后世间的相互感应……”
　　“不、不可能……”冷汐昀依然神色惊惶地摇着头，踉跄地从身下的竹簟上爬起身，纤纤食指遥遥指着他——仿佛此刻坐在她对面、那个清逸如仙的男子，是个从幽冥地府里走出的邪魔。只听她厉声道：“你骗我！”
　　“你分明还没有死，怎么可能会转世为人！”冷汐昀步步向后退去，拼命地捂起双耳，惶恐地摇着头，怒视着他，嘶声道，“谎言——这一切全都是谎言！”
　　大概是听见了二人在里面的吵闹声，屋外的禁凌雪不顾封无痕的劝阻，冒冒失失地闯入房里来——他尚不了解二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讷讷问道：“冷姐姐，柳先生……你们在吵什么呀？”
　　就见绯衣少女此刻只是苍白着脸，目光彷徨，对他的问语声听若不闻；而柳千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叹息着吩咐道：“世子，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了，请你还是先出去吧。”
　　然而，禁凌雪这次却并未听柳先生的吩咐。他咬了咬唇，低垂着眼睫，缓步走至冷汐昀身前，小心翼翼地劝道：“冷姐姐啊，其实……这次，当卜知你出事的消息后，柳先生便立刻施展‘神行遁影’之术，带我和封大哥前去离国王都青昴城救你了……”
　　少年柔柔的话语声里，透着几许伤感和怜惜：“当你从城楼上失足跌下、柳先生抱起你之时，你都已经快没有了气息……连三魂七魄也将消散。是他在重重官兵的包围之下救出了你，并立即施展‘神行遁影’术，将我们传送回这里的……”
　　冷汐昀怔怔听着白衣世子的描述，昨夜的一切仿佛再度重现于眼前——当时那模糊的情境，反而在回忆中变得历历清晰……连同，那个坚实怀抱的温度。
　　一种久违的悸痛感仿佛纎尘一般自心底泛起，让她望向对面男子的目光渐渐变得惝恍迷离。
　　少年缓慢的叙述声还在继续：“我们返回这间庐屋后，柳先生便立刻请封大哥在屋外护法。他在里间点起七星灯，为你施展‘续命之术’，用了整整一日一夜时间，才重新凝聚了你的三魂七魄、并修复了你五脏六腑所受的严重内伤和外伤……可是，冷姐姐你知道吗？”他停顿了一下，语声微颤道：“我们此次见到柳先生时，他的身体原本便已经很衰弱了。而这些高深法术，都会耗损他自己很多年修为的！”
　　“……禁凌世子，请您别再说了。”就听柳千寒有些疲惫地阖目叹息，摇头打断了少年的话语。
　　“‘续命之术’？”这是在古远的传说中才曾听闻过的玄奥术法，在她生活过的那个年代，世上已无人通晓此术。
　　冷汐昀目光微微抬起，移向一侧的床头上、那盏明昧闪烁的鎏金錾刻七连枝莲纹铜灯——那，便是传说中的“七星灯”吗？此刻，那盏古老的七星灯已悄然熄灭了最后一星余光，黯淡的白色灰烬颤了一颤，终于无声地弯垂下来，坠落在地。
　　心神惝恍间，冷汐昀竟忽似觉得：此时此刻，她过往一直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悄悄奢盼着、憧憬着的那个“梦”，也仿似这盏七星灯一般，熄灭了最后一丝温度与光亮，败成了灰烬。
　　一时间四下寂然，唯有六月的夜风从竹窗里萧飕吹入，似在七弦琴上轻轻划响的、某种哀婉深邃的音韵，在寂静而窒闷的空间里错落起伏着。
　　“阿雪，你先出去吧……听话。”无边静默之中，柳千寒终于再度低声催促了一遍。
　　禁凌雪莹莹闪烁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在冷汐昀身上停留了片刻后，又望了一眼青衣先知此际满脸漠然的表情，终于沮丧地耷垂下脑袋，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步出这间朴素的庐屋。
　　
　　耳听禁凌雪的足音渐渐远去后，冷汐昀的目光终于渐复清明，再度缓缓启口，冷然问道：“柳先生，您好像还没有回答小女子方才的问题。”
　　柳千寒叹息一声，依然没有答话。
　　“大智大通的先知柳先生，可否告知我这个愚昧的小女子：既然您还未死，又为何会有轮回转世一说？”冷汐昀极力平静地问着，清冽的眸子里陡然 
 16、五 梦中人（中） ... 
 
 
　　迸射出一阵寒光，一字一句地挑衅道，“莫非，伟大的柳先知您——早已经，是一个……活死人？”
　　——是的，她这番问话并非毫无凭据：在方才柳千寒为自己施展“续命之术”之际，她便已隐隐地感觉到，从咫尺处的人身上依稀漫散开的、那种极为强烈的寒凛之气。仿佛，坐在她对面的那人不过是一尊人形冰雕；又或者，早已是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在她这句咄咄逼人的问话出口的一刻，对面之人的身子仿佛不易察觉地轻轻震了一下，继而缓缓睁开眼，沉静双眸再度望向她——
　　看着眼前这个清丽逼人的少女眸中那犀利的冷光与凄静面容，他的眼底忽然闪露出一抹奇异的赞佩表情，混杂着一丝感叹。
　　——这个孤寂而深情的少女啊……在七千年前，那个娇怯的女孩，总是那样小心翼翼地躲藏在胡杨树后，用那双清澈得仿佛天际不染片翳的云朵般无瑕的眼睛偷偷凝望着自己。然而，在经历了一万年轮回的劫数后、在经历了那坎坷多舛的十八年人生后，今日的她，终究成长为今日眼前这个冷漠刚强的女子了么？
　　




17

17、五 梦中人（下） ... 
 
 
　　然而，仿佛他适才的反应隐约证实了自己心中本不敢确定的那份猜疑，冷汐昀没有再逼问下去，清丽的容颜却霎时褪尽了血色。
　　她薄唇轻颤，停顿了一瞬后，终究只是沙哑着声音、问出一句：“他……知道你的存在吗？”
　　“他并不知道。”便听柳千寒淡淡地回答，声音里仿佛也含着一缕微不可辨的叹息，用那含着某种奇异哀伤与歉疚的目光，凝视着面前的少女，缓声补充道：“这其间的因由太过复杂，一时间我难以向你解释清楚。不过，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一件事——由始至终，许文彬都并未继承我的力量，也从未记起自己的使命。”
　　这样啊……不知为何，冷汐昀闻言竟蓦地松了一口气，唇角不自禁地浮起一个微弱的笑容：那么至少，那九年来相处的时光、还有他对自己的爱恋，都是真实的，而非是命运织造的谎言罢？
　　然而，她心中还埋藏着一个深深的疑虑——这些日子以来、始终纠缠于她心间的疑惑——一个无法被忽略的疑问。只听她迟疑着问道：“那他现在……是否还活着？”
　　“他还活着与否，其实并没有区别吧？”柳千寒摇头苦笑起来，望着她的目光中似蕴有某种深意，“孩子啊，此刻距你生活过的年代，已经相隔了七千年啊！”
　　“七千年……”冷汐昀茫然地低喃了一句。
　　“是啊，七千年——七千年是什么概念？即便在你离去的那个时刻，他尚活着，但是，对于七千年的时光洪流而言，他死去化为一堆枯骨，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罢了。”柳千寒语音清寂杳远，一字一句地解释道，“七千年后，他无论何时死、死在了何处……其实，对于此刻身处于这个时空的你而言，都已经再没有区别了啊。”
　　“……”闻听此言，冷汐昀但觉一阵刺骨的幽寒透心袭来，几乎穿透了她的心房。她脸色刷地惨白下去，一时间仿佛连气息也窒住了一般。
　　她的眸光急遽变幻着，半晌后，突然颤声追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是……他此刻——不，是七千年后、在我们分别的那个时间点，他并没有死，对不对？至少没有那样不明不白、毫无意义地死在那个无人问津的荒漠里！”
　　她停顿了一瞬，眼神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镇定地问道：“如果我来到这个时代，当真是你的一手布置和操纵……那么，如今你既然已经将我引导来这个时空，那他无论活着还是死去，对于你的计划而言，都已经再没有任何影响了……那么你又何必定要牺牲他？”
　　就见柳千寒默然片刻后，终于颔首答道：“是的，他还活着——在七千年后、你们分别的那个时刻里，他活了下来。”
　　冷汐昀忍不住陡地松了一口气，释然道：“是么？那他……终究，还是得救了吗？”
　　柳千寒淡淡应道：“是的。”
　　然而，冷汐昀目中依然闪烁着一丝怀疑：“你……当真没有骗我？”
　　“我不必骗你。”柳千寒坦然道，“诚如你所说——你此刻已经平安来到了这个时代，我完全没有必要再牺牲他。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我的转世之身，我也希望他能够在那个时空里获得幸福——如同普通人一般，平安幸福地结婚、生子……”
　　“……”冷汐昀顿时沉默了下去。良久后，只见她忽然有些萧瑟地一笑，“是啊，忘记我，再找到一个真正的好女孩——跟她结婚、一辈子好好待她、将来膝下儿女成群……”
　　“膝下儿女成群……我也希望，他能够幸福地终老。”她喃喃重复了一遍，乌澄的眸子里却渐渐漫起一圈氤氲的水雾，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变得微不可闻。
　　柳千寒出神地听着她这番梦呓般的低语，仿佛一瞬间联想起了某一段遥远的往事，眸中悄然掠过一丝常人难以解读的叹息之色。
　　“还是这么傻啊，孩子。”他缓缓自竹簟上站起身，徐步走向她，眼神温和却虚渺，其间仿佛隐隐流转过某种复杂而微妙的情愫。只听他轻声感叹道，“你希望他得到幸福的归宿——那么，你自己呢？”
　　“……”冷汐昀再度陷入了某种沉默的思绪中。她怔怔看着缓缓向自己走近的、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他此刻正用一种奇特的神色凝视着自己。残烛明灭，陋室清寒，那一剪青衫寂寥如斯、寂寞如死，却让她仿佛已死寂许久的心，突然间又再度泛起了波澜……在某个看不见的旋流里，隐隐有巨浪翻腾。那种感觉，令她窒息而狂乱。
　　便在她气息紊乱之际，那个男子已来至她面前，微微俯□，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绵柔而细致，带着脉脉温情、却又不含杂半丝□……仿佛欲要融化她心中所有冰刺筑成的坚壁，以及那冰层下名为“愤恨”、名为“绝望”的黑暗潮水。
　　然而，这个吻的温度……是从极渊冻结了亿万年的冰层下的海水，亦无法拟及的冰冷吧？可是为什么，她此刻的心中，却有一种脆弱而忧伤的情绪，在慢慢滋涌呢？
　　那是一份与文彬截然不同的温柔与深情，仿佛……仿佛七千年前，她梦寐中的，那个……
　　“不！”不知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冷汐昀神志骤然一清，蓦地拼力挣脱开他的双臂，冷声道：“你骗我！”
　　柳千寒缓缓松开她纤柔的双肩，眸子里似乎浮漾着一缕笑纹：“你觉得我还骗了你什么？——莫非你不敢相信，他仍然活着的事实吗？”
　　“不！”冷汐昀一步步向后退去，不断地摇着头，寒声道，“既然你是个灵法师，那么，你就不该碰女人的！”
　　她一声声地质问着：“还有，你——你这样对我，究竟有何企图？！”
　　“这一切，并非发自你的本心……难道不是吗？”
　　“你召唤我来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柳千寒面色平静地面对她这一连串的尖锐质问，眸中神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旋即淡淡反问道：“我的目的？……嗬，在七千年后的罗泊尔沙漠、那边枯死的胡杨林中，你不是都已经回忆起来了吗？”
　　冷汐昀微微一震，当日在沙漠里所看到的那些凌乱而破碎的影像、以及昏迷在地宫中时所听到的那个声音，此刻又再度联翩涌上脑海——
　　“要获得新生，延续吾族的力量，我们唯有轮回！”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吾即将施行‘解魂大法’，将吾之魂魄一分为二。此法将会流失吾一部分的记忆与心性……此后，寻找吾王转世、令吾之一族之永恒圣城重临凡世的使命，便交托予汝等了！望汝等定勿负吾今日所托。”
　　“……今日以身相祭，以血盟誓：吾等定当助王与圣女完成今世未竞之使命，令吾族之永恒圣城降临凡世，解救吾之族人脱离苦海！吾魂不灭，此誓不改！”
　　“孩子，留在我的身边吧？”青衣的先知眉目不惊地看着这个孤独无依的少女，语音低沉而柔和，双手再度缓缓扶上她纤瘦的肩头。 
　　“不……”她下意识地脱口喃喃，双足再度向后退去一步。
　　“留在我的身边——在去执行我们的使命之前，我会给你一份安宁与幸福——你不是已默默企盼了它几千年、甚至上万年了吗？”柳千寒柔声叹息，修长手指轻轻捋起她的长发，看它们从自己指间如丝缎般流泻滑落。他清寒如玉的脸上缓缓泛起一个柔和的笑容，继续出言蛊惑——然而，他清介的眼底却是一片至诚。
　　“茱儿——我的孩子，你是为爱而生。爱，是你来到这个世间上唯一的因由、以及宿命……
　　“生生世世——在每一个轮回里，你都是为了寻觅它，而不惜历尽艰辛、受尽苦难……如今，它就在你的眼前，你为何，还不肯把握住它呢？”
　　“不！”然而，这一次，冷汐昀再没有丝毫的犹豫，几乎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决然打断了他的话语。少女的声音嘶哑而尖锐，“你不是他——不是我的文彬！你更加不是‘那个人’——他是永远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不，你错了，”柳千寒淡然微笑道，“我拥有洞穿过去与未来的能力，继承了许文彬与‘那个人’的一切记忆——我即是许文彬，即是‘那个人’。
　　“我甚至比许文彬更加了解你坎坷多舛的十八年人生，比他更懂得你内心每一处微小的喜乐与辛酸……
　　“只要你愿意信我……”柳千寒再度缓缓向她走近，低头亲吻她柔软的发丝，“我会给你梦寐中都无法想象到的、最极致的快乐……
　　“这十八年来，纵使有他在身边，你也一直感到很寂寞、很绝望、很恐惧、很寒冷吧？——因为在你深心处，始终埋有一道坚硬的壁障，是那个贵族少年的心永远无法真正介入、他的温暖永远无法照耀到的。
　　“那么，来吧——来我这里，我会让你忘记那一切……忘记所有的痛苦与孤独。”
　　他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眸子里仿佛浮动着微光，衣上沾满了烟云水气，犹如一个普度众生的神祗。
　　“……不！我不是你的孩子！”随着他这番梦呓般轻柔的情话，冷汐昀惊觉自己心中那份莫名的悸动已越来越强烈，似乎那些生生世世缠绕在她灵魂与血脉里的情丝正在烈烈燃烧起来，几乎快要将她融化——在被他的笑容彻底蛊惑之前，冷汐昀再度捂住了自己的双耳，双眼通红，如欲喷出血来。
　　就见她轻轻摇着头，微微冷笑道，“大智大通的先知柳先生啊，难道您真的以为您能够取代他么？您以为您真的完全了解我对他的感情、以及他对我的感情吗？——不，您不是我的文彬，这个世上，也绝不会再有第二个许文彬！
　　“我们之间整整九年相知相伴的感情，又岂是您这尊完全没有人性的‘神’，能够懂得的？！”
　　她快语连珠，飞速地吐出这串冰冷的话语后，对面那个人似乎骤然陷入了沉默中。空气里一瞬间静窒得仿佛能听得见窗外的微尘在屋檐上破碎的声音。
　　那短短的一瞬，竟漫长得犹如一整个世纪。
　　在那一世纪的流光中，他寒潭般的眼底似乎有某种常人无法解读的伤感在沉淀，却在浮出水面的一刹那碎裂为杳昧的幻影，再难分辨。
　　他缓缓开口之际，声音依旧是清冷而淡然的，仿佛这尊神祗原本就没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与软弱。
　　“是的。我早已不是人，没有凡人的七情六欲，更加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与软弱——就如同，七千年前，那个伤透你心的无情的祭司……”他轻轻叹出一口气，唇角闪过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惋惜的笑意，“茱儿，你难道不是应该从很早起，就已经清楚了解这一点了么？”
　　“……”他此语仿佛雷霆般劈落在少女的心头。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如春风拂过冰河、悄然划过她心头，顿时开启了许多已被尘封的往事——那些记忆里的景象是那样的杳漠而熟悉，宛如……轮回之前的浮光残影。
　　或许是一瞬间，又或许是一世纪的对视中，她甚至可以听见星河恒沙、风中微尘碎落在寂静穹野里的声音……最终，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却恍如失去了焦距一般，茫然没有着落。
　　“你，是否已经找到了，我们生活在此世的那其余五位同伴？”良久后，冷汐昀终于渐渐重新凝聚起视线，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对方的身体，投落在虚空里的某一处。不待柳千寒回答，她便翕合着唇，茫然问道：“既然你的双眼可以透视过去与未来，那么，可否提前告诉我——那个约定之刻，究竟是什么时候？”
　　柳千寒淡淡摇头道：“这，你不需要知道。”
　　冷汐昀蓦地冷笑起来：“既然我是你的同伴之一，我为何无权知晓？”
　　“过早了解到命运的流程，只会徒然增添痛苦而已。”柳千寒微微苦笑着，将右掌缓缓抬起，抚向自己左胸的心脏部位——然而，那里却没有丝毫的起伏，仿佛里面早已空无一物。
　　他的声音平静而轻缓：“只要，你还记得——那生生世世铭刻在你的骨肉灵魂中、融化在你每一寸血脉里的誓言……”
　　冷汐昀娇躯一震，刹那间如蒙电击。
　　是啊，那誓言——
　　那永生永世的轮回啊，在天与地都失去色彩的地方，七个祭司的声音穿过了时空的滚滚洪流，清晰地回响在她脑海里——那一幕幕投射在她脑海中的影像，犹似木槌击打着皮鼓……那如同战鼓震动般轰鸣不绝的声音，竟是久久无法平息，仿佛……对一个背叛者的严厉提醒与叱责。
　　……一个种族的重生吗？
　　不，它将迎来的……是另一个种族的灭亡吧？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一万多年的时光过去了，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稚拙的少女祭司——她是冷汐昀，是来自朱曜纪的冷汐昀！是这片苍华大陆上一个渺小而平凡的生命；而即便只是这样的渺小和平凡，她也有自己的情感坚守、她与这片大陆上成千上万的人类一样，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那个誓言，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为什么那个声音，却是如此的强烈而又坚决？仿佛在敲撼着她灵魂的每一处；逼迫她、依照他们的意志去行动吗？
　　一股凛冽的寒意自足底腾起，疾速涌遍了她的全身。她微现迷乱的目光也在渐渐冰冷下去：屈服么……决无可能！
　　“不！”残烛在桌前明灭颤动，映得重伤初愈的少女衣影单薄如翼。然而，许久的挣扎之后，她终究只是虚汗淋漓地抬起头来，目中神色渐渐平静，间歇地喘息道，“那已经是……”
　　柳千寒漠然打断她的话，目光冷冽如严冰：“那是我们曾对王和圣女立下的誓言。”
　　“不……阿修罗族已经覆灭了几千年了，我们是人——活生生的人啊！”少女的容颜此际苍白如雪，只听她垂眸恸声道，“何况……一旦那座幽冥之城上的人，代替阳世的人、而成为这个世 
 17、五 梦中人（下） ... 
 
 
　　界的主宰……那么，七千年后的一切，是否便形同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么，我算什么？文彬又算什么？我们将要何去何从？！”
　　“从你降临于这个时空的那一刻起，你的命星便也一同被拉扯至这个时代——如今的你，已经完完全全是这个时代的人了，这点你不需要顾虑。”柳千寒顿了一顿，缓缓叹息道，“至于他……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因为我的灵魂尚活在这个世界，所以他永远无法继承我的力量——无法，完全觉醒……”
　　冷汐昀再度冷笑起来，似乎在强自按捺着内心翻腾的怒火，然而紧咬的牙关却在微微发颤：“呵……所以，他对于你们而言，便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了；他是死是活，对于你们而言，也都不那么重要了——是吧？”
　　迎着这个少女愤恨而讥诮的目光，柳千寒眸底再度浮起一丝悲悯之色，轻叹道：“就当作那是一场梦吧……就当他是你梦中的人，从不曾真实存在过……这样，他也再不必经历凡人的生老病死、经受爱恨离别之苦。”
　　“不——你住嘴——你不配提起他——你这个无情的人！”然而，他话音未甫，刹那间，少女便仿佛爆发般地厉声狂喝着、打断了他，那平日清凌动听的声音此刻听来竟然犹若鬼泣狼嚎一般，令人不忍卒闻。
　　他那温和而清虚的目光仿佛暗藏无数无形的冰凌，一瞬间将她的心死死冰封……令她几乎窒息。
　　“我不会帮你的——死也不会！”她用生平最冷漠的声音丢下这样一句，便蓦然间推开了房门，转身疾奔出去——她奔逃得那样急、那样的快，就仿佛身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恶魔在追赶着她一样。
　　“冷姐姐！”守在门外的禁凌雪见状，面色登时一变，立即纵足追了出去。
　　柳千寒站在窗前，默默看着那二人的身影渐渐模糊为屋外凄迷夜色中两个微漠的黑点——一阵料峭的夜风从窗外迎面拂来，吹动起他瓷青色的衣袂。
　　“柳先生？”在这犹如时光凝滞般的寂静之中，封无痕疾步抱剑入屋，在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然而，青衣的先知竟仿佛没有分毫的觉察一般——那一瞬间，封无痕清晰看到：这位神通无量的先知唇角无声地牵起了一个苍凉的笑意。
　　整座庐屋以及屋外那大片空荡荡的竹林，仿佛灰茫茫的大片荒芜的沙漠，将他的眼神也映照得苍凉而荒茫，宛若一片没有颜色的雪。
　　他的双眼可以洞穿过去与未来，洞悉所有人内心里的秘密……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过他，他也从不允许有一个人真正走入他的生命。
　　然而，这样的人生，是多么的……寂寞呵……
　　七千年前，那棵胡杨树下、那个夜夜听他吹箫的少女的容颜依稀还时而在他眼前浮现——那个孤寂而深情的少女，用她的纯洁、用她的爱与生命，钤印成了一个无形无质的诅咒，让他竟是生生世世、都无法规避与解脱……
　　那才是他毕生最深的魔障。
　　




18

18、六 潜流（上） ... 
 
 
　　庐屋外，天色已然黑透，整个夜空犹如被化不开的浓墨层层浸染，那漆黑的墨色浓滞得似要滴下来一般。
　　许是错觉吧？——那一线残月深深隐没在厚厚的墨云之外，又被青郁森翳的幽篁遮蔽——这是片竹海，不知位处于中陆的何处，竟仿似广阔得看不见边际；内中暗影重重，看去仿佛有无数厉鬼悄然蛰伏一般。
　　六月的夜风在茫茫竹海间梭梭穿行，篁叶在风的煽动下相互摩擦出尖锐的吟啸声，听去竟犹若鬼泣一般，令身处其间的人都不自禁地不寒而栗起来。
　　冷汐昀沿着竹林间的石径一路疾奔，那个男子清冷的声音犹在耳畔吟响，竟是比遍布四周、那些诡异的声响更令她不寒而栗。
　　狂乱的奔逃之中，足下无意间绊住了一块石头，她重伤初愈的虚弱身体竟不堪躲避，一个踉跄间，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她浑如虚脱了一般，竟是再也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径自匍匐在冰冷的、碎石铺砌的小径上，似乎已然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与寒冷，只是怔怔地仰起脸，遥视着头顶那片被竹枝割碎的、没有月光的夜空，明亮的眸光愈渐惝恍迷离，仿佛心魂都已慢慢脱离了这具空虚的躯壳……
　　——当所有的誓言都已破碎在风中，所有的回忆都淡漠成灰白的影像，宿命倾覆了人世所有的爱恨悲欢……她生命中最后记得的，或许仍是——关于那个名叫“许文彬”的少年的一切罢？——
　　
　　“这位是你们的新同学，她叫冷汐昀。汐昀——过去，你的座位在那边。”那一年，她还未满七岁吧？作为孤儿院无父无母的孩子，由于抽签时出乎意料地抽到了一支好签，她从而得以进入这座被喻为全市最好的学府中读书。在老师的介绍声中，她背着那只小小的书包，迎着同学们种种异样的目光，用一种平和而淡漠的神色，径直走到那个属于她的小小座位上。
　　“你好，我是你的同桌，我叫许文彬——你以后可以叫我文彬。希望我们能够互相帮助、成为好同学。”那个眉目清秀、面向斯文的男生朝她伸出手来，用温和而略透着几分稚气的声音自我介绍着，脸上始终溢满了亲切和善的微笑。——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那个男孩的笑容，竟是温柔得如同初春第一缕明媚的曙光。
　　虽然顺利进入了这座学府，然而这座由贵族豪绅一手缔造、充斥了政客与富商子女的高级学府，又怎会从真正意义上接受这样一个毫无背景、衣着寒碜的孤女？
　　老师们歧视她、从未正眼看过她；同学们排挤她、在背后嘲笑她……甚至连和她一同被分配到这所学校的、那个同为孤儿院出身的同班男生，也由于她成绩处处比他优异，而在背后造谣、抹黑她。
　　——对于一个时年仅有六岁的孩子而言，那是一段多么压抑而憋屈的岁月啊？
　　然而，在这个人情淡薄如纸的环境里，却有一个宛如五月阳光般的男生，闯入她的生活，照亮了她那段困顿而迷惘的晦暗长路——
　　那些倥偬如萍的岁月里，这个男生时常给予她温柔细致的帮助——从生活用品、到学习用具、及至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微小的细节……都是那样无所不至地照顾周应。
　　
　　“汐昀，你在这里，过得好吗？”——那是在她脱离孤儿院的生活、被一户有钱人家领养的一年后，在许文彬的多次请求之下，她终于推诿不过，便领他去自己的新住处“参观”。然而，望着那个四周充斥着呛人的烟味与酒气的狭小房间，贵族少年便不由眉心微蹙，关切地探问她的生活近况。
　　然而，她却是想也未想，便淡淡答道，“有什么好不好的？他们虽是黑道首脑，在这个时局动荡的年代，仍不断倾轧政府的银钱、倾轧前线赖以抗战的生存食粮。可是，他们毕竟给了我一个可供安身的屋檐……这间屋子外面如何混乱喧闹与我无关，他们在这行上手段如何也与我无关，至少，他们还愿叫我一声‘女儿’；给我三餐温饱，让我不需要在孤儿院里吃那些孩子们抢剩下的残羹冷饭……”
　　“汐昀……”她话音才落，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喑哑的叹息，那叹息声里似夹杂了几许难以言喻的苦涩。在她回过神时，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已蓦地在身后紧紧圈住了她的身子。
　　寒冬的夜晚，有不知从何处涌进的冷风，吹入这间没有暖气的房间。不知是否因为觉得寒冷的缘故，那个被他圈禁在怀中的身躯瑟瑟颤抖起来，仿佛一片迟暮的枯叶，随着那个怀抱的温度不断升腾、而抖索得愈加厉害。
　　情意初动的男女，最难克制的，便是这种青春的萌动。
　　贵族少年一分分地俯□，缓缓含住了她丰柔的唇瓣——那便是她的初吻，在十四岁的圣诞之夜、在毫无气氛的情境之下，交付给了那个同龄的贵族少年。
　　——那一幕仿佛变成了慢动作，深深铭刻在她的脑海里，带着当日灼烫的温度，深深、深深地灼烧在灵魂深处。让她每每在想起之时，心绪便会如潮水般激烈沸腾。
　　
　　然而，温馨的时光总是那样的短暂、匆匆而逝，让人根本无暇沉溺，回忆的胶片便疾速向前恣肆奔腾，将镜头拉向了那黑暗的旋流中……
　　那些血腥的、狰狞的画面，从她记忆里犹如电光般迅速掠过，最终……将回忆的影像，定格在了那一日——
　　法庭外，咫尺间的两人对峙而立，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张力阻隔在二人面前，静滞中的矛盾和激烈的火焰一触即发。
　　她的表情淡漠而平静，眸中那雪亮冰寒的目光，似在告诉这位相识多年的“前男友”，自己已立定了某种决意，再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而改变分毫。
　　而他目光颤动，一时间，愤怒、怜惜、悲恸、茫然、惋痛……种种激烈而压抑的神色，从他乌澄双眸里交替闪过。然而，这种种神色最终都沉淀了下去，凝结为一种情绪——
　　一种沉沉的彷徨与无助。
　　——那个贵族少年在她迈入法庭大门的前一刻、用力拉住了她的手臂，语音沉痛，似乎含着强烈的不解与质问：“汐昀，你可想清楚了？——你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头之路了！”
　　“我知道。”她面无表情地抿唇答道。
　　“你为什么……都不先顾及一下我呢？”他声音颤抖得厉害，显得无助而又无望。
　　然而，她却只是以冰冷的笑容回应他满含质问与不甘的目光，薄薄的朱唇间一字字逸出平静的嘲讽：“许少爷，我想您应该早就清楚：作为一个孤女，我从来都配不上你。而我，更加不会为了你，放弃裁决那我憎恶入骨的凶徒的机会！
　　“身为许家的长公子，若是许大少爷您抵受不住社会舆论的话，最好请与我划清界限——从此，我们两不相干！”她几乎是一口气毫不停歇地丢下这样一番冷酷决绝的话语，清冽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嘴角甚至微微挑起一个淡漠的笑意，目光冷峭，“我自问从未敢痴心妄想、高攀你许家；所以，也请许少爷你——早日看清楚现实，停止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
　　“你……”似未料到她竟会对自己的痴心挽劝作出这样一番尖锐的回复，少时心高气盛的他当场怔住。
　　只是这么一滞之下，她已转身迈入了法院的大门。
　　“汐昀，我不会放弃你！无论外间舆论如何，我都会等你——一直等下去！”
　　在她身后重重闭合的大门外，少年的话语声犹如一道惊天闷雷，沉沉地、永远地……响彻在她心底。
　　然而……不行了……她已非完璧之身。她终究未能守住她曾在心里默默许下的“那个”诺言——她的初夜，已被那个禽兽不如的、妄被唤为“父亲”的男人，用最暴虐残忍的手段夺去！
　　所以，她要报复——不惜隐忍、不惜用尽近乎卑鄙的手段，也要搜集他的所有罪证、从而告发他——让他为攫夺她的贞洁而付出最酷烈的代价！
　　
　　那宛如胶片般的回忆影像中的狰狞血色在缓缓淡去，逐渐变得冷硬、光洁，仿佛一卷被冰冷流年洗磨净了所有暖色的、菱角分明的塑料标本，在回忆的思潮里泛动着清冷的微光……
　　那是……十六岁、还是十七岁时的往事啊？
　　在特种兵培训部队的女生宿舍楼下，那个贵族少年茕然独伫于滂沱大雨中。在四下哗然的雨声里，他殷切的声音却是那样的清晰入耳；凄凄雨幕中，他茕迷身形遥看去竟如天边那黯淡日轮泻下的淡淡柔光，倾洒了一路，执著地静静于自己归途中等待、守望。
　　他的呼唤声很快便吸引来诸多同学的注意。
　　那个贵族少年在楼下切声唤道：“汐昀，请你下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然而，她却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只是默默让自己的后背紧紧抵着寝室冰冷的房门，在室友们惊诧或不解的目光下，拼命地高仰起脸，让眸中弥漫的水雾缓缓蒸发殆尽……
　　他说过，沧海桑田，他都会一直等着她。她知道，他一向是个很有耐性的人。
　　但是，雨是那样的大啊，他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少年，应该支撑不了多久吧？——最终，除了选择离开外，他已别无它法。
　　然而，楼下不知是谁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她倚在门后的身子不由微微一震。她屏住呼吸按捺了一刻，然而，楼下那喧杂的惊哗声却是交叠响起，伴随着杂乱模糊的议论声，竟渐渐湮没了滂沱大雨声……
　　她终于再也忍耐不住，霍地推开门望出去，就见那个在楼下等了她三日三夜的少年虚弱的身体终于再支撑不住，在雨泞里晕死了过去。
　　污浊苍黄的泥水冲刷着那昏倒在地的贵族少年苍白俊秀的面庞——她站在楼上，依稀能从那少年清俊眉宇间的皱痕里，看出某种深眷的情思、与痴缠的柔情……
　　那一刻，眸里压抑的水汽终于化作泪水，从眼眶内汹涌而出。
　　那个少年最终被送往附近医院急救，而此事令他原本就对冷汐昀殊无好感的家人，从此更加敌视这个孤女，提前将爱子送去了南海另一头的奥克坦丁斯列合众国南方的布尼加斯州。
　　——这，便是她逼他作出的抉择。
　　
　　昔日回忆滂洋如潮，汹涌纷沓而来、兜头湮没了她惝恍如梦的思绪——最终，在回忆之海的尽头，她恍惚间忽似又看到了那片尘烟漠闵的黄沙、以及……在苍茫沙海之中、胡杨树底，那一对紧紧相拥的少男少女……还有，她依稀能在时空的彼岸听见，他们那半张开的唇间、模糊吐出的喁喁低语……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伴随我们童年时的那些梦境都是真的，汐昀——那么，在这个世界毁灭之前，在宿命的触角还没有伸过来之前——”
　　那一日，他温柔的声音湮没在呼啸过耳的沙风中、与轻微而急促的喘息声里，他轻轻抬手解下她束发的丝带，将剩余的话语柔柔地沁入了她的唇舌间。
　　“在那之前，让我们好好爱一场吧……然后，各自回归到属于我们的命运轨迹里。”
　　——那，不过只是数日前的情境，然而此际回忆起来，却遥远得仿佛已隔离了漫长的一生。
　　文彬啊文彬，莫非早在那个时候，你就已预感到、今日将会发生的这一切？
　　若然，命运的巨爪注定将我们生生拆散——而在那之前，你已了偿了我此生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心愿——让我成为你的妻子……
　　可是啊可是……我没有料到的是，这个愿望的实现，竟是要以我们从此分隔两个时空为代价——就如天上那参宿与商宿，此升彼落，永无重逢之期。
　　
　　＊＊＊＊＊＊＊＊＊＊＊＊＊＊＊＊＊＊＊＊
　　
　　“冷姐姐……”轻柔的语声中，有人在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溟濛月影下，少年白衣似雪，在黯黑里柔柔飘拂，整个人浑如一束微光、化入这浓稠得散不开的夜色里。
　　冷汐昀回眸之际，不由被眼前景象惊住——这一幕……竟是依稀熟悉，犹如……在某个前世里存留下的幻影。
　　——那个北靖国世子，此际正小心翼翼地倾□来，在身后轻拍着她的肩膀，清澈目光如似暗夜中的两点湛蓝晶澈的琉璃。
　　“冷姐姐，你没事吧？”
　　惊怔只是短短的一瞬，冷汐昀旋即轻轻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推开他的手，径自从地上爬起身。
　　禁凌雪尤自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他迟疑片刻后，终于缓声又问：“既然你都已经没事了，那……我们就先回去吧？”
　　“回去？”听见这个词，不知缘何，冷汐昀竟似有些心神不宁，茫然脱口问道，“回哪里去？”
　　“回……”禁凌雪略想了一瞬，双颐边不知怎地、便悄然泛起了两脉粉霞，幸而被头顶那森翳幽篁掩去了他此际的尴尬。但见他咬了咬唇，轻声问道：“如蒙冷姐姐不弃的话……不如，先回我住处——帝都皓煊馆，休息几天……你看可以吗？我会安排侍女们好生照顾你的……之后、之后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然而，冷汐昀并未立刻回答他这番恳诚的提议。她微抬双眸，若有所思地望定他，眸底闪烁着疑问与隐约的试探：“他……柳先生，怎会突然卜算出我的危险？而你和封少将，怎会同他在一起呢？”
　　“唔……”禁凌雪微微吞吐了一下，老实答道：“因为封大哥告诉了我，冷姐姐已独自一人启程、赶至青昴城行刺离国国君的消息……唔，我怕你会有危险；又自知无用，怕我救不了你、反倒拖累了你……所以，我便央求封大哥带我快马加鞭、连夜赶至帝都，来寻柳先生了……”
　　冷汐昀一直不语，只面色淡然地听着他这番自述，冷彻如雪的眼底时而有亮光一闪即隐，似在心底默默探究审度——面前这位胤末北靖国世子，这副无辜皮囊下的真实面目。
　　就听禁凌雪略顿了一顿，低垂着头，缓声续道：“然后……柳先生卜知你将遇劫难 
 18、六 潜流（上） ... 
 
 
　　，便立刻施展‘神行遁影’之术，将我和封大哥一并带往青昴城……其实，其实能够顺利救回冷姐姐，都全是柳先生和封大哥的功劳……我、我真的没有做什么的。”
　　少年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低，秀丽的面庞几乎要全部埋入了身后的暗翳里，融化为竹篁间一抹永被世人忽略的阴影……
　　——其实，这个少年一直以来便是如此吧？虽贵为一国世子，自幼便被人养尊处优、谨言慎行地供奉着；然却被同龄的王族孩子、帝都官员们鄙弃排挤着，被下人们阳奉阴违地畏惧并疏离着……在他的生命里，似乎唯有封大哥、柳先生……以及那位，在世人眼里，莫测神秘、然又不知真实踪迹下落的“姐姐”，是真心善待于他、并悉心呵护于他……
　　




19

19、六 潜流（下） ... 
 
 
　　冷汐昀沉默地凝视着这个犹如孩子般的北靖国世子，眸中神色渐渐转柔，她轻叹一口气，缓声道：“……世子，谢谢你。”
　　禁凌雪微微一怔，仿佛难以窒息那三个字会由这个性情孤漠的冷姐姐口中吐出一般。他讷讷半晌，眸底渐渐有晶亮的微光颤动，在夜色下看去玓瓅迷离、曈昽如幻。
　　他迟疑了许久，方觍颜答道：“冷姐姐……”欲言又止，仿似有什么心事正徘徊不定。
　　“嗯？”冷汐昀坦然微笑。
　　禁凌雪脸上泛起一丝微弱笑意，心神仿佛略略定了定，终于轻声吐字问道：“冷姐姐，以后叫我阿雪……行吗？”
　　冷汐昀微怔了怔，旋即释然一笑：“好啊。”
　　“嗯，还有……”他又吞吐了一下，方细声问道，“冷姐姐，你可否……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一语落，空气里仿似有看不见的微尘轻轻颤动了一下。冷汐昀静默了片刻，终于颔首笑道：“汐昀——我叫冷汐昀。”
　　“冷……汐昀。”禁凌雪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透着一种痴怔而恍惚的笑意，隐隐泛出某种柔光来，“冷汐昀……好美的名字。”
　　冷汐昀微微一笑，凝视着面前这个少年，朝他颔首致意，“世子，可否相托一事？“
　　禁凌雪恬然道：“冷姐姐请说。”
　　就见冷汐昀抱拳一礼道：“不知可否麻烦世子为我准备一匹良驹？”
　　禁凌雪不禁面露惑色，诧异地问：“马？姐姐你要马做什么？”
　　“嗯，因为……”冷汐昀目光有些怅然地遥望着西方黑沉沉的夜幕，“我打算先去一个地方，办一样事……”
　　——是啊，既然已无法再向那个神一般的男人求助的话，大概，也只有靠着自己的力量，去寻找回去的方法了……——是的，她要回去，因为她不甘心与他就此参商永离！哪怕是只有一线之机，她也要寻找回去的方法！何况，柳千寒将自己召唤到这个时空，所凭借的，难道不也正是自己体内的“那种”力量吗？他既然都能引导自己开启这种力量，自己又怎会无法凭借自身的力量、回到七千年后的那个世界！
　　“冷姐姐，你不肯随我去皓煊馆吗？”禁凌雪抬眸看她，语音里略透出几分失望。
　　冷汐昀默然片刻，终于叹息道：“倘若日后有机会，我必当上帝都皓煊馆拜访世子，但目下……”她顿了顿，颦眉道，“若是世子觉得麻烦的话，便大可不必了。不过……我想，我至少也算是为你们平息了这场战祸，一点小小的犒赏，我还应该能分到吧？——只要世子愿打赏小女子一百两银子作为盘缠，我自己去买马也是一样。”
　　“唔……不是不行啊……但是……”禁凌雪依旧犹豫着，“但是冷姐姐，你身上的伤……”
　　“那不劳世子您关心，我已无大碍。”冷汐昀打断他的话，态度骤然略略冷了几分，口吻却是极其坚定，“我只想问您——究竟是行，或不行？”
　　“好吧……”禁凌雪黯然垂眸道，“等封大哥追上来，我便请他……帮你备马。”
　　“那么，汐昀在此先谢过世子了。”听见他这句承诺，冷汐昀当即再度向他拱手言谢。
　　禁凌雪咬了咬唇，静静凝视着她，好半晌，方喃喃问道：“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我不知道。”冷汐昀轻叹一口气，“世子你救了我一命；而我，也已为你杀死了离国国君……我们就此已经毫无拖欠了，不是吗？”
　　“……是啊，冷姐姐其实一直都不欠我什么的。你为了救我，而去刺杀离国国主，是我欠了你的大恩。”少年唇角渐泛起一个有些青涩的苦笑，比女子还浓密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那潋滟若水的眸光，“那……好吧。等下你先随我回府休息一会儿，我即去派人为你备马……然后，我们一起去找封大哥为你准备通关令牌。”
　　语罢，二人便相继静默下去。在层层青郁的幽篁外，夜幕中半弯冷月无声高悬，有风从东方的擎苍海吹来，静静拂过绵延无际的碧竹叶，向着西方掠去。
　　
　　＊＊＊＊＊＊＊＊＊＊＊＊＊＊＊＊＊＊＊＊
　　
　　在万里之外的西方、浩瀚沙海与宽冗高原的尽头，便是西域第一大国——彝国的国境了。
　　在彝国华灯迷灿、辉彩流金的国都泰息翡的宫廷内，此际却有人正孤身立在百尺高楼上，默然遥视着天际星辰，一蓝一黑的眸子闪烁如寒星。
　　高高的城楼之下，万顷繁华灯海明昧耀目。立于高楼上的少年气质清贵高华、风神俊逸，身着一袭衮绣紫袍，腰系玉带，衣饰华贵无比，一头纯金色长发以一条朱红色丝缎束起，在高墙上清冷的夜风里，他金色的长发与紫袍飞扬如雪。
　　重重宫阙之外，便是万里黄沙；而黄沙之外的那座冰山，便是……
　　高楼下幻彩流金的灯火映照着少年那双一蓝一黑的奇特眸子——一瞬间，那其中似乎闪过某种冷冽刺骨的光芒，少年袍袖下的十指轻握住一簇穿拂过衣襟的寒风，不动声色地暗暗握紧。
　　“殿下，原来您在这里呀？”就听一清凌凌的女音划过浓郁的夜色，猝然传入他耳中。少女轻盈的足声从身后传来，一角鹅黄色衣袂扫过冷硬的灰石砖地面，徐徐近前。
　　“灵纱？”少年王者缓缓转过头来，眸光斜瞥过身后那抹柔黄色的倩影，眼梢轻曳出一抹微不可察、而又捉摸不透的笑意，旋即沉声问道，“何事找本王？”
　　“启禀殿下，”那黄衣少女躬身盈盈行了一礼后，肃容答道，“适才属下在观星台观测星象，察觉到天狼星起了异变——北斗七星的位置有了微妙的变动……殿下，倘若属下推测无错，‘开阳’，应已顺利降身此世……”
　　“这样啊……”少年王者凝望着头顶那苍茫如棋盘的星空，目光难辨喜忧，“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哦？我们七人，已于此世齐聚了啊！”
　　“是的，殿下。”黄衣少女低声应道，然而淡紫色的双眸里却闪烁着某种奇特的光，“但是殿下，除了那个常年只出没于帝郊竹海里的人之外，我们六人的力量，都还未完全觉醒……”
　　“你很期盼着本王觉醒么，灵纱？”少年王者侧首微笑，嘴角的笑纹里似乎暗含着一丝况味复杂的讥诮，“希望本王觉醒之后，助你一同去实现他的夙愿——是这样吗？”
　　“不，殿下，灵纱说过，会尊重您的决定……”眼见被他误解，黄衣少女有些焦急地抬起头来，那双紫色的眸子竟是明镜般的晶澈清透，流转过一丝惶恐的光，“灵纱说过，定会尊重您的决定——倘使问鼎天下、取代胤天子而称帝，那是殿下您的心愿的话，灵纱定当不顾一切助您完成。”
　　“为何会如此虔诚地帮我呢？灵纱。”少年王者微微动容道，“我不过是个狼子野心、弑父夺位的杂种；而你，明明是浮国的人……”未落的语音化作一缕叹息，从唇边滑落，沉沉地散入夜风里，终究微不可闻。
　　此刻少年王者的眸光飘渺而空漠，仿佛那里面藏着无人能懂得的忧伤。灵纱有些惊惶地辩解道：“不，殿下，我……”
　　“好了，你不必解释了。”然而，不等她说完，少年王者便淡淡出声打断了她，转过头去，有些解嘲般地低笑道，“除了权位之外，本王已一无所有。你不离不弃地追随在本王身旁……除此外，所图、还会有什么？”
　　听见他这番话，少女灵纱的脸色顿时一白，眸中紫光瞬间黯淡了下去。然而，此刻背对她而立的王者却并未注意到她微妙变幻的神色。而灵纱似乎也未再有辩解的意图，半晌后，只听她轻声叹息道：“‘开阳’降身此世，本身就象征着极大的变数，而据灵纱的灵力感测——‘开阳’在这个时空的提早出现，甚至将会带来足以撼动整个天下局势的力量！”
　　“听说，日前有个神秘少女刺杀了离国国主襄穆？”少年王者沉默了片刻，眉峰一轩道，“莫非就是她？”
　　“应该是。”
　　“听说那个少女在逃离离国王宫之时，已然身负重伤……那，不知她现下状况是否安好？”
　　“回禀殿下，‘开阳’星方才的确有过片刻的黯淡，但此际已明亮复初，灵纱因而断定，她此刻应已平安无恙。”
　　“那就好。”少年王者微叹道，“本王也希望，这位前世的同伴能够平安……”他顿了一顿，奇特的双眸里忽地兴起一抹不知是钦赏还是敬佩的神色，发出一声感叹，“不过，这个来自异世界的人，竟敢孤身一人夜闯离国王宫、刺杀他们的君王……这份胆量，尤胜本王当年啊！
　　“灵纱，你说——似她这样一个不属于此时代的少女，竟甘愿冒着如此巨大的危险，去刺杀一个与她毫不相识的国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黄衣少女沉吟了片刻，终究只是摇头答道：“灵纱不知。”她旋即抬起头来，凝视着少年王者飘忽的目光，小心斟酌着用词，讶然问，“莫非……殿下您，欲要招揽她？”
　　“呵呵……”然而，少年王者唇角只是轻轻逸出一个莫测的笑意，再度遥视着头顶星空，缓声道，“此女既有如此的胆识与身手，想来必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襄穆被刺一事，想必早已惊动诸国，而这位来自异界的神秘少女，倘若并非大胤朝廷派去的杀手，此刻必已成为诸国垂涎争夺的对象……而本王，又岂会无动于衷、白白错失这样一个大好机会？”
　　黄衣少女眸底渐渐凝起一点笑意，出言试探道：“那么，殿下决定派遣何人前去招揽此女？”
　　“不必派别人了，你即刻为我备马，本王亲自去……”少年王者轻拂衣袖，冷然开口吩咐，“至于宫廷里的事，交予你操控我那个替身傀儡来应付，便已足矣。”
　　“……是。那么，殿下，请您多加保重，灵纱会留于此地，等候您的好消息。”少女单膝跪地，神色平静地回应道，“倘若殿下有何差遣，灵纱将会施展‘分（和谐）身化影’之术，赶赴千里之外襄助殿下。”
　　金发的王者听言后沉默了一瞬，瞳中如水光华聚散沉浮不定。须臾后，他徐步走至她面前，俯□去将她扶起，那对一蓝一黑的眸子紧锁在她脸上——灵纱有些惶恐地下意识垂下脸，不敢迎视这位王者深幽难测的目光。一霎间，某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张力，在二人身周的空气里缓缓弥散开。
　　半晌后，才见少年王者那双冷凝的眸子里逐渐散开一缕柔软的笑意，如春风划过冰原。然而他温柔的语声中，却隐约透出某种疏离的冷意，一字一句道，“古月灵纱，你果然不愧是本王这辈子最忠心的仆人。”
　　少女被他搀扶着的手臂微微一颤，终究只是垂眉低下头去，“能得殿下的信任，才是灵纱最大的荣幸。”
　　少年王者沉容慨然道：“好！待我成为这片苍华大陆上的主人的那一日，我定会将整个浮国分封予你，让你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女诸侯王！”
　　女诸侯王！这是多么恩泽无加的尊荣、是多少权势与利益的象征？！
　　然而，少女淡紫色的眸子却有些萧寂，将头垂得更低，尽量柔声地答道：“多谢，殿下的恩准……”
　　其实……其实，灵纱什么也不想要，只要……只要能够，陪在您的身旁……
　　然而，只有凄瑟的夜风听见少女这句仅仅发自于内心的低语。
　　
　　＊＊＊＊＊＊＊＊＊＊＊＊＊＊＊＊＊＊＊＊
　　
　　寂夜无声，尤觉漫漫。
　　曙色缓缓刺破了天际，东天之上，已凝透出一线苍青，而沉沉的暮霭，还未完全褪去。
　　天欲曙时，南瑶国的边境，一骑白云由帝都方向飞速驶来。
　　城垛上的守将听得有得得马蹄声疾速驶近，目中神光霍然一长，注视前方，高声厉喝道：“来者何人！”
　　只见白马背上躬身端坐之人全身都笼罩在一袭深黑色的斗篷之下，只露出一双明澈而冷漠的眼睛，声音清冽，由此猜料马上之人应是个妙龄少女：“我是帝都派往彝国执行任务的人，还请诸位守城大哥放我出关。”
　　那守将喝问道：“可有通关令牌？”
　　“这里，有帝都的封将军批示的令牌。”斗篷下的少女从怀中取出令牌，高高执起，扬声问道：“不知这样，我可否通行了呢？”
　　——在她抬手的一瞬间，夜风吹动起斗篷，露出一角绯色的衣袂。
　　两个守城将士互视一眼，仿佛彼此相互交换了一个什么眼色。
　　“放行！”片刻后，那个守城将领终于挥手示令。
　　低哑沉闷的声响中，南瑶国边疆峡月关的城门缓缓开启。绯衣少女一手控缰，纵马穿过城门，飞驰西去。
　　而另一名守将此际正手扶城堞，遥视着那绯衣少女离去的方向，突然若有所思地微笑起来：“嗯，声音清泠、眼神清冽的绯衣少女……看来，景先生的描述果然没有错啊。”
　　“嗯，应该就是她了。”先前放行的那名守将亦笑道，“离国公子襄绎日前放出通缉令，若是有人能够禀报他此女的行踪，公子当厚赐赏金千两、以作酬谢……”
　　另一名守将旋即讥诮道，眼里露出一丝不屑：“你说，襄绎公子究竟是想要得到那个传说中有着倾城之貌、倾国之才的女子呢，还是——当真只是为了替他那个死鬼老爹报仇？”
　　“呵呵，谁知道呢？”先前发话的那名守将在黎明的微熹里轻轻舒展了一个懒腰，旋将手掌探入怀内，“反正，无论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些大人物的利益纠葛，都轮不到我们这些当小兵的过问、也不关我们的事！”
　　说话之间，他已自怀中摸出一支细小的竹筒，由竹筒顶部拔出一截短短的引线，就见一道炫目的焰火嗤地一声，霎时蹿入了长空。
　　“是啊，不管怎么样，我们目下还是应当及早把这个女子的行踪禀报给公子襄绎——如此一来，我们这些守城兵们都有赏金分摊；而反之，若是暗地里违 
 19、六 潜流（下） ... 
 
 
　　背了离国公子之令，对我们、对我南瑶国，都只有害处、而绝没有半分好处。”说话的守城将领微微眯起双眼，眺望着东方天畔那一轮金色朝霞初燃的地方，若有所思地微笑。
　　夏日清晨微凉的清风从西方吹来，轻轻拂过这座古老的峡月关的城墙，依稀带来西方彝国沙漠里的气味。
　　




20

20、七 阴阳妖瞳（上） ... 
 
 
　　南瑶国位处中陆西南方，名义上虽是胤天子属下的诸侯国之一，然而其国力弱小，又因其处于离国与彝国两大诸侯国的夹缝之间，这些年来，若不是依附于南方的离国，怕是早已被诸大强国瓜分净尽了。
　　此刻的冷汐昀在南瑶国都城回歌的郊野挑了一家小茶肆，坐下之后，随意叫了两个馒头、一碟牛肉、一壶茶水，径自缓食。
　　正独自用餐之际，不知是否是错觉，她察觉到对面茶桌前一名年轻男子的目光虽似在注视着杯中酒水，然而却不时用余光斜瞟向她。
　　她不由抬眸看去，便见那男子虽穿着一身素衣麻服，言行间亦似乎泯然于众，然而那张面容却宛若玉山般俊秀，气质亦是清贵无加，仿佛一个隐蔽尘世的王孙贵胄。
　　不知怎地，冷汐昀依稀觉出有些不安，心微微一沉，连忙埋首将剩余的饭菜就着茶水大口吞咽下了，便从座中站起身，意欲离去。
　　然而，便在她搁下银子、转身而去之际，却听身后那年轻男子突然幽幽道：“不知这位姑娘可有时间，赏脸坐下，与在下共饮一杯？在下有些话想同姑娘说。”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冷汐昀闻言转过身来，瞪着那男子，微微冷笑。
　　那男子却似乎丝毫不以为忤，只是神色安闲地略略抬首，朝她淡然一笑：“姑娘的确没有理由要听从我这个路人的闲话。只不过，我这个路人却是有句忠言要告知姑娘——”
　　冷汐昀下颔轻扬，作势等他解释。
　　就听他语声略顿，神态温雅而从容，不疾不徐地道：“我见姑娘双目晦暗，印堂发黑，近日内恐将遇血光之灾。倘若姑娘信得过小生，小生这里有条趋吉避凶之法，不知姑娘可愿坐过来一听？”言罢他便挥手请示冷汐昀在自己对面落座。
　　冷汐昀听言，唇角不由得曳出一丝冷笑，轻嗤道：“我之死活，不劳阁下费心。”一语罢，不待那男子答话，便径自解开系在一旁大树下的白驹，策鞭而去。
　　然而，身后那素衣男子却仍旧神色从容，面现笑容，无语注视着那少女离去的倩影。
　　就见冷汐昀翻身上马后，策鞭才奔行出十几步，身形却猝然一个晃荡，竟从马背上斜斜栽跌下来。
　　她此际方似反应过来什么一般，奋尽最后的力气，回眸怒瞪着那个安然端坐于桌前、不动声色饮茶的年轻男子，嘴唇翕合了一下，旋即目光渐渐迷离，顷刻间竟再也没有了动静。
　　便见那方才发话的年轻男子这才从椅上缓缓站起，凝望着那个晕倒在马鞍下的少女，摇头轻叹道：“唉，明明都已经提醒过你，近日将遇血光之灾了，自己也不多加留意一些……”
　　
　　＊＊＊＊＊＊＊＊＊＊＊＊＊＊＊＊＊＊＊＊
　　
　　冷汐昀再度睁开眼之际，竟觉目光所及处，尽是无尽的、沉沉的黯黑。待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后，她方察觉，自己此刻正躺在一间潮湿而阴冷的石室内，身下铺满了干草，阵阵腐臭与糜烂的气息充斥在四周的空气里，刺激着她依旧眩晕的脑神经。
　　而一痕天光，正透过头顶某个四四方方的狭窄窗口垂照下来，却依旧丝毫无法驱散这片令人窒息的、深沉的黯黑。
　　冷汐昀略略一惊，缓缓移动身形，试图站起来。然而，才一动作，却听手脚上立即传来一阵凌乱而清脆的声响，宛如金玉交击。
　　她目光不由下意识地垂落、凝顿在自己的手腕与足腕上，眸中神色顿时微微一变——这、这是……手铐和脚铐么？
　　而就在她身前，一面黑黝黝的铁栏门正森然矗立——一根根铁杆之间，那无数的黑洞仿佛一双双锐利而讥诮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此刻身困于囚笼内的自己。
　　——呵，她还能再说什么呢？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所历一切，尽皆犹如一场闹剧一般：这出闹剧让她亲眼见证到了传说中的古战场；让她见证了那个传说中天山最出色的一代剑仙、圣侠——帝都少将封无痕；甚至连同那位被后世讹传为“灾星转世”的一代嗜杀之君——北靖国世子禁凌雪也逐一登场……而纵使置身事外如她，竟也在有意无意间，成为了刺杀离武君襄穆的凶犯……想来，自己恐怕也不过是这出折子戏里、一个披了戏服的小丑罢了。
　　既是如此，又何必在意明日会如何；何须在意明日将是生、抑或是死？
　　念及此，少女颓然松懈了所有的挣扎，独自倚着冰冷而潮湿的牢狱墙壁，静静和衣而眠。
　　——是的，她终于可以什么都不必去想了，只需静静等待命运的审判。
　　——文彬，我终于可以去见你了罢……虽然我知道，我可能再也无法回到你的身边。但是，会否，下面那个世界，不会有时间与空间的隔阂，能让我们有再一次重聚的可能？
　　怀着对此世灰寂如死的绝望，与对下一世的微薄憧憬，不知何时，少女已倚墙静静睡去。
　　
　　迷迷糊糊之中，她仿佛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门锁开动的声音——那响声虽然微弱，然而在这间寂静的牢房中听来，却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冷汐昀并没有去理会这些，只是朝内侧转过身去，依旧阖目静坐。
　　“公子，您来了？”似乎是守门之人正在朝那个来者恭敬地俯首行礼。旋即，但听一阵轻轻的足声及近，仿佛那个人此刻已来到她身后的铁栏门外。
　　“冷姑娘。”就听一个清润温和的声音猝然在头顶响起，唤出她的姓氏。
　　听得这个声音，冷汐昀全身顿时微微一震：这个声音……赫然便是在她昏迷之前、在那间小茶肆内听到的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冷汐昀霍地转过身来，睁大双眸，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来人。
　　此刻，那个男子已再不是先前所见那身素衣麻服的装扮——但见他白袍宽缓，绝世的温雅中，却隐约透着某种冷傲超然的气度。
　　冷汐昀眸光亮如雪刃，审视般地打量了对方片刻后，终于开口问出心中第一个疑虑：“这是何处？你又是谁？”
　　“这里么？不就是你不日前才来过的、离国的都城——青昴。”便见那男子从容一笑，回答了她前半句问话。
　　冷汐昀心陡地一沉，眸中神色反而渐渐恢复了镇定：“莫非阁下便是，那位传说中的离国公子——襄绎？”
　　“呵呵，姑娘好眼力，竟然一口便能道出我的身份……”公子襄绎似是调侃、又似是认真地望着她，缓声道：“看来传言果真不假，姑娘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女中豪杰。”
　　“呵，”冷汐昀闻言却是垂下脸去，有些解嘲般地轻笑道，“倘若我真是女豪杰，又岂会这般轻易便沦为阁下的阶下之囚？”
　　是的，在七千年后的史书中，对于这位颠覆了统治中陆七百余年的大胤王朝腐朽政权、建立晟王朝的开国之君，只留下了这样寥寥几行的文献记载——
　　武德帝襄绎少而好文，白袍书卷几不离手，国师称其“少年玉树”，天赋异禀、质气高华。时与友人并辔缓行于锦西城郊，目遇之人、莫不兴叹。后沉浮离乱，志高而洁，运筹于帷幄之中，崛起于败军之隅。治军有道、指剑江山，于前朝天禧十年携玉玺达帝都，天下归心。
　　然而，这位开启晟王朝的一代明君，似乎从不愿意跟人谈及自己的过去，所以史官们笔下的他，只是一个轮廓模糊的帝王影像。而在坊间传言和市井演义中，这位千古帝王的故事，却是一遍一遍地反复出现——诸如《储月公子传记》中，亦有言及：
　　锦西城郊玉蝶冢，胤王朝后期舞衣公主之墓也，近有怀心亭，焱帝为追悼公主而建，几经修葺、物随事迁。时至天禧初年，公子常与太祖武德帝相邀于此，枰纹对弈、怀古品茶、相交甚欢，天下之事只付笑谈。公子最喜亭外菊花，秋时古道，极目所见，明丽异常。太祖笑言，“他日达偿所愿，定当搜罗天下美菊，亲自为君栽种。”
　　故有传言：襄绎实则并非如正史中所载那般高华亮洁，其天下之心，少年之时已然萌生；至于其城府至深，纵凭史家之言也难以述尽。
　　回想到这些，冷汐昀唇角便不觉滑落一个苦笑：在这样一个英名盖世的未来帝王面前，或许，身处于这个错乱的时空里的自己，只配沦为历史中那些不值一提的尘芥吧？
　　又或者……这位城府深湛的未来君王今日既然亲自来牢狱中探候自己，那么……他真正所图、又是为何呢？他那日为何要在那间茶肆里，对自己道出那番意味不明的话语呢？
　　不——她绝不愿在这个异时空里，沦为一个毕生为手执政权的野心家们穿行于暗夜、双手沾满血腥污秽的傀儡杀手！
　　然而，对方低沉的语声却很快便惊回了她飘飞的思绪。
　　“姑娘，既然你如此聪颖，此刻是否也已猜晓到，我来此见你的目的了呢？”
　　就见襄绎仍旧面透和善微笑，目光中似含着某种深意。
　　然而，冷汐昀只是略略沉默了一刻，便忽地有些自嘲般抬眸一笑，“莫非公子想让我做您背后的刽子手？”
　　“刽子手？”襄绎唇际那抹笑容显得有些捉摸不定，“呵呵，我不太喜欢这个形容。”
　　他说罢略略俯□——便听“咔”地一声清脆声响，阻隔在二人之间的那扇铁栏门已应声而开。
　　襄绎缓缓推门而入，姿态优雅地俯□，在黑暗中凝视着少女清冽如泉的双眸，沉声一字一句问：“为何姑娘不能换一种方式，来形容我们之间未来的这场交易呢？”
　　冷汐昀目光冰冷地闪烁着，沉吟道：“交易？”
　　“是的。姑娘，我看你是个明白人，我便不怕将话跟你挑明说好了：我希望你能够从此留在我身边，帮我处理那些我不方便利用军队和权势对付的敌人，而我——”他猝然停口，故意不再说下去。
　　“你又待如何？”冷汐昀挑眉接问道。
　　“我……”襄绎突然握住她娇丽的秀颜，指梢在那柔嫩的线条上一分分爬过——那一瞬，他眸中神采竟有短暂的迷离。片刻后，只听他梦寐般轻轻吐字道：“而我，必会在后宫之中，为你留一席之位。”
　　“可是，我似乎在不久前，才杀了公子您的父亲呢……”冷汐昀冷冷盯着他，眸光渐渐犀利，语声一字一顿、铿锵而有力，每一个音节都拖得犹如剑锋割过人脊髓，“莫非，公子您竟敢枉顾父仇、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留我于深宫吗？”
　　就听襄绎沉默了片刻，旋而轻叹一口气，道：“我素来只敬重有真才之士。倘若冷姑娘你能够助我实现父王毕生之大愿，我想父王纵便在九泉之下，也必不会责怪于你我。”他语音略顿，缓缓道：“至于那个凶手……本公子既然是离国储君、离国未来的君主，那么——只要姑娘你肯点头，自有人会代替你成为那个‘真凶’，为你洗脱所有的污名……不知这样，姑娘你意下如何？”
　　冷汐昀半含讥诮半似试探地扬眉问：“你确定你不会骗我？”
　　襄绎眸波闪动，颔首笑道：“我襄绎素来说一是一，生平从未食言。”
　　“……”就听她静默半晌后，也不知是不信任还是讥嘲，这个容色殊丽的少女陡然爆发出一阵凄然笑声——在“哐啷”的清脆声响中，她戴着镣铐的双手忽地抬起，冷冷推开了那只抚向自己面颊的男子的手，鄙薄地望着他，冷然开口道：“原来，我不仅要卖命给你，更要卖身给你……这，就是你承诺给我的条件吗——未来的离国大王、襄绎公子？”
　　然而，襄绎却仍旧毫无火气，只是轻轻整了整自己的衣袖，静静地垂目望着她，神情依然优雅：“那么，姑娘，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便见冷汐昀沉默了片刻，突然徐徐仰起脸，失神地望着头顶那扇狭窄而明亮的窗口……半晌后，只听一缕叹息自她唇间滑落，轻若浮云：“我真正想要的，你们不会懂……也永远给不了我。”
　　此时此刻，从牢狱逼仄的天窗口透进的那半痕日光，静静垂泻在她秀妍无瑕的面容上，将她脸上那阵痴惘而惝恍的神色映照得纤毫毕现。
　　襄绎微微一震，似乎略有些动容。
　　然而，只是短短的片刻后，那阵惝恍之色便一分分从她清丽的面容上隐去，少女的半张脸孔重归于阴影之下，声音也很快恢复了如常的清冽冷淡：“公子，所有要说的话，我方才都已经全部说完了。既是如此，是否，我还有你为之枉顾父仇、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悖逆纲常，留我在身边的理由呢？”
　　襄绎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回答她，然而那张风神俊逸的脸上却掠过一丝隐约的憾色。
　　冷汐昀仍旧径自淡淡反问道：“那么，对于一个对你已经毫无可用价值的人，依襄绎公子您的习惯，又应当如何处置？”
　　襄绎一直维持的温和而淡漠的脸色，此际终于有了刹那的震动。他听言有些震愕地打量着这个少女，眸中阴晴急遽变幻。
　　旋即，只听他突然再度轻叹一声，徐徐问道：“既然姑娘你不愿接受我的恩赦，那么，我也就无谓再勉强于你。姑娘既已知自己将沦为一个真正的阶下死囚，那么，你可否，最后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眸子里波光变幻沉浮不定，一字一句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然而，冷汐昀却仍是静静阖目浅笑，语声依旧平静而冰冷：“既然在公子你的眼里，我已经是一个将死之人；并且我这个将死之人，与公子您似乎并没有任何牵绊和瓜葛——那么，您又何须定要追究这个答案呢？”
　　缓缓说完这句话后，她便径自转过身去，再不看这个未来的离国君王一眼。
　　阴暗的密牢内，顷刻便又恢复了如死般的寂静。唯有绯衣少女清浅而平静的呼吸声在一片寂静之中错落回响，那张埋于黑暗里的脸容宁静祥和，竟不像是一个将要赴死之人；而宛若……即将等待着重见她此生挚爱之人、迎接另一场新生。
　　
　　＊＊＊＊＊＊＊＊＊＊＊＊＊＊＊＊＊＊＊＊ 
 20、七 阴阳妖瞳（上） ... 
 
 
　　
　　




21

21、七 阴阳妖瞳（中） ... 
 
 
　　由于离国国主襄穆初薨，身为储君的公子襄绎急于办理登基之事、为先王送殡、以及处理由于旧君猝然驾崩，朝堂上多出的许多繁冗琐事。而身为刺杀先王的重犯的冷汐昀，又不得不由初继位的国君亲自监斩……因此诸多事务纷沓而来，襄绎也暂时顾及不上这位尚被关押于天牢内的、刺杀先王的女犯，而将处斩日期后延至四个月之后的深秋。
　　这个来自七千年后的少女，在这个千古第一王朝末期最强大的诸侯国不见天日的阴暗牢狱里，安静地生活了四个月。
　　在这四个月里，她每日每夜，只是静默地独对着三面空壁，无语沉思。
　　当压负在她纤弱双肩上所有的重担都终于卸下、所有的恩义羁绊都消散如烟云，她的心仿佛终于回到了少年时代那般澄净宁和的状态。这种心态，让她不禁在牢狱中回想起了许许多多被刻意尘封的往事：
　　从出生起直到六岁的时间里，她是在孤儿院中度过的——那片被铁阑珊与层叠高楼割碎的灰郁天空，是在她小学之前的时光里所有的憧憬与向往；六岁半时，在小学校园里，她初次邂逅了那个叫作许文彬的、阳光般温暖开朗的同桌；十四的圣诞夜，在毫无气氛的凌乱房间里，那个贵族少年第一次从背后抱住她、情动地吻了她，随即不久后，便与她确立了恋爱关系；十五岁，那个犹如梦魇般不堪回首的一夜……就此篡改了她一生的命运；十六岁，在隔邻三省尽皆沦为罗浮岛国殖民地、祖国面临最危险的存亡关头之际，她毅然离开校园、加入了特种兵培训部队；十七岁，在去往南海另一头的奥克坦丁斯列合众国之前的最后时间里，那个贵族少年是怎样冒着风雨、站在自己宿舍的楼下，苦苦哀求她出门见他一面；而十八岁，他又是如何冒着生命危险，不惜潜入狼穴，救她于绝境……在那个荒芜的沙漠里、那片枯死的胡杨林下，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了那个她所挚爱的少年生命中第一个女人——那样温暖的沙漠之夜啊，美好而短暂……宛如梦幻。
　　回忆的胶带至此又不由自主地前进，将镜头拉向了几个月前、那片青郁的竹海里，那个青衣寂寥的男子对她说出的那句话——
　　“这十八年来，纵使有他在身边，你也一直感到很寂寞、很绝望、很恐惧、很寒冷吧？——因为在你深心处，始终埋有一道坚硬的壁障，是那个贵族少年的心永远无法真正介入、他的温暖永远无法照耀到的。”
　　是的，她一直是一个在孤独中成长起来的女孩。寂寞、绝望、寒冷与恐惧，自幼年时起，就如潮水般一直不断地侵袭着她——从幼时起，她的记忆便仿佛被这样的阴霾情绪湮没，那似乎是打入她灵魂深处的烙印，永远磨灭不去、永远无法摆脱……
　　这个尘世之于她，是一片永远看不见尽头的、灰茫茫的荒野。然而那个五月阳光般的贵族少年，便是她这十八载无涯的人生长路上唯一一点温暖，这苍莽浮世间的唯一一抹光——一抹永远只属于她的光……
　　文彬——吾爱，此刻留在另一个时空里的你啊，是否平安？
　　而七千年后的、我们的祖国——九州合众国，是否有一日能够如同我们所愿，顺利收复所有失地、恢复昔日的繁华盛景？
　　这个时代愚蠢的人们啊，尚在为了权势、为了土地、为了财富、为了女人，相互间尔虞我诈、机关算尽，在这个硝烟弥漫的时代里竞逐霸权……而今日的你们，又是否意识到——大家的身体里，都流淌着一样的血液、都是这片神州大地哺育的后代啊！
　　然而七千年后……七千年后、我此刻正面对亡国之危的国人们啊，你们的命运，又当何去何从？
　　
　　＊＊＊＊＊＊＊＊＊＊＊＊＊＊＊＊＊＊＊＊
　　
　　冷汐昀处斩的那日，这座西南方古老的都城青昴，诡异地飘起了一场早来的大雪。
　　那日帝都的天穹中灰云低垂，仿佛深远得望不见边际。日轮也似被遮掩了光华，只在灰郁云层后模糊崭露出一点微黄的形貌。
　　在铅云低敛的天宇下，唯有白茫茫的雪花纷舞旋落，举目望去，纷纷扬扬的落雪，将整个帝都连绵成一片苍茫无垠的洁白。
　　从空际旋舞而来的霜风急冽而凄冷，嘶嘶地撕刮着冷汐昀的面庞。而她孤身立在囚车中，苍白脸上神色从容而坦然，被几名狱卒推动着囚车前行，身后跟随着大群离国宫廷里派出维护治安的侍卫——这曾几何时在电视剧里看见过的场景，如今切切实实发生在自己身上，却觉有种说不出的荒诞与讽刺。
　　周围人群中的那些目光于她而言，都带着一种莫名的疏离感——从那一世，到这一世，她仿佛一直都是站在一个透明的屏幕外，冷眼看着彼岸的阳世里那一幕幕风花雪月、朝欢暮寂的折子戏。
　　然而所有的温暖，都是别人的明火，她从不忍争抢，只是路过。从这一世，再到下一世……
　　她的心早已经随他死去。所以，尘世间无论何种死亡，之于她而言，都不过是同这具冰冷的躯壳再告别多一次而已……
　　由于冷汐昀这个身份不明的少女离奇降临在两军交战的沙场上，又因成功刺杀了离国国君襄穆，而被外界讹传为“通晓妖法邪术”；又被离国国师宣定为祸国妖女，因此定于青昴城城郊的明火观执火刑处决。
　　明火观位处于青昴城西郊十五里处，乃日月神教驻离国最大的分坛。日月神教总坛大光明宫，千百年来偏居于西域毗渊山，在大晟王朝建立之前，一直被世人痛斥为天下第一魔教，为朝廷驱逐出皇境。
　　后来，据史书所载，本朝的开国皇帝襄绎早年曾借助日月神教的势力而推翻胤王朝、得取江山。虽然日月神教在天朝被唾叱为魔教，甚至一度被武林正道人士驱逐出中陆，然而在这片远离天子脚下的西南边陲之地，日月神教的声势与地位依然稳如磐石，数百年未衰，甚至离国历代国师，皆是由日月神教教主派遣出任。
　　此刻，那些白衣乌帽的日月神教教众从囚车里带出冷汐昀后，便将她押至日月神教平日用以祭祀的神坛。神坛与塔庙遥遥相峙，虽相隔数十丈之遥，然而透过敞开的户牖，塔庙内部的一切景致，均皆清晰在目。
　　在教观的穹门顶部，一轮金色的朝日与一勾银色的明月高嵌于石壁内，散发着威严而冷冽的光芒，仿佛日月神教教徒所供奉的光明神祗俯瞰人世的眼睛。
　　冷汐昀被那些白衣教众用几条粗大的麻绳交缠绕结，将她牢牢捆绑在一支早已备好的火刑架上，下面铺满了柴枝及干草。
　　那些白衣乌帽的教众面向着她，环绕成一圈盘坐在地，口中喃喃吟唱着她听不懂的经文。
　　片刻后，便见一名身着白袍的年轻女子霍然从神坛下越众而出，周旁的白衣教众均皆交掌于胸前，稽首行礼道：“月曜使大人。”
　　隔着细碎飘扬的雪花，冷汐昀波澜不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那双似水般清冽的明眸，最终停顿在这个女子的脸上——原来所谓光明神座下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九曜使者，虽被后世之人涂抹了种种神话般的面具，然而这样切近看去，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就见月曜使左手持着一个雕饰奇特的瓶子，用指尖从内拈出几滴清水，泼洒向冷汐昀的头顶，旋即双手环胸抱合，似是行了一个什么驱邪避凶的仪式。
　　随即，便见她缓缓转过身去，面朝众人，沉色朗朗说道：“此女身上魔氛已除，然而天降魔星，难容于世，须当施以光明圣火，将之三魂七魄焚烧净尽，方能保其不再祸害于世人。”
　　月曜使顿了顿后，突然稽首朝着某个方向缓缓拜下，扬声道：“君上，时辰已到。”
　　她一语掷地，冷汐昀的目光这时才注意到，那位一直倨坐在神坛下、被一众侍卫众星拱月般围绕在中心的离国新君。
　　此刻的离国新君——襄绎，着一件刻丝泥金黑底暗纹祥云朝服，英气焕发，冠带煌然，光是那样静坐不动，便自有一股宛如山岳般凛凛逼人的气势，勃漫散发。
　　襄绎此际也正遥遥望着她，那双深幽莫测的眸子里仿佛含藏着什么言语，在神色间闪烁着，却终究只是身形静坐如磐石，未曾挪动半寸。
　　良久后，才终于听这位离国新君沉声答话道：“那么，这便请月曜大人主持行刑。”
　　他话音才落，就听围观人群的一角，这时蓦地掀起了一阵喧噪。
　　冷汐昀逆着冷冽的风雪，循声眯眸望去，就见围观人群的一角，一袭莹白色的衣袂骤然晃入她的视线——那个少年全身都仿佛融入了身后的风雪里，唯独那双湛蓝色的眼瞳，那样关切、又那样深情地凝视着她，目光宛如赤子般纯澈明亮。
　　这个单纯而痴情的北靖国世子，此际正在迅速汹涌围合而来的离国王宫侍卫与日月神教教众的包围之下戮力挣扎着，终于渐渐被困死在原地，半步也再动弹不得。
　　而此时此刻，在少年身后，另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也正在不远处注视着她——那个身穿青衣的少女似乎与冷汐昀年纪相仿，面容清丽皎美，一身卓然清贵之气。
　　——此人，正是眼前这位痴愚世子的亲生姐姐、隐匿于民间的那位北靖国公主——禁凌叶。
　　她铭感于这个少女甘愿为救弟弟铤而走险、潜入离国深宫刺杀襄穆之举，因此当斥候将冷汐昀即将处斩的消息传入帝都后，未等弟弟出言哀求自己，她便决然带着弟弟一同前往离国青昴城，预备在刑场设法助此女脱身。
　　然而，话虽这般说，但此事做来谈何容易？须知北靖国几百年来一直偏安一隅，身置于诸国纷争之外，甚至连同几个月前，大胤陷入危机之时都袖手一旁、不曾派出半支援军。而冷汐昀毕竟是杀死襄穆的凶手、离国上下憎恶入骨的“妖女”，如今他们姐弟一旦出面营救，便不啻于与整个离国为敌——那就意味着，离国与北靖国，这一南一北、一强一弱两个诸侯国的和平历史，便将就此终于。
　　而她身为北靖国公主的身份，怕也便将要从此败露于天下。
　　幸而今趟，她还请来了两位武功皆是横绝于当世的高手——帝都少将、侍郎封尚青之子、天山剑圣门徒封无痕；以及……那位传说中隐遁于帝郊竹海中、数十年未曾出山露过真面目、却名扬于天下的先知，柳千寒。
　　“是你？！”余光瞥见在那位白衣世子身后落落而立的青衣男子，冷汐昀不由自主地失声低呼。开口之际，一片雪霰轻轻飘坠在她长长的眉睫上，那悠悠凉凉的触觉，仿佛一滴遗落在前世的泪痣。
　　冷汐昀怔怔遥望着那个与她有着无尽宿命因缘的男子——而那个男子，此刻也正在远处定定凝视着她，沉沉黑瞳里似乎凝蕴着某种深刻复杂的情绪，如千尺寒潭下沉浮不定的纤尘，那样的杳邈难测。
　　女囚的目光渐渐变得惝恍迷离……这是，幻觉吗？如是幻觉，缘何会这般清晰刻骨；如不是，又为何犹如梦境般清虚杳漠？
　　眼见漫天霜雪之中，一簇火光已熊熊燃起，投入了火刑架下——火种一遇干草，便即猛烈地燃烧起来。
　　短短顷刻间，禁凌叶眸中神色急遽变幻着，一时心绪如麻：倘若此刻当真施法救她，想来定会使自己引起别人的注意——若是因此而自曝身份，他们姐弟此趟能否脱身尚是后话，然此举必将令北靖国从此置于危境；可那少女毕竟是为救弟弟而被绑上火刑架的，若让自己对她的生死置之不顾、眼睁睁看着她被活活烧死在自己面前，更是她所无法忍受的。
　　心中思绪纷腾之际，她情不自禁地将目光转向身后，求助般地望向那位陪同自己而来的帝都少将。
　　




22

22、七 阴阳妖瞳（下） ... 
 
 
　　封无痕与禁凌世子身边的这位贴身丫头“霜烨”的关系素来迷离扑朔，一直是帝都贵族少年们无事时调侃的谈资。二人青梅竹马多年，今趟禁凌叶要来救这位女子，他与冷汐昀也曾有过数面之缘、更曾千里相救，于情于义，他自然不会放任禁凌叶姐弟犯险、放置这女子不理，于是便唯有舍命陪禁凌叶前来救人。
　　而他未曾想过的是，柳千寒得知情况后，不知是否卜知他们三人此去凶险，竟也主动要求陪同而来。
　　柳先生闭关多年，如今主动出山，这实在不能不算是一件令人惊诧之事。还是……忆及前次青昴城城楼下一事，封无痕有些怀疑地将目光投向身旁的青衣男子，目中神色微微闪烁：……还是，柳先生与这神秘少女间，当真有何不可告人的因缘羁绊？
　　“姐姐！”封无痕正自沉吟不定之际，一旁的白衣世子已急切地发出了颤抖而恐慌的求助声。
　　而封无痕的目光只是探究地望向柳千寒，而后者蹙眉微微摇首，表情凝重，似在示意三人不可轻举妄动。
　　禁凌叶见状，禁不住翠眉微攒：她心下虽也正暗自为弟弟忧急，然而她与柳先生共处十余年，自是清楚柳先生的能耐，也信任这位多年来待自己如师如父的男子。
　　她深吸一口气，在重重守卫的管辖之下，轻轻拍了拍少年世子的肩头，在他耳边柔声轻语：“阿雪别怕，有柳先生在呢……即便到了最后一刻，只要有他出手，你冷姐姐都会平安无事的。”
　　在姐姐的劝言下，白衣世子静静点了点头，然而转过目光，望着被绑缚在火刑架上的那名女囚，眼神里依旧流露出无法自抑的关切和急迫。
　　此刻，熊熊火光已在冷汐昀的足底燃起，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少女的足裸，并未因风雪的阻挠而略微减缓了烧延之势，反似更加猛烈！
　　然而，那位被高高绑缚在火刑架上的少女却仿佛不畏死亡一般，只微垂双眸，隔着浓烟弥漫的火光，遥遥注视着那个身形隐匿于人群中的青衣先知。
　　火光艳烈燃烧着，浓烟腾腾而起，逐渐模糊了周围的一切。此际的她看不清那位先知的表情，然而火光下，她的眼前却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幻觉——那人清冷而悲悯的目光如无数锐刺般悉数剜进她心底，那样历历清晰，宛然在目……心下不觉便涌过一阵刻骨的幽寒，那阵幽寒渐渐化作绝望，蚀遍了她的每一寸神经。
　　——柳千寒啊柳千寒……伟大的先知、我另一个时空里的恋人……你今日来此，难道，只为了亲眼见证我的死亡吗？
　　在呛人的浓烟与烈焰的烤灼之中，她却似乎丝毫感觉不到有所不适一般，唇际只是缓缓滑落一个凄涩的笑纹，笑容凄静。
　　心中那一点点期待的火苗渐化作失落、绝望——这其间过程似有一世纪那般漫长。而在这一世纪的流光里，她的心已在烈火里一寸寸黯然成灰、败落殆尽……
　　“先生……”望着头顶那簇正在不远处怒放的火焰，禁凌叶挣扎了许久，终于禁不住转头望向身后的青衣先知，出声催促道。
　　然而，但见那位青衣男子眸中神光沉浮变幻着，却始终未有任何动作，甚至连衣袂也不曾曳动一分一毫。
　　“他……居然来了吗？”只听他轻声喃喃着，眉心微蹙，衣袖下的手指无声地迅速拈动着，似在卜算着什么，唇间发出梦呓般的低语。
　　“那个远在彝国的人……怎会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事？他怎会认识她，又为何会来此救她？莫非是——”
　　那一瞬，不知是否是幻觉，在细细簌簌漫天飘落的雪声中，似有得得马蹄声遥遥朝此而来。
　　猝然之间，灵识过人的先知仿佛比常人提早察觉到了什么，霍地回过目光，朝身后望去——
　　是的，那是两匹白马，相继从远方飞驰而来，一路长嘶声不绝。当先一匹毛色鲜亮如雪的白马背上端坐了一个紫袍少年，一抹黑巾蒙面，披一身紫貂裘氅，腰系玉带，衣饰华贵无比。少年一头纯金色的长发以一条朱红色丝缎束起，泰半垂散，披拂及膝，随着奔驰之间，金发与紫袂一起在风中飞扬。而他身后，依稀可见，一个身穿鹅黄色暗花细丝褶缎裙的少女正紧随其后，策马疾行。
　　见后方传来异动，月曜当即断然一声令下，日月神教的白衣教众们相继上前，数百人呈围合之势，顷刻之间，便在人群外围筑成了一面人墙屏障。
　　不远处的离国新君襄绎瞥见这边的异状，也霍然站起身来，遥视着那个突现于刑尝气质超卓的紫袍少年，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冷汐昀此刻业已察觉到了异状。她眸光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波动，遥望远方——却被烟尘烈火遮弥了她的视线。
　　然而，她朦胧的视线正隔着火光，注望远方的下一瞬，便听人群之后，忽地响起了一个低沉轻柔的男子语音、朗朗传入她耳中——
　　“美丽的东方仙女啊，究竟是什么人，狠心让你独立于风雪之中，让你华丽的羽衣沾染肮脏的火焰与尘垢？”
　　他语音未落，围观的人群中便再度掀开了一阵哗然喧波。
　　就见与那女囚说话之间，那紫袍少年已在马背上挽弓当胸，箭头凛凛，直对准被高缚在火刑架上的少女。
　　然而，那个紫袍少年的声音，竟仿佛带着某种隔世般杳溟的熟悉感，令冷汐昀心头莫名地微微震颤了一下。
　　此刻虽身在他锋利的箭头下，冷汐昀倒不觉如何惊怕。炽热的火焰正贪婪舔舐着她的脚趾，深邃的灼痛从足底传来，迅速蔓延至周身。而冷冽的雪风正烈烈吹舞着她的长发，那袭微微蜷曲的乌丝在风雪中犹如海藻般波荡涌卷。
　　她静默了一刻后，终于在艳艳火光之中，清晰而响亮地回答道：“因为这里的人们说，我是会给此世带来灾劫与噩运的九幽魔女！”
　　她话音落时，就听“簌簌”几声疾风破空之响里，那两匹白马瞬间已至执刑的神坛下。
　　而同一时刻，五支连环利箭已分自冷汐昀的四肢与腰间擦掠而过，箭矢坠地之声中，那交缠绕结在冷汐昀身上的几条粗大麻绳应声脱落——在他箭锋激绕起的强大气流下，灼噬她身体的烈焰也倏然萦身而灭。
　　包围住神坛的王宫侍卫们与日月神教的白衣弟子们此时皆惕然一惊，纷纷挎弩拔剑，雪亮的锋芒齐齐对准了这位不速之客。
　　而那紫袍少年此刻已在神坛下霍然勒止马步，抬起那双一蓝一黑的奇特瞳眸，定定凝视着火刑架上的少女，朗然笑道：“那么，魔女是否应该与魔王的儿子在一起呢？”
　　冷汐昀睁大了美眸，怔怔看着他，仿佛一瞬间尚未理解过来他言下之意，就见那紫袍少年已霍地纵腾而上，几个起落间，身形便已稳稳降至神坛之上。
　　周围的日月神教弟子与王宫侍卫们喧哗之声更甚，纷纷手持刀枪，森然雪亮的兵刃齐刷刷包围住二人。
　　然而，那紫袍少年只是将宽大袍袖微微一招，一袭长索便蓦地自他袖底飞荡而出——一瞬间，从那少年身上汹涌勃发出的凛冽杀气，令周围众人均皆不由自主地一震，一时间神坛下人喧马沸声嘈乱嚷杂，却无人敢踏上前一步。
　　但见那紫袍少年目望火刑架上的少女，缓缓舒展开双臂，朗声说道：“美丽的东方魔女啊，不知您可愿相信在下，将您珍贵的性命托付予在下？”
　　顿了一顿后，未待她回答，那少年便柔然一笑，一字一句道：“美丽的魔女啊，在下已解开了囚禁你羽衣的魔咒，现在就请您跳下来吧——来我的身边，我将用我的生命守护您。”
　　冷汐昀怔怔垂眸看着这个言辞轻挑的西域少年——听他说话的口吻，应当是个来自西方的少年吧？然而汉语竟能够表达得如此纯熟流利，没有丝毫的滞涩与变调。
　　冷汐昀顿时哑然失笑。
　　茫茫雪色之中，在熄灭了火光的刑架上，隔着数丈距离，定睛俯视而下，此刻的她看得清楚——那个少年的双眼并非是中陆人的纯黑色，也不是西域人的深蓝色：他的一只眼睛犹如海水般湛蓝澄净，一只眼睛却如夜一般漆黑幽谧。蓝色的那只眼瞳中，泛动着某种妖异魔魅的光泽；而黑色的那只眼瞳里，却充满了某种宁静、神秘、而令人安定的气息。
　　阴阳妖瞳！
　　那一瞬间，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电闪而过。
　　她静静垂眸凝视着对方的双眼，依稀之间，竟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熟悉，然而，一时却又回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曾在何时、何处看见过……
　　只是短短一刻的对视之后，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瞥向身形隐匿在人海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的那抹青影——然而，只是一瞥之下，少女的目光便即撤回。她在风雪中眨动双眸，迅速掩去了眼里那一霎间涌溢的、激烈而克制的波澜。
　　就见她面容凄清地一笑，淡然问向身下那少年：“若然我此刻跳下去，你又是否定能够接住我？”
　　那紫袍少年也笑望住她，柔声答道：“倘若我美丽的魔女不跳下来的话，那么您曼妙的身躯，只会在俗世的狱火中灰飞烟灭；而您美丽的容貌，也只会沦为那些愚蠢世人的祭奠。
　　“而您——何不如给我一次机会、相信在下？”
　　他话音甫落，就见双足仍静立在火刑架上的绯衣少女，已在风雪中缓缓舒展开自己的双臂——她没有答话，只是沉容静视着身下的紫袍少年，向他微然一笑。
　　旋即，少女菲薄的身体骤然脱离了容身的木架，仿佛一叶飞羽，自高空中纵足跃落——
　　那一瞬间，围观的众人——无论是帝都里的官员百姓、还是日月神教的白衣教众，均皆情不自禁地暗暗屏紧了呼吸，看着那只凤鸟缓缓舒张开她的羽翼，无声地降落凡尘。
　　而未接踵，那紫袍少年已蓦地纵空而上，衣袂凌风飘张，宛如惊鸿入云，在虚空中轻轻接住了那袭菲薄轻盈的羽衣。
　　四眸无声凝视，仿佛一刹那，又仿佛一万年后，便见一缕极其微弱的笑意缓缓自少女的眸底散开，犹如融化了封冻千年的冰层。
　　那一霎间，她仿佛听见那个紫袍少年柔和而低沉的声音在耳旁轻轻问她：“姑娘，跟我去西方的彝国吧——从此以后，我们相依相扶、逐鹿天下，共同建立属于我们的新王朝。”
　　紫袍少年唇间绽出的每一字，都似乎透着某种极其魅惑的魔力，让少女平静已久的心亦不禁微微一震。
　　随着那句温柔的耳语，他的呼吸穿透了那方遮面的黑巾，擦拂着她的发梢，带着某种寒冷冰凉的气息……依稀间，竟有些像某个人呢。
　　话音落时，二人身形一沉，已稳稳落于地面。
　　一直在旁默不出声的白衣的月曜使此时神色骤变，手腕一转，猝不及防地发出一掌，凌虚向二人轰至。
　　随那掌势，一蓬若有若无的白光自她袖底透出，朝二人厉飚而来！
　　然而，紫袍少年怀中抱着那女囚，身形只是随意地轻轻一旋，便已不着痕迹地避开对方猛毒的攻势。
　　“你们快走！”便在这一霎，就听前方陡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叱喝，一个黄衣少女从围观人群攒动的头顶蹑空而来，双足在半空中联翩几个纵腾，衣袂翩飞，飘然降至高台上。那少女身形清窈，紫眸如星，同样一抹纱巾蒙面。
　　就见她挺身上前，拦阻在三人之间，面朝月曜等人，厉声喝道：“你们的对手——是我！”
　　然而，就在紫袍少年抱着冷汐昀转身的一刹，冷汐昀已在他怀中微抬起手，衣袖凌空一拂，紫袍少年遮面的那抹黑巾便应手而落——
　　黑巾之下，是一张人间任何词藻都无法描摹形容的、俊美无俦的面容。
　　仿佛佛陀寂灭前的一霎间，在莲池中所映照出的，那张他生平最为满意的脸孔。
　　又仿佛魅惑众生的邪魔在阳世幻化的，那幅最精致无暇的容貌。
　　悲悯、恶毒、温存、邪魅、慈柔、阴鸷……种种神态，在他那双神秘而疏离的眸子里幻化汇聚，仿佛沉淀了一整个大海的深沉；又宛若无间地狱里凝聚的幽火，销魂地烧蚀着你的每一寸骨骼、血肉，与神经……
　　那是一种足以颠倒众生的魅惑。
　　




23

23、八 彝国之主（上） ... 
 
 
　　但见一袭柔韧的白索自那黄衣少女袖底疾掠而出，索影横空，在半空中曳出一道绚烂的光轨，将一匹白练横挥直扫，真气激昂四泄，若矫龙游空，俾阖纵横。
　　围攻而来的日月神教弟子尽皆被那袭长索的凌厉攻势逼退至数丈之外。月曜见状，面色略沉了一沉，凝神目注那黄衣少女运索之时招式的细微处变化，眼底神光变幻不息，仿佛正在沉吟着什么。
　　就见她霍然闪电般腾身而起，骈指疾扫那少女面门。那黄衣少女索势尚在远处，不及回招护身，情急之下，倏然飞身疾退，一式“寒鸦戏水”挥出，那柔韧白索仿佛瞬间化作了一把丈许长的利刃，垂直伸展，扫射八方。
　　那把丈许长的“剑”，在黄衣少女手中运转自如，撩、挑、穿、劈、点、刺、锉、截、削、扫、架、扎间，那袭轻柔的鹅黄色暗花细丝褶缎裙婀娜摆舞、犹如流风徊雪般飘动不息，剑招绵密处，如行云流水；灵动处，若寒鸦掠空。招式朴中蕴秀，柔中蕴刚——这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出剑俨然已有了名家剑客之风范。
　　月曜一击即退，并未有继续缠斗之意，似乎方才发出那一招，只全为探测此女的武功路数。她立定身形后，惊疑不定地望着那少女，厉声逼问道：“天山天玄门的剑法？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此问一出，在神坛下旁观的禁凌叶心中那份疑虑登时更深，不由得转过目光，望向身后的封无痕与柳千寒二人——前者只是蹙眉摇头，做出不知情的表态；而后者则神色萧澹从容，仿佛一个置身局外之人。
　　便见那黄衣少女闻言后，清窈的身子似乎微震了一下，旋即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就见她似已无意再掩饰自己的身份，当即一抖手腕，一把银白色长剑便蓦地自她袖底绽露出来。
　　“天玄门？”尽管方才一直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然而此际看见这把佩剑，禁凌叶终于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脱口低呼出来。
　　——是的，这把佩剑之上，并没有天玄门门下独特的标志，然而与封无痕那把祭雩剑的样式却如出一辙。
　　那个黄衣少女却并未回应她的这声惊呼。只见她衣袖微招，缓缓掣剑出鞘——奇异的是，那柄银白色长剑在脱离剑鞘之际，整个剑鞘就似乎从空气中一分分“消失”了——是的，消失了！
　　——就见那柄银白色的剑鞘在离开剑身后，便倏然间化作了点点白色荧光，萦绕在剑身上，剑芒在雪色中澹荡流转，晶华四射。
　　此时此刻，不仅日月神教中人，连同新君襄绎在内的离国宫廷里的所有人，无不霎然间变了脸色。
　　月曜使终于再不复先前的镇定，颤声脱口问：“这、这是什么妖器？”
　　便见那黄衣少女露齿一笑，手中剑锋斜举，遥指向她：“月曜大人，不知您是否欲要试试——在下这柄‘幻剑’之威力呢？”
　　“凌波，不得放肆！”就听那紫袍少年此际恰到时机地厉喝了一声，阻止了那个少女的举动。
　　襄绎平素轻尘不惊的脸色此刻也不由得略略沉了下去，锐利如电的目光冷冷盯着那个黄衣少女——无人知晓，那一刻，他心中究竟在思量些什么。
　　但见那紫袍少年温然一笑，面朝众人道：“凌波，我们远来离国，终归是客，怎能得罪这里的主人家呢？”
　　那个黄衣少女似乎极为听从他的话，闻言立即掣转剑锋，将剑尖垂向地面，缓缓退至紫袍少年身旁，垂目答道：“是的，殿下。”
　　然而，月曜闻言，脸色却登时一变，犹疑地盯着那个容貌脱俗绝尘、风姿清雅雍贵的紫袍少年，讶然道：“你叫他殿下？”
　　“是的。”便见那黄衣少女紫眸闪动，神色间颇有几分自傲之色，面朝众人，朗声介绍道，“这位公子，便是我彝国国主的孪生兄弟——卡洛尔?萨西鲁?沙普斯殿下。”
　　她此语方落，在场诸人面色俱皆一变。尤其封无痕，只见他眸光惕然一惊，竟是忍不住便要踏前一步——身旁的禁凌叶面色惨白，不解他为何突然如此冲动，连忙伸手拉住他衣袖。
　　她这一举，犹如一记迎头棒喝，令封无痕神志稍稍一清。他向后望去一眼，看见禁凌叶流露出关切而温柔的表情，他神色终于稍复平静。
　　然而，在禁凌叶探究的目光之下，白衣剑客黯然垂眸不语，似乎心中有苦难言。
　　但见那紫袍少年怀抱着冷汐昀，朝众人颔首微笑致意。旋即腾出一手，探进怀内，自怀中摸出一枚金牌——但见那金牌上纹饰充满异域风情，金光与雪色交相辉映，看去极是耀眼，牌中央一只雄鹰傲然兀立，雄瞰四方，仿佛随时将要展翅翱翔于九天。
　　襄绎犹豫了片刻后，终于率先越众而出，一步步来至神坛上，拱手说道：“本公子耳目寡陋，未悉卡洛尔殿下大驾鄙都，有失远迓，切望恕罪。”
　　“不敢。”紫袍少年也拱手回敬一礼，随即凝视着怀中绯衣少女，淡然笑问道：“小王怀中这位美丽的魔女，将是小王未来的王妃——不知道公子可否卖小王一个薄面，放恕我等归去，以免伤了我两国间的和气？”
　　这位王族少年的语气与神态虽然温和柔雅，绝美的脸上始终挂满谦谦笑容，一派至诚至意，然而言辞中却充满了某种威胁的意味，态度极其强硬。
　　襄绎心中顿时一沉：须知彝国这位小王子卡洛尔，与彝国当今执政的国主卡索尔两兄弟虽然生母早逝，两兄弟自幼便流浪在外，至十六岁方返归故国，然而卡索尔天纵聪明，智勇足备，能断善谋，武功、马术、算术、才华、韬略、政见，俱是皇室中第一人。传闻两年前，卡索尔弑父即位后，其余兄弟手足尽被他诛杀殆尽，唯独留下这位同父同母、在异乡共过患难的孪生兄弟。这也便罢了，更有传言说，这对彝国传奇的王室兄弟更通晓一种失传已久的邪术，能控御人心神，令其听凭驱遣。
　　襄绎虽久居于离都青昴，然而关于这位彝国著名的小王子之事迹，业已早有所闻。
　　就见这位离国新君目中神色转瞬即再度恢复了闲适淡定，拱手微笑道：“那是自然。”
　　然而，一旁的月曜使不知缘何，面色竟是微微一白，注视着这位彝国王族少年与那位不辨真容的、被她主人唤作“凌波”的黄衣少女，不知在思忖着什么，眸中神光瞬息千变。
　　然而，眼见身旁这位一国君王都已无异议，月曜终究也只得叹息一声，收敛了眼底那阵异色，朝紫袍少年稽首劝言道：“月曜自是不敢干涉殿下之决意。然，此女来历诡秘莫测，着奇异服装，突现于我两军交战之沙场——此乃人众皆知之事。请恕在下直言，殿下怀中这位姑娘身份极是可疑，传言她有惑人之瞳，仗以迷惑男子、吸附其精气……殿下倘执意将此女留至身旁，恐将招至灾劫，届时……”
　　她一言未毕，便被一旁的黄衣少女毫不客气地打断。
　　那少女声音清越如故，然而语气中却微含讥诮之意：“我们殿下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自然深得诸神庇佑。莫说寻常妖魔邪祟难近殿下之身，即便当真有邪魔侵扰，凭殿下盖世神功、与神明之护，自能够驱邪避灾、逢凶化险，不劳阁下费心。”
　　这位护卫在卡洛尔王子身旁的黄衣少女不知底细来历，竟是一腔伶牙慧齿，月曜被她一番唇舌相讥，顿时无言以对，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下去。
　　便在这时，就见那紫袍少年再度蔼然一笑，拱手问道：“不知这样，公子与日月神教仙使是否可放恕我等归去了呢？”
　　襄绎分明早已应允，此刻只觉在这位彝国小王子面前颜面尽丧。然而面上却依旧不动色，维持着淡然清贵的王者风度，只缓缓点了一下头，朝四下吩咐道：“放他们走！”随即便再不打话，拂衣转身离去。
　　月曜使见这位新任的离国君主都已表态，当即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将双掌交于胸前，稽首行了一礼，淡淡吐字道：“恕不远送。”
　　那紫袍少年仿佛丝毫未曾觉察出她态度的冷淡般，亦交掌于胸前，稽首微笑回礼道：“不必远送。”
　　月曜蹙眉摇了摇头，似乎亦不愿再同此人多言，当即一挥袍袖，带领那些白衣乌帽的教众们缓缓退去。
　　
　　待一干人等尽数散尽后，那些围观的百姓们亦自觉无趣，顷刻间便一哗而散。
　　茫茫雪色之中，只留下那彝国王族少年一行二人、那位方被他从火刑架上救下的绯衣女囚、禁凌姐弟二人、帝都少将封无痕，以及那位名传天下的青衣先知。
　　在方才这位西域王族少年同襄绎与月曜使对话之时，他怀中那绯衣少女的目光便一瞬也未曾离开过立于禁凌姐弟身后的、那位青衣落落的男子——而后者亦正定定凝视着她。
　　他的脸色尚未恢复，清俊如神的面容依旧显透出微微的苍白，似乎为她疗伤所消耗的元气尚未回复——可是，他是如同神一般的传奇人物啊，为何会这么久还未恢复元气？莫非……除此外，他还受过什么严重内伤？
　　那日夜里，于青昴城城门下救自己一事，她由于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已再未存留半分记忆，更无法切实地想象出当时的情境。
　　然而此际，那男子凝视她的神容专注如许，只是那目光始终澹宁寂昧，仿佛在那无底的深潭下，尘封了言不尽道不明的心事；又或者，那里空旷如也，什么也没有。
　　然而，短暂的失神很快便被紫袍少年温柔的语声打断：“美丽的魔女啊，你可听到了，我们可以走了？”待襄绎与月曜俱皆远去之后，那个身着紫貂裘袍的王族少年方缓缓倾下脸，凝视着怀中少女，朝她澹然一笑，神色如初见般温柔如水。
　　冷汐昀并没有回应他的话，仿佛骤然感觉到有些冷一般，柔软而单薄的身子不自禁地向他怀中靠去。
　　那少年会意地一笑，当即抖下自己的紫貂裘氅为她覆在身上，柔声问道：“美丽的魔女，你似乎还未告诉小王你的名姓？”
　　闻听此问，那个菲薄的身子似乎微震了一震，又似乎没有。但见少女若有所思地抬起脸来，凝望了这个姿容绝世的少年片刻，突然缓缓启口，一字一句问道：“请问，阁下究竟是谁？”
　　“姑娘觉得呢？”那少年却不回答，淡淡含笑反问道，“难道姑娘方才没有听见小王与那些人的谈话？”
　　冷汐昀再度静默地注视了他一刻，目光渐渐有些恍惚，失神地喃喃道：“不知为何，我竟觉得，我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你的……这双眼睛……在很多、很多年前。”
　　“哦？那么，或许我们在无数个轮回之前，就已结下了前缘吧……”紫袍少年依然用那种漫不经心而低柔的调侃语气，轻语道，“哈，说不定那个时候，我们还是恋人呢！”
　　然而，冷汐昀神色却微微一变，低声否定了他的话：“不可能。”
　　“那……”少年微微侧了一下脸，似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旋即，便听他用宛如一种梦寐般轻飘的口吻，喃喃道：“那么也许，前世的前世，我是一个很爱很爱你、却一直被你忽略的人……所以你觉得我很熟悉，却不认识我。”顿了一顿，仿佛从梦寐中惊醒一般，语气又恢复成一贯的调侃，“哈，不知我可否这样解释我与姑娘彼此心中的困惑呢？”
　　“……”冷汐昀沉默地望着这个龙章凤姿、风神秀异的少年，并非为他天人一般的容貌而惊撼，而是……那份熟悉的悸动感与共鸣，竟令她忽然间陷入了浑然忘我的微妙沉吟之中。
　　——这是一种怎样奇异的感觉啊？从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在遇见禁凌雪那一刻起，这种感觉便萌生了……继而又先后遇见封无痕、柳千寒，这种奇异的感觉一直在持续着……甚至，连同方才那个站在禁凌雪身旁、欲图救她的青衣少女，也给她这种强烈的熟悉感与共鸣……
　　莫非，他们彼此之间，有着某种难以道明的萦系？
　　这双奇特的一蓝一黑的眸子啊，为何如此的熟悉？莫非当真如他所言，在无数个轮回之前，它们便已经默默地凝睇了她千百年的光阴？
　　在冷冽的风雪里，似乎感觉到愈发寒冷，少女将身子往他的紫貂裘袍里再度瑟缩了一下，思绪仿佛已飘移去了一个不着边际的地方。
　　紫袍少年只是无言地沉臂抱紧了她，唇边仿若发出了一缕极轻极淡的叹息。旋即微微转过头，朝身后淡淡说了一声：“灵纱，我们走吧。”语音未竟，便已抱起怀中少女，纵身跃上了神坛下的白马。
　　——此时此际，他唤出身后那黄衣少女的名字，却已不再是先前的“凌波”，而是灵纱。
　　那么，他故意隐去这位蒙面少女的真实名姓，又究竟是何意图呢？
　　此际，自也无人注意到，在回眸转身的一霎间，他身旁那黄衣少女的目光似是不经意一般，轻瞥向静立于禁凌姐弟身后的那位青衣先知，眼里神光轻轻颤动了一下，竟是许久不能平静。
　　待身形坐稳后，紫袍少年当即手控马缰，便要策马西去。然而，却见青影一晃，一人竟不知何时飘然而近，足下无声无息，宛若鬼影一般。
　　




24

24、八 彝国之主（下） ... 
 
 
　　众人定眸望去，却见竟是那个名动天下的神仙般的人物——那位隐居帝郊、传言数十年未曾出山的先知，柳千寒。
　　便见柳千寒拦截在三人马前，凝眸静望着那斜靠在紫袍少年怀间的少女，深沉不见底的黑瞳里有奇特的光华流转不息，一瞬间不知掠过怎样复杂难言的情绪。
　　紫袍少年身后那黄衣少女见状，面色登时一惊——那袭面纱掩住了她此刻苍白如纸的俏容，然而面纱后的那双紫眸中颤动的波光却是微妙不能言。
　　就见那紫袍少年从容一笑，朝对方拱手问道：“这位先生，请问缘何拦住我等去路？”
　　但听那青衣男子沉沉叹了口气，目注他怀中少女，语声淡然而平和，拱手回礼道：“多谢彝国国主卡索尔殿下出手援助这位姑娘——”
　　卡索尔？！他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神色又是一变。
　　——是了，传闻卡索尔国主与安息王卡洛尔兄弟相貌几乎毫无差别，倘若一国之主擅自离开国境、前往势力处于微妙敌对的邻国，那必然会遭遇极大舆论。而若冒充其弟，相对而言，便可抵减许多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不过，未想到，这位被讹传为足以改逆天下局势的神秘少女，竟连贵为彝国国主的卡索尔，也不能幸免，欲得之而后快。
　　就见这位彝国之主的脸上露出随和有礼的淡淡笑容，故作诧异地问道：“请问阁下是这位姑娘的什么人？又何须同我言谢？”
　　柳千寒坦然答道：“我跟殿□旁这位姑娘没有任何关系，我的确也没有资格代她向殿下致谢。但是……”他略略顿了一顿，定定凝视着那少女双眸——两双眼眸交汇的一霎，仿佛相互流转过一个旁人无法解读的神色，旋又飞快隐没在风雪中。
　　就听柳千寒一字一句开口道：“但此刻，我必需带她走。”
　　随他一语落，周围空气里仿似有看不见的弦丝微微拉紧，令在场每个人的心都绷悬于其间，不自禁地战栗了一下。
　　卡索尔依旧面透温然笑意，然而声音却是冷冽如霜，带着某种逼人的霸气，一蓝一黑的眸子中华光凛然四射，“那么，请问阁下可否给本王一个合理的理由？”
　　“因为……”迎着他怀中少女那清冽而冷澈的目光，柳千寒微叹一声，苦笑着答道：“这位姑娘，与在下有着夙世情缘。”
　　他此言一出，连同旁观者禁凌叶封无痕等人在内，所有人目光俱是一震。
　　“可是，我不愿跟您走——柳先生。”双方正自僵持之际，那绯衣少女却是话音淡淡地开口，漠然转侧过脸去，不愿再看他一眼。“要说的，那夜我早已同您说尽……你我，今生已无话可说。除非……”她停顿了一瞬，唇角轻扯出一个解嘲般的苦笑，“除非，您愿意略施贵手，送我返回那个世界。”
　　“可是……”在漫空飞扬的霜雪中，青衣先知的语声却似比这白茫茫的飞雪更要落寞，“我已无力送你回去——我们都没有退路，汐昀。”
　　“那么，我冷汐昀在此世之死活，便再不牢烦阁下费心半分。”冷汐昀唇角那个淡漠的苦笑逐渐蜕变为一抹冷锐的讥诮，深埋于那袭紫貂裘氅阴影里的双眸亦瞬间冷如玄冰。
　　紫袍少年露出一个有些错愕的表情，旋即重重抱拳行了一礼，笑道：“原来这位便是名闻天下的柳先知？久闻不如一见，先生果真神骨清奇，冰清玉脂，真乃神人之姿也！”
　　“可是……”他话音陡地一转，垂目凝视着怀中少女的双眸，若有所憾般地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我怀中这位冷姑娘，似乎并无意随您走呢？您说，小王虽是她救命恩人，又怎敢强迫佳人呢？”
　　他一语落，四人间的气氛顿时僵滞到了冰点。封无痕等人皆定定看向柳千寒，似在等待他的最终决意——然而，饶是他们，也无法理解，似柳先生这样一个犹如神仙般的男子，竟也有开口求人之时……并且，还是为了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
　　大概，若非亲眼见到今日这一幕，终其一生，他们也无法想象到，这位与他们从小相伴如师如父的青衣先知，内心深处，竟也如此情深地眷恋着一个凡人女子吧？
　　但见柳千寒目光微微一沉，静默了半晌后，终于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向头顶那片苍茫雪色，却对那少女淡淡说道：“也罢，既然你去意已决，我便也无谓再强迫于你……此日一别，不知再见将是何时、何日……若有那一天……”他话说了半句，后半句便化作一缕绵长叹息，散落在风雪里，终究无形无迹。
　　封无痕从未见柳千寒露出过如此吞吐为难之色，他默然片刻后，终于徐行上前，在身后唤道：“先生，我们回去吧？”
　　柳千寒回眸看他一眼，终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拂了拂衣上沾染的一层轻雪，径自转身离开。
　　封无痕目光停驻在那身着紫袍的少年王者身上片刻，然而后者却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注视，那双妖瞳里微噙着一丝笑意，正轻瞟向身侧那名黄衣少女。封无痕便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紧随柳千寒而去。
　　“原来姑娘你叫冷汐昀？”在那青衣男子与白衣剑士相继离去的身影之后，彝国国主——那个紫袍少年卡索尔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用一种宛如梦寐般轻缓而飘渺的语音喃喃沉吟着，“夜间的海潮，白昼的日光……好名字，好名字！那被寂夜浸没的潮水，恰似姑娘你柔软如缎的青丝与明亮黑瞳；那白昼的日光，恰似姑娘你娇艳如花的容颜与妖娆多姿的身段；而姑娘你的姓氏——‘冷’这个字，更是尤为妥帖地描摹了姑娘你雪山女神般的气质……冷汐昀，这个名字起得妙啊，妙！”
　　在他的这番盛辞赞誉之下，冷汐昀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曼声回答道：“小女子的名姓再美，又怎及卡索尔国主——单单这三字之名，其间暗蕴的王霸之气与不世之才，便足以震烁天下、威慑诸国！”
　　“哈哈……”这个绯衣少女从模样看去虽是中陆人，却竟敢如此毫不避忌地当众盛赞于他，神色间不见半分一般少女的娇羞扭捏之态，令卡索尔心中顿生出几分好感，此际的他，却未曾留意到身后那黄衣少女面纱下黯然萧寂的眼眸。
　　“阿雪，我们也走吧？”禁凌叶遥遥望着这三人，一直没有多说什么，此刻见封无痕与柳千寒业已动身而去，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柔声劝道，清澈眼眸里似含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叹息之色。
　　白衣世子凝望那绯衣少女的澄透目光里虽含着浓浓的眷恋与不舍，却似乎也并未有继续挽留她的意图。只见他嘴角轻扬，牵起一缕涩然笑容，振声高喊道：“冷姐姐，再见啊！”
　　不远处、即将动身离去的绯衣少女闻声蓦地转过头来，但见那个白衣如雪的世子此际正站在漫天霜雪之中，朝她微微招动双手，衣袂轻扬，看去几乎与流霜雪霰融为一体。
　　冷汐昀亦不禁绽颜一笑，用轻得只有身边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柔柔道出告别的话语：“世子，再见……谢谢你。”
　　然而，即便是这样轻柔的语音，那个世子竟仿似能听得见般，脸上露出某种释然的笑容，在风雪里缓缓垂下双手。
　　卡索尔垂眸看着怀中少女，温和地笑问道：“冷姑娘，我们可以走了吗？”
　　冷汐昀微微叹了口气，旋即轻轻颔首，算是应答。卡索尔当即长啸一声，扬手一挥长鞭，纵马绝尘西去。
　　待那两匹白马都已消失在官道尽头，方听见禁凌叶轻轻叹了一口气，俯身将弟弟揽入怀中。
　　白衣世子的身体在风雪之中挺立得笔直，目光茫昧地望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怔怔失神。
　　禁凌叶默默凝视着弟弟那双逐渐空洞寂黯下去的深蓝色眼眸，心中不知怎地，猝然一紧，情不自禁地失口唤了一声：“阿雪？”
　　然而，却没有听见少年如往日般清脆明晰的应答。禁凌叶顿时加重了声量，手指有些颤抖地扯紧了他的衣袖，关切地问道：“阿雪，你没事吧？”
　　就见那个大孩子只是沉默地轻轻摇了摇头。随即面无表情地耷拉着脑袋，追逐着前方封无痕与柳千寒的脚步，徐徐朝东方行去。
　　禁凌叶无言地凝望着弟弟离去的背影，那双轻颦的秀眉间，却渐渐蕴结了一层看不到底的忧色。
　　
　　两骑白马飞驰西去，在茫茫雪色中渐渐变为两个模糊的白点。而在远处，一位贵公子一身刻丝泥金黑底暗纹祥云朝服，冠带煌然，正静立在日月神宫教观外的雪松树下；而在他身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侍从正无言地垂袖立在他身后，遥遥看着这一幕。
　　“君上，”良久之后，当那三人的背影将要消失在苍茫雪色尽处，才听那年轻人缓声启口问道，“依您看来，那位紫袍少年，当真是彝国的小王子——卡洛尔?萨西鲁?沙普斯吗？”
　　身为离国新君的襄绎沉默了片刻后，微微一笑反问：“苏乘，你觉得，依照传闻中所描述，卡索尔那位懦弱无德的弟弟，会有我们今日所见这位少年这般的胆识与风度吗？”
　　“君上英明，是属下考虑不周了。”苏乘淡淡笑了笑，继而低声沉吟道，“可是，依彝国国主卡索尔的智慧与城府，今日行事怎会如此高调张扬、引万人瞩目呢？莫非……那名女囚，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重要？”
　　襄绎却是冷笑一声，眉宇间轻掠过一抹略含嘲讽的赞佩之意：“或许，这才正是他的高明之处吧？卡索尔，不愧是我生平最为敬服的对手之一啊……”
　　他语声稍顿，颇有感慨地叹息道：“还记得我以前曾同你说过的话吗？——生活在这个时代的王宫里的我们，唯有懂得重重伪装自己，方能存活，方能……握住你想要的一切。”
　　然而，苏乘听言，一瞬间不知想到了什么，缓缓抬眸目注远空——有飞雪坠落在他眉鬓间，浸得他鬓发如染霜华。
　　略略沉默了片刻后，就听他漠然问道：“既然君上您已几乎能够确定，那个少年极有可能便是冒孪生弟弟之名的卡索尔本人——那么，您是否已打算派出军队、追捕他们？”
　　“派出军队？”襄绎似是解嘲般地微微苦笑了一下，旋即仿佛自语一般，低声叹息道，“像他那样出色的对手，我还是喜欢跟他在战场上跟他明刀明枪、一决胜负啊。”
　　“……其实，也有那个女子的原因吧？”那侍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失神地喃喃道，“君上，我想您大概也已经发现了吧？那个少女，长得真像‘她’啊……”
　　襄绎闻言微微一震，那张素来从容淡漠的英俊面容上，忽地现出一抹奇特的忧伤之色。只听他长声叹息，良久没有答话。然而，他却没有察觉到，此刻自己右手的指甲，已深深嵌入了身旁那株雪松的树干内……
　　多少年了——
　　那座偏僻的离宫里，昏昧的烛光下，那个倚风清唱的女子啊……
　　“绎哥哥，庆儿不怕的。只要有你在，庆儿什么都不怕！”昔年，那个娇俏的少女曾在他耳边如是说道，嗓音清泠柔润，仿若露滴风荷。
　　然而，最终……在她最需要她的绎哥哥之时，他却无法在她身边。
　　从那之后，但凡遇到某个与她容貌或气质稍有相似之处的女子，他都不愿再错过。
　　风雪声里，似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清冷而不带一丝感情，却同样泠然动听，如风过浮冰，“其实……错过便是错过了，如论怎样，也再追索不回了。”然而不知缘何，那样漠澈而毫无起伏波动的语音，听在他耳中，竟犹似透着几许怜惜之意。他此刻的眸光仍是清冷而明澈的，目注头顶那雪花纷扬的天宇，眼神飘忽，缄默无言。
　　许久的静窒之后，便在苏乘欲要告退离去之际，却听那位离国新君终于再度开口，语气淡漠而疏离：“只不过有几分相似罢了。我很清楚，这个世上，永远只会有一个庆儿，绝不会再有第二个。即便是……与她有着七分相像的清鸾。”一言罢后，便淡淡拂衣而去，再不发一言。
　　苏乘闻言神色陡然一变，震惊地回过头，遥望着他的背影，清隽的眉宇不觉微微一蹙——终于，他还是再度说出了这个一直隐忍不愿提起的名字。
　　他无言地凝望着那位离国新主人的背影，蹙眉之间，忽地思忆起，在他吐出那句话之际，眉宇间似有一抹浓郁的悒色在缓缓散化开，逐渐覆满了他那张风神若玉的面容……
　　终于，苏乘面朝那位离国新君的背影俯身一揖，请退告辞，旋而沉默地转过身去：他知道，此刻的国主，需要安静地独处一阵，去想一些事。
　　性格隐忍如襄绎，心中的真实悲喜总是极度内敛而不为旁人所觉察的。然而他内心的那份痛苦，很快便会化作更大的决心和毅力，为了那条成为霸主之路而不懈奋斗——他的抱负，从来都是任何外力所无法阻挡的。
　　跟随在襄绎身边这么多年，对于他的心情和习惯，苏乘素来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只憾……斯人已矣——而在他心中封藏的那个女子的名字，只怕，将会成为他内心永远的创痛吧。
　　苏乘黯然发出一声叹息，心中顿时泛涌过一阵难言的苦涩。
　　




25

25、九 迷夜（上） ... 
 
 
　　策马驶出离国都城青昴的势力范围后，在城郊官道上，卡索尔猝然勒马止步，转首望向身后的黄衣少女，淡淡吩咐道：“灵纱，此处距我们国都泰息翡尚有几千里路程，‘分（和谐）身化影’之术不宜施展太久……如今既然我们都已安然无事了，你还是赶紧合影归形吧，以免伤害了自己身体。”
　　“是，多谢殿下关心。”黄衣少女——古月灵纱闻言略略俯首，右掌按胸一礼，然而神色却似乎有些犹豫。
　　卡索尔侧首轻瞥她一眼，眼里流露出一抹洞悉般的笑容，温声问道：“灵纱，我知今日这般情况，让你差些跟那人起正面冲突，实在难为你了……”
　　古月灵纱闻言，脸色稍稍一滞，继而释然笑道：“殿下不必这么说，灵纱既然选择了跟随殿下……即便有一日，由于立场不同，您真的与‘他’有了敌对的一日，那也是……灵纱的命。”
　　卡索尔略略有些动容，望着这位忠诚的下属的目光中似乎含杂着一缕叹息：“可是，你真的敢与那人拔刀相对吗？”
　　“是的。”古月灵纱垂眉低声应道，“但凡是殿下您的吩咐，灵纱都会竭尽全力去做……哪怕是，拼着一死。”
　　“言下之意，你是宁死、也不愿伤害他了？”卡索尔目光有些闪烁，语声冰冷而飘忽，“灵纱，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一问出，但见古月灵纱只是低垂着头，不回一语。
　　然而，只是略略沉默了一瞬后，便听他轻叹一声，蹙眉道：“罢了，你不愿伤害于他，也在情理之中……你既已选择了陪伴在我身旁，我便也无需再多要求你什么了。”
　　“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驱遣，乃灵纱之福分。”古月灵纱一字一句答道，眉目祥静。
　　卡索尔默然了一刻，终于再度叹息着催促道：“灵纱，时间已经太久了，你还是赶紧合影归形吧。”
　　“是的，殿下。”古月灵纱俯首之际，目光忽地微微抬起，在那个绯衣少女脸上停留了一瞬，双眸中紫波流滟，显露出某种复杂的光来。
　　旋即，就见那抹婀娜的倩影在风雪中的马鞍上渐渐变淡、稀薄……终至消失。
　　“她……”冷汐昀怔怔望着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诡秘现象，不由得失口惊呼。
　　然而，她的语声随即便被身侧的少年打断。卡索尔目注前方，淡然开口解释道：“冷姑娘不必惊怕，这不过是一种名为‘分（和谐）身化影’的幻术罢了。她的真身，此刻尚在几千里外的泰息翡呢。”
　　冷汐昀闻言转过头，定定注视着这个紫袍少年，眸中神色复杂莫名：这便是……后世史书中所载的，那位在胤末时代，几乎征服了苍华大陆一半土地，深切影响了天下大局的另一位传奇式人物——彝国一代霸君、卡索尔吗？
　　在七千年后的野史中，仍留存有关于这位几乎动摇了大晟王朝开国帝君襄绎的江山的西域王——卡索尔?萨西鲁?沙普斯只鳞片爪的文献记载：
　　传说，卡索尔与卡洛尔乃为一母所生之孪生兄弟，生母原为大胤侍郎封尚青之妻骆氏。在其父——上代彝国国主卡迪南?萨西鲁?沙普斯还是个王子之时，曾入质帝都永安，作为质子时的卡迪南王子生活窘困，在达官富商充斥的帝都处处遭人欺凌压迫，多得骆国舅之女骆氏慷慨帮助。至二十岁，卡迪南返回彝国继位后的同年，便立即派出手下至帝都迎接骆氏，而彼时的骆氏，已不仅是封尚青之妻、更已与封尚青共生下一子，起名“无痕”。然而西域地区素来思想粗犷开放，卡迪南王并不介意骆氏已乃有夫之妇之身，更胁迫封尚青写下休书一封，依旧鼓吹炮仗、依中陆大礼、万里迢迢迎骆氏入国都泰息翡为妃。此事为封尚青引为毕生之奇耻大辱，甚至因此而在独子封无痕年仅六岁之龄，便将其远送至天山习剑，整整七年未归。
　　而那位受尽天下人白眼的、这个不贞的女人骆氏，与卡索尔和卡洛尔——这一对混血王子兄弟，在彝国却也并未得到安稳丰裕的生活，而最终沦为彝国宫廷斗争的牺牲品。这位来自东方的女人骆氏，由于深得卡迪南王的宠爱，在刚诞下卡索尔与卡洛尔兄弟后不久，便被其它妃嫔陷害，而致激恼卡迪南王、被打入冷宫；而卡索尔与卡洛尔兄弟亦在未满一岁之时，便被弃入远离王宫的荒野里。
　　有传言说，这两位兄弟自幼便为狼群抚养长大，后来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磨难，在十六岁那年，一齐返回彝国王都泰息翡。而彼时，骆氏早已于冷宫中病故，听闻天山天玄门曾插手此事，为已故王妃骆氏洗脱了多年未能昭雪的冤屈，因此卡迪南王在安葬骆氏后的几年来，一直对两兄弟深怀歉疚，在验明了二人身份之后，即为二人封号加爵，厚赐封地百里、奴隶若干；然而，由于彼时，大王子之储君身份已然稳固如山，其继承人身份更涉及诸多宫廷党派之斗争，卡迪南王不敢贸然变易储君。
　　怎料卡索尔竟是狼子野心，在重新得回皇子之位后不到两年，便将十余位兄弟尽数屠害；更弑父夺位而上，将朝中不满于他统治的大臣们诛杀殆尽——一时间，王都泰息翡境内，血染成河，尸横遍道。待王位稳固之后，卡索尔那个无德而懦弱的弟弟卡洛尔由于封地在安息，故被册封为“安息王”。而卡索尔继位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追查出当年戮害生母的凶手——黛妮王妃，用某种古老的邪恶刑罚惩治了她；并将黛妮王妃所生的七位公主，全数依照从中陆自古流传下来的残酷刑罚“扑杀”而死（装在袋子里，从高处扔下来砸死）。
　　然而，正史中所描述的、这个野心昭彰的狼童国主的形象，却是位有着辉煌功绩的一代霸君。史载，其在位年间御下极严，励精图治，战功卓著，名声倾动一时，成为撼动了胤末乱世局面的枭雄之一，并被大晟开国帝王襄绎引为毕生最强劲之对手。
　　当然，不排除野史所载之极大一部分，只是后世之人凭空附加的臆想而已。
　　冷汐昀并不是一个信奉历史的专业学士，自然更加不会相信这些毫无凭据的野史。但是，至少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温雅谦和的紫袍少年，无论身份还是手段，都绝不简单。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她已接踵遇见了一个又一个在传奇佚事中耳熟能详的风云人物，这究竟是自己之幸呢、焉是祸？
　　“冷姑娘在想什么呢？”眼见她盯着自己的脸，靖眸中波光沉浮不定，卡索尔不觉薄唇微扬，低声调侃道，“莫非是在下这张面容生得丑陋，惹得冷姑娘厌嫌了？”
　　冷汐昀闻言不觉失笑道：“殿下真是会说笑——殿下天人之姿、惊才绝艳，怎会丑陋、惹人厌嫌？只是……”她故意顿了一下，不再说下去。
　　卡索尔便识趣地含笑接问道：“只是，若何？”
　　“只是……”冷汐昀捋发微笑道，“依汐昀看来，殿下与那位古月姑娘情长谊深，似乎不仅是主仆关系这般简单吧？”
　　——在后世史书中，古月灵纱之名，素来都是追随彝国国主卡索尔?萨西鲁?沙普斯一起出现的。他们二人似是主仆，又似是同伴——由于某种不为人真正探知的暧昧关系，后世人对这位奇女子的来历底细附加了太多想象，著于文字，便成就了一段段乱世风烟里的风月传记。
　　“我从未当她是我下属。”就听卡索尔颔首笑道：“她是我的同伴。”
　　“可是，她对殿下的态度，却不似一个同伴呢？”冷汐昀扬颔微笑。
　　“她希望面对我以怎样的态度，那是她自己的事……”卡索尔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似也有无奈之色，“由始至终，我都是将她当作我的同伴。”
　　冷汐昀挑眉一笑：“那么，殿下找我，莫非也是为了让我加入你们、成为你们的同伴？”
　　“冷姑娘，小王可否冒昧问你一个问题？”身畔之人不答话，却柔声反问她。
　　冷汐昀沉思了一瞬，旋即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听卡索尔含笑问道：“在冷姑娘身陷离国王都青昴城的天牢之际，不知襄绎可曾有向你提起过，交换你性命的条件？”
　　冷汐昀一双妙目中神光离合，微微笑望着他：“莫非连这，也与我的救命恩人——殿下您，有关系？”
　　卡索尔面上笑容依然温和自若：“我不过好奇想知道一下而已，冷姑娘您也当然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冷汐昀沉默了片刻，脸上笑容终于渐渐敛尽，坦然颔首道：“是的，他曾向我提出过可以赦免我死罪的条件，只不过……我拒绝了而已。”
　　卡索尔微然一笑，却并不追问襄绎究竟向她提出过怎样的条件、作为交换她性命的代价，似乎早已心有所会。就见他淡淡一笑，继而问道：“那么为何，冷姑娘却没有拒绝于我呢？”
　　冷汐昀闻言微微一怔。
　　——因为，我在你身上，并没有看见如他那样令我心生畏惧的真龙之气……可以这样解释吗？
　　然而，心中虽是这般思忖着，冷汐昀面上却是慵然一笑，道：“然则，殿下以为，缘由何在呢？”
　　就听卡索尔哈哈连笑了几声，继而释然轻叹道：“是我糊涂。缘由自在我们彼此心中，又何必刨根追究个明白呢？”
　　他目注怀中这位绯衣少女，那一蓝一黑的双眸幽浚深沉，仿若直望入了她的身前与后世。
　　冷汐昀下意识地微微避开他的视线，沉吟着问道：“那么，殿下，我们眼下是要去何处？”
　　卡索尔理所当然地答道：“自然是回泰息翡了。”
　　“呵，”冷汐昀秋波斜乜他，笑虐道，“莫非殿下当真为了一句充排场的戏言，便要立我这来历不明、身份不详的妖女做您的王妃不成？”
　　“冷姑娘既然全无如此准备，又是为何甘愿随我离开呢？你觉得，一个男人，救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名倾天下的美人，若不为此，还能有何缘由吗？”卡索尔瞳中光华幽幽闪动，唇际微噙着一抹捉摸不定的笑意，“莫非，冷姑娘之所以决意跟我走，只是为了与那位柳先生怄气吗？”
　　听他提及那个人，冷汐昀笑靥婉媚的脸陡然冰冷了下去，瞬间缄默不语。
　　“看冷姑娘的表情，莫非当真被小王不幸言中了？”卡索尔却依旧笑意柔和，漫不经心地试探道，“却不知身份神秘的冷汐昀姑娘，与那位活在传说中的神秘先知，真的有甚不可告人的关系不成？”
　　“这便与您无关了。”冷汐昀秀眉稍蹙，脸上显透出微微的不悦之色来。顿了顿后，仿佛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之处，她容色稍豫，漠然叹息道：“我与他，从未相识。”
　　“看来，果然是小王失言了。”卡索尔依然笑容谦柔，微微低头道，“小王向冷姑娘郑重道歉。”
　　冷汐昀不知有否听见他的话，此际的她，目光正默然遥望向前方——透过这片苍茫的雪色，她似乎能望见，在极西的远方，有黄尘漠漠，滂浩地笼罩了整个天地、弥蒙了记忆……
　　这一次，卡索尔并未再惊扰她飘离的思绪。失神良久后，冷汐昀目光终于渐复清明，然而语音依旧飘渺如云、仿若来自天外，“殿下，请问罗泊尔沙漠……是在彝国境内吗？”
　　“罗泊尔沙漠？”卡索尔闻言，眉梢陡地掠过一丝不解之色，却依旧耐性而坦诚地答道，“那里确是鄙国土地——由此西去，攀过毗渊山脉，便是罗泊尔沙漠；越过罗泊尔沙漠，穿过萨安、希斯内、孟帕拉萨三大高原，再向西行走不久，便是鄙国国都泰息翡了——这段路程，策马实则只需一个月左右时间……不过，我们此趟却不从这条路走。”
　　冷汐昀讶然道：“为什么？”
　　“因为……”卡索尔迟疑了一下，眉间神色颇有些复杂，“我们今次得罪了离国，同时也就得罪了它背后的那股庞大势力——素有天下第一魔教之称的日月神教。而日月神教的总坛，便正位于毗渊山之巅的大光明宫！”
　　冷汐昀听言，微微倒吸了一口冷气，旋即喃喃问道：“那么，我们应该走哪条路呢？”
　　就听卡索尔眺望西南方向，缓声答道：“我们此趟必须转道——沿南瑶国南方边境西行，绕过毗渊山和罗泊尔沙漠，直接进入萨安高原中部，再由此道返回泰息翡。”
　　冷汐昀默然轻吸一口气，眸中神色急遽变幻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俏容愈渐苍白。她踌躇了许久，直至雪花片片飞落在她清丽如梅的面庞上，在她眉宇间覆染上一层轻白，卡索尔轻轻伸手将她眉间的微雪拂去之际，冷汐昀方霍地抬起脸来，凝看着身畔这位身为一国君主的少年、自己的救命恩人，微启檀口，一字一句轻声问道：“殿下，我可以相信您吗？”
　　不知缘何，闻听此言，卡索尔神色竟若有触动。他沉默了一瞬后，依旧柔然微笑道：“那么，冷姑娘可愿信我呢？”
　　“我……”冷汐昀眸光在他俊美如神的面庞上沉浮不定，似乎依旧有些犹疑。然而，不知为何，这个少年妖异的双瞳于她而言，竟似乎有着一种莫名令她敬畏而又心安的力量。
　　就见她沉默片刻后，终于略略颔首，眉间神色凄静如昙：“好，我信你——卡索尔殿下。”她停顿了一下，垂眸道：“汐昀……有一事相求，希望殿下可允诺倾力助我。”
　　“哦？你我不过第一次见面而已，冷姑娘便能够如此信任于小王、将心中最看重之事托付于小王，当真令小王受宠若惊啊。”卡索尔故作惊诧地望着她，唇间笑意似是而非。
　　冷汐昀唇畔亦浮起一抹苦笑，心知这位彝国君主故出此语，实乃试探之意。便听她坦然答道：“不瞒殿下，汐昀今日将此事托付于殿下，实是因为……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妖女实在不知能相信谁、该相信谁——唯有冒险一试，选择信任我面前这位身居 
 25、九 迷夜（上） ... 
 
 
　　高位的彝国君主、卡索尔殿下了……倘使换了别人，相信与否暂且不论；即便对方当真有心助我，只怕也无权、无力助我达成所愿。”她略略停顿了一下，压轻声补充道，“所以我想……尝试着，信任殿下一次。”
　　“看来能得冷姑娘的这句信任，当真是小王三生之幸矣……小王必不敢轻率辜负冷姑娘的错爱。”
　　迎着他犀利的眸光，冷汐昀摇头苦笑道：“殿下言重了。”
　　卡索尔淡淡一笑，却并不急于追问她究竟所求何事，唇角慢慢挑起一缕倜傥玩味的笑意，悠然问道：“那么，作为代价……冷姑娘又准备以什么，来还报小王呢？”
　　冷汐昀纤秀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神色旋而迅速镇定下来。但见她坦率地略扬起下颔，定定凝睇着这位俊雅风流的西域君主，脸上笑靥愈见媚曼，轻咬朱唇，在他怀中柔柔呵气，一字一句问道：“那么……殿下希望，汐昀以什么来还报您的恩情呢？”
　　就见卡索尔漫不经意地轻笑道：“我想似冷姑娘如此品貌之佳人，自当不屑于只用女人的方式还报于我吧？”
　　“殿下太看重汐昀了。”冷汐昀在他臂弯里软声叹气道，“除了这一副无用的皮囊色相外，汐昀还有什么……可为殿下效劳的呢？”
　　卡索尔此刻终于收敛了满面轻佻之色，眉宇间露出了自初见以来的第一次郑重神情，沉声一字字问道：“不知冷汐昀姑娘可甘愿屈尊做小王身边之人？”
　　“身边之人”——这短短四个字间隐晦不宣的意味，冷汐昀又岂能听不懂？然而……
　　就见她秀眉终于深深锁紧，半晌没有答话。虽正极力克制着胸臆间剧烈翻涌的心潮，然而仍扶在他腰间的纤细手臂此际却不自禁地微微一颤。
　　卡索尔见状，却仍只是淡然一笑，劝道：“冷姑娘无需急于答复本王……如今中陆境内，于冷姑娘而言，已实难觅得一个安全的容身良所。依小王愚见，冷姑娘何不如先随我同回泰息翡——至于今后之事，我们来日再作决定也未迟。”
　　他语声轻柔和缓，低沉的话音里似乎含有某种安抚人心的神秘力量，冷汐昀沉重的心顿时微微一舒，终于面色凝重地在他怀中缓缓点了一下头。
　　旋即便听这位紫袍王者少年断然清喝一声，再度扬起马鞭，狠力抽打在马臀上，纵马疾驰西去。
　　
　　＊＊＊＊＊＊＊＊＊＊＊＊＊＊＊＊＊＊＊＊
　　
　　南瑶国边境宁楚城的夜晚，月冷风凄，暝色苍茫。
　　暧昧寒夜里，一名气质清华的紫袍少年正在宁楚城的大街上策马缓行，一名绯衣少女被他轻拥在怀中，俏容煞白如雪，仿似受了什么内伤尚未痊愈。
　　二人在一家客栈前停下脚步。那客栈高檐下的门匾上书着三个金漆隶书大字“息风楼”，门口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里飘摇游摆，似在迎接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三更的夜晚，此刻这座矗立于宁楚城最繁华街道中央的客栈早已打烊，然而当紫袍少年用靴尖轻轻踢动那黑漆木门，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当即应声而开。
　　这是家不小的客栈，守夜的小二原本正伏在桌上睡着，此际听得踹门声，蓦地惊醒过来，诧然转首望去，就见那紫袍少年抱着怀中少女徐步走入大堂内，扬手抛出一锭银子，不偏不倚，正落在那小二面前的桌柜上，在桌柜上敲击出一声清脆的响音。
　　那小二揉了揉尚自惺忪的睡眼，目中含着几分倦意，然而一眼瞅见桌上的银锭，登时两眼放光，乐呵呵迎上来，哈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投栈？”
　　紫袍少年淡淡笑道：“麻烦给我们准备两间上好客房，另外再要一盆洗浴的热水、几碟点心。”
　　“好的客官，小的马上去弄。”那小二恭声应着，当即转身引领二人上楼。
　　




26

26、九 迷夜（下） ... 
 
 
　　洗沐毕后，冷汐昀换上灵纱早已备在包裹中的衣衫，欲待歇寝之际，余光忽似瞥见一抹青影，不禁转首望去——
　　冷月光下，一个青衣男子正立在夜幕下，夜雾朦胧，依稀拂动他衣襟，皎白的月光映照着他冰玉般的面庞，衬托出他宛如神祗般幻杳而清冷的气质，乍一看去，竟宛若……神仙中人。然而奇异的是，她却丝毫看不清那个青衣男子的面容！
　　他的落落青衫犹如一袭清风在寒月下飘摇；而那袭青衫下的身体……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看不见血肉，只能看见一团氤氲迷离的雾气——那是一团纯白色的雾气，看去柔和而清远，仿佛一个洁白的灵魂。
　　然而，在那人神仙一般的气息与举止之下，那洁白的灵魂内，却似乎包裹着无数张黑色的模糊脸孔——它们龇牙咧嘴、形态狰狞而丑陋，仿若一个个怨气不散的死魂，相互排斥、撕咬；却又在那个作为它们依附的形体的白色灵魂的力量下相互凝聚……
　　这是，一个怎样可怕的人啊？——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吧？那“人”与常人的形态截然不同，甚至与他体内那些死魂、和此刻的自己，根本就是同类！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恍惚看见，那青衣人正微抬双眸，目光朝此看来，眸中有如雪般的寒光一长，神色瞬间凌厉起来——
　　旋即，有一阵莫名强大的力量卷涵而来，虚空中仿佛出现了一个深邃无底的漩涡，她身体的魂魄骤然被那个漩涡吸摄而去，连一丝一毫反抗的余力都没有，宛如投入了母体的胞衣之中！
　　……彷徨的意识自此归于一片混沌虚无。
　　
　　＊＊＊＊＊＊＊＊＊＊＊＊＊＊＊＊＊＊＊＊
　　
　　这是一个奇异的空间，沉沉的暗色向着远方无际延展开，仿佛永远无法到达尽头。然而，在这个连日光都无法透入的空间里，却有奇异的光影在头顶游离变幻，周围仿佛弥散着氤氲空濛的雾气。
　　在这个光影挫动的空间远方尽头，一个青衣男子正落落而立。即便隔着这样遥远的距离，她仿佛仍能够清晰看见那男子清介而明亮的目光，正无语凝睇着自己。
　　奇异的是，即便能够捕捉到对方目光中每一丝每一缕的微妙波动，她却丝毫看不清楚那个男子的面容。
　　然而，却有一种无比熟稔的气息，在召唤着她——召唤着她，疾步奔向那个等待在远方的身影。
　　在亦真亦幻的感官中，她双足奔行如电。她真切地感觉到两侧疾然错动的光影，刺得她双眼生疼。
　　然而，无论她如何竭尽全力，却似乎永无法抵至那个男子的身前。
　　两侧错动的光影中，一些虚杳的影像在身畔疾速变幻着——她的余光瞟见那些幻影，眸波顿时颤动不息：那样扑朔迷离、却又铭心刻骨的画面，恍若遗落在无数个前世里的遥远影像，让她的心禁不住悸动得厉害——
　　依稀之间，似乎有熟悉的声音从很远的时空里传透而来：
　　
　　“茱儿，如若有一日，师父欺骗了你，你可会原谅师父？”
　　那是……来自多少个轮回前的记忆？那样的杳漠却熟悉……
　　——那个男音传入她耳际，缥缈如九天上的神祗，却清冷一如广寒宫里婆娑的风。
　　“师父是茱儿在这世间上唯一的亲人，茱儿当然永远不会怪责师父的。”少女柔澈的声音异常坚定，那双朱红色的眸子定定凝望着眼前那位白衣如雪的祭司，眼神晶澈明亮。
　　
　　“师父，师父……你爱茱儿吗？”那又是昨昔何昔，那个朱眸银发的少女承欢在白袍祭司的膝间，看着师父目光温和、垂眸望着自己的笑语嫣然之态，脸上亦浮起了一缕难得的笑意。少女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出这个似已久埋于心底的疑虑。
　　然而，她此问才出，那个银发祭司的目光却顿时褪尽了所有温度，眼神重归于平日的疏离淡漠。
　　少女仿佛觉悟到自己多口问了不该问的话，黯然轻轻咬住朱唇。却忽似下定了一个什么决心般，起身抱住了师父的肩膀，将脸轻轻伏在他肩头，颤声喃喃道：“可是茱儿爱着师父……很爱很爱师父！”
　　“茱儿啊……”白袍祭司任她死死抱着自己，神色有些恍惚地叹了口气，低声答道：“我爱着这个国家的一切——如同，我爱你。”
　　“可是……茱儿是你的徒弟啊，是你看着长大、一字一字教她说话、为她缝衣、喂她吃饭的徒弟啊……”朱眸银发的少女垂眸黯然嗫嚅道，“难道师父对茱儿，就没有比那些人、那些花木鸟兽多一分的感情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然而，白袍祭司迟迟未有答话。寂然良久后，方听他摇头淡淡道：“没有。”
　　少女的神色蓦地一沉，却依旧执拗地、更紧地拥住了白袍祭司的肩膀，没有理会他疏离而冷淡的态度，只是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恳声承诺道：“可是茱儿深深爱着师父，茱儿心里也只有师父……无论，师父要不要茱儿。”
　　然而，唯有拂过大殿的清寂的冷风，轻轻回应少女的话语，为她拂去晶眸里蕴蓄的泪水。
　　
　　“你快和他走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那，又是哪一年哪一日的记忆？白袍祭司神色漠然地转过身去，轻轻丢下这一句。
　　空旷的庭院里，夜色幽深，唯剩下她和那个生着一蓝一黑眼眸的黑发少年，携手并肩，站在那个白袍祭司为他们一早已准备好的坐骑旁，相顾黯然无语。
　　“茱儿，你最爱的人，终究还是……你的师父啊！”黑发妖瞳的少年从身后紧紧锢拥住她的肩膀，轻含着她耳垂，声音嘶哑地痛苦低语。
　　“尽管你已从了我，却也只是为了刺激、试探你师父的真意……你的心，从未有一日、真正停留在我身上啊。”
　　
　　在疾步奔行之中，这些呼啸过耳的话语顷刻便兜头淹没了她空旷的意识，然而还未待她回过神，去理清楚这些记忆的画面所发生的年代，回忆的浪沙转瞬便又扑面袭来，将她冲卷去一个更为空旷遥远的场景——
　　
　　在那万仞雪山之巅，巍峨峭拔的高峰上，云气蒸郁，白茫茫的云雾吞吐不息，诡谲千变，苍茫如海。
　　那云海之下……依稀可见一座宏伟秀奇的山门，而在山门之后，似是一座道观模样的建筑。
　　在那亦真亦假的幻觉里，她垂视那个时空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所道观之外。
　　那依稀是一个祭祀用的法坛，祭坛下堆满了干柴与枯草，在蒸郁氤氲的云烟雾气里，有赤红色的火焰猎猎狂舞，吞噬着被固定在祭坛的刑架上的一个菲薄的倩影……那场景，竟似极了不久前在青昴城郊的明火观发生的一幕。
　　而在那狂烈恣肆吞吐的火海中央，一个身着道袍的少女被几条纵横纠盘的粗大麻绳牢牢捆缚在木架上。那少女身形清窈单薄，服色素净如茶——这与她明艳柔媚的脸孔截然不符。
　　在那袭柔洁素净的天青色道袍包裹下，那少女的眼神却及其妖冶艳烈，犹如一只从魔域里逃出的妖精。
　　“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我不过是爱上了一个男人……”在火舌的持续吞噬下，那个身着道袍的少女仿佛丝毫不惧那如毒龙般死死缠绕自己周身的剧烈灼痛一般，奋力抬头仰视苍天，一字字喃喃着，声音犹如梦呓，却清晰传入了围观在祭坛下的每一个身披道袍的弟子耳中，“我不过爱上了一个男人，何错之有！”
　　然而，她一语方毕，四下便群起哗然，厉声驳斥道：“你这妖女，还敢在此妄言狡辩！我天剑门素来讲求清静无为、剑御天下，如今吾一门数百年清誉便毁于你一人手中！你还死不知悔改，敢在此妖言惑众！”
　　“痴恋一个男人，也是错吗？”那少女轻柔的声音里透出某种强烈的不甘与怨怼，仿佛在逼问苍天、又似在斥问这自幼养育她成人的师门，然而语声仍旧一字一句，问得坦荡而响亮，平静的语气分毫不见波动。
　　就听祭坛之下，一个不知由何处传出的苍老声音喟然叹息道：“灵溪啊，你为一男子堕入魔道，至此尚不知悔改么？魔由心生，执念成魔啊！”
　　“哈哈哈哈……那么，莫非像那个薄幸的男人一般，连爱一个女人都不敢，才是圣人么？”那少女清丽的秀颜此际已沾满了血迹，被火焰烧得有些焦残的面目却丝毫不见痛苦之色，一双明眸中溢满了怨愤之火，厉盯着祭坛下的人群中心、那个同样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弟子。
　　然而，那个身形静默地伫立于身着清一色道袍的人群里的俊秀少年，却只是目光呆滞地迎上祭坛之上的烈火中央、那个身躯即将燃烧为枯骨的韶华少女充满怨憎痴嗔的目光，一头墨玉般的长发临风飘舞，看去清逸如仙……只是，在亲眼见证着这场即将酿造的人间惨剧的时刻里，少年那双点漆般的乌瞳里却毫无一丝波澜和起伏，宛如已被人操控了意识——又或者，此刻的他，不过只是一个虚假的人形道具。
　　但听那伫立于烈火中央的少女一抛长发，乌黑的秀发在火焰里飘飞如丝，在燃烧中发出“呲呲”的细微焦残声响。她清厉的声音一字一句吐出永世的魔咒：“你记住，枢文——
　　“我要你永远记得我，永远记得你欠我的情、和你曾对我许下过的誓言！
　　“无论多少个轮回过去，我对你的情依然会似跗骨之毒，永远、永远折磨着你！”
　　那目光……那目光，那样不顾一切的决绝凌厉的目光，却带着铭烙入骨的痴意深情，凝睇着人群里木然呆立的同门男弟子。
　　然而，那一刻的她却没有看见，在祭台远方、一座高及百尺、烟云环绕的黑塔上，那个面容与那尊呆立于祭坛下的人群的“人形道具”酷肖的青袍少年，俯视在火海中等待焚身厄运的少女，清介双瞳中那沉聚不定的泪光。
　　那少年静默地站在被法术禁锢的高塔之顶，修长十指深深陷入身前的红木栏杆里，指尖有血迹汩汩渗出，惨白下唇已被咬出两个鲜红的血印……然而，任是他内心如何剧烈挣扎，身体却是寸步也无法移动，只能痛苦而无奈地望着祭坛下的少女一袭云染的青袍化作飞灰，如冥蝶般飞舞在半空里、又似落絮般纷扬而下，犹如末日的劫灰，苍茫似雪，空虚一如这无涯的浮生。
　　然而，她生命最后一刻，从那半张的唇齿间一字一句吐出的、那样坚定决然的话语，却宛若跗骨的毒咒一般，带着艳烈斑驳的血迹，深深烙印在轮回中，焚噬着他的心魂，在一世又一世的无尽时空浩劫里，浸漫了他与她的流年……
　　
　　＊＊＊＊＊＊＊＊＊＊＊＊＊＊＊＊＊＊＊＊
　　
　　在这个曲折奇异、光影交错的空间里，冷汐昀凝视着那些宛如胶片般、却杂乱无章的虚幻影像，心绪一时间波荡如潮。
　　那样情深不悔的痴恋眷意，真的是……来自无数个轮回前的自己吗？
　　如若不是，为何看见这些余留在时空罅隙里的浮光残影，那种深邃而又压抑的疼痛，会这样的哀婉缠绵、却又撕心裂肺？
　　而若是，为何那纠缠入骨的疼痛，却分毫唤不回她存留在那一世的深情与眷恋？
　　在光影游离挫动的冗长空间尽头，她终于看见了那个守候彼方的男子。
　　无数的虚光幻影沉荡汇聚在那男子清俊如玉的面庞上。那样宁寂而又那样深沉的目光，定定锁住她的视线，那一刻，她仿佛在这双眼睛里，寻觅到了他的三生三世……
　　游离的思绪最终凝聚在此际，冷汐昀注视着前方那个身影，一时间却无法确定此人的身份。她迟疑许久后，终于哑声轻呼：“你是……”
　　青衣男子没有答话，笑意温存如水。
　　冷汐昀眸中神光一颤，一个清润的少年声音在这一霎间，从彼方某个时空里传来，殷殷如在耳畔——
　　“汐昀，我不会放弃你！无论外间舆论如何，我都会等你——一直等下去！”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伴随我们童年时的那些梦境都是真的，汐昀——那么，在这个世界毁灭之前，在宿命的触角还没有伸过来之前……在那之前，让我们好好爱一场吧……然后，各自回归到属于我们的命运轨迹里。”
　　她明澈的双瞳里忽然间有水雾弥漫，细雨如丝倾泻，她的眼前仿佛再度浮现出那个贵族少年于滂沱大雨中茕然独伫的身影……在四下哗然的雨声里，他殷切的声音却是那样的清晰入耳；凄凄雨幕中，他茕迷身形遥看去竟如天边那黯淡日轮泻下的淡淡柔光，倾洒了一路，执著地静静于自己归途中等待、守望。
　　“汐昀，来吧——来我身边，我已经等了你许久了。”思绪弥蒙之中，一个温润的声音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向她伸出手来。
　　……他说过，沧海桑田，他都会一直等着她。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终止了踌躇的步伐，喃喃轻唤了一声：“文彬，是你吗？”
　　然而，对面之人并未回答。
　　她徐徐踏前三步，无意识地递出自己的右手……然而，指尖却触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她神智骤地一清，凝神细望去，只见那如丝细雨弹指间已消失了踪迹，错动的流光幻影间，对面男子抬起那双温和而清虚的沉沉黑瞳，凝视着她的面庞，唇畔缓缓浮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蛊惑般低低唤道：“茱儿，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她霎时如蒙电击，一阵凛冽的寒意瞬间涌遍了她的背脊。她那双纤柔的手掌凝顿在虚空里，缓缓回缩。
　　然而，对方那寒如冰玉的手却不给她踌躇的间隙，蓦地探身向前，轻轻握住了她的。
　　“茱儿——我的孩子，你是为爱而生。爱，是你来到这个世间上唯一的因由、以及宿命……
　　“生生世世——在每一个轮回里，你都是为了寻觅它，而不惜历尽艰辛、受尽苦难……如今，它就在你的眼前，你为何，还不肯把握住它呢？”
　　亦真亦假的幻感之中，那个声音反反复 
 26、九 迷夜（下） ... 
 
 
　　复、远远近近地回响，犹似在耳畔，又似远在天涯。
　　“不，不要！“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感觉那双冰冷毫无温度的手掌犹如一条灵蛇般纠缠住她的手臂，又如梦魇般恣肆生长的魔藤，攀绕而上，死死萦困住她纤细的身体……再慢慢缩紧！
　　
　　“不！”她终于虚汗淋漓地发出了一声惨厉的惊叫，从梦魇之中醒来。只见青帷幔帐在昏黄的烛光下颤颤摇曳着，似在回应她惊恐的求助。
　　除此外，便是无边静谧。透过半翕合的槅窗，依稀可见窗外那沉沉墨色，无垠无际地延展开，深幽无底……一如梦寐中那个男子深沉难解的目光。
　　“怎么了？”听闻隔壁的惊呼声，须臾后，卡索尔便披起衣袍，推门而入。然而，看着痴然呆坐在帷幔之中的少女，卡索尔仿佛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反射般地推开那扇半掩的槅窗，探首张望下去，厉叱道：“什么人？”
　　然而，半弯冷月垂照下，空旷的长街上寂无人声，唯有夜风悄悄吹过，连半只鬼影也看不见。
　　只有身后那个少女轻微而急促的喘息声，慢慢湮没了这孤寒长夜。
　　卡索尔静默了一瞬后，伸手合上窗牖，转身在她身侧坐下，缓缓握住她的手臂，柔声问询道：“冷姑娘，你没事吧？”
　　冷汐昀没有回答，只是俏容煞白地缓缓攥紧了衣领，仿佛连呼吸都甚是艰难。
　　卡索尔没有多言，只是伸出臂膀在她背后轻轻抚摩，试图安抚她失态的情绪。
　　然而，仅仅片刻的沉默之后，便听她缓缓开口，轻轻吐字道：“叫我汐昀。”
　　“嗯？”卡索尔微感诧然，似乎以为自己听错，抬眸定睛凝视她双眼。
　　就见冷汐昀缓缓抬起视线，回应他的目光，神色认真地一字字道：“我说，请叫我汐昀。”
　　说话之间，她抬起自己的右掌，一寸寸攀过他的下颔、薄唇、鼻翼、眉梢……最后在他的眼角停顿住，似欲从这双妖瞳里看出什么。
　　那双一蓝一黑的眼眸，宛如黎明前、夙夜交界之时的色泽。仿佛沉淀了一整个大海的深沉；又宛若无间地狱里凝聚的幽火，在无边孤夜里暗暗燃烧。
　　恍惚之间，方才在梦境里看见的那些前尘片段，一幕幕映入眼前——那个偶入她梦境里的黑发少年……也是生着这样一双眼眸吧？甚至他们的眉眼神情，都是这样的相似相仿，依稀间，她甚至还能听见那个黑发妖瞳的少年从身后紧紧锢拥住她的肩膀、轻含着她耳垂、吐出的哑声低语：
　　“尽管你已从了我，却也只是为了刺激、试探你师父的真意……你的心，从未有一日、真正停留在我身上啊。”
　　“汐昀，你怎么了？”身为彝国国主的金发少年不解地望着她失神的双眼，吐出诧异的低语。
　　然而，冷汐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说什么，缓缓将身体伏入了少年温暖的双臂间。
　　卡索尔有些无措地扶住她双臂，慢慢拢合……蓦然间，只听冷汐昀阖目轻叹道：“请抱紧我。”
　　那纤妍婀娜的胴体在他怀间发出微弱的颤抖，隔着薄如蝉翼的中衣，他鼻端仿佛流淌过一脉淡淡的微香……那香气清浅而宁静，宛若遗落在某个前世里的一滴相思泪。
　　情不自禁地，他蓦然俯低头，在那如花之柔的唇上轻轻吻了下去。
　　




27

27、十 血契（上） ... 
 
 
　　更漏里的流沙簌簌滑落，漫漫长夜终有时。
　　当镂空的桃木窗槅外渐渐透出黎明前的微青色，卡索尔依例如时自睡梦中醒转，低头看了一眼身侧少女——他便这样搂着这个才刚刚邂逅不过一日的女子，静静度过了一夜。
　　这也是，他第一次心无欲念地搂着一个女子睡了一夜。
　　怀中少女的身体纤妍娇软，然而纵使佳人在怀，这位彝国少年国主那双阴阳妖瞳里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暖意，冰冷冷的，犹如两只毫无温度的蓝黑色水晶球。
　　——也只有在此际、黎明前天未曙时，没有任何人注视的时候，他才会收敛起平日挂在脸上的那温和笑容，一双淡如远山的眉微微蹙起，目光望向窗外，似在沉思着什么，脸上渐渐显透出一种复杂而微妙的神情来。
　　怀中佳人轻轻翻转了一□子，卡索尔下意识地低下头，为她拉上被子——然而他才一动作，少女便蓦地睁开了一双美眸，涣散的目光很快凝聚，注落在咫尺之畔的金发少年俊美无俦的脸上。
　　四眸交汇之际，某种熟悉而微妙的悸动再度泛过二人心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情绪从二人眸底流转而过。
　　一刻的静默之后，就听卡索尔柔声问道：“汐昀，今日身体好些了吗？”
　　但见冷汐昀颔首微笑道：“已好了许多，多些殿下挂心……汐昀昨夜失态之处，还望殿下勿要介怀。”
　　卡索尔淡笑着点了点头，旋即从床榻间一跃而起，步出房外：“那么，我先下去叫小二准备饭菜，你穿好衣服便下楼陪我用饭吧。”语音未毕，他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冷汐昀透过轻曳的青帷幔帐，凝视着那个少年步态从容离去的背影，明眸里忽地掠过一丝恍惚而复杂的情绪，然而终究未说什么，便按床起身，准备洗漱。
　　
　　在晨曦初照的一刻，二人已相携上马，共乘一骑，欲待动身离去。
　　然而，才一蹬马胁，卡索尔便猝然止住纵马之势，陡地一勒缰绳，但听白马长嘶一声，登时人立而起。
　　仿佛也在同时察觉到了什么，坐在他怀中的少女目光微微一变，转首眺望向宁楚城的东门方向，试探般地问道：“殿下，您是否已听见了……有马蹄声——不止一匹的马蹄声，正朝此而来？”
　　卡索尔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缓缓掉转马头，也朝日出方向的东门望去——那双妖瞳里有某种冰冷的光芒在渐渐凝聚，然而他的口吻却仍旧平稳毫无一丝波动：“冷姑娘好敏锐的听觉……原来，你也已经觉察到了吗？”他停顿了一下，薄唇轻轻曳出一丝冷峭的笑弧，“我还差些以为，襄绎当真如此大度，愿放我二人归国……原来，才这么快，便已派出手下追捕我们了吗？”
　　冷汐昀却是毫不诧异，淡淡一笑道：“或许，机敏如襄绎，也早已识破了殿下您的真正身份？”
　　便在二人谈话之际，那橐橐马蹄声已逐渐变得清晰入耳，犹如急遽而密集的擂鼓声，撼地而过，迅速朝此地逼近。由那些声音估测，追兵当不下一百人。
　　就见卡索尔唇角微微扬起，淡然答道：“我看倒未必，否则他也不会只派出这么些人马了……不过——”他话音一转，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起来，“若是出于试探性目的的话……倒是有可能。”
　　二人在马上遥望去，依稀可看见东方有一片庞大的红色祥云，正朝此迅速拢聚而来。
　　仿佛从这阵势里估算出了什么，彝国国主微微冷笑起来：“哦？原来是效命于离国王室的那帮走狗——赭衣卫？好，今日本王便陪你们好好玩玩！”
　　他一语未落，远处那百余骑白马已电掣风驰而来，转瞬间即将卡索尔与冷汐昀二人团团包围住。
　　来者的数目果然在百余人上下，尽皆为清一色的赭衣白马，正是离国王室最为忠臣的直属侍卫部队——赭衣卫的象征。
　　眼前无数刀戟罗列如林，杀气腾荡四溢。这种气势，令人顿觉一阵刺骨的幽寒逼漫而来。
　　即便只有百余之数，然而这些由离国王室亲自挑癣培养的亲卫部队中的每一人，在武林中都足勘独当一面。眼下这百人之众的阵势，已不啻于一面坚不可摧的人墙，将二人严密地围困在中央。
　　然而，金发的少年国主与他怀中的绯衣少女却面不改色，目光在那些阵势井然的赭衣卫里逡巡了一刻后，迅速凝定在居中那领兵之人的身上。
　　但见那人赭袍高帽，玄色披风上绣有一对神兽螭龙的图腾——那正是属于这个西南方第一强国的王室的古老图腾；而赭色，却是象征着离国王权的服色。
　　然而，在那袭包裹严密的衣袍下，对方脸孔却秀润如玉；并且，在对方那截露在披风外的颈项上，竟不见如寻常成年男子般的凸起之处……冷汐昀视力甚佳，此际目光瞥处，她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惊：这统御离国千余赭衣卫、助襄绎平定了诸国战乱、创下不世功勋的首领，竟然是个美貌女子！
　　她心中正自惊疑不定之际，卡索尔却依然神色安闲，十分有礼地拱手一礼道：“贵国国主日前已下令放我等归国，不知定国夫人却为何枉顾您主上之令、擅自遣兵阻拦我等？”
　　“定国夫人”……原来这个女子，便是在后世传说中，被大晟王朝开国明君襄绎，安养于深宫里的那位传奇女子：瞬袖。
　　然而，对于卡索尔如此诚恳的问话，那傲然端坐于马背上的赭衣卫女统领却答得毫不客气，冷冷笑道：“此女乃弑杀我国先君之凶犯！君上仁慈，碍于邦交，应允饶她不死，然而我赭衣卫断不可能如此轻易便放她逍遥于法外！若不诛除此女，何以安先君之灵、抚万民之心？”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陡然间透出一股慑人的压迫力：“卡洛尔王子殿下，我以赭衣卫的名义，真诚地提醒你——要么，您就将此女交予鄙国处置；要么，就请莫怪我不顾鄙国与贵国国主的交谊、斗胆冒犯殿下了！”
　　然而，面对她这番盛气凌人的要挟说辞，这位西域王族少年双眸里依然止水不兴，从容微笑道：“定国夫人，小王那日既已从贵国千兵万马之中救下了她，便绝不可能再将她交予你们处置。眼下您又何须在此多言、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呢？”
　　“好，殿下够痛快！”便听定国夫人蓦地冷笑一声，马鞭遥指他怀中的绯衣少女，冷声叱道：“那就让我看看，殿下究竟有没有此等能耐，将这个妖女从我赭衣卫的刀林剑雨下带走了！”
　　她语声一顿，蓦地衣袖一挥，扬声喝令道：“大家给我上！”
　　她此令才落，便听身后“喝”的一声呐喊，几百部刀剑齐齐出鞘，寒光连绵如雪，耀日生华，极目所见，尽是一片森寒。
　　那西域王族少年却依旧毫不改色，一双妖瞳里神色却瞬间冷凝如冰——
　　便在这一霎，这位统御千军人马的赭衣卫女统领猝然间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强大压力，从对面的异域少年身上遥遥逼犯而来。
　　那个异域王族少年一头纯金色长发狂乱地逆风飞舞，紫袍在风雪里激荡涌卷，一种强大到足以撼动神魔的杀气从他身上漫散开去，霎时间传遍了四周。
　　此际，每一位赭衣卫军士心中皆是暗自一凛，一时间，竟无人敢再踏前半步。
　　“汐昀，闭上眼睛。”在这样静窒无声的强大压力之下，那个发动这一切的西域王族少年突然柔声低语了一句，继而轻轻抬起右掌，遮住了怀中少女的双眼。
　　“你还在这搞什么鬼？——你这无知的西域蛮族，还真敢不将我们赭衣卫放在眼里么！”赭衣卫副统领心中不知怎地，陡然莫名地一跳，然而依旧不愿输了气势，抬手直指着卡索尔二人，厉声叱问。
　　然而，金发少年却是微然一笑，面朝诸人，目光在这些禁军高手中环扫了一周后，突然启口，缓声一字一顿问道：“你们——是想活，还是想死？”
　　“这句话应该是问你！”那赭衣卫副统领闻言顿时恼羞成怒，厉声叱喝。
　　“哈哈哈哈！”然而，那异域王族少年却是蓦地仰首大笑起来，道旁未落尽的红枫似乎受到了某种震动，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他那张绝美无俦的面庞上，冶艳的红、与似雪的白交相辉映之下，隐约间竟透出几许邪魅气息。
　　待笑音毕后，但听那金发少年纵声喝道：“那么，尔等杂碎便一齐上来吧！”
　　他一语未竟，兵刃挥舞的铮铮之声霎时间充斥了这座尚自笼罩在清晨灰蒙蒙雾气中的城市。
　　“小心！”定国夫人此际终于觉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面色霍地惨变，厉声急叱，试图阻止这场即将发生的悲剧。
　　然而，便在那些下属们发动攻势的下一瞬间，那漫空纷扬的红叶似乎骤然停止了坠落之势；甚至连空气都仿佛瞬间终止了流动。
　　天地之间，唯余下那个西域王族少年张狂妖肆的大笑之声。
　　待到那阵笑声逐渐平息后，冷汐昀才缓缓睁开眼来——透过卡索尔十指间的缝隙，她惊震地看着眼前这幅犹如地狱变相般的惨景，几乎错疑自己正身置一场最可怖的梦魇之中：整条空寂的长街上，此刻已只余下了三个人，以及……一地残破的尸体。
　　色泽嫣红如血的红枫轻柔而密集地自半空里曳然下坠，悉数倾落在那些残破的尸体上，艳丽的枫叶缓缓覆上了那一张张血肉斑驳的面容，显得凄艳而妖魅。
　　深秋的晨风无声吹过，阵阵寒意浸漫了绯衣少女的背脊。冷汐昀在那个酿造了这一切惨祸的杀戮者温柔的怀抱中，失神地望着那些洇漫了整条长街的鲜血……那怵目惊心的血水，从那些破碎的尸身下无止境地汩汩流淌出，汇聚成河，将整条长街映染得犹如一个幽冥血狱！
　　这样血流成河的惨象，在从前的那个世界里，她不是没有亲眼见证过。然而此刻，她心里仍是不自禁地觉出一阵凛冽刺骨的寒意。冷汐昀在卡索尔的掌中默然合住了双眼，某种难以道明的情绪自她心底交杂而过，终究只化成一缕轻浅的叹息，吐在了眼前那双微凉的指掌间。
　　许是在这位少年身上那阵侵人的杀气爆发之际，心中已暗暗敲响了不祥的警钟，定国夫人在这些属下们适才发动攻势之刻，却并未立即出招，而只是握掣了手中长剑、沉静策马而立。
　　似乎方才发生的一切，已尽数落入了她眼中。这位女中巾帼此刻怔怔盯着对面那个异域王族少年以及满街尸骸，双眸中写满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惧怕神色——仿佛此刻依旧神色安闲地策马静坐在她面前的少年，不是一个普通的他邦王子，而是一个拥有吞天噬地之能、从九幽炼狱里逃脱出来的邪魔！
　　这位赭衣卫的女统领素来坚毅隐忍的脸庞陡然间变得黯然无光、惨白若死。
　　卡索尔隔着尸山与血河，在马背上遥遥注视着她，满面宁和笑容，薄唇间却一字一句、问出咄咄逼人的冰冷话语：“不知定国夫人是否也欲要试试：下一回合——究竟是你死、还是我活？”
　　“……反、反噬之瞳？！”定国夫人唇齿发颤，似乎挣扎了许久，才颤声吐出这样一句低呼。
　　——原以为，关于彝国国主乃妖魔之子的传言，不过是西域为了威慑中陆诸国而编造的怪力乱神的谎言而已。然而，今日她亲眼所见的这一幕惨剧，却清晰证实了，当日君上对自己的那番苦心劝诫，果然所言非虚啊。
　　只可惜，为时已晚……都怪自己当初一时冲动，心切于为先君一雪遗恨，未理会君上的阻拦，便擅自率领这一百名精英属下追踪来此、截拦这妖女一行人的去路，如今反倒平白牺牲了那么多好同袍，酿下这永无法挽回的过错。如今看来，即便当初自己调派了整支赭衣卫来截拦这二人，也只会酿造更大的悲剧而已吧？
　　这个西域王子……或者，他就是彝国国主——卡索尔本人？他究竟身藏着怎样可怕的、邪魔般的力量啊？而如今，除了华襄国国主华千征那只老妖精外，离国又平白多出了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那位才不过弱冠之龄的新君襄绎啊，他真能够应付得了一东一西、这样两个可怕的对手的夹击吗？
　　




28

28、十 血契（中） ... 
 
 
　　一瞬之间，这位离国禁军女统领心念纷纭迭变，目光凝定在那位异域王族少年美若天人般的面庞上，眉间阴晴急遽变幻。
　　听见定国夫人适才低呼出口的那四个字，冷汐昀的眸色瞬间亦是一变：反噬之瞳……在后世的传闻里，那是瞳术中的一种，据说施术者的双瞳可以宛如镜面般，反射对手的一切杀招于己身——除非是力量与定力俱皆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对手，否则，绝没有人能够在施术者手下走过一招。
　　瞳术，乃是一门极其艰深的幻术，传闻即便是在七千年前的这个时代，能悟出瞳术的人，世上也寥寥无几。而在她生存的那个高科技的时代，这种术法更是早已灭绝于人世。
　　而她身畔这位西域的少年国主，不仅深谙此法，更能够熟练驾驭！……这个生着阴阳妖瞳的混血少年啊……除了彝国国主的身份之外，究竟、还有什么来历？！
　　定国夫人的惊骇只是持续了短短的片刻，临敌经验丰富的她，在顷刻间的静默之中，很快便做出了最合适的决断。只见她再不答话，顿时清喝一声，霍地调转马头，纵马朝来路飞奔而去。
　　看着那袭玄色披风渐渐隐没为阴沉沉的晨雾里一个模糊的黑点，卡索尔这才轻叹出一口气，缓缓放下了仍捂着怀中少女双眼的手。
　　然而，才做完这个动作，他的身子便仿佛失重一般，骤然从马背上直直栽跌了下去！
　　“卡索尔！”冷汐昀蓦地一惊，顿时回过神来，第一次用颤抖的声音，唤出了这个救命恩人、身为胤末一代霸君的少年国主的名字，同时俯□去，双臂微微一沉，在马背上用力抱住了这个少年，从而减缓了他的下跌之势。
　　卡索尔竭力凝聚着最后一分意识不散，双手控紧了缰绳，在马背上稳定住自己的身形，继而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象征着夙夜交接之时的一蓝一黑的眸子，此刻已然失去了光彩。
　　彝国国主用一种迷离而飘忽的奇异目光，怔怔凝视着咫尺之间的少女，半是感叹、半是自嘲地发出低低的苦笑声：“这好像是我……生平第一次、守护一个人呢……”他的声音里忽然透出一种奇特的哀伤况味，满目萧然，“可是……可是当年，我却没有这样的能力，守护住母亲、和我那个傻弟弟啊……”
　　“汐昀……”这位彝国少年国主用那双冰冷的手掌紧紧握住了她的，声音听去已然极其虚弱，“后面的路，就交给你了……离国方才派出的那些赭衣卫，或许只是前来试探的先行部队而已，他们还是有可能再次追上来的……你千万不要、不要……”
　　他的语音至此戛然而止，那未说完的后半句话化作一行艳丽的鲜血，沿着他薄如削的唇角缓缓滑落。眼前这张风姿绝世的脸容仿佛一朵刹那间凋萎的花朵般，瞬地灰败了下去……
　　“卡索尔……”冷汐昀脸色一变，蓦地紧紧将他抱入怀中。一阵刺骨的幽寒，骤然间贯穿了她的背脊，并迅速向着周身蔓延……在这个寂寞如雪的尘世里，她用力拥紧了眼前这个唯一可以相互取暖的人。
　　
　　＊＊＊＊＊＊＊＊＊＊＊＊＊＊＊＊＊＊＊＊
　　
　　这是南瑶国边境的一座不知名的小镇。冷汐昀已带着重伤的少年国主连夜逃出了宁楚城，拣选尽量偏僻的小路策马西行，终于在黄昏到来之前，进入了下一个暂时安全的栖身之地，以供卡索尔养伤。
　　秋末冬初的寒夜，冷烟和月，疏影横窗。月辉从半启的轩窗内凝泻而入，淡溢一室清寒。
　　月色在少年那张苍白的脸孔上笼下一层淡淡的清霜，从这个角度看去，竟宛如传说中的阿波罗神一般……美仑绝奂，光耀逼人。
　　在冷汐昀长久的注视之下，那个月光下的阿波罗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汐昀，这里……是何处？”那是他醒来之后，开口问她的第一句话。
　　就见冷汐昀微微一笑，静静回答道：“我们现在正住在一家客栈里……在南瑶国的宁楚城附近、某座小镇上的一家客栈。”
　　卡索尔默然片刻后，那双妖瞳里渐渐凝聚起某种温柔的笑意：“是你将我带来这里的么？辛苦你了……汐昀。”说话间，他的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一双柔荑。
　　然而，冷汐昀神色却略略变了一变，下意识地将手从他怀间抽出，并很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垂眸沉容答道：“是的，我们已经安全了，卡索尔殿下。”她旋即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我们现在是在南瑶国的边境地区、与彝国接壤的地方，这里应该很安全。”
　　“哦，那就好。”卡索尔似乎松了一口气，缓缓将身子靠起，“好饿啊，有粥喝吗？”
　　“有的，我已吩咐小二熬了一盅，就在厨房。我这便去吩咐小二热一下。”冷汐昀微笑着答道，在说话间已转身推门而出——即便在微笑的时候，这个少女的眼神依旧是冷冽淡漠的，仿佛眸子里凝结了一层层薄薄的寒冰。
　　卡索尔凝望着那袭清窈的俏影缓缓消失在门外，唇角逐渐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
　　少顷，那个绯衣少女便推门而入，将一只木托盘横托在双掌之间，托盘内一大盅稀粥正蒸氲着缕缕白色的热气。
　　卡索尔见状一笑，手撑床板坐起身来，看着那少女缓缓走近，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问道：“我现在身上很没有力气呢，不如你喂我喝，可好？”
　　冷汐昀看他一眼，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无言地将那只盛粥的大盅递到他手里，清冽的眸子里看不见丝毫情绪波动。
　　随着卡索尔起身的动作，他中衣的衣领微微敞露开，胸膛处一个怵目的疤痕，随着他动作之间、衣褶微动，而若隐若现。
　　冷汐昀目光里似乎含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一直注视着他微敞开的胸膛处、那些不容忽视的伤疤。待他放下空空的瓷盅后，冷汐昀的手下意识地探向了他那半敞的中衣，失神地问道：“这是……”
　　便听卡索尔轻轻了口气，顺势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动容道：“这是我昔年在日月神教留下的旧伤……已经，是很多年前的往事了啊。”
　　仿佛是被一种似曾熟悉的感觉牵引着一般，冷汐昀的手不自禁地伸出，指颤颤地抚触在他胸膛那块怵目的疤痕上——那道伤疤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已结了厚厚的疤，纠结蜷绕，狰狞而扭曲，宛如半截虫蛇般盘绕在他白皙的胸膛上。
　　她掌心冰凉似雪，却柔润如脂，让他心中禁不住砰然一动。夜凉如水，一缕月光穿透窗格，流泻在她黑缎般垂散的长发上，折射出清冷的微霜。而点点微霜之下，她双眸幽黑莫测，寂静如永夜。
　　卡索尔情不自禁地抬手捋开那几缕遮住她秀颜的青丝，凝视着咫尺间的女子，忽地梦寐般吐字道：“汐昀，在你身上……是否也有这样的伤……”他喃喃说话间，突然伸出手，轻轻解开了她的衣带。
　　冷汐昀娇躯一颤，方待转身回避，怎料手臂一紧，却已被卡索尔死死握住了她的胳膊。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然而菲薄的身体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他掌心的钳禁，猝不及防地便被他拽入了怀中……
　　一瞬的无措之后，冷汐昀终于微抬双眸，与他四眸无言地凝视——在他那双深沉难解的妖瞳盯锁之下，冷汐昀发觉自己根本无法规避他的目光。咫尺处，他身体的温度是那样的炽热而烫灼，仿佛在坚冰下悄悄燃烧了千年的岩浆……在那样切近的距离内，二人呼吸相萦，一阵阵的悸动无可抗拒地流走过她的心田，渐渐化作一种渴切的温度……
　　仿佛是不堪经受那样犹如地狱幽火般的烤灼，冷汐昀柔软的身躯微微战栗了一下，轻声脱口：“你……”
　　然而，尾音未毕，她丰柔的唇已被他紧紧封住。
　　没有任何前兆与温柔的耳语情话，他的双手颤抖地扯开她的衣衫、一寸寸滑过她的胴体，她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在他的动作之下战栗。
　　“果然，你的身上……也有这样的疤痕啊……看来，我们果真是一样的人啊……”
　　混合着喘息，卡索尔将低沉的声音吐送到她耳畔。随即狂烈地亲吻着她唇、她的脖颈，一寸寸啮咬着她的锁骨、及至柔软的胸脯……冷汐昀感觉自己仿佛将要在他的激吻下窒息、晕死过去。
　　她自然记得，自己是那个人的妻子——对此，她从未有过片刻的忘记。然而，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诧的是，此时此刻，她竟然并没有抗拒这个异域少年。
　　——那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般的需要；犹似冥冥之中，有某个声音在呼唤着她、在她耳畔无言而热烈地倾诉，她是如此迫切地渴望着、与这个有着共同本质的少年灵魂合一……
　　那是一种……怎样的奇异感觉啊？她是如何能够感应到，此时此刻，咫尺之外的另一个人的灵魂质地与她是如此的相似、贴合？一样的孤独，一样的饥渴，一样的寂寞，一样的寒冷，一样的……恐惧着这个世界。
　　
　　“汐昀，你也许已经听说过我的故事了……是的，我的父亲是彝国人，而我的母亲，却是中陆人——是帝都内某个大臣的原配妻子，还曾与那个大臣共同生下过一个儿子……”
　　“但是，现在，我却希望将我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我一个人背负着那些往事，已经太久了啊……”
　　明昧的烛光下，少年修长的手掌轻轻扯下她束发的丝缎，在她耳畔喁喁轻语。
　　
　　许多年前，彝国有一对同一个母妃所诞下的混血孪生兄弟。弟弟是金发黑瞳，而哥哥眼睛的颜色却是一蓝一黑——在传言中，那是一双不祥的眼睛，被西域人喻为“恶魔之瞳”。
　　他们的母亲早在刚生下他们的时候，便被后宫里一个心思恶毒的妃子害死，而这对兄弟，在尚未满一周之时，亦被那个妃子的亲信秘密带出了王宫——那个妖妃原本是下令让那个亲信将这两个孩子活活烧死的，然而那个亲信一时心软，只将这一对胞兄弟弃入远离王宫的一片密林之中，由他们自生自灭。
　　这一对本应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王室两兄弟，自此从云端了跌入尘泥里，被狼群抚养长大，沦为一对狼童。他们相互依扶着，在狼群里共同成长至七岁，仍只能像狼一样，用四足行走；遇敌时，像幼狼一般发出凶猛的咆哮；像狼一样吃生肉、饮鲜血，永远学不会人类的语言。
　　直到有一日，有一个陌生男子来到这片密林里，意外地发现了这对出来捕食的狼童兄弟，驯服了他们，将他们带去遥远的东北方——那是在大漠另一头的那片雪域里、那个叫作“日月神教”的地方。
　　日月神教位处于毗渊山之巅，教民们皆信奉光明神。据传千年前，此教在中陆曾经有着很大的势力、教众无以计数、并在各地大肆兴建教观，然而自从胤太祖统一中陆后，便将日月神教冠以邪教之名、将那些教民驱逐出境了，并焚毁了大量供奉光明神的教观与塔庙。由于朝廷的遏制，日月神教自此一蹶不振，再难重现昔日华光。
　　
　　“汐昀，你冷吗？”
　　漫漫寒夜里，他拥紧了她柔软而单薄的身体。他的中衣从身上一分分褪去，在她身下铺垫开，宛如纯白色花朵般在她身下娇艳盛放，床帏间依稀弥动着靡丽的湿气。
　　他倾□去，轻轻舔吻着她的耳垂与锁骨，仿佛在吸吮着花蕊上的甘霖，那袭微微蜷曲的金黄色长发宛如海浪般在她赤（和谐）裸的胴体上攀卷、缠绕……
　　




29

29、十 血契（下） ... 
 
 
　　一切，便是那样开始的。
　　那个将他们救出狼群的陌生男子的身份，竟是日月神教教主座下、手握重权的九曜使者之中的日曜。那次去彝国，他原本是奉了教主之命、为了与彝国国主商谈在国内兴建庙宇之事，无意之中路过那片密林，便将这对狼童兄弟救起，带回神教总坛、大光明宫。
　　他记得在自己与弟弟尚是孩童之时，日曜便曾在他们两兄弟面前说过一句话：狼童的生命力总是异常强韧的。
　　他与弟弟将日曜的这句话默记在了心里。两个狼童兄弟在日月神教学会了诸多搏杀技能，在那个比狼群更加险恶、尔虞我诈的环境里挣扎求存，如同从前一样、相互依扶，终于成为日月神教优秀的死士，为那个高高在上、从未显露过真身的光明神化身的教主卖命效力。
　　然而，便在他们十二岁的那一年，在千余名死士的严格汰选之中，他们的师父日曜，突然对他们下达了一道令这两兄弟始料未及的命令——
　　他下令，让这两个兄弟成为彼此的对手，在他眼皮下殊死搏杀、直至分出胜负为止。
　　胜者生，败者亡。
　　对于这一对自幼相濡以沫、患难相扶的兄弟而言，这无疑是一道比地狱般的试炼更加严酷残忍的指令。
　　他们决斗了整整三日三夜，都未分出胜负。最后……在绝境之下，他无意中开启了他那与生俱来的恶魔之力：他用反噬之瞳，反射了弟弟所有的攻击。
　　对不起，弟弟……我想……活下去。
　　哥哥，请活下去……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那，就是那个与他自母亲的胞衣里起，便骨肉相连的兄弟，在双目永远闭合之前，对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烛影摇红，宛如一滴在时空的罅隙中凝聚了千年的胭脂泪，在床帐上投照下一抹沉浮不定的光影。
　　少女的柔荑犹若地狱里浸满滚烫岩浆的幽蛇，此刻沿着他的脊骨一寸寸向上爬抚，犹如在攀登着陡峭的绝壁……最终在他的后颈处停顿住，尖尖的指甲狠狠嵌入他肌肤里去，樱唇缓启，在他玉石般的肩头狠狠咬下。
　　
　　是的，他胜了，成功地在这场试炼中活了下来——以亲手杀死孪生弟弟为代价。
　　“教主，我们大光明宫里最出色的宝剑，已为您淬炼而成。”那日，在埋葬过他唯一兄弟的尸骸后，他的师父日曜，将他带至那个从未现过真容的、如同神祗般的教主面前，垂首禀告道，“属下不负教主所托，已成功开启了这个孩子体内潜藏的‘魔瞳之力’。”
　　那一刻，他似乎能感觉到，那重重白色的帷幔之后、那双垂眸审视自己的眼睛，带着某种刺骨的幽寒。
　　良久后，他终于听见那个神秘的教主颔首微笑，声音竟是出奇的年轻，隐约透着某种妖异：“很好……可是，日曜，你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啊……”
　　“教主？”日曜闻言有些惊诧地抬起头，似乎即便如他这般手段的人，也无法不对那位在教中高高在上的神祗心生惧意。
　　“你难道还没听说么？卡迪南王在十多年前曾遗失了一对双胞胎王子，那对王子中的哥哥生着一双奇特的‘阴阳妖瞳’……以你之能，莫非还分辨不出么？——从那两位王子失踪之时的年纪推断，这个孩子，便是那对双胞胎王子中的哥哥啊！”十二岁的他，听见帷幕后传来低沉而冰冷的叱责，带着微微的讥诮，来自那个模糊的人影。
　　那一刻，这位在大光明宫里积威日久的日曜使身子竟是猛地一颤，顿时惶恐地伏跪在地，迭迭叩首道：“属下无知，乞求教主降罚！”
　　然而，那个模糊的人影却是低声笑了起来，“本座为什么要责罚你呢？你能够想出这种妙计，启动他体内被埋藏多年的‘魔瞳之力’，实在为本教立下一件大功啊……
　　“王室的储君之选只能有一个，既然哥哥与弟弟只能够存留一个的话，当然是该选择这个拥有魔瞳之力的孩子了——他身上可是有着无穷无尽的潜力呢！”那个年轻而妖异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忽而叹息道，“不过，本座可不放心，将这么一柄上好的、未开锋的宝剑，交托给你这个糊涂虫看管——
　　“从即日起，便由水曜来教导他读书习字、土曜传授他兵法谋略之道、金曜督促他习剑练功、木曜传授他五行奇术吧……”
　　“……是，教主。”日曜不敢多说什么，当即躬首沉声应了。
　　“呵呵，等这个孩子成人之后，便将他送回彝国王都泰息翡，并派人帮他铲除所有的绊路石、让他顺利成为彝国储君吧！”
　　“是，属下知道。”
　　“哦，对了……”那个妖异的声音还在大殿上空回响着，一字一句，吐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话语，“‘寒魄精’，可别忘记给这个孩子服用了……那可是绝好的东西呢！”
　　“……是，属下明白。”
　　
　　“汐昀，你很冷，是吗？”他在她耳畔呓语般喃喃。在他指尖的爱抚之下，少女微微扬起下颔，颈部和前胸连成一个优美而充满诱惑的凹陷。他便俯下唇，轻轻吻着那道凹陷，双唇炽热而颤抖……
　　
　　是的，他们给年仅十二岁的他，服下了那种名为寒魄精的毒药，让他即便在脱离了修罗场的生活、返回彝国王都泰息翡后，依然逃不出他们的控制。
　　只是他们不知道……不知道那位幻化成他那个死去多年的弟弟的样子、跟随他而回泰息翡的少女；那个曾在大光明宫里，司任占星女史之职的、九曜中最年幼的火曜使；那个名叫“凌波”的少女……终究，还是背叛了日月神教，而死心塌地地跟从了他。
　　呵……但是，真的是“死心塌地”吗？谁知道呢……在这个蝇营狗苟的尘世间，大概，谁都不能信任吧？
　　
　　“汐昀……汐昀……”彝国的少年国主缓缓拨撩开少女略带蜷曲的凌乱发丝，将手掌贴上她微现红晕的面颊，附在她耳畔轻声问道，“你很冷，是么？”
　　这是今夜，他第三次问出这句话了。
　　然而，这次少女却终于没有再沉默。她微微睁开双眼，用那一线迷离目光凝视着他，启唇问道：“为何这么问？”
　　“因为，你和我一样，一无所有……不是么？”他的声音轻如梦呓。然而，这样简短、温和的几个字，却仿佛一枚锋锐的锥子，直直刺入她早已坚硬如铁石的心扉……
　　说话之间，那个少年修长的手指已轻轻滑向她的脊背，整个身子微微前倾，轻轻攀向她纤软的腰肢，用力将她圈禁在怀内。
　　他用指端勾绕起她一缕墨色海藻般柔滑、冰凉、而蜷曲的青丝，深嗅着她光洁的颈项，指间在她颊边辗转摩挲……他的呼吸吹拂在咫尺之间，倾吐着阵阵□的气息，宛如某种蛊惑的暗语……
　　少女眸色渐渐氤氲，在他手指的动作之下浅浅喘息着，双颊绯红如血，颐边渐有香汗浸出。然而，她却始终未曾吭出一声，只是微微锁紧了秀眉……
　　终于，就听那少年国主轻轻叹了口气，十指爱怜地捧抚起她红得仿佛快要溢出血来一般的面颊，随即抱着她，缓缓倾身躺入了身下的床帏中。
　　漫长寂夜里，烛影摇曳不息，将明昧而靡丽的光影流泻入层层锦帷之中，仿如处子沉淀了千年的落红。
　　
　　＊＊＊＊＊＊＊＊＊＊＊＊＊＊＊＊＊＊＊＊
　　
　　当翌晨的第一束曙光照临在这两具交拥而抱的赤（和谐）裸身躯上之际，金色与黑色的长发早已凌乱地纠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割不开……
　　卡索尔醒转过来，疲惫而满足地亲吻着怀中少女的面颊，呓语般轻声问道：“汐昀，你愿意随我同回泰息翡，你究竟……是想要什么呢？现在可否告诉我，那个答案？”
　　怀中少女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似乎仍熟睡未醒。
　　然而，卡索尔却仿佛已猜料到她并未真正睡去一般，用冷凉的双手轻轻扳转过她的脸庞，呼吸紧贴住她发鬓，在她耳边极其温柔、又极为冷厉地幽声问道：“汐昀，告诉我——我会帮你实现你内心深处的那个愿望。”
　　怀中那个似乎已然熟睡的少女闻听此言，终于慢慢睁开双眼，眸色此刻已褪去了□后的氤氲迷离，清明冷澈得犹如深冬寒潭之下沉积万年的冰水。
　　她亦凝望着咫尺间的少年那双一蓝一黑的奇异眼瞳，仍余蕴着两脉绯霞的双颐边缓缓绽开一个妖冶至极、却也清冷到极致的笑容，一字一顿答道：“我的愿望其实很简单，我想凭殿下之能，一定可以很轻易助我达偿所愿……
　　“我不过只是希望，殿下能够派出手下，在您彝国境内的罗泊尔沙漠里，为我找到七千年前那个消失的神秘国度——幽宸国地宫的遗址……以及，帮我阻止某个人的企图——他正在酝酿着一个极其可怕的阴谋，我一定要不惜一切、阻止他！”
　　她最后的话语说得极其凌厉坚决，似乎已下定了如铁的决心。
　　“就只是……这样而已？”卡索尔眸中却有寒光一闪，显是不信。
　　却见她低低苦笑起来，语意凄凉：隐约中含着某种自嘲的况味，“对于一个已经一无所有、无家可归的女人而言，只要殿下能够与我一处容身之所、为我实现我那小小心愿，我还能有何希求呢？”
　　她停顿了一下，笑里的涩意渐渐收敛，眼神瞬间凝重起来：“当然，我知道以殿下您的性格，断不会白白养着一个无用的废人在身边的。所以，从今而后，殿下若有任何指令下达予我，我都必将倾尽全力助您达成——万死不辞。”
　　听她道出如此坚定的一句承诺，饶是卡索尔这般人物，此时听来也不由得神色略变，怔怔注视着对面的女子，似乎不能相信这样一句沉重如山的承诺，会如此轻易地从她唇间淡然吐出。
　　“难道，这不也正是殿下您此次救我、真正的目的吗？”她眸波妩媚流转，宛如诱惑一般、又仿佛承诺似地，轻声吐字道：“而我冷汐昀，定会竭我所能，助殿下您……一统霸业。”
　　一统霸业……最后这四个字说得如此轻柔、如此自然，却让卡索尔心蹬地一沉，那双妖瞳里渐渐聚起某种冰冷的寒光……
　　他目光略带审视地盯了她一刻。然而，那个少女的双眼里却仿佛含着某种洞察般的光亮，充满了信服力，甚至还略微含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卡索尔目中神光一动，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可惜，仅仅口头之约，太无约束力、也太难令人信服了。”
　　冷汐昀微微一笑，轻扬下颔道：“那么，殿下想要怎样？”
　　卡索尔冷冷盯了她片刻，忽地从床上翻身坐起，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错，就见三步外的茶桌上，一只青花瓷杯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一般，稳稳地在虚空中呈一道直线迅速移动，最终稳定地落在他掌中。
　　这是……传说中的，“隔空取物”之法么？冷汐昀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这幕奇异的景象，却并未多说什么。但见卡索尔握紧那只青花瓷杯，指甲在右手腕内侧轻轻一划，即有点滴殷红倾入杯里，杯中转瞬便注满了半盏鲜血。
　　看见他在做这一切之时，嘴角隐约浮起的那个莫测笑意，冷汐昀禁不住神色微变，诧异地抬起双眸，疑然道：“殿下，您这是——”
　　然而，她语音未毕，卡索尔便不由分说地拽起她的右手，如例在她右手腕上划下同样的伤口，将她的鲜血也注进那只青花瓷杯中。
　　旋即，只见他中指与拇指再度轻轻捻合，低声诵念了一句什么口诀。
　　便见二人那原本若即若离的血液在他那奇特的吟诵声里，迅速融合在了一起，竟是再也不辨彼此，仿佛血脉相连般融洽自然。
　　待看着杯中的血浆完全融合之后，卡索尔终于仰起脸，一口饮下了半杯血酒，继而垂眸望定她，郑重无比地将剩余的半杯血酒递到她手中。他那薄如削的唇此际沾满了鲜血，看去有种妖异的魔力，但听他沉声一字一句向她嘱咐道：“汐昀，饮下这剩余的半杯血酒，从此，你我便结下生死血契——
　　“倘使有一方背叛了对方——我们，便将流尽彼此身上最后一滴鲜血而死。”
　　听见他这句宛如诅咒般的不祥谶语，冷汐昀身子不由便是一颤。然而，仿佛是无形中受到了某种秘魔的蛊惑似的，她竟然身不由己地接过了他递来的那半杯血酒……然而，在倾杯饮下那腥甜的液体之际，她脑海中蓦然浮现起的，却是那个吹箫人白衣落寞的身影……
　　伴随着那股缓缓流进喉中的温热甜靡的液体，一阵痛涩忽然间毫无预兆地涌上她心田，沉重得竟令她隐觉窒息。
　　




30

30、十一 修罗令（一） ... 
 
 
　　十一月的深秋，大地草木凋敝、万物萧瑟，一派荒凉枯败之景。
　　然而，作为这片苍华大陆政治和商贸中心的帝都永安，天子居住的皇宫深苑里，却依然风暖阁香，春光无限。
　　勤政殿，乃是胤王朝历代帝王的居所，昔年烈武帝以“勤政”为名，其用意自然显而易见。然而，关于王脉的传承，却并非如胤太祖生前所期望的那般尽如人意：作为昔年战功彪炳、蜚声天下的胤太祖七百余年后的子孙——澹台澈，在昭寰大殿上辛苦执政了五年后，如今俨然已放弃了他手握的重权，日日藏身于深宫的歌舞声色中，自此再不过问朝政。
　　此刻，勤政殿深处，一面紫檀镶青白玉八仙屏风外，一个身穿海棠色烟罗宫装纱衣的女子正仔细照看着桌上那只熏炉。宫装女子高若流云的宫髻一丝不苟地挽起，单薄的衣裙却不见得齐楚，一角淡绯色镶金罗滚边的裹身亵衣若隐若现，在俯□之际，甚至露出了一截玲珑玉致的锁骨。
　　然而，即便在这样不大娴雅的衣着下，这女子也未显出半分娇媚风淫之态，反似莲出淤泥、且清且静。她小心翼翼地在龙首纹金的小香炉内放下几颗香木丸，就着炭火缓缓薰烤，须臾后，便见袅袅青烟从熏炉兽口里溢出，香气弥漫盈室，舒缓怡人、低回幽长。 
　　片刻后，紫檀龙床的纱幔之下，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探了出来，缓缓地撩起两重纱幔，挂上玉牙帐勾。低垂的帷幔后，旋即露出一张将醒未醒的脸——那是一张俊美的男子脸庞，年纪约莫在二十许左右，温润如玉，风姿雍容，只是面色略略透出几许苍白与憔悴。
　　但见他斜靠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宫装美人的焚香之态，良久后才开口，语意里透着七分调侃：“好一个香培玉琢、云鬓浸墨的佳人。有清鸾在侧，天下之事也当退居避后了。”
　　就见那女子闻言婉然一笑，却并未立即回首，仍旧只静静守着身旁的熏炉，背对那年轻帝王，眉宇间一时似乎掠过几分道不明的恍惚。只听她轻轻敲了敲炉壁，浅嗔道：“一醒来就贫嘴，早知如此，真该叫柳先生让你再多睡上几天！”
　　听见清鸾如此无理的措辞，澹台澈却也并不生气，反倒轻笑起来，“若是朕再不醒来，岂非要辜负了你一双纤纤玉手、为朕日日焚香？”他这一笑，宛如春风化冰，脸上的病容都仿佛舒解了三分。
　　清鸾轻叹一口气，徐徐站起身，转过头来，脸上却已不再是方才那般语笑妍妍的神情，分明带着某种决然之色，抿了抿唇道：“圣上，你明明都知道的，不是吗？你每日饮用的那些茶水……”
　　“清鸾啊……”然而，未待她说完，澹台澈便轻轻舒了个懒腰，不着痕迹地打断她的话，“过来，为朕更衣吧。你寝宫的后院里，去年种下的那些梅花，想来也都该开了罢？过会儿朕就陪你去赏花。”他边说边打着哈欠，“这一觉，真是……睡了太久了啊。”
　　听见里面的动静，原本侍立在殿外的那些宫人们纷纷膝行而入，跪满了一地，叩首山呼道：“皇上龙体安康，实乃万民之幸、社稷之福！”
　　然而，澹台澈闻言却是冷冷一笑，“万民之福？呵，朕的那些‘好子民们’，不都在心里盼着朕早点死么？”
　　觉察到他语音里突然浸透出的冷意，清鸾手臂一颤，正在为他佩戴的那条龙纹绶带顿时跌落地上。她方待俯身去拾起，却被澹台澈猝然搂住了纤腰，那温和柔缓的声音里夹杂着几许调笑、从头顶传来，“天下人的心朕不要，一美人兮已足矣！”
　　帝王语声尚未落，便见一名小内监急匆匆地奔进大殿，跪禀道：“皇上隆安！柳先生正在外求见。”
　　澹台澈闻言面色微动，忙道：“快宣柳先生入殿！”
　　话音方落，便见那青衣男子已徐步行入大殿之内。他的脸色看去略显苍白，双目中透着几分晦暗，但又似乎藏着点点寒火、正幽幽燃烧。乍看上去，竟让人觉得不过是个年约二十的少年；然观其神韵，又觉得他仿佛是个已历经沧桑的老人。然而，待到想要细细分辨清楚的时候，这个人的年龄已经宛如月下水纹般令人捉摸不透了。
　　“柳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入坐。”澹台澈微微一笑，拱手请柳千寒在案台前的侧席落座后，就听他淡然笑道，“听闻朕今次乃误食药物而至昏迷，若非柳先生前来相救，朕恐怕此刻尚在病榻上长睡呢。”他语声微顿，唇边继而掠过一个有些自嘲的苦笑，“先生定是又对朕失望了吧？”
　　见柳千寒并未立刻应答，帝王径自叹息道：“唉，记得三年前，国局动荡之际，朕便曾提出请柳先生出任我大胤国师之恳请，然而先生当时却无意身居庙堂，婉言谢绝……这番先生前来，定是有不得已之要事与朕相议吧？”
　　柳千寒闻言不禁微微动容，抬起双眸，定定注视着眼前这个年少的帝王——澹台澈出生于天德五年，以六岁之龄登基，十八岁掌权，而今，也不过才二十又三的年纪。然而……
　　“这些年来，皇上辛苦了。”片刻的沉默之后，但见柳千寒略略俯首，似有所感般地轻轻叹了口气。
　　澹台澈似乎未料到他竟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由得微微一怔。要知道，在帝都那些所谓“爱国之士”的眼里，他这样一个“耽溺女色、不务朝政”的皇帝，可真该被早早凌迟了……可是这位柳先生，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那双素来波澜不兴的眸子，静如深潭止水，幽黑无际，竟令人看不透一分一毫。
　　然而，只不过须臾后，澹台澈便即回过神来，淡淡一笑，大病初愈的脸色透着异样的酡红，“先生过奖了。澈自认不才，如今这样的‘江山’，澈早已无德、亦无力打理。昔日澈年少轻狂，竟妄图令这个早已由内而外腐朽殆尽的朝政恢复昔日容光……”言念往昔，帝王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然澈近些年方彻悟，此念不过是少年人荒谬天真的痴想罢了。先生久居于深林，过着如神仙般逍遥无忌的生活，却对帝都的一切都能观若指掌——”
　　“那么，先生是否业已同澈一样看见：那些达官贵族们夜夜歌舞升平，谁去理会过那些黎民百姓的疾苦？倘若离乱起于外者，澈定当坐镇昭寰大殿，为拯救天下，即便豁出性命，也在所不辞；而反之，对澈而言，这勤政殿的轻歌曼舞，可要比外头那些暗箭机关容易消受得多啊。
　　“大胤早已不再是天命所归了，而今衰颓之势已非人力所能救之。澈是天子，亦只是个凡人。且容澈妄猜一句——先生当年不愿辅佐于君侧，大抵也是因为如此理由吧。”
　　柳千寒默默听着帝王将这番抵心抵肺之言坦然向他一一剖出，目光依然沉静如初，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秋水寒潭般的眼眸里，似乎已透出些许赞佩之色。他定定凝视着眼前这位少年帝王，缓声道：“看来，柳某果真没有看错——皇上并非如世人所讹传的那般昏庸无德之辈。然，柳某心中，仍有一惑不解——”
　　澹台澈微笑着颔首道：“先生但问无妨。”
　　便见柳千寒目中神光忽地一长，语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却不知，如皇上这般年少有为之人，为何竟会如此轻易就相信了‘命定’这种无稽之谈？”
　　澹台澈漠然摇头道：“非是命定，乃大势所趋也。”
　　柳千寒冷冷问道：“那么，敢问皇上，何为天子？”
　　“天子，乃上天之子也。”澹台澈淡然道，“先生莫非是想同朕说：天之子，便可改变天命与人事？可惜，在朕看来，朕与世上千千万万百姓之不同，并不在于朕姓澹台——而是因为：朕就是朕。
　　“天子所应做之事，无论逆改天命也好、更替人事也罢，都与朕绝无半点干系！”
　　然而，听见帝王如此坚决的回答，柳千寒却只是缓缓摇头道：“皇上，您错了。”他的声音一字一顿、铿锵掷地：“天子，即天下人之子，当以万民为父母！”
　　闻听此言，澹台澈握着茶杯的手猛然微微一颤。
　　就听柳千寒轻轻叹了口气，徐徐解释道：“皇上心怀仁德、恪遵孝道，倘若皇上的父母尚在人世，想必皇上定不会任他们遭受欺凌。然而，眼□临战火的，正是这天下的百姓——他们拥戴皇室，乃是皇上最忠诚的子民，因此皇上自也应当以双亲之礼待之，方能保证王朝的久存。眼下大国间相互对峙、小国四处求援，就数月前的平野之战来看，虽以我军胜利为果，然而损失仍旧难以计数；而战事中受苦受难最多的，自当应属那些终日忙于为朝廷筹备军饷、年年送别丈夫与亲儿远赴战场的黎民百姓啊！”
　　“王朝的久存……”听着柳千寒这席话，喃喃重复着从他口中吐出的这五个字，澹台澈宁寂的双眼里一时竟泛起几分久违的湿意，“这，也正是本朝太祖皇帝的心愿啊……昭寰殿前的那块古字碑上，是他留给后世子孙的训诫：希望世世代代的子孙们，都不要忘记他的遗愿。但是……那太难、太难了啊！”
　　“皇上，柳某明白，先代们施加在您身上的压力已然太沉、太重……但是，前所未有的契机，也将要出现。”说话之间，但见柳千寒手掌翻转，指尖瞬息便出现了一枚乌光湛湛的令牌。
　　在帝王错愕的目光之下，柳千寒凝视着自己掌中那件物事，一字一句、徐声解释道：“这件宝物，在胤王朝皇室存留下来的典籍之中，想必也有所记载——相传昔年，烈武帝就是因为它，才得以号令天下。只是……在太祖皇帝驾崩后，这面令牌便从此不知所踪。”
　　那枚令牌此刻静静横卧于他指间，其上幽光澹荡，隐约有脉脉紫晕流转。澹台澈面色顿时一沉，心中一凛，脱口叫出它的名字：“修罗令？！”
　　柳千寒点了点头，肯定了帝王心中不敢确认的那个猜想：“皇上想必也该听闻过，在七千年前，消失于万里沙海之中的那个神秘国度吧？”
　　“……幽宸。”澹台澈静默了片后，唇间终于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只觉得随着这两个奇特的发音，一阵诡异至极的幽寒，顿时从胸臆间浸漫过全身——
　　那个七千年前，突然消失于那片广褒沙海中的神秘国度……他当然知道。甚至，生活在这片苍华大陆上的每一个读书人，在史书中，都曾或多或少了解过，关于那个神秘国度的记载。但是，数千年来，却绝少有人愿意去谈起它……毕竟，那样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度，光是提及它的名字，便给人带来太多的恐惧。
　　相传，幽宸国乃是由某个不知名的种族，建立在那片浩瀚而诡秘的罗泊尔沙漠里的神秘王国。数千年前、在其最繁荣的时候，也不曾广为外人所知——因为传说，在那里居住着的，都是一群为天神所不容许存在的“非人”！
　　阵阵寒意透心袭来，令这位贵为天子之尊的帝王，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了战栗。便见柳千寒衣袖凌空一挥，那枚乌光湛湛的令牌无声地在虚空里迅速移动，一个眨眼之间，已落在帝王的掌中。
　　澹台澈下意识地握住那枚冰冷的令牌，定睛翻看之际，就听柳千寒轻轻叹息道：“幽宸国的遗址，至今已无法考察。但是这枚令牌，却是在幽宸面临亡国厄运之前、遗落在世间的，上面留有阿修罗神的启示——它潜藏着无尽巨大的力量，足以倾覆一个国家，也能够复兴一个国家。
　　“如今修罗令重现于人世，倘若沦入旁人手中，只怕必将引起诸国间的杀伐与争夺；而反之，若是被皇室拿到了，反倒名至实归。”柳千寒的话音里透出某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一字一顿道，“皇上莫非不希望像太祖皇帝一样，建立下不世功业吗？——那么，如今，上天正给你这个机会了。请皇上三思而后决，莫要轻言放弃啊！”
　　听着柳千寒这一番用心良苦的劝谏，澹台澈额上已逐渐沁出微薄的汗水，右手紧握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响声。他勉强支撑着自己那份早已下定的、放弃天下的决心，然而……本就不够坚定的意志，却在柳千寒那凛然的目光下，寸寸瓦解。
　　终于，年轻的帝王霍然抬眸，眸光一瞬间亮如雪刃。这位中陆的天子，此刻终于收敛起了平日那懒散倦怠的神色，沉声应道：“好！柳先生天人之资，令朕真心叹服。但朕，还有一话想问先生——”
　　柳千寒颔首道：“皇上请讲。”
　　便见澹台澈一双轩挺的眉微微皱起，似乎心中仍存疑窦：“如今幸由先生一番开解，澈之前路，已然明确。只是，澈心中仍是不解，先生是如何得到这面令天下诸侯为之苦求不得的修罗令的？又为何要选择献给澈？——要知道，如今放眼这个天下，大胤皇室的中枢力量，早已式微没落多年了啊。”
　　怎料，柳千寒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坦然答道：“皇上既已谬赞柳某天人之资了，那么，柳某想要拿到这面令牌，虽并不容易，却也不会太难。至于……为何我会站在皇室这一方——”他停顿了一下，忽地叹出一口气，那双清如远山的眉宇间恍惚流转过一丝莫测的忧虑，“柳某不过是不希望，面对乱世中诸国间的混战罢了……”
　　他再度顿了顿，就在帝王一个失神之间，这位青衣先知那双黑瞳里一瞬的迷离之色尽褪，已然再度变得深浅难测。但听他颇为感慨地苦笑道：“柳某虽已隐蔽世外多年，但柳某也是个有同伴的人啊……我的同伴们眼下正混迹于诸方势力之中，诸国间的战事一旦爆发，他们便必将不得不披甲执锐、陷入自相残杀的厄运——这是我最不愿见到的结果。而再观胤皇室，目前虽然兵力薄弱，但毕竟贵为宗主国，威望并未尽失，烈武帝昔年平定天下之威德，至今仍为世人们津津颂道，此刻，只要能得作为他血亲后裔的皇上登高振臂一呼，王域之内 
 30、十一 修罗令（一） ... 
 
 
　　，定然从者如云。”
　　




31

31、十一 修罗令（二） ... 
 
 
　　澹台澈再度沉默下去，看着眼前这位谈吐从容的世外高人，往日不局正位的惫懒神情此刻已然全部收敛起来。只见他忽地长身而起，朝柳千寒俯身拜了下去，“今日闻先生一席话，于澈当真如醍醐灌顶。澈定不敢再负先生期许，当竭尽所行，兴复澹台皇室！而国师之位，亦当非先生莫属，请先生千万毋再推辞！”
　　柳千寒见状慌忙离座起身，伸手扶起澹台澈，劝道：“皇上切莫如此！柳某今日既已来了，便算是答应此事了。”
　　听得此言，澹台澈双眉才终于舒展开来，喜悦之情登时溢于言表。然而顿了顿，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他眉间再度现出沉吟之色：“只是……昭寰殿素来不缺文臣，如今又有了国师，此后便再无这方面忧虑。但是武将之中，唯楚昔赋一人可用；而沙将军年纪渐长，已然有告老还乡之意。据闻侍郎封尚青之子封无痕，在平野之战中功居首位，又是天玄门传人，朕有意即刻授命他为殿前大将军，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柳千寒淡笑道：“我与此人相较深厚，无痕的人品自然绝对可信。”
　　二人谈话声稍顿，就听不远处的水榭之内，忽然飘来一脉琴音——自从澹台澈将柳千寒请入大殿后，清鸾便悄无声息地告退了下去，在贴身侍婢的陪同之下，徐步走入□，在□中央一泓清涧后的水榭内踞案独坐，一双冰雪般的柔荑横于乌黑梓木间，在枯叶零落的一丛梅枝下曼声低吟。
　　听见那泠泠琴音，澹台澈与柳千寒同时回眸望去，但见那女子此刻身着一袭纹饰繁复、却色调淡雅的宫装，长裙曳裾，正端坐于水榭内的白玉石桌前，慵然抚琴。从二人所立的这个角度看去，分辨不清那女子的眉容神情，只留下一抹娆娜纤妍的背影。
　　而她此刻纤纤玉指交替挥捺琴弦、指间幽幽拨奏的，正是一曲《留影》：
　　君去天涯，缓道迟迟。妾登彼丘，唯愿留影。
　　那琴韵低回幽长，凄婉延绵，淡淡的哀愁别绪之中，却犹透着几分清然超脱、幽避红尘的意味；曲音在袅袅柔情里，却不时夹着几许沉着有力的音符，隐约有种铿锵之声，蕴意悠长，浑然不似脱自一纤弱女子之手。
　　闻着这泠泠乐声，澹台澈一双剑眉渐渐温润舒展开来，那双平素散淡之极的眸子里，有一丝温情的笑意在渐渐沉淀：
　　那个聪慧细致的女子啊，想来必已猜悉到柳先生此来的目的了。她留在自己身边这些年来，究竟做过些什么，其实，没有人会比他自己更加清楚。然而，他终究不忍揭开那个残忍的真相，只能一味地自欺下去……
　　这一切啊，来得快，去得也快。从今日起，他们很快便将要形同陌路了……念及于此，澹台澈眸中不禁神光动荡。继而那阵波光渐渐平复下去，他凝望着那个抚琴女子婉丽的背影，一时间久久无语。
　　
　　＊＊＊＊＊＊＊＊＊＊＊＊＊＊＊＊＊＊＊＊
　　
　　此日正午，禁宫昭寰殿。
　　这座许久无人问津的大殿上，今日终于又迎来了上朝的日子。随着天子一声令下，留驻帝都内六品以上的在职官员都立即放下了手中各类物事，端正衣冠、急匆匆赶来朝见。
　　文武官员分左右而立，上丞史范逸、戴弘衮站在右侧最靠近龙座的位置，此时在等待帝王上朝的间隙里，二人窃窃讨论着，“戴大人，你说皇上耽溺声色、不问朝政这么久，在这个时候却突然把我们都召来……究竟所为何事啊？”
　　那名为戴弘衮的老臣已年逾七十，两鬓斑白，眼窝塌陷，然而一对眼瞳却犹如两道精锐的光芒，看着这个同朝四十余年的政友，只听他淡淡答道：“皇上罢朝已久，眼见大势渐去，自然对朝局心灰意冷。然而今趟楚将军凯旋而归，这情况又自有所不同了。”
　　范逸较之戴弘衮年纪略轻，但也已是个年过半百之人，面色温润、眉态安详，倒似个和蔼的教书先生，“听闻数月前，离国国主襄穆为一女刺客暗杀，眼下其子襄绎初即王位……这个年轻人，亦当不可小觑吧？”
　　“呵呵，能把他的两个大哥囚禁起来，更能得到臣民拥戴，这样的人，确是有些手段。”戴弘衮沉吟道，“不过在这之前，在下可从未听闻离国三公子有称王的想法。”（事详“星寂”系列之二《钧天九华》）他转而对身后的中年人问道：“谏安，不知你对此有何看法？”
　　那被唤作文谏安的青年年纪约莫二十来许，相貌温雅敦儒，乃是戴弘衮一手提拔的枢密使。他听言先是朝戴弘衮俯身一揖，继而才抬首答道：“学生认为老师所言在理。学生也曾略有耳闻：离国三公子在前任国主去世前，一直是个不问政事的读书人；他的两位兄长为了王储之位，明争暗斗已有很多年，但他却从未参与过这二人之间的纷争。然而在他父亲襄穆死后，襄绎却能够凭借一己之力，迅速稳定住国内动荡的局势——就此看来，此人城府不可谓不深。”
　　“文大人此言差矣，”立于左侧武官之首的楚昔赋早已听到这几人的谈话，只见他唇角轻轻上扬起一丝不屑的笑弧，淡淡补充道：“襄绎的能力与手段的确不容置疑，但他也并非是单凭‘一己之力’。”
　　文谏安闻言淡淡一笑：“莫非楚将军言下所指，乃是他那位多年的挚交好友——储月公子？”
　　他一语未落，便听后殿这时陡然传来一声急促而宏亮的通报声，声音尖亢而清拔，正是帝王身边的内侍总管。
　　这位内侍总管一到，那么就表示帝王此刻已至后殿了。百官们立即默契般地终止了讨论，迅速肃静下来。
　　少顷，就见澹台澈头戴十二旒冕，身着赭底衮绣彩纹龙袍，腰束九龙玉带，脚踏白袜赤舄，徐步走上冗长的丹墀石阶。气势恢宏的议政大殿顶部，紫檀漆金的重重斗拱、与大殿内部巍然崇举的十二根漆金盘龙石柱投下湛然的金光，映照在年轻帝王那张温玉般的脸庞上，看去辉彩流金，遮掩了那几许憔悴的病容。
　　澹台澈目不斜视，徐徐步至那张只属于他的九龙鎏金御座上。方一揽襟落座，便听四起的朝贺之声顿时响彻整个昭寰殿。
　　“愿皇上洪福齐天、恩泽永治！愿吾朝国祚永延、万世无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澹台澈右手虚抬，沉声道：“众卿请起。”
　　他注视着这满殿效忠于大胤皇室的权臣们，朗声道：“朕荒误朝政已有多时，诸卿多次求见朕也一概未允——朕感谢且诚心佩服朕的臣子们，并未就此一蹶不振、放弃我大胤的内政；而朕这些时日以来的失职之过，亦在此向诸位卿家谢罪。”
　　他言罢便长身而起，竟面朝满殿文武官员，深深一拜。群臣见状，尽皆惊惶不已，慌不迭地下跪叩首。
　　“众卿不必多礼。眼下天下间大国相煎，至于兴黄之事，日后还要多劳诸位商榷。”帝王静静坐回御座上，继而转首看向伴于身侧的青衣男子，目中神光微微闪动，“今日得闻柳先生一席话，朕感之肺腑，特拜先生为国师，日后振兴我大胤之事，还望国师多加提点。”
　　柳千寒微亦不客气，当即俯首应道，“臣定当尽心竭力，以报皇恩。”
　　满殿文臣武将们闻言抬起头，这时，才注意到那个萧然立在御座之侧的青衣男子。
　　诸人这一望之下，便不由得顿时垂下眼眸，竟是不敢再谛视那男子的脸。
　　让众人不敢谛视的，并非那男子那张宛如冰般清冷、玉般温润的面容，也并非他那双清涵空澈的眸子。而是从那男子身上遥遥散发开去的、那犹如仙人般清逸潇散的气质。
　　仙人的双眸仿佛隐没在层层雾霭之中，垂目注视着满殿的朝臣们，目光却是清虚而淡漠的，仿佛此刻身在这座富丽奢华的大殿里的，只不过是一个空荡荡的身躯，而他的灵魂却正在千万里之外、某个不染俗世尘埃的仙域里打坐静修。
　　殿内诸人静默了片刻后，就见文臣范逸率先越众而出，朝柳千寒拱手一拜道：“柳先生‘先知’之名，传响于世多年矣，永安城上至天子、下至平民，人莫不知、无人不晓。在此，微臣恭贺皇上，喜得柳先生之鼎力协助，从此我胤室大业，复兴有望也！”
　　澹台澈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这位素来为己倍加信任的上丞史，听言不禁动容微笑道：“范大人此言，想必已道出了众位爱卿的心意，朕也就不多加赘述了。”他顿了顿，转而看向此刻藏身于大殿内的武官末尾、那个未着官服的白衣少年，悦然一笑道：“封将军，可知朕宣你上殿的用意？”
　　这名白衣少年，正是侍郎封尚青之子、天山天玄门传人，封无痕——那位在平野之战中，一剑斩杀离国主帅姬上朔、一战而扬名天下的白衣剑侠，令如今帝都之内的贵族和平民们口耳传颂的、令深闺小姐们暗自倾慕有加的，帝都内最年轻的少将。
　　却见这位如今倍受万人瞩目的年轻少将此刻却是垂眸不语，径自盯着脚下白玉石雕砌的地面，对帝王的问语仿若未闻。
　　见此情状，他的父亲、侍郎封尚青禁不住又羞又窘，想要出声提点一下这个素来不服礼教的儿子，然而，碍于父子二人一文一武、相距太远，大殿之上又不便行动，此时只能在一旁空自着急、偷偷抹汗。
　　怎料，澹台澈却并不以为意，仍旧淡淡微笑道：“这殿前将军一职，乃是朕当年随口开出的一句玩笑话——也算是朕强行推给你的官职；然朕昔日却并未允诺给你任何军队与实权。而今日情况又当别论：在帝都面临存亡的危难关头，你竟愿主动请缨、远赴沙场——此等忠心，不啻为百官效习之典范，朕当赐予重赏、以垂范天下！”
　　“皇上，”然而，在帝王益发激越高昂的语声里，封无痕只是漠无表情地缓缓出列，目注丹墀尽头、那位高坐于黄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面色沉凝如水，淡淡言道：“数月前，我随军出战，原本只是出于父命难违，并非抱有拯救黎民苍生于苦海的慈悲之心、亦非真有为国效力之想……如此，皇上倘若真要封赏的话，倒不如赏给家父、以示恩慈。”
　　澹台澈对他一介少将如此无礼不羁的言行却似乎分毫不以为忤，依旧淡然笑道，“侍郎封尚青为大局着想，虽身为文臣，却宁可忍痛将爱子送上战场，为我军立下一记大功……好，从即日起，朕便授命封卿家升为丞史。”
　　“臣……谢恩。”封尚青听言不敢稍有怠慢，当即越众而出，俯首叩谢圣恩。
　　封无痕却只淡淡一笑，默默退回方才所立位置，心里才暗自舒了口气，且料澹台澈继而又将目光转向他，犀利的双眸里似藏着一抹蛊惑般的狡黠笑意，一字一句道：“而封无痕剑术无双，放目天下，已是罕有其匹，此次平野之战中，不但剑斩敌方主将，更力挫敌军士气，不能不可谓‘少年英雄、智勇双绝’……故此，朕决定：从今日起，正式授予封无痕大将军之职，即刻去陈司马处领将军令——至于军权、粮饷，与楚大将军等同。”
　　闻听此言，封无痕面色即是一惊，方待开口回绝，然而余光瞬地瞥见、此刻立于文官之列的父亲那微含怒意的责备目光，终究还是生生按捺住了拒绝的意图，当即出列叩首道：“臣……谢主隆恩。”
　　澹台澈见他今日竟难得如此安分领命，嘴角顿时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一缕略有些得意的笑弧自他唇际一纵即逝。顿了顿后，就听这位帝王又清了清嗓子，肃容沉声宣布道：“今日召众卿上朝，朕，其实还有一事要宣布。”
　　他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官员立时肃容凝听，整个昭寰殿内，一瞬寂静得连微尘落地声都清晰可闻。
　　在这犹似永夜般刹那的静默之中，唯有帝王低沉而肃穆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响彻大殿，令满朝文官武将在一瞬间都俱皆变了脸色。
　　就听他缓缓道：“国师今日执修罗令朝见，朕三思之后决定：两个月后，于天仪台开办展令大会，由朕亲自主持，召请各国代表上台公平比武竞争；并公示天下：修罗令，有能者尽可得之。”他略略停顿了一下，唇际忽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当然，朕相信，以国师之能，定必不会致令修罗令被他国取得——这样一来，才可谓真正的名至实归、扬我天朝威严。”
　　闻听此言，静默如死的大殿上立即如沸锅般炸开一片惊哗之声——千百年来，修罗令象征着什么、又意味着什么，这些帝都的将臣们又怎会不清楚！
　　“皇上请三思。”就听一直沉默的柳千寒突然开口，稽首劝求道，“照目下情况看来，修罗令一出，诸国猛将定将齐涌至帝都、往来争逐。所谓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届时帝都内，怕是将会引起混乱。”
　　然而，他话音才落，丹墀之下的大殿内，便立即响起反对的声浪。
　　“臣以为，皇上此议可行。”就见一位文臣出列谏言道，“我大胤这些年来，备受四方诸侯国的鄙薄、轻贱、甚至欺压和挑衅，日前平野一战，我天朝将士虽大捷而归，然经此一役，我大胤几乎早已丧失了身为宗主国的尊严。日后寻衅者，怕是将会前赴后继、肆无忌惮而至。而今次修罗令得以回归，便是天意欲将重振我宗主国的皇威！我大胤的威严，此时不扬，更待何时？！”
　　他一番话说得激昂澎湃、言辞凿凿语振振，令闻者不禁血脉贲张，大殿四方赞同附和之声顿时汹涌成潮。
　　




32

32、十一 修罗令（三） ... 
 
 
　　那文臣对面一位武将也继而出列拥护此议：“臣也认同皇上、认同张大人。我是个打仗的粗人，自问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是那些连老祖宗姓氏都忘到脑后的各国诸侯们，都已经将咱们宗主国皇室欺负到这个份上了，我们总得趁此大好时机、拿出点颜色来给他们瞧瞧，不然他们还真当我们帝都里的人好欺负了！”
　　听得此言，文官中却有人不禁轻轻皱了皱眉：这个周岩，虽说战场上英勇，但到底不过是一介武夫啊。在朝廷上说话也素来大大咧咧，早已引得诸多朝臣不满。如今帝王荒疏政事已久，对眼下各国局势早已失去了当年的洞察达慧，这位周将军此刻还在旁煽风点火，这不是将大胤往刀尖上推么？
　　便在一方朝臣纷纷出声应和、而另一方朝臣暗自沉吟不语之时，就见范逸终于摇了摇头，出列禀奏道：“臣以为，国师之言确实在理。楚将军和封将军今次打了胜仗，已引起诸国的警惕，他们对大胤轻视已久，甚至纷纷断离从属关系，想再将之逐一收复，怕是非用武力不可。臣以为，眼下第一要务，当是整顿我军，厉兵秣马，以备战事。”
　　“范大人所言甚是，”在朝堂上素来低调谨慎的楚昔赋见范逸都已开口，终于也出列，用简明扼要的话语表达了自己想法：“立威一事，现在早已言之无用。”
　　听着这两位最靠近自己御座前的元老重臣一应一和的苦口劝谏，澹台澈不禁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发话的另一位元老重臣戴弘衮，却见他的双眼只是直勾勾盯向地面，沉着脸不发一言。
　　而在朝堂上素来颇有主见的枢密使文谏安，则由于是戴弘衮一手提拔的学生，此刻见恩师不语，便也识时地闭上了口。
　　澹台澈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雪亮的目光似乎早已洞悉一切：戴弘衮身为三朝元老，在宦海沉浮多年，素来韬光养晦，心机深敛不露，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而他学生文谏安年未及而立，正是一腔壮志未酬、心怀热血的时候，又与自己年纪相若，素来深为己所信重；然而许是担忧如此重要的决策，自己观点会与恩师悖逆，便也未敢在此时开口……毕竟还是缺了几分胆色、难成大器啊，原本自己还有心想继续提升他的官职，可如今看来……才不过半年不见而已，当年在勤政殿里，那个目光明亮、对自己倾诉心中理想抱负的热血青年，都已不知不觉间悄然改变了啊？
　　澹台澈默然端坐于丹墀之上高高的御座中，声色不动，暗暗想着这些令人烦躁的微妙心事，目光逐一瞟过满殿各藏心思的文臣武将，察觉百官们在方才一瞬的喧哗争议过后、便相继陷入了沉默，唯有种种络绎复杂的眼神，仿佛无声的话语，在这片辽阔的寂静之中，交流着彼此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帝王早晨才刚在柳千寒的劝说鼓励之下重新振作起来的眸子，此刻不觉间再度黯淡了下去。脸上那憔悴疲惫的苍白愈发加深了几分，隐然竟有种萧瑟之态。
　　是自己的过错吗？帝王神色变幻不息，心中思潮起伏：还是这肮脏的官场，真的容不下、哪怕一个明哲保身的纯白身影呢？
　　念及至此，他心中那份被暂时压制下去的不适阴影又不禁悄然泛过心头：满朝文武百官里，难道已经当真没有一个愿对他毫无保留的可用之臣了吗？
　　无意间，他的目光不觉瞟向了那位默然立于武将之尾的白衣少年，却与那双明净如赤子、却执著坚定如剑的眸光不约而同地交汇……刹那之间，帝王黯淡的眼眸里终于再度有光芒微微一闪，无声地化作唇角悄然浮起的一缕淡而温暖的笑纹。
　　“皇上，皇上……”便在整个昭寰大殿陷入某种奇特的沉默氛围之际，就听大殿之外猝起响起一声老迈的低呼声，那声音沉郁顿挫，却仿佛字字都发之于肺腑，隐隐然有种迟暮的悲戚与苍凉之感。
　　听见这个熟悉而久违的声音，众臣心下不由皆是一惊，终于收敛了彼此交换神色的目光，纷纷转过头朝大殿外看去——
　　便见四个侍卫正抬着一张沉香木塌椅进殿——而在那张陈旧的塌椅之上，一位华发苍然、瘦弱见骨的老人，正撑着椅座的扶手，看向丹墀之上的年轻帝君，喘息不迭，断续而嘶哑地吐字道：“皇上……老臣、老臣来迟了……请皇上……降罪。”
　　看着这位已近耋耄之年的忠心老臣沙江，此刻吃力地支撑着那副孱弱的病体、朝见帝王，吐出断续而颤抖的语音，满殿诸臣神色皆不由微微动容。
　　他一面说话间，一面撑起老迈不堪的瘦弱身体，似欲下跪行礼——身旁几个侍卫见状，面色遽然而惊，却都拦他不住。
　　澹台澈此刻脸色早已惊变，怔怔看着这位父皇生前最忠心的臣仆、自己幼年时代刚即位时起便最信任与尊敬的功臣，一刻的失神之后，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再也顾不得帝王风度，连忙跃下丹墀，箭步奔至他面前，亲自用双手将这位老臣扶起，动容道：“沙将军年事已高，就应该在府中好好休养才是，怎还来上朝？”
　　沙江闻言涕泪纵横，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紧紧攥着澹台澈的袍裾，垂泪道：“多谢皇上……多谢皇上关心……可是，可是臣深受皇恩，如今国难当头，臣不敢当只缩头乌龟啊……”
　　他又咳嗽了两声，拂袖拭泪道：“想当年……老臣尚为懿德先皇带兵征战之时，诸国可不敢这样肆无忌惮啊……但是眼下呢？咳咳……我们如今……如今受尽那些诸侯国的欺凌，试问，吾堂堂大胤……宗主国威严何存啊！”
　　他用一把苍老虚弱的声音，一字一句发出义愤填膺的质问，令荒疏朝政已久的帝王不禁有些惭愧地垂下了双眸——在面对这位先后服侍了四代帝王的老臣那坦荡磊落的目光之际，这位作为名义上几乎统治着整个苍华大陆的主人的帝君，竟是不敢应答。
　　但听沙江语声稍顿，旋即又怒指着满殿诸臣，目光凛冽得竟不像是一个久病之人。
　　他厉言斥责道：“你们……你们身为我天朝重臣，眼看着如此有辱国体之事在眼前发生，竟然还能这般麻木吗！咳咳……”
　　澹台澈听言，略略沉吟了片刻，眼底渐渐现出一丝喜色，故意提大声量试探道：“莫非，沙将军也赞同召开这场修罗令大会吗？”
　　就见沙江颤巍巍地俯身拜下，慨然谏言道：“四方来朝，本就是天经地义，还望皇上三思！”
　　范逸闻言面色微变，还待劝阻：“皇上，非是臣长敌人威严，而实在是眼下局势……”
　　“范大人不必再多言。”澹台澈淡淡打断他的话，眉间已有几分不耐之色，他再度俯身将沙老将军扶起身，继而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朕心意已决：召开修罗令大会一事，就定在两个月后的次年正月十五！”
　　他断然扬声道：“三日内，朕要帖邀诸国国君——朕要那些势焰嚣张的诸侯国国主们，都睁大眼好好看看：究竟谁，才是天命所授的真龙天子！”
　　帝王威严沉雄的声音响彻整座昭寰大殿。而作为新受封的国师柳千寒，此刻依然默然立于丹墀之上的御座边，听着满殿议论声纷杂迭起，只是略略蹙了蹙眉。旋即抬首凝望着广殿之外、那片高高的蔚蓝色天宇，眉目间似乎凝郁了一层看不到底的忧色。
　　
　　＊＊＊＊＊＊＊＊＊＊＊＊＊＊＊＊＊＊＊＊
　　
　　瞑色入高楼。今日方被圣上任命为殿前大将军的封无痕此刻一人一桌、闲坐在永安城最大的酒楼——醉兴楼里靠窗的位置。那柄被白布包裹的长剑横在他右手边，白衣的少年将军衣袂临风飘举，气质清雅绝尘、风神自若，引得周旁的富家姑娘们均不禁纷纷侧目顾盼，投来钦慕之色。
　　然而，这位殿前将军的视线却始终投向窗外，似乎在人头攒动的繁华街道上寻觅着什么。
　　“封公子，您要的酒来啦！”在他神思惝恍之际，小二已双手捧着一坛子酒，阔步来至他桌前，殷勤地为他摆放好酒杯，并拍开封泥、注满酒水，胖胖的圆脸上堆满了客气的笑容，“封公子您请慢用，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请随时叫我。”
　　封无痕这才回过神来，收回飘移的目光，对那小二微笑着点了点头，旋即轻轻执起酒杯，却滞在唇边、迟迟不饮。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迷离而恍惚，仿佛在这醉人的月色里，看到了什么遥远的往事——
　　记得与她初相识，也是因为酒。
　　
　　那年父亲过寿，家中来了好多客人，挤满了大堂和平日空旷冷清的后院。那些聒噪喧杂的人声素来是为他所不喜的，他便趁着人多的时候，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里，找到那瓶御赐的陈年滴风露，随即穿过络绎纷杂的人群，躲入跨院内一座假山后面，偷偷拔开了酒塞。
　　然而，他刚要张口喝时，手中却蓦地一空，那瓶酒已被从不知何处猝不及防伸过来的一只小手夺了去。他微微一愣神间，就听一个清凌凌的女音飘入他耳中：“你一个小孩子家家，学人喝什么酒？何况还是这么烈的！”
　　那声音略透着几分稚气，听去却明脆甜润，如石涧清泉、翠竹滴露，听人闻之顿觉满心躁意尽退，心神也变得舒畅空灵起来。
　　年少的他登时转过身去，便见一个身穿藕荷色衣裳的小姑娘，就那样俏生生地立在他身后的假山下，那小姑娘看去不过十一二岁年貌，却已出落成一个清丽绝尘的美人坯子，一头柔软的乌发在头顶绾成双鸦髻，以一对碧绿通透的竹钗簪起。这是帝都官员的府邸里常见的侍婢装扮，然而这身装扮倘若穿在别的姑娘身上，定会觉得平庸俗常，可是被眼前这个小姑娘穿扮起来，却显得清雅脱俗，更犹透出一份空灵自然的美态来，仿如雪山寒梅、宛若碧水芙蕖。
　　自小便从未与姑娘家有过过多接触的他，一瞬间不禁看得有些痴了。然而，那个小姑娘此刻却并未察觉到他正在注视自己，仍径自捧着那瓶从他怀里夺走的御赐甘醴，固执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副宁死也不愿还给他的架势。看她那眼馋猴急的神情，想必她此刻也正对这瓶甘醴垂涎欲滴。
　　那女孩虽是一身丫鬟打扮，然而那双清透的湛蓝色眸子宛如琉璃般流光宛然，竟令人有种天降仙童般的错觉；她的站姿也不似一般的侍女那般卑微，竟透着某种深敛的、纵是富家小姐身上也难得见到的柔雅庄丽之态，眼波顾盼流霞，犹似千种流云交汇的梦。
　　或许是被她身上那种奇特的气质与出乎常人的言行举止吸引了，那年方从天山习剑归来、年仅十三岁的他，顿时对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小姑娘生出了几分兴趣。他记得自己当时故意挑了挑眉，镇定了一下心绪，开口回应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他面对那些同龄玩伴时一贯的挖苦语气，“嗬，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你居然敢叫我堂堂天山剑圣唯一的亲传弟子作小孩子？”
　　在洋洋得意地报上自己师承之后，以为对方定会被自己的“传奇身份”惊慑住，他故意转过脸不再看她，语气一转，装出几分不屑的神色，状似随意地问道：“还有，你几岁啊？你的样子看上去好像还没我大吧！哪家的丫头啊，这么没大没小的？”
　　且料那小姑娘却不答他的话，秀颔轻扬，红润的唇畔轻轻抿出一个挑衅的笑弧：“要么，我们就打个赌啊？把各自的生辰写在地上，看谁年纪大，这瓶酒就归谁！”末了，她故意又补充了一句，转头飞给他一个踌躇满志的眼神，“——喂，我说封家的少爷，你敢不敢比啊？”
　　“好啊！”自幼聪敏过人的他，怎会听不出这小姑娘在用激将法激他？然而，他心下却发觉：这个偶遇的丫头个性实在有趣极了。他当即俯身在树根边上找出两块有菱角的灰色石头，将其中一块递到她手里，随即两人便自觉地相互背转过身去，趴在地上一同写了起来。
　　“天德八年六月初四。”这是他写下的。然而，当他写完转过头、看见那小姑娘写下的字时，差点便要跳起来抓狂——
　　那八个一笔一划、青涩却妍秀的大字，赫然是：“天德八年六月初三。”
　　“哎呀呀呀，很不巧哦！”似乎早已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一般，那小姑娘在他哭也不是、笑也不得的滑稽表情之下，神色自若地转身走至他方才留下生辰的空地上，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便言笑晏晏地来到他身前，盈盈地垂袖敛衽行了一礼，随即毫不客气地将那瓶甘醴裹入了自己怀中。
　　“这么好的酒我就先拿走啦，多谢封大公子的款待。”一言未毕，那个身穿青裳的小姑娘便轻盈地转过身，一路分花拂柳，飘步奔出了这进跨院。
　　——但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他分明瞥见，她眼底那一抹极难察觉的、一掠即逝的隐秘笑意，仿佛心中诡计终于得逞一般。他心下立时恍然：原来，这丫头根本是心怀鬼胎，在算计自己！
　　“等等！”他略一迟疑，即纵足追了上去。
　　听见他迅步跟了上来，那个在前方一蹦一跳走远的小姑娘大概心知跑不过他，登时在长廊上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秋波斜乜，笑盈盈地揶揄道：“怎么了？莫非身为堂堂剑圣传人的未来封大侠，敢赌却输不起、这厢要食言反悔了不成？”
　　




33

33、十一 修罗令（四） ... 
 
 
　　面对这个身份不明的野丫头如此嚣张无礼的态度，身为主人家独子的他却毫无火气，只是朝她抱了抱拳，学师兄们的样子行了一个江湖大礼，随即温和地微微一笑：“我自然不会对你一个小丫头食言……不过，既然你已知道我便是这府上的少主人，那么，你今日若是想从我家里离开的话，就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却白眼一翻，道：“本姑娘凭什么要将我的芳名告诉你这个不服礼教的纨绔少爷？”
　　“那好，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吧。”似乎早料到她会反问出这么一句，年少的他只是微微一笑，拍了拍自己胸脯，自我介绍道：“我姓封，大名无痕……那么现在，姑娘可以告诉在下你的芳名了吗？”
　　他问得婉转客气——这还是从小到大，一向豁达不羁的他第一次开口问一个姑娘家的名字。
　　然而他口吻虽然斯文有礼，但如此问法实则霸道之极，逼得她不好意思不回答。就见那小姑娘愤愤地咬了一下唇，终于一字一句道：“那好，你可要听好了，一定要好好记得哦——我，叫：霜、烨。”
　　清润甜柔的语音从她如花之柔的唇间一字字绽出，在他尚未缓过神来之际，那小姑娘便再度迈开小碎步、一径溜远了，直到她的倩影已渐渐没入大院内络绎如流的人群里、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才听见从人群里的某个方向飘来她最后的话语——
　　“若是封大公子下次还想再请本姑娘喝酒的话，我倒是很乐意奉陪哦！”
　　那个声音娇俏宛然，透出几分揶揄的口气、却也依稀透着几许善意的亲切和好感——似乎，这个小姑娘也同自己一样，从此心中已将他当成了朋友吧？
　　他至今依然记得，当日她临去之际，他远远目送她伴着一个白衣上用银线暗绣着繁复藻饰、装扮贵雅、面容秀逸清俊、目光却有些懵昧痴钝的孩子离开府邸——她那袭素淡的藕荷色曲裙上，有点点粉黄色花瓣状的绣纹，随着她举步间衣褶荡漾，在春风里犹如无数蝴蝶般振翅起舞、摇曳生姿。
　　那次父亲的寿宴过后，他很快就派人查出了那个小姑娘的身份：原来她是北靖国世子的贴身侍女，而上次她陪同前来他家中做客的、那个有些痴憨的清秀孩子，便是北靖国唯一的世子。由于他才六岁时，便被父亲送至天山习剑，七年来几乎一直未离开过忘情峰半步，因而自然不知道，这位才来到帝都入质不过三年，便因其特殊的身份、异常安静却孤僻的性格、与过分清秀美丽的容貌，而备受帝都贵族乃至平民瞩目的北靖国世子；以及那个日日形影不离、相伴在那位孤独自闭的世子身侧的贴身侍女：霜烨。——他猜料得无错，她的生辰根本不是天德八年，并且还足足小了他两岁。
　　她当日并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姓氏，而整个帝都里，似乎也无人知晓这位聪慧机灵过人、风度气量俱皆远甚于普通宫廷侍女、甚至谈吐比一般养于深闺里的大小姐更为大方得体的……自称为“霜烨”的侍女的真正姓氏。
　　但他一直相信，“霜烨”不过是她的化名。而她刻意隐瞒自己的姓氏，究竟——是如她自己所解释的那样、因为她真的是个不知父母究竟为何人的孤女呢，还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如若理由是后者，那么，她又是怀有怎样不可告人的苦衷呢？
　　关于对“霜烨”的种种疑问，一直埋藏在他心里，加之他本身对她心存的几分好感，使得他在与她那段漫长的成长岁月里，便不由得对这个身份神秘的丫头多了几分好奇与照拂，并且越来越频繁地、不自觉对这对在帝都里无依无靠的世子主仆伸出了温暖的援助之手——在他们有需要之际，给予真诚地关怀与照应。
　　很多年以后，在他终于得到了这对“主仆”毫无保留的信任之后，他才终于被这个名为霜烨的丫头亲口告知了她的身份——
　　果然，如他所怀疑、并且心下早已几乎确定的那般，“霜烨”只不过她的化名；她的真实身份，也根本不是什么侍女，而是北靖国那位失踪了多年的公主、禁凌世子的亲生姐姐、禁凌宏德唯一的也是最疼爱的女儿——禁凌叶！
　　在陪伴弟弟入质帝都永安后，两姊弟这些年在帝都里的生活一直如履薄冰、举步维艰：为了某些特殊的因由，禁凌叶必需时刻隐藏自己北靖国公主的身份——这样做的益处，自然可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然而弊端就是，扮作“侍女”的她虽然深得世子信任，却没有任何实权，在她那个不善与人交际的弟弟窘迫无奈之际，她无法挺身而出，以自己身为一国公主的威严为弟弟排遣诸多麻烦。并且，似乎为了能够常年守护她孤僻懦弱的弟弟不受人欺凌，这个本性温柔如水的姑娘，逐渐在帝都里养成了一股表露在人前的泼辣“女侠”劲。
　　昔日，为了令自己和弟弟能够在帝都这个人心复杂难测的环境里，得以更加安稳地生存，那个才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每日都会要求自己强记下大量的资料：诸如此地的风物人情、以及那些达官显贵的个性及喜好……等等此类。而那日，在那一堆堆浩如烟海的竹简和卷轴里，这个十一岁的少女就着一盏昏黄的铜灯，在无人的清冷寂夜里，在竹简某个空白的角落中，悄悄记下了，那个才初见的一面的、封侍郎家公子的名字——他们的生辰是同一天，只不过，相隔了两年。
　　那个少年并不曾知道，在那夜明灭跃动了一整宿的烛光下，那个同样居住在皇城里、与他相隔着不过一条街巷的少女，也同自己一样，默默在心里永远地记住了他的容貌与名字、以及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如记忆自己掌心里那些象征命运和缘分的纹路。
　　还有……还有那柄，被他包裹在白布中、他从不离身的古剑——她还记得她见他第一眼，便注意到了他藏于白布里的那柄古剑。从白布中微微露出的剑锷上，她能看见一对翠玉环佩相互轻轻交击，在风里发出清灵悦耳的声音，在墨青色的剑鞘上微微摇曳。
　　那对翠玉环佩，仿如初夏清晨的荷塘里翠绿柔嫩的荷叶，浸饱了水露，温润而通透……便如她平日喜穿的衣裳一般的颜色。
　　衣袂青青，佩玉将将——那，该是多么美好的样子，宛如一个少年最质朴而真挚的梦境，却旖旎多姿、引人遐想。
　　她是北靖国公主，身边自然不缺财富，如若她看中一块美玉——哪怕是价值倾城的宝玉，只要她一句请求，那个素来对她宠溺有加的父王，也必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她取来、派人双手奉至她面前。
　　然而，她不要那些倾国的宝物。初邂逅的那一日，她第一眼便看上了他镶在古剑上的那对翠玉环佩。然而许久以后的某一日，当彼此早已熟络的二人并肩坐在庭下的石阶上，她玩笑般开口、向他讨要那对环佩的其中一枚时，那个白衣少年眼中微微含着一丝玩味的笑容，装模作样地抚玉叹息，告诉她：那是他母亲家族中的祖传之物，名为“鸳鸯同心玉”，看去形貌相似，实则有雌雄之分，素来是一双一对，宛如鸳鸯般不可分离——一旦这对同心玉的主人长久分隔两地，相互间感应不到彼此存在的它们，便将会为这对主人招致足以危及生命的不祥灾劫；而若反之，这对男女彼此心中永远相爱的话，那么这对玉佩便会守护他们，给予他们永恒的幸福与宁静、并荫庇他们的子孙。
　　所以，世世代代以来，这对同心玉中的另一枚，必须赠予自己一生里唯一的挚爱，并且每对鸳鸯同心玉在一个轮回里，只会认定一对主人——直至他们双双辞世、将这对同心玉传交给它们的后代……所以它们的主人便必将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
　　她恐怕会永远记得，那个腊月的黄昏，封侍郎府邸的屋檐上覆满了尚未融化的落雪，在夕曛里显得纯洁而晶莹。而在庭前一树寒梅之下，那个一向与她玩闹不羁的少年说出那番话时，神色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她半知半解的期待，那似乎是她从未见过、却有着某种熟悉共鸣的期待。事后她好多次想着，若那时候她依然执意将其要了过来，是不是今后……就不会错过那么多。
　　也许，从那一刻起，她便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曾满目萧然、立于庭前观看落花、白衣落寞的少年剑客，有一日，会亲手将那枚家传的鸳鸯玉，系上她藕荷色的青裳……
　　只是，那些年少时的往事，都早已随着当年那两个孩子记录在地上的那些没有颜色的字迹，化成了烟云。他们之间，不仅身份悬殊，并且……禁凌叶，本应是他那个地位尊崇无尚的总角之友——大胤的帝君，澹台澈，他家族选定的世代姻亲、一国之后的继承者啊！
　　
　　思绪飘渺间，封无痕忽被一个熟稔的声音蓦然拉回了现实——
　　“霜儿霜儿！你看那个小面人——拿剑的那个，像不像封大哥？”
　　听得这个声音，封无痕心中不由暗自一惊。继而又不禁微觉诧异：是他？这么晚了，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游目四顾了一眼，却并没有在这间酒楼的二层里，见到那个自幼便熟悉的身影。旋即，他却仿佛骤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转过头向窗外望去——
　　此夜，楼下灯火辉明，人潮奔流往复，夜色亮如白昼。帝都虽是这片苍华大陆上最繁华的几座城市之一，然而，也并非如西南方离国境内的锦西城那般、灯火昼夜不息啊。
　　他默默抬头望了一眼夜空，这才幡然醒悟：原来，今日正是长至节。今夜一过，从此这片苍华大陆，便步入真正的冬季了——那是一年之中最为寒冷的时节，要不了多久，帝都永安这一带的北方大地，便会覆上厚厚的银装素裹，进入冰冷的沉睡中。腊月寒天的雪是如斯冰冷、却又如斯洁净，将会彻底清洗这座皇城里、那些在纸醉金迷的华丽衣装的伪饰之下、埋藏的所有阴霾与腐败，只是……却不知，它们是否能够挽留住，那对异乡姐弟欲将离去的步伐呵？
　　
　　春来早，清梦扰，楼台小聚诵今朝；
　　月如腰，琴指蹈，醉时狂歌醒时笑。
　　空自恼，夕阳好，前尘往事随风飘；
　　霜鬓角，难预料，尤记昨日忆今宵。
　　
　　赢也好，输也好，自古世事皆难料；
　　喜也好，悲也好，醉时狂歌醒时笑；
　　悲也好，醉也好，大梦一场全忘掉；
　　白也好，黑也好，都是有缘聚春宵。
　　
　　思前想后即使春宵无聊，怕只怕孤独醉人倒。
　　千金不换伊人回眸金步摇，眉间朱砂点绛秋水蒿。
　　浆声灯影流连处，青杏尚小。
　　
　　<此段出自董贞《金缕衣》的歌词。为了剧情需要，含紫擅自改动了一些词句，现今引用在此，还请她的粉丝莫怪。>
　　
　　方才那个清稚的声音正是从酒楼的下方传来，他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在明亮如昼的灯火下，楼下的一切正好全部落入了他的视线：那个方才说着话的少年，此刻正站在一个卖手捏泥人的小摊贩前，竟毫不避礼俗地当街牵着一个少女的手，言行神态间一派天真纯良，宛如稚子。
　　不必多作介绍，帝都这一带的百姓们也都能一眼认出——这位白衣少年和他身旁这位喜穿藕荷色青裳的少女，便是赫赫有名的北靖国世子禁凌雪、与他的侍女“霜烨”。
　　她此刻正宠溺地看着这个唯一的同胞弟弟，柔然微笑道：“世子看看喜欢哪一个，霜儿给你买下来。”
　　“……这个像封大哥。”禁凌雪手执几个面人反复比较了一下，终于觍颜一笑，拣出其中一个小面人握在手里，旋即又伸手去拿起另一个，“对了霜儿，你看——这个穿青裙的姑很娘像你呢！阿雪要把你和封大哥放在一起，要你们永远都陪着阿雪……好不好？”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此刻，无论是坐在他们头顶的酒楼窗口前、独自饮酒的封无痕，还是那位此时就伴在禁凌世子身旁、化名“霜烨”的北靖国年轻公主，面色都不自禁地微微一变。
　　尽管此时眼眸低垂的她，自然不可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仿佛看见：在那迷昧夜色里、明灭的灯光下，那个衣袂青青的少女，腮畔悄然浮起的两脉粉霞。
　　那一刻，在那样的寂夜、清风、寒月、孤影、灯色、思潮下，即便犹疑是幻觉，封无痕也不禁看得痴了。
　　就见那青衣少女轻轻嗫嚅了一下嘴角，神色颇为尴尬地看了看弟弟，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脸堆笑的卖面人的小贩，终于一脸沮丧地妥协道：“好吧好吧，要这两个。”旋即又忍不住，轻轻嘟囔着，对弟弟抱怨了一句：“真是怕了你了，我的小祖宗！”
　　对那小贩付过银子后，禁凌雪终于满足地轻轻说了声：“谢谢。”他这一声亲昵的耳语，让禁凌叶方才故意装出的一副恶狠狠的怨恨表情终于再也维持不下去，犹如春风化冰般一瞬间融释。
　　似乎多年的相处下来，早已与这位唯一的亲人心意相通，白衣世子向她绽露出一个安柔宁静的浅浅笑容、以表达他的感激，令禁凌叶的眸光也渐渐柔软了下去，眼底盈起一丝笑意，如月华般在她眉目间流转。
　　但见白衣世子旋即将那两只面人一左一右握在手中，乖觉地跟随着姐姐利索而坚定的步伐，继续向前行去。二人的身形很快便再度没入奔流往复的人群中。
　　而封无痕始终淡然微笑着，凝望着这对姐弟间表露无遗的脉脉温情和逐渐远去的模糊背影，却并无分毫挽留的意图，唯有唇角无声地掠过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仿如这段在寂寂红尘中、罕见的姐弟真情的唯一见证者。
　　天穹中，一轮明月空清，十一月的月华无声地垂照四野。
　　




34

34、十二 夜故人（上） ... 
 
 
　　两月之后。修罗令大会召开的三日前。
　　月之十二。日暮时分，帝都皇城，世子府皓煊馆。
　　由于禁凌雪是以质子之身留在帝都，虽然此举昔年乃出自其父禁凌宏德本愿，然而毕竟是入质之身，他的去留牵涉到某些攸关社稷的政治利益，因此帝都不得不对其严加看管——不光世子府皓煊馆内，驻守了从禁宫里调出的百余禁卫军轮流监守外，帝王虽下令禁凌世子平日可在帝都皇城与外郭城内自由出入，然而一旦世子出府，身后便将有禁军中的高手暗中沿路跟随，秘密监视这位入质世子的一切行动。
　　然而此刻，皓煊馆的庭院里，却显得格外清雅空旷。除了几个自北靖国跟随而来的侍从婢女外，就唯有禁凌姐弟二人，闲坐在小亭内——每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能够得以避开那些暗中如影随形的眼睛。
　　此际，一只红尾白鸽缓缓停落在雕栏上，扑簌簌拍动了几下翅膀，一对漆黑的眼珠鼓鼓地盯着立在雕栏边的女子。
　　“姐姐，赤尾又飞回来了呢。”白衣世子脸上露出一抹宁静恬柔的笑意来，轻轻捧过那只鸽子，在掌心抚摸着它的头，喃喃道，“似乎每次看到它飞回来，姐姐都会很高兴呢。”
　　禁凌叶却没有回答弟弟的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接过那只信鸽，取下它脚上用银丝绑着的那张小纸条，却迟迟未拆开。
　　“姐姐，你不看信吗？”禁凌雪有些诧异，疑然转过头来。
　　禁凌叶却翠眉微颦，朝弟弟使去一个眼色，示意他轻声一些。她转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随即压轻声道：“阿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在这里叫我‘姐姐’！万一被人听到了的话，我们都会有麻烦的。”
　　禁凌雪闻言不禁腆颜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认真点头应道：“嗯，是阿雪轻忽了，阿雪这次一定记住了，下次会留意的……”
　　他顿了顿，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缓缓将目光移向旁处，眼底仍噙着依稀的微弱笑意，只是那双湛蓝色眸子里却闪烁着某种迷昧不清的光亮：“外面的人都说，姐姐是要嫁给当今天子的……是不是，姐姐？”
　　禁凌叶闻言目光微微一变，旋即转过身看着他白衣飘摇的背影，似乎未听见他的问语一般，径自转过了话题：“阿雪，你想回家吗？”
　　“回家？”禁凌雪有些迷惘地喃喃重复姐姐的问话。
　　便听禁凌叶轻轻叹了口气，蹙眉道：“想我北靖国，对澹台皇室一向忠心耿耿……然而这次的平野之战，他们实在太过分了——父王不过因为没有及时调派军队支援，竟导致你身陷险境、差些丧命……阿雪——”她蓦地转过身来，望着弟弟纯澈微蓝的眼眸，轻轻地问道，“阿雪，你……是不是也对他很失望？”
　　然而，禁凌雪却仍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眉目间神色清澄淡然如雪：“父王心里怎么想的，阿雪是不知道；但是，阿雪相信姐姐……因为——因为在这个世间上，阿雪最相信的人，就是姐姐……”少年世子的声音虽轻，却每一字每一句，都透出某种异常坚定、不可动摇的执著。
　　身后的女子心中不禁微微动容，手臂顿时一颤——
　　此际的少年世子并没有看见——被禁凌叶默然握于掌中的一枚蓝宝石戒指，此刻正泛起了微漠的光泽，仿佛这枚戒指正在迫切地寻找能够释放它力量的主人。然而，禁凌叶却骤然将它紧紧握入掌心，戒上那种诡秘的幽蓝色光芒倏忽即逝。
　　——那位黑衣的师长啊，他，是希望能够借助这枚神戒、召唤起阿雪被封印的那种力量吗？那时候，那时候……他固然不会再如今日这般愚钝，可是……那时的阿雪，又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不敢做这个尝试。
　　禁凌叶背转过身去之时，已悄然敛尽了眼底的那阵犹豫之色。她缓缓展开掌中那张细薄的纸条——只见雪白的云母笺上，密密写着一行古淡萧散、灵逸清奇的小楷：
　　“世事多繁杂，既不能顺心随行，何不如遇之则安？”
　　没有落款，然而她心下似乎已然对这封信笺的主人了如明镜——十年的书信往来，虽一直未见其真貌，然而公子储月的美名，世间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禁凌叶徐步走至亭下案边，握起一支蝇头小狼毫，拈笔斟酌了一刻后，终于缓缓提笔写道：“诸多烦忧，人皆有之。今回国之意已决，望君珍重。”
　　她顿住笔，默默思忖了片刻，遂又拾笔补上：“公子明镜之人，奈何画地为牢。福兮祸兮、岂有天意？”
　　她用那根传信的银线小心地将云母笺卷成纸条、重新绑上鸽子的脚，遂凝视着它的眼睛，有些感叹地道：“赤尾啊赤尾，这十年来，真是辛苦你了。战事很快便又要兴起了吧？你一路小心……此次回去，就不要再出来了，以后好好留在你主人身边吧。”
　　语罢，她举起双手，看着那只红尾白鸽在自己掌心里一跃而起，扑腾着翅膀、向南方疾速掠去，渐渐模糊成暮色下一个小小的红点。
　　“阿雪，收拾行李，我们要回家了。”转身之际，她已收敛了方才停留在脸上的恍惚神情，看着身后的弟弟，低声吩咐道。
　　禁凌雪却依旧愣愣地看着她，眉目间闪烁着不解与困惑：“回家？姐姐是指回北靖国吗？可是……可是我的身份，不是不能够随意出城的吗？”
　　“傻孩子！”听着他这番天真之言，禁凌叶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们和皇室的盟约已经破坏了——此时若不走，只恐将会招致杀身之祸。你不是还有封大哥给的令牌吗？——那个令牌护送我们出城，应当不成问题。”
　　怎知，禁凌雪听言却垂下了头，不敢看她，小声嘀咕道：“那个令牌，我……我已经给汐昀了。”
　　“……”听见这个令人无奈又失望的答案，禁凌叶不由叹息着摇了摇头，真想狠狠敲一下这个笨弟弟的脑袋。然而她终究还是忍住了，缓步上前，爱怜地摸了摸弟弟的头，柔声劝道：“乖，没事的哈——我们顶多再想想别的办法嘛……上次去离国救那个姑娘时，我们不也顺利出去了么？”
　　“那是因为，有封大哥在啊……”禁凌雪讷讷地嘀咕着。
　　“……”禁凌叶闻言俏容一白，此际才想起这个重要的问题，顿时失语，怔在了那里。
　　“我看啊，什么法子也不用想了，你们就坐我的马车走好了！由本将军亲自护送你们出城！”便在两姊弟为了出城之事而头大无措之际，就听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在身后响起——禁凌姊弟闻声顿时回首望去，但见新被圣上任命为殿前大将军的封无痕，此刻正腰悬佩剑，缓步向他们走来。
　　禁凌雪见是他，登时喜上眉梢，唤了一声，“封大哥！”
　　封无痕目光略含几许戏谑地看向这位北靖国世子，揶揄道：“想不到，我们的阿雪也会有今天啊？——为了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姑娘，竟连身家性命都不要了……哎呀呀呀，真是比霜儿强多了啊！”
　　禁凌叶闻言，一边收拾着桌上刚用过的笔墨，一边抬首调笑道：“我说，这不是殿前将军封大公子吗？才一迁升，就忙着欺负我们主仆来了？”
　　“呃，在我面前，你还掩饰个什么呢？你看你自己，有像个奴婢的样子吗？”就见封无痕大大咧咧地随手拿起几案上的几块花状糕点扔进嘴里，一边不忘啧啧赞道，“嗯嗯……好吃！霜儿的剑法的确是差劲，可这做菜的手艺啊，果真还是高人一等的……”他边说边又塞了几块进嘴，“要不是你快走了，我倒真是想在将军府门口，用禁凌世子贴身丫鬟‘霜烨’的名字挂个招牌——我想啊，一定会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禁凌叶顿时放下手里忙活的物事，兜头给了他一个爆栗，“整日就光知道跟我贫嘴，哪里有个大将军的样子！”
　　封无痕此刻大概光顾着吃点心，竟没有躲过这迎头劈来的一记，活生生给挨了一下。但见他顿时一手捧着被敲痛的头、另一手却还不愿放下那碟糕点，那模样看去实在滑稽极了。
　　只听他含着满嘴的点心，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霜儿丫头，你太没人情味儿了！平日里对谁都是温情脉脉、恰到好处的，怎么见着了我，就喜欢动手动脚？我大将军的头，也是你能随便打的？”
　　“呵？大将军？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们家阿雪的头，你可没少打过呢！”她冷笑着讥诮了一句，猝不及防地从他手里夺过那只糕点盘子，“我今天还真就小气了！”
　　“我那是疼爱阿雪，才会摸摸他的头嘛……难不成，你也是一样？”然而，此话方出口，大概也是突然意识到这句话有些不大妥当，封无痕急忙刹住了口，转而轻咳一声，面望姊弟二人，正色说道：“事不宜迟，你们快些去收拾东西、准备准备吧，一会儿还要去柳先生那里告别……明日一早，我便送你们出城。”
　　趁着禁凌叶失神的刹那，他又往盘子里抓了几块糕点含入嘴里。
　　
　　＊＊＊＊＊＊＊＊＊＊＊＊＊＊＊＊＊＊＊＊
　　
　　是夜，帝都永安城城郊的竹林内，风雾迷茫，月影稀疏。
　　竹海深处，一间由碧竹与干草搭建而成的庐屋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火，光影一挫一挫，幽明离合。而在明灭的烛光之下，一男子青衫寥落，正静静独坐在竹屋内间的一席竹簟上，凝神注视着身前书案上一盘已下至一半的残局。
　　“柳先生。”一阵轻柔的足声缓缓朝庐屋方向行近，在深夜里听去格外清晰。
　　柳千寒听见有客来访，也不抬头，只淡然笑道：“早知你们姐弟今夜定会前来，我已在此备好了酒水，不知叶儿可有雅兴，坐下陪我共饮几杯？”
　　禁凌叶听言在他对面的竹簟上屈膝坐下，看了眼棋盘，嫣然一笑：“原来柳先生这位大名鼎鼎的‘先知’，竟没卜算出，如今叶儿已经不喝酒了吗？”
　　柳千寒信手放下一枚黑子，仍旧不抬眸，径自淡淡道：“或许因为，在我这只‘老妖怪’的眼里，‘霜儿姑娘’仍旧永远是当年那个贪杯的小丫头。”
　　这“老妖怪”三字被他如此淡然随意地道出，禁凌叶脸色却不禁微微一红——这还是自己当年少不更事，第一次看见这个有着双十容华、与山中老人般苍凉眼眸的男子时，她信口为他起的绰号。
　　怎料这么多年过去，他竟还未忘记自己当初年少无知时的那句戏言。她更加未曾料到——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先生的容貌，却依然犹如她初见之时一般，十数年未见分毫衰老。
　　难道，他当真是一只已修炼千载的“老妖怪”不成？还是如外界所讹传的那般，此人已通过某种妖邪之术、修成了不死之身？
　　烛光沉浮，映照着对面男子那张宛若冰般清冷、玉般温润的面容，还有那双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清涵空澈的眸子……以及，那犹如仙人般清逸潇散的气质，让她怎生也无法将眼前之人与妖魔邪祟一类联系于一处啊！
　　相反，每每在面对这位神秘的男子之时，禁凌叶甚至常会有种错觉：仿佛多望他一眼，便是对这位神明的渎犯。
　　似乎为了掩饰自己方才失神之际的尴尬一般，她慌忙咋舌道：“嗯，以前是曾有贪杯的毛病……不过知道醉酒误事后，叶儿现今早已改了。”
　　明灭跃动的烛影下，柳千寒的神色依旧淡淡的，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这个少女方才微妙芜杂的心思。他抬眸瞥了一眼一直在旁僵然站着、未曾开口说过半句话的白衣世子，沉容问道：“阿雪最近身体还好吧？”
　　“多谢柳先生这些年的照顾，阿雪已经没有再犯病了。”禁凌雪不舍地望着这位青衣先知，喃喃道，“姐姐说，我们此趟是来向柳先生道别的，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先生了……”他语中混杂着叹息与眷恋之意，听禁凌叶不禁站起身来，轻轻握住了弟弟柔弱的肩膀。
　　柳千寒闻言却是微微一笑，示意他到自己面前来。
　　禁凌雪会意走到他面前站定，便见青衣的先知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宽慰道：“阿雪已经快十八岁了吧？……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以后要好好照顾你的姐姐啊……这次回北靖国，前途怕是将会遇到很多挫折呢……”
　　他顿了顿，注视着他，微笑着柔声道：“阿雪啊，再过没两年，便到行加冠之礼的年纪了呢，从此阿雪就要拿起刀剑，成长为一个保家卫国的男子汉大丈夫了呦！”
　　然而，禁凌雪却有些淡漠地摇了摇头，目光痴惘却坚定地说道：“阿雪不要保家卫国、做什么男子汉大丈夫，阿雪只希望守护阿雪最在意的几个人，便心满意足了……”说话间，他转过脸望向身旁的禁凌叶，脸上有着挚诚之意，一字一句道，“姐姐自幼起，一直照顾、保护了阿雪十八年，如今阿雪长大了，便轮到我用柳先生与封大哥教我的那些武功，来照顾姐姐、保护她永不再受人欺凌！”
　　这句一字一句轻柔而出的承诺，却重如泰山，重若……千钧。禁凌叶动容地紧紧握住了弟弟的手，眼中渐渐泛起星星泪光，柔声劝慰道：“是啊，我们阿雪最乖了……但是要学会那些保护人的武功，其实很困难的。所以，姐姐希望阿雪不要勉强自己——我和封大哥、柳先生……我们都希望你过得简单快乐就好。”
　　禁凌雪像个孩子般乖乖地点了点头，眸子里渐渐盈起一脉温暖的笑意：“我都知道的，姐姐。我与姐姐在永安城生活的这十年来，要不是多亏了柳先生与封大哥的照顾，我们姐弟二人，都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了呢……”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而变得黯然下去，“可是，如今我们却要走了，可能……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柳千寒脸上一直透着温和的笑意，静静看着这个孩子，也出声劝道：“阿雪不要难过，我们一定还会再相见的。”说话之际，他缓缓转 
 34、十二 夜故人（上） ... 
 
 
　　首，目光望向窗外那斑驳迷离的月影，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时候的阿雪呢，或许，已经‘长大’了罢……”
　　禁凌叶听言神色微微一变，眼底有某种光亮轻轻颤动了一下。
　　




35

35、十二 夜故人（下） ... 
 
 
　　今夜的月色出奇明亮，璧月澄照下，整条朱阳大道看去竟犹如铺染了一层水银一般，幽静而清冷。
　　这是永安城内最繁华的街道，也是来往帝都的巨贾商贩们的必经之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诸色人等于此云集、人流纷繁浩杂，两侧的酒楼歌坊更是夜夜灯火不息，无论庙堂权臣、还是江湖游者，只要手里有钱，都能在这里找到最好的美酒和歌女。虽然近年来，大胤边关百姓人人自危，然而在遥远的帝都里的富商百姓、王孙贵胄们，仍旧耽溺于安乐之中，平稳度日——毕竟边关那些鲜血与战火，距离他们，实在太遥远了。
　　眼下已是深夜，朱阳大街进入了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候。此刻万家灯火都已熄灭，欢歌酒宴的人们也都已沉入了梦乡，整条大街上行人寥寥，即便是巡夜的官兵也难得见。
　　然而，在这样空旷冷清的街道上，此时，却有三个人并肩行走着，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投射在青砖石大道上。
　　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位身着紫貂裘氅的少年，一头纯金色长发犹如海浪般在夜风里飘拂。而两个少女一左一右、并行在他身侧。左边那少女一袭绯衣，身形清窈，气质冷漠而疏离，沉静得几乎将要融入于夜色之中；而另一个少女黄衣如云，轻盈飘渺得仿佛月上的仙子。
　　那个黄衣少女此刻正垂头看地，似乎在想着心事。
　　“灵纱，怎么了？”紫袍少年突然幽幽开口，抬眸凝视着身侧黄衣少女，一蓝一黑的奇特眼瞳在夜色中更显妖谲诡秘。
　　“……”就见古月灵纱抿了抿唇，似乎欲言又止。
　　紫袍少年亦不再追问，脸色却显得格外阴沉：这个叫作古月灵纱的少女、从前日月神宫里自称“凌波仙子”的火曜使，自从他奉教主之命、离开大光明宫后，便一直跟随在他身侧，多年来忠心效力于他，甚至为了他而不惜背叛教主，在离都青昂城时，更不惜为了他、而与曾为同伴的月曜使敌对……对他之忠心，可见一斑——他本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她的，不是么？
　　可是……这么多年来，他对这个原为大光明宫火曜使的少女，仍旧几乎一无所知——她的来历、身份、以及……她跟随在自己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精善于幻容之术的少女曾对他说，她是擎苍海另一头的浮国人——紫眸黑发，深黑的长发里透着微微的幽蓝色，那的确是浮国人的容貌特征；可是，既是如此，她却为何不帮助她的国君，而要听命服从于自己呢？
　　而她亦曾告诉过自己，关于她的师承——她说，她是那位避居于帝都城郊竹林多年、却早已名扬于天下的先知，柳千寒的弟子，她的剑法、幻术以及占星之术，尽皆受传于柳千寒。
　　然而，既精于剑术、又阅遍天下名家剑法的他，又怎会看不出，她剑招之奥妙精奇、神乎其技处——那是被喻为天下剑术之北斗的天山天玄门门下弟子，才能通晓的精妙剑法啊！
　　而那位名为柳千寒的先知，不过一介修道练法之人，怎能传授予她如此精湛纯熟的剑艺？
　　……这一切的一切，都由不得他不去怀疑。
　　两月之前，他与冷汐昀刚返回彝国国都泰息翡不过数日，便获悉来自帝都的消息——自胤太祖烈武帝驾崩后、失踪了数百年的修罗令竟然重现于世，而势力日渐衰微的皇室竟敢散布消息于天下：定于两个月后，在帝都天仪台召开展令大会，邀约诸国派出代表前来帝都，凭借武力竞夺修罗令！
　　呵，这位耽溺于女色多年的胤天子啊，他究竟是如何作想的？莫非他当真天真地以为，今日的帝都之内，还真会有如此才能超卓之士、可为他稳保住那枚令天下诸侯为之垂涎的修罗令吗？
　　嗬……真是好狂妄的帝王啊，无怪乎大胤王朝会在他手里颓败至此了！
　　今趟他偕同灵纱与汐昀，千里迢迢赶至帝都，此行目的，也无非是为了争夺那枚象征帝王权势、甚至天命所归的修罗令而已——当年胤太祖烈武帝得修罗令而夺得天下，今朝这枚修罗令倘若落入他之手，不知天下局势又将会如何变化呢？
　　他正自愕然失神之际，突听身旁的黄衣少女略带迟疑地问道：“殿下，我们此行的目的既然只为夺取修罗令，却为何还要去拜访……他呢？”她的语气里透出几许犹豫，“殿下您别忘了，他……他如今可是大胤的国师啊！”
　　卡索尔唇角滑落一缕不屑的讥诮，冷然道，“国师又如何？也不见他当真为那个腐朽的朝廷做出过什么政绩……”
　　他语音淡然，然而口吻里却透出某种坚定的自信：“他到底是个人，只要是人，就必有所贪、有所恋、有所求、有所执——只要是人，就一定有他的软弱。”
　　“殿下，您，是希望他能够脱离皇室、转而为您效力吗？”古月灵纱眉梢揽愁，语音随着一缕叹息滑落唇边，“可是……我想以他的性格，定必是不肯答应殿下的。”
　　卡索尔不动声色地一笑，语气漫不经心：“哦？看不出，他对澹台皇室竟有如此忠心？”
　　古月灵纱却黯然垂眸道：“我也不懂，他三年前便拒绝了胤天子的好意，如今却又应允做他的国师，究竟有何用意。但是……我清楚他的性格——他是个十分固执的人，一旦做下决定之事，便无人可以改逆他心意。”
　　然而，卡索尔沉吟了一瞬，却仿似未信一般，依旧淡淡笑道：“怎么，你不敢见你师父么？还是……不敢让你师父见我呢？”
　　古月灵纱闻言身子一僵，飞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眸光颤荡，眼里神色复杂莫辨。
　　卡索尔识时地顿住语声，目光却倏然冷了下去，若有所思地审视着身旁这个少女。
　　在他犀利而冰冷的目光之下，古月灵纱顿时垂下头去，未再出一语。
　　冷汐昀对二人这番短促的争执置若罔闻，仍旧自顾自前行，眉宇间有着某种沉思的表情。
　　“汐昀，你在想什么？”快要接近那片竹林之时，卡索尔突然轻声问出这样一句。
　　然而，绯衣少女却是一言不发，径自面色漠然地向前走着，仿佛并未听见他的问话。
　　
　　＊＊＊＊＊＊＊＊＊＊＊＊＊＊＊＊＊＊＊＊
　　
　　此间碧竹绵延十数里，竹叶间筛洒下细碎的月影，在潇潇夜风中变幻着形貌。
　　碧篁深处的那间庐屋，便是被传为天下第一“先知”的柳先生的居处。
　　在距那庐屋的几十步外，冷汐昀陡然停下了脚步，遥遥凝视着明昧的灯光下、在竹窗上投照下的那抹萧疏的淡青色身影。
　　夜风揉乱了她鬓边的长发，纤柔的发丝与衣袂缠绵在一起，仿佛一个年代久远的吻，带着某种杳漠却熟悉的气息，一瞬间竟微微漾乱了她那颗久已平静如冰石的心。
　　此刻的她，甚至并未察觉到，在她身侧，那个金发的少年王者也随她而顿下脚步，侧首凝视着她，默然不语。
　　然而，不同于她此刻眸中的微妙离合，金发王者此际的眼神是瞬息千变的，目光缓缓停落在庐屋轩窗前，那抹萧疏的青影上——那一刻，这位王者的眸子里，仿佛有寒火一倏而逝。
　　静默之中，头顶的竹叶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响，仿佛是夜风不经意间改变了流向。
　　卡索尔唇际渐渐逸出一抹淡定的笑意，也不抬头，便径自幽幽说道：“既然阁下也是来此拜候柳先生的朋友，何必畏畏缩缩，不肯现身一见？”
　　便听夜风里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子笑声：“你怎知我不是一路跟随你至此？”
　　“哈哈……”卡索尔却是霍然张狂大笑起来，仰首望向头顶的竹林，“能够跟随在我身后多时、还能令我毫无觉察的人，恐怕天下间也找不出几个！”
　　说话之间，只见紫袍拂动，他的身形已如白云出岫，直腾夜空。
　　冷汐昀收回飘忽的思绪，抬首望去之时，身侧却已不见了那个紫袍少年的身影。
　　几乎便在那袭紫色衣袂消失的同一霎间，数道劲风相撞之声犹如金属交鸣般响彻了夜空，竹海在头顶宛如海浪般啸涌奔腾，发出阵阵空幽的鸣吟声，如有龙游其中。
　　在这般令人怵然生寒的声响里，冷汐昀却只轻轻吸了一口气，默然合住了双眼。须臾后，待头顶那阵尖锐犀利的响声彻底平息之后，她再度抬眸望去，就见面前两道人影正相峙而立。
　　一人紫袍如魅，在夜风里翩飞飘舞；一人白衣似雪，在月光下舒扬招拂。
　　那紫袍金发之人自然是卡索尔；而另一人……一瞥之下，冷汐昀登时脱口惊呼出来：“封将军，是你？”
　　“原来你们认识？”卡索尔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捋了捋因方才激斗而弄乱的衣襟，转身走回冷汐昀身旁。
　　然而，封无痕却迟迟没有回应冷汐昀的问话，只是长久盯着那个紫袍少年的背影，目中掠过某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良久后，他才转过视线，看向冷汐昀，剑眉微皱，问：“你跟他在一起？”
　　冷汐昀似乎不解封无痕何出此问，却也并未多作解释，只颔首淡淡应道：“是啊。”
　　便见卡索尔微笑着拱手道：“莫非，这位便是在平野之战中，一剑斩杀离国主帅姬上朔、一战而扬名天下的封将军吗？——幸会，幸会。”
　　“殿下好眼力。”封无痕将祭雩剑缓缓收归鞘内，似笑非笑地看着卡索尔，眉梢轻挑：“听闻日前有位彝国的王室中人，在离都青昴城郊外的明火观，带走了一个即将执刑的要犯。据闻那位王族少年紫衣金发，貌若天人——今日一见，封某才知传闻果真不假。难怪，连冷姑娘如此绝世难逢的佳人，也会甘愿追随在侧了……方才是封某糊涂了。”
　　“封将军此言差矣！”卡索尔转过头望向身旁绯衣少女，淡淡笑了笑，“她并非我的侍从，而是我最好的同伴……以及，我的女人。”
　　冷汐昀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秀眉轻轻蹙了一下，然而脸上并未显露出太多的不适之色，只是定定望着卡索尔。而后者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但笑不语。
　　封无痕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两人，待要开口说什么之际，突闻身后传来“吱”一声轻响，一行足声正渐向此走近。
　　四人回首望去，但见径直走来的三人，正是柳千寒与禁凌姊弟。
　　“……冷姐姐。”一瞬的呆愕之后，白衣世子终于缓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不知是欣慰、还是失落的奇特神情来。
　　“禁凌世子，你好。”冷汐昀笑容温和却淡漠，有礼地一揖应道。
　　禁凌雪望住她，停顿了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和姐姐就要离开这里，回北靖国去了……”
　　“是吗？”冷汐昀依旧淡淡微笑着，神色谦逊有礼，却又刻意与他保持着某种距离，“那么，恭喜世子了。”
　　白衣世子的眼里终于流露出几许落寞之色，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后几步，站回姐姐身后。
　　“灵纱，你也来了啊。”便在这些人各有所思、气氛极其尴尬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寂。
　　听见这个声音，冷汐昀心中一惊，顿时抬首看去——就见此刻，那位青衣的先知就正站在禁凌姊弟身后，袍袖翻飞，气度如神，润玉般的脸上有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温润舒展开，而他此际的目光，却正凝视着自己身后、被众人忽略在一旁的古月灵纱。
　　卡索尔神色也是蓦地一变，顿时转过头向身后望去，就见那个黄衣少女整张面容都隐蔽在重重竹叶投下的阴翳里，却抬起一双纯澈明亮的紫眸，怔怔看着那青衣男子，良久后，方释然一笑，唤道：“师父。”
　　师父！这一声称呼出口，竹林内的五人神色俱皆一变！
　　那双一蓝一黑的眸子里一霎间掠过某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她竟当真是他的弟子吗？原来，她果然并未骗他啊。
　　难怪，难怪灵纱会知道……关于“七星”的秘密。
　　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那个青衣男子依旧神色淡淡，朝众人拱手微笑道：“今夜难得各路英雄齐聚于此，算来也是缘分一场。不远处便是柳某蜗居，如诸位不嫌鄙舍简陋的话，柳某愿薄酒一杯，款待诸位。”
　　言毕，便拱手引领众人向那间坐落在竹海之中的小庐屋行去。
　　众人稍一迟疑，相互默然对视一眼后，终于先后跟上他的脚步。
　　




36

36、十三 星会（上） ... 
 
 
　　庐屋之内。
　　柳千寒走至烛台边，手指一错，便有一道劲风倏地从他指间疾掠而出。就见烛台上一行灯烛“嗤”地一声，齐齐燃起，霎时之间，烛光明昧，盈满陋室。
　　卡索尔不动声色地在灯下注视着柳千寒，此时拱手一笑道：“能与柳先生秉烛夜谈，小王实感荣幸之至。”
　　柳千寒也不回话，只是淡然一笑，目光清明而通彻。就见他略略抬手，做出个“请”的手势，即与卡索尔在四方桌边相对落座。
　　冷汐昀亦在卡索尔身侧缓缓落座。而古月灵纱自从步入这间庐屋后，便一直垂首不语，此刻静静立在卡索尔身后，鹅黄色的薄衫在烛火下瑟瑟飘浮。然而，卡索尔却仿若未见，目光只有意无意瞥在柳千寒脸上。
　　封无痕与禁凌叶、禁凌雪姊弟此刻也在近处的竹簟上揽衣坐下，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卡索尔，似乎在猜测他今晚的来意。
　　却听柳千寒抬眸微笑道：“灵纱，为师可没让你罚站。”
　　古月灵纱微微一怔，旋即讷讷脱口：“师父，我……”
　　她话未说完，卡索尔便轻笑着，有意无意地打断了她：“既然你师父都已经开口请你入席了，你又何必再推辞呢？”
　　“……是。”她轻轻应了一声，终于在卡索尔身侧的竹簟上落了座。
　　“柳先生果然是敏锐细致之人，想必，我这位属下在先生这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对弈间，他垂眸盯着棋盘上那些罗列排布的黑白子，信手拈起一枚黑子，淡笑着说道。
　　他的目光并未看向身旁的黄衣少女，然而此时此刻，古月灵纱已然从他的话语中感觉到了某种窒息般的压力。
　　“殿下说笑了，灵纱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柳千寒手拈白子，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殿下此番来京，想来目的应是为了拿取修罗令吧？”
　　卡索尔坦然笑道：“修罗令小王志在必得。”
　　“好狂妄的大话！”封无痕原本正以剑作枕，悠闲地躺卧在地上，此刻闻言登时斜斜地瞥了卡索尔一眼，轻笑着挖讽道：“莫非帝都里的人，在殿下眼里都成了死人不成？”
　　卡索尔却淡然接话道：“封将军的剑法出神入化，小王的确很希望能在天仪台再次领教……而眼下，小王尚有一件更为紧要之事，待与柳先生商权。”一语罢，他又将目光转向对席的青衣男子，眼底似有笑意闪动。
　　柳千寒拱手淡然道：“愿闻其详。”
　　便见卡索尔正色道：“想我彝国，位处西域边荒之地，与中陆地区相距甚远，然则柳先生之贤名，小王少时即有所耳闻。”
　　传闻，在帝都某片翠郁森森的竹林里，常年住有一位名叫柳千寒的先知。人们谈论这位隐士的经天纬地之能已有数十年了。
　　在常人看来，柳先生应该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然而见过他的人都说：那人容貌俊美、举世无俦，举手投足间，宛若仙人。
　　“论及兵力，我国自认不下于离国。但是……我国中唯独缺乏能够在幕后运筹帷幄之人。”卡索尔凝视着柳千寒那双如雪冰寒的眼眸，沉声道，“故此，小王此来，是想请先生前往鄙国协助小王，至于代价……愿听柳先生自行开出。”
　　此刻在座诸人闻听此言，面色俱皆一变——这样的条件，已足以证明这个身为一国之君的金发少年最大之诚意。
　　一愣之后，封无痕率先吁了口气，旋而继续曲肱枕而卧，轻轻拍了拍身旁傻愣愣听着众人谈话的禁凌雪，竟似对卡索尔方才那句骇人之言并不以为意一般。
　　禁凌叶则默契地与他对视一眼，眸子里也盈起一抹浅笑。
　　对于与柳千寒相识多年的他们而言，心下自然早已明了：柳千寒必不会应允这个少年王者如此狂妄的提议。
　　果然，片刻的沉默之后，就见柳千寒仍是温文有礼地拱手一笑道：“殿下有卓越的治世之才与察人之智，若说贵国国内无人，实在是太过自谦了。”
　　顿了顿，柳千寒看了眼坐他身侧的两个女子，缓缓道：“何况，尚有冷姑娘与我的弟子古月灵纱相助——在下不才，还是宁愿安居此间，与竹林虫鸟为伴。”
　　冷汐昀闻言微微一震，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眼那张早已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容颜，却恰与他抬起的目光相汇——那样杳漠的熟悉，却又如此的冰冷陌生……
　　那一刻，庐屋内的空气静窒得犹如沉冻千年的冰山。
　　两双同样清冷的眼睛，不期然地相对，继又一样毫无留恋地移开——仿佛这一生，都要这样冷冷冰冰地错开了。
　　倘使……那一刻，能在他那双温和而苍凉的眸子里，看见哪怕一丝真正的暖意，她或许就会不能自已……然而，那双蕴藏着无尽智慧的眼睛啊——仿佛深及千尺的寒潭：无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物，在那里，都无法映照出半分倒影。
　　他的双眸里，只有茫无边际的清虚——清得让人忍不住从心底里泛起冷意……如站高山、如临深渊。原本心中分明还埋藏有那么一点点、几乎触摸不着的热度，却也在那样清冷的眼神下摧枯拉朽、溃不成军。
　　她仿佛连在心里低低呐喊的力量也已失去，只能任由自己的眼神、连同心，渐渐同样变得清冷如冰、犹笼寒霜。
　　便见卡索尔此时拂衣起身，冷冷道：“柳先生既然心意已决，小王也不敢留待他意了。他日非不得已，若有锋芒相激之时，还望先生海涵。”
　　柳千寒目光微动，心中反复默念着那四个字：锋芒相激……终是，避不过啊……他留守帝都，原本只是期望着天下莫再兴起战事，以他曾经的达通未来之眼，凭他法力与七星彼此间的羁绊，化解那“星劫”之日的来临——然而，竟连这份渺小的心愿，也成奢望了……
　　便听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继而道：“不知殿下近来可有观察过天象？”
　　卡索尔本已转身待将离去，此刻闻言不禁回过头来，不解道：“先生何出此言？”
　　但见柳千寒缓缓长身而起，身形静立于轩窗前，长发散覆双肩，沐在清冷月华下的身姿皎皎清拔，宛如谪仙降世。只是那一瞥之下，竟令冷汐昀再度望得痴了，心中久久再无法平静。
　　然而，青衣的先知只是仰首凝视着那无尽的浩淼星空——在那片渐渐舒散开的墨云背后，似有万丈星光，即将耀世而出。
　　就听他喃喃叹息，背向众人而立的眉间凝蕴着某种深不见底的忧愁：“七星的位置，已经紊乱太久了啊……待它们再度相聚之时，竟已无法再依照原本的次序排布——彼此间相互衡制、撞击……真是隐忧重重啊。”
　　卡索尔不动声色地微笑：“怎么？原来纵使淡泊无求如先生这般品级的人，也会有所忧虑之事吗？”
　　但听柳千寒轻声叹道：“殿下既然都已心如明镜，又何必多出此一问？”
　　“柳先生先知之名，果非虚传！”便见卡索尔慨然一笑，继而肃容说道：“然，即便得知天命，又当如何？我命由我，由不得这天！”
　　这位西域少年国主的话音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宛如削金斩玉。冷汐昀目光瞬息颤动不已，无声地低垂下双眸。
　　此刻坐在对面竹簟上的三人尚不明所以，然而瞥见金发少年那双妖瞳中流转过的锐利锋芒，连封无痕都不由得微微垂下了目光：
　　我命由我……在他心中，又何尝不是这般想法？
　　然而……
　　苍天无尽。
　　
　　“既是如此，小王也不便再多作打扰——就此告辞！”卡索尔说罢便一挥衣袖，离座而去。
　　“卡索尔殿下！”封无痕见状，猝然掀衣而起，脸上早已再不复前一刻那副懒散的神情，幽黑的眼眸里有某种沉重的情绪在渐渐凝聚。他看着此刻背向着自己、却已在他的语声下停住脚步的卡索尔，轻步走上前，低声道：“请借一步说话。”
　　卡索尔唇角顿时闪过一缕淡淡的讥嘲，回眸看了身后的二女一眼，低声吩咐：“汐昀，灵纱，你们在这里稍等我一下。”
　　冷汐昀听言略略颔首，并未多说什么。而古月灵纱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下头，继而缓缓转过身去，独自走至庐屋后院的那片花圃里。
　　背向着众人，衣衫菲薄的少女在郁郁森森的夜色中，无言地……静静蹲下了身——
　　这个花圃……这个花圃，未想到，那么多年过去了，师父依旧将它照理得这般妥善……
　　犹自记得，当年她离去之际，便是匍匐在这花圃的阑珊外，不舍地对着那些自己照料了多年的花草依依作别……旋而回眸凝望恩师：“师父，它们……”
　　彼时，那个男子依旧青衣落落，沉静立在一旁，眉目静详，在夜风下淡淡清说，“安心去追寻去你的梦想吧。至于你养了多年的这些花草，待你走之后，为师自会为你仔细照看着……待灵纱想念为师之时，便回来看看它们，它们会同为师一起，永远留在这里等你。”
　　不知缘何，此时此刻，思忆起那些零散在时空里的只言片语，她的双眼竟有些微的酸胀……忆及往昔，突然便有种欲落泪的冲动。
　　再也……回不去了……师父……
　　那抹鹅黄色的薄衫在深冬夜风下瑟瑟飘摇，宛如一枚错过了凋零之季的枯叶，在风声里颤抖。黄衣少女却在花圃之中环抱住自己双肩，无声地蹲下了身子，宛如一只被主人遗忘在角落的小猫。
　　而此刻，在她身后的几十步之外，那个绯衣少女正倚门而立，与先知的目光微一相触，即又不着痕迹地相互移开了视线。
　　
　　＊＊＊＊＊＊＊＊＊＊＊＊＊＊＊＊＊＊＊＊
　　
　　才至屋外，气温便骤然降低了不少。尽管在柳千寒的法力之下，那些竹叶依然郁郁青青、四季滴翠，然而一行行碧竹在这寒冬的冷月光浸泡下，也都了无生气地低垂着腰。
　　封无痕白衣磊落，依然抱剑而立，然此刻在惨白的冷月光浸渍下，身形也略显得有些单薄，但挺拔秀颀的身形迎风挺立得笔直。他仿佛多次欲要开口，然而每次却都踌躇地抿住了嘴，仿佛不知第一句话该如何吐出。而卡索尔此刻只是背向他而立，面色沉着，不发一言。
　　良久后，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就听封无痕沉声问道：“你真的已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去夺得那枚修罗令？”
　　卡索尔闻言登时回眸冷笑，嘲讽道：“怎么，莫非封大将军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不成？又或者，觉得小王不配让你拔剑？”
　　封无痕并未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双眼里反而流露出些许忧色，“即便你能胜过我、胜过永安城的所有人，又如何？你可知道，柳先生真正的实力……凭如今的你，根本无法想象！”
　　“嗬，真是未想到啊，帝都里赫赫有名的殿前大将军，竟对小王说出这番话，还真是令我捉摸不透呢！”就见卡索尔蓦地转过身来，那双妖瞳里勾起几分玩味的笑意，定定望住他：“口口声声都在为你的敌人着想，难道说——封将军您，想阵前倒戈不成？”不待封无痕答话，他便妖肆地大笑起来，“可惜啊可惜，我们区区西方蛮族，怕是招待不起帝都的殿前大将军这等人物。”
　　封无痕顿时面色一沉，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怒意，忍不住厉叱道：“你非得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和我说话么！”
　　“呵……”便见卡索尔唇边冷笑更深，“莫非小王习惯用什么语气同人说话，还轮到封大将军您来置啄不成？”
　　“我为何要劝阻你去送死，你自己心里清楚！”封无痕蓦地踏上前一步，冷冷道，“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他的声音忽地有些颤抖，不由得低了下去，“也该为你母亲……”
　　“你闭嘴！”怎料，才听见这两个字，卡索尔竟倏地变了脸色，怒然打断了他，妖异的眸子里一瞬间绽射出某种灼人的光亮，宛如无间地狱里幽幽燃烧的溟火，“那个女人已经死去很久了！——关于此事，我想消息达通的封将军您，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封无痕握着剑柄的手此刻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哑然道：“你、你果真是……这般无情吗？她，她可是你的——”
　　“情？”他一言未毕，卡索尔却又是一声冷笑、冷言打断了他，“一个在狼群里长大的狗杂种，懂得什么人情？”他仿佛在自问、又仿佛在自答，然而，那双奇特的眸子里一瞬而逝的惝恍迷离之色，却尽被封无痕看在了眼里。
　　“你……”封无痕终于摇头叹息，眼里有种无可奈何的惋惜之色，“你作践自己也便罢了，怎可这样侮辱……侮辱母亲！”一言罢，他的目光便是一黯：终究，还是忍不住，再度提及了她——多少年了，在封侍郎的府邸里，关于母亲的一切称谓，素来是被父亲与下人们讳莫如深的一个禁忌。
　　只是今日……未曾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后，他依然忘不了，昔年守在那个病弱垂死的女人床头的自己、心中那份刻骨的深切遗憾与怆痛——这么多年过去后，他依然无法将那个女人临死前那寂寥哀伤的眼神、虚弱却温柔的语气、以及……那憔悴枯槁的病容上，至死那一刻、永远弥漫着的依稀笑容——那是慈悲，是宽恕，是包容……
　　所以，直至今日，在他心里，都依然坚定地相信着：母亲，是他这一生以来，所遇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哈哈哈哈……”怎料卡索尔闻言，却是蓦地俯身大笑起来，竟似笑得喘不过气。待他笑毕后，方鄙薄地看着封无痕，冷冷嘲讽道：“原来你们这对愚蠢的父子，竟然还肯承认那个抛夫弃子的女人为妻、为母吗？”
　　面对他这番充满怨怼的指责，封无痕只是缓缓闭合了双眼，清隽的眉宇间似乎凝郁着某种沉痛之色。半晌后，只听他幽幽叹息道：“……我知道那些年，你与你弟弟流离在外，吃了很多苦……也难怪，你心里会有如此多的愤懑与不平了。”
　　“本王之事，轮不到你管，更不需要你来同情本 
 36、十三 星会（上） ... 
 
 
　　王！”然而，面对他蓦然放缓的语气，卡索尔的面色却登时愈发铁青下去，冷然负手背转过身，再不看他一眼。
　　“卡索尔……”封无痕低低唤了一声，凝视着他清瘦的背影，轻叹道：“帝都里各路高手如云……三日后，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面对他这番好意的提醒，卡索尔却不领情，背影后透出一声凉薄的低嘲：“看来传言果真是信不过！——人都言，帝都封将军心性不羁、言行无忌，原来竟也像个女人般婆婆妈妈、喋喋不休！”
　　封无痕沉沉叹了口气，并没有反驳什么。良久后，才听他缓字道：“我只盼，你能够平安回到彝国，下次去她坟前祭拜的时候，替我问候一声……”
　　夜色无言，唯有凄冷的夜风呜咽吹过，仿佛在回应这位帝都殿前将军的请求。
　　
　　＊＊＊＊＊＊＊＊＊＊＊＊＊＊＊＊＊＊＊＊
　　




37

37、十三 星会（下） ... 
 
 
　　庐屋之内，禁凌叶此刻正扶着早已困倦不堪的弟弟回里屋休息，禁凌雪悄悄回眸望了冷汐昀一眼，却见那个清冷的女子只是站在轩窗前，目光幽幽望着窗外苍茫夜色，对他的视线浑若未觉，少年世子只得黯然随姐姐进屋。
　　禁凌叶无言地看着这一幕，只能暗自叹了口气。
　　待众人都去尽后，此刻庐屋的厅堂内，便只余下柳千寒与冷汐昀二人，无言静峙。
　　待屋内人声俱静后，才听柳千寒轻叹一口气，低声问道：“你已经与他结下了‘同生血契’吗？”清冷的语声里，竟仿佛透着一丝难察觉的叹息。
　　冷汐昀神色冰冷，目注窗外夜色，漠然道：“柳先生不愧先知之名，果真料事如神……不过，我与他之间的事，似乎与柳先生您，并无半点干系吧？”
　　柳千寒轻叹一声，视线也是望着窗外的夜空。月影婆娑，映照着他清俊的面容，竟是比天际那轮明月更要孤清落寞。
　　沉默了半晌后，柳千寒方再度开口，轻轻叹息：“汐昀，就算你心里怨恨我，我也不怪你……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凝望着大地与天空的分野，缓声道：“开阳，位在玉衡与摇光之间……或许你已不记得……在七千年前，你们三人之间，就已有很深的缘分羁绊了……但是……
　　“但是你们之间，注定，是相吸又互斥的……”他转过目光，深深看了冷汐昀一眼，眸色沉沉，语意深远，“回到我身边来吧，汐昀——所有寂寞与孤独的岁月，我都会陪伴你一起度过。”
　　他的声音沉缓低柔，一字一句，都似发自深心肺腑——那样的话语、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语气，仿佛一瞬间触中了她深藏于心底的某根柔软的弦丝，令冷汐昀的心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仿佛也是看懂了她内心的波澜，柳千寒沉色叹息道：“倘若……你选择继续与他在一起的话——你们迟早有一日，会相互伤害得痛不欲生、甚至同归于尽。”他的眼神沧桑而寂昧，仿佛真的只一眼间，便已看透、看尽了她与那位彝国的少年国主的一生。
　　然而，他这句话语却不觉中引发了冷汐昀埋藏在心底的那份隐约的不适。但见她秀眉微蹙，对他的言语再度生起一种自与他初见时起、便无法从心头挥抹去的抵触之感。她薄唇缓缓曳出一丝冷冽的笑弧：“呵，神通广大的柳先知啊——”
　　她缓缓回过头来，讥诮地看着他，“请您别再跟我谈什么宿命、什么因缘、什么注定！——那些虚无缥缈的轮回因果之说，我从未信过、也永远不会相信！您这些苦口婆心的‘良言劝诫’，还是留着向你的好徒弟说教吧！”
　　言毕，她深深吸了口气，便再不看他一眼，径自转过脸去，凝视着庐屋之外、此际背向她而立的那位少年王者——他此刻的情绪似乎也颇有些激动，仿佛正在与封无痕争执着什么。
　　冷汐昀淡漠地笑着，幽幽抛下最后的话语：“卡索尔殿下方才所言无错——即便这世间当真有所谓的宿命与因果，那么命运，也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柳先生，请您好自为之。”她说罢向着柳千寒躬身一礼，即转身推开了庐屋的门——朝那个紫袍少年走去。
　　屋外，冷月如霜。一步迈出门槛，便犹似踏进了另一个冰冷的世界。
　　
　　＊＊＊＊＊＊＊＊＊＊＊＊＊＊＊＊＊＊＊＊
　　
　　黎明前，在卡索尔一行人离去之后，遥远的千里之外、这片苍华大陆的西极之地，某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深处，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的灌木林内，两支黑曜石雕砌成的巨大石柱从地面上伸延出，支撑起一座十余丈宽的穹门。黑曜石柱冲天而上，直直支入云幕中，在飘动的山岚间，隐隐可见其上雕铸的古老的异族图腾。
　　这便是千百年来，武林中第一禁地、“非天神宫”的标志。
　　穹门之后，一条宽阔的大理石铺砌成的长阶沿山道蜿蜒而上，石阶两旁青松夹道，林木葳蕤，一座宏伟巍峨的宫殿的轮廓隐约浮凸在林木之后。
　　那座宫殿气势巍峨磅礴，建筑繁复精美，墙壁竟全是由大块珍贵的白晶石砌筑而成——在那些内中仿若有云岚飘散、晶莹而呈半透明状的白晶石壁上，雕饰着异族古老的图腾与花纹。城墙环抱成一个巨大的圆弧，里面所有建筑也均是呈圆形分布。
　　居中一座纯白色的宫殿顶部收束成一个锥形，其上浮雕着一尾盘绕于尖顶上、咬着自己尾巴的小蛇。
　　在这座圆锥形的建筑物内部，外面的光线仿佛被什么无形的结界隔绝住了一般，竟是一丝一毫都无法透入。
　　然而，在终年不见天光的大殿四壁的神龛里，却静卧着无数名贵的夜明珠，在黑暗里绽放着纯净的珠光。大殿正中央波光粼粼，横卧着一眼巨大的水池，池中注满了清水，在珠光照耀的暗夜中看去，宛如天际银河般璀璨。
　　大殿深处，罗幔层层低垂。透过那些白色的罗幔，依稀可以看见六道门，分自大殿的北、东、西三面各开出两扇，却不知各是通向何处。
　　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祭司正俯首跪在大殿中央的水池前，手中端握着一面样式奇特而古老的圆镜，镜背后雕刻着繁复的纹扭，仿佛某种异族的神兽图腾。
　　在白袍祭司的身前，有两个人倨傲而立：一个身着金袍的赤发男子，与一个身着银袍的白发少女。
　　这二人身上都散发出一种宛如神祗般清贵脱俗的气质，令世间凡人不敢逼视。
　　金袍男子正垂目凝视着白袍祭司怀中那面圆镜，静默了许久后，冰冷的脸上渐渐浮起一缕微弱的笑意，低语道：“‘七星’……沉寂了七千年的七星，终于再度会聚了呵！
　　“看来，我们被囚禁在那座不见天日的城堡里、堕入黄泉河承受无间轮回之苦的族人们，终于将要获得永远的解脱了……重振我阿修罗族的契机，就要到来了啊！”
　　“是的，圣君大人。”白袍祭司将神镜呈托在怀中，俯低身去，以首顿地，恭敬地回禀道，“‘开阳’不日前已然回归星轨，重现于此世——‘七星’，业已于此夜会聚……被封印了七千年的命运之轮啊，终于要重新开始转动了！”
　　“妹妹，哥哥的使命和夙愿就将要实现了——怎么，你不为哥哥而感到开心么？”金袍男子突然转过脸，望向身侧一直缄口不语的少女，眉梢掠过一丝不满。
　　银袍少女闻言，当即抬起低垂的眸光，望向身旁的金袍男子，清润的声音里却犹透着些微的滞涩，“哥哥，恭喜。”
　　然而，即便是在吐出“恭喜”二字之际，少女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依旧是没有半分笑意的。
　　金袍男子却没有再理会妹妹的心情，径自仰首望着神殿的穹顶，仿佛是夙世的心愿终于快要得偿一般，动容大笑道：“哈哈，我终于等到了！终于等到了！
　　“——‘当五星闪耀在大陆的中央，当人族的血液浸染他们的国土，当碧落山顶传来天神的哭泣，黄泉下埋葬的魂魄将一一归来。’如今，紫微圣女的预言就将要成真……我们的圣城即将重临今世；我们所有的族人，终于能够脱离永恒的阎之禁锢，重新站在阳光下了！我们守护了千年的使命，终于快要实现了！”
　　然而，听着兄长这番慷慨激越之言，银袍少女只是怔怔凝视着他那张五官绝美、犹若天人的面庞，目光却有刹那的萧瑟：
　　哥哥他……真的是，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人”了啊……
　　便听俯跪在神池前的白袍祭司轻声提醒道：“圣君大人莫要忘记：在那之前，我们还必须寻找到‘王之血裔’在此世的后人。”
　　“是啊……”听到白袍祭司的提醒，金袍男子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一下，“可是，王之血裔现今尚在擎苍海的另一头——那是我们的力量永无法到达的地方啊……这真是一件棘手的麻烦事。”
　　“不。”就听跪在地上的白袍祭司沉声开口道，“王之血裔早在十七年前，便曾回归于这片神州大地……”
　　“可是，那个人当年一直居住在天山啊……那里有四大天王之灵的护持，单凭我们如今的力量，根本无法介入。”金袍男子回思着往事，不由得叹了口气，“而后来，那个人与师门反目、堕入魔道，从此远赴东海、自立门户……自此，我们便失去了关于她的一切消息……”
　　“剑魔武功与才华旷绝当世，即便寻访到她的下落，以我们如今的力量，也无法奈何住她，”白袍祭司跪地沉吟着，缓缓言道，“但是……圣君大人，请您莫要忘记：王在此世间，应当还有另一支血裔的存在。”
　　被他一言提醒，金袍男子容色稍豫，缓缓颔首道：“是啊……并且，王的那一支血裔，应当还是那个遥远东方的岛国皇室的继承者之一呢……”
　　“妹妹。”他转过身，轻轻握起身畔少女的手，沉容说道，“由于受结界的影响，苍华大陆之外的土地，是我们的力量无法到达的……这样看来，只有等到王之血裔亲来中陆，我们方可有机会去拜访他了。”
　　银袍少女默然点了点头，不出声地咬紧了下唇。二人此刻脸上神色均是一般看不到底的复杂，只是却又有着微妙的不同。
　　唯有那个跪在地上的白袍祭司的脸色始终淡漠如冰，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表情，雪白的长袍下，他一头银白色长发垂委于地，仿佛一尊光彩夺目的琉璃雕塑成的傀儡。
　　
　　＊＊＊＊＊＊＊＊＊＊＊＊＊＊＊＊＊＊＊＊
　　
　　曙色终于穿透黑幕的遮拦，驱散了漫漫长夜笼罩下的阴霾。天际一轮金日缓缓割开云层，晨曦浸漫过竹窗，垂泻在白衣世子清秀的鼻眼眉间，洒下点点暖黄色的光斑。
　　一双纤纤柔荑宠溺地拍了拍他的脸，女子温柔的语音正在耳畔轻唤着这个贪睡的少年起床。
　　听见姐姐的声音，禁凌雪揉了揉依旧朦胧的睡眼，慢慢爬起身来，却依旧满眼痴惘恍惚之色，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子——是姐姐的声音把他从睡梦里惊醒了，然而，梦里的那些云彩，此刻仍在他脑中翻飞飘舞着。
　　那个梦……是在很深很沉的黑暗里，他看见了几颗闪着微光的珠子，正一点点靠近、聚拢，仿佛夜空里的星星一般……然后，那些光芒渐渐强盛起来，在最亮的时刻，它们几乎要碰到一起——那样的速度、彼此相撞，那一刻，梦中的他真的害怕着，会有几颗星星将被彼此撞击得粉碎！然而，当那样的场景即将出现之际，他却蓦然被姐姐喊醒了。
　　是会撞起来的吧……他揉着尚自迷糊的双眼，咬着唇看向姐姐。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堂堂男儿家，不要老做这个动作。”看见这个傻弟弟又开始咬嘴唇，禁凌叶不由嗔恼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阿雪，你在想什么呢？”察觉到弟弟有些异样的神色，禁凌叶不禁停住了动作，关切地问弟弟。
　　然而，那个痴懵的少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垂下脸去，久久不语。良久之后，才听他抿唇问道：“姐姐，我们可以……在帝都再多停留三日吗？”
　　“为什么？”禁凌叶不解地蹙眉道。
　　“因为、因为三日后，便是夺令大会了……我想留下来，看看……”禁凌雪轻声嗫嚅了这一句，继而悄悄抬起那双琉璃般澄蓝无瑕的眼瞳，瞥了一眼姐姐的脸色，一时却不敢再说下去。
　　禁凌叶面色微沉，不悦道：“阿雪，你其实不是真的想留在帝都看热闹——看柳先生、封大哥他们和别人比武打架——你只是想看那位冷姑娘，是不是？”
　　被姐姐一语说中心事，禁凌雪脸上顿时一红，赧然道：“姐姐，我只是……只是……”他犹豫着，却终究没有敢再说下去——因为，他已瞥见姐姐那略带着责备的严肃目光，正向自己盯来。
　　“阿雪，你平日里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姐姐可有哪次反对过你、不满足你的？”禁凌叶轻轻叹了口气，缓了声，蹙眉劝道，“但是，那个冷姑娘来历不明，对你又不见得有多在乎……傻弟弟啊，你为何分得为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险呢？……再退一步说，阿雪，你真的明白，男女之间的感情吗？”
　　他这一言出，禁凌雪登时怔住。房间里的空气一时间凝滞下去，似乎凝结了某种微妙而尴尬的气场。
　　然而，短短的片刻后，便听禁凌雪低垂着头，轻声嗫嚅道：“阿雪……或许还不懂得姐姐口中那种‘男女之情’。但是，姐姐——”少年抬起双眸，望着这个自幼起最亲密的亲人，目中有某种莹亮的光芒在闪动，他声音细涩，却一字一句都异常坚定、认真、执著，“我是真的喜欢她，很想时时都能够见到她。阿雪知道，这和我喜欢一只兔子、或者喜欢一个泥人，是不一样的。”
　　“……”少年话音落毕，又是良久的静默后，方听见头顶传来一缕极轻极轻的叹息。禁凌叶终究不忍心再继续责备这个心智单纯的弟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妥协道：“好吧，我们就在帝都里多停留三日……但是三日后、修罗令大会结束之后，你一定要乖乖跟我回北靖国——可听到了？”
　　“……听到了……谢谢姐姐！”禁凌雪怔了一怔，才终于反应过来，登时欣喜地脱口大呼起来，扑上前去搂住了姐姐的双肩，“姐姐，你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姐姐……”
　　“哼，你这臭小子，也给我学会贫嘴了是吧？”禁凌叶却不动容，故意板起脸，佯怒地再度敲了一下他的头，“那位‘冷姐姐’，待你稍客气几分，你便放在了心里，永远念念不忘；而姐姐就算对你再好，你也总是记不得的，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是不是？”
　　“不是的……姐姐！”禁凌雪立刻惶急地辩解起来，谁想语音未毕，禁凌叶就已做出要挠痒痒的动作，吓得他立马从床上跳起来，围着桌子绕圈躲避。
　　“呵呵……哈哈……姐姐你不准过来……我要告诉封大哥，你欺负我… 
 37、十三 星会（下） ... 
 
 
　　…”
　　“傻小子，你究竟是谁的弟弟啊？胳膊肘总是往外拐——你信不信，就为着你这句话，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
　　两姐弟在里屋中嬉笑打闹之时，在里屋的竹窗外，一双清介的眸子正定定看着这一幕，那温和苍凉的眼神里，恍惚也渐渐露出一个温暖的笑意来。
　　“唉，这对活宝姐弟啊……”此刻，摇头发出感慨的，是抱剑站在他身旁的封无痕。
　　柳千寒闻言略侧过头，轻瞥了他一眼——但见这个少年依然白衣磊落，一副逍然出尘之态，仿佛昨夜发生的那一切，早已随月色西沉而被他尽数遗忘。
　　




38

38、十四 风云际会（上） ... 
 
 
　　此日，永安城中万人空巷，那高峙十余丈的汉白玉石阶上铺了七尺阔的红毡，道旁侍卫林列。
　　澹台澈头戴十二旒冕，身着赭底衮绣龙袍，腰束九龙玉带，脚踏白袜赤舄，阔步行在前；两列宫女执龙旌凤翣、雉羽宫扇尾随在后；而紧随在帝王御驾之后的，是新晋国师柳千寒、与殿前将军封无痕。赭、青、白三色立于高台的最高处，身边竟无任何随从，单是胤天子的这份胆识，便令从各国前来参加大会的诸人无不心生感佩。
　　天仪台阔及百丈，原是澹台皇室历来的祭天之所，今次为了举办这场夺令大会、宴请四方，广场中央，此时坐北面南设下了四张玉案，依次坐的是：彝国国主卡索尔与身侧两名绝色殊丽、离国“虎将”高佩与“云将”迟向秀、华襄国韦鹰、与北靖国赵晋已；其余小国皆有夺令之心，来使的坐席均略低一层。各国其余人等与之同列，席案坐东面西而设，帝都诸位官员之席则坐西向东。胤天子坐于尊席，九龙御案坐东面西而设。
　　天仪台下，万千民众、商旅夹道而立，争相一睹这生平罕遇的盛大场面。
　　待诸国来使尽皆就座后，便听澹台澈振声朗朗道：“七百一十七年前、我大胤元鼎初年，太祖皇帝曾在此分封各路诸侯，向明而治。一时间，天下豪杰云集影从，此乃我朝开国之初的盛况。
　　“而今日，纵观天下之局面，即便朕不说，诸位想必也都当了然于心——帝都军队每日厉兵秣马、枕戈待旦，诸侯国间征伐不断、相互攻歼……试问，我天朝威严何存？！”说话间，澹台澈眸现寒光，游目一一扫向诸国派来的使臣，缓声续道：“前月，朕无意中得到传说为太祖皇帝昔年争夺天下之信物——修罗令，故而决定召开今日这场夺令大会。诸国聚首的盛况，大胤已有许多年未曾见过了。以王朝眼下之境况，修罗令在朕之手，怕是将引起多方不服，因此，朕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便是想让诸位看看，我大胤是否有执掌天下的能力、是否……当得起这诸侯之王！”
　　他话音才落，便听帝都官员们齐声山呼：“皇上圣明！吾朝国祚永延，万世无疆！”
　　待四方迭起的呼应浪潮逐渐平息下去后，九龙御案后的帝王终于朝四方猛一挥手，神色凛凛，肃容喝道：“大会开始！”
　　随他一语落，便听八方鼓声雷震而起，直遏云霄！
　　
　　待鼓声渐渐平复，只闻正月的朔风刮面而过，众人衣袂俱皆被吹鼓得猎猎作响，数万人同台的场面，一时间却寂无人声。
　　少顷后，就见一名素衣男子从座中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上擂台，朝某个方向揖礼道：“离国迟向秀，在此向封无痕将军讨教！”
　　他的话音并不甚响亮，平淡得几乎不起波澜，却已引得无数人纷纷侧目。但见那人长扇在手、碧簪束发、面如冠玉，竟似一个读书人的模样。
　　澹台澈顿时颔首笑赞道：“迟将军果然堪当得起‘云将’之名！”
　　迟向秀朝天子拱手道，“皇上过奖了。外臣听闻封将军少年英雄，早有向其讨教之心，今日不过借此良机、一偿所愿罢了。”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有礼，然而众人皆知：几个月前，封无痕一剑斩风虎云龙中的“龙将”姬上朔于马下，此事令离国上下无不为之愤慨。迟向秀虽乃“风虎云龙”四将中年纪最小者，然此行除却奉命夺取修罗令外，也亟欲见识一下、那位传闻中白衣上阵的少年将军。
　　他话音才落短短一刻，就见封无痕已在万众目光下越众出列，朝他遥遥拱手道：“迟将军，请了——”随他一语落，只闻“叮”一声清响，那柄寸不离身的祭雩剑已铮然出鞘。
　　人剑霎时合二成一，白衣与青剑倏地化作一道惊电，裂空而起，掠过数十丈距离，稳稳降在天仪台中心的那块比武场地上。
　　迟向秀不敢稍有怠慢，当下亦腾身掠起，在封无痕对面翩然降地。这一式虽不及封无痕那般逍然出尘，亦是温雅绝世、翩若鸿云，实无愧“云将”之雅名。
　　就见迟向秀双足才一落地，腕底长剑便已啸风而来！
　　“好！”素有“虎将”之称的高佩正坐在席案后，屏息凝望场中战局，禁不住发出一声赞声。
　　封无痕不敢怠慢，即刻反手一剑撩出，长剑若龙，斜掠而下，迎上迟向秀的攻势。就见场中霎时间剑影横空，两柄长剑上流转出清光千丈，凌厉的剑气直直浸漫过整个比武场。
　　而身为这次帖邀诸国高手台前比武的始作俑者、大胤天子澹台澈，此刻却只目注场中，但笑不语。
　　
　　剑发清啸，龙吟之声不绝，比武场中霎时一片光华乱舞，唯见剑影，不见人形。待那阵光华平复后，场地中央剑气仍旧纵横肆虐，浑成苍茫一片。
　　依稀之间，众人仿佛看见，那抹青衣身影被最后一道凝聚成形的剑气逼退出数十步，方才拄剑站定。
　　须臾后，即听一声清脆的锣鼓声震地而起，比武场外一名司礼官放声高喝道：“第一局，帝都封将军获胜！”
　　
　　待迟向秀被人扶下场后，就见北席上那个自入席起、便一直微低着头的中年人此刻蓦然离坐起身，徐行上前。但看那人身形颀长瘦削，走路之时外袍飘荡，似风来疏竹。他面朝封无痕，微作一揖，那极具气势的声音听来却透着三分沙哑：“华襄国韦鹰，在此向封将军讨教了！”
　　华襄国的桓领学宫自创立以来，便以召集天下间贤才能人为旨，招纳了无数可委以重用之人。旗下设“天地玄黄”四宫——四宫之中，“天”主治国之道；“地”主农业工商；“玄”主礼乐诗书；而“黄宫”之中，身怀异能之士数目最多，其武力已然超越一个普通的万人军队，而这个自称韦鹰的人，无疑便是出自“黄宫”。
　　此刻，卡索尔正悠然坐在台下，顾自斟酒缓饮，神色慵懒，意态闲散，仿若一个置身局外的看客。
　　“封将军实力果真非凡，不愧是一剑击败了姬上朔的剑圣门徒。”一直在旁凝神观战的冷汐昀突然轻叹一声，微笑着道，“看这情况，今日这些竞者，只怕全都要落败而归了吧？”
　　她言下虽似在赞佩封无痕，然而语意却分明指向卡索尔，劝告他知难而退。
　　卡索尔如此敏锐之人，又怎会听不出她言下用意？却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仍旧漫不经心地观看场中战况。
　　“殿下，等会儿需要灵纱上场吗？”他身侧的黄衣少女留意着他眸光的变化，此刻轻声问询。
　　然而，卡索尔只是淡淡一笑，铿地一声搁下酒杯：“不，我亲自上。”
　　二人谈话之间，就听西席方向此刻蓦地响起一阵喧波喝彩声。众人定睛望去，便见渐渐散开的尘雾中，那个白衣男子卓然负剑而立，而那个身形修长似竹的男子此刻已负伤匍匐在地，双眉由于痛苦而拧蹙在一起。
　　但听又是一声清脆的锣鼓声震地而起，司礼官朗声宣判道：“第二局，帝都封将军获胜！”
　　冷汐昀眸光有意无意地向卡索尔瞥去，就见金发的西域王者从容一笑，蓦地自座中长身而起，双臂轻展，身形忽化紫蝶，御风翩然降至比武场地中央。
　　他抖了抖衣炮，朝对面之人拱手笑道：“封将军，请赐教。”
　　见此人终于登场，封无痕清隽的剑眉不由微微一动，平素不兴波澜的眸子里已有神光复杂地游动不定。
　　“也是，一向恃高凌人的封大将军怎愿先出手？”卡索尔却是半点也不客气，眉梢一挑，冷冷讥诮道，“那就莫怪小王得罪了！”
　　言未毕，他手腕一沉，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便倏然出现于他五指间。
　　毫无前兆地，他迅雷般挺身而上，长剑裹挟着罡风疾刺封无痕心口！
　　然而，封无痕却是一动也未动，只定定望住挺剑刺来的少年，眼底神光瞬息千变。
　　便在帝都自胤天子而下、及至一众官员，无不为封无痕暗捏一把汗之际，就见在那长剑剑锋即将及体的一瞬，封无痕的身形略动了动，手中那柄祭雩剑连着剑鞘霍然挥下，封住了卡索尔那势若雷霆的一击，身子则犹若一朵白云般、借着这一剑之力向后飘退开数丈远。
　　封无痕身形甫一落地，却骤觉背后劲风袭体而来。他未及多想，忙将头偏开两寸，就觉一截寒气逼人的剑刃自他耳际掠过，几缕乌发飘然坠落——这一招攻势来得猝不及防、令人无暇喘息，端的是凶险无比。
　　然而，一击未中，那柄长剑的攻势却并未有分毫的缓滞。只闻一缕冷笑声自背后飘来，卡索尔手中长剑犹若灵蛇翔动，猝然直噬封无痕脑颅！
　　场外诸人见状，无不面色大骇——倘若封无痕被这一剑斩中，那立时便是血溅五步的下场！这位彝国的年轻国主招招凶险狠辣，分明是欲致封无痕于死地。
　　那长剑径直劈下，森凛杀意迫人而来，封无痕顿感背后寒毛根根竖起。
　　千钧一发之际，他慌忙矮身躲过，向后趟地滚去——而同一瞬，他手中那柄带鞘长剑已斜削对方下盘。
　　卡索尔自然识得利害，见状左足轻点，紫袍飞扬间，人已飘退开五丈之远。
　　封无痕此刻却已然起身，依旧背对着卡索尔，寒风瑟瑟，吹鼓起他雪白的衣袍，看去竟是有种说不出的萧索凄凉。
　　“真的是……一点都不顾及情分吗？”封无痕微微侧过脸，涩声问道。
　　身后的卡索尔却只是冷笑不语，轻轻挥手掸去了衣上的微尘。
　　“那么，动手吧！”一语出，封无痕登时决绝回身，凛然拔剑，脸上已隐去了方才的几许凄凉寂落。
　　龙吟乍起，祭雩神剑猛然出鞘，雪亮的剑光如怒龙出渊一般席卷向卡索尔。
　　拔剑——挥剑——斩杀……一切动作的完成，都只在一个电光石火间，延接得犹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自然。卡索尔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猛盛的剑光便已噬体而来！
　　“叮——”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卡索尔倏地自迷梦中清醒，下意识望向手中的半截断剑，方回想起：适才生死攸关之际，自己已凭借本能截下了封无痕那势若雷霆的一击，然而手中的凡铁却禁受不住这一剑之威，被封无痕剑上那无与伦匹的劲力生生摧折为两段！
　　那对妖异的眼瞳中刹那间掠过一丝骇色，紫袍飞扬间，卡索尔身形已急速向后退去。
　　而封无痕挥剑直掠而来，速度竟生生比他快了半拍——眼见那一剑已然再度迫近卡索尔要害，台下诸人莫不暗暗凝神屏紧了呼吸。
　　卡索尔心下大骇，额上已沁出点滴冷汗，抬眸看去，却见七步开外，封无痕仗剑而立，眸色冷冽如霜，正转首朝自己望来——
　　那目光里透着一股超脱红尘、睥睨一切的傲然与不羁，仿佛视天地众生如无物。
　　卡索尔又惊又怒，正待挥剑反击，封无痕已先一步挺剑蹂身刺来——
　　“殿下！”生死顷俄之际，南边席上，古月灵纱蓦地失声惊呼，从座中长身而起，意欲拔剑——然而此时此刻，在如此遥远的距离里，她却已连拔剑的时间都不够！
　　三寸、两寸、一寸……凌厉的剑气瞬间即已飙至卡索尔眉间，他此刻被逼退至比武台边缘，已再退无可退。
　　然而此际，那个执剑者的目光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个混血少年——恍惚之中，只觉他的容貌竟是从未有过的熟悉……
　　他在那张闪过惊骇神色的脸上，依稀又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用那双苍白枯瘦的手，紧握着他的小手，目光中写满了飘忽的忧伤，虚弱而断续地对他叮嘱：“无痕，请……好好照顾你那对弟弟啊……”
　　彼时的他，才不过七岁稚龄，连拔出祭雩剑的力气都没有。但是，他却答应了她——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人许下诺言、也是他活了二十个年头以来，唯一一次如此郑重地付出自己的承诺。
　　在母亲的床边，七岁的他一字一句、虔诚而肃重地对那个濒死的女人做出承诺：“放心，母亲……只要有我在，就绝不准任何人伤害他们！”
　　往事如电光般划过心头，只在一个交睫之际，却令封无痕顿时如受雷亟，刹那自幻觉中惊醒过来，手中长剑猛然停滞，剑锋上的光芒瞬息殄灭。
　　那一刻，不止场下诸人，连封无痕自己的脸上也写满了惊异之色——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手中那柄气势汹汹的长剑，竟会就这样生生凝顿在了虚空。虽然师父在授业之时便曾告诉过他，天玄门门下的剑都是可以随心运转、收放自如的，然而他心里却不相信，以为剑招只要发出了，便如逝水东流，再也收之不回。
　　未想到……原来，剑，真的是顺从主人的心走。
　　他额上渐渐沁出薄汗，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长剑——那剑尖，此时已然触到了卡索尔的眉心！
　　他的手臂骤然发麻，顿了片刻后，方才缓缓撤回长剑……然而，未接踵，他余光便瞥见那紫袍少年英俊绝美的脸上陡然露出某种诡异瘆人的笑容！
　　封无痕心中一凛，暗生警觉，慌忙按剑疾退——然而，尚未等他动作，那金发王者便已欺身而上，以鬼魅般的速度一掌直轰向封无痕心口！
　　这一掌来得太迅、太猛，也太令人猝不及防！
　　仓促之下，封无痕慌忙挺剑格挡，然而衣袖甫触上那霸悍而绵柔的掌力，十指间即有鲜血渗涌而出，迅速濡湿了他手中那柄神剑。
　　胸口蓦然吃了重重的一掌，封无痕急刹住脚，才不致令自己栽倒，然而白衣上刹那间便已绽开朵朵嫣红。
　　见此情状，那负责击锣的司礼官似乎惊呆了，怔了片刻后，方见他讷讷地抬起手，敲响那面锣鼓。沉沉的铿然声响中，那司礼官高声宣布道：“第三局……彝国国主卡索尔获胜！”
　　
　　台下诸人尽皆震惊不已地望着比武场上、那临风傲然而立的新一任获胜者，发出嘈杂的议论声潮。
　　喧哗的人声里，北靖国世子与姐姐安静地独坐于诸国来客中不起眼的 
 38、十四 风云际会（上） ... 
 
 
　　一隅。但见他此刻轻轻蹙起了纤秀的眉，脸上写满了不悦之色，“姐姐，那位彝国国主……好卑鄙。”提起那位彝国的少年国主，他脑海里却不由闪过那抹明丽的绯色身影，心顿时便是一涩。
　　禁凌叶闻言，连忙一扯弟弟的衣袖，小声叮嘱道：“阿雪，此回皇上帖邀各路高手、以武力竞夺修罗令一事，诸国执政者都未必尽信；何况关于那个‘得修罗令者可得天下’的传言，也未必尽然属实。所以今趟诸国派出的人，也未必都是国中绝顶的高手。你封大哥在前两次对决中一直有所保留自己真正的实力，那位彝国国主恐怕也正是因为猜到了这一点，才会决定亲自上场的。所以，阿雪……”
　　她面色沉了沉，低声劝告着，“你在姐姐面前说话素来随意，以前便也罢了，可是眼下这地方人多耳杂，小心惹麻烦上身，我们只需留神看着便是了……”顿了顿，她又柔声补充了一句，“放心吧，傻弟弟——有柳先生在此，你封大哥不会有事的。”
　　禁凌雪安静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扯了扯她的衣袖，指着此刻正从北面一张席案后长身站起、徐步走向东方天子御案前的那个中年男子，脸上有种迷惘飘忽的神色，仿佛想起了什么，目光忽地变得有些奇特，喃喃问：“姐姐，那个人，好像是我们北靖国的？”
　　禁凌叶闻言，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轻轻点了点头，继而又盯着弟弟的眼睛，假装生气地警告道，“不准再说话了！”
　　而此刻来至胤天子所坐的九龙御案前、那位年约五旬的北靖国官员，正是素为禁凌宏德重用的大将军赵晋已。此人一脸儒雅温文之相，怎生看去，都不像是个黩武之人。
　　而他开口道出的第一句话，也恰恰验证了在座众人的想法。
　　赵晋已面相温雅，然而说话之时脸皮却不见半分动容，仿佛是一张面糊黏贴起的假皮，生生粘在了脸上。
　　就听他不疾不徐地缓声言道：“北靖国自问国力尚浅，并无意争夺修罗令。今趟鄙国国主派臣下前来，一是为了前次平野大战、鄙国未能及时派出援军之事，向皇上请罪——非是鄙国国主不愿，而是以北靖国当下之国力，实在无力出兵援助；二是……鄙国国主几个月前，曾无意间觅得传闻中被称为奇物的天山千玉璧，此玉玉质非凡、触手生温，置于席下，有强身辟邪之效，鄙国今日特献上此物，向皇上赔罪。”
　　说话之间，他身后两名侍从已抬着一顶紫檀百宝嵌大箱上前，箱盖上填嵌入宝石、象牙、珊瑚及玉石诸类宝物，大箱四侧斑洒金纹，端的是宝相庄严、奢华无比。
　　开盖之后，只见那箱内用红绒毡呈托着一块足有一人高的青绿色玉石，那玉石色泽苍翠欲滴，在寒冷的天气下，隐隐有寒烟萦绕、薄雾升腾。
　　澹台澈只望了那玉一眼，便淡然笑道：“朕尝闻，北靖国国主素有藏玉之雅癖，这块天山奇玉怕便是他心中至宝了，朕倘若收下，岂非夺人心头所爱？”
　　“皇上多虑了。国主心中至宝，绝非一块石头所能比拟。”便见赵晋已一拂衣摆，长跪道：“世子离家之时，尚自年幼，而今已是双九少年，虽生性愚钝，却仍是国主心上挚爱。还乞皇上能悯顾鄙国国主年事已高、企盼天伦之宿愿，赦放世子归国，鄙国上下，将永感皇上洪恩！”
　　




39

39、十四 风云际会（下） ... 
 
 
　　禁凌雪怔怔听着赵晋已的那番话，神色虽依旧痴懵，然而大抵意思却是听得明白了。他突觉手背微湿，低头一看，便见有晶莹的水珠溅落在他手背上，被风吹得生冷。
　　“姐姐……”他一惊之下，慌忙抬起手，轻轻为禁凌叶拭去眼角残泪。
　　他忽然间发觉，自己竟已长得比姐姐还高了。少年心中不禁一阵动容，缓缓揽住姐姐的双肩，在她耳旁轻声安慰道：“姐姐不哭，阿雪以后一定乖乖听姐姐和父王的话、好好照顾姐姐，不会再让姐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和委屈。”
　　他声音虽低柔，然而一字一句，都似烙刻在灵魂里的誓言，永生永世，难以忘却、更无法磨灭。
　　禁凌叶闻言欣慰地反握住他的手，眼底却已是清泪泉涌。良久后，她终于发出哽咽的声音、拭泪道：“姐姐知道阿雪乖……姐姐不哭。”
　　便听御案后的帝王沉吟良久后，这时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慈声答道：“禁凌父子分隔已有十年之久，倘若朕今日还不同意送世子归国，岂非显得朕太不近人情了？”
　　一想起那个有些痴懵呆愚的大孩子，他便无奈地苦笑起来。
　　——此刻的胤天子，大概怎生也不会料到，正是这个现下被他看轻的“大孩子”，在几年之后，成为了颠覆胤王朝的中坚力量。
　　
　　＊＊＊＊＊＊＊＊＊＊＊＊＊＊＊＊＊＊＊＊
　　
　　待澹台澈命人将那块天山千玉璧抬下藏入金库后，偌大一个天仪台上，一时间四下俱寂，再无人声。
　　坐于御案后的胤天子游目环扫四方，目光最终凝顿在柳千寒身上。他故意轻咳一声，提高了音量，朗朗说道：“倘若今日，在座再无人敢挑战彝国国主，那么，这枚修罗令就——”
　　“皇上，臣愿请战，代表皇上和帝都，与卡索尔殿下一会。”帝王华话音未落，即听场下响起一个清冷的男子语音。
　　诸人循声望去，但见从东首那张九龙御案坐席旁侧里站起一人，青衫宽缓，绝世温雅，正是新晋国师柳千寒。
　　见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国师终于请命出战，澹台澈唇角不觉微微上扬起一个踌躇满志的笑容，嘴里却淡然道：“素闻国师天人之姿，法力无穷，朕今日有幸亲身观赏到诸国高手台前英姿，实乃为天下第一幸事。然而，彝国国主虽英武了得，但毕竟是凡人之身，还请国师出手之时千万留情，免伤我宗主国与诸侯国间的和气啊！”
　　便见柳千寒稽首答道：“臣，自会留意。”
　　比武场中的卡索尔闻声却是长笑道：“小王虽不才，但自问绝非气狭量窄之辈。柳国师大可无需顾忌，尽管放开一斗，否则这场比试有欠公平，小王……于心难安啊！”
　　说话之际，他已拱手示请柳千寒上台。
　　柳千寒默然凝视了卡索尔一刻，旋即一言不发，只是微微一振衣袖——瞬息之间，他的身形便已离开了那张坐席，飘至比武场地中央，在卡索尔对面立定，眸色温润如初，定定望着卡索尔。
　　场下诸人俱皆发出一阵惊叹：不愧是神人一般的天下第一先知！无怪乎，竟连胤天子，也对他尊崇至此了！
　　在柳千寒清寒的目光注视下，卡索尔眼神阴晴变幻，背脊已微泛出薄汗：
　　果然不愧是灵纱的师父，这般移形化影之术竟已能使得如此高明，这一局，自己……当真能够战胜吗？
　　此刻，不光是卡索尔，即便连坐在南面末席上的古月灵纱，也不禁暗自为他捏了一把汗。
　　冷汐昀声色不动，只凝眸静静注视场中，眼底却已有波澜暗涌。
　　“殿下，接剑！”随着黄衣少女一声清叱，便见一道青光从她袖底疾掠而出，卡索尔飞身纵起，凌空接住，那道青光瞬时在他掌中凝化为一柄淡青色长剑，其上脉脉青晕流转，犹如水纹般明灭变幻。
　　这柄，才是他真正擅使、从不轻易示人的宝剑——当年从大光明宫里带出的、镇教三大宝物之一的“千劫”。
　　“殿下，请。”柳千寒见状只是微微一笑，静容拱手道。
　　卡索尔眸光莫测地闪烁了一下，却也不多加礼让，足尖一点，身子已然再度擎空飞起。半空中，那柄长剑千劫犹若长龙折动，隐隐裹挟着风雷之声，无边剑气，啸风轰至！
　　这一式看似平凡，实则诡化千变；他的动作似乎极缓，缓到在座诸人几乎都能看清楚他的每一个动作，然而这些动作却又连贯得如此绵密流畅，沉如夜幕，沉如天命……足令任何人都无法抗拒、也无力抗拒。
　　当浩瀚无边的剑气怒闸而下之际，整个大地仿佛都为之震颤。
　　时光犹如瞬息凝定，正月的天空被撕裂开一线，然后一粒飞雪，带着纯净而冰寒的气息，从这时空的罅缝中，轻盈地坠落下来。
　　飞雪越聚越多，飘落到每个人的脸上。然而众人却仿佛被这一霎间的奇景吸引住了所有视线，只静静屏息凝视着此刻身在比武场中央决斗中的二人。
　　那霸悍凌厉的剑气犹如狂涛卷涌般浩荡而来，此际已迫至柳千寒眉睫！
　　柳千寒依旧微阖双目，沉静微笑。
　　这一招完成，似乎只在一个弹指之间，迅速得令人无从抗拒。然而漠漠光阴，仿佛已在众人身畔无声流走了几千亿年。
　　这招出自大光明宫的绝技“千劫问”，被卡索尔修炼了整整七年，配以他手中这柄名为“千劫”的长剑使出，或许纵便是那个至高无上的教主，也未必便能接下！
　　方才万里无云的晴空，遽然间便飘起了大雪。
　　一朵冰凉晶莹的雪花，盈盈坠落在柳千寒清俊轩挺的眉宇间。
　　望着这骤然迫至的危机、这足以撼动神威的一剑，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食指，轻轻按上了自己的印堂。
　　他的动作仿佛也极缓极缓，却似乎比卡索尔那一剑之威略快一分。
　　只是那么一分，便有一团若有若无的白光，在他头顶依稀凝聚。
　　那一霎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冷冽了下去。周围十余丈内，天仪台下、远处的重重殿宇上昨日残留的积雪，都似乎在一种看不见的柔煦力量之下、悄然消融；然而，风声却倏地疾劲起来，寒风在众人头顶上空狂怒地嘶啸着，渐渐汇聚成一个硕大的旋流，宛如大海深处最狂怒的漩涡，将周围所有的冰雪与寒气全都吸纳入它那只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去。
　　便当那个漩涡膨胀至某个极限之际，就见柳千寒轻轻一挥手，那动作宛如分花拂柳般闲适淡然，然而，席间众人只见，此刻的比武台中，二人头顶那只巨大的“眼睛”，蓦地犹如飞珠溅玉般砰然爆散开来！
　　就见流霜漫天飘绕飞舞，纷纷扬扬，仿佛将这个世界隔绝成了两半——一半是冰天雪地，似乎在天神一个打盹之间，那传说中的极地之北无意中误入此世；而另一半，分明还是正月寒冬，众人却犹觉煦风袭面，气候温暖如春——仿佛时间与空间，就此错乱颠倒，流年自此逆转。
　　飞雪漫漫，飘洒了卡索尔一身。
　　待雪雾缓缓散尽后，众人就见，那个紫袍少年眉心轻蹙，痛苦地俯□去，抬手按住了自己胸口某处——有嫣红的鲜血，从他指缝间缓缓滴落，转瞬便湮染了他一袭紫色衣袍，点滴怵目。
　　“殿下！”古月灵纱见状惕然一惊，忍不住便从席间长身而起。
　　然而，卡索尔听得她的呼声，却只是虚弱地抬起脸，遥遥地朝那个少女摇了摇头，阻止了她的意图。
　　——不论如何，古月灵纱与柳千寒毕竟是师徒关系，作为她的上司及同伴，他怎都不可令她身陷两难之境；何况，今日这场决战，必需由他亲自来，为了玉麒麟，也为了……沉思之中，他有些黯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此刻正坐在古月灵纱身旁的那个绯衣少女。
　　然而，冷汐昀此刻的眸光却并未看向他，只是怔怔地盯着那个青衣男子，仿佛连他衣袂的细微处飘动，也尽数印在她晶亮的双眸里。
　　那样专注的目光，仿佛无数枚锐利的倒刺，霎时悉数扎入了卡索尔心里。一股强烈的怨愤与不甘凭空生出，支撑着他，缓缓立稳了身形。
　　方才那招“千劫问”本是绝杀的一式，乃是他拼上性命的一赌，已然耗损了他至少九成真气。眼下，他虽尚能支撑着站稳身形，然实则内力已耗竭殆尽、弱如孺子，即便一个九流的剑客，也能一招致他于死地！
　　好在……剑术，实则，并非他真正所长。
　　在围观者种种诧异、轻蔑甚至奚嘲的目光之下，身为彝国国主的金发少年神色从容地缓缓闭合上双眼，继又缓慢地睁开，眼底神光陡然凝聚——
　　那双象征着夙夜交界之时的眸子里，一瞬间仿佛掠夺了周围的雪色、与天际的日色，放射出某种亮如妖鬼的光辉！
　　终于使出这招了吗……柳千寒脸容沉静不动，用那双依旧不起丝毫波澜的眸子，与他遥遥对视。
　　四周空气一时间凝滞如亘古不化的冰山。然而，却有无尽蓬勃森然的杀气，遥遥散发开去，一时间浸漫了整座天仪台。
　　站在天仪台上的每一个人，此刻都无比深切地感受到、那狂放凛冽的杀气！
　　然而，几乎已经一盏茶时间过去，站在比武场地中央的那两个人，依旧面色沉静地相峙着，甚至连一根手指头也未曾略动一下！
　　然而，在这种极致的沉静之中，却暗蕴无尽莫测的杀招，相互冲击、碰撞，仿佛浩瀚的天河，永无止尽地流转变幻，生灭不息；犹若汪洋浩海，恣肆奔腾！
　　每一个瞬息之间，那无匹强大的杀招，都已在二人意念的驱动下，相互对决了不下千百次！
　　短短一炷香时间过去，纵使在一旁观战的古月灵纱，脸色业已愈渐灰白下去——在座诸人中，唯有她一人，能够看见虚空中那些无形游走的、夭矫绵密的招式；也只有她一人，如此深切地关心着、此刻场中对敌的二人的安危！
　　这种静窒持续了不过短短一炷香时间，就见卡索尔蓦然一口血箭飚出，仿佛被无形的剑气击中了一般，踉跄着跪跌□去。
　　“殿下！”黄衣少女终于再也按捺不住，飘步奔向比武台，然而那个重伤的少年国主此际却蓦地抬起头来，挥手喝止了她——
　　“灵纱，下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古月灵纱怔怔地看了他一眼，旋即蓦地转首望向柳千寒，那双晶透的紫眸中隐约闪动着某种近似乞求的光。
　　此刻，柳千寒清虚的眼瞳里也隐有波光颤动，他下意识地转身看了一眼南面坐席上的冷汐昀——
　　便见那个绯衣少女此刻俏容也褪尽了血色，变得如雪般的苍白，就如——他身前这个金发少年。
　　——这，就是“血契”的作用吗？从此，你们的一生，必将福祸相依、荣辱与共。
　　此刻的她，是否，也在承受着与那个少年相同的痛苦呢？
　　汐昀……柳千寒在心中默念着这个美丽的名字，突然无言地闭起了双眼，那张不沾尘俗的面容上，有某种莫大的悲戚之色，在渐渐沉淀。
　　然而，便在那一刹那，但听少女清越的嗓音蓦地发出一声惊叱：“师父，小心——！”
　　那是……灵纱的声音！
　　柳千寒闻声微微一震，还未及睁开双眼，身形便已在意识的驱策下、迅速飞退而出。
　　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那一刹那之后，他缓缓垂下双眸，目光凝视在自己的左肩上——那里，已被卡索尔屈合的十指猛力插入，一直贯穿了他的肩头，再由后背透出！
　　那是卡索尔趁着柳千寒思绪飘忽的间隙里，凝聚最后的力量，拼力施展出的最后一击！
　　一击而中。
　　然而，奇异的是，他被卡索尔掌力贯穿的肩头，却没有丝毫的血迹渗出。
　　莫非这位名扬天下的柳先知，真的是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
　　封无痕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一幕，清俊的脸上已逐渐现出一种惊怒沉痛之色——为自己这个卑鄙如斯的弟弟、更为了与他相交相知多年的柳先生！
　　而那个绯衣少女口唇微动，几乎是梦游一般，茫然地自从座中长身而起，与那个青衣的先知遥遥相望。
　　四眸无声对视，仿佛有众人听不见的千言万语静静地在空气里传达；二人闪烁的眸光，在冷冽的风雪中无言凝望。
　　风雪寂静。
　　卡索尔的目光瞥过这二人彼此凝望的视线，一霎间，有些微的刺痛感游走过他心底、袭漫过他重伤的每一寸筋络——在这倥偬颠簸的一生里，他从未真心爱过任何一个人……或许，也包括这个绯衣女子在内。然而，此时此刻，却有某种强烈的怨愤与不甘，侵蚀着他已然疲惫交加的心。
　　“殿下，不要——”在古月灵纱哽咽而颤抖的哀呼声里，就见那个身为彝国国主的少年，轻轻拂动了一下衣袖——
　　在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之下，霎时，便见有万千星芒从他袖底迸发而出——那是大光明宫冠绝天下的暗器，“劫渡金针”。
　　针芒刺落虚空，犹若诸天星雨漫空洒下！
　　“不！”那一刻，某种穿裂脏腑的疼痛，攫获了冷汐昀那颗久已不起波澜的心。她再也忍耐不住，恸声脱口低呼，那天然淡漠的声音里已泛起了些微的哽咽。
　　……为什么呢？这个男子，只不过与文彬生着同一张脸而已……他不过只是继承了他的记忆而已。他与那个多情而温暖的少年，是那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啊！
　　她只不过，才见了他仅仅两面而已……可是为何，此时此刻，他却给了她与在得知永远失去文彬的那一刻、同样无以复加的心痛呢？
　　柳千寒啊柳千寒……你究竟、是什么人？
　　还是，你就是我梦寐中，思念了千万个轮回的、那位白衣的吹箫人？
　　一颗久违的泪珠，无声地掠过她苍白的面颊。
　　然而，便在下一霎，满座诸人的目光便瞬息凝滞住，脸上均皆现出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大惊骇之色！
　　“阿雪！不要！”禁凌叶率先反应过来，思维还来不及运转，便几乎出于一种本能的意识，闪步跃上了 
 39、十四 风云际会（下） ... 
 
 
　　比武台，欲去拦住那个冲动冒失的弟弟。
　　然而，已是不及——
　　就见那个素来痴懵的北靖国世子，此刻在万千人的目光下，挺身跪在柳千寒身前，展开了自己的双臂——那个动作，竟令人不由联想起，在遭敌人侵犯的危急关头里，张开翅膀护住自己幼仔的母鸡；或者，螳臂当车的螳螂……
　　面对着眼前那个魔魅般的对手，少年的眼神里藏有几分怯意，然而那双护住身后男子的臂膀却异常坚定，下唇紧抿如刃，脸上写满了某种宁死不屈的倔强。
　　此时此刻，在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静肃空气里，但听那个俊秀的少年从紧绷的唇缝间吐出坚定的话语，一字一句：“不许你伤害我的救命恩人！”
　　在禁凌雪说出这句话的一刻，远处那个绯衣少女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凝望着这个瘦弱单薄的白衣世子——那是一种怎样的勇气啊？这个懵懂痴愚的孩子，竟是有着一颗连所谓的正常成年人都无法比拟的胆量与气魄！思及此处，冷汐昀双眸里不知流转过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无言地咬紧了下唇。
　　胤天子此时正坐在九龙御案之后，怔怔看着这一幕，脸色已然阴沉到了极处。然而，碍于自己在这场比武开始之前，便曾立下约定：无论胜负结果如何，作为主办这场夺令大会的他，都不得插手干涉赛事。而此前，他亦并没有用“禁止暗器、毒药”等明令规范约束比斗诸人——没有规定这些条项，非是他没有想到，而是，他原本信心满溢，以为有柳千寒在，必可技压诸人、为他保全修罗令。怎料……
　　“傻子，滚开！”此刻开口怒然呵斥的，正是彝国那位素来作风狠辣、雷厉风行的少年国主，卡索尔。一道锐利的精光从他眸中透出，直剜在北靖国世子脸上——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入质帝都的世子起，他便莫名地对这个痴愚少年心生烦恶。不仅因为他是北靖国的世子、将来要与自己争霸天下之人；更是因为，这个傻子对冷汐昀那种暧昧不明的态度，让他心中着实恼火！
　　“再不滚开，我就——”此刻，卡索尔消失的功力正在一点点恢复。他抬起自己的右掌，真气在他掌中缓缓凝聚——虽然此刻，他的功力仅仅恢复了三成，但只凭这三成的力量，要想轰死眼前这个武力低微的傻世子，已是绰绰有余！
　　“要了你的命！”唇间狠狠吐出这句话之际，但见卡索尔袍袖鼓涌，有无边真气自他袖底厉溅而出！
　　台下诸人的心一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封无痕心下自是忧急万分，欲去援救，无奈此刻身负重伤，身形才刚站起，便被身旁的父亲强行按回了座椅上。
　　然而此际，他再也顾不得父亲的反对了！
　　就见在千钧一发的关头，这位天玄门此代最为出色的传人、白衣的少年剑客霍然震桌而起，身形如箭般向着比武场地中央掠去。
　　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砰——！”便在生死顷俄之际，虚空中突有风雷之声怒响。随即，某种浓烈刺激的火药气味在比武场中央渐渐弥漫开。
　　众人面色俱皆一变！
　　猝不及防之下，卡索尔被迫掣回掌力，缓缓抬起手，拭去自己左颊那道血渍。继而惊怒地转过头，朝着某个方向望去——
　　就见那个绯衣少女，此刻正静静立在南面的席案后，手中持着一柄乌黑的金属物体，有些类似中陆人用的弩，却更为短小精悍。
　　那是……来自朱曜纪二十八世纪，苏什弥亚联邦制造的——阿诺德“双鹰”型手枪！
　　




40

40、十五 殊途（上） ...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在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上肆虐奔腾。
　　在距此七千年后、由苏什弥亚联邦研发的这种名为阿诺德“双鹰”型的手枪及A5弹药，那是被世界首席枪弹学者喻为“世界级极品”的枪弹。
　　卡索尔下意识地抬手拭去了自己颊边的血迹，旋即惊疑不定地抬起双眸，凝望着那个站在远处的绯衣少女——那个少女手中正紧紧擎着一柄样式奇特的金属武器，双手稳定地扣紧了机簧，凛然无惧地与他对峙……那种冷冽而决绝的目光，仿佛在无声昭示着：只若自己再有进一步举动，便要一击致他于死地！
　　卡索尔眸光微微一变，旋即垂眸黯然苦笑起来：汐昀啊汐昀，连你，也要背叛我了么？原来，即便是跟我结下同生血契的人，也是这样信不过啊……
　　……汐昀，你究竟，是为了谁？
　　沉默的静窒之中，白茫茫的飞雪漫漫浸洒了他一身一脸。但见这个雄踞西域的霸主，此时却突然在风雪里仰天长笑起来——笑得那样狂妄、那样凄苦，每一次大笑，都有怵目的鲜血沿着他唇角滑落。
　　然而绯衣少女依旧紧咬着薄唇，冷冷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连握枪的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许久许久后，待这位彝国国君狂肆的大笑声终于逐渐平复后，就见九龙御案后的胤天子面色阴沉地绷紧了唇，迎着司礼官问询的目光，澹台澈冷然拍案，一锤定音：“这一局，彝国国主卡索尔胜！”
　　一言罢，不待司礼官敲响那面决判胜负的锣鼓，他便一抖袍袖，传令道：“摆驾回宫！”
　　“恭送皇上回宫！”身后的一众侍卫、内官闻令，连忙齐声应和道。
　　“传原御医，吩咐他留国师在宫中好生歇养几日——这几日里，好好为国师疗伤。”从座中长身而起之际，帝王突然回首，对着禁军统领裴仇低声叮嘱。
　　“是。”那名禁军统领当即低首恭声应道。
　　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宫扇罗列架起，一把曲柄九龙金黄伞高擎在澹台澈头顶。就听天仪台上文武百官、诸国来使尽皆俯首叩拜，山呼道：“恭送皇上回宫！愿吾皇福寿康宁，万岁万万岁！”
　　然而，待人声去尽后，唯有停留在比武台上的几人，仍旧迟迟未曾俯首恭送胤天子回宫。
　　此刻的卡索尔神色有些萧寂地闭上了双眼，从那张平静而冰冷的脸上，看不清这位身为一国之主的少年内心的思绪；大胤国师柳千寒凝望着头顶云舞雪飘的苍穹，一脸若有所思之色；古月灵纱望了眼师父、又望了眼卡索尔，黯然低下了头；北靖国世子禁凌雪怔怔凝视着此刻手持枪械的冷汐昀——那个再度救了自己一命的、自己苦心痴恋的少女；而禁凌叶则看着弟弟，双颊边不知不觉滑落两行清泪……
　　待胤天子的身影已消失在天仪台冗长的玉石阶梯尽头，才听那面锤定胜负的锣鼓被再度敲响，司礼官宣布道：“第四局……彝国国主卡索尔获胜！”雄浑的声音却已再不复先前的响亮，显露出一丝黯然与萧条。
　　那枚象征着天命所归、为诸方觊觎的修罗令，此刻被一方镶金锦帛呈托着，司礼官缓步行向这位彝国少年国主身前，将之奉入那个最终得胜者的双掌中。
　　待诸国使臣与帝都官员逐一离去之后，方才人声鼎沸的天仪台上，唯只剩下寥寥几人，关切地凝望着仍逗留在比武台上的五人。
　　“殿下，我们该走了。”出声打破沉默的人，是那个身形清窈的黄衣少女，她走上前，轻轻扶住在适才两场比试中已身受重创的卡索尔，柔声劝慰道。
　　卡索尔没有答话，只是沉沉地点了一下头。随即便在古月灵纱的搀扶下，缓步来至冷汐昀面前。
　　细碎雪花缤纷飘落在那个绯衣少女的长发间，浸染得她满头霜华。她此刻仿佛一具冰雕人偶一般，脸上未见丝毫神情变化，四肢僵冷如冰雪，却依然维持着那个持枪的姿势，沉静不动。
　　直至卡索尔走到她身前，她依然未松开那柄被紧紧擎在自己掌心的杀人器械半分。
　　然而，卡索尔只是轻轻抬起手，为她掸去了乌发间的几枚雪花。随即，他做了一个令众人尽皆震惊不已的动作——
　　他轻轻将那个方才差些便致自己于死地的少女，揽入了怀中——此时此刻，他的动作，是那样的轻、那样的缓，甚至浸透着几许温柔。
　　他轻叹一口气，在少女耳旁声音沙哑地吐出几字：“汐昀，我们回家吧。”
　　“家？”冷汐昀喃喃脱口，仿佛一时间尚未从梦寐中苏醒过来。
　　“回彝国、回泰息翡……走吧。”冷汐昀感觉到那个金发少年的手有些颤抖地揽紧了她的双肩——这次夺令大会的最终得胜者、修罗令的持有者——这位西域第一霸主，此时握着她的手，徐步向台下行去。
　　封无痕怔怔看着这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从自己眼前离开，却只是不发一言地缓缓握紧了那柄祭雩剑，目光复杂地变幻着——
　　卡索尔……你，好自为之吧！
　　禁凌雪仿佛直至此时方缓过神来，从地上站起身，凝望着那个绯衣少女良久，数度张了张口，仿佛待要说些什么感激的话语，然而终究只是轻轻抿住了下唇。
　　与卡索尔并肩转过身之际，绯衣少女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向这位白衣世子，仿佛一瞬间从他闪烁的目光下懂得了他的意思，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向着这位北靖国的世子微微颔首致意。
　　那一刹，在她那样平静至近乎淡漠的目光下，白衣世子双颊仍是不经意地升起了两脉绯霞。
　　绯衣少女的目光却已移过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此刻立于他身后的那位青衣男子。青衣的先知也看了她一眼，沉静的目光中似有涟漪微颤，宛如极北溟海冰封之前、被秋风吹拂起的最后一缕褶纹，即又不着痕迹地隐去。仿佛那千尺寒渊，自此冻结。
　　然而，冷汐昀却是微微一笑，笑容里浸渍着一丝涩意。旋即便迈开足步，与卡索尔并行离去。
　　“姐姐……”白衣的世子凝望着那抹绯影消失在无垠的雪色中，他迎着风雪仰起脸，仿佛在极力凝干蕴在眼底的泪光，“我还会……再见到她吗？”
　　然而，禁凌叶没有答话，只是默默俯□去，无言地抱紧了这个唯一的弟弟、这个世上她最关爱的人。
　　“公主。”便在两姐弟无声静拥之际，却听一声恭谦的呼唤从背后传来。
　　禁凌叶登时转过脸去，只见赵晋已正俯首上前，朝这位北靖国的公主行礼道：“公主，多年未见了……不知公主是否还记得老臣？”
　　“好多年未见了，赵大人。”禁凌叶颔首有礼地一笑，继而缓缓叹息道，“叶儿怎会忘记赵老将军呢？想当年……在叶儿未足七岁时，赵大人还曾抱过我和阿雪呢……”
　　“世事如流啊……”听公主谈忆起往昔，这位北靖国最忠心的老臣眼里不禁掠过一丝黯然和惭愧。随即轻叹道：“胤天子既已应允让世子平安归国，而老臣与帝都官员辞别后，这几日内也将要返回我国都天虞——不如，便允老臣护送公主与世子一程，可否？”
　　禁凌叶沉吟了片刻，终于嫣然点头笑道：“如此，便有劳赵大人了。”
　　“姐姐，我们要走了吗？”禁凌雪一直默默听着二人的对话，此时方从姐姐的怀中抬起头来，讷讷地问。
　　“是啊，阿雪，还记得这位赵大人吗？”禁凌叶微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柔声问道。
　　然而，禁凌雪才望了赵晋已一眼，便立刻有些无措地摇了摇头，一手拉着禁凌叶的衣袖，怯生生地道：“阿雪……阿雪不记得了……”
　　禁凌叶神色微动，有水波在她眸底无声凝聚。
　　就见她轻轻拍着弟弟的肩膀，叹息道：“没事的……赵大人是我们北靖国最忠心的大臣，他不会怪你的……”
　　气氛有些尴尬地沉默着之时，只见封无痕突然缓步走向这对姐弟，脸上已再不见平日的嬉玩笑虐之色。他朝禁凌叶轻轻一拱手，行了个端端正正的江湖礼，正色道：“霜儿，此去山水迢迢，望你与阿雪一路珍重。”
　　——就算在她的身份已昭然于天下的今日，他依旧喜欢唤她“霜儿”……那是他们初识时、她的名字啊。
　　念及此处，心中不由便涌起一阵悸动。禁凌叶默然咬紧了下唇，忽然间有泪盈睫。她扯动唇角，强自牵起一缕笑容，语音却有些哽咽：“封大哥，你也是，请多保重……这两年来，多谢你和柳先生的照顾了。”
　　“你我之间，早已不必言谢。”封无痕涩然笑了笑，旋即轻叹一声，再不复言，默默转过了身去。
　　待北靖国随行的侍卫簇拥着禁凌姐弟与赵晋已徐步走下天仪台、向着东南城门方向远去后，柳千寒才回过头来，若有深意地看了封无痕一眼，微笑问道：“真的舍得？”
　　封无痕却是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继而挖苦道：“你这位‘绝情绝欲’的先知，心里是否又当真舍得呢？”
　　然而，就听柳千寒轻轻叹息一声，从唇间淡定吐出的，却是一句令他惊讶莫名的话语——
　　“如今的我，早已不再是那个无所不知的“柳先知”了。”
　　迎着封无痕略感惊诧的目光，柳千寒依然沉静微笑着，淡然解释道：“已失去先知之力的我，还能算作一个‘先知’吗？”
　　封无痕神色不禁一变，脱口问：“是因为……那个女子？”
　　“为了谁，那并不重要。”但见柳千寒轻轻挥手，将衣衫上的雪霰拂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超脱凡尘的表情，“——重要的是，今日的我，再不是当初那位无所不知的先知了……甚至，还不及一个修过十年内功的凡人。因此，先知之名，柳某再不敢妄居；而国师之位，待皇上另觅新贤后，我也是时候该要退位了，呵……”
　　淡淡的语声从他唇间漠然吐出，化作洁白的雾气，散入正月寒冬的空气里，渐渐隐没。
　　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封无痕惊诧却又清楚地看见——在他被卡索尔一掌洞穿的左肩上，那个可怖的伤口，直至此刻，依然未流出一滴鲜血。
　　
　　＊＊＊＊＊＊＊＊＊＊＊＊＊＊＊＊＊＊＊＊
　　
　　黄昏前，在这场万众瞩目的夺令大会上得胜归来的卡索尔一行人，策马驶出了京城，在帝都西郊不远的一座较为僻静的行馆留宿过夜。
　　冬夜里的帝都行馆格外静寂，唯有细碎雪花簌簌飘落，敲击着屋脊的瓦当，发出绵密错落的声响，在万物陷入沉睡的夜晚仿佛清晰了百倍，如风动琴弦，弹拨着一支古韵优雅的旋律——
　　“汐昀！”依稀之中，她仿佛又再度听见，那个温和的少年语音在耳旁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那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温柔，仿佛初春午后一缕明煦的阳光，照入她心扉最柔软的一处，却扎出久违的疼痛来。
　　——一种，夹杂着甜蜜与苦涩的疼痛。仿佛欲将肝肠为之寸寸揉断。
　　她茫昧地睁开眼，就正对上了一双宁静温润的眼瞳——少年的双瞳犹如两眼深不见底的古泉，沉淀着某种温柔而深沉的光泽。
　　一种久违的心悸仿佛纎尘一般自心底泛起。她缓缓坐起身来，抬起手，欲去抚触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却被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担忧地将她扶回床上。
　　“文……文彬……”她似乎失声已久，双唇颤翕了半晌，才勉强从干涩的唇间挣扎出一句生涩的话语：“真的……是你？我不是又在做梦吧？” 
　　“是我，真的是我……你没有做梦……”少年的声音略有些沙哑，混合着自责与内疚，听去仿若一从重浊的叹息，“对不起，我没有能保护好你……”
　　“文彬……”她怔忪地抬起手，去抚摸他的面庞，却见少年眉间神色一恸，忽地俯身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少年的手掌颤抖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有灼热的液体沿着他鼻翼点滴淌下，渗入少女略带蜷曲的乌发间：“汐昀，你知道吗？你昏迷了整整三天……我、我都快急疯了！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文彬。”她怔了半晌后，突然阖紧双目，微微叹出一口气。
　　周身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仿佛那一夜，那种撕裂身体的巨大痛楚还在持续。细微的“滴答”声中，输液管中淡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注入她血管里，点滴冰凉。
　　然而那一刻，她的心，却是极暖极暖的……
　　“汐昀，等我们年满十八岁，就结婚吧……让我来照顾你吧。”便在她神思游离之际，突听那个少年在她耳边轻声吐出这样一句话。
　　她的心遽然一紧，旋即激烈地跳动起来。
　　“汐昀，你不愿意吗？”少年的声音却继续在她耳边柔声问着。
　　然而，她沉默了许久后，终究只是再度缓缓阖上双眼，苦涩地一笑：“我不会嫁给你的……我从未想过嫁给你，许少爷。”说话之际，她已从他紧拥的怀中挣脱出来，转过了脸去，不再看他一眼。
　　少年神色一恸，喃喃：“为什么？你既然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为何却从未想过嫁给我？”
　　“许少爷，您是许大人家的长公子，我这个全无身世背景的孤儿，又怎敢高攀名门权贵？”她有些自嘲地一笑，声音在纯白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着：“至于为什么做你的女朋友——
　　“大概，只是因为，我太寂寞了吧……”
　　只是因为，太寂寞了……一颗晶亮的泪水，无声地拖过梦寐中的少女的脸庞，浸入身下的锦被中，温暖而冰凉。
　　在这个孤冷清寒的冬夜里，紫袍金发的少年王者俯□去，轻轻为她拭去枕边泪痕，旋将那只手指放入口中，轻轻吮吸——他冷如冰石的心，此刻竟也莫名地泛起了些微的涩意。
　　汐昀啊汐昀，你这个与我结下同生血契的女人……既然你爱他如此之深，却为何、要与我结下那个无法挽回的血契？
　　你和那个神一样的男人之间，究竟曾有过怎样的因缘羁绊？
　　没有再打扰她 
 40、十五 殊途（上） ... 
 
 
　　的休息，这位西域少年王者只是无言叹息。
　　
　　小心地为她盖好了锦被、放下帷幔后，卡索尔便从房里缓步走出。
　　更漏里的流沙簌簌滑落，时辰已过了二更。
　　他轻轻掩上房门后，便行至隔壁厢房前，抬手敲了敲房门，低低唤了一声：“灵纱。”
　　那声音压得极轻，轻到仿佛连隔墙之人都无法听闻到。
　　然而，只是短短的片刻后，就听“吱呀”一声轻响，面前的门被霍然推开了。
　　一名黄衣娇娜的少女正从门内无声地走出——虽是方自睡梦里醒转，然而少女的目光却是清明的，脸上不见分毫困倦之容。
　　“殿下，什么事？”淡紫色的双眸注视过来，少女柔澈的嗓音在面前轻声问道。
　　却见金发王者停顿了一瞬，那双妖瞳里的神光在漆黑夜色中微微闪烁：“灵纱，麻烦你在天亮之前，为我办成一事。”
　　“何事？”少女讶然问道。
　　就见卡索尔突然倾低身，凑过头来，对她附耳轻声交代了一句什么。
　　古月灵纱神色顿时一变，俏容一霎间便苍白了下去。
　　




41

41、十五 殊途（下） ... 
 
 
　　“怎么，你不愿意？”卡索尔眼底渐渐露出一抹洞悉似的笑容，轻声嘲讽，“就因为，他曾救了你的恩师一命？”
　　“不，我……”古月灵纱沉默了半晌后，终究只是轻声挣扎出一句，“可是，您究竟为什么……”她有些不解地望着自己的上司及同伴，吞吐着道，“那个傻子，他与您……根本无冤无仇啊！”
　　“无冤无仇？”卡索尔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低声冷笑起来。顿了顿后，他凝视着少女的双眸，沉容一字一顿道：“灵纱，你知道的，凡是我的东西，从不会允许任何人来觊觎……何况，是我的女人？”
　　“可是……”古月灵纱踌躇了一下，旋即仿佛蓦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眸中神光一颤，“莫非，殿下您是要让……要让那个傻子、力量觉醒？”
　　“灵纱，我已经提醒过你很多次了——既然你选择了背叛日月神教、而跟从于我，就不要试图揣测主人的心意。”卡索尔嘴角泛起一丝莫测的笑意，淡淡道，“我只是讨厌那个傻子看着汐昀的眼神——我非常讨厌，除了我之外，有第二个男人，敢用那种眼神，注视我的女人。”
　　“灵纱，”又顿了一顿，卡索尔的声音仿佛略微缓和了几分，然而眸中神光却带着某种逼迫一般的压力，直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就听他一字一字问道：“这件事，你究竟肯不肯去为我做？”
　　“我……”古月灵纱语声一窒，在他如此无礼的威慑之下，一时竟反驳不出话来。半晌后，她终于只是无奈地叹出一口气，缓缓点头道：“既然这是殿下的命令，灵纱便自会竭尽全力、去为殿下执行。但是……”她再度吞吐了一下，眸中神采闪动，小心窥测着卡索尔的脸色，“一定，要杀死他吗？”
　　卡索尔定定凝视着古月灵纱的双眸，仿佛在试图窥探这个灵黠聪慧的少女心中真正的想法。一刻的沉默后，他忽地轻轻叹了口气，语声略微柔缓了几分：“你是不愿意杀他吗？灵纱……”
　　“……”古月灵纱沉默了一刻后，终于轻轻颔首道，“是的……灵纱虽只见过那位世子一次，但是灵纱能够感觉到，此世的他，真的是一个……心性纯洁的好人。”
　　“这样啊……”就见卡索尔嘴角微微上扬起一丝奇特的弧度，淡然道，“灵纱，你既然不想杀他，那我也不愿勉强你——我说过，绝不会勉强你，去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蓦地一转，“你可以留他一命，但是……我要你让他对汐昀死心——永远死心。”
　　“永远死心？”古月灵纱翠眉微颦，讶然脱口：“莫非，殿下是要我……”
　　便见卡索尔微微一笑，语声蓦然转柔：“灵纱，你向来都很聪明，不是么？我想你应该会懂得我的意思；也应该懂得，如何遵照我的心意，将这件事情处理好——是不是？”
　　古月灵纱听言脸上一红，唇边滑落一缕无声的叹息，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窗外，万里雪色与月光相辉映，将大地映照成一片空旷寂寥的苍白。
　　
　　＊＊＊＊＊＊＊＊＊＊＊＊＊＊＊＊＊＊＊＊
　　
　　月之十五。帝都边郊、北靖国驿馆。
　　夜空里的雪花依旧漫漫飘舞着，仿佛无边无际。禁凌雪此刻正偎窗而坐，怔怔地望着窗外那勾冷月，久久未眠。
　　从下午离开天仪台后，他便在赵晋已及北靖国侍卫的簇拥下，回到了北靖国来使暂住帝都的驿馆。虽然赵晋已与他的属下们待自己都十分客气、将他照顾得极为妥帖，然而他却仍然很不习惯应付那些虚礼——在帝都时，他虽受尽别人白眼，但好歹有封大哥、姐姐陪着他，还有楚将军照应他。
　　今日一别，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他们……才能再与封大哥一起，徜徉嬉戏于花园里？
　　而再次回到天虞城，他是否又将像七岁之前的岁月一样，被囚禁在那座金黄色的笼子里、再也看不到笼子外面的天空？
　　七岁……七岁那年某段时间的记忆，对于他来说，完全是一片苍茫混沌的灰白色。仿佛他从出生的一刻起，记忆就被定格在了七岁初次睁开眼的那一刹、所卧身的国师添朝袭那间四季不见天光的暗室里；又或者，是那个神秘的北靖国国师，施展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术，刻意消抹去了有关于他七岁之前的所有记忆，然后又为他添补了一段虚假的记忆……否则，那些记忆，怎会与他梦中所见一切、那样的格格不入？
　　而他噩梦之中所见过的那些景象，究竟又是怎样的呢……他已记不清了，只是每每醒来之后，梦魇中一切虽已被尽数遗忘，然而却有一种巨大的恐惧，在他心中蔓延、无边无际地滋长……
　　禁凌雪胡乱地想着这些天马行空的心事，那张洁净如雪的脸上渐渐透出一丝怅憾之色来。
　　便在他神思惝恍之际，依稀之间，竟仿佛听见一个熟悉的女音飘入面前的窗牖，传进他耳中——那个令他日夜牵念的清凌凌的声音里，此际透出略微的哽咽和沙哑，语声颤抖，似乎在求救——仿佛这个声音的主人，此刻正遭遇了某种极为重大的危险。
　　“救命……”那个声音益发虚弱，似乎已渐渐力竭。
　　禁凌雪心蓦地一颤：那是……她的声音！
　　他顾不得揣疑什么，几乎是想也未想的，便推开窗牖，手按窗台、一跃而下。
　　窗牖下，少年的双足踏落在雪地里，只觉一片绵软冰凉。天地间被如盘月光与万里雪色覆盖，竟是明如白昼。
　　呼吸着冷冽的空气、混合着霜雪的洁净气息，禁凌雪的神智骤然便是一清。
　　然而，待思绪稍稍清醒后，一个莫大的疑窦却顿时浮上心田——
　　十五的冬雪夜里，四周是如此的寂静，连雪粒坠落在房檐上轻微的簌簌声都是那般的清晰可闻；而冷风割面的声响更是扩大了无数倍，宛如夜鬼的啸鸣，刮砸着他的肌肤，隐约生疼。
　　在这样静寂至诡异的气氛里，他的心禁不住咯噔一跳，一个念头犹若警示般涌入脑海：莫非，方才那个声音，只不过是他的幻听？
　　“救命……救命……”
　　当真是幻听吗？可是为何，那个声音却又如此真切、如此的急迫，宛如直接传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少年的心益发惶恐忧虑起来，终于不再去探究真假，只全凭着心中那份不安的预觉，犹如受到某种秘魔之力的驱使般，飞速朝前奔去。
　　那声音是由东南方向传来的。此时四更已过，看门的侍卫早已就寝了，作为一座郊野的驿馆，此处的防卫并不森严，因此禁凌雪很快便一径来到了围墙前，解下自己的腰带、缠上树梢，沿着围墙根部攀援而上，终于翻身越过围墙，溜出了这座驿馆。
　　
　　驿馆外，细碎雪花仍旧茫茫地落着，似是无止境。
　　驿馆东南方是一片密林，在夜色下看去，只觉幽郁森森，暗影憧憧，顿令人有种心怵的诡异之感。
　　然而，他却顾不得理会这些——无论前方多么危险，这位北靖国的少年世子此刻心中只有一念：冷姐姐如今很可能受了危险，正在等着他营救！
　　他凭着记忆，循着那声音的源头找去，终于在深入密林不过五十步远的一株大树下，找到了那个他日夜牵惦的绯衣女子。
　　然而，她此刻却似乎受了极重的伤，娇软的身躯无力地蜷曲着，倚靠在一株大树下，似已奄奄一息——透过垂落密林间的斑驳月光，可以清晰看见，那绯衣女子身下大滩的血渍，洇染了她的红妆，洇没了她纤柔的身体。
　　禁凌雪愣然一惊，似是被眼前这般景象骇住了心神，半晌无法动作、也无法言语，只是呆怔在原地僵然伫立。
　　好半晌后，才终于听见那个绯衣女子唇边滑落一缕微若轻尘的呻吟。禁凌雪心蓦地便是一颤——就听那个熟悉的声音此刻衰弱已极，她的双眼勉力睁开了一线，朝他望来——
　　似乎那重伤下迷朦的目光已看见了他的身影，然而却一时未敢确定，她的唇间滑出一声孱弱的叹息：“雪，是你吗？”
　　雪。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唤他。在此前，她对他的态度一直都是那般客气，如常人一般唤着他“禁凌世子”——周全的礼数下，写满那毫不掩饰的生疏距离。
　　然而，这声在她重伤衰弱之际轻柔温软的呼唤，却让他心中不自禁地一痛——那种感觉，竟似极了他在平野战场、两军交斗之际，初遇这个女子的一刻——
　　那时，她清丽面庞也是如此的苍白，漆黑双眸里透着无望般的死寂，穿着沾满风尘的绯色奇异装着，然那气质却是如此的纯洁超逸，犹如一朵在风沙下挣扎、却不染尘埃的洁白菡萏——那张衰弱至极的面孔，令懵懂的少年世子心中猛然一阵刺痛，禁不住便心生怜意，不惜拼着性命、挺身为她截住了那柄怒闸而来的战刀。
　　宿命的邂逅，只此一瞬之际。然这个女子的身影，却占满了他此后日日夜夜的梦。
　　他情不自禁地向着她走近，倾□去，轻轻拍了拍那个绯衣女子的肩膀。
　　——此刻，那个绯衣女子的目光终于明亮起来，脸上写满了某种深切的忧伤，平素所有的矜持冷漠都从她面庞上了无痕迹地褪去。那一瞬，禁凌雪恍惚间竟然觉得，那双冰澈的眸子里仿佛含了脉脉的光辉，莹亮如初雪。
　　禁凌雪声音有些发涩，无措地问：“冷姐姐，你还好吗？”
　　他的手下意识地探上她的胸口，却触摸到一大片冰凉的血，不禁微微一颤。
　　“雪……”那个声音异常虚弱，似是拼了命一般、扯住他的手臂，断续吐字道，“我，我恐怕……挨不过天亮了。”
　　“不……”禁凌雪何曾遇上过这种情况？急迫而又不知所措之下，只是抬手为她堵住从胸际的衣衫里渗漫出的鲜血——然而，那伤口不知生在何处，鲜血竟是发了疯般、无止尽地从他掌心溢涌而出。
　　禁凌雪感觉自己的心似乎都在颤抖，顿时无法自抑地流下泪来，哽咽着道：“冷姐姐，告诉我、怎样才能救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似乎感觉得到咫尺处的人脉息在渐渐低弱下去，他思绪一片混乱，终于再也顾不得姐姐自幼教养的男女有别的礼数，几乎只是出于一种保护般的本能，将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合臂揽入了怀中，紧紧拥住。
　　白衣的世子紧紧合住双眼，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默祷，仿佛在通过某种意念挽留她逐渐消逝的生命；又仿佛在倾尽自己所有的温暖，给予她呵护。
　　似乎是他执著的意念真的产生了某种神奇的力量，他感觉到怀中女子的气息渐渐变得有力起来——心跳声是那样的清晰可闻，隔着几层衣衫，便在咫尺。
　　禁凌雪忍不再度哑声问道：“冷姐姐，告诉我……如何才能救回你？还有，那些人……是谁？”他的喉头梗塞了一下，继而又道，“还有，他……那位彝国国主，怎会撇下你一人遇难受伤，却对你不理不顾？”
　　“呵，即便已是他的人，又如何呢？我的心……从不在他处。”弥留之中，少女的目光空茫地盯着被繁密的枝桠割碎的冷月光，眸色迷离，语声轻喃，犹若梦呓：“只是，我爱的人，却……咳咳……”
　　“冷姐姐，别再说话了。”禁凌雪心中忧急，终于不敢再追问下去，却依旧执拗地重复道，“冷姐姐，告诉我，怎样才能救你？”说话间，他的眼角渐渐溢出泪来，“我不想死、不想你死啊！”
　　“雪，”冷汐昀终于收回目光，视线落向对面，凝视着这位少年世子的脸庞，唇角忽地泛起一丝笑意来，轻轻抬起手，抚摸着他的面颊，“真是个傻孩子呢……没经过世俗的磨砺与污染，或许，傻，也是你的福气吧。”
　　她语音温柔，然而语气里却似有所憾。禁凌雪黯然垂泪，低下了头去：“冷姐姐，我不要你死……”
　　“为什么呢？”曈昽的月光下，那个女子仍旧浅浅微笑着，喃喃问他。
　　那是她从未在自己面前表现过一次的温柔。禁凌雪心中动容，忍不住脱口将深埋于心底的那个愿望倾诉出来——
　　“因为，我希望能够常常看到冷姐姐啊！不论……不论在你心里，有没有我的名字，不论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人……只要看到你幸福、看到你能幸福……所以，我不能让你死啊！”
　　急迫之下，这位痴懵世子显得有些语无伦次。然而，冷汐昀却是苦笑了起来，脸上透出几许茫昧之色。半晌后，方听她有些失神地喃喃低语：“是吗？这就是……作为一个孩子，你的‘爱’吗？”
　　一语未了，她又连续咳嗽了几声，咯出血来。
　　“冷姐姐……”禁凌雪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间只觉心乱如麻，不断喃喃唤着她的名字。
　　终于，片刻后，待她咳声平甫后，终于拂袖拭去唇边血渍，脸上浮起一丝哀伤来，语音飘忽：
　　“如果救回我，需要牺牲你自己的性命的话……你，也甘愿吗？”
　　“我……我愿意！”几乎未假思索一般，他脱口便答。然而，话音方落，连他自己心里也是暗暗一惊：为何，自己会这般不顾一切呢？
　　冷汐昀却是笑了起来，那个难得看不见分毫警惕与防备之心的温暖笑容，让禁凌雪心中蓦地一轻。但听她缓了声道：“骗你的呢，你不用害怕……”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奇特，注视着这个少年世子，眼神却是复杂得看不见底，“雪，你可知道，在你体内，藏有着某种极为强大的力量——足以威撼神魔的力量！”
　　禁凌雪闻言惕然一惊，心里咯噔跳了一下——瞬间，一阵刺骨的幽寒毫无预兆地袭遍了他全身。
　　然而，那个绯衣女子却缄口不再说下去。停顿了片刻后，就听她终于轻叹一声，缓言道：“雪，你姐姐教过你如何助人运功疗伤吗？”
　　禁凌雪怔怔地点头道：“吐纳之法与点穴功夫，封大哥都曾教过我，只不过……”他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去，“ 
 41、十五 殊途（下） ... 
 
 
　　只是，我脑子不好使，不知那些人体穴位的分布，如今还记得几成。”
　　“无妨。”冷汐昀虚弱地抬起头来，将手掌轻轻按上他的手背，微笑问道，“百会穴，总是知道吧？”
　　“知道，在这里。”禁凌雪点头答应着，旋将手轻轻按上了她的顶心。
　　冷汐昀点了一下头，即又叹了口气，轻声嘱咐道：“那么，你现在凝聚心神，尝试着吐纳运功，将真气渡入我的百会穴吧。”
　　禁凌雪点了点头，重新抬起手掌，将掌心抚上冷汐昀头顶的百会穴，却依旧有些紧张，踌躇道：“只是这样……真的可以吗？我从未尝试过帮人疗伤，但我见封大哥以前为姐姐……”
　　“你相信我便是。”冷汐昀淡淡交待这了一句，便不再多解释一个字，沉色阖上了双眼。
　　禁凌雪迟疑了一下，终于依法照做。
　　幽林深处，轻云蔽月，风声呼啸过耳，林海间暗翳婆娑。
　　 

作者有话要说：又七天没更了，抱歉了读者们。含紫现实中在打官司……如今不想再追究下去、舍本逐末了。




42

42、十六 风起（上） ... 
 
 
　　此夜，禁凌叶孤身离开了驿馆，在通向封丞史府的玄武大街上徐步缓行。
　　这里的一景一物，都与当年依稀相似。甚至连同那些飘进绸伞下的飞雪的温度；连同她唇边呵出的每一朵白色气雾；甚至连同绣鞋印落在雪地里、那轻柔的声音……
　　“阿雪，你喜欢哪只灯？我帮你赢来。”那年上元之夜，她同弟弟行走在亮如白昼的永安城朱阳大街上，街道两旁华灯错列，灿蔚迷目。
　　那个年仅十岁的孩子游目扫顾着两侧道旁悬挂的各色雕工精致的灯笼，懵懂干净的脸上含着一抹温淡宁静的笑意，手指着某只在风中飘摇的灯笼，稚声道：“姐姐，我要那个兔子形状的！”
　　那面相和善的摊主闻言微笑着，解下了那只灯笼，指着那灯笼上贴的灯谜纸，道：“这位姑娘，只要猜中这上面的字谜，这只灯就归你了。”
　　她垂眸看了一眼那张灯谜纸，但见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画中人。”
　　十岁的世子歪着头看了那张灯谜纸一眼，旋即讶然问道：“画中人？猜什么呢？”
　　就听那摊主笑了笑，答道：“一个字。”
　　四方形为画，中间一个人。她心灵倏然一动，脱口便道：“是个‘囚’字。”
　　那卖灯笼的摊主还未及回话，顿时便听身后一个声音朗朗笑道：“不对不对！画中为一个‘田’字，这谜底应当是个‘佃’字。”
　　她愕然转过身去，便见那个十三岁的贵族少年在寒冷的冬季里身披一袭紫貂裘裳，却依旧怀抱着那把寸不离身的古剑，唇边含着一抹戏谑的笑意，瞅住她：“哎呀哎呀，某人既然技不如人，那么，这只灯笼可就归我啦！”说罢便厚着脸皮毫不客气地朝摊主伸出手去。
　　那摊主依旧温善地微笑着，双手递上灯笼，轻声交待道：“这位公子真是聪明，今夜这只灯笼就归您啦，您可拿好了。”
　　她见状顿时面现不悦之容，冷冷瞪了那少年一眼。旋即扯住弟弟的胳膊，便转身道：“世子，我们走。”
　　——这位自称剑圣门徒的少年，真是常常气得她无话可说。
　　彼时，他尚不知自己乃是北靖国的华翎公主，只当自己真是好友禁凌雪的贴身侍女……
　　然而，那夜，她姐弟二人才回到府上，便有不速之客敲响了世子府皓煊馆的大门。
　　那是封丞史府的管家，提着那只被弟弟一眼看上的、雕工精美的兔子灯笼，在门口朝二人拱手笑道：“我们家公子说，这只灯笼本就是要赢给霜姑娘的。”
　　她听罢，便是一阵默然。
　　在这个月冷星凄的冬雪夜里，将那些不可追溯的流年逐一倒数、默记在心头，却驱不散那倒灌满衣衫的寒意，追不回那从指间悄然流逝的秘密。
　　她即将要返回北靖国了。此后，父王究竟是会依循先祖规例、将她嫁与胤天子为妃，还是顺从于大势、将她送往离国或华襄国和亲……还尚是未知之数。
　　总之，这一生……便要就此错过了吧？
　　“……是华翎公主吗？请问您找谁？”思绪正陷入恍惚之际，突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
　　华翎，正是禁凌叶在离开北靖国前的封号。自夺令大会后，禁凌叶乃北靖国华翎公主之身份，早已公示于天下。
　　禁凌叶闻声蓦地抬起脸，朝前望去，就见一年长男子正站在自己面前，目含一丝探究之色，定定看着自己。而在他头顶，那块书着“封丞史府”四个隶书大字的乌木牌匾，仿佛那青梅岁月定格成的一面路碑，刹那间刺痛了她的眼。
　　极力平甫下呼吸后，禁凌叶的目光再度落在对面长者的脸上，双颊不由得微微一红——这个人，正是封丞史府里的大管家。
　　暌违多年，管家那张微布皱纹的脸上的褶皱仿佛更深刻了许多，鬓边微染的华发如今已然泰半苍白，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岁月匆然流逝的痕迹。
　　禁凌叶的双唇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仿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位管家的问话。许久后，她唇角不觉滑落一缕解嘲般的苦笑——呵，今夜，自己为何又会无意间贸然回到了这里呢？
　　“华翎公主……”那管家注视着她微妙变幻的神情，识人甚广的他心中仿佛已洞悉了什么，当即试探般问道：“可有与少爷道别？”
　　禁凌叶微微一怔，脸色随即又是一红。终于，就见她有些尴尬地点了一下头，讷讷道：“已经道过了。”
　　“这样呀……”那老总管捋须微笑着，望着她的目光中似有深意，“今日少爷买了一坛子酒，在书房里慢慢喝呢……喝了一夜了……唉，自从他母亲去世后，少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贪杯过了。”
　　禁凌叶只觉眸子里仿佛有涩意泛涌。她轻轻扯动嘴角，强自绽露出一个笑颜，朝老总管微微躬身道：“那么，麻烦您请让他好好保重吧……我，我不打扰了，这便告辞了。”
　　“公主走好。”精明的老总管也不再多说什么，当即含笑一礼，同她拱手告别。
　　禁凌叶手执绸伞，缓缓转过身去——一阵雪风顿时迎面扑来，转瞬迷朦了她的双眼。雪霰子在眼睛里化开，流淌过面颊，温凉之中，却夹杂着一脉滚烫的热度……
　　
　　＊＊＊＊＊＊＊＊＊＊＊＊＊＊＊＊＊＊＊＊
　　
　　禁凌叶回到城郊驿馆的大门前时，苍茫的天际尽头，已微微凝露起一线青白。
　　已是卯时三刻了，也快该梳洗梳洗、准备用早膳了。
　　禁凌叶轻轻叹了口气，然而，才一步跨进大门，就觉今晨驿馆里的气氛似乎颇有些异样。
　　是的，远远处，只见下人们各自端着水盆、提着药箱、捧着药盏，在大院中匆忙地奔走来去。
　　禁凌叶诧异地走上前去，抓住了一名侍女，询问究竟出了何事。那侍女见着了她，仿佛顿时松了一口气般，然而脸上却似乎流露出更多的忧虑之色来，喘息着道：“公主，您这一夜究竟上哪儿去了啊？赵大人带着手下，在城里城外到处找您，都找不着，这会子遣人直奔柳先生住处找您去了！”
　　“找我？”禁凌叶讶然道，“找我何事？”
　　就见那侍女登时恼急地跪下禀告道：“公主啊，世子他、他出事了！”
　　禁凌叶身子一震，顿时有些立身不稳。
　　几乎是飞一般的，她径直奔到禁凌雪歇宿的那间厢房里，就见里面此刻灯烛通明，隐约传来几声沉重的叹息。
　　禁凌叶推门而入，便见房里已或坐或站、挤满了七八位医师，均是帝都中有名望的医师、或宫里的御医，此刻各自肩挎药箱，在房中踱步沉吟、或干坐着唏嘘不已。
　　而赵晋已也正坐在房间正中那张梨花木桌前，以手加额，显然已经操劳了一夜，此时正在打着瞌睡。
　　见此情状，禁凌叶一颗心蓦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忙疾步行至床前，紧紧抓了那个正坐在床边为弟弟诊脉的医师的手臂，颤声问道：“阿雪他、究竟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虽然极力压得很低，然而那语音里抑制不住的颤抖，仍然惊醒了正坐着阖目小憩的赵晋已。
　　“公主，您可终于回来了！”赵晋已闻声立时长身而起，跪地叩首道，“老臣守护不周，未能照顾好世子，还请公主降罪！”
　　“赵大人快请起！”禁凌叶连忙扶他起身，焦急地询问道：“告诉我——他现在的情况，究竟怎么样？”
　　“很糟糕！”赵晋已颤巍巍地直起身，声音里仍透着一丝自责，“世子他……胸口被人捅了一刀子，匕首如今还在插在他的身体里！”
　　“什么！”禁凌叶喃喃脱口，一霎间，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她迅速瞟了一眼搁放在床头的那只金盆——盆里的水汽依稀弥散着淡淡的血腥气，内里漂浮着一抹被血浆染成鲜红色的毛巾。
　　禁凌叶深深吸了一口气，心痛地注视着弟弟苍白如纸的脸色，颤抖地伸出手去，缓缓揭开覆在弟弟身上的棉被，脸色霍地便是一变！
　　“这……”所有的疑虑到了唇边，却竟连半句也吐不出。
　　就听一旁的医师捋须叹息道：“那凶徒不知究竟是心存慈念，有心放世子一命，还是……”他吞吐了一下，终于摇头道：“还是知道世子的心脏，不是生在左胸里，而是生在正中！”
　　禁凌叶闻言全身一颤，蓦地缩回手去，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几乎是竭尽了力气，才隐忍住了从眼眶里漫出的泪水。
　　——是的，这个时候，她不能哭泣，也来不及忏悔。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一切力量，去弥补因自己疏忽而犯下的大错！
　　就听另一名医师接着叹息道：“唉，禁凌世子如今心脏受损，倘若将那把匕首取出来，世子他必定活不过天亮；而若不将那把匕首取出来，世子之命业已然危在旦夕……公主，请恕吾等医术不济，不敢冒险为世子做这个大手术！”
　　“……”禁凌叶脸色刷地苍白如死，身子一颤，几乎跌倒。赵晋已见状，连忙抢步上前将她扶住，满面忧色地劝道：“公主，请保重身体！”
　　然而，这位北靖国的公主却恍若未闻，她克制住眼里翻涌的泪水，缓缓阖上了眼，死死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呵呵……没有人明白，永远没有人会明白——这个只小她一岁的弟弟、在旁人眼里的痴愚世子，却是她在这世间上最挚爱的亲人；是年幼时曾与她相依相伴，在帝都无数个寒冷的冬夜里，紧紧拥抱在一起、相互取暖的人；是她从幼年时代起，心里面唯一的寄托与挂牵；也是在幼小的双手第一次沾满罪恶与血污之日，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狱里，紧握住她的手，乞求她永远不要离开自己的、那个那样依恋着她的孩子啊！
　　可是……他如今，他如今，就快要死了……
　　禁凌叶松开被咬出血痕的下唇，缓缓凝干眸底的泪光，双目再度睁开之际，眸子里已是一片澄明。
　　就听这位容色苍白的北靖国公主轻声而坚决地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在场诸人俱皆震愕失色的话：“这个手术，我来给他做！”
　　“什么？！公主，您……”她话音掷地，赵晋已当先脱口惊呼出来，方待出言劝阻，然而，那个青衣女子只是面色平静地打断了他：“赵大人，麻烦您们都先出去——叶儿现在要为我弟弟做手术了。”
　　众人闻言不由得相顾诧然——这位北靖国的公主，虽曾跟随师父添朝袭学过些简单的治疗包扎之法，然而，她可是连点穴功夫都未曾学过，更论何医理？！
　　便在众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身后的房门被徐徐推开了，随即，但听一个清冷而低沉的男子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个手术，还是交给我来做吧。”
　　众人闻声一愣，回首望去时，便见一青衣男子正萧然立在门前，沉静开口，一袭青衫落落无尘，在风雪中似水波烟云般飘摇无定，渺然不在人世。
　　“柳先生！”禁凌叶回过头时，与众人一样，目光瞬息凝定住，眸子里写满了欣慰与感激。
　　正在众人茫然无措之际，就见他身后一名侍卫长疾步奔了进来，喘息着介绍道：“这位，便是天下间赫赫有名的先知、新晋国师——柳先生！听闻世子性命垂危，国师便立刻要求我带他来了……”
　　柳千寒微微点了一下头，眉宇间那淡然的神色中不掩关切之意，温声安慰众人道：“好了，请公主与赵大人先下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便好了。”
　　禁凌叶阖目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直至此刻，她才纵容自己隐忍多时的泪水漫出眼眶、拖过她苍白如雪的双颊……
　　——是的，她知道，从小她就知道：即便是在天绝地灭之境，只要这个犹如神人般的男子到来，她就……什么都不必再怕了。
　　待众人尽皆退出房门后，柳千寒俯身凝视着昏迷在床榻间的世子，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眉头，旋而无声地叹出一口气：是的，他果然猜料无错——从汐昀降临到这个时空后，他们六人的命局，都发生了超出预料之外的变数！“开阳”的回归，已然扰乱了这个时空里所有星辰运行的轨道！
　　并且……并且，作为一个灵力高深的施法者，由于悖逆天命，强自逆改生死、扰乱轮回、甚至更替时轮运转的轨迹，如今……没有人知道——自从冷汐昀降临此世起，他便已几乎失去了洞悉过去与未来的先知能力，甚至连他的同伴之一——此世的摇光的陨落，都全未察觉！
　　
　　房门外，天边曙色已起，雪花仍旧纷纷扬扬地漫空飘落。禁凌叶此刻正站在轩窗外，焦急地反握住自己的双手，却不敢发出一丝声息，生怕打扰了柳先生施法。
　　操劳了一夜的赵晋已已在禁凌叶的强制命令下、回房歇着去了。此刻，只有这座驿馆的总管、与区区几名侍女，仍然陪同她守在这间厢房外。
　　然而，便在她忧心惶惶之刻，突听窗内传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那是——弟弟的声音？！
　　禁凌叶神色登时一喜，然而，还未待她松出一口气，就听少年的声音在房内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地发出嘶哑的低喃：“冷姐姐……冷姐姐……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禁凌叶闻声身子一震：冷姐姐……？莫非，莫非这次，那个欲致弟弟于死地的凶手，就是她？！
　　就听柳先生的声音随即在房内响起，轻如一缕叹息：“放松心神，什么都不要想……现在你是身在梦里，一切，都是虚假的幻象……”
　　然而，禁凌叶却已再没有心思去听清柳先生后面的话语。她只是径直走到那个驿馆的总管身旁，疑然问道：“老人家，请问，第一个发现世子出事的人，是谁？”
　　听见北靖国公主的问话，那年迈的总管当即点头答道：“正是老臣。”
　　“那……”禁凌叶神色似乎颇有些紧张，沉声又问道，“那你当时可有看见，那个凶徒的样貌？”
　　“这……”那老总管微微沉吟了一刻，仿佛正在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就见他继而蹙了蹙眉，缓缓说道：“那时夜色太深了，老臣并未 
 42、十六 风起（上） ... 
 
 
　　看清那凶徒的样貌，不过……不过老臣依稀记得，对方似乎是个身穿绯衣的年轻姑娘。”
　　“绯衣？真的是绯衣？！”不知是为了什么，禁凌叶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她死死地抓紧了老总管的衣袖，颤声追问道：“你可曾看清楚了？”
　　就听那老总管摇头叹息道：“那时虽是四更天，夜色很浓，我并没有看清那姑娘的容貌……但是老臣人虽老朽，这双眼睛却还没有花，至少不会看错那姑娘衣服的颜色！”
　　“……”禁凌叶默不作声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转身吩咐身后的侍女：“帮我备马。”
　　“公主，”那侍女乍然听见这句吩咐，顿时有些无措，不禁出声劝道，“世子此刻还……”
　　“我让你给我备马，何来那么多的废话？！”禁凌叶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脸上也瞬时如笼寒霜。
　　众人皆知，公主虽是个从不愿吃亏的女子，但是对婢女仆从们，却向来都是和颜悦色的，还从不曾对她们这般严辞厉色过。
　　那侍女见状，终于不敢再多口相劝，当即诺诺告退而去。
　　老总管不解公主突命人备马，究竟意图何为，不由在旁小心劝道：“公主，世子眼下仍伤重昏迷未醒，您看，这……”
　　然而，他一语未罢，却见禁凌叶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蓦地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色与悔意，冷然打断他道：“有柳先生在，阿雪自然性命无虞。但是，那个狠心加害于他的人——我绝不可就如此放任她和别人逍遥快活去了！”
　　她实在想不通，那个绯衣少女为何能下此毒手！阿雪心智固然痴懵，但对她绝无半分虚情假意，甚至甘冒生命危险去离都青昴城救她。难道……就因为她现今跟随了彝国国主，便要把阿雪当作绊脚石一般地除去吗？
　　这样对待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委实过分！
　　无论如何，她定要为弟弟，向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讨还一个公道！
　　
　　＊＊＊＊＊＊＊＊＊＊＊＊＊＊＊＊＊＊＊＊
　　




43

43、十六 风起（下） ... 
 
 
　　卡索尔今趟来帝都赴会，由于担忧人手过多反而不利于行动，耽搁了回去的时辰，又易引人瞩目，凭白多添不必要的麻烦。而古月灵纱一人，便足抵一支千人军队，因此除了冷汐昀外，他只带来了古月灵纱一名属下。
　　眼下卡索尔重伤尚未痊愈，故而三人脚程十分缓慢。而决意为弟弟报仇的禁凌叶快马轻骑，正午时分，便已在帝都西郊追上了他们。
　　遥遥就见一骑紫电骝犹如龙腾电掣般飞驰而来，转瞬间即超过卡索尔一行人。
　　青衣少女蓦地勒转马头，胯（和谐）下紫电骝横堵在前方，死死拦截住卡索尔三人去路。
　　冷汐昀正与卡索尔共乘一骑，此际坐在他怀中，见此情状，不禁微微讶然道：“是你？”
　　流霜缤纷飞舞，有几点霜花飘落在在青衣少女的乌发间。禁凌叶此刻霜着一张脸，湛蓝色的眸子冷冷盯着正待离去的一行人，喘息犹未平甫，仿佛心中激愤未消，久久说不出话来。
　　卡索尔见状先是一愣，继而唇角微勾，十分有礼地拱手一礼，恬然微笑道：“华翎公主，你好。”
　　然而，禁凌叶却连看都未看这位彝国的国君一眼，目光只冷冷锁在他怀中那个绯衣女子脸上，寒声道：“冷姑娘，我们姐弟自认待你不薄，阿雪更曾救过你一命……而今日，你为何要那样伤害阿雪——当真以为，我们禁凌世家是好欺负的吗！”
　　冷汐昀此刻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看见她这样的神色，登时心知有异，不由诧然问道：“禁凌公主，可否先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禁凌叶还未及回答，便见卡索尔淡然一笑道：“华翎公主，还请您自重身份……”
　　“让我自重身份？！”禁凌叶闻言蓦地冷笑起来，马鞭遥指他怀中的绯衣少女，冷冷道：“先问问你怀里这个女人，有没有自重过身份！我弟弟从小到大，除了我之外，连个侍女的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倘若不是你去勾引他、倘若不是你去勾引他……”她语声微哽，后面的话竟是再也说不下去。
　　冷汐昀心中疑窦更深，当即脱口而问，脸上不掩担忧之色：“他，究竟怎么了？”
　　“你还在这里假惺惺！”禁凌叶唇边笑容更冷，怒指着她道，“我弟弟眼下生死未卜，你这妖女，竟还敢这样若无其事——要是我还能够息事宁人，我便不姓禁凌了！”
　　一语未竟，她便已飞身而上，探手过去，欲要去抓冷汐昀下马——
　　然而，她的手还未触上冷汐昀的衣袂，便骤觉得眼前霍地腾起一阵刺目的白光，耀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当那阵白光弭息后，她缓缓启眸望去时，就见茫茫雪色中，一名黄衣少女正盈盈立在自己身前；而方才距她不过数尺远的卡索尔与冷汐昀的坐骑，却就在这一个眨眼之间，已凭空后退出数丈之遥——奇异的是，那二人身下的雪地里，竟连半点蹄印也看不到！
　　而那两个人，此际仍旧端然坐在马背上，卡索尔依然是一脸温和淡定的笑容，定定看着自己，仿佛这二人从方才起，就一直在那里静坐如磐石，寸步也不曾移动过一般！
　　禁凌叶心中正自惊疑不定之际，就听那黄衣少女冷冷说道：“华翎公主，你的对手——是我。”
　　禁凌叶的视线终于从远处抽开，落回到对面的黄衣少女身上——那少女身形清窈，容貌皎美，皓齿嫣然，紫眸晶澈——却不是古月灵纱是谁？
　　古月灵纱……柳先生这一生里唯一的弟子。而柳先生，却是她与阿雪的恩人……
　　“你……”禁凌叶深吸了一口气后，沉色问道，“你当真要与我作对？”
　　就见对方缓缓颔首道：“是的。灵纱是殿□边的人，所以，只要灵纱还有一口气在，便会誓死护卫殿下——得罪了，华翎公主！”少女清叱一声，掣紧了手中那柄莹光流转的幻剑，“——出招吧！”
　　禁凌叶冷然质问道：“你师父传给你的这身武艺，就是让你助纣为虐的吗？！”
　　“‘助纣为虐’？呵，华翎公主，您这句话我可不爱听。”就见黄衣少女缓缓转过头，视线注落在身后的彝国国主身上，紫眸中盈漾着一缕恬柔的笑意，“或许，在您的立场看来，殿下他并非您所定义的‘好人’；然对于灵纱而言，殿下却是我的恩人，亦是我的主人——灵纱知恩图报，有何错哉？为主尽忠，又有何错哉？”
　　少女朗朗说着这番话时，并没有注意到，她身后那位紫袍金发的少年国主、统御一方的西域雄主，那双妖瞳里游离不定的神色。
　　“既是如此——”禁凌叶缓缓闭合了一下双眸，再度睁开之际，目光已是一片冰冷雪亮，就听她冷然厉喝道，“好！那么今日，我便替你师父，好好惩戒一下你这个不肖的徒儿——要你为你的国主昨日所犯下的那些罪行、而付出代价！”
　　语音未落，她已飞身疾退而去。
　　古月灵纱猜知她将要施法，怎肯给她时机？当即双足蹬地，腾身跃起，手中那柄幻剑上光芒倏长，仿佛长虹经天，在飞雪中流转出光晕万千，耀目生华。
　　霜气及颈。那一霎，空气中的流霜仿佛都化作为无数锐利的芒刺，在黄衣少女的剑气控御下，悉数切割着她的身体。
　　禁凌叶双眸直视前方——然而，眼前那飞雪织成的密密帘幕中，却瞬地不见了黄衣少女的身影：对方的身形，仿佛倏然间便从这个空间里消失了；又或者，对方此刻正隐匿在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里，伺机而上，欲将她一举格杀！
　　少女的身形虽然消失，然而那凛凛杀气却激搅起漫天流霜，倾数灌衣而来。青色衣袂在霜雪中怒然飞舞，一阵刺骨的寒意骤然从禁凌叶心底里泛起。那一刻，仿佛福至心灵，许多年前，那个白衣少年剑客的某句话，宛如雪亮的电光般，蓦然间掠过她心底。
　　——“比如你那些捏诀的手势呀、咒文呀……这些形式化的东西，统统都可以省略，那样你出招就会比方才快得多，不会处于眼下这种被动的劣势了！”
　　禁凌叶来不及去深思这句话，那一霎间，身体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神奇力量驱控一般，白色的灵光迅速在她头顶凝合汇聚，她双手错指一合，足底一蓬飞雪顿时蓬然爆起，迅速凝聚成形，依稀化作为一条硕大的毒龙，喉中发出愤怒的低哮！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见那条毒龙在空中狂啸怒舞，将那从空气中四溢而出的杀气倾数为她阻隔在外。在禁凌叶头顶上空盘绕一周后，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龙尾凌空一摆，蓦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某个方向恶扑而下！
　　显然，这一式变数全出乎对方的意料。然而对方的反应也着实迅速——就见某处雪泥砰地爆溅开来，一袭黄衣翔空而起，兔起鹘落间，少女已反手一剑撩出，惊鸿一般的剑气纵横飞舞，仿佛一道风华绝世的闪电。
　　禁凌叶怔怔看着那个在雪地中凌空舞剑的少女——剑气如虹，剑招如水，剑意如梦，剑式犹若流风回雪；出招之际，少女的黄衣犹如优昙般开谢无常，身形皎然凌空，在茫茫飞雪之中如电般穿梭往返，与那条横空出世的“雪龙”激烈搏斗，目光坚忍如身后冰雪，足衣不沾片尘……
　　禁凌叶凝神看着这一幕，眸中神光不易察觉地变幻着：这，便是剑圣门下的剑法吧？——那个人的剑法、那个人的剑意、那个人的剑胆……而今日，她却要与他的同门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正自微微恍惚之际，陡听一声凄厉的痛吟骤然贯彻了天际。禁凌叶霎时抬眸望去，就见那尾以她法力凝结而成的雪龙，由于她注意力涣散，已在黄衣少女凌厉的剑气之下，砰然粉碎——
　　漫天雪雾纷降如雨，倾满了禁凌叶一身。
　　禁凌叶正自略微感到有些惋惜，却见对方一手紧捂着胸口，秀眉微微蹙紧，脸色苍白地低下头去，轻轻吞咽了一口口水——仿佛是在咽下喉间暗藏的血腥气……显然，方才的一番激烈搏斗之中，这个少女也已然伤得不轻。
　　而禁凌叶此刻灵力依然充沛，见状登时前行两步，不再理会那个黄衣少女，径直走向此刻遥遥坐视着二人打斗的卡索尔与冷汐昀的马前——是的，她此来的目的，不过是为替弟弟讨回一个公道，她不想节外生枝、多伤无辜。
　　然而，察觉到她的意图后，黄衣少女立即强行压制下胸臆间翻腾的血腥气，身形再度鱼跃而起，飞身纵落在禁凌叶身后，挺剑便待再度攻上，阻止她的行动。
　　然，却听一直在旁悠然观看二人打斗的卡索尔突然低喝一声，阻止了自己的属下：“灵纱，你退下。”
　　“可是……殿下！”黄衣少女蓦然脱口低呼，却见那个金发王者面色从容地微微一笑，神情优雅而闲淡，定定凝视着禁凌叶的双眼，忽地轻声说了一句：“华翎公主，请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声音里仿佛浸透着某种秘魔般的力量，又宛如催眠一般，禁凌叶在他这声梦呓般的轻语声中，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怔怔凝视着他那双一蓝一黑的奇异眼瞳——
　　然而，一阵毫无预兆的痛悔之意，便在下一瞬间透心而来，潜流过她的整个身体——她微弱地摇着头，急欲抽开视线，然而身体却仿佛被什么秘魔之力操控了一般——她的双手，正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驱控下，一分一分、缓缓向上抬起，右手中指最终定定地点落在自己的额心处！
　　从额心渗透而来的刺骨寒意，让她的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发出战栗——她的目光激烈地闪烁着某种恐惧、骇怖的光，仿佛正在对操控自己的心魔进行一场激烈而悬殊的反抗；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却是茫然的，冰冷的手指一分分向着自己额心处刺去……
　　那一霎间，她清晰听见从自己心脏传来一声破碎的声音——是的，她还不能死；她，也还不想死……
　　然而……那种操控着她身体的力量，却是如此的霸道，又如此的狠厉、绝决，不给她留下丝毫的退缩与挣扎的余地……
　　便在她已绝望待死之际，却突听身后少女颤颤唤了一声：“殿下……”声音里竟似有惋求之意。
　　她这句轻轻的语声才一出口，禁凌叶顿时便觉，那阵控制着自己身体的秘魔之力，仿佛骤然便凭空消失了一般。
　　禁凌叶感到自己的身体终于能够自如行动后，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满头虚汗地抬起脸来，凝望着对面的紫袍少年，颤声道：“这，这是……反噬之瞳？”
　　那紫袍金发的少年王者却只是慵然一笑，并不回答她，“公主心系世子，眼下最好还是不要在此地多作纠缠，是为上策……嗬，令弟他眼下，只怕是……伤得不轻吧。”
　　他的声音冷漠而讥诮，却听得禁凌叶心头咯噔一跳——念及那个正濒临死亡的弟弟，此刻尚等着自己的救赎，她当即只得默然咬紧了下唇，秀眉紧蹙，强自按捺下心中积压的怒火与恨意。
　　彝国国主再不打话，此刻掣紧马鞭，清喝一声，嘱咐道：“灵纱，我们走！”
　　一言未毕，胯（和谐）下白马奋蹄如风，瞬间便已绝尘远去。
　　黄衣少女最后看了禁凌叶一眼后，终于也不再多说什么，翻身跃上自己的坐骑，也立即打马追上。
　　须臾，便只剩下禁凌叶一人，仍独自立在旷静的雪地里，茫然望着那行显眼的蹄印远去的方向，回想起往日曾在柳先生书斋里读到过的、记载天下间各种法术的典籍，一阵刺骨的寒意猝然攫获了她的心。
　　——有那个神秘的彝国国主在，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那个被他视若至宝的女子了吧？
　　她独自在雪地中茫然站了片刻后，眼见夕晖渐斜，远处岚烟四起，天色已临近黄昏。禁凌叶终于不敢再作耽搁，重重叹了一口气后，当即也翻身上马，扬鞭东去。
　　——是的，她必须及早赶回帝都。弟弟如今尚危在旦夕，正需要她，她实在不该在此多作耽搁了，毕竟眼下第一要务，是弟弟的性命。而至于剩下的事情，还是等弟弟醒来再做定夺吧……倘使弟弟当真有何差池，她就算拼了性命，也定要那女子血债血偿！
　　
　　＊＊＊＊＊＊＊＊＊＊＊＊＊＊＊＊＊＊＊＊
　　
　　次日清晨，闻名天下的先知柳先生的庐屋之中，已多了一个伤重昏迷不醒的少年。
　　“叶儿，你弟弟有天禀特异之处，寻常人的救命丹药，对你弟弟皆无效用。”青衣的先知一面为那个昏迷中的白衣少年拧干汗巾、重新敷在额上，一面低声叹息。
　　禁凌叶长长睫帘微垂，掩住了那潋滟若水的眸波，咬紧了唇道：“那我……究竟该要怎样做，才能救回我弟弟？”
　　柳千寒缓声道：“你须即刻启程，坐海船东去，往日出之国，为你弟弟寻一味药以作药引，你弟弟方有生望。”
　　禁凌叶不假思索地点头应道：“好的，那是什么药呢？生长在何处？”
　　“此药名为琼草，又被当地人唤之为‘茕仙草’，生长在日出之国以东的一座小岛上，向阳而开。你去往浮国东南沿海的向阳郡，向当地人打听，便可获悉此岛具体方位……而我，必须时常守在此间照料他，不得离开半步，故而无法陪你同去——”他顿了顿，如是叮嘱，“叶儿，记住；早去早回。”
　　“好的，我一拿到琼草，就会立刻赶回！”禁凌叶决然答应，眉间神色坚定如雪。
　　“对了，”柳千寒突似想起了什么一般，走至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笺，提起狼毫轻轻勾勒了几笔，旋即施展法术让它快速蒸干，将图纸卷起，交给禁凌叶，嘱咐道，“这是此草的图绘，你带在身上……浮国话叽呱难懂，将这幅图样带在身旁，便可免去许多沟通之碍。”
　　“是的，多谢先生。”她低声应道，旋即又仿似想起了什么，连忙探手入怀，自贴身衣物内取出一枚幽蓝色的戒指，摊于自己掌心。她怔怔看着那戒指在她掌中徐徐散发出诡秘而冰寒 
 43、十六 风起（下） ... 
 
 
　　的幽蓝色光芒，迟疑着问：“先生，这枚戒指……能否在我回来之前，保得我弟弟平安？”
　　“是幽冥戒……”柳千寒一口道出戒指的名字，声音中透出几许讶异，那张平素波澜不兴的脸上亦不由露出些微的恍惚之色。然而，却也只是惊疑了片刻，他便缓缓将戒指套上了禁凌雪左手的中指，语气凝重：“既然有了这个，的确是……再好也不过了。”
　　那枚戒指甫触到北靖国世子的身体，镶着蓝宝石的托子上便即光芒大盛，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强烈的共鸣——那种蓝光，妖异而幽艳，隐约透着宛如来自冥界地狱里的寒凛之气。
　　在二人的注视下，就见那个昏迷中的少年世子微微皱了皱眉，在睡梦之中，他戴着幽冥戒的左手下意识地缓缓握成一个拳头。
　　禁凌叶不禁有些担心地看着弟弟，喃喃脱口：“先生……”
　　“不碍事，”柳千寒俯身为少年仔细盖严了被子，随即轻声宽慰道：“我会照顾好他。”
　　禁凌叶沉默良久，终究轻轻点了点头，便再无话。
　　
　　此日，与柳千寒辞别之后，禁凌叶即一路策马赶回驿馆，再与赵晋已一行人等告辞交待一番后，当即收整行装，次日日出时分，便已租借海船东去。
　　那日，天空中依然流霰飞雪，一派酷寒。禁凌叶披着一袭白狐裘氅，孤身站在甲板上，只觉涛声盈耳，眼前海波浩渺，鸥鹭低飞，远天澄碧，一望无涯。
　　而她此刻的心情，也正仿似这一碧无垠的海水，茫然没有归向。
　　




44

44、一 海遇（上） ... 
 
 
　　那一袭白衣皎如明月，那一抹澹青静似湖水，长路漫漫，凤栖何处？为何至死都无法解脱这一世因缘的纠缠，难道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
　　
　　大胤天禧六年，明真帝在位年间，正是浮国的安平时代。
　　安平时代万寿元年二月，浮国东南方临海一座偏僻的渔村里，某日出现了一名从中土飘洋而来的青衣女子。
　　那女子梳着中陆女子流行的流苏髻，容貌极是清丽皎美，更生着一双奇特的深蓝色眼眸，很快便吸引了村上所有渔人的目光。
　　那青衣女子满面风尘而来，从包袱中取出一幅图纸，拉住村里几个正在缝补渔网的渔民，用中陆话小心问询那茕仙草生长在何处。然而，那些渔民只是有些歉然地向她摇了摇头，目光盯在她手中的那幅图纸上，眼里都流露出一抹十分奇特的神色。
　　……果如意料之中那样，这些浮国人根本听不懂中土的语言。禁凌叶按捺下心里的失望与焦急，努力向那些渔民们比划着手势，询问那张图上所绘的药草的具体生长位置，然而那些渔民们却大多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便匆匆走开。
　　许久后，她终于冒冒失失地找到了这座渔村的村长家里。村长此刻想来已外出打渔去了，并不在家，然而渔民们十分淳朴好客，看见外乡人来，村长之妻当即引请她进屋。
　　浮国的民风习俗与中陆颇有差别。平民男子并不续发，大多都剃发，余发束成冲天髻，长裤裤腿较中陆人略宽，腰带束在上衣之外；而女子多都梳着仿照中陆女子的发髻，将唐轮搬至头顶，梳成岛田髻，身着齐踝、交领、大襟、宽袖的衣裳，腰带裹缠于腰胸之间，在背后打结，腰带后中部有一小垫衬，用以撑住腰带的褶饰。
　　禁凌叶自然听不懂浮国语言，而这座小小的村落中似乎也并无通晓汉话的渔民。那位发白齿摇的老妇人将禁凌叶引入内堂，用手势请禁凌叶在矮桌旁的蒲团垫上坐下后，便入厨为禁凌叶烹调食物，以解她舟车劳顿之苦。
　　歇息其间，禁凌叶随意扫视了一眼四周环境，只见村长家的内堂陈设虽然简陋，然而布置得却颇为雅观精细。
　　少顷，那老妇人便端了一只木托盘，从厨房里徐步走出。那托盘里摆着一只盛了几个米饭团子的瓷碗，以及一盘子生鱼片，用芥末等调料拌了，即用手势请禁凌叶坐下就食。
　　禁凌叶低头盯着那一碟犹自沾满血丝的生鱼片——一阵鱼腥气立即扑鼻传来，禁凌叶强忍下心中的不适感，吞咽了一口口水。然而毕竟心有所求，不敢不领主人的恩情。她当即握起双箸，将那一盘子生鱼片一条一条夹入口中，就着米饭团子，狼吞虎咽地吃得干干净净后，即用桌边的帕子抹了抹嘴，抬头向着那老妇人含笑致谢。
　　中陆素以礼仪之邦而自居，而这位浮国的渔家老妇竟是虚礼殷勤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那老妇人见她适才大快朵颐，定猜料她对自己厨艺颇有口欲，竟躬身又是一礼后，端着被禁凌叶吃空的那只盘子，便又迈着碎步走入厨房内。须臾之后，竟见她又切了一碟生鱼片端了出来。那老妇人满面的皱纹温润舒展开，向她打了一个手势，唇中发出她听不懂的叽呱哩呜的话语。
　　“……”鱼腥气立时又扑鼻袭来，禁凌叶挂在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僵硬。然而，毕竟不忍推却了她的一番厚意，当下只得强忍住从腹中传来的欲呕感，再度勉强吃下。
　　餐毕后，那老妇人又为禁凌叶满上一杯茶。禁凌叶浅呷了几口后，便拿出柳先生交给她的那幅图纸，有些局促地向那老妇人比划着手势，道明自己的来意。
　　然而，那老渔妇的目光才在那幅图上瞟了一眼，便霎时一变。下一刻，但见她连连摆了摆手，浑浊的老眼中，神色惊恐而骇怖，仿佛她所问的，是某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看见她这样的神色，禁凌叶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为何，向当地渔民们问及此草时，渔民们脸上神情闪烁，似乎有甚难言之隐。
　　禁凌叶心中一恸，当即屈膝给那老渔妇跪了下去，艰难地向她比划了几个手势：说明那种药草对于自己有多么重要；说明自己最重要的亲人，眼下正身患重伤，危在旦夕……她尽量缓慢而清晰地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那位老妇人——在做着这些手势之际，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已然有泪光泛动。
　　那老渔妇见状，神色颇犹豫了一下，旋即微微叹了口气。
　　便在这时，就听“吱嘎”一声，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禁凌叶回首望去时，就见一白发萧萧的老渔民正从门外缓步走入，身后跟了几个年轻男子，肩上扛着钓竿、渔网；手里提着竹篓、木箱等物，从外而来，显然是出去打渔归来的村长、以及他的几个儿子。
　　看那村长脸上覆满了深深的褶皱，似乎已经是个很老的老人了。那老渔妇见状，立即迈着碎步走到门口，朝门前诸人深深躬身一礼，旋即圈着嘴、附耳对那老村长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老渔妇将她的夫君与儿子引入内堂后，便牵着老伴的衣袖步入里屋，转身将拉门合上。
　　隐约之间，禁凌叶能听到二人在房内悄声细语的谈话。
　　禁凌叶交握住自己的双手，在大堂里焦虑不安地等待了片刻。而那村长的几个儿子向她躬身问候了一句她听不懂的浮国话后，便各自去厨房放下手里的钓竿竹篓等物，开始下厨整顿饭食了。
　　此刻屋外日影西斜，远处暮烟四起，已是黄昏时分了。
　　许久后，才听那道拉门被轻轻推响，老村长与他的妻子缓步走了出来。二人的神色看去都颇有些沉重。
　　那村长入内堂躬身打了一个手势，将禁凌叶请入内室。禁凌叶也躬身一礼后，便随他走了进去。
　　然而她的心情却是异常忐忑的。端然就座后，就见那村长又向她比划了几个手势——仿佛是在向她探问，求取此草可是为了救自己的亲人。
　　禁凌叶依稀看懂了他的意思，猝然屈膝向他跪了下去——慌乱之下，她不知所谓地比划着一连串手势，不过片刻间，便已然泪倾如雨。
　　——是的，弟弟是她在这个世上最珍惜的人……不同于寻常姐弟间的情谊，弟弟之于她，是她从孩提时代起，便誓要用生命守护的人啊！
　　她手扶桌缘，昏天暗地不知道哭了多久后，那老村长看着她满面凄惶无助的神色，终于捋须长叹出一口气，缓缓点了一下头。随即步至门旁，用浮国话向站在里屋外等候的妻子嘱咐了几句什么，就见那老妇人点了点头，便即转身而去。
　　须臾后，一副纸笔便在二人的桌前陈铺开来。
　　那老村长拈起狼毫，蘸着墨汁，在宣纸上随意渲染了几笔，依稀绘出大海浪涛的轮廓。随即又在大海的东面，勾画出重重山峦——在那绵亘无垠的群山中央，有大片云朵依稀汇聚；而在流云上方，有峰拔霄而起，直遏日轮。
　　那老村长手中浸饱了墨汁的笔端猝然在某处最接近日轮的地方停顿住，旋即在某处巉岩上轻轻勾上一笔——
　　禁凌叶一直凝神细看他绘图，看到此处后，心神不由微微一震——依照图中所示，那座群岛的位置，看去距此地至少有两三日航程；而那琼草生长的地方，恐怕距地面至少有千仞之高！
　　搁下笔墨后，那老村长又慢慢抬起脸来，凝视着禁凌叶，缓缓打了一个手势——在做着那个手势之际，老村长那双沧桑而明亮的眼睛里，神色看去极其凝重，隐约充满了某种不详的预警。
　　那一刻，禁凌叶终于看懂了这位异国长者的意思——他是在最后一次告诫自己：自己将要去的那个地方极其危险，处处暗伏杀机。
　　然而，神色的波动只有一瞬，她便平静地微笑着摇了摇头，朝那老村长微微躬身致谢后，便缓缓折起了那幅简略的海岛地图，收入怀中，眉间神情清明坚定如雪。
　　
　　由于心焦于弟弟的安危，禁凌叶等不及翌日天明，当晚便乘夜船出海寻药。
　　掌舵的是个远从中陆追随她而来的船夫，并不熟悉浮国的海路，禁凌叶思及此行凶险难卜，不忍牵累无辜，当即嘱咐那船夫留此数日，等候她归来。一切安排完毕后，她便向当地渔民租借了一艘渔船，趁夜出海。
　　然而当晚，大海上天风怒吼，海浪凶涌，禁凌叶的那艘小舟在浪涛猛恶的大海上，宛如一片枯叶般沉浮飘摇，饶是禁凌叶再谙熟水性，但在这波涛浩瀚的大海上，一颗心也不由得不七上八下、忧心忡忡。
　　她奋尽一切力量，驾驭着那只小舟，与那霸悍无情的狂风骇浪搏斗——然而在这天地自然的威严力量之下，仅凭一个“人”的力量，又是多么的渺小卑微？！
　　那叶小舟被一个浪涛猛一冲击后，船篷中立时渗出厚及三尺的海水，眼见船身的重量似乎已再不堪承受那海水强大的压力，舟身马上便将要沉没——禁凌叶眺望远方苍茫夜幕，心知这条渔舟是决计再无法支撑去那座遥远的群岛了。
　　便在她心生绝望之际，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余光竟然瞟见远远处，似乎有灯火依稀闪烁。
　　是的，那不是错觉——就在不远处，华灯灿耀，仿佛悬挂在海面上的辰星，又仿佛苍茫大海中一簇引路的明灯。
　　她心中蓦然雪亮：在这无垠大海上出现的灯火，那只可能是……
　　——海船！
　　是的，那是一艘巨大的海船。
　　当禁凌叶在狂怒的波涛里艰难地泅游靠近后，趁着溟濛的月影，她终于看清了那艘海船的形貌——
　　那是一艘极其庞大的海船，约莫有普通客舫五六倍大，雕工精美，船身装饰华丽，桅杆高昂，在茫茫大海中，宛如一座小岛般巍然矗立。
　　禁凌叶不及多想，当即沿着船栏攀至甲板。她此刻全身衣衫都已湿透，在这正月酷寒的天气里，海水的温度几乎低至冰点，禁凌叶此刻早已冻得俏容煞白，嘴唇青紫，喘息唯艰，瑟瑟打着冷战。
　　此刻已是深夜二更时分，掌舵的船手们大概正值交班之际，船舱内依稀有足声嘈沓，人语窃窃。禁凌叶不敢惊动这座船舫上的人，当即屏声敛息，运起轻功，小心翼翼地向船舱靠近——是的，她必须赶紧另寻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否则若是再拖延下去，自己迟早冻昏过去，届时在这苍茫大海上孤立无援，便当真不知明日下场会如何了！
　　
　　＊＊＊＊＊＊＊＊＊＊＊＊＊＊＊＊＊＊＊＊
　　
　　大船主舱内，此刻的气氛寂静沉肃得仿佛一根将要断裂的弦，似乎连一根头发落地之声都清晰可闻。
　　主舱里围聚满了人群，穿着或船手或仆从打扮的装着。然而奇异的是，这些人均皆手持大刀短匕、或各类奇门兵刃，将当中一名贵公子重重环围在中间。
　　那贵公子年貌约莫二十岁左右，着一袭水色长袍，长发以金环束起，宛如流云般披拂于肩头，而那长发下的面容却是出奇的清逸俊美，风神潇散，温润如玉，只是似乎略微透着几许病容。更加令人惊异的，是他的双腿——这样一位风仪美曼的年轻公子，却似乎不便于行，坐在一张特质的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毡子。
　　而在这位贵公子身后，跟随着二十余名剔月代头、着湛蓝衫子的年轻武士。
　　双方此际冷冷僵峙，仿佛在这间狭小的船舱内，战势已然一触即发。
　　然而，这样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突被一声冷冷的低喝打断。
　　“禀报主人，我们在东首船舱里抓到这个女人。”一名装扮奇特的武士将一个青衣女子按倒在地板上，一手握住她的下颚，强迫她抬起脸来。
　　看那青衣女子装着，似乎是遥远天朝飘洋而来的人。然而此刻，她衣衫与长发上尽皆水渍淋漓，形态狼狈，浑如一只落汤鸡。
　　湿冷的海水沿着她一头散乱的长发滴滴滑落，然而透过那黏粘成一绺一绺的青丝，仍然依稀能够看出，这女子那张犹若雪山寒梅般清丽绝俗的脸孔。
　　只是，这个美丽的中陆女子的脸色却是极其苍白的，嘴唇青紫，整个身体不断哆嗦着，胸脯微微耸动，喉中发出艰难而嘶嘎的喘息——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条渔船沉没后、拼力泅游至此船上的禁凌叶。
　　那贵公子的目光只在这个青衣女子脸上微微停留了一瞬，如雪般冰寒的眉宇间流转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旋而淡淡抬起双眼，目光雪亮而冷定，用浮国话淡然说道：“不过是个无意间闯入我们船上的姑娘而已——我们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还请放了她。”
　　“放了她？”那名装着奇特的武士听言，饶有兴趣地瞟了这个此刻受挟于自己的青衣女子一眼，随即抬起眼来，目含一丝挑衅地盯着对面的贵公子，邪笑道，“可以——”
　　他一扬眉，从容不迫地提出自己的条件：“请殿下留下一条胳膊来，我们便将这位美人双手送给殿下享用——如何啊？”
　　禁凌叶虽然听不懂那些叽咕难懂的浮国话，然而单从双方对话之时的眉眼神情，也依稀能够猜出自己眼下的处境。
　　这些人，应该是两批人吧？不知道在这艘大船上起了什么争执，此刻整座船舱内，都充溢着某种凛冽的杀气，仿佛随时将要膨胀勃发！
　　听闻此言，那贵公子神态依然从容淡定，然而那双远山般的眸子里，却突似有寒火闪烁。
　　就见他眼神陡然凝聚如针，缓缓说了一句：“找死。”随即双掌在身下轮椅上用力一拍，整个身子蓦地腾跃而起！
　　战局，便在那一瞬间发动。
　　一对式样奇特的兵刃骤然自他衣袖下绽露。
　　船舱内的所有人，尽皆在一瞬间屏紧了呼吸。
　　




45

45、一 海遇（下） ... 
 
 
　　那一对兵刃是绯色的，仿佛绯红的玻璃镶裹的钢环，外侧覆满了锋利的齿轮，内侧有平滑之处，用于手握。
　　舱内诸人就见两脉绯光自那个双腿残疾的贵公子手中掠了出来，迅若闪电——此环名为“赤霞环”，乃数百年前从中陆流传至浮国的奇门兵器，适用于远攻，非内功修为强盛者不可施展。
　　赤霞环舞动之际，伴合着一种宛如天籁般的清吟，动魄惊心；环身上绯光流转，远远看去，宛如天边朝霞凝结成的纨绮，又犹似处子临去的秋波，令人一望而倾心。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兵刃？而施展它的主人，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贵公子真气催动的下一霎，那名挟制禁凌叶的武士的头颅便即脱腔而出，直撞上舱顶，再疾速降落下来，空气中霎时散开了一蓬血雨。
　　然而，那血雨仿佛在他那对动魄惊心的赤霞环的光辉与清吟声中，褪尽了血腥气，显得那样的凄幻瑰丽，宛如佛陀讲法时，散下的诸天花雨。
　　几点血珠溅上禁凌叶的长发，然而瞬息之间，她的身形便已被一阵柔和的力量拉到了那位贵公子身旁。
　　她怔忪不已地看着这位温和优雅的残废公子，艰难地喘着气。然而，那个贵公子却已不再看她，目光只是注视着前方。就听他淡淡说了一句：“姑娘，此处危险，还请你立即离开。”
　　听得此言，禁凌叶心中登时一凛，目光里不禁流露出了几分惊诧的神色——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这位浮国的贵公子，此刻从他口中说出的，竟然是流利纯熟的中陆话！
　　“快走！”见她迟迟没有行动，那轮椅上的贵公子蓦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冰寒如雪的眉目间，已然流露出几分责备与不耐之意。
　　禁凌叶此刻身体欠佳，她看着这一群群手持利刃的精悍武士，心知倘若自己执意留此，必将惹祸上身。讷讷半晌后，她终于微叹出一口气，转身走向舱门。
　　而这间主舱室内的激烈杀伐，便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爆发。
　　霎时之间，整个舱房内充斥了兵刃交击之声、利器切割入肉体的沉钝响声，四周弥漫着浓郁而刺烈的血腥气，仿佛洪荒逆转，一瞬间将这里变成了一座修罗炼狱。
　　禁凌叶本待转身脱离这场被无辜卷入的杀戮之中。然而，她看着那个贵公子长衣染血，以残废的身躯艰难地与那些敌人竭力奋战——而对方的人数，却是远远甚于那个贵公子所带来的亲信下属的。
　　禁凌叶怔怔地看着此刻双方间那惨烈而紧张的战势，回想起这个贵公子方才将自己从魔爪下救出的一幕；兼且这位优雅的贵公子又通晓汉话……禁凌叶心中不觉便对此人颇存了几分好感与敬意，不知怎么的，竟然开始担心起这位陌路相遇的贵公子的安危来，双足便突然仿似生根了似的，顿在原地，半步也未再离去。
　　然而，她此刻也并未有插手搅入这一场本就与她无关的杀戮之中的想法——而此刻，这两路人马厮斗正酣，也根本无暇顾及上这个站在船舱角落里的异族女子。
　　不多时，禁凌叶便听见耳边惨叫声连连，原本护卫在那位贵公子身侧的十余个属下，已有七八个血溅当场。
　　那位贵公子虽然双腿残疾，却攻守有度，出手沉稳而迅捷，一对赤霞环横扫八方，每一个来回往返间，空中都飚溅开大蓬血雨——无边杀气，从那袭温淡的水色衣衫下喷薄而出，宛如洪涛般奔泻涌卷，涵罩全场。
　　然而，轮椅上的贵公子的眼神却是极其清明而冷定的，即便在这样恶狼环伺、寡众悬殊的情况下，也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与躁怒。
　　可是，敌方那些精英武士又岂是易与之辈？他们觑准那双赤霞环每一次远远挥出、轮椅上的贵公子不及回臂自守的间隙，无数刀兵、暗器便宛如乱雨般纷袭而来。
　　须臾之间，轮椅上的贵公子便已衣襟染血，容色苍白。由于身负多处重伤，此刻他的行动也渐渐变得迟缓。
　　然而，他只是默然咬紧了自己的下唇，线条温润分明的面庞上，渐渐覆染了某种被逼至绝境的杀气与狠色——虽一直竭力回护自己的属下，然而他身边的武士仍是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不知何时便将会轮到他自己。
　　不行，他决不可在这个时候倒下！
　　“殿下，快走！”厮杀的间隙里，就听身旁一名黑衣女武士突然焦急地低声催促了一句——便在她说话之际，臂间又已多出了几道血口。
　　一直在旁观看战局的禁凌叶突然发现：虽然眼下危机四伏，然而，唯有这个女武士一直没有离开过他身侧三步外，仿佛是他贴身的衷心仆婢——并且，也是他所带来的仆从中的武功佼佼者。
　　语音未落，就见那个女武士竟是分毫不顾及自己周身的伤痛，只是蓦然跃至那贵公子身后，推着他的轮椅，疾步向后撤退。
　　然而，坐在轮椅上的贵公子眉头微皱，却是蓦地厉声呵斥了一句什么——那个女武士听言面色微变，正自迟疑的瞬间，身后一把大刀已轰然击落。
　　未接踵，便见那贵公子手扳轮椅扶手，猛一发力，座下轮椅陡然间便绕着那黑衣女武士旋转了一周——瞬息之间，贵公子的身形便已移至那名女武士身前，为她阻挡了接踵而至的杀机。
　　——他双臂交错抱合，两脉微漠的白光仿佛广瀚的银河凝结而成的须弥芥子，随着他衣袖微微振动而潜荡开去。轮椅上的贵公子水色的长袖随着自身蓬勃散发开去的真气，而鼓荡潮涌。
　　仿佛惊慑于他的气势，又或是他身上此刻正无声地张开了某种无形的护体结界，在场所有武士俱皆停下了动作，怔怔看着被他们包围在中心的那位贵公子，一时间竟是再无人敢上前一步，向他发出下一式杀招。
　　当那涵罩全场的真气与杀气似乎蓄蕴到了某个极限之际，就听他蓦地清喝一声，双臂垂直平展开去，衣袖怒舞鼓卷，仿佛一只展翅待飞的碧蝶。而自他身上勃漫开去的杀气，霎时便犹如溅玉碎雪般席扫整个船舱！
　　那杀气仿佛亦尽皆凝化为实体，被劲气激扫到的武士们全身俱被切割开了一道道森然血口！
　　而那位贵公子施展出这一招，仿佛业已耗尽了全力。一招之后，就见他从袖内扯出一方纨帕，抹拭着从额际渗出的汗水，本就微透病容的面色，此刻更是苍白如纸，脸上近无人色。
　　禁凌叶怔怔在旁看着他擦汗的举动，心中也是暗自忧急。莫说她心中本就对这位善良的贵公子颇存好感；并且，她心里何尝会不清楚——倘若这位贵公子横死于此，那么，那些凶神恶煞般的武士将会如何对待自己，还是未知之数！而在这孤立无援的苍茫大海中，此刻身体已虚弱至此的自己，又怎能单凭一己之力，对抗得住船舱之内这上百余武士？！
　　便在她忐忑地思考着这些问题之际，陡听一声刺耳的咆哮声，蓦地在头顶处炸响开。禁凌叶心中一震——这声咆哮宛如枭鸣鬼泣，仿佛一把钝刀刮擦在人脊骨之上，直听得人背脊发颤，汗毛直竖！
　　禁凌叶闻声抬首望去，就见那些凶恶如豺狼猛虎般的武士在受伤之后，不但不点穴止住从伤口各处泉涌而出的鲜血，反而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着上下嘴唇沾染的血渍——此举看去不仅诡异至极，并且令人顿从心底里升起阵阵恶浪。
　　禁凌叶强忍住从胃里泛起的欲呕感，怔怔立在原地，仿佛一时间仍旧拿不定主意，究竟该尽速离开、还是上前襄助这个于自己有过救命之恩的年轻贵公子。
　　她不能死，她必须拿到琼草返回中陆交给柳先生，弟弟方能获救；然而，罔顾救命之恩，在恩人危难之际，弃恩人而去，又岂是她禁凌叶所为？！
　　正自徘徊不定之际，就见那个轮椅上的贵公子此际突然转过头来，冷冷看了她一眼，厉声喝道：“快走！”语气已再不似先前的责备与不耐，而明显带了几分严酷的命令意味。
　　他此语一出，更无形地向禁凌叶揭露了：此刻局势的危险，已然远超出了她所能想象——在此多停留一刻，便随时都有可能尸横就地！
　　然而，他的语气越是急迫、严厉，禁凌叶的双腿便愈发宛如生了根一般，僵滞在原地，半步也不愿离去。
　　那黑衣女武士此际也转过头来，同样操着中陆话，发音却略显有些生涩，冷冷厉喝道：“这艘海船是嘉仁殿下的，现在嘉仁殿下请你从速离开这里，你这女人耳朵聋了么？”
　　嘉仁殿下？这四个字在禁凌叶脑际宛如一道惊电般划过——她此刻心中的震异，绝不下于适才被那群武士擒获之时！
　　——嘉仁殿下，莫说在浮国，即便在大海另一头的中陆，也甚少有人会没有听闻过关于此人的事迹。
　　据传，那个生母早丧、幼年时代被一场残酷的宫闱斗争夺去了双腿与健康的浮国四皇子，便名唤嘉仁。醍醐天皇格外珍爱此子，唯恐他日后再度卷入宫中的政治斗争里，故而为其赐姓“宫本”（浮国皇室是没有姓氏的）、降为臣籍，由贵族宫本家族养育成人，加冠后（浮国男子加冠年龄为十三岁）即置于身旁、参与朝政。
　　他虽不便于行，然而凭借着惊人的毅力，黾勉苦辛，年仅二十岁，文采武功，便已俱是皇室中第一人。
　　而那个名动浮国坊间与朝野的嘉仁四皇子殿下，竟然就是眼前这个温和而决断的优雅贵公子？！
　　“不，我不走！”禁凌叶轻轻咬了一下唇角，仿佛一瞬间下定了一个什么决意一般，就见她手抚胸口，缓缓向着二人走来。
　　嘉仁皇子见状，清润的眉目间陡然腾起了一丝莫名的怒火。
　　然而，还不待他继续开口责备，便在下一刻，船舱之内，便已起了诡异的变异。
　　准确地说，是敌方那些武士们的身体，陡然起了某种可怕的变异：
　　有些武士趴伏□子，姿势看去滑稽已极，宛如蛤蟆一般；
　　有些武士匍匐于地，嘶嘶吞吐着舌头，状若毒蛇；
　　有些身形矮小、骨瘦嶙峋的武士们单足而立，扑动着双臂，仿佛一只只振翅翱翔的兀鹰；
　　有些武士以腕代足，四肢伫立在地，仿佛一匹匹将要恶扑而上的豺狼；
　　有些武士身形微躬，两腿略分，呈“大”字而立，犹似一头头雄踞于深山野林里的猩猩；
　　甚至还有身形倒立的、仰卧的……那些姿态各异的武士们，纷纷模仿着毒禽猛兽的日常形态——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禁凌叶竟似乎听见整个船舱里充斥了百兽齐啸的可怖声响，仿佛洪荒错乱、光阴于此刻逆转，他们一瞬间竟已置身于一个远古时期荒无人烟的密林里，而眼前所见一切，俱为幻影、虚像……
　　——这些人，莫非就是……传说之中，浮国身负特异忍术的……“忍者”吗？
　　在禁凌叶脑海中倏然电转过这个念头之际，便听嘉仁皇子清厉的喝声冷冷打断了她短暂的失神：“快走！”
　　那最后一句声嘶力竭的催促，仿佛牵引了他的内伤，便见轮椅上的孱弱皇子猝然以袖掩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那样的用力、那样的辛苦，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将自己的肺脏咳出来一般。
　　然而，禁凌叶却并未注意到他此刻的失态。她但觉大脑里一片混乱，有嗡嗡的声音持续振荡在耳边，眼前的影像似乎于瞬间错乱——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澎湃的碧浪滚滚叠压而来，湮漫过她的头顶；眼前这栋豪华而整洁的船舱突然变成了一片远古时期的密林，无数毒禽猛兽蛰伏在层层碧影之下，危机森然四伏。
　　而一个恍惚间，她似乎又看见那些毒禽猛兽依稀幻作方才那些忍者的形貌，朝她龇牙咧嘴，发出阴邪瘆人的笑声。
　　……虚虚实实间，“它们”越逼越近、四周勃漫的杀机亦越来越浓烈！
　　百念纷杂之际，禁凌叶莫名胀痛的双眸不自禁地微微闭阖——那一霎间，她心中雪亮如镜：她知道，无论眼前这些异类幻化成什么样的形态，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他们目下正在遭临的杀机！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那个性命垂危一线的弟弟，还在等候她回去救他；还有，眼前这位皇子殿下的相救之恩，有生之年，她定要还报于他！
　　“啊啊啊啊——！”那一刻，仿佛是周围遍伏的危机深深刺激了她的神经，开启了她灵魂深处某种被封印的力量，凄厉的尖叫声中，就见禁凌叶陡然睁开双眼——
　　下一霎，她便听见一阵叽咕嘈杂的、更加凄厉的哀鸣——
　　“天哪，那是……”
　　“破幻之瞳！”
　　“天哪——真的是破幻之瞳！”
　　禁凌叶自然听不懂那些忍者究竟说了些什么，顷刻之间，便已被一阵触目的血色污迷了她的视野。
　　她很快便在极度的惊惧与惶恐之中失去了意识。
　　




46

46、二 劫后余生 ... 
 
 
　　浪涛在身下奔涌沉浮，敲击着某样类似船板的物体，那声音听去仿若天籁的流韵，伴合着类似海鸥的鸟类的低吟声。海风清咸的香气沁入喉中，挟来缕缕凉润的湿气……
　　睡梦里，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是在随着大海的浪涛声而一下下搏动着——整个大海就是那广博无垠的柔软的摇篮，而她，便是一个在大海中初初诞生的懵懂婴孩儿。
　　那一刻，睡梦里的女子恍然间竟有种错觉：仿佛这个水做的摇篮，便是诞育自己的母胎，将她的双眼涤染成海水般的颜色……
　　在身下那座巨大的摇篮传来的一阵猛烈的颠簸摇晃之中，禁凌叶蓦然惊醒过来。
　　她下意识地轻轻呻吟了一声，整个身体却宛如虚脱了一般，全身没有半分力气，甚至连一个起身的动作也无法完成……
　　“姑娘，你终于醒了？”视线还未完全清晰，耳旁便响起一个清冷而低沉的男子语音。
　　禁凌叶茫然睁开眼来，一道游离的白光立即耀痛了她的眼睛，迫得她又赶忙将双眼闭起——其实，这白光并不算如何耀眼，只是，在那个梦境之中，她仿佛已在暗夜里独行了一整个世纪，此刻猝然看见朝日的曙光，一时间无法适应。
　　待她的双眼适应了光明后，就见头顶天高云净，日色摇曳；海面波涛翻卷，一望无涯。而自己此刻正躺在一片船板上——是的，这是那艘大船的一片甲板！
　　而适才出声唤她的，却是身畔那个正趺跌而坐的贵公子——嘉仁殿下！
　　“这是……”禁凌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坐起身来。环目四顾了一眼后，她来不及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装，便焦急地出声问对面男子：“我们方才不是在……”
　　“是的，在你失去意识之前，我们一直在我船上的主舱房里。”嘉仁皇子淡淡开口解释，神色间却似乎颇有一些闪烁。他避开禁凌叶的视线，目光眺望着海面，缓缓说道：“而在你失去意识的片刻后，我们的那艘船，便爆炸了。”
　　“爆炸了？！”禁凌叶惊声脱口，脸色霎然间苍白如雪。
　　“那么……”顿了一顿，不待嘉仁皇子回答，禁凌叶便再度问道，“那……船上那些忍者呢？”不知缘何，她心中突然有种莫名而不安的预感。
　　就见嘉仁皇子眸中神光凛凛，定定看了她半晌。不知道何故，禁凌叶竟觉在他这样的注视下有些心虚，略略低下了头去。
　　她仿佛听见对方唇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随即湮没在周围起伏的浪涛声里。
　　便听嘉仁皇子淡然答道：“那些忍者，全都死了。”
　　“啊？”禁凌叶愕然抬起脸来，回想起在昏迷前映入眼里的那一片血色，不知为何，心里登时咯噔一声，煞白了脸色——她并没有注意到，在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之际，嘉仁皇子澄如止水的眸子里，那阵一掠而过的悲悯之色。
　　禁凌叶失声道：“怎么会？”
　　“是的，全都死了。”仿佛不愿再继续纠缠在这个话题上，嘉仁皇子再没有一句多的解释，只是叹息道，“他们的骸骨，都已被他们自己在船上埋下的火药炸得支离破碎，就漂浮在我们失事的那处海面上。”
　　禁凌叶翠眉微颦，颤声脱口道：“那么，你的那个女属下……”
　　嘉仁皇子面色微沉，声音里终于兴起了一丝涩意：“大船爆炸的那一刻，她为了护我逃离，自己被一个浪涛冲走……至今，生死未卜。”
　　禁凌叶脸色又是一哀，俏容顿时苍白如死，眉间蕴满了歉疚之意，喃喃低声：“对不起，嘉仁殿下，为了我，而连累……”
　　“没有关系。”嘉仁皇子却是淡静地一笑，目光眺望远方，声音里却混杂了一丝无奈，“她护主有功，父皇定会好好厚赐她全家。”
　　“啊？”禁凌叶愕然脱口，失神地望着他——不知道为何，她感觉这个皇子在提及至亲属下的死亡之际，脸上竟然没有太多的悲恸之色。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最东方的岛国，人们的生死观自成一派——他们认为，生与死并没有明显的界限，逝去并不是终结，而是超越后、走向下一段旅程。他们确信，自己的祖先乃是天人，每一个逝去的灵魂，最终都将回归于天上，成为天空中那些闪耀的星辰，永远守望他们在世的亲人。
　　禁凌叶待要再说些什么，然而，仿佛终于无法抵受肺里那刺激的寒凛之气，猝然掩口轻咳起来。
　　便在她发出咳声之际，就听对面之人也同时咳了起来。
　　二人喘息良久后，相顾对视一眼，脸上均都现出一阵尴尬之容。
　　禁凌叶随即率先转开了脸，眺首极远的海天交界处、那一丛若隐若现的绿影，讷讷问道：“那，我们现在是……”
　　“我们现在正是在去往茕仙岛的海途中。”嘉仁皇子俯身轻轻掬起一抔海水，再缓缓泻入青碧色的浪波之中，目光始终注视前方，轻声解释道：“此刻正吹东南风，由此而去，当可在明日日落之前抵至茕仙岛。”
　　禁凌叶咬唇沉默了一刻，随即讶然问道：“东南风会一直吹下去——吹到明日黄昏？”
　　嘉仁皇子颔首笑道：“是的。”
　　禁凌叶不禁起疑道：“你肯定？”
　　“是的，我肯定。”顿了一顿，嘉仁皇子凝视着对面女子那一脸忐忑的神色，如雪冰寒的脸上渐渐盈起了一丝笑意，仿佛新年第一脉春风吹拂在冰原上、漾开的一缕褶纹。就听他耐心解释道：“我浮国国土四面临海，对于我们这种时常出海的人而言，这些天象气候的知识……呵，实在是不得不掌握啊。”一声未毕，便又捂口轻咳起来。
　　禁凌叶微微怔了一刻，随即问道：“殿下您既然是浮国四皇子，理当安养于深宫之内，为何要常常出海呢？”
　　那个温和优雅的皇子却没有回答她的这句问话。就见他沉默了一刻后，忽然抬首眺望远空游离变幻不息的流云，从唇间轻轻呵出一朵白色的汽花，转开了话题：“姑娘，你又是为何，定要犯险来此，去寻那茕仙草呢？”
　　“啊？”禁凌叶茫然脱口，一时间有些诧异于对方竟会一语道破自己此行的意图。
　　“你飘洋越海而来浮国，又拣选了如此偏僻之地出海东行，倘若不是去茕仙岛，又会是去往何处？”嘉仁皇子并没有看她，只是淡然一笑，道，“而茕仙岛除了生长着那种救命的奇草外，便是神魔的居处，飞鸟罕至，人迹绝踪——你既飘洋远渡来此，如若不是为了寻获此草，难道是为了去寻访魔神的踪迹不成？”
　　“神魔的居处？”禁凌叶面色一沉，顿觉身后有冷风簌簌灌衣而入，一时竟连声音都不禁有些变了调，“莫非，那里当真住得有……魔物？”
　　“呵呵。”嘉仁皇子直至此刻才终于缓缓转过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底隐约蕴有一丝闪烁的笑意——云影浮动在他清明可鉴的眼底，却看不清其间流转过的，究竟是讥嘲、还是赞佩。就听他轻声又问道：“那么，姑娘又是为谁而来呢？”
　　“我？”禁凌叶微微垂了一下脸，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伤寞之意，涩声答道，“是为救家弟。”
　　“为救令弟？”嘉仁皇子眉宇间似乎又兴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波澜。他蔼然问道：“你弟弟，是你很重要的亲人？”
　　禁凌叶低着头，咬了咬唇，却没有回答他的话。然而，不觉间，一阵海风猝然袭入她眼帘，那双湛蓝色眼瞳中晶澈闪动的东西，却不知究竟是海水的倒影、抑或是这个女子隐忍了多时的泪光。
　　嘉仁皇子默然凝视着这个女子许久，仿佛心中颇有些感触，低声喃喃道：“其实我真羡慕你，你还可以尽力为弟弟争取到一线生机；而我，却已经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啊？”禁凌叶顿时收束回自己飘移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殿下的弟弟……”
　　“……我那个同母弟弟，早在十六年前，便已夭折于我生母的胎腹之中——一碗‘安胎药’，一尸两命。”嘉仁皇子在道出这句话之际，语气里带着几许怅然，每一字听在禁凌叶的耳中，都仿若一缕叹息。
　　禁凌叶深深察觉到他那淡然的容色之后、那缕深刻入骨的忧伤，当即动容问道：“那么，殿下今趟远来……那个什么……茕仙岛，究竟又是为何而来呢？”
　　“为我养母——也就是宫本夫人。”在提及这个称谓之时，嘉仁皇子神色一黯，眉宇间终于凝郁了一抹恸色。
　　他的目光凝视着眼前那广阔无垠的漫漫碧水，思绪却仿佛飘移去了某个漠不可知的远方……
　　
　　＊＊＊＊＊＊＊＊＊＊＊＊＊＊＊＊＊＊＊＊
　　
　　帝都这场雪，从禁凌叶离京那日起，便仿佛再也没有停止过。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有余。帝都的孩子们恐怕到老去的那一日，都不会忘记这样一个年头：不知是天公积蓄了太多的愤怒与悲悯，无处排遣，而化作这漫天雪霰，纷扬洒落人间；还是老天要赐予人们这一层厚厚的银白装裹，来洗涤人们所犯下的种种罪业、又或杜绝那些尚未来得及酿造的灾厄。
　　入夜，永安城郊竹海深处，一星灯光在溟濛的月影下幽幽闪烁，依稀映照出一脉青凛的寒光。
　　是的，那是一脉寒光。仿佛失落在千年前的时空罅隙里的一脉月岚，被遗忘在人世无数个轮回的传说之后，却仍旧固执地凝持着他的最后一晕光辉，在千余载日夜寒暑的淬炼之下洗尽铅华，凝束为这一脉青凛寒光。
　　他凝蕴了月华的清傲与落寞，浸染了寂夜的凄凛与苍凉……他，却遗忘了浮世的冷暖悲欢，背叛了凡俗的爱恨情仇……只余留一份持久而深浓的思念，那仿佛已成为千余年的孤寂苦修之余、心灵唯一的慰藉，沦为一份镌印在漫漫无涯的斑驳时光里的习惯。
　　他用那冰凉得仿佛没有丝毫生气的修长手指，一根根抚触在怀中一尊桫椤木雕观音上——他在灯烛下缓缓闭上双眼。他的手指一分分抚摸着那尊木雕观音面容轮廓的每一毫厘的线条、衣衫上每一丝褶皱、甚至是每一缕发纹……他的眼前仿佛再度浮现起，昔年那张颦笑温柔的娇憨容颜；他的双耳仿佛又再度听见，她每一脉柔澈的声线、宛如清泉摩挲过玉石时击奏出的泠泠音韵。
　　一声苦涩的叹息徘徊在他唇间，最终只化作深冬空气里一缕淡泊的风痕，从唇边逸出——即便在这样飞雪漫天的寒冷冬季里，他唇间呵出的气息，仍旧看不见一丝白汽……仿佛，他、早已经是一个死人。
　　一缕，早已死去多年、却因为某个神圣使命而仍徘徊于阳界、不肯消散的魂。
　　他将那尊木雕观音收入怀中，缓步来至床榻前。
　　此刻睡卧于床榻间的那个少年容色苍白如纸，仍旧昏迷未醒，然而他浓密的眼睫却宛如蝶翼般在不住颤翕着，呼吸起伏不定，仿佛正陷入了什么可怕的梦魇中——即便在睡梦里，依旧得不到片刻的宁静。
　　作为一个灵力高深的法师，他自然能够窥穿这个少年的梦境，知道他此刻内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然而，他不必刻意去看，也知道，这个少年此刻满心惦念的，正是那一抹绯红……
　　一丝隐痛仿佛纎尘般泛过他的心潮。他轻轻闭上了眼，然而那个绯衣少女的身影淡淡绰绰，分明遥在云端，不可捉摸，却似乎永无法从他心头挥抹去，仿佛在他心中某处盛开的、一朵永不会凋谢的、带刺的玫瑰。
　　“叶儿她现在……应当安然无恙吧？”仿佛为了转移注意力般的，青衣的先知喃喃自语出声，右掌微屈，似乎在默默推算着什么。须臾后，他眸中神光陡地一亮。
　　“是吗——她与身负王之血裔的那个人，已经邂逅了吗？”
　　“那个人身具化灾为祥的力量，能够守护同样身负阿修罗族血脉的叶儿……”
　　“这样的话，不出两个月，她应该便能够带着茕仙草，顺利返回中陆吧？”
　　他自言自语着，踱步至窗旁，抬首遥望着覆盖在这片竹海上空的墨穹，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那片灰黑色的阴翳，注视着那浩瀚无涯的宇宙中、那些漫如恒河沙数般的星辰。
　　——他此刻目光所凝视的，正是天宇中首尾相连成一个勺状的七颗星辰。
　　北斗七星。那代表他们七人宿命的星辰啊……当它彻底逆转的那一日，这个蝇营狗苟的人世，又将会经历怎样的覆变？
　　嗬，不作深想了，想也无用。明日的一切，还是交给明日的他们、和“那个人”，去面对吧……
　　
　　＊＊＊＊＊＊＊＊＊＊＊＊＊＊＊＊＊＊＊＊
　　
　　月升日落，夕晖自海岸线后点滴隐去。禁凌叶与嘉仁皇子借助东风，轮流划动那块船板，此时已至岸上。幸而这段时间内，海上风浪并不甚大，不致被卷翻了船。而嘉仁内力深湛，即便遇上一些小风小狼，亦能凭借内力撑压住船板。
　　上岸之后，天色已将入夜。远方密密的丛林与起伏的山峦绵亘为一片稠密的黑网。而在那巨网之下，莫说人声，即便连鸟鸣虫唱声亦难听闻得见。
　　嘉仁不便于行，便嘱咐禁凌叶取来几截树干，削去枝叶，交到他手里。
　　无需禁凌叶搀扶，嘉仁以那几截树干代足，与禁凌叶一路走过沙滩，朝密林中行去。
　　临至密林前，禁凌叶却突然顿住脚步，望着树林深处、那依稀翻腾涌卷的大团阴云，一时间踌躇不前。
　　“殿下，”禁凌叶轻轻抿了一唇，讷讷开口道，“我们，可否等到天亮了以后……再上路？”
　　然而，嘉仁却是淡然摇头道：“不必，都是一样。”
　　“啊？”禁凌叶听得一头雾水，“殿下的意思，是……”
　　“这片密林，白日和夜晚的景象，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嘉仁一面用树干支撑着身体，在前方艰难潜行，一面淡淡解释道，“我们必须趁夜穿过这片迷雾森林，否则……”
　　禁凌叶讶然道：“否则怎样？”
　　“否则一旦天色完全黑下去后，迷雾森林后段那片黑泥沼里， 
 46、二 劫后余生 ... 
 
 
　　便会出现噬人的花魔——有那种可怖的魔物看守，就算是你们中原的剑圣与与东海玄冥岛上的剑魔前辈那样武功霸绝当世的高手，恐怕也没那么容易通过那片沼泽。”嘉仁口吻依旧冷淡，然而语气中已明显有了几分催促之意。
　　“……”禁凌叶面色微微沉了一沉。顿了顿后，她轻声问：“这个迷雾森林，莫非真的很危险？”
　　“是的。”嘉仁目视前方，眉间隐蕴着一抹复杂的忧色，“千百年来，还从未听闻过，有何人能顺利采得茕仙草、从此岛脱离。”
　　“……”禁凌叶听言俏容蓦地煞白，心不在焉地跟随嘉仁疾步前行了一阵，却见嘉仁突又转过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似隐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怎么，你害怕了？”
　　“不！”禁凌叶却是倔强地咬紧了下唇，毅然道：“为了弟弟，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会拼命去搏！”
　　嘉仁略略颔首，脸上终于浮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
　　然而，禁凌叶却略含试探地瞟了他一眼，诧异地问道：“那么，殿下呢？您……您难道也和我一样，不怕死？”
　　“是的，我和你一样。”但见前方那人撑着木杖，一步步小心而迅速地穿草拂枝，朝前方行去，闻言一笑道，“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会拼全力一搏！”
　　仿佛是被他这一语重新灌注了希望，禁凌叶嫣然一笑，挥抹去了萦绕在心头的恐惧，步伐更加坚定了一些。
　　然而，却听行在前方的那人又突然肃声提醒道：“不过，你也千万别小看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禁凌叶不经然地抬起头来，茫然道：“殿下所指是……”
　　嘉仁缓缓道：“你知道吗？我们脚下的这些腐草与枯叶里，埋藏了无数人畜的尸骸，经过几千万年的腐蚀与风吹雨淋，每一寸都是足以致命的尸毒——只要沾上一分，便无药可救。”
　　“呃……”禁凌叶被他说得心口一跳，双脚一颤，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再向前行。
　　嘉仁却视若无睹，淡淡又道：“还有，这片迷雾森林里，穿梭着各类毒虫蟒兽，若被任何一只缠上，都够我们消耗不少体力——切记：倘若遇之，万万莫与其纠缠，当速速退避为是。”
　　“哦……”禁凌叶随口应了一声，步履愈见沉重。
　　“还有……”嘉仁停顿了一瞬，待要再度开口，禁凌叶脸色不由一白，强笑道：“莫非这片迷雾森林里，还藏有什么更加可怕的怪物不成？”
　　即听嘉仁沉声道：“是的。不过却不是怪物，而是一种非生非死的魔物。”
　　禁凌叶脱口问：“是什么？”
　　就听嘉仁一字一顿答道：“血烟罗瘴。”
　　“……”禁凌叶骤觉背脊一寒，险些立足不稳——她此前虽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然而却已从这个诡艳而阴邪的发音中，依稀觉察出某种极端不祥的况味。
　　但听嘉仁幽幽解释道：“此地之所以被世人称之为‘迷雾森林’，所谓的迷雾，便指的是——除了被喻为天下剧毒之首的五云桃花毒瘴外，排名第二的血烟罗瘴。传说，这种毒瘴乃由尸体的腐气、泥地中的阴气与蛇虫排放出的毒气化生而成，任何生物一旦触上一丝一毫，便会全身肌体溃烂而死，尸身将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融化为一滩血水！” 
　　禁凌叶颤声：“血烟罗瘴……那我们岂不是——”
　　嘉仁蹙眉道：“这种毒瘴遇光而生，避光则死。所以我们必需赶紧趁夜穿过这片森林，到达辉月山下，我们就暂时安全了。”
　　尽管二人脚下这片森林怎生看去都至少有数百里之遥、一眼望不到边尽，而嘉仁皇子又□残疾、不便于行。但是，即便在这样紧促的时间下，这位优雅的皇子依旧面沉如水，毫不改色，仿佛浑然忘却了自己是将要身赴绝境。他拄杖而行，衣袂飘扬、意态闲雅，那举止与神情看去……当真浑若庭前信步一般。
　　




47

47、三 迷雾森林（上） ... 
 
 
　　夜色，在两人梭梭穿行的脚步下蔓延着。
　　嘉仁皇子手执木杖走在前方，他虽身负顽疾，脚力却不见得缓慢。禁凌叶在距他不过半尺的身后紧逐着他的脚步，两手提着裙裾，才不致被高及膝的植物缠绊住衣角。
　　他们此时已行至密林深处，脚下被枝桠虬结的藤蔓覆盖，头顶林木葳蕤、蔽日参天，根本看不清楚地形，只能靠着习武者基本的适应能力前行。
　　林中无风，寂静得只余下二人足尖落地时发出的沙沙声。
　　愈行至深处，那原本稀薄的烟雾便越发浓重起来，几乎连咫尺外的景物也无法辨察。寒气侵衣而入，那烟雾中似乎带着极其阴冷的水汽，一沾及身，便丝丝瘆骨。
　　禁凌叶忍不住将冻得僵冷的双手合抱在胸口，在掌心深深呵出一口热气，用力搓暖双手，却也抵挡不住那刺骨的严寒。
　　“咳，咳……”仿佛是这里的阴气益发刺激了嘉仁纠缠多年的顽疾，前方拄杖而行的人猝然咳嗽起来，然而脚下依旧迅捷，并未有丝毫减缓的迹象。
　　禁凌叶却有些担忧，连忙紧步追上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问询道：“殿下，您……还好么？”
　　说话间，她下意识地搀住了他的右臂，待为他省些力气，怎料嘉仁却是蓦地拂开她手臂，用力之大，令禁凌叶一个踉跄，几乎栽倒。
　　“你——”禁凌叶惊声脱口，方待抱怨一句什么，怎料却见这位温和的浮国皇子脸色蓦然凝肃起来，目视前方，眸光一片冰寒，凝聚如针。
　　她心中一惊，循着他目光朝前望去，却只看到一片浓浓的黑雾中，暗翳森森，似乎空无一物。
　　然而，风划过树梢时，风声里却依稀传来一阵极其诡秘的“呲呲”声，宛如水波般曳过脚下的泥地，疾速潜行而来！
　　风声猝然裂响，裹挟着凌厉的劲气，朝着某个方向厉啸而去！
　　绯红的闪电在暗夜里一掠而过，划出一道动魄惊心的光轨。霍然间，但闻前方的丛林里传出“啵”的一声颤响，仿佛有什么被那道闪电击中。
　　四周空气顿时静滞下去。也不知那条蛇魔究竟是被一击射中，还是隐秘地蛰伏了下去、伺机待动。
　　然而，令人惊疑的是，方才从嘉仁手里掷出去的那道绯光——他袖下贴身藏置的绝世利器“赤霞环”，竟未同平常一样、自动绕转回他手心里。
　　禁凌叶与嘉仁互视一眼，均从对方眼眸里看到一丝警惕之容。
　　二人顿时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下去。片刻后，禁凌叶咬唇低声：“我先过去看看。”说罢，便微躬着背脊，小心翼翼迈开了脚步。
　　然而，不待她迈开第一步，嘉仁却霍地拉住了她，蹙眉沉声：“别慌张，再等一下。”
　　说话之际，他默不作声地略略抬起自己的右手——就见绯光明灭一闪，一截利刃瞬间自他袖底滑出。
　　“呼哧”一声，嘉仁尚未发出被握在手中那只赤霞环，但见正前方的暗夜里绯光明灭一挫，蓦然间腾起，疾速飞掠而来！
　　几乎同一个瞬间，嘉仁手腕一沉，另一道绯色的闪电横掠过长空——
　　“叮”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里，一道绯光似乎不堪承受如此强大的劲力冲撞，蓦地沉坠了下去——二人依稀间，似乎同时听见一缕极轻的“呜咽”声，从那坠地的物体上传来。
　　那声音极其诡异妖邪，仿佛婴儿低低的啜泣、带着濒死的阴气，令人闻之不寒而栗。
　　嘉仁面色微沉了一沉，拄着木杖，与禁凌叶缓步向前行去，至那只赤霞环坠落之地，二人站定。就见嘉仁缓缓取出怀中一个油纸包，拿出火绒火石，摩擦出一簇火光来，合掌点燃了火折子。旋即探身向下望去。
　　便见那只玻璃般透明晶莹的赤霞环上，此刻却死死缠绕着一只黝黑的毒蛇——那毒蛇看去不过两指粗细，身体却极是狭长，黑皮上长着密集的绿色斑点，隐隐闪烁着绿色的光芒，宛如鬼火；那毒蛇狭长的身躯虬结扭曲地缠绕在环身上，倒三角状的头颅已被嘉仁方才施展出的劲力碾压得血肉模糊，看去极其狰狞可怖。
　　“哎呀！”禁凌叶轻呼一声，看着如此瑰丽又锋锐的神器被这恶心之物的血污糟蹋了，不由大觉可惜。
　　她抖出怀里的绸帕，俯□去，似待捡起那只赤霞环，清理干净。怎料，嘉仁目中神光霍地一变，猝然拉住她的手、疾步向后退去，口中低叱：“小心！”
　　禁凌叶就觉身体被嘉仁牵扯着，犹如一阵轻若无质的风般迅速向后掠去。
　　双目最后的余光中，她瞥见那只血肉已模糊狰狞的毒蛇，似乎奋尽了最后的力气，挤出两截尖牙，双牙上犹自沾染着粘稠的毒液；它吐动着猩红的信子，舌尖轻轻一抖，那信子便犹若暗器一般，竟迅速脱离了蛇口，隔空厉飚而来！
　　乍见此状，禁凌叶的思维还来不及运转、未及思索如何躲避，那黝黑泛绿的毒液便已黏粘上她的双眼！
　　天地在她视线中瞬息倒转，最终熄灭成一片黑暗。
　　双目先是一阵火烫的疼痛，那种痛意直沁脏腑、深刺骨髓。旋即，那火烫的痛意转变为涩涩的钝痛，最终逐渐麻木。
　　而禁凌叶一片漆黑的视觉，也在这种浑浊的麻木里一分分冻结，沉重的意识逐渐消失。
　　“姑娘，姑娘！”最后的听觉里，她依稀听见那个温润如碧水的声音急切地唤着她……然而，那个声音却渺远得如在天边。
　　
　　＊＊＊＊＊＊＊＊＊＊＊＊＊＊＊＊＊＊＊＊
　　
　　“姑娘，姑娘……”朦胧里，这个声音一直在耳侧反复地唤着她——似乎已在那个不知时辰的梦里，唤了她许久许久。
　　禁凌叶吃力地睁开双眼，眼底透着倦意，目光尚自有些朦胧。她揉了揉眼睛，视线终于一分分清晰起来。她怔怔望了嘉仁好一刻，方讷讷问道：“是你……救了我？”
　　那位温和的浮国皇子却是微笑不答。那笑容依旧如月华般澹静清宁，令禁凌叶那颗在梦境里飘荡已久的心骤然安定，恍然间竟觉得，方才那一切犹似一场梦境。
　　周围一片寂静。唯有篝火燃烧时发出“哔啵、哔啵”的声响，奏成这静寥的林海间唯一的律动。
　　篝火明灭挫动，映照得禁凌叶的目光也仿似有些迷离。
　　“殿下，是你救了我吗？”见嘉仁不答，她又重复问了一句。
　　嘉仁缓缓点了点头，却并未多说什么。他胸脯极其平缓地起伏着，似乎正在调息运功。
　　禁凌叶不敢叨扰他，只是微微颔首致谢：“多劳殿下耗费宝贵的真气为我运功疗伤，此恩此德，小女子铭感在心。待来日有缘，必将还报殿下。”
　　“你不必谢我。毒蛇出没处七步之内，必有解毒之物。我不过略略运功，为你疏通筋脉，将解毒的草液逼入你体内罢了。但此刻你余毒未清，仍会妨害视力，甚至危及记忆。”嘉仁眼眸低垂，并不看她，径自调息运功、回复元气，口中只是淡淡道，“你我既然结旅而行，在这一段旅程中便是同伴。救你一命，彼此相互间也有个照应，也是为了我自己。只叹我才能浅薄，尚无能力为姑娘拔除所有毒素。救人救至一半，在下自认不敢妄居功劳。”
　　禁凌叶微微叹了口气，察觉到对方温和的外表下那淡漠如斯的本性，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等待嘉仁调息完毕，方拍了拍衣裙上沾染的尘土、站起身道：“无论如何，切不可再为我耽搁了行程。”她抬眸望了眼天色，若有所思道：“此刻应该尚是子时，看来我并未昏迷多久……幸好。”
　　她转过头望向嘉仁，朝他淡然一笑：“我的余毒应已没有大碍了。我们不如还是先抓紧时间赶路，寻找茕仙草要紧。”
　　嘉仁闻言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拾起双杖，支撑着身体，继续前行。而禁凌叶在旁执了根火把，紧随上他脚步。
　　怎料才走了几步，嘉仁忽又顿住脚步，沉吟道：“还是先熄了火把吧，小心招惹来其它邪秽。”
　　禁凌叶听言神色一惕，四下张望去，果见暗夜里无数双森碧的眼瞳幽然蛰伏，那一只只眼睛里涌动着贪婪与嗜血的欲望，令人不寒而栗。
　　禁凌叶哆嗦了一□子，连忙熄灭了火把，却并未丢掉，而是藏入了随身的包袱里。
　　
　　有好几次，禁凌叶眼看着嘉仁皇子拄杖艰难前行的样子，都忍不住提议搀扶他一程。然而看着他轩挺的眉宇间那坚毅决然的神色，最终还是怯懦了开口。
　　及行至一片坑洼的泥泞前，嘉仁蓦地出声喝住了她。
　　禁凌叶陡然听得他的厉喝，不解他用意为何，连忙取出火把来，待要再取出火绒火石点起，却闻前方传来“啵”的一声轻响，似乎二人所立的正前方，是个巨大的泥潭。
　　禁凌叶顾不得惊疑这些，但觉嘉仁蓦地撤了双杖，抱起她纤腰、飞身疾退。
　　这个不便于行的病弱皇子，一身轻功竟是极佳，带着一女子蹑空飞退，依旧行动如风，衣袂飘扬间，一身烟云水气，宛似一位得道的飞仙。
　　禁凌叶侧眸在暗夜里凝望着身畔这个气质清逸如仙的男子，恍惚中联想起了遥远故乡的另一个人，一时不禁有些失神，竟浑然忘却了眼前迫至的危机！
　　陡闻虚空中传来一声凄烈的嘶啸，不似魔物虫兽发出的，竟仿似一个女人满腔怨怒的咆哮！
　　那叫声极其凄厉悲亢，仿佛一个刚刚临盆的妇女，失去了襁褓里的稚子，那声诘问苍天、不甘与怨怼的斥责。
　　禁凌叶将灵力汇聚在印堂处，凝聚目力看去——由于法力的作用，这一刻，她的视力比往日犀利了七八倍有余。
　　然而，眼前此情此景，看得越是清晰，心中那份惧意与欲呕感也越发强烈起来，让她胃里一阵激烈翻腾，几乎立时在半空中呕吐出来。
　　眼前那魔兽的躯体分明是一条粗壮的巨蟒，蟒身足有一个肥胖成年人的腰身那般粗细，上面覆满了厚厚的赤鳞，在暗夜里闪动着血色的红光。可是，这样一条巨蟒，却长着一张美丽妇人的脸庞，邪丽美艳无比；然而却又生着九个脑袋，同时窥望八方——那八个脑袋俱是深红色的蛇首；唯独正面那个“女人”的脸上，却没有眼睛：原本该生着双眼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然而那一片空白之处，却流下两行血泪来，委实凄厉可怖！
　　禁凌叶抑制住了冲到口边的那声尖叫。那一瞬间，她心中骇意极盛，头脑却是异常清明——她蓦地回过目光，注视着身旁的浮国皇子：是的，他才救过她一命，她的性命便再不是她一个人的，她要报答这位遥远东方的异国皇子、更要守护自己的弟弟！
　　念及此，她心中略略一定。
　　风在耳旁呼啸，阴气飒飒，宛如催命的鬼哭声。嘉仁依旧带了她疾速后掠。然而，二人的身体，在这修行看去足有千载的蟒妖面前，却不啻于两只蝼蚁，随时都有可能被这庞然巨物践踏于尾下。
　　赤红色的蟒尾怒啸扫来，裹挟着厉烈凄毒的劲风，而嘉仁携着禁凌叶的后退之势，正在逐渐衰缓。
　　此时此刻，此情此境，即便是这位面临千军万马尚能从容冷定的嘉仁皇子，手臂亦不由泛起了轻微的颤抖，与禁凌叶身体接触的臂膀上早已渗出冰凉的冷汗。
　　“嗷”——便在那只蟒妖的巨尾横扫而至之际，却仿佛被什么猝然烫伤了一般，虚空中骤听一声愤怒的咆哮震地而起，直遏云层。嘉仁定睛望去，但见它殷红的巨尾上，此刻竟拖了一大簇燃烧的火球！
　　那火球仿佛来自天边，猝然降落，无迹可寻，却神迹般地迅速烧延至那蟒妖的巨大身躯上。但见那蟒妖硕大身躯上殷红的鳞片在一片片焦残、脱落——而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的顷刻间。
　　“蛇打七寸，快！”便在那只蟒妖痛得嗷嗷直叫、拖着燃烧的尾巴、待要蹿回它的老巢中之际，就听禁凌叶断然一声厉喝。
　　嘉仁如梦初醒，衣袖微振，两脉绯光蓦地自袖底滑出。那两轮绯光疾速旋动，伴合着一种天籁般的清吟，在暗昧夜色里凝结成一道绚丽的霞光，仿佛天边朝霞织成的纨绮。
　　就听利刃洞穿皮肉的声音瞬间透裂了长空，入耳传来，令两人顿时精神擞然，一霎间竟忘记了寒冷。
　　在那道绯色霞光盛开的彼端，一蓬艳丽的血花蓦然勃放而出——在一声振聋发聩、凄厉至极处的怒啸声里，禁凌叶看得清楚：那一对赤霞环正斜斜交叉着、切入了那蟒妖的七寸处！
　　在那被嘉仁凝聚了全部精神气力的一斩之下，锋锐的轮锋从蟒妖颈际透骨而入、再穿体而出，将那只蟒妖的头部与身躯齐齐斩裂为两爿！
　　一击过后，嘉仁仗借着这一击之势，扶着禁凌叶的纤腰，与她平稳地翔落在地面。
　　大地震动了许久后，才终于逐渐平静。
　　嘉仁抬手拨开阻挡在眼前的藤蔓，定睛看去：就见前方林地里亘堵着一条长约两丈的九首巨蟒，浑身包裹着红得发黑的鳞片，每一片都足有五个指甲盖大小；八个蛇首的眼睛具皆空洞地瞪着嘉仁，已是奄奄一息。
　　那对赤霞环由它的七寸处直插而入，将它钉死在地上，腥臭粘稠的血水汹涌如泉，从它的颈处汩汩冒出。
　　而那只生着美艳妇人脸庞的蛇首的信子还吐露在外，没有眼睛的双眼处两行血泪不住涌淌而下，苍白艳丽的脸上充斥着巨大的愤懑、怨憎与不甘，仿佛随时欲待噬人而扑！
　　禁凌叶依旧余惊未定，立在七步外，怔怔看着那张已然毫无生气的妇人脸庞，心中忽然有所触动，情不自禁地喃喃脱口：“它，好像……好像一个母亲。”
　　嘉仁略略叹息道：“九首赤蟒，原是新生妇人的怨魂与修行千年的红鳞蟒，通过合体，而生化成的一种变异妖物。传说这种妖怪平日喜欢沉睡在泥沼深处，一旦嗅到人的气息，便会流着血泪醒来，寻觅自己夭折的‘儿子’——一旦当它发现来者不是自己的孩子，便会怨气大发，将活人生生吞入腹中……”
　　禁凌 
 47、三 迷雾森林（上） ... 
 
 
　　叶听得心惊胆战，不由咋了咋舌。再度凝神看去时，面色却是霍地一变。她指着那美艳妇人的脸庞，失声：“你看，她……她的脸，在消失！真的在消失！”
　　嘉仁却是毫无惊愕之色，淡淡看了一眼，点头解释道：“是的，如今她的身躯已死，怨妇的灵魂也将消解，归于虚无……你看她面上那些苍白的色斑，以及眼睛里流出的血泪，其实都是怨气凝聚成的——对于这种已堕入魔道的妖物而言，让它迟早解脱，也算是立下一件功德。”
　　禁凌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心中感叹瞬息浮生的无奈。
　　二人看着那妇人的脸庞渐渐在夜色中瓦解消散，最终化成一摊清水；而剩余的八个蛇首徒劳地挣扎了一阵，终究也都渐渐失去了声息。密林内终于重新沉寂下去。
　　嘉仁这才回首望向禁凌叶，微微颔首笑道：“多谢姑娘方才施法相救。”
　　见他窥破自己的法术，禁凌叶脸上微微一红。就听脚下枯叶又是一阵簌簌轻响，她定睛望去，便见嘉仁正拄着双杖，绕至那巨蟒的身躯前，她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惊声道：“你做什么？”
　　嘉仁却不答话，只是默然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那匕首甫一出鞘，登时有凛冽的寒气逼人而来，连站在一旁的禁凌叶都觉层层衣衫内、手臂上的肌肤如浸冰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一步。
　　但见嘉仁手持那柄锋芒犀锐的贴身匕首，一分分剖开巨蟒脊椎处的蛇皮，面色沉凝如水。
　　他不动声色地忍受着阵阵难闻的腥臭，在它血肉里用力剜挑了片刻后，就见匕锋上寒光一闪，他手抬起之时，掌中已握了一枚碧绿的蛇胆。嘉仁也顾不得双手沾满血腥，便将那枚蛇胆递到禁凌叶面前，缓声嘱咐道：“在从你们中陆流传过来的医书中，记载着：蛇胆有驱寒明目、强身固体的功效。而这枚九首赤蟒之胆，更是绝世难求的极品。你落水后气虚体弱、方才又中了那碧斑蛇剧毒的□，一直余毒未清，倘若不赶快服下这枚蛇胆的话，你恐怕很难登上辉月山。”
　　禁凌叶盯着他手中那颗血淋淋的蛇胆，一股浓郁的腥气登时扑鼻而来。她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有些嫌恶地摇了摇头。
　　




48

48、三 迷雾森林（中） ... 
 
 
　　嘉仁只是微微一笑，故意激将道：“看你一身行走江湖的中陆侠女装扮，竟然连这都不敢吃？”
　　“别废话了，还是快些赶路吧！”禁凌叶蹙眉转过了话题，催促道，“你不都说了么？只要在天亮之前走出这片森林的话，就可以避开那个什么血烟罗瘴了……至于那个蛇胆，既然驱寒润肺的——我想，殿下应该比我更需要它。”说话之间，禁凌叶已举步继续前行。
　　然而，未走出几步，骤觉肩上一沉，左肩头竟已被嘉仁的手掌紧紧钳住。禁凌叶眉峰一跳，顿觉一股刺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上唇似乎沾到一个什么湿漉漉、软滑滑的东西，她尚未及多想，那物便已滑至口中，携着一股极其难闻的腥味与苦涩。
　　待想明白那是何物，她急忙狼狈地推开嘉仁的手，然而喉咙一紧，那颗蛇胆已然落入腹中，竟是想吐也吐不出。
　　“你——”她一把用力推开了嘉仁，然而喉中又苦又麻、腥味溢散，一时间竟是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胃里一忽儿泛起阵阵恶浪，一忽儿又像是有火在燃烧一般。
　　嘉仁方才与那蟒妖缠斗之中，本就耗损了许多力气，此刻被她这么狠狠一推，顿时再也立身不稳，跌倒在地上。
　　体力的透支，令他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如纸，但是在昏昧的夜色下，却是什么异样也看不出来。
　　两人隔着飘忽的夜色，相互凝望。
　　由于胃里极度翻腾，令禁凌叶眼角不自禁地沁出了泪光。她一手死死捂着喉咙，犹自不解气地瞪着倒在地上的嘉仁。
　　而后者慢条斯理地从地上坐起，神色依然从容泰定，丝毫不以为辱。待他慢慢调匀了呼吸后，方缓声叹道：“禁凌姑娘，方才情急之下，我只是想救你。”
　　“我知道。”禁凌叶有些气恼地又瞪了他一眼后，终于缓缓倚着一株大树蹲□，双臂轻轻环抱住自己的身体。
　　嘉仁看了她一眼，遂又迅速收回目光，然而瞬忽间，他双眸里神光却是沉浮不定。他记得小时候，养母宫本夫人曾对他说过：当一个孤独的孩子感觉没有安全感时，便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他清楚记得宫本夫人当年那句话，因为从她说出那句话起的一日，从前那个孤独自闭的残疾小皇子，便再没有做出过这种举动。
　　此夜，再亲眼见证这个似曾熟悉的情景，他平素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眸里，似有奇特的光明灭，流转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起来赶路吧。”片刻间，嘉仁眉梢缓缓升起一抹淡静而温暖的笑容，拾起地上的双杖，撑起身道。
　　然而，那个中陆女子却不看他，只是轻轻咬了咬唇，感觉口中的异味良久无法散去。待到胃里那阵汹涌的恶潮稍稍消停后，禁凌叶才踌躇地走向他，轻声嘟囔道，“我累了……请让我先休息一会儿。”
　　她此刻脸色似已恢复了泰半，苍白脸上渐渐现出两脉健康少女应有的红晕来。
　　“我不必休息。”嘉仁仿佛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一般，淡淡打断了她。旋即手拄双杖，再度朝那条巨蟒行去。
　　“你做什么？”禁凌叶一惊之下，也霍地站起身来。然而，嘉仁却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略略蹙了蹙眉，径直来到那条巨蟒的脊椎骨处。
　　方才被他剖出蛇胆的那柄匕首，此刻还深深插在蟒妖的血肉中。但见嘉仁握紧那匕首，手腕微微一沉，那柄匕首似乎被灌注了真力——“呲”一声裂响中，那匕首电光般迅速下滑，顷刻间，它黝红的皮肉便被居中剖开一线。
　　匕锋沿脊椎的骨骼直下剖七八尺后，就听“咯吱”一声脆响，那柄深插在蟒妖脊骨里的匕首似乎触中了什么类似琉璃的物体，默然停滞住。
　　在巨蟒绽露开的血肉里，似乎有温润如水的碧光，在夜色中幽微闪动。
　　嘉仁再度从那巨蟒身体里伸出手之际，覆满血腥的掌心里已握了一颗碧绿通透的宝珠，散发着温和的淡淡珠光，仿佛水纹般波动，看去竟是神妙奇美无比，仿佛来自天界的宝物。
　　“这……”禁凌叶惊诧地脱口喃喃，指着那颗宝珠，“这蟒妖竟然偷偷吞食了这种宝物，难怪如此……”
　　“不。”嘉仁却是淡淡蹙眉摇头道，“这并非它偷吃下去的，而是它身体里长出来的。”
　　“啊，从身体里长出来？”禁凌叶不解地问出半句，旋即仿佛蓦然明白过来什么一般，恍然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妖物修行千年后，体内生成的‘内丹’？”
　　“姑娘好见识。”嘉仁颔首微笑着答道，继而俯□去，从地上执起那一对赤霞环。
　　奇异的是，尽管方才贯穿这条巨大蟒妖的身体，这对赤霞环此刻斜插地面、身置于血泊中，然而被嘉仁双手执起后，只是轻轻一抖，血水便滴滴应手脱落，那双利刃顷刻间便光滑如洗、滴血不沾，绯色的光芒流转于环刃上，宛如朝霞凝结而成。
　　眼见嘉仁似待掏出袖里的纨帕、擦拭满手血污，禁凌叶不知怎地，看着却觉有些不忍——不忍见他高华清贵如斯的人惯用的贴身之物，沾染了血秽。当即抢身上前两步，取出自己怀里的绢帕，为他将满手血污慢慢拭净。
　　做着这些动作之际，她臻首微垂，有几缕柔滑如丝的长发扫落在嘉仁手臂上，那种缕缕绵柔的触感，混合着处子清幽如莲的体香，令嘉仁心笙微微一荡，忍不住低眸凝视着这个远自中陆而来的女子——
　　她秀丽的双眉浅浅颦起，神情宁静而专注，微透湛蓝的双眸宛如从极渊最清澈无染的海水。那容态、那气质，那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那样自然灵动、毫无一丝做作，既不失大家千金的端雅高贵，又未失少女的娇憨天真。仿似……一位自幼便远离了俗世尘埃、结庐而居的仙子。
　　眼前这女子，便是他自幼理想中所憧憬爱慕的妻子啊——宛如，他那个在韶华之龄便香消玉殒、至今未有缘一睹其真容的母亲……
　　只憾，今日结旅同行之人，明朝，又不知将散落在天涯的何处？
　　念及于此，浮国四皇子又不禁暗暗苦笑起来：生离与死别，这一生，他早已见惯、早已淡然。何必去臆思明朝的分离情境、在这儿空自怨尤呢？倒不如珍惜此夜、珍惜眼前这段旅程，留住这份记忆，便已无憾了。
　　禁凌叶为他拭净双手后，便随手丢掉了那方浸满污血的绢帕。旋而抬起衣袖，轻轻拭去自己额上沾染的汗水——那汗水在暗夜里发出晶莹的光亮，一如她澄澈无染的眼眸。
　　即便是这样随心而自然的小动作，禁凌叶尚不知道，此际，看在身旁这位自幼沉浮于险恶的皇权斗争中的浮国皇子眼里，都是一种诗情画意般的享受。
　　“行了，我们走吧？”擦干汗水后，禁凌叶整了整包袱，继续前行了几步，却觉整个后背忽然被覆上一层厚实的暖意。料知是嘉仁将外袍盖在了自己身上，她脚下蓦地一顿，不敢转过脸去看他，只是僵笑着道：“殿下，您……”
　　“我不妨事。”嘉仁淡淡应了一声，径自拄杖前行，很快便再度超过了她，走到她前面，背向她而行。
　　“可是……”禁凌叶还待再出声分辩些什么，却心知这位浮国四皇子自尊心极强，生怕伤了他颜面，只得吞下了未出口的后半句话，装作若无其事般地继续前行。
　　虽然浸泡了大半日的海水、又经历过一路行来的风雨艰劫，然而他这件衣袍上却依然透着那种奇特而淡绰的香味——那是……药香。
　　只有长期服用草药之人，身上才会余留下那样干净馨远的气味吧。她红着脸裹紧了他的衣袍，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二人很快便越过了那条巨蟒残留了一地的尸骸血肉。在数百步外，二人终于再度来到那片黑黝黝、深不见底的泥沼前。
　　“这，怎么过去？”禁凌叶在那片黑泥沼前踌躇不前，迟疑地望向嘉仁。
　　嘉仁举目眺视前方——幽深的密林似乎廖无边际，看不见彼岸的光景，便不知这片传说中吃人的黑泥沼终点究竟在何处。
　　眼下也不知，这第一步，究竟该当如何迈出。
　　“殿下，我记得你先前说过——这片黑泥沼在迷雾森林的后段，是吗？”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禁凌叶唇梢浮起一缕欣慰的笑意，“这样说来，等过了这片黑泥沼，我们便快走出迷雾森林了，是吗？”
　　嘉仁似乎在失神地想着什么，过了好一刻，方缓缓点了点头。然而，他眉间忧色却凝聚得更深：“这片黑泥沼，一旦有火光或日光的照耀，内里蛰伏的食人花便会苏醒过来，喷吐出毒雾，将过往的旅人迷晕后、吞噬他们……但是——”他轻轻叹了口气，蹙眉看着前方，“这么漫长的一段路，若是不点火的话，着实可畏啊……”
　　禁凌叶身子一颤，不自禁地望了他一眼——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可畏”这样的词眼，从这位素来处变不惊的浮国四皇子唇间吐出。
　　可以想见，前途，将是多么的凶险难测。
　　“那么……”禁凌叶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心神，讷讷地望着前方，“这么大一片泥沼，又该如何过去呢？”
　　——有点常识的江湖人都知道，这样的泥沼一旦踏入，便会将人整个身子深深沉陷进去的！
　　而这么大一片泥沼，即便是轻功再出色的人，想要足不沾地地掠过，怕也是极其困难的事罢？
　　何况，这片黑沉沉不见底的泥沼里，还藏着那种名为“食人花”的可怕妖魔。
　　而这泥沼中漫溢的刺烈血腥的气息，似乎无声地在昭示着：这个见不得光的泥沼中，不知埋葬过多少活人的鲜血和生命。
　　嘉仁抬首望了一眼周围环境，眸中紫色光华如寒火般跳跃了一下，旋而沉寂下去。
　　“姑娘，你是否信得过我？”他忽然淡淡地开口问，目光平静而沉着。
　　“殿下……”禁凌叶不解他突出此问究竟何意，停顿了一刻，回想起适才搏斗巨蟒那一幕的情形，心中一动，当即决然颔首道，“我信！”
　　嘉仁唇际浮起一抹淡淡笑容。几乎便在禁凌叶应声的下一刻，他蓦然将双杖持在左手、右臂一把揽住她纤腰，带着她飞身疾起，身形瞬地离地，飘身直掠而去！
　　“这……”禁凌叶不可思议地回过目光，看着倏忽间远去的那一边的密林——方才那只蟒妖的残破尸身还陈列在黝黑的土地上，如血的鳞片在暗夜里闪烁着幽暗的红光。
　　这么大一片泥沼，嘉仁即便对自己的轻功再有自负，难道当真可以一口气不断，越过这段漫长的路程吗？
　　咫尺之间，禁凌叶目光一瞬不瞬地窥望着嘉仁的脸色。幽幽夜色下，但见他素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了异样的红晕——禁凌叶知道，那是真气挥发至极限的状态。
　　她心中正暗自忧急，陡觉身子一沉，嘉仁足尖似乎在那泥沼上轻轻点了一下，泥沼中有什么奇异生物“咕咕”叫了一声，禁凌叶心中一阵惊怕，不由冲口低呼了一声。
　　却觉下一霎，身子便再度飞腾而起。她回首一瞥，就见嘉仁亦正略略侧过脸，朝她淡淡微笑。
　　禁凌叶正待以微笑回应，却觉后心不知怎地倏然一凉，某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霎时涌进心头。她身子一颤，猝然回首向后望去，失声惊呼：“殿下，小心！”
　　嘉仁没有回过头，双耳微微一跳，显然也已察觉到了身后骤然降至的危机。
　　除了风声外，身后没有任何其余的声音。然而，二人皆感到由肌肤传来一阵阵奇异的战栗与麻痹——那，是习武多年之人，对危险的本能性预觉。
　　是的，没有声音。但二人的每一寸血脉与神经，都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空气中那种急骤幅度的波动，足以令人心胆战栗——
　　那是……蝙蝠！
　　是的——那是成群结队的蝙蝠，每只都足有半人高，疾速地扑扇着羽翼，铺天盖地漫漫而来，无数的蝙蝠连绵成一片阎黑的巨大罗网——那一双双覆满薄羽的翅翼上，泛动着幽蓝色光芒，仿佛冥神的使者队伍，驱遣着一切有“生”的气息，朝着二人飞袭而来！
　　禁凌叶唇间终于再也无法自抑地迸出颤抖的惊呼，在极度的恐惧之下，她大脑里一时间一片空白，几乎中断了思考。
　　便在这令人窒息的静滞空气里，那死神的使者队伍却如电般逡梭而来，喉中吟唱着人耳无法听辨出的异界旋律，在夜色中大幅度地振荡开去。它们眸中绽出兴奋狂喜的暗芒，显得格外冷郁而阴森；那一对对白森森的利齿在夜色下流淌着狰狞的嗜血欲望——那是，传说中的……吸血蝙蝠！
　　是啊，这里正是大海边上，正是这种传说中蛰伏于海岸线的蝙蝠出没之地！
　　惊怔之中，就听嘉仁断然一声厉喝：“火把！快！”
　　被他一语惊醒，禁凌叶刹那间陷入茫乱的思绪骤然一清。千钧一发之中，她霍地抖开臂间包袱，也顾不得内中是否藏了什么贵重之物，急忙将包袱一丢，擎起方才那只她在火堆边捡拾的干木棒来——但见她手腕一翻，袖底红光一闪旋灭，那木棒已“嗤”地一声，迅速擦出一簇火光。
　　而便在那炽烈的火焰划破夜色的一霎间，那漫天密密交织的漆黑罗网急骤地缩紧，宛如末世的梦魇般，厉罩而下，似欲将它们爪下所有的生灵一口噬尽！
　　禁凌叶手指捏起一个诀，口中迅速吟唱了一段咒文，就见那截燃着火苗的木棒轰然一声，仿佛虚空中有什么看不见的引线在蔓延，火光遽幅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瞬时弥漫了整个天幕！
　　红色焰火在黑翼汇织成的海洋里电光般地疾速延展开，纵横弥亘，交错成宛如龟裂般的赤红色纹状！
　　这一幕，切近看去，当真犹如劫世红莲般，诡丽炫目已极，令人惊心丧胆！
　　然而，便在这绮丽绚烂的一景恣肆爆发的那一刹，在黑泥沼中飞身疾行的二人已瞬忽不见了踪影。
　　
　　＊＊＊＊＊＊＊＊＊＊＊＊＊＊＊＊＊＊＊＊
　　
　　那喧哗噪耳的炸裂声在二人身 
 48、三 迷雾森林（中） ... 
 
 
　　后迅速远去，不知是否由于方才情急之下施法太过仓促、法力透支过多、损耗了精神的缘故，禁凌叶就觉思绪一时间一片迷糊，不知自己究竟身处于何处，身子仿如一枚落叶般轻飘无力，被一双温暖的手臂稳定地托住她纤腰，带着她去到某个未知的前方。
　　当神智彻底清醒后，禁凌叶才发觉自己双脚已安然踏落在实处，方才身后那些诡秘的声音与森然可怖的濒危感业已消散于无迹……仿佛，那只是一场梦魇。
　　这种暌违已久的踏实感觉让她心中略略一定，旋即循着幽微的光线，看见嘉仁便在她身旁不远处，手扶树干，微微喘息——显然，方才带着她、施展轻功飞越那么长距离的一片沼泽，已透支了他太多体力。
　　禁凌叶心下不禁有些愧意，踟蹰了片刻后，终于走上前道：“殿下……不如，剩下的路，还是让我扶着您走吧。”
　　然而，嘉仁却并不领情，不动声色地避开她伸过来的手，面色漠然：“不用，我自己能走。”
　　这一下热脸贴着了冷屁股，禁凌叶微微一愣，面色顿时有些尴尬。嘉仁却已转过身去，轻轻咳嗽了几声，旋即抬首眺视前方，低声沉吟道，“终于越过了这片黑泥沼，那么，辉月山应该就在前头不远了吧？”
　　他不再多说什么，回头看了禁凌叶一眼，语声淡淡：“我们继续上路吧。”一语罢，便撑起那对木杖，再度艰难前行。
　　禁凌叶心中微微一涩，却很快恢复了笑容，追上他，揶揄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们中陆人，才会在意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呢！原来，你们浮国人也是这样。”
　　嘉仁闻言不由微微苦笑，继而缓声解释道：“浮国与苍华大陆相隔擎苍海峡遥遥相望，千百年来，可谓祸福相依、唇亡齿寒。鄙国素来敬重中陆的文化和礼仪，从先祖开始，就一直向你们学习。虽然鄙国远在海外，风俗传统自成一体，然而与中陆也算是同宗同源，文化礼仪有不少相似之处，也不为过。”
　　他旋而顿了顿，看了一眼走在他身旁的女子，温润的脸上渐渐舒散开一缕寡淡的笑纹，“倒是禁凌姑娘，如此绝世殊色的佳人，气质又是如此不凡，料来必应是名宦贵族府中的千金闺秀，却能够这般爽朗大气、不拘礼俗，也实为难得。”
　　禁凌叶如此聪颖敏锐之人，又怎会听不出他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当即秀眉一挑，佯怒道：“莫非殿下是在取笑小女子不成？”
　　嘉仁淡淡一笑：“岂敢，我的确是在衷心夸赞姑娘。”
　　“我不管你是衷心也好、假意也罢，反正哪，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让我扶着你走！”说话之间，禁凌叶踩上一根横亘在地面的枯藤，一脚轻轻踢开，口中嗔道，“我有个朋友啊，他以前比你性子还倔！以前跟他父亲抬杠的时候，别人怎么劝他，他都不肯听的。你还懂得顾左右而言他，那家伙……哼，平时一副油嘴滑舌的臭样子，一旦跟他爹怄起气来，就知道铁着脸、凶巴巴地把人家赶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承认我几乎卡住了- -|




49

49、三 迷雾森林（下） ... 
 
 
　　听着她的抱怨，嘉仁微微苦笑起来：“倔？这个词儿倒挺新鲜，我还从未听人这么说过我呢。”
　　禁凌叶脚下不停，再度轻轻划开一丛枯藤，回首笑道：“平日伺候你的那些人啊，碍于你的身份，肯定不敢跟你说实话的；你的敌人们呢，当然更加不会同你讲这些啦！我在中陆的时候啊，也总是听人说，海外浮国的嘉仁皇子有多么多么厉害——可是，难道就没有朋友告诉过你，其实……你很倔强、很逞强吗？”
　　嘉仁脚步一缓，无声地看着行在前方的禁凌叶——他又何尝不清楚，那个少女故意扯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谈，只不过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然后自己走在前面开道，方便他前行。
　　“我没有朋友。”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吐出这样一句——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也不知是在说给他自己听，还是脚下的土地，抑或是……那高高在上的苍天。
　　不料，前方的少女闻声陡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湛蓝色的眸子在黑夜里流转过微漠的柔光。
　　“怎么可以，没有朋友呢……”顿了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那、那样岂不是太孤单了？不如……我做你的朋友吧！这一路上，我们还可以说很多话呢……如果……殿下不介意的话。”
　　嘉仁仿佛被她那样的眼神吸引住了，怔怔凝视着，竟然半晌不能言语。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夜色里，隔着稀薄的雾气，那两脉淡蓝色柔光，竟似有着某种道不明的魔力。
　　——她离得他那么近，几乎就在咫尺，可是才一恍神，便又倏地远去了。
　　怔怔半晌后，他方叹了口气，淡淡道：“我们走快些吧，天就快要亮了。”
　　禁凌叶点了点头，然而，才一转过身，正待前行，却猛地被一道无声无息袭来的气劲向后拉扯去——她惊疑不定地欲待转头问询，然而余光却仿佛蓦然瞥见：密密叠叠的黑色潮水，正从他们将要前往的方向呼啸涌来！
　　——那，是数万只奇形怪状的虫蠹汇聚成的浪潮，排山倒海纷涌沓来，欲将二人在瞬间吞噬殆尽！
　　那些丑陋爬虫行动速度迅若疾风闪电，倏忽间便已临近。危急关头中，嘉仁用单手轻轻环托住她的身体，迅速飞身后退——他行动本就不便，猝不及防之下，一条爬虫已沿着他的衣襟向上爬来。
　　禁凌叶眼疾手快，忙拔了根珠钗，电光石火间，已将它死死钉在了地上。
　　她连续飞射出几枚发钗，距他们较近的几只虫子都已猝然丧命。然而，眼前这片黑暗的森林望不见尽头，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一路延伸，似乎永无止境。
　　禁凌叶不禁惨然脱口惊呼：“这……究竟还有多少啊！” 
　　嘉仁忙伸臂拦住她继续拔发簪的动作，“不要再发了！它们的血会引来更多同伴争噬——这些虫子嗜血如命，头部又异常坚硬，能于瞬间刺破人的皮肤。它们一旦遇到活物，即会钻入它皮肉深处、将之啮食殆尽。因此，但凡被它们盯上的活人，到最后多半血肉净尽，只剩下一具空皮囊。”
　　“啊！”禁凌叶听得心惊胆战，手中最后一枚珠钗便要下意识地发射出去，却被嘉仁急忙按住，故作随意地调笑道，“原来姑娘家的发饰，竟还有这类用处？”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还是先赶紧想想办法吧！”禁凌叶白了他一眼，一面扶住他飞身疾跃、躲避着满地游移不定的虫蠹，口中焦虑地催促着——她这辈子，还从未见过这么多可怕的猛虫巨蠹聚集于一处，此刻浑身都已泛起了鸡皮疙瘩。
　　那些黑褐色的爬虫有披甲的，也有软体的，无数只细脚踩踏着浑噩的黑土地，爬行的速度极为惊人，须臾之间，便已如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二人重重围困在核心。
　　但见嘉仁仍旧不紧不慢地取出一支火镰，在刀鞘上擦出火星——果然，那些虫蠹乍见火光，便蓦然停滞住了，怔怔地仰着头看，仿佛所见是某种从未遇见过的新奇景象。
　　黑土地上那些枯叶一经点燃，便立即烧延出一条明亮的火线，那些爬虫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回身逃窜——然而，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已尽皆在烈火中化成了焦炭。
　　这些奇异的虫子，都是从人畜腐烂的尸体中化生而成的，又日夜为阴气浸润、吃着腐肉长大，乃是性子极为阴寒的生物，遇火则亡。顷刻间，二人面前便已尸骸遍地。
　　万千只虫蠹的尸骸堆积如林。阵阵恶浪，在烟火之中弥漫。
　　禁凌叶用嘉仁的外袍遮着自己口鼻，却掩不住那冲鼻的恶臭，忍不住扶着一旁的树干，不断呕吐起来。
　　嘉仁贴在她腰间的手缓缓移至她后背，轻轻拍着她的背心。待她呕吐渐止，嘉仁递上一方丝帕，口中叹息道：“这般恶劣的环境，实在难为姑娘了。”
　　禁凌叶早已被腐臭和灼人的烈火熏蚀得泪水涟涟，闻言点了点头，以示感谢，随即便捂着纨帕，不住地咳嗽起来。
　　火光驱散了林间阴冷的寒意，却也只是短短的片刻而已。不久后，一阵阴风袭过，雾气似乎愈发大了。
　　待咳嗽声平甫后，禁凌叶抬眸望向正径自倚树休息的嘉仁，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她下意识地搀扶起他的手臂，然而，却感觉自己掌中的那只手，似乎在剧烈地颤抖着。
　　她面色一变，依稀察觉到了什么，禁不住脱口：“嘉仁殿下？”
　　“我没事……”嘉仁状似淡然地回了一句，随即有些艰难地握起跌落地上的那对木杖，缓缓撑起身，试图推开她的手，“不必劳烦姑娘了，我还能走。”
　　禁凌叶却不肯放手，讷讷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嘉仁微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旋即不再答话，任由她搀扶着，缓缓前行。
　　半晌无话，只有二人轻微的足声，在夜色中徐徐前行着，穿越这片湿气越来越浓重的密林。
　　“我们究竟还有多久，才能穿过这片林子？”走了许久后，似乎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禁凌叶出声问道。
　　然而，嘉仁只是茫然目注前方，低声回答：“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禁凌叶扶着他的手指微微一紧，无声地叹了口气。
　　
　　又行了许久，前方终于豁然出现了一缕光线，穿拂开重重迷雾，垂照在二人眼前。
　　那脉初阳散发着淡淡的柔光，浸泡在迷雾里，氤氲成大团彩色雾气，没有丝毫温度，更枉论照亮这片森林。
　　这，便是嘉仁在进入密林之前所说的，“白天和夜晚，都是一样”。是的，在这片迷雾森林里，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处处都渗透着极为阴冷的寒气。即便到了正午，外面温暖的阳光一旦垂照进这片密林的范围内，便会立即消散在了那蔽日参天的树林凝结成的浓厚雾气里。
　　四周虽然透出些许微漠的光亮，却怎生看去，也决计无法让人联想到此刻是“白昼”。
　　禁凌叶正自心神不宁地环目四顾之际，却听嘉仁突然开口提醒道：“看来我们还是来晚了啊……日光已然出现，那么，想必血烟罗瘴过不多时也将会出现……禁凌姑娘，要多加小心为是啊。”
　　禁凌叶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却是片刻不停。她抬头凝视着前方，声音里略微透出几分焦急：“但愿我们已经走到这片密林边缘了。否则，以我们现在的体力，要想走出这迷雾森林，恐怕……”
　　然而，她冰冷泛白的手却突然被身旁男子紧紧反握住。禁凌叶微微一愣，就听那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柔声劝慰道：“别怕，总会没事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都要去尝试。”
　　禁凌叶心中一热，就着微漠的光线，才发现他此时的脸色竟是如死般的苍白，心头顿时一酸，喃喃脱口：“殿下……你、你真的不要紧吗？我们要不要先停下来，休息一下？”
　　“我是想休息啊……可是，毒瘴可不允许我们稍作歇息。”就见嘉仁淡然一笑，戏谑道，“再坚持一会儿吧，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走出这片密林了……你这小姑娘啊，总不会还比不上我这个病人吧？”
　　“谁说我比不上你……”禁凌叶下意识地脱口反驳，然而，语声却蓦然刹住——便见对方话方出口，便猝然捂住嘴，猛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渐渐泛起两脉病态的红霞。
　　禁凌叶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你别再说话了，我们快点走便是。”
　　“往左一点，我感觉到……咳，那边有股……极为阴郁的湿气。”嘉仁又轻轻咳嗽了两声，仿佛连说话都十分吃力。
　　“好。”禁凌叶一边答应着，一边扶着他、将路程向左方偏了偏。
　　迷雾森林的血烟罗瘴四时不绝，一旦到了冬季，便尤为猖獗，是以路经之人几乎无可幸免。很多人即使是侥幸翻山越岭、获取了茕仙草，依然会死在回来的道途中。
　　一念及此，禁凌叶便不禁心生黯然。
　　便在她微微失神之际，身侧的嘉仁突然一个踉跄，几乎跌倒。禁凌叶心下一惊，连忙及时将他扶住了，却见他脸上泛起的潮红愈渐变深，方才她还误以为是咳嗽带出的，然而就眼下情况看来，显然有异。
　　禁凌叶紧握住他的胳膊，却发觉他竟已无法施力，不由急道：“殿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见嘉仁微微苦笑：“我的病已非朝夕，一直用药物调理，方得以延缓发作。眼下虽还未遇到瘴气，但是……但是我这副身体……咳咳……”说话之间，他气息孱弱，与先前英气逼人的皇子样貌判若两人。
　　禁凌叶连忙脱下他披加在自己身上的外袍，为他搭在肩头：“是冷吗？这样有没有稍微好点？”
　　她心中正暗自责怪自己，竟一心只思量着如何快些离开此地，一直未曾注意他的病况。就见嘉仁虚弱地摇了摇头，叹息道：“没用的，这里的气场……一般人都受不了的……咳……你适才服下的那颗蛇胆，可以驱除一些负面的气场，保护你走出去……咳咳，你快点走吧，别再耽搁了……我本就是去留无意的命，别为我……为我，浪费了时间……”
　　想到他先前硬是将那颗珍贵的蛇胆喂给了自己，禁凌叶顿时嘴角轻涩：“说什么傻话呢！你不是要为宫本夫人找寻茕仙草吗？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她扶起嘉仁，毅然道：“就算只剩下一口气，我也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
　　“禁凌姑娘！”怎料，她话音才落，嘉仁便眉头一蹙，竟是再也不愿前行，猛地甩开她的手，颤巍巍地靠在一株大树干上，冷冷道：“你以为我是救了你吗？笑话！当你报出自己姓氏的时候，我就想着要利用你了——在中陆如此赫赫有名的北靖国禁凌世家，你以为我们浮国皇室，会从没有听说过吗？”
　　他此时似乎连呼吸都异常艰难，手紧紧捂着胸口，然而态度却十分强硬：“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禁凌姑娘’，你，应该就是北靖国国主最宠爱的女儿、华翎公主吧？你以为……我这样费心讨好一个远从中陆而来的公主，会是毫无企图的吗？禁凌姑娘，你真是傻得可以啊！”
　　听着他这番冷言冷语的讥诮，禁凌叶却半点都生不起气来……因为，从见他第一面时起，她就已经认定：他绝不会是那样的人！在那艘遇难的海船上，他分明尚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而他此刻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是为了激怒自己、逼迫自己离开吗？
　　不，才不！
　　她整了整衣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缓缓蹲□，压抑着心里的委屈，缓声道：“嘉仁殿下慧眼！可惜，我就是这么傻的一个人，傻到你已经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却偏偏还是要留下来。殿下不肯走是吗？……好啊，那我就陪你在这里坐等血烟罗瘴！我倒是也很想知道，这颗苦胆，究竟可以撑得了多久！”
　　“你这丫头，真是……不可理喻！”见她竟如此倔强，嘉仁只得无奈地站起身，仿佛待想再说些什么，却终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们走吧。”
　　禁凌叶闻言莞尔一笑，揶揄道：“殿下既然熟识中陆文化，自然也应该听说过，我们有句话叫作‘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无奈我既是女子、又是小人，所以你这个正人君子呢，就只好委曲求全啦！”
　　嘉仁顿时哭笑不得，只得轻轻咳嗽道：“蒙华翎公主赐教，在下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
　　
　　二人就这般相互依扶着，又走了良久，前方的雾气渐渐微泛起朦胧的嫣红，一分分弥漫在密林间昏暝的光线里。禁凌叶凝神看去，心下不禁有些迟疑，“前面，应该就是那片传说中的……血烟罗瘴了？那我们，应该怎么过去？”
　　嘉仁挥指道：“径直往前走就是了。只要在你方才服下的那颗蛇胆功效尚未全失之前。”
　　禁凌叶讷讷道：“那你呢？”
　　嘉仁淡然一笑，“莫非你还没有闻到我身上的药味吗？别忘了，我可是被草药浸泡大的药罐子，百草的药性早就已根植入我的骨髓和经络。这些瘴气虽会令我呼吸艰难，但还不至于立即要了我的命……”说到这里，他蓦然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呵，否则，大概我也不敢冒然来此寻茕仙草了。”
　　禁凌叶翠眉微蹙，显然对他这番说法尚有些存疑，然而看着眼前越来越接近的毒瘴，当下也不敢再多作停留，径直向前走去。
　　嘉仁凝视着她的背影，出声提醒道：“进入瘴气范围之后，千万莫要开口说话。最好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走出去便是。”
　　在踏入血烟罗瘴的瞬间，周围的光线仿佛都豁然明亮了起来，几乎如同外面世界里的白昼。禁凌叶却不敢多四下张看，低着头一径疾走，而多半的力气还是用来搀扶身边的病弱男子。
　　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鼻尖始终萦绕着某种奇特的香味，满眼都是斑斓的嫣红色，宛如少女最旖旎绚烂的梦境……禁凌叶脚步渐渐迟疑，竟突然有些 
 49、三 迷雾森林（下） ... 
 
 
　　分辨不清方向。
　　她感觉一阵眩晕猝然袭来，如若不是手掌上陡然传来的内力，想必已然昏睡了过去。
　　两掌相接的刹那，嘉仁温暖和煦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她体内，令她保持神志的清明。
　　她感觉他覆在她手掌上的手指正疾速写道：很快就能出去了，坚持住。
　　禁凌叶沉沉地点了点头，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前行，意识几乎已经昏昏睡去，仅靠着嘉仁的内力一点点维持着机械般的行动。
　　朦胧之中，身体骤然一冷。禁凌叶缓缓启眸望去，但见前方那奇特的嫣红色光线渐渐变得稀薄，外界的压力也骤然减小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大脑顿时清醒了许多。
　　枝桠与藤蔓密密交缠的迷雾森林里，依然是一片漆黑。仿佛短短的片刻间，他们已从天堂，再度堕回了地狱。
　　然而，禁凌叶却是蓦地松了口气，欣然道：“我们……我们已经走出毒瘴了？”
　　就见嘉仁微笑着点了点头，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他柔和的声音此刻已显得极为衰弱，“很快……就能到达辉月山了。”
　　禁凌叶不由抬眸朝前方望去——虽然前方的道路依旧是一片黯淡，然而她的心中，却仿佛预见了丝丝缕缕的光线，脚下的步伐也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就只差……一点点了。
　　




50

50、四 辉月山（上） ... 
 
 
　　出得迷雾森林，再前行百余步，便已至辉月山下。这里的空气陡然清新起来，再也不似森林中那般沉闷、压抑。
　　禁凌叶终于深深呼出一口气，喃喃问身侧的男子：“嘉仁殿下……我们，已经安全了吗？”
　　然而，等了半晌，仍未等到他的回答。禁凌叶不禁略微侧过头，看向对方——却见那个面如冠玉的男子此刻脸色绯红如血，犹如火烧一般。
　　禁凌叶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歉疚，连忙探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发觉那温度竟是烫得厉害，不禁颤声：“嘉仁殿下，你……你这是怎么了？”
　　便见嘉仁口唇轻启，极为艰难地呼吸了好几次，方喘息道：“只是药物相撞，不碍事……休息会儿便好。”
　　禁凌叶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扶着他、在一株古树旁坐下，为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衫，柔声道，“我这就去附近找点枯木干草来生火，你先坐着别动哈……我不会走远的，很快就回来！”
　　其时，虽已日近中午，然而毕竟是深冬，这山脚下的气温仍旧极为寒冷。加上之前在迷雾森林里沾染的湿气，倘若不快些想办法来取暖，以嘉仁那样的身体，定会冻出病来的！
　　焦急地忙碌了一阵后，禁凌叶终于抱来一堆枯叶和枯木，堆叠在一起，又从怀中取出被油纸包裹着的火绒火石，打磨了许久，才勉强擦出一点火星，连忙点燃了那堆枯叶。
　　就见火光豁然腾起，渐渐明亮起来，略微驱散了空气中的酷寒之意。
　　嘉仁此刻紧闭着双眼——即便在浅眠中，他依旧眉宇微蹙，口唇翕动，额上有冷汗沁出……仿佛即便在睡梦之中，这个浮国皇族的男子依然片刻无法摆脱那些日夜困扰着他的心事。
　　禁凌叶不敢出声惊扰他休息，只是小心地抬起手，为他拭去额上的汗水——然而，即便只是这样轻微的举动，依然令他很快便从魇梦之中惊醒。
　　“母亲！”从嘉仁口中吐出的，是浮国语言，禁凌叶自然听不懂，却感觉手心一热，已被他紧紧握住。
　　此举令禁凌叶心口蓦然发紧，怔怔凝视着他良久后，眸中神光微微一颤，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挣脱开他的手，将一颗野果递给他，轻声：“吃点东西吧。”
　　然而，他却似乎并未听见，依旧阖目浅眠，脸上泛起的红潮正开始逐渐消退，露出白皙俊秀的面容，竟宛如初见之时那温润祥和的模样。
　　禁凌叶不禁细细端详起这张睡容来——
　　似乎，阿雪睡着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呢……想到弟弟，她双靥边情不自禁地缓缓漾开一缕温暖而舒展的笑容，放下手中的小果子，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柴。
　　沉睡之中，嘉仁的头不经意地垂到了她的肩上，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低沉。
　　禁凌叶数度抬起手，却终究都不忍将他推开，只好任由他这么靠着。
　　一脉淡绰的药香依稀萦绕在她鼻尖，禁凌叶看着将自己的衣衫熏得暖融融的火堆中偶然溅起的几粒火星子，刹那间只觉得，仿佛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这样细碎的哔哔啵啵之声。
　　许是已疲累了太久，她合上双眼，不多时，便也沉入了梦乡。
　　两人依偎在火堆旁，睡得极是香甜，即便在这样的荒郊野外，也全无后顾之虞。
　　
　　梦里，她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穿着北靖国宫廷里的锦绣华服，那长得几乎拌住脚的裙摆在镂雕着繁复莲瓣的白玉石砖上徐徐拖曳，身后是那个更加幼小的男孩，干净的脸庞白里泛红，清秀异常，竟犹似女孩一般。
　　“姐姐，你等等我——”他在后面追赶着她，发出清脆而明朗的笑声，两只小手奋力朝前挥动着。
　　他们跑过挂满宫灯的回廊，一个美丽的宫装女子正含笑望着二人，柔声提醒他们小心摔跤。
　　那样长、那样长的路，再无一个旁人，男孩子一路追着她跑了很远，然而每逢快要赶上她的时候，又被她轻盈地躲开了——她不敢跑得太快，生怕年幼的弟弟会追不上自己，还时而回过头去，冲他扮个鬼脸，笑语嫣然：“阿雪阿雪，你还要再快点啊！”
　　回首的霎那，她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她愕然抬起头，看到那个俊秀的白衣少年挂着一脸玩味的笑容，凝视着她，执剑的手稳稳将她抱住、防她滑倒，另一只手轻轻一刮她的鼻子，朝她微笑：“小丫头，你还跑！”
　　她打量着对方，怔怔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北靖国的王宫里？”
　　她说话之间，那个少年已然蹲□，笑眯眯地看着她。
　　然而，她还是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分明是她极为熟悉的笑容，让她不禁觉得内心深处传来阵阵颤栗。
　　就见白衣少年低下头，下巴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在她耳边轻笑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你怎会不认识我呢？”
　　地砖上投照出一个穿着华美宫装的小女孩的身影，依稀是她的模样。透过平滑如镜的白玉石砖面，她看见自己神色懵懂地摇了摇头，嘴里却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口吻：“封无痕？”
　　然而话方脱口，自己心里却不禁暗暗一惊。
　　她语音未落，就听身后的弟弟也跟着喊了声：“封大哥！”
　　她惊怔地转过身去，就见身后那个男孩已蓦然长成了十七八岁的模样，隔着一根廊柱凝视着自己，目光清冽如镜。“姐姐，家里来客人了，你还莽莽撞撞地到处跑！”
　　她看了看他们，又垂眸看看自己——白玉石砖面上映照出的自己，顿时有泪盈睫：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弟弟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她并不觉得特别悲伤难过，然而不知道为何，眼泪竟是止不住地顺着双颊滚落，渐渐模糊了视线，让那两个白色的身影在眼前氤氲成一团水雾。
　　“禁凌姑娘！禁凌姑娘！”神思惝恍间，一个声音突然闯入她的意识。她同魇魔斗争了许久，方唤回了神智，挣扎着坐起身——才一睁开眼，便看到嘉仁正坐在她身旁，焦急地摇晃着她的肩膀。
　　“我刚才……是在……哭吗？”她茫然地问出这句话，方察觉自己声音竟有些沙哑，连忙狼狈地抬手拭去颊旁沾染的泪水，强笑道：“殿下见笑了。”
　　“不，我并未笑话你。”嘉仁却是认真地注视着她，微微蹙眉，“我不知道你方才究竟梦见了什么——谁没有痛苦之事？只是，看见你这般难过，我忍不住有些担心罢了。”
　　禁凌叶摇头苦笑道，“我不难过，一点也不难过，真的……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这样，做这种奇怪的梦……真的，说不清楚。”
　　“那就不说了吧，等做完眼下该做的事情，回去之后，一切自然会迎刃而解。”嘉仁边说边站起身，朝她微微一笑，“你已经睡了一个晚上了，趁着现在天刚亮，我们赶紧上山吧。”
　　“我从昨天中午、直睡到现在？”禁凌叶讷讷地脱口，显然有些难以置信——她以前，可是从不会这么贪睡的。
　　然而下一刻，眼前所见到的景象，更是令她万分惊讶。
　　——但见一只木制的、足有一人高的大鸟正横亘在他们身前：那只木鸟雕工栩栩如生，木片削成的轻薄双翼在风声里微微吟动，仿佛随时待要展翅高翔。
　　禁凌叶震愕万分，拿手触摸那只机关鸟的头顶，“这是……什么？”
　　就见嘉仁杵着木杖来到她身旁，拍了拍那只大鸟的翅膀，继而抬头仰望着头顶云隐林密的山峰，“这是我昨晚临时制造出的机关鸟——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直接飞上山顶了。”
　　禁凌叶瞠目望着这只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仿佛仍然无法接受眼前这个事实。她知道浮国人多善于制造一些奇奇怪怪的用具，却不料，这个本该衣来伸手的尊贵皇子，竟然还有这种本事；并且，他制造出这般庞大精密的机械，竟然只用了仅仅一晚的时间！
　　她不禁低声喃喃道：“它……真的能飞起来？”
　　“放心吧，我亲手制作的东西，还从来没有过失败的前例。”说话之间，嘉仁已收起木杖，飘身跃上木鸟的背部，旋即俯身伸出一只手，递给禁凌叶，柔声，“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为了维持机翼的平衡、避免由于二人体重不均造成的失重，机关鸟背部就只设了一个空位。
　　禁凌叶愣了片刻，面颊微微一红。嘉仁仿佛猜中了她的心思般，挑眉一笑：“啊，是了……你们中陆有句话，‘男女授受不亲’……是我大意了。”
　　然而，听他如此揶揄自己，禁凌叶当即抿唇一笑，索性扬起脸，与他瞪望了片刻。就见她蓦然一蹬足：“本姑娘向来不拘小节，嘉仁殿下多虑了。”
　　嘉仁淡淡一笑，再度向她递出手来。禁凌叶终于不再有所顾忌，顺从着他手腕的拉力，轻轻跃上机关鸟的背脊，在他怀中坐下。
　　身子才刚坐稳，就觉嘉仁手腕一沉，仿佛扳动了一个什么枢纽，那巨型木鸟当即发出一声长鸣，滑动双翅，翩然飞上了高空。
　　机关木鸟载着二人缓缓上升，速度均匀而迅捷。二人坐在它背部，竟是分毫不觉颠簸晃荡。
　　禁凌叶震惊地环目眺望着身旁游离聚散的流云——脚下的大地似乎已经很远了，连同昨日几乎将二人困入死境的那片血烟罗瘴，业已渐渐远去为大地上一朵斑斓绚丽、诡谲千幻的花蕾。
　　“怎么？莫非公主害怕吗？”嘉仁侧首凝视着她苍白的脸色，微然含笑问。
　　禁凌叶立即咬唇摇了摇头，旋而将目光移回远天那连绵迭翠的峰峦——她难以相信，原本壁立千仞、几不可攀的悬崖峭壁，竟如此轻易便被二人克服了！
　　待盘旋于心头的那份惶恐与惧意渐渐消去，禁凌叶感觉自己的心脏却跳动得愈发剧烈起来。飞行之中，嘉仁的呼吸贴拂着她的耳垂，淡淡的药香气息在咫尺间摩擦着，惹得她一抹红晕直蔓延至脖颈。
　　待飞至山顶，便见嘉仁微微调整了飞行方向，让机关木鸟安安稳稳地降落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上。
　　禁凌叶撑着座椅的扶手，率先翻身出了机座。一阵凉风迎面袭来，她才知自己身上已沁出了微微薄汗。
　　为了掩饰心中尴尬，她微捋长发，向他轻轻一笑：“殿下的技艺当真堪称精湛！”
　　嘉仁抱拳一笑，“过奖。”也随即离开机座，取出那两截木杖，撑于肘下，徐徐步下这座机关鸟。
　　二人整了整被风吹得凌乱的衣衫，游目环顾四周。
　　辉月山作为茕仙岛上最高的主峰，虽然攀登难度极大，但是山顶之上却并不陡峭。虽是深冬天气，岛外的渔村里积雪仍尚未全消，然而这里却四处苍茏青翠，长满了各种珍异的植物。
　　禁凌叶看着眼前的满目苍翠，下意识问道：“殿下，你可知这茕仙草长什么模样？”虽然柳千寒之前已给过她一幅茕仙草的图绘，然而却早已浸烂在了海水里。并且墨汁毕竟只能绘出它的大约形貌，而无法绘出它的大小、颜色等特征。
　　就听嘉仁淡淡解释道：“此草表面看去与竹叶形似，体态却要小许多，叶片的颜色也偏青。此草品性孤傲，一般不会与其它植物成群生长在一起；凑近闻之，有清逸的香气；根部偶尔结出纯白色小花，多是四片单瓣，指甲盖的大小。”
　　禁凌叶听得渐渐瞪大了眼，忍不住赞叹道：“殿下当真见多识广！”
　　嘉仁苦笑道：“久病成医罢了。”
　　禁凌叶当即低着头，在山顶遍生的野花异草、巨木藤蔓中细细寻找起来。走出数十步后，她余光忽地在一株千年巨柏下瞥见一株与嘉仁所描述的形貌相似的草物，连忙俯身拾起，回首问道：“殿下，你看这株是不是？”
　　嘉仁正待回答，然而脸色却倏地一变，袖底绯光乍现，一只赤霞环瞬间脱手掷出，向着禁凌叶身后飞去。
　　绯红的气芒在虚空中一掠即回，赤霞环落回嘉仁掌心之际，依然清冽如旧、其上绯光流蕴。然而，却有殷然的血迹，沿着他手指滴滴淌落。
　　禁凌叶面色惊变，料想定是自己身后又有了什么突发状况，慌忙转过身去——
　　




51

51、四 辉月山（下） ... 
 
 
　　就见身后不远处，一只身形硕大的野兽巍然而立，依稀是只大猿猴的模样。那大猿猴长着一只白色的脑袋，四肢狭长，爪子呈现出暗红的颜色。它虽然身形庞大，然而行动速度却是极快，顷刻间已将一只爪子伸向了自己，如若不是嘉仁眼疾手快，及时发动攻击、射伤了它伸来的一只手臂，那尖锐的指甲此刻定已刺破了她的皮肉。
　　嘉仁的应变力与准头固然不弱，然而毕竟事出突然，又心紧于禁凌叶的安危，外加昨夜在迷雾森林所受内伤尚未康复，那一环攻出，竟是只伤到了那怪物的一点皮肉；并且这蓦一发力之下，他肋下章门穴便是猛地一痛。
　　那怪物被利刃所伤，顿时有些惊恐地停住了动作。继而抬起头，看向那个伤了自己的人，白垩垩的眼珠直瞪嘉仁。
　　下一刻，它便放弃了对禁凌叶的继续攻击，转而奔向嘉仁，身法之敏捷令人瞠目。那一双长脚踩在草上的声音极轻，然而那怪物的行动却犹如疾风掠过一般，霎目间便已至嘉仁面前。
　　嘉仁慌忙侧身闪躲，险险地避开那只充满攻击性的暗红色爪子，却被骤然伸来的另一只爪子逼得避无可避——这怪物的指甲竟如同锐器般直直嵌入了他的肩膀，带出鲜红的血丝来。嘉仁连连后退开好几步，一手捂着流血的伤口，由于行动不便，几乎跌下山崖。
　　那怪物眼见得逞，杀性顿时更猛，齐人高的庞大身躯纵空一跃，朝着嘉仁恶扑而下，指爪向着他的头部猛然轰落！
　　禁凌叶惕然而惊，情急之下，忙掷出腰间的贴身匕首，疾掷出去。匕首挟着凌厉的风声，擦着那怪物眉眼掠下，生生逼退了它致命的一击。
　　这怪物显然不通人事，见状怒吼一声，竟对着跌落地上的那把匕首发出攻势。
　　就听一阵哀嚎之后，便是宛如婴儿般的嘤嘤啜泣声。它踉跄地退开几步，在原地虎视眈眈，举着一双血淋淋的红爪，愤怒地瞪着禁凌叶。
　　嘉仁忙在旁提醒道：“它的报复心理极重，不会轻易走的，千万别放松警惕。”
　　禁凌叶点了点头，颤声问：“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朱厌。”嘉仁蹙眉答道：“是传说中常年居住在这辉月山山顶的猛兽，一遇生人，便发起攻击，最喜欢把人的头整个撕扯下来。”
　　禁凌叶闻言，不由蓦地倒吸了口冷气，心中暗自思忖：这一趟当真是诸多磨难，好不容易才登上了山顶，不想竟还迎头遇上这么个怪物。
　　眼见朱厌痛吼一声，迅速逼向自己，禁凌叶右手指尖拢合，口唇微微翕动，仿佛念了一个什么咒诀，便见虚空中陡然腾起一蓬青光，迅速掠过那名为朱厌的怪物。
　　然而，待那光芒消退后，那怪物竟仍旧是毫发无伤。只见它愣了片刻，便再度举起双掌，猛攻向自己与嘉仁。
　　禁凌叶料悉普通法术对它没有多大的威慑力，只好将一横心，闪身奔至嘉仁身前。
　　然而，刹那间只觉眼前一花，旋即身子骤地一轻，耳边响起一声响亮的惊呼：“禁凌姑娘！”
　　破碎的虚空中，一道水色身影从空而降，禁凌叶骤觉身子一沉，就听耳边响起一个温和的男音：“把手给我。”
　　禁凌叶缓回神来，垂眸向下看去——这一看之下，她便立即傻了眼。
　　只见脚底云岚涌动，竟是万丈深崖。而她此刻双足悬于虚空里，全凭嘉仁一只手的力量、支撑着她的坠势。
　　“把另一只手给我！”嘉仁再度催促，声音里已泛起一丝焦急与不耐。
　　又是宛如在船上那时那样严厉的声音、与冷厉的眼神……禁凌叶身浮于虚空中，恍恍惚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孱弱的男子——
　　他不便于行的双腿此时正勾悬在一块凸起的大石上，正用尽全身力道，与她的下坠之势做着顽固的斗争。他本就苍白的额上已沁出点滴汗水，嘴角咬得隐隐泛紫……而在他身后，那只愤怒的野兽仍在嘶声咆哮……
　　不……她不能再连累他！在迷雾森林中，他将唯一的红鳞蛇的蛇胆给她服用——虽然他欺骗了她，但她不是傻子，她心中怎会不知：在血烟罗瘴里，他已为此而身中瘴毒……
　　她又怎能忍心、再拖累于他？！
　　在他的叱令声中，禁凌叶再一次反抗了他的命令，缓缓、而坚定地松开了他的手……
　　“禁凌姑娘，你——！”
　　依稀之中，她听见嘉仁在头顶那不甘而惋惜的斥责声。她阖目叹了口气，任凭轻盈的身体在风声里疾速向下坠去！
　　然而，便在她已抱定必死之心、松开他手的短短刹那间，骤觉掌心一热，竟又已被嘉仁紧紧握住。
　　“你……”她来不及再多说什么，疾烈的风声里，她只感到那个谦谦如玉的男子双臂一紧，已将她牢牢拥入了怀中。
　　下坠的风声仿佛狂猛的凶兽，狠狠撕扯着二人的耳膜。然而却有一脉温热，轻轻擦拂着她的面颊，依稀携着某种药香气味……就宛如片刻前、二人相依在那架机关飞鸟上时一般。
　　嘉仁闭起双眼，深深拥紧了怀中这个女子，仿佛抱紧了纷漠如流的浮世中、唯一一点明火。
　　多少年的寻寻觅觅、倥偬奔波，在这个人心险诈、寂寞如雪的浮世里，这个女子宛如冰雪般的洁净，虽然只有短短数日的相处，却给予了他的心灵半生未曾获得过的宁静慰藉……
　　就守着这个女子一起去达彼岸，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反正，从决意离开浮国，前往这座凶禽猛兽群聚、九死难逢一生的孤岛上，为养母宫本夫人寻觅茕仙草的那一刻起，他便未想过再活着回去。
　　反正，他也早已是残烛将尽的命了……
　　只是，牵累了眼前这个豆蔻芳华的少女啊……
　　
　　然而，便在这生死交睫的一霎，虚空中陡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清拔的鸣啸，一道金色光芒宛如闪电般划过长空，二人但觉身子一沉，竟骤然停止了下坠。
　　二人垂眸看去，只见云烟缥缈之中，身下是一双巨大的金黄色翅膀——那只大鹏的体型竟是比嘉仁连夜赶造的那只机关木鸟都要庞大三四倍。二人的身体被承托在它的双翼间，平稳而柔软，竟连一丝摇晃感都没有。
　　那金黄色的大鹏展翼高翔，顷刻间便已至他们方才坠落的那处悬崖边。金黄色的翅膀啸风而来，仿佛连苍穹都被它的巨力嘶嘶拉响了一般。
　　那大鹏双翅斜掠，朝那只朱厌立身之处破空俯冲而去——便见那硕大的怪兽瞬间便被它掀落山崖下，嘶咽的凄啸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不绝。
　　那大鹏舒展开双翅，徐徐降落在地面。二人终于缓过神来，当即相互搀扶着，平稳落地。
　　禁凌叶抬眸凝望着伫立在面前的那只大鹏，被它那一身耀目的金黄色灼得有些睁不开眼睛——那是一只通体纯金色的鹏鸟，远远望去，就像是太阳被射落在这座山峰上一般，极尽绚烂夺目。她不由自言自语道：“这……这又是什么？”
　　嘉仁凝望了这只高大的金色鹏鸟片刻，它周身的光芒似乎尽皆被收敛了起来，并不让他觉得如何炫目；反倒是那对眼珠，虽小如黑豆，却仿佛在长久的柔情中浸泡过一般，温和地注视着二人。
　　“大鹏金翅鸟？”忽地，他不确定地低语。
　　他记得自己曾在一部远自中陆流传而来的古书中，看到过这样的记载：大鹏金翅鸟乃上古神鸟，鸟中之圣，全身覆满纯金色羽毛，即便在暗夜中都会发出夺目的光芒。然而它们脾气十分火爆，甚至嗜血，却能通晓人性。
　　他一语而出，便见那大鸟用力点了点头，用一只金色的翅膀轻轻拍打着嘉仁的肩膀——那动作极其温柔，仿佛这只大鹏鸟听他一语道中自己的身份，极是高兴、又像是欣慰。
　　就见它羽毛扑簌簌一抖，旋了个身，在地上寻觅了一会儿后，用长长的喙从在草丛中啄出一撮草叶，轻轻咀嚼了片刻，终于低下头，将喙伸向嘉仁的肩膀，让药草流出的汁液滴到他伤口上。
　　嘉仁顿觉伤口处一阵清凉，疼痛已舒缓了许多。他和善地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多谢。”
　　那大鹏金翅鸟却猛然高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高亢的嘶鸣，仿佛在宣泄某种压抑许久的情绪。当它垂下头、再度看向嘉仁之际，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竟然泛起了泪光。
　　禁凌叶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们……认识？”
　　然而，嘉仁只是回首冲她笑了笑，“也许是有缘吧。”他衣袖一拂，飘身而起，凌空拭去大鹏金翅鸟眼里蕴蓄的泪水，随即降回原地，转身对禁凌叶笑道：“据中陆古老的文献记载，大鹏金翅鸟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七千年前，作为一个国家的守护神兽——在那个被遗忘在时空中的古老国度，它们有着非常崇高的地位。而它所守护的那个国家，名叫‘幽宸’……
　　“当那个神秘的国度消失于苍华大陆西部的万里沙海中后，大鹏金翅鸟也就自此销声匿迹、再没有出现过了……”嘉仁目光渺远，沉吟道，“一直以来，我都以为那只是传说，未想到，竟是真有其事；更未想到，在那之后，它竟会来到我浮国国境内的辉月山。”
　　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大鹏金翅鸟再度激烈地扑扇着羽翅，上前几步，张开双翅，拥住了嘉仁——仿佛一个忠心的臣仆，历经了千百年光阴，终于寻觅到了自己的主人。
　　嘉仁与禁凌叶都没有察觉到，在听到“幽宸”二字之时，它全身羽毛都在微微颤抖，纯金色的眼睛里蕴有某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幽宸……那暌违已久的国土啊。眼前这个身负我王族血统的年轻人，在七千年后，我终于再次嗅到了这样杳远馨香的气味——那是属于我阿修罗族的气味。
　　还有……天璇，你也来了吗？
　　你们——我最忠实的朋友，都要回来了吗？吾族圣城即将降临此世，所有死去的灵魂，都将一一归来……而我，必将作为你们忠诚的守护者，永生永世守望着我们的故国、与我王族血裔的后人！
　　二人自然听不见大鹏金翅鸟的心声，然而，嘉仁却从它滚烫的身体与颤抖的双翼上，隐约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自己的血液里沸腾、燃烧。
　　他不禁回眸看向禁凌叶，却见她的眼神里似乎也藏有深深的疑惑。
　　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搜集到足够的茕仙草。
　　嘉仁转过头来，凝视着眼前这只通晓人话的神鸟的双眼，缓缓问道：“大鹏金翅鸟兄，你既已在此地生活了这么久，应该知道茕仙草长什么样吧？”
　　便见那大鹏金翅鸟点了点头，挪动着略有些笨拙的身躯，缓缓远去。
　　“它……”禁凌叶有些惊异地看着那只神鸟在远处不停俯□捡拾的动作，这一切令她恍如置身于梦寐中。
　　然而，嘉仁只是但笑不语。
　　虽已是深冬，然而辉月山山顶的风却并不如何寒凉，隐约间，透出一脉初春的柔煦之意……宛如，此刻他眼前这个女子。
　　若是能一辈子如此……该有多好？
　　他正失神之际，就听那奇异的簌簌声再度在耳边响起，嘉仁一惊抬眸，便见那大鹏金翅鸟已来到二人面前，尖利而狭长的双爪中捧来了许多嘉仁口中描述的那种形似竹叶的茕仙草。
　　禁凌叶惊喜地扯下一截衣角，将它们妥善包藏好，旋即回首微笑道：“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嘉仁轻叹一声，似有所憾：“是啊……”
　　大鹏金翅鸟显然又理解了二人的心意，当即自告奋勇地俯□，张开翅膀，示意送他们下山。
　　禁凌叶便与嘉仁相互扶持着，坐上大鹏金翅鸟的双翼。二人身形方才坐稳，它即展动双翼，稳稳当当地飞上了高空。
　　然而，与他们所料想的不同，大鹏金翅鸟并不是朝着山下飞去的，而是一路西去，飞越了迷雾森林、飞越了这座岛屿的海岸、飞向……大海的另一方。
　　“大鹏金翅鸟兄，你是想要和我们一起离开吗？”嘉仁立刻会意，轻轻拍了拍它的羽毛，含笑问道。
　　那大鹏金翅鸟闻言点了一下头，亢奋地长鸣一声，算是作出肯定的答复。
　　嘉仁微微一笑，转首望向身侧的女子：“公主，请随我回浮国吧。”
　　禁凌叶微微一愣，还未及回答，便听嘉仁静静补充道：“随我回浮国，我派人将你需要的其余几味药物一一寻来，如此，一则可免去你跋涉奔波之辛劳；二则，也可答谢公主这一路上的襄助之恩……然后，我便派出船队、护送公主返回中陆。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殿下别这么说，”禁凌叶有些惶恐地摇头道，“分明是我几番得殿下相救之恩，否则，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都是一样的。”嘉仁淡然打断了她的话，凝望着遥远西方、云霞斑斓的海天尽处，眼神萧远，“这一路上，我与你历经种种患难……我们早已是同伴了，不是么？”
　　“是啊……”听见“同伴”这样亲切的称呼，禁凌叶终于释然笑了起来，“我说过，要做你的朋友的……”
　　“嗯。”嘉仁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是凝望着远天，然而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里波光微动，一缕笑纹如化冰潭，犹如月华般缓缓散开。
　　




52

52、五 魇 ... 
 
 
　　七日后，浮国尾滨县。
　　这是浮国西方边境的一座县城，濒临擎苍海峡，而在海峡的另一头，便是苍华大陆的领土了。
　　正是二月中旬，这本该海风吹人冷的季节，此日却是惠风和畅，阳光暖暖地洒在平静的海面上，三两沙禽掠岸低飞，这景色看去极是恬谧怡人。
　　在这素来静谧的小县城里，此日却有些热闹，一大早便人头攒动，争相一睹他们心目中那位高贵而传奇的嘉仁皇子的风采。
　　据说他此次来到边境，是为送别一个好友——为了那个远自苍华大陆渡海而来的年轻女子，他派出手下所有武士，在七日内寻找到了四十九味极为珍稀的药材，转手相赠那女子。据闻，浮国国主于此略有微词，斥责嘉仁皇子当以国事为重，不应为一个女子浪费这些时间。然而大殿之上，这个退还宗籍的宫本家世子却掷地有声道：生逢挚友，便是为之倾尽生命，又有何不可！此言一出，连他那位素来杀伐决断的父君，亦不禁为之动容，不再追究。百姓们听闻此事后，更是急于知道，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朋友，方能令这个素来谨言慎行的皇子说出那样坚决的话来。
　　擎苍海岸，一袭青衣翩跹而来，即便未见清其容貌，亦令往来观者无法排斥、无法抗拒：海风拂乱了那个女子的长发，随她行走间不经意捋发的动作，她藕荷色纱裙迤逦曳地，袖带在海风里轻盈飘舞，看去竟犹如一缕缥缈在清水淡墨里，不染俗尘、凌寒留香的青烟……围观百姓一时竟都看得有些痴了。
　　那宛如天仙般的女子正朝着嘉仁皇子俯身拱手道，“今次全仗殿下盛情，如今所有药材均已备齐，已比预计中快上了许多日子。”
　　嘉仁似是在凝神听着滚滚海浪声，闻言面露微笑，“都说这擎苍海岸的风与别处不同，我倒是今日才分辨出其中微妙处。”
　　禁凌叶抬眸注视着他，玩笑般道：“倘若殿下喜欢，大可在此搭间小屋，日后我带着弟弟亲自来道谢，也不必翻山越岭地去初阳京找你了。”
　　嘉仁澄如止水的眸子里波光微动，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莫非，公主还会再来我浮国做客？”
　　禁凌叶婉然微笑道：“待阿雪身子康复后，我自是要让他亲自来拜访一下救命恩人的。”
　　“那么……”嘉仁略一沉吟，缓声道：“我定当派人铺好五彩锦缎，在此恭候公主与世子大驾。”
　　禁凌叶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殿下这么一说，我反倒是不敢再来了。”
　　按照苍华大陆的习俗，在地面铺设五彩锦缎，乃是用以迎接诸侯国国主的礼节。禁凌雪虽已是成年之龄，然而依旧未改孩童心性，这北靖国的将来，自当是由禁凌叶主持打理……可是眼下，这个不做公主近十年的女子，对此仍是有些无所适从。
　　嘉仁紫色眸中露出一抹洞悉的笑容，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是嘉仁说笑了，还请公主万莫放在心上。它日若能再见，我们仍然是朋友，迎接你的，自当是我养母宫本夫人酿制的好酒。”他推动轮盘，那轮椅徐徐向前移出几步。嘉仁凝望远方，眼底掠过一抹忧色，轻声提醒，“听闻海峡那边的局势现今很不安稳，此行还请公主千万小心。”
　　禁凌叶释然笑道：“多谢殿下提醒。”
　　“若是遇到危险……”他抬眸注视着禁凌叶，一缕黑发拂过他的脸颊，挡住了眼神中那短暂的飘忽。
　　只听他轻叹一声，从腰带上解下一枚翠绿通透的玉佩，递给禁凌叶，徐徐道：“倘若公主当真遇上什么难以解决之事，便拿着这块玉佩，去找华襄国的国主华千征。”
　　禁凌叶略微迟疑了一下，顿时明白了他言外之意。她眼神变了变，并没有去接过，而是面露疑色：“北靖国国力固然偏弱，但是……殿下此言，可是另有深意？”
　　嘉仁淡淡点头道：“不瞒公主，华千征早有雄心一统天下，已于一年前，与我国私下结盟。而若战事一起，北靖国怕是也……”他并未再说下去，静如止水的眸子凝望着此刻同样平静无波的海面。
　　阳光静静垂照在深蓝色的海面上，粼粼闪烁的波光汇入他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宛如一层雾气般游离不定、变幻莫测。而在那层幻杳的雾气之下，却仿佛掩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忧愁。
　　禁凌叶微微一晃神，便即淡然笑道：“殿下诚意，华翎心领了。然而我不过是一介女子，从未问及政事，更不愿涉入这场天下归属的争夺之中。即便他日，整个苍华大陆都将卷入战火的浩劫中，我北靖国，也当退居一旁。”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以公主的名号自居。简短而淡然的几句话，却仿佛在浮国与北靖国之间划下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这线却像是一道极深的沟壑，让嘉仁心中微微刺痛。
　　退居一旁……傻丫头啊，莫非你真的以为，只要执守此念，便可以在这诸国争霸的乱世中明哲保身吗？嘉仁在心中发出低叹，却未开口劝说一字，只是默默收起了那枚被海风吹得冰冷的玉佩，握在手心里，反复摩挲着。
　　云淡风轻，正是出航的好日子。
　　“请殿下多多保重。”禁凌叶笑意恬柔，朝他略一颔首，便即转身而去。
　　嘉仁一直目送那青衣女子登上船板，几度欲从轮椅上站起身，然而念及自己那永远无法随心所欲的双腿，目光瞬时黯淡了下去。
　　天长水阔，便要从此永别了吗？
　　他微阖双目，鼻尖蓦地泛起一丝微弱的酸意。
　　蓦然间，仿佛不甘心一般，他再度睁开双眼，抬眸望去，恰见那女子也刚转过身，遥遥凝睇着他，脸色已再不复片刻前的冷淡与漠然。
　　她冲他嫣然一笑，在甲板上挥动双手，大声喊道：“记得叫宫本夫人多酿些好酒，我下次来，一定能把你灌醉！”
　　嘉仁紧紧扶着轮椅上的扶手，指尖微微颤抖——再多的愁苦，都仿佛在她那一笑间释然。
　　原来，难以言说的千般愁苦、万般无奈，尚抵不了那三杯两盏清樽淡酒。
　　此意难忘，荒凉也罢。只叹他们之间的时光太短太短，短到……转瞬即逝、却刻骨铭心。
　　
　　＊＊＊＊＊＊＊＊＊＊＊＊＊＊＊＊＊＊＊＊
　　
　　寒夜寂静。更漏里的流沙簌簌滑落，声声宛如来自冥界的传唤。
　　重伤昏迷已有多日的白衣少年，此刻在睡梦中痛苦地闭起了双眼……
　　——那……是梦吗？可是为何，梦中一切景物都如此真实？
　　那依稀是个寂静的清晨，微风轻寒，他正躺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哼着家乡的小曲儿，宛如海水般清澈的眼波柔柔地注视着他。
　　刚出生的孩子应该都是不记事的，但是此刻的他，却仿佛能够清楚地洞察“那时”的一切——
　　他出生的时候，哭声并不响亮，嘤嘤咽咽，犹若女童。接生的婢女们颤巍巍地将他递与他的母妃。
　　然后，他看见那个容色苍白的女子抱起嘤嘤啼哭的新生儿子，将他小小的身子用力贴住自己温热的心口，垂泪道：“吾儿吾儿，为母即便舍弃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定会护你平安。”
　　在他出生后不久，他的父亲曾来看过他一次。
　　那个统御一方的君王，隔着很远的距离，默然凝望着他这个唯一的儿子。看见他结发之妻泪满衣襟的样子，那个神色寡淡的君王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既然是在这样大雪弥漫的寒冬里出生的，就为他取名为‘雪’吧。”
　　他说罢便拂袖而去，空余下一室清冷。
　　那个初生婴儿这才知道，现在正是冬天。他被锦缎襁褓层层包裹着，躺在空寂的宫殿内的暖阁里，看不见此刻层层殿宇外、那漫天的雪花如何缤纷飞舞、那呼啸的北风如何肆虐奔袭……然而，他却感觉到，有种彻心彻骨的寒冷，在他心里缓缓滋生、蔓延——仿佛那些细碎的雪花，都悉数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心里去了。
　　雪。
　　他不喜欢这个名字。
　　那日，父亲刚踏上殿外的冗长石阶，便被一群已候在门外多时的大臣团团围住了。
　　“君上，那个孩子留不得啊！”
　　“臣昨晚夜观星象，见有彗星袭月——君上啊，世子他是灾星，日后必将为我北靖国带来灭顶之劫！”
　　然而，他的父亲良久未回应那些大臣们苦口婆心的劝谏。初生的婴儿感觉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颤抖得厉害……他想出声安慰母亲，然而喉中发出的，却只是呜咽的哭声。
　　“孩子，不要怕，只要我还活着，便由不得他们伤你半分！”他听见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在耳旁决绝地开口，声音轻而缓。
　　于是，他便在母亲温柔的目光下，逐渐安静了下来。良久后，就听门外的父亲疲惫地留下一句：“行了，你们都退下吧。本王累了。”随即，那位主宰一方的君王便大步踏出了这座宫殿，再未回首一次。
　　从那时候起，小小的婴儿心里便已知道：自己是遭人嫌弃的。连自己的生父，也只是隔着那样遥远的距离，漠然看他一眼，便自此对他不闻不问。
　　他知父亲心中必然有愧，故而不忍对他心生怨怼……好在，在漫长的成长岁月里，有母亲和姐姐的悉心陪伴，他也并不觉太过孤寂。
　　“阿雪，这个酥糖给你。”那个活泼而温柔的姐姐摸了摸他的头，不由分说地将一块糖塞到了他嘴里。
　　甜食虽甜，他却觉厌腻，几乎让他透不过气。他皱了皱鼻子，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小叶儿，你在欺负弟弟吗？”听得他的哭声，母亲连忙赶至，轻声斥责。
　　被甜腻食物刺激的他，一时仍是止不住哭声，却颤颤地爬到了姐姐前面，轻轻抱住了她——何人待他好，何人待薄于他，他心中一直清楚明白。
　　姐姐微微一愕，随即破颜笑道：“母妃，我方才正给弟弟吃糖呢！你看，他喜欢我呢！”
　　在那段失落于记忆的漫长岁月里，除了母亲与姐姐外，便再无人同他说过半句话。所以，他直到很晚才学会讲话。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姐姐在他耳边自言自语般不停说着什么，而他只能咿咿呀呀地开口、作出回应。
　　姐姐很得父亲的宠爱——他那个慈祥却冷漠的父王，几乎是将本该对两个孩子的感情，全都倾注在了姐姐一人身上。而他也并不觉得如何委屈，从未嫉妒过姐姐什么——因为，但凡姐姐拥有的一切，都会先尽着他。
　　姐姐每日最常做的事，便是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过母妃寝宫里那条长长的回廊、或与他在花园里捉迷藏。而那些宫女侍从们总是远远退避开，从不会干扰这对王室姐弟玩闹戏耍。
　　一个不得宠的世子，每日却也能过得很开心。
　　直到，七岁那年……
　　他们要杀他……要杀他。
　　母妃曾是父王最宠爱的女子，他们邂逅于宫外的青山白水间。听姐姐说，早在父王身为世子的时代，父王便曾不顾满朝大臣的反对、甚至第一次忤逆父命，执意迎娶母亲为妃。然而，由于母亲只是民女出身，不够成为一国之母的资格，祖父的忍让底线，也只是允诺父王立她为侧室。
　　那之后不过两年，祖父便因病去世。父王与母妃，终于安宁快乐地、度过了三年时光。这三年里，父王甚至一直未曾立后，也未有过除母妃之外的其他女人……母妃更为父王生下了一个女儿——那个被父王宠溺有加的、授予“华翎公主”封号的、他唯一的姐姐。
　　父王、母妃与姐姐，一家三口，这样温馨和谐的时光，一直持续到……母妃生下他……这个不祥的“妖孽”。
　　他的出生，是母妃一切厄运的开端。
　　由于日夜忧心这个唯一的儿子会被蛰伏在深宫里那些阴冷的眼睛攫夺了生命，那个温婉贤淑的女人一日日变得神经质起来。
　　她渐渐失去了父王的宠爱，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渐渐地，再也无法为父王新添儿女。
　　因此，那些迂腐的大臣们，终于再度有了借口，联名上书，郑重谏言父王另立新后。
　　已过而立的父王，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飞扬、叛逆而执著的少年世子，他终于无法违逆满朝的呼声，在几番纳选之下，最终册立大将军鄂止之女为后。
　　然而，记忆里那个优柔寡断的父王，毕竟是个长情之人，大婚后的六年来，父王极少留在鄂后寝宫里过夜……哪怕，她是那样一个姿容绝艳的女人。
　　那个心思恶毒的王后，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世子与他母妃的存在，暗中策划了一系列阴谋，诬陷母妃乃是靠着巫蛊妖术迷惑了父王，更为了颠覆北靖国七百年的基业，添下一煞星转世的王孙。
　　那段日子里，几乎满朝文武官员都联名上书，谏请父王处死那个将为这片大陆带来弥天大乱的妖孽，连同……那个将他生下的异族女子。传说，当时求谏的大臣们，从天华殿的丹墀之下、一直跪到了天华殿外的宣武门。
　　那段期间，国中更陆续有星象师断言：就在此月，北靖国将会因这个世子，而遭遇前所未有的灾劫。
　　母妃终于再也无法忍受那些刺耳的流言，闻讯后，便飞奔去了议政的天华殿。而他听见风声后，也立即拉着姐姐的手，追逐着母亲的背影，跑得飞快。
　　他的体力向来是赶不上姐姐的，然而这一次，他的速度竟然快得惊人。
　　“阿雪，阿雪……你究竟要做什么！”姐姐拼命追赶着他，在奔跑的间隙里，气喘吁吁地劝道，“父王不是说过，不准你靠近天华殿的，莫非你已经忘了？”
　　然而，七岁的他却第一次反抗姐姐的劝阻，焦急地喃喃着，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不祥的事端——
　　“救母亲！姐姐，我们……我们快去救母亲！”
　　他拉着姐姐的手，一路疾奔，赶至那从未去过的、这座在他看来、整个北靖国王宫里最为寒冷的天华殿。
　　侍卫们不敢出手拦截华翎公主，因此他们并没有花费太大力气，便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而那门后的场景，是永生永世、都 
 52、五 魇 ... 
 
 
　　无法从他心头抹去的景象——
　　素来温婉朴素的母亲，那日穿着一袭华美繁复的宫装，仿佛九重天上的嫦娥仙子，美丽而清拔。然而她的眼神却是凄怨而无助的，看着从殿门口突然闯入的两个孩子，朝他们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那样的笑容，一瞬间竟令他痛彻心扉。
　　然而，那一刻，母亲什么话也没对他说，只是蓦地转过头去，深深看了一眼王座上正襟而坐的国主，怆然一笑：“宏德，请留雪儿一命吧！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一语未竟，那具孱弱的身躯，竟以快到令他不可思议的速度，电光般飞跃而起，将额心狠狠朝着殿前的金柱上撞去。
　　一蓬嫣红的血花倏地爆散开，顺着母亲清丽而苍白的脸庞无声地蜿蜒滑落，仿佛用生命熔铸成的、一抹最艳丽的胭脂——带着宛若砒霜般的幽毒。
　　那一刻，母亲那双黯淡萧索的眸子里，仿佛蓦然间焕发出了某种异样的光泽……她像一个羞赧的少女一般，凝望着王座上的父亲，一缕清浅安详的笑纹从那张冰玉般的脸庞上缓缓漾散开——仿佛她的时间，从此定格在了某个情窦初开、在月光下等候着与情人相会的夜晚。
　　那是他懵懂的童年记忆中，母亲最美丽的样子。
　　是的，永远永远……最美丽的……母亲……
　　“母亲！”他和姐姐同时发出悲戚的大叫声。他亟欲奔入大殿，亲手将母亲扶起，然而，却被姐姐用力抱住了他小小的身子。
　　姐姐环目扫过大殿之内、那些朝臣们的眼神，双手死死地抱着拼命挣扎的他，不肯让他上前半步。
　　“阿雪，我们走……我们不要过去。”她哽咽着，在他耳边颤声劝说。
　　然而，他的目光只是怔怔看着那倒在大殿金柱下的母亲，看着缕缕鲜血浸润了白玉石砖、再沿着石砖的缝隙蜿蜒游走，逐渐在大殿上蔓延出一圈圈绯红绚艳的图案……宛若一朵地狱里盛放的红莲。
　　他不知道母亲方才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用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去撞击那根金柱，才会流出那样多、那样多的鲜血。那些白玉石砖是那样的冰冷啊，怎么可以让母亲一个人睡在那里呢？她一定还在流血，血会顺着白玉石砖一直往下流淌——漫出大殿、漫过那同样猩红如血的丹墀……然后再也看不见。但是，他知道母亲在流血、在冷、在疼……
　　便在他怔怔呆伫之际，就见一位武将模样的大臣走上前一步，探身一触母亲的鼻尖，便即转身跪禀道：“启禀君上，这个祸国妖妃已死，还请君上立即下令，处死她的余孽！”
　　他乍听得“已死”二字，便立即更加拼命地挣扎起来，嘶声吼道：“你胡说！母妃她不会死、永远都不会的！”
　　那一刻，他尚未想到，他们口中的那个“余孽”，便是自己。
　　“阿雪，阿雪……”姐姐在他耳旁反复叫着他的名字，渐渐泣不成声。
　　然而，已然悲愤交加的他，却无暇去理会姐姐那绝望而竭力的拦阻，只是蓦地瞪大了双眼，那双琉璃般湛蓝清透的眼瞳逐渐被血光覆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母亲？！
　　他忿恨的目光不经意间与高座之上的王者相撞——那位名为“父亲”的王者，此刻正垂眸注视着他这个唯一的儿子，眼神里混杂着深切的悲悯与无奈，瞬间让他觉得冰冷彻骨。然而，那一刻，他的心，却仿佛已被悲愤与仇恨的火焰完全吞噬。
　　眼睛……好烫。
　　身体里……也像是有烈火在焚烧一样！
　　分明是那样地冷、那样地冷……为什么，体内却有种如被烈焰噬身的感觉？
　　“阿雪，你怎么了？”姐姐似乎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不由颤声发问。
　　“杀！杀了他们！”——耳旁那凄厉而嘶哑、不似人声的咆哮，还是自己的声音吗？
　　那一刻，他仿佛被一只从无间地狱里爬出的恶魔钳制住了——他的身体、他的思维，都已不再属于自己……
　　原来，那些流言并没有错……我的身体里，果然住着魔鬼啊！
　　哈哈……哈哈哈哈！
　　“姐姐，它要出来了！”
　　这是在意识消散之前、他听见自己口中吐出的最后一句话——耳畔传来的那个声音冷静而低哑，宛然不再似一个七岁的孩童。
　　未接踵，那个单薄弱小的身子已霍然从姐姐的怀抱里挣脱——
　　杀吧！杀吧！
　　你们不是说我是恶魔吗？现在，这个恶魔已经觉醒过来了，我已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它，我要……杀死你们所有人！
　　用你们的血，来祭奠我母亲的血！
　　他似乎在瞬间突破了身体里的某种限制，幼小的手从那个适才检查过母亲身体的大臣喉间一穿而过——而后者惊恐地望着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话，便瞬间失去了声息。
　　被血色污迷了双眼，他已经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只能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阵阵腥甜之气——他从未发现过，自己竟是如此迷恋这种气味——那是……血的味道。
　　埋葬我吧！只有这种气味，才适合将我埋葬！
　　还要更多……更多地……
　　鲜血……杀戮……
　　




53

53、六 离愁 ... 
 
 
　　一路上风平浪静。踏上苍华大陆的土地后，禁凌叶等不及歇息，便买了良驹，径直赶往帝都。
　　到达柳先生的住处已是三月之初，冬末初春之际。碧篁深处，冬雪初融，竹叶间打下层层轻白，微带着冰水，在暖日下晶莹闪动。
　　无论世事如何辗转递变，柳先生这里，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的安静、清宁。
　　阿雪，姐姐……回来了。
　　吱呀一声，禁凌叶推门而入，隔着一炉炭火，她听到一声微弱而惊恐的叫声，“姐姐！”
　　“阿雪醒了吗？”乍听见弟弟的声音，她惊喜地绕过炉火，来至禁凌雪床前，就见那个少年依然紧闭双眼，轻皱着眉头，缩在被窝里……宛如一只受伤的刺猬。
　　原来是做噩梦了。
　　禁凌叶悄悄在他床沿上坐下，为弟弟掖了掖被角，继而伸出手，轻轻覆上他冷汗淋淋的额头，低语，“阿雪，姐姐回来了。”
　　此刻见他安然无恙，这一路上颠簸跋涉的辛苦，仿佛都已尽数忘却。
　　可是……她却不由得担忧起来——这孩子的脸上，缘何会现出这般痛苦的神色？
　　“阿雪？阿雪？”她轻轻拍着弟弟的脸，柔声，“觉得哪里不舒服吗？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然而，那个陷入梦魇中的少年似乎已忍耐至极限，攥着被子的手握紧成拳，骨骼咯咯直响。
　　他唇齿紧咬，长睫剧烈颤动着，仿佛在奋尽一切力气，与魇魔对抗。
　　禁凌叶见状心口一紧，不由俯□去，轻轻抱住了他。
　　然而，身下的少年猛地躁动起来，终于脱口大叫出声：“滚开！都给我滚开！”
　　这声音、这语气，根本不像是那个平日如同温水般安静听话的孩子所发出的！
　　禁凌叶霍然站起身，焦急地抓住他的手，防止他乱动，声音轻颤道：“阿雪……你怎么了？”
　　“叶儿回来了啊。”便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自门口传来。禁凌叶慌忙转过身去，就见柳千寒青衫宽缓，正沉静立在门口。
　　禁凌叶连忙奔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柳先生，阿雪他、他这是怎么了？”
　　柳千寒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徐步走至床边，握起禁凌雪的手，将食中二指按在他左腕脉搏上。
　　禁凌叶就见一缕流光幻彩的灵气，正缓缓从柳千寒体内渡出，注入弟弟体内，令适才陷入梦魇中的少年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股力量……是时候觉醒了吧？”出乎意料的，她听见柳千寒在安抚下弟弟的情绪后，宛若自语般脱口喃喃。
　　禁凌叶登时一惊：“力量？什么力量？”
　　柳千寒抿唇不语，然而面色却颇有些沉重。
　　她情不自禁地望向再度昏睡过去的弟弟，清润的声音突然泛起了一丝战栗，“阿雪才不要那种力量！十年前，就是那种可怕的力量，给他带来了多大的痛苦！老师明明说，他那种力量已经控制下来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会这样？”
　　听禁凌叶提起她的老师，柳千寒目光微动，略略思忖了一刻，似在斟酌着用词：“添朝袭当年只是暂时压制住了阿雪体内狂乱游走的真气，因为那时候……还太早——一个七岁孩童的身体，毕竟承受不了那种觉醒的力量啊。而现在……”他顿了一顿，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孩子的心智，已经是时候成熟了。”
　　禁凌叶不由自主地拽紧了柳千寒的衣袖，眼眸闪烁，“柳先生，您不是说过，只要拿到茕仙草等药材，您就可以救阿雪的吗？叶儿如今已经把它们全都带回来了，一样不少——请您救救阿雪吧！这孩子，也是您亲眼看着长大的啊！”
　　“叶儿先别急，你弟弟不会有事的。”柳千寒温声安抚道：“阿雪当日所受的那一剑，是下过咒的。”他的神色有些奇异，声音里带着沉吟，“他伤得不轻，只有那些奇药才能救回他性命，眼下我们既然有了药，他就会平安无事的。”
　　待禁凌叶的情绪平静下来后，他又补充道：“阿雪体内的那种力量，是与生俱来的，即便被暂时压制下来，也终有一天会觉醒。至于是福是祸，眼下我们还不能妄作定论。”
　　语声略顿，他忽地慨然叹息道：“这些年来，阿雪的日子虽然过得很安定……但是叶儿啊，阿雪若是心下明澈，他自己会甘愿这样生活吗？——任由自己被别人称作傻子，其实，也是你不愿意见到的吧？”
　　他清明的目光里仿佛藏有某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竟令禁凌叶不敢直视。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低下头，喃喃道：“也许先生说得对吧……其实醒过来，又何尝不好？阿雪已经这么大了，都快十八岁了，的确有权利自己做出选择。”说到这里，她忽地一笑，笑里却夹杂着三分苦涩，“其实这些年来，我有时还真有些想知道，他聪明起来，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柳千寒凝视着少女变幻莫定的神色，半晌后，突然再度开口，转过话题道：“对了，叶儿，”他边说边拿起桌上一封火漆金纹信笺递给她，“这是你的家书。”
　　“家书？”禁凌叶微微错愕，下意识地接过他递来的信封，但见上面用古厚遒劲的隶书写着几个大字：永安城皓煊馆霜烨姑娘亲启。
　　“这是……我父王寄来的信？”禁凌叶喃喃脱口，目光瞥向柳千寒，眼里露出探究之色。
　　柳千寒不动声色，眼中却仿佛藏着某种隐忧，“这封信既是从北靖国寄来的，我想多半就是你父王写给你的家书了。皓煊馆的侍女知道你们如今住在我这里，于是便送过来了。你一路奔波劳苦，看完信后就早些休息吧，我先去为阿雪煎药。”
　　禁凌叶点头致谢：“多谢先生。”
　　
　　待柳先生喂禁凌雪服下一剂药后，少年苍白的脸色终于逐渐恢复了些许红润。得知自己费尽艰辛寻来的这些药这般神效，禁凌叶也感到了些慰藉，只觉自己这一路跋涉的疲累辛劳，都仿佛尽数消散。
　　待柳先生离去后，禁凌叶又在床边独自守候了弟弟许久，才终于起身找了间厢房，推门而入——现在，怕是也只有在柳先生这里，她才能够略微安下心了。
　　在桌边，就着微弱烛光将父王的那封“家书”又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却越发觉得难以入眠。
　　“乱世之争，最终只有一个王者能够留下。然纵观眼下局面，为父即便欲苟安一隅，业已不得脱身。胤王朝的末路，只怕也是我北靖国七百年基业的尽头。帝都如今已危如累卵，倘使叶儿南下寻求姻盟，他日盟军侥幸得胜，我北靖也好过亡国灭种。”
　　烽火之下，谁都难以幸免吗？父亲——那个曾将她抱在怀里、百般溺宠的父亲，眼下，竟是要她为了北靖国、而去牺牲自己吗？这十年来，他从未派人找寻过自己，甚至将禁凌家历代与澹台家的婚姻都暂弃一旁——原来，竟只是为了今日……
　　念及于此，心中便泛起阵阵抽痛。她无力地捏着那张洒金笺，不觉间，已然泪水潸然。
　　我到底只是个女子——只是个女子啊……唯一的用处，也就是拿去联姻、结盟了吧？
　　南下？便只有离国与华襄国，这两个大国的势力可以依靠。离国在军事上匡绝天下；而华襄国桓领学宫能人甚多，又已与浮国达成秘密盟约。
　　该当如何取舍，百般思量，亦无结果……
　　这十年来，她眼中、心里，便唯有弟弟一人。随他而来至帝都、日夜伴随于身侧、教他些简单的诗文和武功、陪他游逛帝都大大小小的街道、为他排解一场场暗地里的纠纷……这十年时间，晃眼间便也过去了。
　　而转眼之间，在这般似是匆匆碌碌、又似是平淡如水的岁月里，她已然不再是当年那个青衫垂髫的小女孩，她的双肩，已经坚强到需要担负起家国大任。
　　而这些……她并未准备好。
　　北靖国留给她的印象，远不及这永安城深刻。
　　幼时的她从未出过王宫，在珠栏玉砌、檐牙雕琢的北靖国宫殿里，她心中日夜惦念的，也唯有父王、母妃与那小她一岁的弟弟了。而王城之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从不曾知道——北靖国，那样陌生的北靖国。
　　而永安城呢？她如今细想起来，永安城的一切，似乎都如数家珍——一条主街，从城门一直贯通到皇宫；街道两旁的店铺小贩，她几乎都认得，知道哪家的饭最甜、哪家的酒最香、哪家的小二怕媳妇……
　　十年来心心念念的故国，如今看来，自己却早已不再抱着最初的那份心思。原来，什么东西都难以储藏，即便是放在心里的，都会变质。
　　窗外皓月当空，她独守着竹舍里一盏明灭的烛火，心神也仿似这烛光一般，飘忽不定。
　　眼下能够帮她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吹灭火烛，步出房间。
　　
　　＊＊＊＊＊＊＊＊＊＊＊＊＊＊＊＊＊＊＊＊
　　
　　在种满花草的后院里，柳千寒此刻正半靠在竹椅上，径自闭目养神，神态悠然而闲适，似是早已料到禁凌叶会来找他。
　　身旁竹几上的茶壶还冒着氤氲的热气，柳千寒俯身倒了一杯，递给她，笑道：“丫头坐不住了。”
　　禁凌叶默默接过，浅呷了一小口，微烫。她缓缓抬起头，清秀的眉宇间笼着某种看不到底的悒色，“柳先生，您一向慧眼神通，想必早已了然一切。因此我就不多说了——请您直接告诉我，眼下我该怎么做吧。”
　　柳千寒沉默了一刻，抬首眺望西南方的夜空，缓缓道：“去离国吧。”
　　禁凌叶看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花草，怔怔出了会儿神，随即低声道：“我相信先生的判断。那么，阿雪……等他醒来后，就让他先住在您这里吧。也只有让他留在您这里，我才能够放心。”
　　柳千寒淡然笑道：“我早就同你们说过，我这里几间破屋，你们大可当作是自己家里，去留随意。”
　　禁凌叶一时怔怔无言。待眸底凝结的雾气渐渐消散后，才听她轻声道：“其实，叶儿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柳千寒淡淡道：“请说。”
　　禁凌叶迟疑道：“先生莫非当真已尽数忘却了前尘俗事？那过往的一切，对于先生而言，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吗？”
　　柳千寒沉默了良久，终于叹息道：“叶儿，人若是都能活到我这个年纪，过往所有一切，怕是都变得不再重要了。过多的回忆与思念，都只是徒增疲惫罢了。其实那些所谓的可怜、所谓的无奈，只不过是那一时的一厢情愿，时间久了，看惯了这些庭前院后的花树，很多事情，也就不想再去分辨个是非究竟了。究竟谁欠了谁、谁等过谁、谁还忘不了谁，其实，并没有我们所想的那么重要。倒不如这般不言不语地走下去，如同青山绿水一般，不会老去、不会死去……”
　　顿了顿，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默然无语的禁凌叶，目光中饶有深意，一字一句道：“我建议你去离国，或者建议你去华襄国，又或者，建议你哪儿都不去……其实，这都没有什么区别。我说与你一个答案，只不过，是不愿看到你在这里自我挣扎，倒不如给你指明一个方向，让你可以不要这么为难。”
　　禁凌叶咬紧下唇，半晌后，方喃喃道：“恕叶儿愚钝……我实在，不懂得先生这番话的意思。”
　　柳千寒淡淡一笑，“或许，我方才那么说也不对。我之所以建议你去离国，是因为离国和彝国比较接近，中间还有很长一段共同的道路。”
　　禁凌叶又低头喝了口茶水，摇头道，“这，我更加听不懂了。”
　　柳千寒缓缓起身，负手望着月色：“有个人呐，皇上已经派他去追回修罗令了。”
　　“啊？”禁凌叶前一刻尚自一头雾水，后一刻登时反应了过来，不由红了脸，“那人……与我才没有什么关系！”
　　“‘那人’？我可没说过，那是哪个人啊。”柳千寒转过脸来望住她，眼神似笑非笑，“不知小叶儿此刻心里想着的，又是谁？”
　　禁凌叶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红着脸道：“原来先生揶揄起人来的本事还真不小。我就不信，你真如别人所说的那么无情！那般无爱无恨地活着，生命岂非太没有意思了？”
　　柳千寒闻言淡淡一笑，那双古泉般的瞳眸深处，似掩了一丝不屑、又似藏了一分无奈：“我本就早已没有了生命，无所谓生，也所谓死，心中自然也就该无爱无恨。只是，我清楚地知道，我这样不生不死地活着，是为了等待一件、终将到来的事情。”
　　禁凌叶讶然道：“一件事？”
　　“一件……足以毁灭整个天地的大事。”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双眼又复归于沉寂，清冷的语声散入夜风里，转瞬便杳无踪迹，“命运既然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我们徒劳挣扎，又有何用？只需静静等待便是了。”
　　“……”禁凌叶一时间再度沉默下去，对柳千寒最后这番话语百思不得解。
　　
　　她这一夜几乎未合过眼，待到翌日天明，便起身去看望弟弟。
　　弟弟此刻正侧卧在床榻上，禁凌叶怕他扭到脖子，当即俯□、调整他的睡姿。手不经意触碰到枕边一个凉冰冰的小物什，她拿起一看，见竟是个小面人。
　　那个青衣女子模样的小面人正自语笑晏晏，瞧得人满心欢喜。
　　她伸手在枕头底下一探，果然又摸到另一个面人——那是一个白衣如雪、英气焕发的少年剑客。
　　她不禁喃喃自语：“哎，可比真人难看了许多。”
　　禁凌叶边说边将那青衣面人放回弟弟枕边，而那白色的……
　　“咳，这么丑，放在阿雪枕边会害你做恶梦的，姐姐我就好心带走了吧。”
　　说罢，她收起那只面人，倾身在禁凌雪额上轻轻印上一吻，柔声：“乖乖的啊，等我回来。”
　　那睡梦中的少年忽地一咬下唇，仿佛在梦里感到了某种不安，轻唤，“姐姐——”
　　禁凌叶闻声一震，双手蓦地颤抖起来，有泪水滑出眼眶，滴落在他的被子上……
　　“阿雪，姐姐在这里…… 
 53、六 离愁 ... 
 
 
　　别怕。”她连忙抹干了泪，飞快地站起身——此时此刻，她真的很希望抱着弟弟、大哭一场，然而，她却只能够捂着嘴，尽力不使自己哭出声来。
　　“姐姐要出趟远门了，但是一定会很快回来的，阿雪……”她仿佛还待再说些什么，却已渐渐泣不成声。
　　匆匆收拾了行李，不待向柳先生辞别，她便骑上竹舍外的爱驹紫电骝，策马南去。
　　柳先生，你说过，一切都早已是命中注定，无需强求，是因为你知晓命运——一切因缘的前后与因果，在你明镜般的心里，都早就一清二楚。但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只是留恋于红尘中，为着一点点微光而停停走走的的草芥罢了——造物者为我们定下了什么样的命，我们无从知晓，然而我们心中总是要留着多多少少的情，去留意那许多事、去浮想它们最终将是怎样的收场……即便，那只是被历史的浪涛一掩而去、不留痕迹的结局。
　　于是，我们惟有，为此一路跋涉、一路……悲喜。
　　此刻的禁凌叶，尚自以为，在这段短暂而漫长的旅途中，她只须留意着那么几个人，便可以安安静静度此一生……却原来，她终究是低估了自己那场“命”。
　　这一生，注定总要这样来回奔波。
　　这一生，从此不再那般简单如意。
　　阿雪，要好好地、等着姐姐回来……一定啊！
　　




54

54、七 封无痕（上） ... 
 
 
　　由永安城径直向南走，很长一段路途还是皇室的地域。过了平野，往西走，是彝国的疆土；往南，便是离国国境了。
　　经过平野一战后，这原本就并不繁华的地带，如今更显萧条凄索。南来北往的商旅们泯灭了踪迹，驿站显得格外冷清。
　　禁凌叶已连续赶了好几日的路程，此刻疲惫已极，在驿馆内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寻了间客房，躺上床休息。
　　明日就要继续往南走，这样一来，终究……还是见不到他了。
　　这一路上，她总是不敢去细想，自己这样快马加鞭地奔波，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越接近平野地区，心中那抹白色的身影便会愈渐清晰起来。
　　自从夺令大会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她知他在那场比武中受了重伤，也曾为此忧心忡忡，然而彼时一心记挂着赶回北靖国，之后阿雪又昏迷不醒，竟是一直未有机会再去见他一面。
　　那日在他家门外徘徊良久，她终究是忍住了冲动，没有敲门进去——似乎他们之间，总是这样隔着些什么。永安城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此相处了七年的人，却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说话。
　　她素来知道，他不是个能够被轻易羁绊住的人。这些年来，他之所以安分守己地留在永安城里，也不过是不愿让他的父亲难过担忧罢了……这样想来，他倒也算得上是个孝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那个白衣剑客的小面人，放在手心把玩着。
　　他们认识的时候，她才十一岁，已在永安城里住了三年，不似刚来的时候那般惴惴不安，对帝都也早已熟门熟路。而那时他也刚从天山习剑归来，同样是个半大的孩子，整日抱着那柄看去与他身形极不相合的长剑，一身桀骜不驯之气，与别家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公子们全然不同。
　　他们初次邂逅，是在他家的花园里、他爹举办寿宴之日。那时，作为禁凌世子的贴身“侍女”，为了与帝都里的达官贵人们疏通关系，她也跟随世子前来参加那次寿诞。
　　她贪图他的酒香，便略施小计，将酒骗到了手。他后来知道了真相，却也不生气，倒仿佛觉得，在这个空气沉闷的帝都里，找到个志同道合的人了，从此三天两头便来找她玩。
　　有那么几年，二人常常小打小闹、拌嘴划拳，过得不亦乐乎。后来长大了，知道人言可畏了，便也渐渐收敛了性子——毕竟，他是封侍郎家的独子；而她，那时的身份，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入质世子府里的丫鬟。
　　……此夜，禁凌叶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那些往事，不知不觉便渐渐沉入了梦境。
　　恍恍惚惚中，只觉四周空气骤然一冷——但凡习武之人，对于突如其来的危险都有着极快的应变能力，通常是危机将至时，就已然有所感应。
　　她蓦地翻身下床，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凝神细细听辨，然而外头却是一片如死般的沉寂。
　　这个时候，虽然外面天色已近全黑，然而时辰尚早，按理说，这驿馆里是不会这么安静的。
　　然而，在这诡异的静谧之中，却有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从房门外弥漫而来——那，是这座驿馆里的人的鲜血吗？
　　察觉到情况有异，她忙背起桌上的行囊，几乎是想也未想，便立即从驿馆的窗口跃了下去——
　　然而，脚跟还没站稳，便觉一道劲风倏地自身后袭来——她情急之下，霍地弹身飞退，那猝然袭来的一刀，竟被她生生躲过了。
　　今夜无风，月影空疏。
　　禁凌叶身形方才立稳，就听一人倏然纵空而降，在她身后发出桀桀怪笑声，“华翎公主好俊的身手！”一语未落，便见十余个黑衣蒙面人簌簌自半空中飞落，转瞬即将自己包抄在核心。
　　“阁下过誉了。”禁凌叶见到这等阵势，又听得对方如此称呼自己，心下登时便已了然——看来，这一行人，必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华翎公主”——呵，已有十年未曾回过故国，这个称呼，想必连北靖国的臣民们都已快要遗忘了。然而，某些有心之人，倒是为她记得清楚呢。
　　她看着眼前包围住自己的十余个黑衣人，冷然道：“看你们这身见不得人的装扮，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了……只是不知这么晚了，各位来找我，到底有何贵干？难不成……想要我的命？”
　　答话者还是方才那人，只听他阴声笑道：“公主多虑了。我们只不过想请您去华襄国做做客而已。只是久闻华翎公主技艺非凡，我们几个不由想违背一下主子的命令、一试公主身手罢了。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公主多加海涵。”
　　“华襄国？”听得这番滴水不漏的言辞，禁凌叶不由微微冷笑：料来，应是在夺令大会那时，自己的身份便已被他们识破，今回托名来“请”她，实则定是想以此作挟，胁迫北靖国对其俯首。
　　她微微自嘲地冷笑道：“想不到贵国素以泱泱大国自居，为了我这么个没用的小女子，竟能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之前嘉仁皇子的诚心相邀，她都未曾答应，而眼下这番待遇，更是万万不能就范的了。
　　她翩然旋身，青裙临风招拂，袖下十指微错，短短瞬间，便以隔空取物之法，从驿馆的客房内拿下一支蜡烛。
　　半截蜡烛落入她掌心，但见她中指一弹，一簇火焰登时嗤地一声燃起。
　　禁凌叶叹息一声，低声嘲讽道：“不过，你们的探子还真是不够本事。武艺上我虽差了你们一大截，但是论及奇门法术，倒也不算吃亏了。”
　　一言未甫，她已十指连动，那烛火竟刹那间分散而去，化作点点火星，在虚空中交织成一片燃烧的火网，阻隔在双方之间，霎时便困住了那十几个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又不敢擅自发动阵法、下重手伤了华翎公主，一时间竟是空自着急、却又脱身不得。
　　而在这些黑衣人的目光俱皆望向首领、求示指令之际，禁凌叶已然趁机一个回旋，身形宛如飞燕般轻轻掠了出去，朝后招手微笑道：“诸位，我先行一步啦！”
　　然而，她转身才奔出几步，便被一把迎头飞来的大刀拦截了下来——对方那狂放厉烈的杀气宛如已化作实体，沉沉亘堵在前方。禁凌叶凭灵力略一探知，却惊然发觉：对方竟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罅隙、给她逃脱之机。那浓重的杀气与刀意宛如看不见的屏障般，阻绝了她所有的退路，迫得她不得不飘身飞退。
　　她愕然抬首，就见那个先前开话的黑衣人正手持一柄九环金背大刀，拦阻在自己前方。从对方那蒙面的黑巾后透出一缕冷笑：“这就想走吗？公主也未免太小看我华襄国勇士了！”
　　——那人原应该在那群黑衣人的后方、控驭他们的行动。方才她略施小计，暂时困住了那群黑衣人前进的步伐，然而不知何故，眼前这人竟仿佛丝毫不受她法术的限制一般，短短顷刻间，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那重火幕、来至她身前！
　　一语未竟，一泓刀光已如匹练般迎面挥下，她向后翻身疾退，闪身绕过对手这雷霆般的第一击，然而鬓畔几缕青丝已被刀锋齐根削下！
　　禁凌叶怔怔看着那几缕乌丝自半空中曳然坠落，面色刹那间苍白若死。她方稍稍缓过一口气，对方又是一刀斜斜飚来。
　　身后便是驿馆的围墙，她心知自己此刻已然退无可退，慌乱间忙骈指捻诀，然而毕竟时间紧迫，法术还未及施出，刀锋已然迫至眉睫。
　　这一刀下去，竟是欲将她的头颅生生劈成两爿！
　　她骇然抬眸望去，就见冷月光下，对面那持刀之人此际也是满脸惊惶。想来他们君上已然有令：要留自己一命。只是，这人却根本未曾料到，华翎公主法术修为虽高人一等，然而由于时间过于仓促，徒手之下，却连这样普通的刀法也招架不住——他这人本就性子暴戾，方才又被她耍弄在先，心中激愤未平；出刀之际，他本以为凭她方才整弄自己的身手，这一刀必会被她接下，因而用了七分力道……此刻一击施出，已然如逝水东流，再难撤回。
　　眼见那刀气临颈，自己便将命顷于顷俄之间。禁凌叶猝然阖目，脑海里一霎间百念纷纭，无数张熟悉的脸容在她脑际一一浮现——
　　弟弟，父王，母妃，老师，柳先生，嘉仁殿下……还有……封无痕。
　　念及那个清隽峭拔、逍然出尘的白衣男子，她心中便不禁泛起一阵微微的涩意：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未来得及告诉他；还有好多好多的心愿，未来得及与他一起实现；还有好多好多的秘密，未来得及让他亲口坦白……
　　可是……如今，如今……
　　“叮——！”
　　然而，便在她心痛如绞、万念俱灰的一霎，就听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立即在暗夜中惊起层层气流。
　　——那是一颗并不起眼的小石子，却在生死交睫的一瞬，生生击落了黑衣人那柄钢猛沉重的快刀！
　　清脆的金玉交鸣声里，禁凌叶隔着石子与长刀擦撞出的火星，飞快地朝某个方向抬眸望去——就见这座几近荒败的驿馆屋顶上，一个白衣少年正慵懒地单手屈枕侧卧，那一脸的漫然闲适之色，仿佛正在观赏月色。
　　他右手里正持着一小壶酒，此刻懒懒地随口抱怨道：“你这杀手也未免当得太不合格了，连基本的江湖规矩都不懂——对待女人，怎能从脸上下刀的？”
　　他说罢微一招手，手中酒壶登时破空而出，朝着那十多个才刚从禁凌叶的幻术下脱身的杀手飞去，倏忽间便撞翻了迎面追来的两人。
　　那袭白衣依然在夜色中沉静而卧，宛若一抹皎白的流光。初春之夜的月华映照着他手中那柄祭雩剑，但见他扬手一挥，长剑脱手飞出，清辉耀处，那一行黑衣人登时宛如骨牌般接踵倒下。
　　禁凌叶望着半卧于驿馆屋顶上的白衣少年，讷讷然驻足而立，却骤觉背后一冷，慌忙闪身疾避，回首看去——却见正是方才那个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黑衣人，此际正手握九环大刀再度攻来，眼神猛厉，浑如一只被逼至绝境的饿狼。
　　禁凌叶正自手足无措之际，却听那个清朗的男音再度在头顶响起——
　　“霜烨，接着——”
　　一语方落，封无痕已将手中祭雩剑扔了下去，禁凌叶连忙飞身接过。就见封无痕倏然自屋顶上长身而起，顺手从一株伸出院墙的大树上摘下一截树枝，朗朗笑道：“你不是一直想学我的那招‘孤云出岫’吗？——看仔细了！”
　　但见他单足挺立，一手向天，一手擎地，以身体为轴，足下生风，绕地旋转起来，白衣凌风，几欲飞升。那树枝在他手中，似乎顷刻间就化作一条索命银龙，御敌四方、剑气如虹。
　　禁凌叶当即依样画葫，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弹身躲过了黑衣人飞速迎面劈来的一刀。旋即纵身一跃，足尖轻蹑围墙、御风而上，祭雩长剑在她手中虽不及封无痕使得那么灵动，然而这一招她竭尽全力，双足凌空踏动，旋身而起，剑锋流转出银辉万千，劲气激泄，耀目生华。
　　两人一先一后使出的招式几乎如出一辙，看在旁人眼里竟是寻不出半分破绽。黑衣人见她竟学得如此之快，不由得心下大骇，当即足尖发力，返身疾退。
　　却见禁凌叶莲足轻点，身形犹如掠枝寒鸦般御风疾翔而去，顷刻便已追上那黑衣人，手中剑光耀虹而下，当真犹如一抹云烟自山岫中鼓涌而出，势不可挡！
　　那黑衣人但觉喉间一缕腥咸的气味正在缓缓蔓延开，升至口鼻，不由低头看下去——却见自己胸前衣襟已灌满了鲜血，那柄剑竟然直直插入了自己咽喉！
　　他甚至还能清楚地感觉到，握在剑柄上的那只手在微微战栗。
　　这还是禁凌叶生平头一次杀人——在不到四尺的距离，那个濒死之人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其余仍活着的黑衣人眼见首领已死，当即纷纷四下惊惶逃散。
　　“……他已经断气了。”封无痕从屋顶上飘身跃下，走至正愕然呆杵在原地的禁凌叶身旁，不动声色地低语，“把剑收起来吧。”
　　禁凌叶此刻的目光仍旧略显呆滞，缓缓拔出长剑之际，她听着剑锋刮擦过血肉发出的沉钝声响，身体不由发出了一阵微弱的战栗。
　　她抬眸呆望住封无痕，仿佛待要说些什么，却见封无痕脸色一变，蓦然一声低叱：“快走！”一语未毕，便已拉着她、往附近的密林里狂奔去。
　　而一阵密集的橐橐马蹄声，就在他们离去后不过片刻，响彻了整条空寂的街道。
　　
　　二人小跑了一阵后，封无痕方松开她的手，轻轻吁出一口气：“小心，周围应该还有埋伏。”
　　禁凌叶却没有理会身后的危机，只是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封无痕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原本呐，正躺在屋顶上看月亮呢……你看今晚月色多好？谁想突然嗅到底下飘来一阵血腥气，又正好见到你和那群黑衣人在那儿打斗……我们好歹算是老朋友一场，我怎么也不会见死不救的，你说是吧？”
　　听着他这番轻描淡写的解释，禁凌叶也并不戳破什么，只是抿唇苦笑了一下。
　　就听封无痕叹了口气，径自说下去：“那十几个黑衣人武功虽然一般，但我想华千征既然有心想要抓你，应该不会只派出这么几个人的。”
　　“我们身后那群呢？你觉得，也是华襄国的人？”禁凌叶凝神听着身后那阵逐渐远去的橐橐马蹄声，微微蹙眉问。
　　封无痕耸了耸肩：“时机、地点都这么巧合，即便我打赌说那不是华襄国的军队，你就会信吗？”
　　禁凌叶也叹了口气，神色颇有些忧虑。她游目四下张看了一眼，见这林子里地形崎岖，树木茂密，虽不易被追兵逮住，但万一这附近还有伏兵的话……况且，这荒郊野地的，若是迷了路……
　　念及此处，禁凌叶不由得皱了皱眉，“我们逃就逃吧，为什么偏要选这个荒僻地方 
 54、七 封无痕（上） ... 
 
 
　　？倘若被包围在这儿的话，横竖不也是死路一条！”
　　封无痕闻言却是微微一笑，答非所问地揶揄她：“想当年啊，我一人一剑、闯荡江湖的时候，你这丫头还不知在什么地方享受呢。”
　　禁凌叶立刻白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封无痕终于收敛了满脸玩味的笑容，正色道：“我记得，当年我和苏师叔下山、为师父办事的时候，曾经路过这里。这里表面上看去虽是一片没有道路的密林，其实，有条被草蔓覆盖的密道，可以径直通向密林外……”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封无痕脸色忽地一肃，猝不及防地揽住禁凌叶，纵身疾退——就见阴冷而无风的密林里，突有阵阵箭雨，毫无预兆地朝二人呼啸而来。
　　封无痕手揽禁凌叶纤腰，带着她左趋右避，轻易便躲过了这阵密集的箭雨。
　　然而，却仍有几支利箭擦着二人鬓角、腋下掠过，登时惊出禁凌叶一身冷汗。
　　“走！”就听身畔男子蓦地低叱一声，推了她一把。
　　禁凌叶脚下踟蹰，转头问道：“那你呢？”
　　“笨死了，我就在你后面哪！”说话间，他手中剑光吞吐，又格挡开了几支疾劲而来的箭矢，嘴上还忙着发牢骚，“难不成你以为我会那么笨，留在这里为你当箭靶子？还是说，你想让我走在前面，然后你用法术去挡箭？……这么多箭，你这丫头哪顾得过来？”
　　禁凌叶鼓了鼓腮帮，却心知不能在此地与他拌嘴，当即也不再理睬他，径直往密林深处走去。
　　然而，她藏于衣袖下的左手的食指与拇指却悄然拢合，偷偷捻了一个什么诀。便见溟濛的月华渐渐凝结成一道微漠的柔光，无声地将封无痕的后背环绕住。
　　封无痕却仿佛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举动，登时蹙眉责备道：“别再浪费精力了，先把自己顾好了再说！”
　　二人无声地向着密林深处退去，那追袭在身后的羽箭数目终于逐渐减少。禁凌叶至此刻方松开了一路捂着嘴的右手，深深吸了口寒冷的空气。
　　就着昏昧的夜色，封无痕见她额上依稀有薄汗沁出，不禁关切地开口责怪道：“制造结界太耗损灵力了……何况，其实那些箭矢根本伤不了我分毫——别忘了，我可是堂堂天山剑圣门下的大弟子呢！”
　　禁凌叶却仿佛有些疲惫，没有与他斗嘴的意兴，只是扶着自己胀痛的头，默然咬紧了唇，不发一言。
　　封无痕见状面色微微一变，一手扶住了她摇摇晃晃的身子，一手缓缓收剑归鞘。仿佛知道她还在为方才杀人之事而烦心，封无痕沉吟了一阵后，柔声劝道：“这里已经不是永安城，你既然选择了离开那里安逸的生活，就必需做好准备——你日后所见的鲜血和杀戮，还将会更多。”
　　




55

55、七 封无痕（下） ... 
 
 
　　禁凌叶闻言沉默了一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她忍住了从腹中传来的阵阵欲呕感，讷讷辩解道：“我知道，我只是……一时间尚不习惯罢了。”她苦笑一声，脸上的笑容却仍有些惨淡，“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顿了顿，霍地收回目光，注视着封无痕，迟疑地追问道：“你又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就见封无痕面色沉了一沉，终于坦白道：“我先前曾去柳先生那里找过你，得知你去浮国为阿雪寻药了，原本担忧你的安危，打算一路追去的……可是皇上却突发急令，让我即去彝国夺回修罗令，若是我不答应的话，父亲的病……恐怕又要犯了。”
　　听见这番话，禁凌叶脸上的笑靥终于温润舒展开来，揶揄道：“每回封大人一犯病啊，你就得乖乖听话了！”
　　封无痕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轻轻放开她的身子。两人并肩行走在城郊的林荫下。此刻的她，尚不知道，封无痕这番故作轻描淡写的话语之外的真相：
　　其实皇上初次下旨，命封无痕前往彝国夺回修罗令时，封无痕竟抗旨未接，一心欲东渡浮国找寻她——毕竟，茕仙岛的可怕，远在帝都的他，也早有所耳闻。皇上盛怒之下，命人将他押入牢狱里四十日之久，若非柳千寒苦心劝服皇上、应以夺回修罗令为第一要务，只怕他现在还出不来。
　　就听他轻咳一声，苦笑道：“我离开之前，曾去拜访过柳先生。他说他预算到，你很快便将因事前往离国，我若是在路上走得慢些，或许……就能遇上你。”
　　禁凌叶始终低垂着脸，闻言只是若有所思地轻轻“哦”了一声。
　　月光穿拂过婆娑的枝桠，游离在她的脸上——此刻的禁凌叶羽睫轻闪，皓齿紧闭，原本白润的双颐却不易察觉地、悄悄晕染开两朵红霞。
　　月影婆娑，悄无声息地垂照在二人双肩。四周空气静谧得几近尴尬。
　　封无痕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剑锷上的那对玉环，叹息着低语，“好在是遇上了我，否则，你一个人恐怕还不是那些人的对手——法术在近身搏斗的时候，可是占不上一点便宜的。”
　　禁凌叶微微红了脸，讷讷吐字道：“多谢。”
　　封无痕登时讶然而笑起来：“霜烨女侠几时突然变得这么客气了？”
　　禁凌叶有些失神地问道：“这一别，我们以后……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吧？”她原本只是随口言说，突然意识到语意有些暧昧，急忙刹了口。
　　沉默了片刻，仿佛又想将话说清楚似的，就听她喃喃问道：“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我要去离国做什么吗？”
　　封无痕闻言果然顿下脚步，转过头，目光停驻在禁凌叶脸上，旋而淡然一笑：“知道又有什么用？如果我让你别去，你便会答应吗？”
　　见禁凌叶抿唇不语，他转过头又是一笑：“是我多话了，你当作没听到便是。”
　　禁凌叶仍旧低着脸，微微苦笑道：“在帝都里这么些年，当真是把你的性子都给磨平了吗？记得刚认识你的那会儿，你还是什么都敢说、敢做的，可现在……倒是和帝都里那些公子哥儿们没什么两样了。”
　　封无痕微微一怔，旋即，但听一声叹息融化在他唇边：“那，你又想要我说什么呢？”
　　心随事转，当年那个插科打诨、偷酒闹街的玩伴，已经只能留在记忆里了。封无痕恍惚之间，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青衫女子、与记忆中那个小姑娘似乎并无二致，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那神情、那容态，半分未改。
　　或许，只是自己变了吧……他犹自记得，昔年在天山习剑之时，师兄们为着他的顽皮胡闹而头痛不已，倒是师父喜欢他这性子，常年惯着他，他便越发自由散漫起来。
　　而从回到帝都后，他才慢慢知道，这样荒唐不羁的性子会给父亲招惹许多麻烦，终究被周遭环境强迫着、改变了自己。他原本一直以为，这自小养成的习性其实也并未改变多少，然而直至今日，他方才从这位自幼与他熟识的女子口中得知——经过七年光阴的洗磨，他早已不再是昔年那个随着性子胡来的蛮横少年了。他必须学着隐忍、学着入世，学着朝堂之上的各种规矩、学着做一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无痕，你为何而拔剑？”
　　——出师之日，他的师父曾如是问他。
　　他记得自己当时默然无语，蹙眉沉思。而师父却只是淡淡一笑，告诉他：
　　“你这样的回答，便是为师心中最希望见到的答复。无痕啊，要记得：以后每次拔剑之前，都要这样停下来、好好想想，你究竟、为何而拔剑。”
　　师父昔年的教诲，他至今字字铭记于心。然而，这么些年来，他究竟为何而拔剑？
　　为了一时的争强好胜？为父亲？为皇上？为王朝？还是为了这个大将军的职衔？
　　原来这七年来，他始终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却是今日，他为这个女子出剑了，并且杀了人。然而，惟独这一次，他心中清如明镜：这一剑，他该拔！
　　他其实也很想亲口问问师父：这祭雩剑，是否不该为家国而拔；是否……只该随着自己的心而出剑。
　　一路上，两人都是这般默然无语地在密林间行走着，虽只隔着一步之遥，却仿佛远在天涯两方。
　　封无痕突然顿住脚步，在几株大树环抱围成的一小块空地前停下，“就是这里了。”
　　他用剑鞘轻轻拨开那层层堆叠的枯叶和草蔓，就见其中豁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洞穴来。
　　封无痕转过头道：“你先下去。”
　　禁凌叶依言俯□，朝洞内看去，却见洞穴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封无痕却握起她的手，轻声叮嘱，“下面有台阶，直接可以走下去……小心点。”
　　禁凌叶当即点了点头，将脚缓缓探下去，果然触到了坚硬的石阶——石阶虽狭窄，却也足够容脚。她向前行出十余步，甬道终于逐渐宽敞了起来，隐隐约约的，还有光线由内透出。
　　封无痕在她身后两步外一路紧随，两人一前一后来至洞穴底部。
　　与石阶接壤的是一条石子路，由于多年的雨水浸渍，踩在上面略显有些湿滑。行了数十步后，路面便渐渐光滑平润起来，由花斑石铺砌成的道路一路延伸至大殿。
　　前方是一座空旷的大殿，灰黑色石门与拱顶的花岗岩都没有镶嵌任何饰物，唯有两侧石壁上悬挂的长明灯一挫一挫，发出明灭的火光。
　　禁凌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怔怔问道：“这里，是享殿吗？”
　　封无痕径自行在前方开路，闻言一笑反问道：“你有见过这么空旷的享殿吗？就算是盗墓贼，也不可能将东西搬得这么干净吧？”
　　禁凌叶讷讷道：“那这里是？”
　　封无痕懒散地一笑：“反正定是前人留下的。当初这里建成后、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怕是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而我们眼下呢，只要从这里安全通过就好。”
　　说话间，二人已穿过了空旷的大殿。封无痕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从这条路出去，再向右转，就能走出上面那片林子了。”
　　又行了一阵，在这条越走越逼仄的甬道里，气温似乎也渐渐变得阴寒起来。
　　禁凌叶龟缩着脖子，忍不住嘟囔道：“你确定这里不是坟墓？”
　　行在前头的封无痕也猝然停了下来，脸上已然不再是那一副嬉笑的表情。由于光线昏暗的缘故，禁凌叶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神色，然而他的话语中却似乎透着某种难解的困惑，“我原本是可以确定，但是现在……”
　　“什么？”禁凌叶不由得跨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
　　就听封无痕沉声道：“这条路不对。”
　　“你……你什么记性啊？这都能记错！”忧惧之下，禁凌叶忍不住轻声抱怨道，然而声音却已然有些发颤。
　　封无痕此刻的面色亦是凝重至极，一字一句出声解释道：“我没有走错路，是这条甬道本身就有问题——就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改造过了一样。”他蹙眉沉吟着，“但是，这地宫的位置这般隐蔽，知道的人原本就少之又少，又怎么会有人事先便料知了我们的路向；并花费那么大的力气，深入这地底下、特意来改造它？何况，我一路上都曾留神注意过甬道两侧土壁的状况，也不像是近期动过土的样子啊。”
　　禁凌叶顿觉有阵阵寒意涌上脊背，忍不住颤声：“那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心中忽地咯噔一跳，脱口道：“莫非，是迷阵？！”
　　她语音未落，就听前方陡然响起一阵怪笑，“你们两个小娃娃，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到现在才发觉到不对劲吗？真是……太晚了呀。”
　　封无痕霍地持剑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冷喝：“什么人？”
　　然而，前方未见半点人影，只听那个邪恻恻的声音仍在继续怪笑着，笑声令人不寒而栗，“好漂亮的两个小娃娃啊！原本我只想抓一个，现在却跑来一双。那么多下的那一个，我只好自己留着玩儿啦，哈哈哈哈……”
　　还是同一个声音。而这次，那个充满邪气的声音却是从他们的头顶上方传来。
　　封无痕拇指一动，祭雩剑的剑鞘中光芒陡然爆涨！
　　“男娃娃，你的剑在我这里可不抵用呢！”那人仍在大笑着，然而这一次，笑声竟是从他们立身之处的四面八方袭涌而来，声声敲震着二人的耳膜。
　　祭雩剑的光芒在他的狂笑声中一分分黯淡下去——在封无痕方欲拔剑出鞘的一霎，竟发觉……自己这把平日寸不离身的宝剑，此刻那剑身竟像是牢牢生长在了剑鞘中一样，半分都无法抽离。
　　“他用的是……‘缩地成寸’和‘生生不离’！”慌乱之中，禁凌叶急忙轻扯封无痕的衣袖，焦急地在他耳畔低语道，“此人法术修为极高，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唔，看来还是这女娃娃聪明呐。”仿佛听见了她的低语，那个妖异的声音倏然逼近——便在那一刻，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走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他的声音听去仿佛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者，然而身形却像是个稚龄儿童。
　　禁凌叶忙闭住了口，用传音入密之术对封无痕提醒道：“他此刻每做一个动作、甚至每说一句话，都是在对我们施加幻术……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要想、也不要去听，就从他身边快速冲出去——他的灵体，此刻极有可能不在我们所见的那具身躯里；甚至可能远在百里之外。”
　　封无痕听言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明白。
　　“缩地成寸”之法突破了空间上的定限，能将实际上并不是很长的一条路途，延长至永远没有尽头——就好比是，将一段时间加幅至无限的缓慢，而误入其中的人，却无法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微妙错乱的空间里，只能不断重复着、再重复着……眼前的路程。
　　然而此刻，阵法中那个守阵之人的现身，隐然已破坏了这种术法的秩序——或者说，不是彻底地破坏，而是将这无极的时空，稍稍拉破了一道极小的口子。
　　但就是这样一道极小的缺口，对于法术修为本就不算弱的禁凌叶而言，已然不啻于得到了一个脱身的大好机会。
　　她凝聚灵力细望去，但见前方的气流犹如密密麻麻缠绕而成的线团，竟是找不出一丝可供她潜逃的缝隙。唯独，那个小人影脚下那一小块地方，仿佛被人为撕裂开的一道门，是这个阵法里外唯一的交接之处。
　　早已在袖底暗自捏起的诀，随着他们与那人之间距离的拉近，而一分分蕴蓄着力量——她几乎可以断定，只待须臾，自己便必能一击打破这‘生生不离’的幻术禁锢，好让封无痕趁机出剑。
　　——这位帝都的殿前封大将军，剑下还从未失过手。
　　心中这般思忖着，禁凌叶默默屏紧了呼吸。在距离那孩童身形的人影尚有三步之遥的刹那，她双手陡然交叉叠于胸前——有青凛的寒光，自她十指间腾然散开，转瞬即包围了眼前的敌人。
　　她一招未落，身旁封无痕的祭雩剑也于同一霎间挥出，剑上银光怒泻，如腾蛟起凤，斫裂了虚空，疾斩向那人！
　　青光与白电相互交接、严丝合缝地密密融汇，霎时化作惊涛怒浪，挟斩云裂石之威，朝对面之人滚滚勃涌而去！
　　这样近的距离内、这样强大的气流，必定……万无一失！此际，二人心中皆是这般思量着。
　　然而，便在下一瞬，他们即堕入了更深的恐惧渊壑中。
　　那个方才就近在眼前的人影，在他们的合力攻击之下，居然倏地凭空消失了？！
　　禁凌叶俏容刹那间褪尽了血色，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这……这怎么可能！人的魂与魄原本并无形体，惟法术修为高深者方可自行幻化。可是，那个身体……她方才分明清醒地感察到——那是一具实实在在的、人的躯体啊！
　　怎会，竟然……就这样猝然不见了？！
　　她惊甫未定，余光却蓦地瞥见：身旁的封无痕正以剑尖支地，左手紧捂着自己胸口……禁凌叶一直知道，他素来是个不羁却坚忍的人，此刻眉宇紧蹙、垂腰而立的样子，分明是在忍受着某种极其巨大的痛楚。
　　她慌忙俯身，将他的身子扶稳——然而，便在扶住他的同一霎，却见一缕殷红的血丝，自他口唇间缓缓溢出，最终滑落在她的衣袖上。
　　她心口猛然一颤，情不自禁地脱口惊呼：“你、你受伤了！”
　　然而，封无痕面色却冷毅如铁，只是咬牙冷冷道：“没事！不过被剑气反噬罢了，很快就好。”
　　禁凌叶却急得几乎要掉下泪来，“好什么好！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方才那么强大的剑气、还有我凝聚全部灵力施展的幻术，都尽数反射在了你自己身上！”她蓦然止了声。她尚且想不明白，方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此刻又一心担忧着封无痕的伤势，一时间不禁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小娃娃，想杀我？你们还差得太远了！”便在二人相继 
 55、七 封无痕（下） ... 
 
 
　　陷入沉默之际，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再度响起了，在头顶咯咯笑着，“我说，那个男娃娃，你的身手还真是不错哇，若是肯拜我为师的话……”
　　他正自顾自得意地说着这些废话时，就见一袭白光骤然洞穿了暗夜，宛如长虹贯日、裂空而起，朝着自己厉飚而来！
　　禁凌叶怔怔注视着身旁突然消失的人影，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下一霎间，便见那一袭白衣宛若一尾银龙，擎空飞起，剑上光芒冲炽激绕，厉裂而下！
　　原来，趁着对方适才心神松懈之际，封无痕已暗暗收敛去了所有的杀气与剑意，屏息凝神，将全部神识蕴注于剑上，悄无声息地等待朝他发出最后这一击。
　　没有杀气的剑，对方甚至来不及去感受到它的存在。
　　如若不是那破空而来的剑芒，他甚至至死，或许都看不到，这个白衣的少年剑客此际的眼神。
　　那种眼神：冷冽、清湛、洞明，犹如一池澄净无波的湖水——如说它是活的，却了无声息；若说它是死的，却生机四伏，那是……上善若水！
　　剑若惊鸿，一瞥而至。
　　所谓“人剑合一”——就如此刻，他手中的这道剑光，已然不再是通透无尘的白色，而微微泛出某种清冷耀目的银光。
　　禁凌叶虽还未能完全看清楚他的招数，然而随着封无痕衣影破空而去的一刹，她的心，似乎也开始不断向下沉去——短短的瞬间，便已沉至谷底。
　　这一剑，他是在以自己的命做赌注啊！
　　这一剑，不论成功与否，他都必将死生难料。
　　而倘使，他侥幸赌赢了，那么自己，便将得以安然无恙。
　　封无痕，你真是……
　　“傻瓜”二字沉沉压在她心间，禁凌叶但觉盘绕在自己心口的那阵疼痛，仿佛越来越厉害，渐渐令她无法喘息……她禁不住略略蹲□去，竟是再也抬不起头，去看那终结一切的一剑、最后的风景……
　　晕晕沉沉之中，她俯□去，先是听到自己的眼泪簌簌滑落的声音；继而听见那柄祭雩剑跌落在地上的清铿之声；而最后……她却不知道，封无痕最后究竟怎样了。
　　——因为在那之前，她已因为心口的剧烈绞痛而昏死过去。
　　




56

56、八 琰丰（上） ... 
 
 
　　禁凌叶在一路的颠簸与晃荡之中缓缓苏醒，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片漆黑之中——这是一辆乌篷马车，正在平坦的路面上辚辚前行着。
　　她霍地坐起身，撩开窗帘向外一看，登见有缕缕阳光穿透了帘幕，斜斜照射进来——仿佛刚苏醒的双眼一时间还适应不了这样强烈的光线，她顿觉微微有些刺痛，忍不住闭了闭眼。心中却暗暗思忖：这帘子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竟连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
　　……等等！现在外面似乎已经是正午了，那么，昨日晚上……
　　一想到那个白衣剑客，她心口又不免隐隐作痛起来。
　　她心中顿时疑虑深深：这种感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正自惊疑不定之际，就听脚边蓦地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怎么？女娃娃心还会痛么？这么说来，那个男娃娃目前还活着了？”
　　禁凌叶闻声一震，惊骇地抬起双脚——这个声音，正是昨晚用幻术袭击他们的那人！
　　为何，自己此刻是与这个人在一起？那么，封无痕呢？她回想起之前自己昏倒之前、祭雩剑坠地的声音……而此刻，这个人既然还活着——这么说来，那一剑并没有成功；那么，封无痕……
　　一念及此，之前的迷惘、疑虑与恐惧登时消失得一干二净。禁凌叶瞪着地上那团脏衣服般的黑布，冷然喝问道：“你究竟把他怎么样了！”
　　就听黑布之下顿时传来一阵沙哑的咳嗽声。那人咳了良久，才缓缓道：“我本来以为他已经死了呢——被我老鬼灵的法术打倒在地上的人，从来还没有一个能够爬得起来的。”
　　“你就是‘老鬼灵’？”禁凌叶略带些疑惑地瞪了地上这只已经不成人形的鬼灵一眼，旋而露出嫌恶的神色。
　　她自小便曾听老师添朝袭谈起过，关于眼前这个“人”的事迹。传言说：他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妖怪，永远都见不得阳光，所以只能在黑暗里生活。他虽被世人归为鬼类，但却算不上十恶不赦之徒，甚至喜欢化身成孩童的模样，在夜市里游荡，与普通孩子们一起嬉耍玩闹。
　　然而，大人们对于他这样的异类，总是讳莫如深的。所以总是千般叮聆万般嘱咐，从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在夜晚与陌生孩童一起玩耍，入夜后便将孩子关在家里、不准出门。
　　但是，这么多年来，有关于他的种种传言虽然甚嚣尘上，却倒也不曾听闻过，有哪个孩子因他而发生过什么事故。所以私底下，禁凌叶对这个“人”原本也殊无敌意。
　　然而此刻，她却用充满仇视与愤怒的目光冷冷瞪着他，暗握在衣袖下的手指尖有微漠的光芒在闪烁。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冷冽的声音，一字一句逼问道：“快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小娃娃，还是先把你的小法术收起来吧！”老鬼灵却似乎分毫不以为忤，话音淡淡，“难道你还没有发现，外面的阳光半分都透不进来，是因为我已经在里面施下了实体结界吗？”它的声音听去十分微弱，仿佛昨晚所受的重伤还未痊愈，然而语气却颇有些欢快，“你们两个小傻瓜啊，在破解‘生生不离’咒的时候，由于施法过于急切，没有做到收放自如，所以你们施展的剑气和幻术，其实大半都反射回你们自己身上啦！——若不是那个男娃娃为你阻挡了所有伤害，此刻你大概也已是半死不活咯！”
　　禁凌叶脸色蓦地一变。
　　就听那只老妖怪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不仅如此，你们还中了我老鬼灵的‘生生不离’之咒。所以，从此以后，你们二人即便远隔天涯，都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分离越远、思念越深，你们的心就会越发疼痛。”
　　禁凌叶捂着微微绞痛的心脏部位，失声：“你……”
　　她一言未甫，那老鬼灵登时轻轻微笑起来：“我老鬼灵这是在做好事啊！你们两个别扭的小娃娃，分明心里头相互喜欢着对方，却都嘴硬，不肯将心里话照实说出来……老鬼灵这是在帮你们呢！”
　　他顿了顿，没有听见禁凌叶的回答，便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嘿嘿，只可惜呐，那个男娃娃实在是太不听话了，我要是不对他狠心点的话，现在我恐怕连这副样子的形体都无法保存下来了呦。”它顿了顿，语音里忽地透出一丝微妙的赞佩，“不过话说回来，那男娃娃的剑法确实好得紧呐……天山上那个老头子，这回可着实收了个好徒弟呦——不过，可不是他教得好，要是那娃娃由我来教，肯定更加了不得嘞！”
　　禁凌叶强忍着从心口传来的阵阵绞痛，咬着牙道，“真想不到，连你这样的武林耆宿，也会投奔到华襄国的桓领学宫，沦落为华千征的狗腿！”
　　“娃娃你这么说话，老鬼灵可就不高兴了——我最不喜欢听别人在我面前提起这事情……来，我们来说点别的。”听见她终于有了回应，老鬼灵禁不住有些得意。就见他轻轻挪动了一□体，似乎说话间正在慢慢恢复体力——随着他谈话间，那个“孩子”的身形正在目力之下，一点点凝聚。
　　禁凌叶却只是不耐烦地蹙了蹙眉。
　　但听他又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说实话，那个男娃娃还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啦……不过，以那娃娃所受之伤的程度看来，他怕也是命不久矣了吧。要不……女娃娃，我收你为徒吧！”那老鬼灵突发奇想地再度挪了挪身子，“你的法术修为不弱，但是我的更高。不如你喊我一声‘师父’，我便把我懂得的法术全都教给你，怎么样？我们很快就要抵达华襄国了，你现在虽是人质之身，但是有你师父我在，在整个华襄国，绝没有人敢欺负你！”
　　他径自说着，似乎津津有味，浑不理会一旁心不在焉的禁凌叶。
　　“或者，娃娃你不喜欢老鬼灵现在这副皮相？没关系，我会变幻很多样子，要是你喜欢那个男娃娃的模样，我现在就给你变出来……怎样？”
　　禁凌叶听此人一打开话匣就没完没了，开起玩笑来还是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顿时有些恼火，一卷铺盖，便往他身上砸去。
　　只听那团“破布”轻轻呜咽了一声，方开始凝聚的形体再度涣散了下去。
　　“论法术，我的确不及你，不过本姑娘这点动手的能力还是有的！”她冷冷别开脸去，靠在榻上开始闭目养神、调整内息，任由铺盖下那团不断扭动的小人影支支吾吾地发出些古怪难辨的声音。
　　马车继续一路朝着东南方向驶进，禁凌叶重新陷入了一片漆黑的寂静中，心绪却是如潮起伏。
　　
　　＊＊＊＊＊＊＊＊＊＊＊＊＊＊＊＊＊＊＊＊
　　
　　不食不饮已有好几日了，身体竟是一点都感觉不到疲累，看来这老鬼灵的“禁欲”之术果然相当厉害。
　　枯燥乏闷的旅程之中，她这般思忖着。
　　从平野地区到华襄国王都琰丰城路途甚远，若是按平常速度赶路，少说也需要半个多月光景，然而这马车的行驶速度却是极快，不分昼夜地赶了没几日，马车便已抵达琰丰。
　　正是夜色深浓之时，城门内风寒露重，街道两侧人声寂静。
　　老鬼灵此刻早已恢复了泰半灵力，一身富贵童子装扮，衣饰华丽非凡，宛如富家小公子般唇鲜齿白。待马车停稳后，他冲着禁凌叶甜甜一笑，率先跃下了车。
　　禁凌叶迟疑了一瞬，终于也纵身而下，跟上了他。待二人都下车后，她回首望去，这才发现：原来一路片刻不歇驱赶着马车的，竟然不是马夫，而是一个纸做的小人，在灵力的驱策下，看去竟同真人一般无异。
　　就见老鬼灵凌空一招手，那纸人立刻又变回薄薄的一片，落在了禁凌叶手里，“这个小东西，就当作是我送给小徒弟的见面礼啦，哈哈！”
　　那老鬼灵笑起来时，双颊绽开了两个小小的酒窝——那原本是一张极为可爱的孩子脸，然而此刻却看得禁凌叶禁不住毛骨悚然——天知道，他是从哪里找来的这副皮相！
　　心中一边这么思量着，禁凌叶一边不动声色地收起了那个纸人——这个用老鬼灵的灵力所幻化的纸人，将来说不定也能派上很大的用处呢。
　　“华翎公主亲莅，当真令我华襄国蓬荜生辉——在下公孙希，已在此恭候公主多时了。”
　　便在她想着自己的心思之际，陡然听得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嗓音低沉而温和。
　　禁凌叶闻声顿时回首望去，这才发现：这华襄国王都琰丰的城门口，此刻竟已罗列了一支近百人的迎接队伍——那些侍卫们手里各自提着一盏大红色灯笼，正静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宛如一具具石雕人像。
　　摇曳的灯影下，但见为首那发话的男子年约四十来许，宽袍广带，长发以一根墨玉簪子高高挽起，看去颇有些古道仙风。
　　这一望之下，禁凌叶便立即猜测出：此人，便是华襄国国主华千征最为信重的文士、十多年前一手创立了桓领学宫之人——公孙希。
　　她略略颔首示意，口中不冷不热地回道：“有劳公孙先生盛仪款待，华翎受宠若惊。”
　　公孙希依旧彬彬有礼地答道：“公主客气了。”言罢朝身后一挥手，就见那支迎接队伍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居中一辆装缀着珠宝玉石、华盖为顶的宫车来。
　　公孙希又是一揖，温声道，“请公主上座。”
　　禁凌叶神色懒惫地看了眼那辆装饰奢华的宫车，却是淡淡一笑，“公孙先生，我离开北靖国已有多年，对这些礼数规矩早就生疏了。若是先生不介意的话，不妨给我一匹马，我们骑马进宫，也是一样。”
　　自从见到她起，公孙希的目光便从未在她身上多停留一刻——这与其说是出于礼数，禁凌叶倒更愿意相信，这是他对自己有意无意的轻视。一个谋士待她尚且如此，那么，身为国主的华千征……呵，看来这趟“客”还真不好做。
　　她此言一出，公孙希才略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却很快便恢复了方才一脸的淡然之色，对身旁侍从轻轻点头吩咐道：“把我的马牵上来。”
　　那老鬼灵不知何时已站在这两人中间。由于身形矮小的关系，他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二人的脸。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进个城还弄得这么麻烦，老鬼灵可不同你们玩啦！”
　　他笑嘻嘻地朝禁凌叶挥了挥手，丢下一句：“娃娃，师父先走一步咯！”一言方罢，就见他身形一闪，倏忽之间，便已消失在夜幕中。
　　公孙希闻言面色微变，愕然脱口：“师父？”
　　一听见这称呼，禁凌叶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一声“师父”，他叫得倒是顺口，可自己又是几时答应了认他这个“师父”的？
　　她转过头，面向公孙希，语气淡然：“公孙先生，这位老鬼灵既然是你的手下，那么他的脾气与品性，想来你应该比我了解得多。”
　　公孙希却是摇头苦笑道：“公主见笑了。这老鬼灵平日里虽然口无遮拦，但在下可从没听说过他有广纳门徒这一喜好——想来，必是公主有所过人之处，才会令那位前辈这般上心。”
　　二人谈话之间，公孙希的马已被人牵了上来。但见那马儿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虽不见得有多么健硕，却四蹄颀长，长得很是耐看。
　　公孙希摸了摸它的头，低声叹息：“清扬啊清扬，才两日未见，你怎地就长出了这许多膘肉来？”言辞间颇有些惋惜之意。
　　顿了顿，他即转过身来，将缰绳双手呈上，奉至禁凌叶身前，略略俯身，拱手示意道，“公主，请。”
　　禁凌叶也不与他虚礼客套，当即翻身上马，在马背上拱手回礼道：“多谢公孙先生厚意。”
　　公孙希当即再不言语，径自骑上由随从牵来的另一匹马，两人并辔而骑，近百人的队伍在夜色中徐徐向宫门方向行去。
　　公孙希似乎不大习惯骑马，一路策马缓行，墨色披风在夜风里微微招拂，倒也不减素日风姿，“说实话，公主这番来得可不是时候，眼下正是兰花开败、尽显萧瑟时……”
　　“那也是公孙先生‘请’得不是时候了。”禁凌叶却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要不然，我这个时候可是该陪着我那宝贝弟弟，在永安城的街头闲逛着呢。”
　　公孙希微微一笑，不急不慢地回道：“可是在下却是听得风声，公主此趟孤身一人、预备策马南下……不知却是所为何事？——原本，这自然与在下无关，但似华翎公主这般身份尊贵之人，我们国主心中可是会时常惦念着的，生怕公主在途中遇着些歹人，渎犯了公主的威仪……于是便差遣我这闲人，派些人前往迎接了。君上一片至诚之意，倘若我那群不识礼数的属下有所冒犯之处，还望公主多加海涵、多多担待为是。”
　　禁凌叶心中虽然有气，嘴上却不动声色地笑讽道：“公孙先生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的，我这个笨嘴巴的人，想要反驳也难。”她游目四下张看了一眼，语音陡地一转，“却又不知，先生为何执意留在这片荒败萧凉之地呢？”
　　这句话问得尖锐，公孙希却似乎毫不介怀，轻抚着马背，淡然答道：“眼下这萧瑟之景只是一时而已。待公主在鄙国多住些日子，等到春暖花开之日，便能会解其间妙处了。”
　　禁凌叶冷冷道：“这是自然。贵国国主如此有心，眼下即便我想走，贵国国主怕是也不肯答应的了。”
　　公孙希颔首笑道：“这地主之谊，鄙国确是该尽的。”
　　一番唇枪舌剑下来，禁凌叶自知非敌，只得收声不语。
　　夜幕中冷月如钩，有风从东方吹来，依稀挟着阵阵海水的咸香气息，凉意沁肤。
　　那一瞬间，心中某根弦被猝然拨响。她情不自禁地转过头，遥望向东方大海的方向——华襄国与浮国间，隔着擎苍海峡，遥遥相望。那个病弱贵公子的面容，此际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
　　
　　深夜。琰丰城，宏 
 56、八 琰丰（上） ... 
 
 
　　光殿。
　　月朗星稀的夜晚，宏光殿的大殿之上，却是华灯璨耀、歌舞迷目、觥杯交错，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今日是华襄国世子华治的十八岁生辰，整个宫殿内一派热闹欢腾之景。
　　国主华千征正高居于主席之上，峨冠博带、华服衮衮，垂目望着满殿的文臣武将，举起手边的兽纹银樽，含笑道：“愚子今日便年满十八，本王也该是时候为他考虑一下婚姻大事了。不知诸位爱臣及贵客们，对此有何良议？”
　　便见大学士彦斌率先长身而起，拱手谏言道：“君上现今膝下唯有世子一位继承人，这婚姻之事，确实应当慎重。”语声一顿，他看向一旁居于要座的年轻贵公子，温然笑道：“久闻嘉仁殿下有一位精诗书、重仪礼的妹妹，不知可愿下嫁于鄙国，以此永结秦晋之好？”
　　他一言方落，满殿诸人的目光顿时俱皆向那青衣贵公子望去。
　　




57

57、八 琰丰（下） ... 
 
 
　　但见那贵公子广袖飘风、举止娴雅，端坐在一张木制的轮椅上，正是浮国那位天资聪颖过人、却不便于行、被父亲早早降为臣籍的四皇子：宫本嘉仁。
　　由于适才喝了些酒的缘故，此刻他的两腮泛起微微的潮红色，遮掩了平日脸上的病容。只见他抬眸微笑道，“嫁娶之事，自当由父母做主。嘉仁虽是她兄长，却也不敢擅自做下这个决定。还是需得先等嘉仁回国后、禀明父亲，再给国主答复。”
　　华千征见他婉言回绝，却也并不生气，淡笑道：“浮国公主我们无缘请到，但是眼下，却有另一位公主已经来了。”
　　他起身向嘉仁敬了杯酒，笑言道：“我华襄国自从与贵国结盟后，国力已然不逊于离国，而若是再加上北方的北靖国——殿下以为，是否如虎添翼呢？”
　　闻听此言，嘉仁握着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颤——然而，在短短的瞬间里，他便已平静下来，看向华千征，不动声色地一笑道：“如此，恭喜华国主了。”
　　——他口中提到的那位公主，应该便是……她，了吧。
　　那日，在擎苍海岸，她分明已婉拒了自己的提议，说是北靖国绝不会与乱世中的几股庞大势力有所牵缠；而现在，怎又会答允与他们结盟？
　　他表面虽然还是那般温润如玉的神色，心中却再也无法波澜不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华治——那个世子的气度才能与相貌品性皆属平凡，而听华千征的意思，她竟是要嫁给他吗？
　　心底渐渐涌起一阵涩意，他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脸上却刹那间红潮翻涌——果然还是无法适应华襄国的这种烈酒，他喉中瞬时腾烧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却，仍是掩不住、那埋于心底的苦痛。
　　宴至一半，门口一名侍卫突然迅步奔到华千征身后，俯身在他耳边低声禀报道：“君上，华翎公主已至大殿门口。但是，听公孙先生手下的人说，她并不是乘着凤仪鸾轿来的。”
　　华千征闻言脸色一沉，眸中神色阴晴变幻：“这么说来，莫非她事先就已知道，我们为她准备的，是只有历来世子妃才能乘坐的轿子？”
　　那侍卫低下头，嗫嚅道：“这，属下就不知了。”
　　“宣他们进来吧。”华千征轻叹了口气，对着台下的舞姬们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待那十多个姿色绝艳的舞姬与乐师们缓缓退去后，巍峨的大殿里顿时空旷了许多。
　　就听华千征清了清喉咙，正色道：“诸位，对于北靖国的华翎公主，想来在座各位都与本王一样，久闻其名、而未有缘一睹其真容。但今日，本王已邀请到她，前来我华襄国做客。”
　　在座诸人闻言，莫不讶异纷纷。唯有嘉仁手持青玉玲珑杯，神色略透出些许黯然。
　　当即便有大臣窃窃私语道：“这华翎公主不是已经失踪十多年了吗，怎么现在又突然出现在我们北靖国了？”
　　就听另一人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前阵子帝都里传来风声，说是华翎公主这些年来，其实一直都隐匿在帝都的皓煊馆里，乔装成一个婢女，照顾她的弟弟——就是北靖国那个白痴小世子。”
　　当即有人感叹道：“如此说来，这公主也藏匿得太好了——原本就是要嫁给皇上的人，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过了十多年，这会子还跑到我们这儿来了。这下，皇帝那顶绿帽子……”
　　“你休得胡说！”一个文官截口打断他，“北靖国禁凌世家与皇室间，虽然历代都有姻亲，然而传至今日，禁凌家的公主眼看着就要嫁入我华襄国了——这不正是天命所归吗？”
　　“说得好！天命所归，澹台皇室，早可取而代之！”语惊四座的人，正是刚刚走入宏光殿的公孙希。
　　迎着众人惊诧或探究的目光，他略略躬身，向华千征行了个薄礼，“臣幸不辱命，已将华翎公主平安接至。”
　　——随他一同步入大殿的，是一个青衫薄带的女子，此刻未施脂粉、兼又神情疲惫，脸色略显得有些苍白。
　　乍看之下，在座中大半的人都不禁有些失望。
　　华千征却似乎并不以为意，当即起身拱手道：“我华襄国今日真是贵客临门，还不快请华翎公主上坐！”
　　然而，禁凌叶却并不回礼，只是淡淡一笑，道：“多谢华国主厚爱。只是晚辈久居民野，不识宫廷礼节，还请国主切莫见怪。”
　　说罢，她便径直向着离嘉仁较近的一个空位走去。
　　华千征愕然而视，满殿群臣也都有些看不过去——他们实在未曾料到，这位华翎公主，竟是个如此不识大体的人。
　　眼看着禁凌叶徐步走近，嘉仁的视线依旧怔怔凝视着他，未曾移开半刻。
　　那才分别不久、却始终萦绕于心头的女子，今日，终于是、再次见到了……
　　此趟出使华襄国，父皇原本是打算派遣外交大臣来的，是嘉仁主动提出代表浮国亲走一趟，才赢得了这个与她一见的机会。
　　原本以为，办完手中诸事后，自己或许还能有机会去见她一面——却不料，才没来几天，她就已经出现在自己眼前。
　　还是那样的装扮、那样的神态、那样的语气，只是……她那双清湛明净的眸子里，仿佛已染上了某种不可捉摸的神采。
　　为何看起来……会这般疲惫呢？
　　她游离的目光终于与他交错。短短一刹间，他看见禁凌叶的脚步仿佛微微停滞了一下。那一刻，他心念电闪，忽地想起自己曾向她提议过、与华襄国结盟之事……如此想来，她此刻出现在这里，也尚说得过去。
　　然而，只是下一刻，她便在自己身旁落座，目光淡定如水，不起丝毫波澜。
　　竟是……已成陌路了吗？
　　他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心绪，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不料，耳旁却猝然传来那女子的声音，温润如碧水：“嘉仁殿下，好久未见。不知殿下近来过得可好？”
　　此一语出，引得在座诸人又是一阵讶然失色。
　　——这两人，一个身在帝都，一个身在海外，竟是从以前就已相识了！
　　嘉仁见她依旧巧笑嫣然，心下不禁有些欣慰，当即点头应道：“一切都好。令弟的病……应该也已痊愈了吧？”
　　“有劳殿下挂心，舍弟已平安无事。”说话间，她举起酒樽，朝他敬酒，脸上笑意淡淡，“这还要多谢殿下的灵药——我本想带舍弟亲自去趟浮国、拜谢殿下恩德，如今看来倒是省了。殿下可要记得在中陆多停留些日子，我也好让你们见上一面。”
　　嘉仁也回敬了她一杯，释然笑道：“万分荣幸。”
　　华千征见这两人言笑晏晏，竟是忽略了他这个主人，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顿时更加阴沉了几分。
　　就听他轻咳一声，沉色道：“华翎公主既与嘉仁殿下是旧识，本王就不再为两位多作介绍了。开宗明义，本王今次邀请公主前来鄙国，乃是为了我们三国的共同利益——
　　“华翎公主聪慧过人，或许已然有所耳闻——这里没有外人，本王也就不隐瞒公主：现今，我华襄国已与浮国结为同盟国，倘若北靖国也愿加入我们，将来这天下……”
　　“华国主，您这些话可不能对我说。”不等他继续说下去，禁凌叶便慵然一笑，打断了他的话，嘴里还叼着半粒葡萄，“谁都知道，我离开北靖国已有十多年了，现在我那亲爹爹还认不认识我都难说。再说了，这些国家大事，我这个小女子向是什么都不懂的。”
　　华千征见她对自己这副态度，实在忍不住想皱眉。然而他终究强忍着、尽量和颜悦色地赔笑道，“公主这说的哪里话？天下谁人不知，北靖国国主是最为宽厚仁慈的君主，对待自己的一双儿女，更是疼爱有加。只是令弟他……生性愚鲁，未来北靖国的朝政大事，自该是交由公主来接管的。”
　　“你是在咒我父王快点死吗！”禁凌叶闻言一改适才的冷淡态度，霍然变了脸色，从席间拍案而起，怒声斥道：“华国主，你外表看去不太善良没关系，心里头不太善良也没关系，但是你总得把你那满腔心思都藏好了吧？——哪有这么当面咒人家爹的！我爹爹与世无争都多少年了，什么地方惹着你了？”
　　嘉仁心知禁凌叶是故意装出这副没教养的样子、来刺恼华千征，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忍俊不禁的笑容。
　　知道她这番话定会立刻激怒到华襄国的一众君臣，他迅速收敛了笑意，扶着双拐站起身，朝华千征拱手行礼道：“华翎公主说话一向是这么不拘一格，还请华国主切勿为此而动怒。嘉仁既然是她的朋友，这厢便代她向您赔礼了。”
　　见嘉仁及时为她赔罪，碍于一国之主的颜面，华千征一时也不好发作，却又存心想刁难一下这位一心回护她的皇子，当即举杯笑道：“晚辈们无心之过，我这做长辈的又怎能放在心上？既是如此，就赏殿下薄酒三杯吧。”
　　嘉仁苦笑道：“嘉仁遵命。”一言罢，便举起桌上的玉樽，倾盏饮尽。
　　一旁的侍者又忙俯身为他连添了两杯。
　　禁凌叶心中不禁暗笑：在浮国做客之时，她自以为酒量不错，便和嘉仁喝了起来，不料对方竟是真的千杯不醉，无论如何也灌不醉他……眼下这小小的三杯酒，对他而言自然不在话下了罢？
　　她却不知道，华襄国的酒向来比其它地方烈上了许多，帝都琰丰城更是以烈酒而闻名，像这样连饮三樽，一般人都承受不了。 
　　一连饮尽三杯后，嘉仁当众将空杯倾底而置，杯中果然已再无剩一滴酒水。高座上的华千征这才展露出一个笑意，挥手请示他坐下。
　　嘉仁缓缓放下酒杯，气定神闲地坐回原位，脸色却已更显红润。
　　华千征思忖了片刻，觉得这位华翎公主言行上固然多有失礼之处，然而唯今为了结盟之事，权衡轻重，于此种种，也算尚可接受。他当即再度清了清喉咙，待四座俱静后，缓声说道：“今日乃吾儿十八岁生辰，本王正待为他定门亲事，华翎公主既然不是忸怩之人，我也就不怕开门见山了……”
　　“国主且慢——”禁凌叶眼见方才那招对他无效，顿时寒下脸来，“结盟之事，我们倒是可以商议；但是婚姻大事……请华国主还是不要随意说出口为好，免得伤了我两国和气！”
　　此际，从这女子身上陡然传出的那种逼人的气势，令在座诸人的目光又是微微一震——此时此刻，众人眼里看到的，已不再是先前那个萎靡不振的女子：但见她眸中波光流转，冰雪般的神色中隐隐然透出某种不可凌犯的慑人气势；那袭藕荷色的衣裙下、那若隐若现的冰肌玉骨，更是有种慑人心魂的魔力。
　　华千征见她至此刻，终于显露出方才刻意以幻术蒙蔽的真正容貌，更是不愿松口：“公主，眼下男方未娶、女方未嫁，为何不能……”
　　“华国主——”禁凌叶再度坚决地打断他的话，清丽的脸庞如笼寒霜，“我既然已说了盟约之事尚有可商量的余地，莫非您还不肯相信吗——或者是，您希望、我立刻死在这里，引发两国干戈？”
　　说话之间，她袖底陡地腾起一道青光——但见她手腕翻转，那以幻术凝化成的利剑瞬间直指向自己的咽喉。少女的声音冰寒如雪，“我既然已来到这里，就不怕没命返回北靖国。华国主若是一再相逼，我也只好自己做个了断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面色微透着冷笑：“你说得不错，父王确实疼爱我——所以这一剑下去，血溅而出的，可不止你们眼前即将见到的这具尸体！它朝若是两军开战，我北靖国的实力究竟如何，你们在座的这些人，恐怕一个也不了解！”
　　在她掌中莹然流转的青光之下，那截白皙玉润的脖颈上，已赫然透出了一道血痕。
　　禁凌叶如雪般冰寒的目光定定盯锁在华千征脸上，寒声一字一顿道：“我再说最后一遍——只若不谈及婚嫁，我北靖国可以考虑与你们洽谈合盟之事。”
　　“国主请三思。”眼见事态发展至此，嘉仁也早已面色惊变，此时慌忙扶拐起身，劝谏道：“华翎公主是北靖国尊荣无加的公主，只要她一句话，便已代表了北靖国的心意——华国主想必也不愿看着她在华襄国出事吧？”
　　华千征看着这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人，沉吟许久，终于缓缓点道，“也罢，孤王也绝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那么，商讨结盟的这段时间里，公主就请暂住在我琰丰城里吧。”
　　禁凌叶眼睫低垂，听言微微沉默了一刻，手里的青光终于瞬忽隐没。在满座目光下，她缓缓垂下了手臂，嘴角却不禁滑落一缕无声的苦笑：真是傻呵，同是人质之身，从帝都永安城、沦落到华襄国王都琰丰，这其间的“待遇”，真可谓是天壤之别呢……但若给她自主选择的机会，倒不如辞去了这些锦衣玉食，陪伴在弟弟身旁，做着一个无忧无虑、了无拘束的丫鬟，更安乐些呢。
　　嘉仁见她脖颈尚留有些血迹，心下略有些不安，再度揖礼道：“国主，华翎公主眼下受了伤，我那里随行的医师医术高明，还请国主允肯我们先行告退。”
　　华千征又沉吟了一刻，终于颔首道：“那就让公孙先生随你们一同前去吧，他的医术也极为了得。”
　　嘉仁拱手示谢，随即推动身下轮椅的轮盘，与禁凌叶并行而出。
　　
　　待出得宏光殿，禁凌叶深深吸了口外面清朗的空气，满脸郁色顿时消散了许多。
　　嘉仁注视着禁凌叶颈上的伤口，关切地问：“来——让我看看，你伤势如何了？”
　　禁凌叶却是狡黠地一笑，旋而低下头、凑在他耳边悄声道：“我自己下的手，还能重到哪里去？你看我，这不是还好好的么？”
　　“可不见得呢。”嘉仁盯着她仍在流血的脖子，微微皱了皱眉头，“虽然伤势不重，但也需得立刻上药止血才行。”
　　说话间，嘉仁已伸手点住她脖颈处的穴道，为她止住血。心中思量着，今回这丫 
 57、八 琰丰（下） ... 
 
 
　　头在大殿上与华千征一番舌战下来，嘴上虽未讨得半点便宜，却总算侥幸逃过了一劫……他不觉有些欣慰地促狭道：“你啊，倒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自杀这招都用上了！”
　　“那是因为事先我就知道，肯定会没事的啊！”禁凌叶倒是答得理所当然，嫣然道，“反正啊，你就在一边，总不会袖手旁观、看着我死啊！”
　　嘉仁闻言心中一热，低声：“谢谢。”
　　“谢谢？”禁凌叶却是不解道，“分明应该我谢你才是啊——这回你又帮了我一次！方才那老家伙要是再不答应的话，我都不知道那一剑会不会真的刺下去……”
　　“你们俩就别在这里相互道谢了，还是先包扎一下伤口要紧。”身后的公孙希突然打断二人的谈话，走上前来，递给她一粒药丸，低声嘱咐：“不管谁谢谁都好，还是请公主先服下这粒药丸，止住血再说话。”
　　禁凌叶接过他递来的药丸，尚自有些迟疑，却听嘉仁淡然笑道：“公孙先生虽是为华国主效命，但是为人绝对可信——你只管放心服下便是了，一会儿我再让他帮你看看伤口深不深。”
　　她讷讷地应了一声，当即依言咽下那粒药丸。
　　




58

58、九 梨花落尽 ... 
 
 
　　行至嘉仁居住的景鸿园后，公孙希当即止步告辞，“既是良辰美景，在下也不便留此多作打扰了。华翎公主初来我国，衣食住行上或有不惯之处，就有劳嘉仁殿下多为费心了。”
　　听出他言中隐约的含义，禁凌叶顿时脸颊微红，略略低下了头去。然而，她明镜似的心底，此际所惦念的那人，却非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位异国皇子。
　　嘉仁只是淡淡笑道：“于公于私，都是应该的。”
　　就着清朗的月色看去，此处虽不及宏光殿那般光华四溢，却也布置得十分雅致。长长的廊道之外，几株梨花树上早开的雪白色花朵正静静绽放，为这个小院凭添了几分生气。
　　待两人相继进屋后，嘉仁一边俯身拿出药箱，一边低声提醒道：“华襄国待你虽未见得友善，但公孙先生却是个可信之人。”
　　禁凌叶接过他递来的绷带——绷带上涂满了厚厚的黑色药膏，闻着那药物的气味，似是天竺葵所制。她对着铜镜，将伤口细致地包扎起来，口中问道：“殿下何以这么信任他？”
　　嘉仁转动轮盘，让轮椅滑至禁凌叶身后，将她看不见之处仔细包扎妥致，低柔的语音里混杂了七分赞佩、三分叹息：“公孙先生虽身处于权势的湍流中，然心中却始终固守一份清明——此人嘉仁一直甚为佩服。”
　　“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我心中记下便是。”禁凌叶看着镜子里颈上缠了厚厚绷带的自己，不由笑道：“这副样子见人，我倒还是头一次呢。”她边说边晃了晃脑袋，左顾右盼地开始研究起她的脖子来。
　　嘉仁顿时蹙眉责备道：“你再这样乱动下去，这伤口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好呢。”
　　“你还真当我是那种身娇肉贵的柔弱公主啊？”禁凌叶不屑地撇了撇嘴，“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的？我若是出去闯荡啊，说不准儿江湖上明天就能多出个‘霜烨女侠’了。”
　　嘉仁但笑不言，将事前准备好的解酒茶递给她一盏，温声嘱咐，“先醒醒酒吧，免得人家说你酒后胡言。这里毕竟是华襄国——别人的地方，得事事多留个心眼。”
　　“是你自己喝多了吧？我今天可是滴酒未沾的。”她仔细看了看嘉仁的脸色，旋即笑着促狭道，“嗯，确实呢——看，脸都红成这样了！”
　　“……”嘉仁闻言连忙侧开脸，然而短短瞬间，他脸上那层潮红色却仿佛更加浓郁了。
　　二人正在谈话间，一名侍女突然敲门而入，端着一盏气味浓郁的药行至嘉仁面前，缓缓跪□，低声禀告，“殿下，是时候喝药了。”
　　那女子穿着一身黑色便装，长发高高挽起、束成一个发髻，行动看去极为敏捷，不像是个普通的侍女。
　　禁凌叶觉得她颇有些眼熟，不由问道：“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女子放下药盏，垂首答道：“当日公主前往茕仙岛，在海船上遇难时，绫夜姬曾有幸见过公主一面。”
　　“啊，我想起来啦！”禁凌叶脱口而出，旋即有些欣慰地微笑起来——被对方一语提醒，她终于蓦地想起：那日在海船上，曾有个女武士誓死护卫在嘉仁身旁——那份忠心护主的执著，令她深深为之动容。
　　后来等到自己清醒之时，嘉仁却告诉她：那艘海船已经爆炸了。她本以为船上所有人都将难逃一死，不料此刻竟还能够再见到她，心下自是极为欢喜，甚至全然未察觉到此刻她对自己冷淡的态度、也忘记了她在海船上时那般凌厉而戒备的眼神。
　　她释然笑道：“你叫绫夜姬，是吗？真好听的名字呢。我在海船出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你，现在看到你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真是太好了。”
　　绫夜姬依旧神色淡淡，不冷不热地回应道：“多谢公主记挂。其实后来我们也有见过的——在殿下送你离开浮国的时候。只是那时我伤势还未痊愈，只能站在人群里，远远望着你们。”
　　禁凌叶脸色顿时有些尴尬，抱歉地一笑：“原来如此，是我太粗心大意了。”
　　绫夜姬只是淡淡笑了笑，似乎并不以为意。
　　嘉仁此刻已自顾自喝完了药，见禁凌叶似乎对绫夜姬颇有好感，当下建议道：“我看你们一见如故，眼下公主身边恰好也需要人照顾，不如……绫夜姬——你以后就留在公主身边，贴身服侍她吧？”
　　“这怎么可以？”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就见绫夜姬面色蓦地一沉，当即单膝下跪道，“请殿下不要遣绫夜走！服侍您喝药的大夫此趟没有随行，这药的分量、温度、以及煎药的时辰，只有我最清楚了。还有殿下晚上会掉被子，是什么样的天气里、什么时辰掉，绫夜姬也都一清二楚……”
　　“咳咳……”听她连这种私密之事都当着禁凌叶的面爆了出来，嘉仁一张俊脸登时变得更红，捂着嘴轻咳了两声，打断了她。
　　却见绫夜姬眸底蓄泪，抬起头望了一眼嘉仁，又望了一眼禁凌叶，颤着声道：“殿下您是将公主当作自己人，绫夜才敢这么说的——其实殿下的身体，殿下自己心里最清楚。您每一次发病，都……”
　　“住口！”嘉仁猝然冷冷呵斥了一句——这位生性孤傲却温和的皇子，生平还从未用这般凌厉的口吻叱责过自己的侍女。绫夜姬蓦地一颤，当即噤声不语。
　　仿佛也察觉到自己方才的态度过于严厉了，嘉仁容色稍豫，俯身将她扶起，正色道：“绫夜姬，你先站起来——记住，你是我的武士，不是婢女！”
　　“回禀殿下，绫夜方才行的确是武士之礼，可现下……绫夜却要换一种礼节了。”她说着曲下另一条腿，向着嘉仁伏拜下去，“殿下，绫夜是您的武士，也是您的婢女——所以绫夜这一生一世，都只为殿下您一人效力！”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一字一句，都铿锵如铁，宛如这个女子誓死无法动摇的决心。
　　面对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女子，素来温和仁善的嘉仁皇子此时却是无动于衷，视若无睹一般，将目光移向了旁处。
　　禁凌叶有些不忍心，当即俯□将她扶起，口里叹息道：“绫夜姑娘，你别这样！——就算殿下真的执意要将你留在我身边，我也是决计不肯答应的——先起来吧，地上凉。”
　　然而，绫夜姬见嘉仁仍旧迟迟没有任何回应，便硬是不肯起来。
　　禁凌叶叹了口气，再度柔声劝道：“你跟随殿下应该已有些年了，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你难道还会不知道吗？他此刻虽不开口，心里定必也是不忍见你长跪的啊。”
　　绫夜姬闻言，飞快地抬眸看了嘉仁一眼。但见他依然唇齿紧闭，然而深锁的眉宇间似乎蕴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忧愁。绫夜姬终于不再坚持，握住禁凌叶伸来的手，顺势站起身。她继而凝视着这个目光明净的女子，唇边滑落一缕自嘲般的苦笑：“绫夜早就知道，殿下看人从来不会出错。也只有像公主这样的好女子，才值得我们殿下……”
　　“绫夜姬。”嘉仁蓦然轻声打断了她，淡然吩咐道，“我已经喝完药了，你还不赶快收拾？”
　　“是。”她低低应了一声，迅速收拾完桌上的药盏，便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深深看了禁凌叶一眼。
　　——那一眼似有深意，看得禁凌叶心中咯噔一跳。
　　绫夜姬刚一离开，这间房里顿时又冷清了下来。两人隔着张椅子相对而坐，久久说不出一语。
　　原本是该以朋友相称的人，此刻却陷入了某种暧昧的僵局。
　　之前那样的平衡状态，一旦被打破，就再难以维持……哪怕，只是表面的平静。
　　良久，嘉仁才终于轻咳一声，率先开口，转移了话题，“公主适才虽已答应了华国主，会与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但是……恕嘉仁多嘴：我觉得，这并非是出于公主你自己的意愿——倘若公主不愿屈尊留于此地，朋友一场，我倒可以设法……”
　　然而，禁凌叶却是漠然摇了摇头，轻声打断了他，“殿下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烛影摇红，投照在二人的脸上，明昧而飘忽，仿如二人此刻的心境。
　　又是良久，禁凌叶突然躬身一礼，道：“已经很晚了，我还是不在这里打扰殿下歇息了——叶儿告辞了。”
　　她说罢便推门而出，迅步离开了嘉仁的房间。
　　嘉仁缓缓推动轮盘，也来到走廊的尽头，目送那个青裙女子在夜幕下渐渐远去的背影，一言不发，眸中神色却是瞬息千变。
　　今夜月色如此明亮，以至于即便离了这么远，依然阻隔不了他凝望那个清窈身影的目光。
　　只是，这杳杳柔光如梦似幻，即便是这样一段距离，在那如霜的月影晕染下，也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他是浮国皇子，而她是北靖国公主。原本，他大可正大光明地求请父皇下诏一封，派遣使臣带往北靖国国都天虞城求娶她，也算是成就了一段良缘佳话。
　　然而，然而……嘉仁垂目注视着自己那永远无法行走的双腿，蓦地一拍轮椅扶手，登时惊起满院梨花，纷坠如雪，落满了他一身。
　　嘉仁猝然以袖捂口，轻轻咳嗽起来。
　　本已远去的禁凌叶听见他的咳嗽声，立即顿住了脚步。正犹豫着转身之际，却听不远处已有人飞步赶来。
　　“殿下！”绫夜姬脱口惊呼，奔了上来。
　　听得她语声由于极度的惊怔而微颤，嘉仁不自禁地顺着她的目光、垂眸望向了自己衣袖——但见那水青色的袍袖上，此刻已染上了斑斑血渍，宛如坠入湖面的红梅，凄冷而悲凉。
　　嘉仁只得黯然苦笑：只怕自己也将命不久矣了罢？这灯油将竭的半条命，还能奢求什么呢？
　　那个宛如初春晚雪般温暖纯净的女子，是他在这茫茫红尘中，心灵最后一点温柔的慰藉。然而那个女子，是他此生，注定不敢爱、却又无法不爱的……
　　便是这一转眼，再抬起头时，目光已再寻觅不见那抹淡青色的身影。
　　近处梨花开遍，芳华转眼落寞。
　　在他身后咫尺处，绫夜姬颤抖着声音，低呼了一句，“殿下，您这又是何苦……”语音未落，便已然泣不成声。
　　那病弱的男子此刻酒意渐去，脸上潮红色尽消，却显出更为苍白的病态。
　　他仰视着浩淼星空，轻叹道：“绫夜姬，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淡淡留下这一句，他便已推动轮盘，径自转身回了房。
　　蓦地，似是不忍亲眼见着那些雪白的梨花瓣在轮椅下被碾作尘埃，他又陡然顿住了动作，转身向绫夜姬吩咐道：“先把这些花瓣埋了吧。”
　　庭阶寂寂，偶尔吹过的轻风，宛若声声叹息。
　　
　　＊＊＊＊＊＊＊＊＊＊＊＊＊＊＊＊＊＊＊＊
　　
　　是夜，永安城，碧竹深处。
　　在帝都郊外那片幽篁深处，此夜同样晚风吹彻、竹叶游转。青衣的先知此刻正静立在自家竹舍后院的那片花圃间，面色隐隐有些泛白，眉宇紧锁。一痕月光静静泻洒在他脸上，映照出他的肌肤，竟是苍白得隐约透明。而在那近乎透明的肌肤下，却竟然看不见那本应该存在的淡蓝色血管与筋络！
　　清迷夜色中，但见数条丈许长、拇指粗的荧白色的诡异长虫，正自遥遥天际间飞聚而来，宛如暗夜里的流光。青衣男子迎着月色扬起下颔，口齿微张，任凭那些长虫缓缓飞近，最终纷纷在他头顶上方飞舞盘旋着，仿佛一群等待着接受主人命令的幽灵。
　　他对着虚空，微微扬了扬手，当即便有一条荧白色长虫徐徐飞近，吐出一颗流蕴着薄薄光雾的圆珠，正对着他口唇落下。
　　青衣男子口齿一闭，竟将那只光珠吞入了腹中！
　　他旋即深深调息吐纳，仿佛在吸收那颗发光的珠子内中蕴藏的力量。
　　——去年，他使用秘法，通过引发同伴之间的相互感应，令时空两端的力量彼此互生共鸣，从而启动了“祀月之阵”，将作为同伴之一的冷汐昀召唤至这个时空——那一次，他违逆天常、背叛轮回，擅自打乱了自然的法则，已然受到了自身法术作用的反噬；半年前又为青昂城楼下、奄奄一息的冷汐昀续命，业已耗损了他太多灵力；而不久前，帝都的夺令大会上，他再度为卡索尔重创；再加上这次运功为禁凌雪疗伤……此刻，若不依靠这种邪恶的术法补持灵力的话，他这具裁冰为骨、塑玉为肤的躯体，只怕将很难支撑到……“那一日”的来临了吧？
　　此时灵力微弱的他，并没有察觉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那间庐舍中，有诡秘的幽蓝色光芒微微一亮——那个沉睡中的少年久闭的眼眸，终于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召唤下，缓缓睁开。
　　少年的眼睛里仿似藏得有火，那幽蓝色的荧光犹如即将一窜而起的冥火般，森寒而灼热。
　　而此刻，正在他的胸臆间肆意沸腾燃烧着的，也同样是那样一团来自幽冥的狱火。
　　他感觉到有某种极其强大的力量，正在身体里的各个方向迅速游走，仿佛随时想要冲破他身体的桎梏，腾蹿而出！
　　——多少年前，也同样是这种力量，使他初次堕入了深不见底的恐惧渊壑。
　　“姐姐……”此刻的他，死死攥着自己的脖颈，从喉中艰难地吐出一个模糊的词——那声音邪异而无助，像是一个孩童的嘤嘤哭泣；又像是……恶魔在重生之前的痛苦呻吟。
　　不，他不要这样的力量！
　　为什么……为什么时至今日，他还要再度记起那些痛不欲生的往事？！
　　然而，在意识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却似乎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虚无”之中飘散着——
　　“孩子，你感觉到了吗——”
　　“我们要的，是漫长的杀戮……”
　　“鲜血的气味……”
　　“还有，吾族的永生！”
　　意识深处的一片混沌黑暗中，那黑衣人走路是没有声音的。然而，他却仿佛能够听见，有诡异的足声，在冗长回廊般的空间里沉沉回荡着——不，不止是一个、两个……有越来越多的脚步声，纷沓汇聚而来，逐渐蔓延至他的脚 
 58、九 梨花落尽 ... 
 
 
　　尖、膝盖、头顶……
　　他仿佛快要被这些可怖的声音淹没了……
　　不……不要逼我！
　　从那次“噩梦”诞生始至今，暌违多年后……在此夜，他似乎又再度听到了那样诡异的足声，似是生生不息般地，杂沓地踩踏在他意识深处那条仿佛永远看不见尽头的回廊中——那，是在地狱里嘶吼呐喊着的亡魂们，他们的怨气是那样的深，仿佛将要化作地狱的红莲劫焰，将世间的一切罪恶都吞噬净尽！
　　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邪秘力量驱遣着一般，刚刚“苏醒”的少年霍地自床上长身而起，疾步冲出了房门——迎着春夜料峭的寒风，他步履蹒跚，行动木讷而呆滞，仿佛一具被牵了线的人偶。
　　此夜的月光，是如此的明亮。然而，却依旧无法净化，那种久埋于他身体里的、令他狂乱而窒息的气息。
　　幽界地狱里的气息……亡魂们的气息……在哪里？
　　他的目光在竹舍外疾速逡巡着，眼眸忽地一亮：
　　那个，正静立在竹舍后院花圃间的青衣男子，此刻萦绕在他身上的……不正是那样的气息？！
　　是的……死亡与鲜血，幽冥与鬼气——他身上也同自己一样，散发着那种来自地狱深处的气息！
　　所以……他要杀了他！
　　杀了他。清洗一切罪孽！
　　这世间的种种善与恶、生与死，都该交由他来亲自审判！也唯有他——摇光，才有这样的资格！
　　
　　待吸收完所有的魂珠、挥手驱散了那些荧白色的长虫后，柳千寒稍稍吐了口气，那些刚被他吸纳入身体的精魂们，此刻……似乎尚未完全安静下来。
　　这种时候，正是他的力量最为薄弱之时。
　　衰弱到……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此际那森然逼近他身后的、那近在咫尺的可怖杀气！
　　十根冰凉的指甲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探入，在他反应过来的一霎，已倏地一声，冷酷而坚决地、贯穿了他的身体，旋即再死死扼住他的咽喉……顷刻间，那些光晕流转的魂珠就从他喉中散出，破碎在夜风里，发出一缕缕哀弱的呻吟——宛如亡灵们在魂飞魄散前、那一抹不甘心的叹息。
　　柳千寒的身体里没有血。他也感觉不到疼痛。但是，他却知道——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此刻正在汹涌地流失着。
　　他蹙紧双眉，艰难地开口，唤出对方的名字，“阿雪……”
　　虽然背向着他，但至此时，他早已猜晓了他的身份。
　　他黯然垂眸，阖目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阿雪，我终于、还是辜负了你姐姐的托付啊……
　　一击之后，那双手上的力道明显轻了不少。柳千寒腕间发力，同时默默催动幻术，闪电般地转过身，终于脱离了禁凌雪的钳制。
　　然而，当回眸看到那个少年的表情，连素来冷静沉着的他也不禁变了脸色，“阿雪！”
　　那个白衣少年此刻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在他不断发出的低唤声中，少年的目光终于渐复清明——仿佛杀欲的发泄，使他短暂地回复了神智。
　　看见眼前这般景象，少年顿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大睁着那双湛蓝色眼眸，神色无辜而歉疚。
　　柳千寒略略抬起手，似乎待要开口劝慰他一句什么，然而由于身体的过度虚弱，那未出口的话语猝然鲠断在喉间——便在下一霎，这个宛如神仙般的男子两眼一黑，竟在他面前生生昏迷过去！
　　禁凌雪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宛如师长般的男子倒地昏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颤抖得不能自已的手掌，木然片刻后，竟是蓦地返身，朝着竹林外疾奔而去。
　　依稀之中，他仿佛还能听见，身后那个男子疲弱至极的低呼，仿佛陷入梦寐中的呓语：“阿雪……回来……”
　　然而，禁凌雪恍若未闻，足下如风，几个起落间，便已越出了花圃。那抹白衣如雪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下的竹林深处。
　　




59

59、十 玫瑰宴（上） ... 
 
 
　　同样一个月明之夜，彝国国都泰息翡。
　　一路上绯衣女子都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微妙的沉默中，她与卡索尔二人冷冷僵持着。
　　——那个白衣世子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那日在京都郊外，禁凌叶执意要取自己性命、为她弟弟报仇——那个女子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若是无凭无据，又怎会千里迢迢策马而来、诬害于她？
　　然而，她自己做过什么，她心中又怎会不清楚？那么，那位北靖国的公主既然口口声声厉斥她伤了自己弟弟，那唯一的解释便是……一定，有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易容成她的样子，去伤了禁凌雪——而那个人，必然是受了……卡索尔的指使。
　　是的，卡索尔身旁那黄衣少女，虽明是他的臣下及亲信，然而从二人言谈举止间无不流露出的暧昧态度看来，二人绝非纯粹的君臣关系那么简单。那少女似乎通晓各种邪门异术，想来深夜潜入帝都驿馆，易容成自己的样子、去重创禁凌世子，于她而言，也绝非难事……呵，好一对居心叵测的君臣！
　　若那少年世子当真有何万一，她必是无论如何再不可能与卡索尔履行那个约定的——哪怕，在这个时空里，她早已与他缔结下同生血契，自此在此世间福祸与共、生死相连。但……心中掠过那个白衣少年世子的身影，便伴随着一阵隐约的、迟钝的痛意。
　　在前往彝国国都泰息翡的旅程中，她曾卸下卡索尔给自己买的金玉首饰，私下打赏了一家客栈的小二，从而探听到来自坊间“北靖国华翎公主远赴海外寻药平安归来、世子禁凌雪已无恙”的小道消息后，她方略略松下了心。
　　这一路上，她始终对卡索尔保持着警惕的戒备——对于她态度的转变，卡索尔如此敏锐洞达之人，又怎会无所觉察？
　　然而，一路上，后者也只是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尽管彼此都早已心如明镜，然而却是谁都无意挑破那一层伪饰。
　　彝国的王城与中陆地区不同，宫殿以彩色石灰石建造，顶部呈一圆弧状收束为尖锥形，大门以整块的尖晶石打磨而成，上面暗雕着繁复的图案，带有浓厚的西域风情，气势恢宏而华美。
　　整个国境横跨萨安、希斯内、孟帕拉萨三大高原，有三分之一的地域坐落在沙漠中，一直连绵至东方的毗渊山脉。越过毗渊山脉便是平野地区，而由平野再向东，便是直属胤室管辖的范围了。
　　更漏里的流沙簌簌滑落，此刻已过了子时。
　　绯衣女子依旧静默地坐在妆镜前，缓缓梳理着自己的长发，身体如一具亘古寂静的冰玉雕塑。
　　今日刚返王都，卡索尔便将她安顿在这座四处栽种满了玫瑰的寐园中。
　　玫瑰，是西方国家独有的花草。越过罗泊尔沙漠，进入彝国境内，便再也看不到属于中陆的花草了。这里的一土一木，都透着浓郁的西域风情。
　　罗泊尔沙漠，她与那个人分离的地方……失神间，只觉指巅传来一阵刺痛，竟是被银制的梳子生生刺出了血来。
　　绯衣女子秀眉微颦，目光有些失神地凝望着窗外——此际窗外树影摇曳，月光透入镀金的窗格内，显得斑驳而迷离。
　　“为何摈退了所有下人？”思绪惝恍间，但听得一阵飘忽的足声缓缓行近。她握着梳子的手臂微微一颤，口唇翕动了一下，仿佛待要说些什么，终究却只是轻轻抿住了唇。
　　金发的少年王者在身后轻轻将她拥住，轻嗅着她乌发间的幽香，语声低沉而柔和：“已经两个月了，你还打算再这样沉默下去多久？”
　　冷汐昀没有答话，只是淡淡侧开了脸去。
　　卡索尔一手捧过她的脸颊，那双一蓝一黑的深邃眸子静静凝视她，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是为了那个痴愚的北靖国世子么？”
　　冷汐昀终于不再回避他的目光，但见她轻轻垂下了双眼，眸色平静而淡漠，淡淡答道：“我相信你做任何事，总有你自己的理由——既然事情都已成定局，那么，我除了祈祷他安然无恙外，怪责你，又能补救些什么呢？”
　　“看来过了这么久，你总算是想通了啊。”卡索尔低声轻笑，右掌轻轻托住她的下巴，瞳眸深处勾起一丝暧昧，“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
　　“您也是个聪明的王。”冷汐昀唇角微勾，略含一丝揶揄地望住他，“既然您不否定自己是个聪明的王，那么您就该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
　　听得此言，卡索尔眸底柔情尽退，眼神瞬地冷了下去。他淡淡松开她的脸，径自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袍，语声淡漠，“我刚回宫，便已派遣出三千名精英勇士，去往罗泊尔沙漠，为你寻找你描述中的‘那个地方’……”
　　“但是汐昀——”他蓦然回过身，凝视着绯衣女子，眸子里似乎有某种灼人的光亮在闪烁，“可否告诉我，你的理由——”
　　他半跪□，霍地紧紧拥她入怀，让她的心口紧紧贴着自己的心口，仿佛在试图用彼此密合的心跳声探测她的真实心意。少年王者的声音沉而缓：“告诉我理由……”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强调：“——你是我的女人，汐昀。”
　　冷汐昀纤瘦的身子在他怀中微微一震，心跳声竟似再也无法平复，在他双臂的钳制下激烈如鼓。
　　“卡索尔……”良久后，她终于从他怀中用力挣脱出身子，同样跪□去，凝视着他的眼瞳，喃喃，“我们只是为了各自的目的……以及孤独，而彼此拥抱的——不是么？”
　　“是啊……”沉默了许久，卡索尔唇角忽地掠过一抹自嘲的笑容。他捉住冷汐昀的手指，呵护在掌心，一根根吻舐，语音低哑，“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只是这样，而已。”
　　说话间，他已横抱起绯衣女子的身体，一手撩开雪白的纱幔，将她横放于床上。
　　冷汐昀没有任何反抗，任凭自己身陷在温软的层层锦衾间、任由他炽热的手掌轻轻拽下自己菲薄的罗衫，摩挲着她冰冷的肌肤。
　　那光洁如玉的胴体，此际却有某种冷香在幽幽绽开，缕缕沁骨。
　　那寒凉的冷香，在金发少年的唇舌下静静潜游。
　　她的每一寸肌肤，仿佛第一缕春风拂过雪原之际，杉树巅那一粒莹白晶莹的雪，而嫣红的蓓蕾妖艳地绽于其上——雪杉枝头的一脉绯红。唇瓣绽动，那融化于她清冷面容上的层层姿艳斑驳。然而层层斑斓下的眼波却是那样的妩媚明澈，仿佛一片不染片翳的……云。
　　一种从未有过的爱欲在他四肢百骸间静静地游走。此刻铺天漫地，映入他眼中的，皆是那一抹绯红，恣肆地绽放与燃烧，吟唱着世间最销魂的音韵。
　　红罗昏帐中暗香浮动，绯红的衣衫在鸾凤锦被中如花般盛放，承托着两具玉石般雪白的胴体……女子轻轻舒开双臂，将他紧紧拥入怀里，蜷曲的长发宛若海藻般缠绕着他。她光洁的身体在他身下犹如一只离群的小羊羔般不断战栗着，仿佛即便在这样的欲火煎熬中，她依然感觉到冷。
　　金发的王者将她的耳垂含在唇间，轻轻吻吮着，唇舌间带着某种躁动与怜惜。
　　当他缓缓进入的时候，他听见身下女子的喘息声渐渐急促。明昧的烛光下，她双颊绯红，凄幻娇媚到了极致——仿佛涂染了胭脂、又像是服用过砒霜……
　　那一刻，卡索尔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在云海中摇荡着，周围是大片白茫茫的烟雾，轻柔地承托着他，仿佛永远落不到实处……
　　他攀着少女蜷曲而柔滑的长发，身体一波一波地冲袭着那片温柔的海，只想在这片深不见底的云海中永远沉沦、沉沦……直至万劫不复……
　　
　　红烛即将燃尽，更漏声与烛泪坠落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单调地交错回响着，发出空洞的回音。
　　金发少年终于疲惫地瘫软在女子怀间。女子伸出手臂，让他的肩胛紧紧烫贴在自己柔软的胸脯上——这个动作仿佛渗透着母性的关怀，又仿佛仅仅是为了从他身上汲取更多温暖……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发与他的发绞缠在了一起，宛如一匹黑绸间纷披层叠地钤满了金黄色的麦浪，融合得恍若一体，竟是再也分不出彼此。
　　然而那个时候，他突然听见身下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耳畔喃喃唤出一个名字——
　　文彬。
　　这个清隽的名字在他的记忆中渐渐变得熟悉，宛若一道挥抹不去的烙印般铭刻在了他的心里。
　　然而他终究未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这个与他同命相连的女子。
　　
　　＊＊＊＊＊＊＊＊＊＊＊＊＊＊＊＊＊＊＊＊
　　
　　翌晨，当第一束曦光穿透彩色玻璃、投照入室内时，卡索尔已系好衣带，离开了床榻。
　　他俯□，在仿佛尚自沉睡的女子额心轻轻印下一吻，低声：“晚安，睡美人。”
　　然而，随着他话音落，身下女子突然口唇翕动，轻声道：“你留我在身边，究竟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我的王？”
　　卡索尔微微一怔，但见那个女子已缓缓睁开双眼，望着他的目光清冽明亮：“殿下，我想以您性格，应该不会留一个对于您而言，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女人在身旁吧？——不管为了任何理由，是吗？”
　　卡索尔眼神微微一变，“那么，你希望为我做什么呢？”
　　“我希望能对您有用，殿下。”回答他的，是一句轻而坚决的话语。
　　卡索尔冷锐的双眸微微合起，继而缓缓睁开，英俊的脸庞上终于逐渐散开了一痕笑纹。他略略俯□，亲吻她纤细的手腕：“既然你如此急迫……那么，等我处理完今日的政务后，你来马场找我——由我亲自教你骑射……”他轻轻抚摸着她右手掌心里的茧子，微笑道，“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箭，应该是最适合你的武器，是吗？”
　　冷汐昀微笑着颔首，旋即挑眉道：“为了任务？”
　　“是的，为了任务。”卡索尔眸光微动，“我有幸知道，那日你打伤我的那种奇异兵器，叫什么名字吗？”
　　冷汐昀登时会意道：“莫非，殿下希望将它仿制出来？”
　　“是。如果我彝国也能够拥有那样的武器——”卡索尔双眸微微眯起，一蓝一黑的眼瞳深处，仿佛有暗夜的火在幽幽燃烧，“那么，我彝国必将获得足以倾覆整个天下的力量！”
　　冷汐昀心神微震，仿佛为他话音里的那种霸气与威严所震慑。然而，她缄默良久后，终于只是摇头叹息道：“不可能的……这个时代的科技与技术还远远不够，绝无法制造出七千年后的阿诺德“双鹰”型手枪。”
　　卡索尔听言，脸色倏地降却了温度：“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你告诉我它的制作方法，我便可以派人将它研制出来——”
　　“殿下，请您莫要逼我。”冷汐昀无奈地叹了口气，合上双眸道，“历史，绝非人力所能篡改。况且，我只是那种武器的使用者，并不清楚它的详细制作流程。”
　　她一言落，卡索尔瞬时沉默了下去，脸上神色阴晴变幻，不知究竟在想着什么。良久，他忽地俯低身，凝视着少女的眼瞳，目光幽幽闪动：“汐昀，你是来自距此时代七千年后的人，是吗？”
　　仿佛依稀猜测到他问出这句话的意图，冷汐昀的身子微微一颤。
　　果然，就听他坚定、而诚恳地一字字问道：“那么，汐昀，你可否告诉我——
　　“十年之后，主宰这个天下之人，究竟是谁？“
　　时空似乎在一瞬间冻结住，唯有他这句凌厉而充满霸气的话语，在静滞的时空里久久回荡——在仿佛一刹那、又仿若一万年的时光里，扩散出一圈圈空洞冗长的回音。
　　咫尺外的那个男子的眸光犀利而冷酷。这个素来刚毅坚强的女战士此刻紧咬住自己的下唇，竟是久久再无法回应他的话语。
　　在卡索尔迫人的目光注视下，她轻轻垂下了眼睑——长睫如扇，在她眼部投下两弧浓密暗影。
　　良久后，仿佛终于会解了她未敢开口言说的那个答案，卡索尔蓦地仰天长笑起来。那笑声桀骜不驯，依稀间透着某种悖逆天意的萧狂之气。
　　“又如何？我的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你是来自七千年后之人，上天既然将你带来我的身边，便是给我逆转天命的机会——
　　“天意算什么！宿命又算什么！我命由我，由不得这天！”
　　听着他这番狂傲叛逆的话，冷汐昀涩然一笑，那隐秘的目光中却透着某种赞羡之意。须臾后，就听她亦轻声、一字一句应道：“既是如此——那么，我助你。”
　　我命由我不由天。那是在那个青衣男子的庐舍里时，卡索尔便曾说过的话——也许，那一刻的她，便已被这个少年王者眼中那份疏狂不驯之气触动了心弦吧？
　　是的，在这个时空里，唯有他，是与她形影相随、命运与共之人。她是他的从者；而他，是她自己所选择的、唯一的同伴。所以，身在这个时空里的每一日、每一刻，她都定会辅佐他走到最后一步——只要，他能够替她阻止，那场未知名的“浩劫”的来临。
　　无论……二人是否终将被时代的滚滚洪流吞没。
　　
　　＊＊＊＊＊＊＊＊＊＊＊＊＊＊＊＊＊＊＊＊
　　




60

60、十 玫瑰宴（中） ... 
 
 
　　西域的黄昏，风尘凛冽，沙浪呼啸。夕阳正缓缓褪尽了最后一丝余温。马场上所有的马匹都已牵去喂饲了，只余下一男一女两位少年，在森然罗列的垛靶前，持弓而立。
　　凛冽的疾风破空之声中，一枚羽箭“砰”一声扎入了百步之外的垛靶，箭上尾羽兀自颤颤摇晃。
　　铁青色的箭簇在夕曛下泛动着冷冽的寒光，垂直贯穿了硬实的草垛，从背后透出。
　　然而，绯衣女子目注远方，却是轻轻颦起了秀眉，叹息：“还差一点。”
　　“我发现你对自己的要求，还真是严酷到几近苛刻啊。”金发的少年王者叹了口气，旋而扔下手中的弓箭，轻轻扶住少女的肩膀，柔声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不如先回宫用膳吧。”
　　“不，我还没——”绯衣女子方待反驳，却被金发王者握住她红肿的手指，低头亲吻，“不要对自己太过苛刻了，汐昀……我不希望看见你这样——我会心疼。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
　　“不……”冷汐昀却是摇了摇头，再度出声打断了他，“已经快四月了。你已经兑现了你的承诺，派出勇士，去荒漠里为我寻找‘那个地方’。而我还未……”
　　“汐昀，我们才刚回到王都啊。”卡索尔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微微皱眉道，“你的身体可不是铁打的啊。”
　　“请您不要将我当成一个女人，殿下。”冷汐昀亦定定注视着他，目光明澈，眼神淡漠，“如果您愿意，可以将我纯粹当成您的同伴——或者，您将我当成您的属下，我也不介意。”
　　卡索尔听言微笑着摇了摇头，抬手轻抚她的长发，柔声道：“我是西域人。尊重女人，是我们民族的风俗和礼仪。”
　　“何况，”卡索尔眸底忽地勾闪过一缕暧昧，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我是男人，你是女人，由我来保护你——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冷汐昀微微侧转过身子，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伸来的手，径自行走在前面，轻声嘲弄道，“我差些忘了呢——油嘴滑舌，这似乎也是你们西域人的风俗和礼仪。”
　　卡索尔顿时哑然失笑：“这也许是你们七千年后的东陆人对我们西方人的误解——至少，我可绝对不是一个油嘴滑舌的君王。”
　　他话音方落，便听不远处传来一个清越的女音，“殿下。”
　　“灵纱？”卡索尔回过头，凝望前方飘步走来的那个黄衣少女，微微一笑，“有什么事吗？”
　　“后日便是我们泰息翡一年一度的玫瑰盛宴了，届时各方城主皆会赶来赴宴、齐聚一堂，不知冷姑娘需要同去吗？”黄衫曳地，少女无声地行近，身形轻盈得仿似一朵黄云。
　　冷汐昀还未及答话，便听卡索尔朗声笑道：“既然各地城主都要来进宴，汐昀又怎可不去呢？”说话间，他轻轻握住了身旁女子的手，“汐昀，你会陪我同去吧？”
　　迎着他志得意满的目光，冷汐昀微挑唇角，笑里却含着一丝挑衅的况味，“既然殿下如此诚意相邀，汐昀又怎好意思推拒殿下的好意呢？不过——”她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殿下难道就不怕，带上我这个妖女同去，会为您招惹上麻烦？”
　　卡索尔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大笑了起来：“西域一百零八城，都是本王的管辖之地。我既然能够令一百零八城城主尽皆对我俯首称臣，自问便有控制他们的能力。至于你——”他顿了顿，轻笑着揶揄道，“让我的臣子们一起来仰视一下本王身旁这位姿容倾国的女子，又有可不妥？而那一天，我也正好有事要宣布。”
　　冷汐昀目光微动，讶然问：“何事？”
　　卡索尔眸子里的笑意显得有些神秘，他轻轻搂住她的肩膀，那双象征着夙夜交界之时的双眸此际遥望天际尽处。但听金发王者沉声答道：“到那时候，你便会知道。”
　　他即又低头冲冷汐昀淡淡一笑，缓字补充道：“一定会给你一个惊喜的——我的汐昀。”
　　此际，谈话中的二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在二人身旁一步开外、那个灵动的黄衣少女迅速黯淡下去的双眸——在日落的风沙下，那双紫色瞳眸里似乎有看不见的浮光在轻轻漾动，即又被长长的睫帘掩住，隐匿于无迹。
　　
　　＊＊＊＊＊＊＊＊＊＊＊＊＊＊＊＊＊＊＊＊
　　
　　三月廿八，是泰息翡一年一度的玫瑰宴之期。玫瑰宴在西域地区久享盛名，在玫瑰初开始结苞的这一日，国君会宴邀一百零八城城主及朝中大臣，于国都泰息翡王城的锡兰殿集结；并命宫廷内的侍女们准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生鲜玫瑰，将其剖开，制成花蜜、花糕、花菜等各色菜肴，供给进宴宾客享用。此乃西域地区一大习俗。
　　西域一百零八城，是三十六大城、与七十二小城的统计。彝国幅员辽阔，是这片苍华大陆上占地面积最广的诸侯国，土地相当于如今实力最强的离国的二倍、华襄国的三倍、甚至胤室直属管辖地域的一倍半。然而，由于国境内一半以上面积都是寸草不生的沙漠和荒僻无人的高山，又与中陆地区隔着苍华大陆最为陡拔、高峻的山脉——毗渊山；更有其专属的文化、习俗和礼仪，平日与中陆地区除了通商买卖外交流甚少，因此国民的生活水平远不及中陆的东南方地区富庶，其实力仅次于离国，位居乱世第二。
　　这日从傍晚起，锡兰殿的庭院内便已人潮涌动，从各地而至的达官贵客往来不绝。一条由各色玫瑰花瓣串缀成的地毯自王宫门口一路延铺至主殿内金碧辉煌的王座底下。晚宴尚未开始，玫瑰花香已溢满整座王城，莫说在这锡兰殿里，即便是在王城之外，也处处可见百姓们争相庆贺的胜景。
　　彝国的各城城主们齐聚一堂，一百多个席位排满了整个硕大的庭院，无数身着轻纱的侍女们手持银壶，迤逦而行，将滴滴玫瑰露倾倒入席上的酒杯中。
　　待到座无虚席、城主们相互寒暄完毕后，才见那位身为西域领主的少年国君在十多个侍从的簇拥下，从内厅里踱步走出。
　　今夜，这位西域的霸主身着一袭衮绣华服，头戴嵬冠，看去秀逸而英朗。在他左手边，随行的是他的胞弟卡洛尔；而在他右侧……那个绯衣乌发的绝色殊丽，似乎是个东方女子。
　　乍见此殊色，一众城主心中虽暗自惊奇艳羡，却是谁也不敢开口多问——对这位阴狠多疑、杀伐决断的国主，他们素来是心存敬畏的。
　　待众城主行完跪拜之礼后，便见丹墀尽头、那个高居于众星拱月的中央王座上的金发少年袍袖一挥，双手朝前方平伸开来，朗声说道：“诸位都请起吧——玫瑰宴是我彝国举国上下尽欢享乐的时候，今晚大家都不必过分拘泥了。”
　　顿了顿，他目光闪动，环视满座诸人，从一旁侍女手中接过斟满葡萄美酒的夜光杯，举杯遥敬四方：“今夜难得诸位齐聚一堂，这一年一度的机会，大家可要好好尽欢、玩得不醉不归！这一杯，本王先干为敬。”
　　在座众人闻言亦是纷纷举起酒杯，齐声恭贺道：“愿主上福寿安康，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卡索尔听言唇梢微勾，脸上散开一痕淡淡的弧度。然而，那双眸子里却依旧透着某种冰冷的寒意，仿佛眼前这些人不是他的臣子，而是他的敌人。就听他正色道：“今日趁着我泰息翡一年一度的玫瑰盛宴之期，本王宴邀诸位前来，是为有两件重要之事要宣布——”
　　语声略顿，他缓缓抬起那双象征着夙夜交界之时的神秘眸子，目注遥远东方的星野，缓声道：“千百年来，我彝国都有我本土的文化与习俗，素来少与中陆地区有交往，故而一直被那些自诩文明礼仪之邦的中陆人贬为‘西方蛮夷’……但是，经过我们几代国主的努力，如今我彝国已国库充盈、兵强马壮。并且——”说到此处，他目中神光霍然一长，一字一顿道，“此趟前往帝都，本王不负众望，已夺得修罗令，从此我彝国号令天下，已是指日可待！”
　　此言一出，座中众人顿时略有骚动。然而卡索尔却未加理会，径自说道：“本王日前闻悉，华襄国与海外浮国已然暗中勾结。自从离国公子襄绎即位后，也在暗中厉兵秣马、戮力整顿。但是，我们彝国的实力难道会弱于他们吗？——不，绝不！”
　　说到这里，他长身而起，目盼四方：如话家常般淡淡言道：“所以，诸位从今日起，就要命令你们的属下将士们做好枕戈待旦、随时出兵的准备。我西域的好男儿向来是流血不流泪，它朝一旦与那些中陆孺子们兵戎相见，即便血染疆场、马革裹尸、埋骨青山，亦当在所不惜！”
　　听得国主如此铿锵激厉之言，管辖之地靠近中陆的几位城主们顿时面面相觑，脸上都流露出些许阴霾之色，然却又不敢开口言说半个“不”字。在座众人心中何尝不清楚：在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末期，素来安稳无争的彝国选择在这个四方龙争虎斗、风起云涌的时刻出兵……这样一来，便意味着，他们的平静日子，也将终结于此。
　　卡索尔重新落座后，游目扫了一眼满座诸人的脸色，仿佛一切都已了然于胸。就见他冷笑道：“今夜不必多谈国事，倘若在座哪位对此有任何意见，大可等到晚宴结束后，来我书房商榷——到那时候，我必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那个阴冷的笑意使得众人再不敢多言，当即纷纷俯首道：“主上英明。”
　　从酒宴开始，坐在这位西域领主身侧的绯衣女子便滴酒未沾，只是闲闲地品着桌案上那些西式茶点，显得有些沉闷。她虽一直未出声，然而在七千年后的那个时代、在她进入特种兵部队培训之前，她便已通晓了七国语言，而西域的语言自然也在其内。
　　此刻的她仿佛正自失神地想着什么，然而，却骤觉自己放在桌案下的手忽地被一双温暖修长的手掌轻轻握住。她诧异地抬头看向他，就立即迎上一道温和的目光——此刻，那双一蓝一黑的眸子里依稀蕴着温和笑容，让她飘离的心莫名地一定。
　　就听这位统领西域的主人神色安闲地开口道：“接下来，我还有另一件事要宣布——”
　　此刻，坐于他身旁的众城主闻言都是微微一惊——因为在那一刻，这个素来阴晴不定的国主，那双妖异的眼瞳里的笑容，竟仿佛是真实的。
　　然而，卡索尔却未理会周旁那些惊奇的目光，只是定定注视着身旁的绯衣女子，面沉如水，仿佛不兴波澜。
　　“本王决定，今日起，册封我身旁这位中陆姑娘为玫瑰夫人，赐住寐园。日后彝国上下，见她如同见我！”
　　他此言一出，在座诸城城主面色俱皆一变——众人皆知：寐园，那是卡索尔兄弟生母骆氏生前的寝宫，当年那位来自中陆的女子深得先王宠爱，先王曾倾动国内最优秀的设计师与工匠统共千余名，耗时整整三载，将寐园修筑完毕，方才鼓吹炮仗，迎接骆氏入住深宫。整座宫殿华而不妖，清雅而不失大气，据闻此宫殿乃是仿造中陆园林建筑设计，室内所有陈设皆以珍贵的紫檀木构筑而成，四季清香四溢，更有驱邪避凶之效。据说，紫枬香也是当年此间主人最为喜欢的气味。
　　然而，自从骆氏过世后，寐园便已成为彝国宫廷内的一个禁忌之地。十余年来，甚至极少有人再踏足过此地。
　　而如今，卡索尔将寐园赐住给这位同样来自中陆的女子，又究竟是何用意？
　　无人敢揣测、也无人能揣测到这位喜怒无常的少年国主的心意。底下静默了片刻后，便见一名官员突然离座起身，揖礼道：“恭贺主上与玫瑰夫人共结连理！”
　　其余人等一听见有人带头，当即也随之起身祝贺，一时间，整个锡兰殿都弥漫着祥和喜庆的气氛——他们还从未见过，这个素来性子乖戾的国主，此刻竟然真的笑了。
　　




61

61、十 玫瑰宴（下） ... 
 
 
　　忽听得胡乐声悠扬而起，由远及近。众人抬眸望去，就见两列姿色绝艳的舞姬，正踏着轻缓的舞步，自远方蹁跹而来。
　　第一排乐师手执笙、箫、排箫、笛、筚篥、贝，幽幽吹奏；第二排乐师膝横筝、阮、四弦曲颈琵琶、五弦琵琶，款款拨弦；第三排乐师腰挂磐、铜钹、细腰鼓、鼓，叮咚敲击。
　　曲声如溪水铮琮，一众舞姬身着西域一百零八城各族服饰，腰肢扭摆，舞步宛如行云流水，旖艳妖娆。
　　众舞姬中央，赤足立着一名身穿鹅黄色纱衣的少女。那少女面容皎丽无邪、犹若冰清玉脂，竟似不食人间烟火。那袭菲薄如丝的纱衣穿在她玲珑娇小的身上，仍有种弱不胜衣之感；纱衣外一袭洁白如雪的羽衣随着她婀娜起舞的步伐而摇曳生姿，仿佛她背后生长出的一对洁白的羽翼，一阵稍大些的风便能带她翱翔九天。随着她的每一个舞步，足腕上所系的银铃、满身璎珞尽皆在夜风中叮铃作响，宛如天籁之吟。
　　少女那双紫色的晶眸纯澈清涵，眼神缥缈而空灵。然而，在翩跹起舞之时，她的目光却始终失神地注望着头顶那黑沉沉的夜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身外的一切声音与目光。在满目的霓裳艳影中，这个少女仿佛凌驾于一切繁华之上、甚至凌驾于尘世之上，宛如不沾尘俗的凌波仙子。
　　冷汐昀凝神欣赏着她的舞姿，只觉满心怡悦，不由笑赞道：“她很美。”
　　陡然听见这样一句语意不明的话，卡索尔静默了一刻，也凝神观望着这个与他并肩战斗多年的少女的曼妙舞姿，蓦地微然一笑，轻声，“她是仙。”他轻轻执起冷汐昀的手，低头亲吻，“而我们，是俗世里的妖精。”
　　冷汐昀没有答话，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待曲音渐止，满众舞姬渐渐散去后，唯有那个黄衣少女留了下来，凌风一挥衣袖，仿佛变戏法似地，掌中蓦地多出一朵绯红色的玫瑰——在所有玫瑰尚在结苞之际，那只玫瑰不知是通过什么幻术催熟，此刻竟在她掌中妖娆绽放，比寻常玫瑰大了一半有余，外层是瑰艳的绯红色，中层是清丽的粉色，内层花蕊间晕开点点晶莹的白斑，花叶上犹自沾着点点水露，生机盎然，仿佛永不会褪色，看去神妙无比。
　　看见这一幕，满座宾客均皆情不自禁地向这位新册封的玫瑰夫人投来艳羡的目光。
　　就见古月灵纱双掌高托着这支玫瑰，呈至卡索尔身前，望着此刻正坐于他身旁的绯衣女子，盈盈一笑，道：“这支永不会褪色的玫瑰，作为凌波的心意，今日敬献给我寐园新的女主人——献给我泰息翡最美丽高贵的玫瑰夫人！”
　　在她清越的话音中，那双一蓝一黑的瞳眸渐渐收缩，眸底仿佛有什么情绪在暗暗凝结。少女的这番敬贺之词，似乎并未如期获得这位彝国主人的谢意——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此刻显得有些阴沉，卡索尔凝视着这个陪伴了他多年的少女，袍袖下的手指无声握紧。
　　然而，此刻坐在他身旁的绯衣女子却似乎并未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一瞬的迟疑后，就见她淡然一笑，不动声色地接过古月灵纱递来的那支玫瑰，轻声言谢道：“多谢古月姑娘。”她随即转向卡索尔，温声：“殿下可否为我戴上？”
　　卡索尔眼神又是一变，不解地望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神情。
　　古月灵纱仿佛明了他的疑虑与不安，默默垂下了头不语。
　　良久后，迎着满座宾客投来的诧异目光，卡索尔终于微笑着起身，伸手接过古月灵纱递来的那支玫瑰，俯身斜斜插入了绯衣女子的发髻，旋即低头亲吻她的鬓发，柔声低语：“你是我彝国最美丽的玫瑰。”
　　他此举令满座宾客霍然鼓起掌来，络绎延绵的掌声与恭贺声雷动而起，响彻了整座锡兰殿：
　　“恭喜国主，摘到了天下最美丽的玫瑰！”
　　一时间，哗然的掌声迅速弥漫四座。然而，无人注意到，在卡索尔柔声吐出那句话之际，余光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身穿菲薄纱衣的仙子，眼底有莫测的光一闪而逝。
　　古月灵纱低垂的眸底掠过一抹难以解读的叹息之色，默默退了下去。
　　而她身后，停歇了片刻的胡乐声再度响起。曲乐声里，但听一个清朗的男音徐徐禀道：“今日难得主上宴请四方，不如便让属下为主上与玫瑰夫人舞剑一曲，以贺我彝国国运昌隆，主上煌煌功绩，昭昭日月！”
　　卡索尔闻言侧过头，看了一眼在他坐席不远处那位英姿飒爽的白袍将军，颔首笑道：“那么，便有劳博尔勒将军了。”
　　这位将军名叫弗罗伊德?博尔勒，传说他自幼便仰慕中陆武学，少年时代即一骑骆驼，越过万里黄沙、攀过毗渊山脉、渡过泗水，远游至天山，拜入天玄门。
　　弗罗伊德躬身起座，从一旁侍卫手中接过一柄样式普通的软剑，缓缓立到了筵席中央的空地上。第三排乐师们徐徐躬身退散，此刻剩余乐师们用笙、箫、笛、筚篥、筝、琵琶幽幽吹弹的，正是一首自中陆流入的名曲《山鬼》。
　　《山鬼》本乃出自中陆著名曲谱“九歌”，据闻其音韵凄恻而哀靡，在此四方来贺的吉日，这样一曲音律，却是含着说不出的哀伤颓废之气。
　　然而，此刻，这曲《山鬼》配合着弗罗伊德舞剑的激扬风姿，竟顿令众人觉得有种慷慨悲壮、雄浑苍然的气势。
　　弗罗伊德此刻舞弄的这套剑法，正是天山天玄门门下赫赫闻名的“九歌”。
　　天玄门门人信奉道教，大殿内供奉有老子神像，自创派以来便一直是正派武林的泰山北斗。天山历代剑圣始终以“归隐”为宗旨，他们悲怀感世、普济众生，严厉约束门徒引发杀戮、涉足江湖纷争、插手朝纲之事、干涉各国战乱，但凡天玄门门下传人，即便大隐于朝堂或江湖中，也多半隐藏着自己的师承与武功，极少被人察觉。故而千百年来，远在天山之巅的忘情雪峰上的天玄门，始终是一处远离尘俗的清修之地，为世人尊崇神仰。
　　此刻，高居于王座中的西域领主凝视着这个白袍将军舞剑之姿，竟仿佛微微有些失神。
　　九歌……
　　弗罗伊德?博尔勒这个异族人自然无缘拜入那位传说武功强极无伦的天山剑圣膝下，充其量不过算得是个剑圣的门徒而已。而那个亲得剑圣督教多年的男子……这套“九歌”倘若是被他使来，不知又会是怎样的气魄呢？
　　然而，便在他失神之际，陡然听得身后一个清脆的女音蓦地开口提醒，语气急迫：“殿下小心！”
　　乍然听见这声提醒，卡索尔根本来不及多想，几乎出于一种对危机意识的本能反应，立即振袖飘身疾退——他衣袖凌空一挥，身下桌案便仿佛活了一般呼啸横空，自动飞转，格挡了那迎面而来的一势杀招。
　　“保护殿下！”远处的古月灵纱见状，蓦然脱口疾呼。语声尚未落，便立即挺身上前，手中飞索疾抖而出！
　　然而，远水难救近火，就见弗罗伊德的身形宛若矫龙般腾空一跃，手中剑光登时裂空而出，迅若惊雷闪电，龙吟声不绝——然，那剑，却不是袭向卡索尔，剑光霎然间竟已迫至他身旁那绯衣女子的眉睫！
　　这一剑来得如此迅捷、如此狠猛、又如此猝不及防，带着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决绝气势，仿佛出剑之人已蕴蓄多时、赌上一切，只等拼尽全力挥出这一剑，欲与她玉石俱焚！
　　这一剧变，只发生在一个电光石火间。甚至四方宾客的视线都无法辨清这场猝然诞生的刺杀行动。
　　卡索尔面色顿时惊变。他此次宴请四方，身上并未佩带任何兵器——在这样切近的距离内，袖中的暗器“劫渡金针”即便全部发出，只怕也无法阻止对方这一剑之威了！
　　瞳术……脑海中灵光一闪，某种冲动即将冲破身体的禁制，精神力在体内的每一处穴道和筋络里静静潜游，他方待使出瞳术、反噬对手的攻势之际，却骤然惊觉自己的精神力竟然分毫无法凝聚！
　　这是……未明散！
　　卡索尔霎时只觉眼前一阵昏黑，竟是无法视物。
　　眼见那个绯衣女子即将血溅当场，满座诸人神色俱是一变！
　　卡索尔额心渐有冷汗沁出，拼尽所有力气，只来得及抬眸望了她一眼——在模糊而晦暗的视线里，那个绯衣女子的衣影依稀间竟与内心深处、另一个年轻清窈的身影重叠——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倩丽身影，却那样的杳漠又熟悉。
　　是的……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这个女子在他眼前死去——从第一眼见到她时起，他便已知道。
　　此刻的冷汐昀怔怔看着那横空飚向自己的盛猛剑光，刹那间竟有些失神——这种身法、这种速度、这种气势，在七千年后的朱曜纪，即便是顶尖的center特种兵，也绝无一人能够达到这种身手！
　　然而奇特的是，此刻直面死亡，她的心中却并无昔日与那个叫许文彬的少年在七千年后的那片沙海中待死时那样的忧惧与不甘。
　　为何在面对死亡的此刻，她的心会平静如一潭死水……犹如，那个人那双永远波澜不兴、清虚而杳邃的眸子。
　　然而，眼见这位新册封的玫瑰夫人便将血溅五步、尸横就地，一团紫影蓦地掠入众人视线，鬼魅般欺近冷汐昀身旁——冷汐昀只觉双臂骤地一紧，身体宛如御风而起，她心下一惊，回首看向身后时，却见卡索尔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竟是要以自己的身体生生为她挺下那势若雷霆的一剑！
　　怀着某种巨大的惊愕情绪，冷汐昀怔怔盯着这个紫袍金发的少年王者，微微摇了摇头，仿佛无法置信……
　　然而，未待她将内心这团疑虑解清，便见那道势若惊虹的剑气陡然顿止在了虚空中——
　　虚空之中，仿佛一霎间张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结界，那凌厉无匹的剑气便在这层结界之外一寸寸瓦解、碎灭……最终不留痕迹。
　　而在卡索尔身后，那个黄衣少女正自漠然伫立，缓缓放下了捏诀的右手。
　　就见夜色中霎时间乱血横空，有妖红色的液体沿着绯衣女子清丽的双颊长划而下——那炽热的血液，此际却仿佛透着蚀骨的幽寒，缓缓沁入她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令她整颗心冰冷彻骨、如坠寒狱。
　　她身旁的西域领主并没有觉察到她此刻异样的神色，只是缓缓放开了她的身子，漠然地转过脸来——此际，他的视线已恢复了清明，然而那种与生俱来的神力——瞳术，却被未明散的药效短暂地封印了。
　　他垂眸冷冷盯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白袍将军，喝问道：“说——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地上那濒死的将军闻言只是略略地睁开眼，气若游丝地看着这个少年霸君，在古月灵纱那种致命的强大术法的作用下，他的脸色正在迅速灰败下去。然而，他的声音里却似乎透着某种目空一切的桀骜与愤懑：“谁指使？哈哈哈哈……卡索尔——你这个弑父夺位、悖逆伦常天理的畜生，不知你可还记得，那个被你扑杀的、年仅十六岁的无辜少女——茜耶娜吗？！”
　　卡索尔微微一怔，在脑海里迅速搜寻着这个名字，一瞬后，仿佛已回忆起了什么，登时冷笑起来：“原来，你是为了替那个贱人的女儿报仇吗？”卡索尔霍地俯身，拎着弗罗伊德的衣领、迫他抬起头，与自己的目光相视，那双妖瞳里此刻透出一丝瘆人的狠戾与幽毒，“黛妮那个贱人生的小贱人，居然也值得你处心积虑、在我眼皮底下蛰伏多年、只为了替她报仇！”
　　“为什么？”顿了顿，他的语气中忽地流露出一丝奇特的愤怒与不甘，一蓝一黑的眼眸深处如欲飚出火星，“告诉我为什么！那个小贱人，也值得你抛弃你的家族、你的国家，放弃你辛苦得来的一切权势与名誉——还有你那一身引以为傲的剑技，拼死为她报仇吗？！”
　　“哈哈哈哈……你不会明白的……你这个狗杂种，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金发白袍的将军此刻气息已是极其虚弱，然而那笑声依然是激扬而狂妄的，隐约透出某种诅咒般的况味来，“你不会明白的，你这个冷面冷心的无情之人……你这个嗜杀的暴君……你这个……”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弱，混合着沙哑粗嘎的喘息声，逐渐微不可闻。
　　“你别死！先回答我——‘未明散’你究竟从何处得来！究竟是谁指使你？！——回答我！”卡索尔瞬地倾□去，再度一把揪起白袍将军的衣领，迫他站起身——然而，那个身子很快便无力地瘫倒在地，已然失去了气息。
　　卡索尔微微震愕了一刻，眸中神色瞬息千变。片刻后，他蓦地暴躁起来，高声厉喝：“传医官——快给我传医官！”
　　“我要让他活下去，睁大他的眼睛给我好好看看——看我如何雄霸天下、彪炳千秋！”
　　“……是。”一旁侍卫得令，诺诺告退而去。
　　良久后，绯衣女子方抬袖拭去了自己颊旁沾染的血渍，深深呼吸了一口春夜料峭的寒冷空气。她定定注视着眼前这位少年暴君，脸上掠过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那双乌黑眼瞳中的目光此刻深沉复杂得看不见底。
　　无意间，她的余光忽地瞥向卡索尔身后木然呆坐的、那位同样紫袍金发、与他容貌酷肖的少年——即便眼前发生了这般动魄惊心的刺杀事件……他那位本该早已死去多年的弟弟，卡洛尔?萨西鲁?沙普斯，此刻依然无动于衷地沉静呆坐在那里，宛如一具……没有心魂的傀儡。
　　




62

62、十一 往事（上） ... 
 
 
　　已经是三更时分了。玫瑰宴才刚刚散去，人语喧哄的锡兰殿的庭院转瞬便寂静了下来。
　　医官早已奉命入殿，为白袍染血的将军止住大动脉的血、包扎妥毕后，吩咐宫中侍卫将博尔勒将军抬下去疗伤。此夜，在座一八零八城城主、乃至泰息翡的官员们，恐怕都无人能够猜晓到：似卡索尔这般阴狠多疑、心狭记仇的霸主，究竟是基于何种因由，竟会愿意救活一个欲致自己于死地的凶徒、并继续将此人留于自己身旁——那不啻于在自己的贴身衣衫内，藏了一柄锋芒狰狞的出鞘利剑啊！
　　然而，唯有那个一直陪他同甘共苦、在他身边相伴多年的黄衣少女才知道：他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亲眼见证自己的绝世霸业，以期得到这位剑术超卓的国之栋梁的认同。
　　其实……也只有她才了解：骨子里，他根本只是个孩子——一个任性、不甘而又渴望别人认同的孩子而已……就像，当年那个在狼群里长大、从未见过天日、未曾感受过人世温暖的狼童少年——那段阴霾的时光太过漫长、太过漫长，以至于让他的心至今仍迷失在那片阴暗郁沉的森林里，将心灵死死封闭，再未走出过那遍布冰冷荆棘的回忆的禁锢。
　　念及往事，这位平日灵动慧黠的少女长长叹了口气。在她头顶，树枝摇曳，光与影在她清丽无瑕的面容上明灭挫动。她从层叠的暗翳里，轻轻抬起那张犹如冰雪般洁净的面容，怅然望向天际残月，一时间只觉旧忆轻愁纷沓而来，令她心绪茫乱如潮。
　　夜凉如水，整座宫殿陡然静默如死。唯有冷月恒久高悬于如墨夜穹中。
　　卡索尔侧过脸，失神地看着那个黄衣少女在月夜下孤然而立的倩影，微微蹙紧了眉宇，眸中神光离合变幻，不知在想着什么。
　　良久后，终于听见这位彝国的主人有些疲惫地开口吩咐了一句：“你们都退下吧。”
　　一众侍卫宫女们不敢应声，当即诺诺告退而去。
　　少女忽地回过头，深深凝望了二人一眼，目光中似包含了千言万语。然而，她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身离去。
　　“灵纱。”听见少女足声渐远，卡索尔突然幽幽开口，唤住了她。
　　古月灵纱闻言驻足，缓缓转过头来，眼波明澈晶亮，“殿下，什么事？”
　　然而，卡索尔却没有立刻发话。他默默凝视了她半晌，目光变幻不定。良久，但听他长长叹息道：“灵纱，你离开大光明宫已经多少年了？”
　　古月灵纱听言略一沉吟，即淡然答道：“从我跟随殿下前来泰息翡至今，已有将近四年了，殿下。”
　　“这些年，可有想念过昔日的同伴？”猝不及防地，卡索尔不冷不热地问出这样一句。
　　古月灵纱身子微微一震，随即不动声色地笑道：“殿下何出此问呢？在大光明宫能够得到的，在您这里，我也已经一样不缺地得到了——甚至得到得更多。”
　　“可是有一样东西，是我给不了你的——”卡索尔面色忽地一寒，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在大光明宫，你是受万人尊崇敬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曜使者之一的火曜使；而在我这里，除了荣华富贵与锦衣玉食外，你一无所有——没有权势，没有地位，甚至没有……”他顿了顿，忽似想到了什么，猝然住了口。
　　“殿下，您错了——”古月灵纱却是释然微笑起来，紫眸中波光流转，“有一样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是大光明宫给不了我的。”
　　卡索尔紧蹙的眉梢微微一挑，有些迷惑般地喃喃问：“是什么？”
　　“自由。”就见古月灵纱嫣然一笑，“在大光明宫，我只是一条为主子尽忠的狗而已。所谓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那‘一人’之下的万万人，也都不过是教主驯养出的杀人武器、与咬人的忠犬罢了。而您——唯有您，高贵无上的彝国君王，您愿意将我当作您的同行者——所以，我感激您。”
　　“我没有同伴。”沉默许久后，卡索尔忽然有些失神地回答道，“我留你在身边，只是因为……”
　　话至一半，他突然再度收声不语，那张素来沉静如水的脸上却蓦地现出一丝迷惘之色来——
　　为什么？为什么呢？这么多年来，从毗渊山绝巅的断肠崖、到彝国王都泰息翡，她与他一起挣扎在彝国宫廷权势斗争的漩涡中心，帮助他篡权、夺位、甚至弑君，与他背负着同等的罪孽与民众的唾骂……
　　二人始终这样一路并行下来，同甘共苦、福祸相依，这位原本身为大光明宫火曜使的聪慧少女，从来不过问他的想法，也从不向他索要什么——她素来有自己的主张与见地，并不纯粹是盲目听命于他的属下……多年来，二人之间始终恒定地维持着这样自然而和谐的关系，让他渐渐都快要忘记去质疑：这个少女，究竟是身怀怎样不可告人的理由，会甘愿如此无怨无悔、倾心尽力地效命于自己？
　　六年了啊……当年断肠崖上，那个苦修术法的孤寂少女，那张清丽绝俗的容颜，在偶尔梦回前尘之时，仍旧历历于眼前。
　　然而为何，这几年时时陪在自己身边的少女、这个长大后的她，却反而几乎被他忽略了呢？
　　他在规避什么？他在防备什么？他在怀疑什么？
　　
　　那年，他才十二岁，刚刚失去了与他自幼相依为命的同胞弟弟，仿佛彻底沦为了一具冷血的杀人武器，每日只是不断挥霍着那柄贴身不离的长剑，在地狱般严酷而残忍的训练下挣扎求生。
　　在那样日复一日机械式般的漫长杀手生涯里，存留于他记忆中最深刻的印象，便是不停地挥霍着手中的武器，杀死面前一个又一个曾为同伴的对手、或者奉命蛰伏在暗处，刺杀日曜使者给他们丢下的那张鲜艳红纸上写下的一个个名字的主人。
　　那时起，他便已经知道，他是暗夜的随者。他的主人不是高倨于大光明宫深处、重重帷幕后的王座上，那个威严无加的教主、这个西域真正的幕后主人，而是……那片充斥着罪孽的深海。而暗夜，便是他唯一的同行者。
　　那样的生活，让从前那个心怀迷惘畏惧、却也曾对未来怀有憧憬与对温暖的渴望的迷途少年，心一日日变得麻木、冷漠、残忍。
　　尽管那些立于高处的裁决者们早已洞悉了他乃彝国王裔的身份，他从而脱离了每日冰冷的铁板床、冷菜凉粥的生活。然而，教主对他的要求，却并未因此而松懈分毫。他每日只有三个时辰的睡眠时间，一天中的四个时辰用来习武练剑，三个时辰用来研读兵法谋略，其余的两个时辰用来参悟术法典籍。
　　如果教主是仁慈的，也许，他会感激于教主对他的这份重望。然而，教主每月十五，派日曜“赐予”他的那种名为“寒魄精”的药丸，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他早已了然于心。
　　怀着对这座大光明宫的极度憎恶，他咬紧牙关，坚持隐忍了下来——他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教主，既然如此费尽心机地督教他多年，又怎会让他一辈子留在这个神宫里？
　　是的，他对自己如此“特殊恩宠”、苦心“栽培”于他，又怎会肯让他一辈子留在日月神教，充当大光明宫里万千杀手中之一员，而不发挥他的最大利用价值呢？
　　呵……教主既然志在天下，而照目前这片大陆的局势看来，除却与毗渊山脉接壤的离国外，东陆诸国、乃至整个武林，早已将日月神教视作邪魔歪道，对其严格封杀。而对离国国主那只老狐狸而言，日月神教，也不过只是个与他具有互利性质的盟友、甚至他离国国主为铲除异己而拢结的杀人利器而已罢？
　　所以，似教主这般精明睿智之人，自然比自己更加清楚：日月神教欲得天下，必要先掌西域。所以，将他送遣彝国、命他争夺储君之位，对于教主而言，他才算是用得其所吧？
　　彝国……一念起故国，某种刻骨的幽毒迅速侵蚀了少年那双奇特的眼眸。
　　只是，他从没有想到，在返回彝国、施行他那个早已谋划多年的报复计划之前，一直孤独地艰难前行的自己，有一日，会有了一个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
　　认识她，是在一个雷电交加的深秋寒夜里。那晚大雨如柱、倾盘而下，他正独自一人，在断肠崖的密洞里练剑，然而，忽地听闻一丝异响，余光瞥处，他依稀望见一抹鹅黄色的影子，在树荫下一掠而过。
　　那一幕极其诡异，尤其在这雷鸣电闪的深秋夜晚，更令人兴起一种蓦然心怵之感——那种感觉，诡秘而瘆人。
　　然而，他却似乎莫名地被那种奇特的感觉吸引住了一般，心中一沉，当即握紧长剑，鬼使神差般飘身追了上去。
　　那一夜，毗渊山巅狂风怒啸，暴雨倾颓，然而，那一抹黄影在风雨中奔行速度却是极快，犹如电光般一闪即逝。
　　彼时的他才十三岁，毕竟是少年心性，揣着某种好奇之心，他提运那已有七成火候的轻功，循着那抹黄影每度消失的方向，一路疾追而去。
　　溟濛的雨雾中，他甚至完全看不清楚，那抹鹅黄色的身影究竟是什么。
　　雨声渐大，惊雷在夜空中隆隆滚过，雪亮的闪电如剑光般割过天际，仿佛直欲将墨穹撕裂。然而，不知是一种怎样的感应牵制着他，让他无惧风雨地奋力前行。
　　直至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大雨与黑浓如墨的夜色中，他才发现自己已耽搁了太多时间，方待转身折回原路之际，却陡然听见山腰某处一个洞穴里传来隐约的哭声——听那哭声嘤嘤咽咽，竟似是发自一个稚龄的小女孩。
　　究竟是什么人？会在这样大雨滂沱的夜晚，出现在这座飞鸟罕至的高山之巅？
　　是日月神教的年轻弟子吗？可是，又怎会如此诡异地出现在此地？
　　揣着满心的疑虑，他沿着绝壁上间或凸起的山石与藤蔓，在疾风密雨中辨寻着那哭声传来的方向，小心地攀爬而下。
　　当快要接近那处山穴之际，他蓦地纵身一跃而下。
　　待双足踏落实处后，他即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用火石与火绒点燃——那一瞬间，在挫动摇曳的光影下，他看见了毕生都无法忘记的、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梳着一双垂髫小辫的女孩，正自瑟瑟蹲蜷在洞穴的一角。看那孩子的模样，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在这样山高气寒的冷雨天气里，这个女孩竟只穿着一袭鹅黄色薄衫，那轻薄的衣衫与她娇小的身影倒极是称合。然而，这个皓齿明眸的女孩此刻仿佛患了什么奇特的病症、又或是运功走火入魔了一般，晶莹如玉的肌肤忽青忽白，面上汗水涔涔，紧咬的牙关在隐约颤抖。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走近那个女孩身旁，俯□查看——然而触手之处，竟是宛如火灼般地滚烫！
　　那、绝不是一“人”所能够拥有的体温！
　　“你究竟是什么……”他情不自禁地脱口低呼，然而问语声未落，那个女孩便抬起面色诡异的小脸，断断续续地喃喃乞求他：“你……你是日月神教的弟子吧？请带我去……去见你们的教主。”
　　听这个女孩蓦然开口，虽然此刻她的语气虚弱已极，然而声音却是说不出的清越动听，犹如石泓清泉。
　　十三岁的他微微一震，由于猜不出此女的身份，当即断然摇头道：“教主岂是你这种……”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听那女孩轻轻嘤咛一声，仰面栽入了他的怀中。
　　他下意识地环臂接住那个娇小的身子，只觉那身子在怀中轻若鸿羽，宛如没有重量一般——仿佛此刻被他抱在怀中的，不是一个人类女孩，而是一只娇小的动物……
　　他在那个逼仄的山洞里惝恍失神地呆立了好一刻，陡然觉察到，怀中那个小身体似乎正在渐渐失去热度，宛如已然死去一般。他不敢再多作耽搁，当即背起那个女孩，纵身跃入了山洞外疾密如柱的雨帘之中……
　　凌晨将至时，他才将那女孩送到了日曜使的面前——他自然知道，那位尊贵无上的教主，是不可能愿意屈尊接见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的。
　　他记得那时，日曜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抱起那个虚弱的女孩，走入了密室，仿佛要为她疗伤。
　　之后的好几日，他都再未见过那个身份神秘的女孩。他也渐渐地淡忘了这个离奇出现的女孩，每日依然如常练剑、读书、修习术法。
　　然而，那之后的第七日，当昆吾钟声再度响起、教主召令全宫所有弟子汇聚于山巅的昆吾大殿中时，他惊愕地看见：那个不日前被他救起的神秘女孩，穿了一袭鹅黄色的广袖华衫，额戴一枚嵌有珍贵火焰状红宝石的发环，正静立在教主的王座之侧，面朝所有教众，无声地点头致意。
　　在抬起头的一瞬间，女孩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犹若晨星般的紫眸里，仿佛含了一抹温暖而恬静的笑容。
　　便在他心中惊疑不定之际，却听得重重帷幕后、教主的声音在大殿深处响起，沉声宣布道：“从今日起，她，便是我大光明宫的火曜使！”
　　教主一言方落，就见底下万千身穿黑白双色衣袍的教众们一齐伏拜在地，叩首山呼道：“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明尊庇佑，愿教主福及四海，威加八荒，举德齐天！”
　　那时的他，尚不知道——甚至直至今日，他依然想不通：当日，这个神秘的女孩究竟用了何种方式，竟能博得那个身为西域幕后主人的光明教主的信任，甚至将教中自上一代火曜使辞世后、一直空缺至今的职衔，赐给了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女孩！
　　那日散会后，他也跟随教中弟子们，不动声色地依序退离大殿。
　　然而，在返回住处的路上，他陡然被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从身后叫住。
　　他迟疑了一刻，缓缓回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审视般的神色、落在她脸上，那双一蓝一黑的眸子深处闪烁着某种极深的质问光芒。
　　然而，那个俏丽的女孩却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防备 
 62、十一 往事（上） ... 
 
 
　　与猜疑般，依旧笑靥嫣然，将那双温软的小小柔荑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声音清润如水：“卡索尔，谢谢你。”
　　他微微一愣，还未及应答，便见那个女孩已松开了他的手，拍着胸脯，自我介绍着，神色天真而灵动：“我叫古月灵纱。我们……以后可以成为朋友吗？”
　　他眸光微微闪烁，一时间没有答话。
　　……世事如流，造化悠悠。那以后，又是多少年？
　　
　　＊＊＊＊＊＊＊＊＊＊＊＊＊＊＊＊＊＊＊＊
　　




63

63、十一 往事（中） ... 
 
 
　　古月灵纱离去之后，冷汐昀不经意地回眸，望了一眼卡索尔的脸色，仿佛洞悉了什么般，微微一笑，问道：“殿下，你在怀疑她么？”
　　“怀疑？”卡索尔自语般喃喃着这两个字，神色显得有些飘忽。半晌后，他忽地解嘲般一笑，“我早已忘记什么叫作‘怀疑’了。”
　　冷汐昀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眼眸深处波光流韵，不知转过了什么样的心念。但见她无意识一般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发髻上那支玫瑰，缓缓转动，仿佛待要将它摘下。
　　然而，卡索尔却霍地抬起脸，有些失神地阻止了她，“不必拿下——就戴着。”
　　“说到底，你终究还是不忍怀疑她。”冷汐昀似是挖苦般地笑了一下，旋而神色悠然地放下了手——仿佛方才那个动作，不过是为了试探他一般。
　　“……”那双妖瞳中神光漾动，又是半晌后，他忽地摇头道，“不，你不会明白，我……”
　　他仿佛待要言说什么，然而却不知为何，猝然蹲□、有些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你怎么了？”冷汐昀见状，顿时脱口低呼，奔上前去扶起了他，再也顾不得计较方才的问题。
　　此际，卡索尔正蜷伏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头，紧咬的牙关磕碰出尖利而刺耳的音节，令闻者忍不住心生战栗。他金色的长发转瞬间便沁满了汗水，黏粘在自己颊边，却掩盖不住长发下、那忽青忽紫的面色。
　　“殿下，”冷汐昀大惊之下，清凌的声音也禁不住泛起了一丝颤抖。她缓缓蹲□，双手扶着卡索尔肩膀，轻声问询，“是不是方才的毒……”
　　“不……不……”卡索尔紧咬着牙关、发出颤抖的音节。冷汐昀情急之下，抬手一探他的额头——触手之处，一时间犹如火灼般的滚烫；然而下一瞬，便又如堕入冰狱般的寒凉刺骨！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那毒……”冷汐昀惊讶地脱口。
　　却听卡索尔虚弱地摇头道，“不，不是……这种毒，已经纠缠我很多年了……”
　　“汐昀，解药……”挣扎了片刻，他似乎已然有些神志不清，虚弱地将颤抖的手缓缓移向了自己胸口的衣襟——然而，手才刚抬起，便又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该死，是未明散的作用吗？怎么……寒魄精的毒会提前发作了呢？”卡索尔自语般喃喃着，冷汐昀见状，立即将手探入他衣内，很快便由内摸索到一只小小的瓷瓶。她将瓶塞子拨开，从中倾倒出一粒纯白似雪的药丸——那药丸温度微凉，在她掌心里莹光流转，色泽犹如雪花般白净、又宛若琉璃般润泽，依稀飘溢着淡淡的馨芳。
　　她迫不及待地将那粒药丸递了过去：“是这个吗？快吞下……”
　　被那种厉烈的毒药侵蚀得神智迷乱的王者下意识地接过，然而，那粒药丸冰冷的温度似乎唤醒了他某段熟稔的记忆，令他茫昧的目光骤然一清，眸子里闪烁出某种奇特的、深刻入骨的畏惧光芒。
　　他眸中神采陡然一亮，似乎有寒火在幽幽跃动。须臾的沉默后，但见他手指蓦地一错，将那枚药丸在指间碾得粉碎，甚至将那个盛放药丸的瓷瓶劈手夺过，远远掷了出去！
　　“你做什么？”冷汐昀脱口惊呼，便要起身去捡，却听身后的卡索尔冷冷喝住了她，“站住！”
　　作为统御西域的一代雄主，卡索尔虽然一贯暴戾嗜杀，然而对待女人素来是谦谦温和的君子风范，还从未用如此严厉粗鲁的语气同她说过话。冷汐昀心头骤地一沉，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回过头来，怔怔地望着他，轻声问道：“那药丸……其实并非解药，而是毒药，是么？”
　　“你很聪明啊……汐昀。”卡索尔挣扎着抬起头来，幽幽夜色下，他的脸上已褪尽了血色，嘴唇泛起微漠的白霜。仿佛自嘲一般，但见他垂眸苦笑：“上回毒瘾发作之时，我忍住了。所以这一次……我应该……也能克制住的。”
　　冷汐昀忍不住惊讶地问：“这种毒……灵纱知道吗？她不是精通幻术吗，难道……连她也无法医治好你？”
　　“呵呵，那个女人啊……”听见她这番问话，卡索尔顿时气息奄弱地狂笑起来，“这些寒魄精，不正是教主交给她，命她每月监视我服下的吗？”
　　冷汐昀听言面色一变，默默咬紧了唇不语。
　　但见他随即又有些困惑般地摇了摇头：“但是这次怎么……怎么毒性发作，会提早了半个月呢？莫非……莫非是未明散的效用，还是……还是我上次没有依时服用，因此发作更频密了？”
　　“上次？”冷汐昀眸光闪动，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忽地恍然道，“上次——十五之夜，在回泰息翡的旅途上，你带我去镇上买东西，然后你却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叫我翌日转告灵纱，说我一整晚都跟你在一起，莫非那时……”
　　“是啊，那晚，我……”卡索尔痛苦地埋首于自己的双掌间，喘息着喃喃，“我现在这副样子，很像个魔鬼，是么？”
　　所以，你不想让我看到吗？冷汐昀默默在心底反问出他未曾出口的那后半句话，一股莫名的酸涩从她内心深处泛起——那种感觉是那样的熟稔，犹如来自另一个自己……
　　冷汐昀怔怔看着他仿佛蓦然瘦削下去的脸庞、与那忽青忽紫的憔悴面色，忽地轻轻叹息着、向他伸出了自己的双臂，“殿下，我在你身边……”
　　此刻的金发王者仿佛一个顺从的孩子一般、无力地埋首在她怀间，身子瑟瑟颤抖。仿佛压抑了很久，才从唇间吐出清晰而低沉的声音：“汐昀，叫我……卡索尔。”
　　“卡索尔……”张大唇形，再轻轻从齿缝间呵出一口气……在西域，这个无人不知、如雷贯耳的名字，听来却仿佛诉说着内心秘密的音符。
　　冷汐昀轻唤着这位少年君主的名字，无声地叹了口气，在料峭的夜风下，她默默拥紧了这个不住战栗的少年。
　　然而，此刻的她目光却是清冽的，内里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她遥望着头顶那一痕残缺的冷月，不知在想着什么。
　　
　　＊＊＊＊＊＊＊＊＊＊＊＊＊＊＊＊＊＊＊＊
　　
　　这一夜，卡索尔直至子夜时分方才沉沉睡去。冷汐昀没有唤来宫人，生怕惊吵到他，便将他背负在自己双肩，径直朝寐园方向行去。
　　从前在特种兵培训部队的锻炼给予了她强悍的体魄，即便背着这样一个成年男子行走这样漫长的一段路程，她依然未觉太过疲累。
　　此刻的寐园里没有一个宫女，冷汐昀对值班的侍卫们摇了摇头，指了指伏在她肩上的金发王者，示意他们噤声。
　　那些侍卫们登时会意，右拳平胸，无声地行了一个礼，旋即退列至两旁，护送二人走入寝宫。
　　大门关阖后，一众侍卫即退至门外。
　　冷汐昀在大殿深处的鎏金软榻前停下脚步，将卡索尔放下，旋又扯过锦被，覆上他的身体，轻轻拉严。
　　做完这一切动作后，冷汐昀不经意地抬眸，望了一眼窗外那墨色深浓的夜穹——今晚的月色很淡，繁星却点点散布于穹宇间……那名为“北斗”的七颗星星，又在哪里呢？
　　冷汐昀缓步走至彩色玻璃窗前，推开窗扇，仰视夜空，很快便在北方的星野里迅速搜寻到了最明亮的那颗紫微星，随即又找到了围绕着紫微星运转的、那七颗首尾相连成勺状的星辰。
　　它们正以她肉眼不可辨察的速度缓慢运转着。然而无论如何转动，都脱离不了那颗北方星野最亮的星辰的束缚。
　　那——就是象征他们七人宿命的星辰吗？
　　冷汐昀屈指默算，暗自思忖着：倘若在此世与她互生感应的，皆是来自她前生的同伴，那么……她，柳千寒，加上禁凌叶、禁凌雪两姊弟，加上封无痕，若再加上卡索尔……那么，最后那颗星辰，又会是谁呢？
　　若是依照命运一早安排好的轨迹，她会一一遇见他们，并将彼此间逐一产生感应，不是么？
　　那么，最后那颗星辰……是谁？她这段旅程的下一站，将在何处？
　　七千年的同伴，那生生世世的轮回啊……依旧斩不断这份羁绊吗？
　　思绪缥缈间，她的余光忽地瞥见一抹鹅黄色。在夜色中看去，那抹暖色格外显眼明亮。她定眸看去，但见窗外的少女身形清窈、风姿如玉，却不是灵纱是谁？
　　就见古月灵纱亦正定睛看着她，将食指竖在唇边，向她轻轻摇了摇头。她当即会意，回首望了一眼身后仍尚在沉睡的少年王者，旋而轻提一口气，手按窗台，纵身从窗口一跃而落。
　　
　　窗外，夜色浓滞如墨。
　　古月灵纱领着她绕过重重回廊，一路穿花拂柳，最终在一处假山石林前停下了脚步。
　　“古月姑娘，你究竟想要跟我说什么？”一夜的忙累下来，冷汐昀已极是困倦，又被她领着绕了大半个彝国王宫，此刻早已显得有些不耐烦，冷眼看着她，毫不客气地问：“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交情吧？”
　　“但你对我也并没有敌意，不是吗？”谁料古月灵纱却是毫不介意她对自己的冷淡态度，婉然一笑道，“否则，你也不会跟着我来了。”
　　冷汐昀沉默了片刻后，缓缓抬起头，目注天际那半轮残月，语声淡淡：“你是想跟我说卡索尔的事么？他今夜发生的事，其实，你都已经看到了吧？”
　　古月灵纱没有否认，涩然一笑，道：“我是想跟你说些关于他的故事，只是不知——你，愿意听吗？”
　　冷汐昀神色漠然：“你姑且言之，我姑妄听之。”
　　“真是冷漠的人啊。”古月灵纱抬眸注视着她的表情，一脸的若有所思之色，“呵，说起来，你和那家伙的性格还真是有几分相像呢——难怪他会看上你。”
　　“哈？看上我？”冷汐昀却是蓦地笑了，眸子里兴起一丝讥诮，“世人传言纷纷，‘得修罗令者而得天下’；而我这妖女降临此世，更将会带来足以撼动整个天下局势的力量……这是他们的传言。传言无论真或假、无论当权者相信与否，总是能瞒骗到那些愚昧无知的世人。那么，你们殿下收容我这个妖女，究竟是何用心，我想，古月姑娘你应当心知肚明吧？”
　　“……”古月灵纱没有答话，只是蓦然沉默了下去。
　　冷汐昀再度抬首目注夜空，喃喃又道：“只是，妖女和修罗令这两样象征权势与野心家们追逐欲望的东西，给一个国家带来的，究竟是雄霸天下的力量、还是步入毁灭的命运，尚且是未知之数呢。”
　　“为何要这么轻贱自己呢？冷姑娘，你是一个女人，一个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女人——多好的人生？你难道不该为此感到骄傲吗？为何要将自己贬为那些没有人的血肉与灵魂、只能艳羡地看着人世悲喜的物事呢？”听她说出这样自嘲又自弃的话，古月灵纱终于忍不住蹙眉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许感慨、些许奇特的艳羡。
　　然而，冷汐昀不知是不是在想着自己的心思、没有听见她的劝说般，良久再没有应答。
　　古月灵纱叹息着又道：“不过，冷姑娘不愧是来自七千年后的人啊，你还真的是好像什么都已知道了一样。”
　　冷汐昀却望着漫天星斗，有些茫然失神地说道：“我所知的，或许你也已经预测到了，不是吗？——既然，你是那个人的亲传弟子。”说到这里，她有些解嘲般地苦笑了起来。
　　古月灵纱沉默了片刻后，忽地扯动唇角，轻笑着道，“纵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蝼蚁，尚且有挣扎的权利，况是人？”她语声略顿，仰望着夜空说道，“何况，也许殿下就真的拥有能够逆转命局的力量，也是未知呢？”
　　“冷姑娘，你会襄助他的——和我一样，帮助他、陪他一起走下去的，是吗？”她话锋一转，忽然似笑非笑地回眸，望着这个绯衣女子。
　　冷汐昀面色却是一沉：“何必说出这样的话呢？古月姑娘，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值得天下女子敬佩、欣赏的优秀女性。我们都不是他的奴才，你也可以拥有属于你自己的意志，不是么？”
　　“我的意志，就是可以跟随殿下、效忠殿下——如此而已。”古月灵纱挑眉一笑，定定望着她，“那么，冷姑娘，你的意志，又是什么呢？”
　　“我的意志？”乍听她提出这句疑问，冷汐昀微微怔忪了一下，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你请求殿下派出兵力，去为你找寻那座消失在万里沙海中的神秘古城的遗址……那么，找到之后呢？”古月灵纱凝视她的目光中似乎微含着一缕叹息，“若是我猜料无错的话——冷姑娘，你就是从那个地方来到这个世界的，是吗？
　　“那么，找到那个地方之后，又能如何呢？你以为，还会再次出现某种类似的契机，让你能够回到那个时代去吗？”古月灵纱摇头长叹道，“……还不如把握眼下，安安心心留在这个时代生活、终老。”
　　“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我定要亲去那里，看一看……再看一看……”此刻的绯衣女子眸波迷离闪烁，似是极其坚定、又似乎极度迷惘。只听她缓声喃喃道：“我还有很多未解清的疑虑，定要亲自去到那里，才能够理清一些思绪。”
　　“思绪？”古月灵纱讶然脱口。
　　“嗯。”冷汐昀微蹙秀眉，以手加额，似乎陷入了某种缠绕她许久的困扰之中，“那些，好像是……来自我前生的记忆残片。但是，已经很模糊了……”
　　那双紫眸里神光一黯。沉默了好一刻后，就听古月灵纱怔怔问道：“是很重要的事吗？重要到，即便隔绝了千万载的年岁、数百世的轮回，依然拼命要去记起？”
　　“是的，很重要……我知道，它们对我而言很重要。”仿佛欲图转移这种痛苦的思绪，冷汐昀缓缓抬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这深夜寒冷的空气，“眼下我什么都不想去想了。卡索尔是个出色的君主，他有值得你追随他的理由，也有值得我敬赏的理由。”
　　古 
 63、十一 往事（中） ... 
 
 
　　月灵纱迟疑地看着她，闪烁的目光中似乎含着某种试探般的神色：“只是敬赏……而不是爱慕？”
　　冷汐昀漠然答道：“我是来自七千年后的一名女特种兵——就相当于你们这个时代的战士。我是作为一名战士，以仰望一位优秀将领、君主的目光，去欣赏他。如此而已。”
　　然而，未想到古月灵纱闻言，却轻轻叹了口气，面色颇有些沉重：“其实，殿下并不是一个出色的君王……他，并不如你们所见到的那么强大。他不过是一个……一个孤独的孩子。”
　　冷汐昀惊讶地抬起头，就听古月灵纱低垂双眸，徐徐诉说道：“你或许已经知道了吧？殿下，他是大光明宫出身的——
　　“日月神教的总坛——威名响彻天下的大光明宫，实质上，是一个诡秘而邪恶的武林宗派，教民皆信奉光明神，每任教主都自喻为光明神君的转世，以铁腕统御整个教派。
　　“很多年前，我是大光明宫的火曜使；而他，是大光明宫培育出的最出色的杀人器械和傀儡……同时也是，下一任彝国储君的人选。”
　　冷汐昀有些失神地喃喃问道：“从那时起，你们就已认识了？”
　　“是的，从那时候，我们就已经认识了……”古月灵纱低头叹息着，目光一时间变得杳漠而飘忽——
　　




64

64、十一 往事（下） ... 
 
 
　　那是一段怎样的岁月啊？不甘而压抑，阴霾而迷惘，那个仅有十多岁的孩子，甚至来不及去分辨清楚什么是是非、来不及质疑自己满手的罪恶，便身不由己地被命定的漩流冲击着，奔赴一场场杀戮……
　　
　　“灵纱，我又杀了人。”那是昨夕何夕？那些情景、那些声音、那些容颜都还近在她眼前，清晰一如昨日……
　　那个少年如以往许多次行动中一样，以同样的姿态，蜷缩□子，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肩膀，在凄凉的夜风中瑟瑟发抖。
　　在二人周围，弥漫着浓烈而刺激的血腥味。
　　作为奉命监视他行动的她，却是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默然地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披起一件斗篷。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种眼神！”那个少年宛如一个受伤的孩童一般，将脸深深埋于自己怀间，声音颤抖，“每次看到这些临死的少年那种无辜的眼神，我就会想起卡洛尔——想起那个与我自幼相依为命、却被我亲手扼杀的孪生弟弟！”
　　沙漠中夜晚的风沙很凉，仿佛为了相依取暖一般，她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瑟瑟战栗的身子——她的动作是那样自然，仿佛多年的相处，已让她习惯了接受他的依赖。少女的脸紧贴着他的后背，在他耳旁轻声劝道：“卡索尔，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然而，少年却没有回应她温柔的话语，只是魂不守舍地喃喃着：“整个部落都屠灭了，那么……这些剩余的孩子——”
　　她淡淡笑道：“教主会给他们服下‘忘忧花’，让这些孩子们忘却所有痛苦的记忆，然后……”
　　“然后，像我一样，沦为没有自身意志、听凭教主主宰与操纵的杀人利器、沦为麻木地信仰光明神的畜生吗？！”少年瞬间激动了起来，仿佛她的话语触中了他心中某段不堪的往事。
　　她忙有些慌张地捂住了他的嘴，环顾周围，发现四下无人后，她终于略略松了口气，忍不住蹙眉劝道：“嘘，你轻声点，可别让那些弟子们听到了。”
　　“……”听见她好意的提醒，那个妖瞳少年却没有领情，只是冷冷推开她的身子。
　　仿佛是压抑得久了、一切都早就习以为惯，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镇定，抬起那双一蓝一黑的眸子，凝视着遥远西方的夜空，“告诉我——究竟要到何时，我才能回到彝国，去夺回我的王位？”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从他牙缝里迸出。
　　那一刻，少年的眸光亮得可怕。然而，那份仇恨的火焰却已不再似昔年初见他时那样沸腾燃烧，而是深深蛰伏了下去——蛰伏在他灵魂深处。但她知道，终有一日，它们将喷薄而出，化作无坚不摧的力量，摧毁他所憎恨的一切！
　　“卡索尔……我会再去求教主……其实教主也是为了你好，怕你还未学成所有本事——到时候我们的计划若是失败，你以为，你的那些王兄们，会放过你吗？”仿佛不知道该怎样劝解他，素来口齿伶俐的她显得有些局促。
　　看着少年紧绷的薄唇、和那愈加冰冷得可怕的脸色，她终于轻叹一口气，缓了声道：“好吧，你先好好学习那些兵法谋略、好好练功，明年……不，后年——后年我一定禀奏教主，求他放你回泰息翡。”
　　在她极力的软言劝说之下，少年的神色似乎终于逐渐平静了下来，脸上看不出分毫的情绪。他忽地抬起头看向她，一脸若有所思地问：“那么……灵纱，到时候，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我？”她茫然地脱口，仿佛一时间尚无法领会他的意思。
　　“嗬，不肯就算了。”少年唇角掠过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容，眼色却有些复杂，“教主不会这么容易相信我的——在那么漫长的旅程中，他定会派人来监视我……我宁愿，那个人是你。”
　　“是这样吗？”她叹息道，“我只怕，教主连我也信不过吧？”
　　她一语未甫，便见那个金发少年已猝然起身，大踏步走向归途。
　　她失声：“卡索尔，你……”
　　“我累了……”少年的语声在沙漠夜晚的风沙下听去显得有些疲倦，他顿了顿，似是挖苦、似是自嘲地轻笑起来，“至于这些孩子们，就交给你去处理吧——将他们带回去献给教主吧，这样你又记上了一功呢，我的好战友。”
　　听着他这番冷嘲热讽的讥诮之言，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语——这些年来，一直跟随着他一路南征北伐、出任行动，她的心境似乎也苍老了许多，目光再不复昔年的明澈清透，那双紫眸里似乎沾染了看不见的俗世渣滓。
　　她转过身，面向着那些同来出使任务的杀手们，淡淡吩咐：“任务已经完成，辛苦大家了。押着这些孩子，随我返回大光明宫吧。”
　　——一旦跨入那个冰冷的修罗炼狱，这些孩子们，最终只会一点点泯灭了良知，被淬炼为一具具森利的杀人器械吧？
　　犹如，在重蹈他们的命运。
　　
　　“十六岁那年，他终于领命回到泰息翡。教主派我随行，照顾他的起居生活。”古月灵纱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与他所猜测的并不同——教主的目的，并不是派我严密监视他、并定期汇报他的行动……他只是，会定期派人送来寒魄精的‘解药’，让我看着他服下——因为据说，千百年来，还从未有过哪个日月神教弟子，能够抵抗得住那种毒性。”
　　冷汐昀听言却是不屑地一笑，似乎感到难以置信：“那么，教主难道会这么相信他？”
　　古月灵纱有些茫然地答道：“教主自然信不过他。监视他的人，始终蛰伏在彝国的宫廷里、在朝堂之中——教主早在许多年前，便已在彝国宫廷里广布下日月神教的耳目，纵然殿下如今已是一国国主，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冷汐昀眉梢一挑：“那么，卡索尔是否知道这件事？”
　　“虽然他并没有跟我明说过，但是我想，他应该是知道的。”说到这里，古月灵纱的神色再度变得飘忽起来，清声叙述着，“其实殿下内心的挣扎，远比你所见到的，更为强烈……”
　　“我陪他返回泰息翡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证实自己的王子身份。由于殿下的生母骆氏已于十多年前亡故，在她临终前，当代天山剑圣便已为骆氏平冤昭雪，因此他父王这些年来，其实内心里一直对殿下母子三人心怀歉疚——作为补偿；也因为殿下确实颖达识体，因此很快便博得了先王的喜爱。
　　“然而，作为一国之君，先王毕竟有其身不得已的苦衷。尽管教主已派人在朝堂间诸多周旋，然而由于边关地区常年开仗之故，朝中几位身居武将要职的外戚的势力已庞大到了惊人的地步，任是先王，也不敢轻易在短时间内撤除这些人的职权；而殿下，又是被外间讹传为天煞之星的妖瞳之子——无论先王心中如何喜爱殿下，也不敢悖逆民众的反对声潮，轻率更替储君之位……何况，先王想必也以为，殿下这些年漂泊流浪在外，对于彝国如今的朝局并不是十分了解，未必懂得治国之道。
　　“如此，当年先王在骆氏坟前承诺过，定当找回卡索尔卡洛尔两兄弟，立其中一人为储君，以补偿对骆氏亏欠之事，也就此不了了之。
　　“……然而，先王的苦衷却无法得到殿下的体谅，反而更加深了殿下心中对先王的憎恨与仇视。
　　“那时，我所扮演的身份，是他早已逝去多年的弟弟——卡洛尔。作为他的同胞兄弟，我获得了先王同等的恩宠与朝中诸臣的尊敬。在殿下穷极心机讨好先王、研习彝国朝政诸事时，我便私下疏通彝国的官员，必要时，用术法替他控制一些不听话、又没有用处的官员。
　　“待这一切几乎布置妥当后，便在那天下午……”古月灵纱停顿了一下，目光里忽地泛起一丝莫名复杂的情绪。仿佛那日之事，就如烙印一般深深铭烙在她心头，永远挥抹不去——
　　
　　大胤天禧三年四月初八，分明是那样春光明媚的大好天气，先王那日兴致高昂，率领泰息翡所有王室中人、朝中重臣、及贵族子弟，至郊外那片巴卑尔密林中骑射狩猎。
　　整个狩猎过程中，那个金发妖瞳的少年，一直是离卡迪南王最为接近的人。猎宴中途，休息之时，他指着空中那只不断盘旋高飞在二人头顶的苍鹰，微笑着问向一旁的君王：“父王，不知您可敢射下那只雄鹰，作为赏赐给儿臣的礼物？”
　　时已年过半百的卡迪南王闻言豪迈地大笑起来，怎肯在晚辈们面前输了颜面，当即转身吩咐：“来人，拿弓来！”
　　登时便有掌弓使捧弓而上，双手奉至卡迪南王面前。
　　——那张大弓的弓柄以纯金打铸，腰身处嵌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金绿猫眼石，在柔煦的晨光映照下粲然流华。猫眼石上一泓游走不定的莹白晶光，宛若一滴凝涸在湖波中的珠泪。
　　这柄华丽雍容的长弓在正午阳光下闪烁着某种耀眼而诡秘的光泽，犹如……他身旁这位金发少年那双妖异的眼瞳。
　　那一刻，君王仿佛被一种秘魔般的力量操控了心神一般，视线再也无法从这柄弓上抽离开。
　　凝视了这柄金弓许久后，年迈的君王终于从箭壶里抽出一枝白翎箭，缓缓搭箭上弦、舒臂张弓——
　　然而，奇异的是，无论他如何使力，那张雍容华丽的长弓都无法引满！
　　怎么回事？莫非自己真的已经年老力衰至此了？君王的额心有汗水慢慢沁出。然而，这张沉重的金弓却仿佛有种奇特的诱惑力般，催迫着他拼力舒展自己的双臂，拉动那张沉重无比的大弓！
　　一旁的金发少年看着这一幕，那双妖异的眼瞳里有莫测的笑意一闪而逝。
　　“父王，还是算了吧？不要再强迫自己了，您已经老了。”金发妖瞳的少年王子在旁不冷不热地劝说着，然而却并不动手，去拿下君王手里的金弓。
　　他此语一出，年老的君王原本有些疲累消沉的脸色却猛地暴怒起来，眼里仿似有火焰在蠢蠢跃动——那样凌厉的神情，全然不似这位平日温和而优柔的君王所拥有！
　　“谁说本王老了？本王没有老，本王没有老！”
　　他陡然粗厉的声音引得周围的王孙们纷纷朝这边投来惊疑的目光，而那个金发少年只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状似无奈地策马退至一旁。
　　弓弦在一分分张开。张开，张开……这位年老君王手臂上那粗壮的青筋在一根根凸起，而那双手臂上萎缩的肌肤，仿佛不堪撑起暴突的筋络与那虬结的肌肉的压力般，在万众骇异的目光下，君王那粗粝泛黄的肌肤上，有龟裂般的纹路在缓缓蔓延！
　　某些离得近的大臣与王子们见状，登时发出了惊诧的低呼声。然而，那个奋力拉弓的君王却仿似浑然没有觉察一般，当那柄金色的大弓被张大至某个极限之际，那支白翎羽箭终于“夺”地一声，挟惊鸿一般的气势，直飚九天！
　　仿佛为了回应这位年老的西域雄主凌人的气势，在高空中盘旋的那只苍鹰被一箭贯穿，惨啸一声，颓然自长空坠落。
　　“主上好身手！”一旁的王孙及大臣们见状，登时献媚地群起呼应。
　　然而下一刻，他们的呼声便戛然而止。
　　——随着那支一箭中的的白翎羽箭同时飚出的，还有君王满口浑浊的鲜血！
　　“主上！主上！”无数的人惊然脱口，疾奔上前，搀住了病危的君王。
　　然而，那个才年过半百的西域雄主只在这么须臾之间，便竟然再也没有了任何气息。
　　国主的哀钟敲响，一时间整个金碧辉煌的宫廷里都挂满了素绸白缟，宛如在春日覆盖了白茫茫的雪。由于卡迪南王在世时体恤百姓的功德，国都泰息翡内，民众们的痛哭声绵延了三昼夜，响彻整座王都。
　　然而，便在老国主薨逝后不过三日内，泰息翡的宫廷里便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王储争夺之战。
　　传闻当年那场王储争夺战惨烈无比，彝国国都内血流成河，百姓们人人自危——那是见证过那一场血战的泰息翡百姓们，毕生难从心头挥抹去的噩梦！
　　在大王子卡亚蒙、二王子波顿、三王子萨尔蒙为了争夺王位而兄弟反目之际，卡索尔笼络四王兄萨摩，不动声色地蛰伏，暗中在几股势力间斡旋挑拨。
　　最终，为了各自利益而暂时结盟的两位王子，在这场惨烈的同室争夺战胜利之后，萨摩终于棋差一招，于一个夜黑风高的深夜，被卡索尔不动声色地扼杀于深宫。
　　短短一个月内，卡索尔便肃清了已故几位王子的所有党羽，甚至连同当年合谋害死他母妃的几位王妃所生的公主也一个都不放过！
　　而大光明宫蛰伏在泰息翡的杀手们，与他里应外合，将常年在外镇守边关的几位老将一一刺杀——这样一来，几位王子留下的几股残余势力，便已被彻底剪除、再无后患。
　　然而，当卡索尔在万众的膜拜声潮中，顺利登上了那张象征着国君身份的王位之后，这个西域真正的幕后主人——大光明宫深处、那个神秘莫测的教主，却仍未撤回原本监守在彝国国都内的各种势力，任是卡索尔如何能断善谋，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卡索尔是个防备心极重的人，传说他每晚歇寝至少要换三处地方，为防教主派人刺杀已越来越脱离大光明宫控制的自己。
　　昔日爱恨滂洋，转眼犹如烟云散去。在那些阴暗岁月的洗礼下，这个少年国主的性情一日日变得乖戾、嗜杀，朝臣们对他敬之畏之——然而，这其中，又有几人，是真心效忠于他？
　　
　　“冷姑娘。”少女缓慢的诉说声至此而至。婆娑的树影下，她转过头来，深深望了身后的绯衣女子一眼，依旧清悦如铃的声音里却似乎含了一缕道不明的叹息，轻轻散入风中。
　　“殿下如今在倾全力，为你找寻那座消失在沙海深处的神秘地宫的遗址——那座遗失在传说中的古老王国的遗址。如果，那是冷姑 
 64、十一 往事（下） ... 
 
 
　　娘你最大的心愿，那么，你是否也可以，助殿下实现他的心愿？”
　　冷汐昀沉默了一瞬，旋即淡然笑道：“我一向不喜欢亏欠别人，如果他有什么指示，我自当听命服从。”
　　古月灵纱听言，却是蹙眉长叹道：“殿下如今会这样犹豫不决、迟迟做不下决定，也是顾惜你的生命安全，为你着想；或者，这么多日的朝夕相处中，他对你已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感情——我无法解释这种感情，但是我了解殿下他对你的在意——至少，这么多年来，我还从未见他如此在意过一个女人。”她话音一转，嘴角噙着一缕似笑非笑，“但是冷姑娘，灵纱坚信，你绝非那种安于居养在深宫之内的柔弱女子。”
　　冷汐昀斜乜她一眼，眼神亦是似笑非笑：“古月姑娘，您对我说这种话……是否，因为我的存在，妨碍了你对他的‘忠诚’？”
　　古月灵纱如何聪敏之人，怎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然而，她却是毫不介意地微笑着摇头道：“如果冷姑娘当真认为灵纱是这样的女人，那么，我也无需辩解。”
　　“那么……”夜风在耳旁发出的轻轻呜咽，吹拂过二人的衣袂。又是良久的沉默后，绯衣女子终于轻轻吸了口气，抬眸望着头顶月色，喃喃问，“我能为他做些什么？”
　　




65

65、十二 暗涌（上） ... 
 
 
　　清晨的微熹穿透窗棂，在年轻的西域领主英俊的面庞上滤下斑驳的光影。
　　这位统领西域的少年国主平日睡眠很浅，几乎没有一晚能睡上超过三个时辰。然而，这一次，当他睁开眼之时，发觉天色已然大亮。
　　身畔的床铺空空如也，早已凉透。而那个平日与他同寝共眠的绯衣女子，也早已经不知去向。
　　“来人！”卡索尔躁怒地喝来值班的侍卫，然而那威严的语气之下，却有掩饰不住的惊惶情绪在蔓延。
　　“殿下，何事吩咐？”一众侍卫得令，迅速整齐划一地推门而入，单膝沉地，在白玉石砖地上跪成一列，恭敬地垂首问询。
　　“你们的玫瑰夫人呢？”卡索尔极力平复下语气，用惯常的口吻冷冷质问道。
　　“这，属下……不知。”然而，回应西域领主的，却是一句有些迟疑的答复。领头的宫廷侍卫长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惊惶之色，“玫瑰夫人不是一整晚……都和殿下您在一起的吗？”
　　然而，当他下意识地轻瞥了一眼帷幕后那张空荡荡的床铺，语声里顿时泛起了一丝战栗，忙领着一众侍卫叩首乞饶道：“殿下恕罪，吾等……”
　　“即刻派出所有人手，给我搜索禁宫，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玫瑰夫人给我找出来——否则，提你们的人头来见我！”卡索尔的脸色顿时阴沉得可怕，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传令下去。
　　然而，还不等一众侍卫领命告退而下，便听得门外陡然响起了一个清越的女音，脆朗如风吹檐铃。
　　“殿下何必动那么大的火，欺负这些无辜的宫人？”顿了顿，那个声音又道，“何况，殿下此刻就算派他们搜遍了整座王宫、再将他们的头颅都斩下来，恐怕也追不回那个离去的女子了。”
　　便见一个身形清窈的黄衣少女提着长长的裙裾，从殿外飘步而入，掠过那一众伏跪在地的宫廷侍卫之际，她轻轻吩咐了一句，“你们都退下吧。”
　　“是，凌波仙子。”那些侍卫们听见她的嘱咐，顿时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当即躬身退去。——熟悉卡索尔的人都知道，虽然卡索尔与这位被彝国上下传颂为“来自东方的凌波仙子”的少女的态度总是微妙而疏离，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位凌波仙子在卡索尔面前的一句劝解，往往足以化解因国主一时暴怒而降罚于他们的厄运。
　　卡索尔没有去理会那些踉跄逃退的侍卫，他的目光冷冷盯在古月灵纱脸上，寒声叱问：“你此话何意？”
　　“不知殿下是问我哪一句话？”古月灵纱面色从容地轻笑起来。
　　“你还在这里给我装傻！”床边的帷幔在卡索尔狂躁的怒气下陡然激扬起来，露出帷幕之后、少年国主那张苍白而盛怒的面容，“你究竟都跟她说了些什么！她到底去了哪里！”
　　“殿下？莫非这些日子的缠绵交欢，已让你忘记了你最初救回这个女人的意图了？”古月灵纱神色自若，一步一步走入殿内，唇边微扬起一个有些讥诮的笑容，“您问我冷姑娘去了何处——不如问问殿下您自己，原打算派她去往何处呢？”
　　“你——”卡索尔惊怒地脱口，“那个狼虎之地有多危险！你竟劝她……”
　　古月灵纱却是无谓地撇了撇嘴：“如果冷姑娘自己不愿去的话，我的话对她又有何用呢？”
　　不等她将话说完，卡索尔便匆匆套起床底的靴子，快步奔出了寝殿。
　　“殿下，今晨天还未亮，冷姑娘便骑着您的那匹爱驹出发了——它的脚程如何，相信殿下您应该最清楚不过……”她轻轻吁了口气，遥望东方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叹息道，“这个时候，您的女人想必已离开泰息翡至少有数十里路程了，殿下就算这个时候再追过去，也早追不回啦。”
　　卡索尔闻言一震，蓦地转过身来，冷冷盯着这个看似温婉灵慧、实则诡变莫测的少女，眸中神色阴晴变幻不定。
　　回应他那样乖戾的目光，这个灵动慧黠的少女却是淡然微笑起来：“殿下，您的女人既然有这样的勇气，去助您实现您的宏图伟愿，您难道不该为此而高兴、甚至感动吗？”她边说边眨了眨眼，语气却陡地一转，露出一丝轻蔑的讥诮，“还是——殿下，您不愿相信您自己看上的这个女人的实力呢？”
　　卡索尔半晌没有答话，只是缓缓转过身，盯着室内角落里的鎏金独角兽香炉上那一缕袅袅腾散的白烟，神色里透着些许茫然，一字一顿问：“灵纱，老实告诉我：昨夜……你是不是在我的香炉里动了手脚？”
　　听得他这样直接明了的责问，古月灵纱却没有回应，而是径自飘步迈出了门，身形犹如一缕淡黄色烟雾般缥缈轻盈，浑然不在人间，“殿下，您难道已忘记您身为一个君王的信条了吗？”
　　她明脆的声音从门外远远传来：“——怀疑一个人，可是要拿出证据来的。”
　　这个丫头啊……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未将她真正看透。卡索尔立在窗旁，目光有些茫昧地注视着眼前遮住他视野的那面彩色玻璃，然而妖异的眸底，却有一抹暖意正缓缓漾开。
　　
　　翌日清晨，卡索尔如常上朝面见百官。高高的王座上，他着一袭衮绣紫袍、头戴华冠，神色依然如同以往一般淡定安闲，沉静中自透着一股凛然威严之气——前几日的迷惘和消沉，已从他脸上不着痕迹地褪去，仿佛在短短一夜间，他已做下了一个什么重大的决议。
　　而他此刻宣布的这个决定，也的确足令满朝诸臣瞠目惊愕。
　　“从即日，本王决定废除中陆女子冷汐昀‘玫瑰夫人’的封号——自今而后，她与本王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乍然听得这个宣告，满朝诸臣一时讷讷半晌、不能言语。毕竟，他们的主上是那样宠爱着那个女子啊——玫瑰宴那日，这个自登基以来，从未立过后妃的国主，竟然在一百零八城城主以及满朝文武官员面前，亲自册封那个从中陆而来的神秘女子为“玫瑰夫人”，满脸甜蜜笑容，令百官及命妇为之艳羡，以为这个女子将会得到如同当年卡索尔生母那般一时无上的殊荣。然而，怎料还不到三日，这位喜怒莫测的国君便又收回了之前的决定：诏告天下，废除玫瑰夫人的封号，甚至将那个女子驱赶出彝国国境。
　　这个少年国主，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啊？散朝后，满朝文武官员皆对此事私下窃窃不息，然却不敢开口质疑王的决定一字。
　　
　　＊＊＊＊＊＊＊＊＊＊＊＊＊＊＊＊＊＊＊＊
　　
　　四月初，在素以“云烟水气”、“风景如画”著称的华襄国，正是百花盛绽之际。国都琰丰城内，素常用以招待贵宾的景鸿园此时群花争妍，香远怡馨，风景犹胜天国。而南方的气温，也随着各类花朵的次第绽放一日日升高了，阳光温暖而缱绻，微带着几分慵懒，斜斜洒在人们的肩头。
　　华襄国地处于苍华大陆的东南方，大半国土临近海岸。此刻，依稀有海风从东方吹来，带来习习凉意，却已没有了冬日里的酷寒。
　　正值午后，短暂的小憩过后，嘉仁便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扳动轮椅，缓缓行至屋外那方另辟出的小花圃内。
　　由于不便于行，他也未有入内打理花草的打算，只是静静坐在围栏外，远远看着那些开得明媚娇艳的花儿。
　　尽管是在这样百花盛放的温暖春日里，他膝上仍是盖着薄薄的羊毛毯，手中执着一册书卷，面容平静得几乎不见半点波澜。阳光垂洒下一大片明晃晃的光影，遮盖了他那长久消散不去的病态，那张俊美白皙的面容此刻更透出某种秀逸脱俗的高贵气质来。
　　华襄国的庭院曲桥九转，流水潺湲，比之北方帝都巍峨磅礴的重重殿宇更为玲珑别致，比之浮国清雅古朴的屋宇别墅更多了几分诗情画意。
　　绫夜姬此刻正站在回廊上，手扶雕阑，默默凝望着那抹澹青的身影，竟是不忍上前打扰——不忍，上前破坏了，这一刻的良辰、美景。
　　人衬花，花照人。也许，他那样与世无争的人，本就不该生于那个龌龊险恶的宫廷深处，这宛如世外仙境般清净幽雅的桃源，才该是属于他的地方……只是啊，即便此间的风景再如何幽雅、环境再如何清净，到底也是别人的地盘、别国的领土，有幸暂居在此，又怎脱离得了那些利益纠葛、政治与权谋的牵缠呢？
　　绫夜姬正这般思量着之际，仿佛已察觉到她的存在，但听那个静坐于轮椅上的男子轻轻唤了她一声，却未回过头，只是将腿上的毯子掀开了一角。
　　绫夜姬顿时领会了他的意思，忙上前为他将毯子搭好，却仍是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句，“眼下天气虽是好了，可是殿下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嘉仁淡淡一笑，微微点了点头，继而将手中书卷递给她，道：“你先下去吧，我再晒会儿太阳，也打算回屋了。”
　　绫夜姬轻轻应了声“是”，当即告退转身。
　　待她足声远去后，嘉仁才缓缓道：“两位既是远道而来，怕不只是为了藏在树后偷窥吧？”
　　他话音才落，便听树后传来一个男子的朗朗笑声。在长笑声中，徐步走出两个人来，而在二人身形离开之处，那片树荫却仍旧丝毫未动。
　　尽管心下早已判断出这两位来者绝非寻常之辈，然而嘉仁乍见之下，仍是不由得暗生惊讶：来者是一男一女。男子身穿一袭银蓝衮边的华丽金袍，衣袍上密绣了繁复的纯金藻饰，令人不敢逼视；而少女身穿一袭三层罩纱的宽大银袍，袍裾垂至脚踝，身材瘦削娇小，眉容俊美，长发及地，宛如一朵晶莹洁白的优昙，浑不似人间可见。
　　春日午后的阳光，分明是这样耀眼，然却竟似半分也垂照不到他们身上——尤其是那个金袍男子——那样清冷而倨傲的双眸，仿佛震慑住了天边煌煌日色，令嘉仁顿觉周围气温骤降。
　　而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便在下一刻，这样两个神仙般的人物，竟忽地一屈双膝，以近乎匍匐的姿势跪拜在他脚下。
　　嘉仁正感诧异，却听那金袍男子朗声道：“七千年的轮回，现今已至尽头，吾族的血液将在您身上传承——请以您最尊贵的血统赐福我们的族类，伟大的……阿修罗王。”
　　




66

66、十二 暗涌（下） ... 
 
 
　　这样诡秘至匪夷所思的一句话，却仿佛一个魔咒般，在嘉仁的脑海里重重传散开无限的回音！
　　他霎时只觉头脑里一片眩晕，对方的话语久久回荡在他耳边，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些影像，它们似乎曾出现在他幼年时代茫昧而混沌的梦境里，又恍惚像是……辗转于他灵魂深处的、无数个前世今生的剪影。
　　就听那金袍男子继续缓声言道：“而我们即将为您献出的，是连神力都无法阻遏的力量——北斗七星的力量，已在七千年的轮回中，蕴蓄到了极致。”
　　在他的话声中，嘉仁以手加额，在自己的眉心上深深按了下去。再度睁开双眼时，他目光里浑浊之物尽去，已恢复了清明。然而，他神色间却渐渐凝聚起某种冷冽的寒意，语音中带着一丝漠然与冷酷：“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我们并没有做过什么——我的王。那只是‘七星’的转世之身们，宿命中注定将要到来的觉醒。”说话之间，但见金袍男子缓缓将一枚血色的玉石双手捧过头顶，呈递给他。“我们被禁锢的力量，目前尚无法逾越这片大陆之外……所以，只有当您亲自来到这片土地的时候，我们才能现身与您相见——王，请您接过它，一切宿命的提示，都将昭然于您的眼前。”
　　他手中那枚玉石通身赤红如血，其上隐有红光澹荡，在日色下闪烁着某种妖异而邪魅的光泽，宛如幽冥地府的血池炼狱中的火浆凝结而成。
　　嘉仁略带一丝犹豫地伸出手，指尖甫一触碰到那枚玉石，欲要撤回手，却已是来不及——
　　那枚血色的玉石在阳光下并不令人感觉寒冷，然而，此刻才与他的身体接触，竟宛如活了一般，化作一缕淡淡的红烟，从他的指尖吸纳而入，令他瞬间冰寒彻骨。
　　那种诡异的寒意倏然蔓延至全身，冷至极处，令他全身皆是一颤——然而那阵寒意瞬间便再度消弭，杳无痕迹。仿佛一分分化入了他血脉深处，与他的灵魂相融；又仿佛，那一切不过是他一个短暂的错觉，梦魇醒后，一切都不曾发生。
　　然而，然而……那，也是梦吗？
　　为何，顷刻间，那些有如噩梦一般的记忆纷至沓来，压迫得他无法喘息？
　　——他听见那个为神力所不容的种族、数百万族人，在黄泉底下愤怒的嘶吼：
　　“要获得新生，延续吾族的力量，我们唯有轮回！”
　　阿修罗族王裔之血的传承，只在短短的须臾便已完成。
　　但……此刻所见、所听到的那些，真的，全部都是属于他生生世世的记忆吗？
　　正这般质疑着、理智与心中那个声音相互抗衡着之际，体内那份不断沸腾的灼热的血液，却正强烈地向他倾诉着，接下来，所将要面临的使命——
　　阿修罗的新生……
　　“预言即将成为真实——最伟大的王，请您……给予我们新生。”
　　嘉仁恍惚间感到眼里有泪水在暗暗凝聚——然，又似乎，那也只是他的错觉。
　　他并不愤怒，也不感到如何悲伤……只是，此际心中百念纷纭、神思惝恍，竟是久久无法平静。
　　他霍地抬起双眸，注视着眼前的金袍男子，迟疑地开口道：“你……就是那个圣女吗？”
　　“看来，继承了‘王’之力量的您，也已经感应到我的身份了吗？不过，王您只猜对了一半啊——”金袍男子淡淡一笑，旋而解释道：“为了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我阿修罗族末代圣女在转世的那一刻，便已将自己的魂魄分离成阴阳两半——而我，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那么，另一个……”嘉仁的目光转向一直静默地跪立在一旁、没有说过话的银袍少女，猝然收声不语。
　　那个少女并没有抬起头，却仿佛看得见嘉仁质疑的目光，面容沉静地垂眸答道：“我只是他在此世的妹妹。至于紫微圣女的另一半魂魄，已转生在北靖国。”
　　“北靖国！”嘉仁再度一震，神色陡然剧变！
　　“是的，我们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金袍男子抬眸目注北方的天空，淡淡接话道，“想来‘他’此刻，内心也必存着与我们相同的愿望。待吾族圣城降临之日，便是我们魂魄合一、圣女复生之日。”
　　说话之际，金袍男子神往地凝视着头顶的万顷苍穹——那专注的目光，仿佛透过那些游离不定的云层，望见了躲藏在云幕之后、那些耀然闪烁着的星辰，正在命轮的轨迹下缓缓运转，即将盛放出惊世的异彩！
　　然而，见此情状，银袍少女的神色却是微微一变，脸色蓦然间苍白了下去。她将头埋得更低，几乎将整个额心贴伏在地面，似是为了掩饰眉目间暗涌的波澜。
　　金袍男子却并未去留意这个唯一妹妹此刻微妙芜杂的心思，只是以同样的动作，对着面前的病弱男子虔诚地伏拜下去，并深深叩首。
　　看着眼前两个将额头紧贴在地面的人，嘉仁沉默了良久，方淡淡问道：“那么，可否告诉我，你们在现世的身份是什么？”
　　金袍男子恭声答道：“回禀王：我是龙阙，目前的身份是迦罗山非天圣宫的主人；这是舍妹——非天圣宫的圣女，胧。
　　“而我非天圣宫传承千年的唯一心愿，便是寻找到身负我阿修罗族王室血裔之人，等待七星齐聚的一日，助王复兴我族，延承我幽宸国七千年前的梦想。”
　　嘉仁脸色微沉，一时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又是半晌之后，他终于再度开口问道：“那么，作为你们口中的那个‘王’——我，此刻应该做些什么？”
　　“天，下，大，乱。”龙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足令闻者惊然变色的四个字，语气决然而坚定，双目中闪烁着某种渴切而又可怕的光芒。他抬手遥指着西方某片幽蓝色的穹宇，一字一顿道——
　　“七千年前，当我们所有族人被神力驱赶封印之时，紫微圣女就曾预言过：只有血色五芒星阵可以拯救我们。然而，七千年前的那个阵法，由于神力的摧残与祭司们的力量那时尚远远不够，而致阵法失败，我们在苍华大陆西方的那片沙海中辛苦建立起的国度自此消失，族人们被埋葬在黄泉河底，永不见天日。”
　　他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陡然迸出一丝幽幽的恨意，“如今，七星终于再度会聚，而我们的力量经过七千年的轮回，业已强大到了史无前例的程度！只要让这片苍华大陆上的人族祭献出他们的血液，五芒星阵便可完成，届时，吾族之永恒圣城将脱离结界的禁锢、降临此世，黄泉下埋葬的亡者都将一一归来！”
　　听到这里，嘉仁失神地喃喃：“人族的血液……”
　　“是的，王。眼下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乱世的烽烟一旦掀起，人族由于自身欲望的膨胀，便会相互间攻伐不休，待时，鲜血将会无穷无尽地蔓延至整个大陆，而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圣城就将会在血色五芒星的光辉之下，重现于此世！”仿佛是内心的热血在沸腾，激动之下，龙阙的声音已接近于疯狂，语气似乎浑然忘记了恭敬。他抬手怒指苍天，愤然道，“为什么？为什么神力要庇佑这个愚昧而贪婪的种族，让他们永远幸福地存活在阳光照耀之下的土地上，继续他们的卑劣、狡诈与阴险！
　　“只有他们的血，才能够清洗这片大陆上所有伪饰的龌龊与罪孽，还给我们的族人一个干净自由的乐土！”
　　嘉仁目光微垂，落在龙阙身上。半晌后，他终于沉沉叹了口气：“那么，就依你所言吧……”
　　终于得到王的回应，龙阙的情绪益发高亢，他举起双臂，嘶声道：“王，来吧——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混乱吧！让人族的野心与欲望愈加疯狂！让战火烧延到整个大陆！这样，我们才能够有足够充分的条件，来启动那个血色五芒星阵！”
　　嘉仁被修长睫毛垂盖住的眼神里似有波澜轻泛，旋又沉入深不见底的眼瞳深处，宛如一枚枯叶融化在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渐渐归于沉寂。
　　只听他淡淡颔首道：“好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听见他肯定的答复，金袍男子唇角渐绽出一缕得意的笑纹，缓缓抬起头，右臂平胸而举，朝他行了一个端肃而古老的礼节：“王，既然您已经做下了决意，那么，请让我来为您治愈您的双腿。”说话间，他已俯□去，屈臂抱起嘉仁那软弱而没有知觉的□。
　　然而，嘉仁原本平静的面色陡地一变，双手扳轮椅扶手、疾然后退：“不！”
　　他的眼神极其剧烈地变幻着，仿佛在与内心的希求做着激烈的挣扎：若是在从前，得知自己的双腿有望康复，能够重得回正常人的行动能力，他定会喜极而泣。可是……依现在的形势，纵便治愈了这双腿，又有何用？
　　此刻的他，脑海中不禁再度浮现起那个身穿藕荷色衣裳的女子的眉容笑貌……
　　那日，擎苍海上烟波浩淼，海风拂乱了那个女子的长发，她不经意地抬手捋发，袖带在风中轻盈飘舞，身形犹如一缕缥缈在清水淡墨里，不染俗尘、凌寒留香的青烟。
　　她在甲板上遥遥凝睇着他的脸，冲他嫣然一笑，挥动着双手，大声喊着：“记得叫宫本夫人多酿些好酒，我下次来，一定能把你灌醉！”
　　昔日情境，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依旧历历于眼前，仿佛那一切，才刚刚发生不久。然而此刻想起，却令他痛彻心扉。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将要做的事，定会令她万分鄙弃、甚至从此与他决裂吧？
　　……这个此生唯一愿将他视为挚友的人啊！
　　既是如此，又何必给自己残留这一点温暖的希冀呢？倒不如，就这样……永远痛苦下去，也好。反正，他早已能够承受；反正，这份承受早已沦为习惯。
　　他，已接受了眼前这个地狱之子的跪拜，却万不能再接受它的恩泽与施舍。
　　反正，这没有知觉的双腿、这没有知觉的残躯，也早已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王？”似是没有料到他竟会断然拒绝自己的好意，龙阙不由得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他。
　　却见嘉仁神情淡静如水，那双紫色的眼瞳中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凌厉的光芒。他沉声道：“你们先回去吧！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67

67、十三 日月神宫（上） ... 
 
 
　　毗渊山距泰息翡有数千里之遥，中间隔着大片高原与广阔的沙漠。在穿越沙漠之前，冷汐昀便向当地牧民买了两头骆驼，牵着卡索尔的那匹“踏雪赤兔”，横越过千里沙海。
　　骑着骆驼、行走在沙漠中时，望着眼前那无垠的黄尘，凛冽的风沙呼啸着吹刮在她的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痛。然而，绯衣女子却浑然未觉，目光有些迷离地凝望着前方，眼前恍惚掠过与那个人相依在无垠沙海里的那一幕——那两个年轻的恋人，在日暮下的沙海中，依偎在一株枯死的胡杨树旁，半张着唇说些了什么……那一切，遥远得，仿佛前生残留的记忆。
　　越过这片沙漠，便是苍华大陆西部绵亘千里的毗渊山脉。在毗渊山高可摩云、飞鸟罕至的绝巅，便是千百年来，武林中第一魔教——日月神教总坛、大光明宫的所在了。
　　行途中，冷汐昀翻出古月灵纱交给自己的那张羊皮地图，依照图上标示的路线，很快便找到了上山之路。这一路上十分顺利，整个行途只用了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毗渊山上，一年中有大半年都在飘雪。此时虽已是五月天气，然而山腰的积雪却尚未消融，稀疏的雪杉树上挂满了冰晶剔透的雪花。山巅的积雪更是万年不化，遥望去，整座山峰一片银装素裹。
　　冷汐昀却无意去欣赏这些奇景，只沿着山脊一径向上疾奔，由凌晨走到日暮时分，方到达山腰处。
　　然而，落日的残晖下，她的目光却陡然凝定——在她视线落处，有十来具尸体，正零落地散卧于雪地中，那些死者的衣着皆是清一色黑白相间的长袍，领口处一枚闪亮的徽章上镌刻有一日一月的图案。
　　她目光倏地一变，脑海中一霎间电闪过无数疑虑：
　　这些人，都是日月神教的弟子吗？
　　为何，他们会死在这里？！
　　莫非……她心头莫名地一跳，登时加快了脚步，无声地继续朝山巅疾奔而去。
　　
　　＊＊＊＊＊＊＊＊＊＊＊＊＊＊＊＊＊＊＊＊
　　
　　深夜的毗渊山绝巅，风雪更大了。夜幕中冷月如钩，隐约透出一抹凄厉的血红色。白茫茫的雪花漫空纷落，在半空里飞舞飘旋，犹如在山巅倾泻下一场灭世的劫灰。
　　月色与万里雪光相辉映，将整个天地映照得一片苍茫肃杀。
　　黎明到来之前，叛乱的弟子已逼上了昆吾殿。
　　大殿外的白玉长阶上，数十具尸体凌乱罗列，浓郁的血腥气充斥了整个空旷的大殿。
　　在幽寂的大殿前，所有护卫教主的弟子都已横尸就地，只剩下最后一名弟子持剑而立，愕然呆看着突然消失了对手的前方，紧握长剑的手微微颤抖。
　　仿佛猝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蓦地转过头去。然而，便在那一刹，一泓雪亮的剑光裂空而下，犹若闪电般撕裂了令人窒息的寂静空气——那个骤然消失的人影如从九天上御风而来，身形飘然而降，衣袖轻拂，锐利的剑锋便刷地穿透了那名年轻弟子的背部，半截剑尖兀自在他胸口颤颤摇晃。
　　那名身着黑白双色袍服的弟子瞪大了双眼转过身，盯着那倨傲立于他身后的青衣男子，濒死的双眸中充满了惊惶与忿恨的光。
　　“木……木曜使……教主待你如此器重……你……你竟还敢背叛他！真是畜……畜……”
　　鲜血沿着他的嘴角缓缓滴落，在雪地上溅开点点怵目的嫣红。这位尽忠职守的教徒，用生命捍卫了身为神教弟子最后的尊严。
　　然而，不等他断续而喑哑的话音吐尽，眼前登时便是一暗——那青衣男子剑锋斜挑，他的身体凌空一个翻腾，已被狠恨地撞在了白玉阶前。
　　而青衣男子的姿势却是极尽优雅而慵懒，仿佛用剑尖挑起一个一百多斤重的弟子，对他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教主？”重复着这两个神圣的字音，青衣男子薄唇边缓缓挑起一个有些讥诮的弧度，语音凉薄，“那个老东西，待我等如同看门狗一般，反他——又如何？”
　　说话之际，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倒在阶前的几具尸体，一面接过身旁教徒奉上的手巾，将手掌上沾染的血渍缓缓拭去。
　　这位被人称作“木曜使”的男子看去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唇鲜齿白，面容白皙如玉。
　　待拭净手上的血渍后，木曜回身看了一眼肃立于自己身后的教众——那些即将成为他下属的教众。
　　现任教主素来作风残忍、手段暴虐，视教徒性命犹如草芥，教众心中虽早有诸多不满，然迫于教主雷风厉行的御下手段，从无人敢站出公然反抗、甚至私下非议。而今自己登高一呼，联同神宫里其余几位长老、曜使，定能将那昏庸老朽的教主赶下位来，待时那宝座上的人即为自己，西域各国臣民尽皆匍匐在自己脚下，那又将是何等的尊荣……念及此处，一抹冰凉的笑容不禁爬上了他薄如削的嘴角。
　　面对着身后的数千余教众，木曜使霍然回身，振声高呼道：“诸位，教主如今已年迈多病，纵溺于享乐之道而荒疏政务，致令我教声威日下，西域诸国纷纷脱离我大光明宫的管制——试问，尔等可能忍受眼下的局面？”
　　“不能！不能！”数千只手掌紧握成拳，群起哗应。教众们袍服凌风飞扬，宛若数千面黑白旌旗上下翻飞。
　　看着眼前盛况，木曜使眼中的笑意愈渐深浓。就见他蓦然挥手示意，全场立即肃静。
　　但听木曜一字一句、朗声宣示道：“而今，本使为了本教利益，誓将教主驱赶下位，还我教一个大光明的未来，尔等——可愿意追随本使？”
　　数千名教众此时皆已齐齐俯首跪拜在白玉石长阶之下，交掌于胸前，恭声回应道：“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明尊庇佑，愿吾教威加八荒、举德齐天！”
　　“金曜，土曜，穆长老，罗长老，重长老。”年轻的木曜使忽地侧过脸，转向身后之人。
　　随他话音落，登时便有几个人影排众而出，恭然立在木曜使身后。
　　木曜使缓缓抬眸，目光瞥向白玉长阶尽头、那座宏伟的宫殿，殿门匾额上“昆吾殿”三个大字在月华下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寒光。
　　“随我去请教主让位。”一言罢，木曜使便淡淡垂下目光，一瞬间收敛了眼里的所有情绪，径自负手踏上玉石阶梯。其余几名曜使与长老皆跟随在他身后，千名教众伏地继续高呼：“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明尊庇佑，愿吾教威加八荒，举德齐天！……”
　　一步步踏过九百五十级白玉长阶，当木曜使站到昆吾大殿门口的那一刻，他感到某种前所未有的喜悦与激情膨胀了他空虚的心——仿佛只要踏进这里、坐上那个高位，他就将变成那个俯仰苍穹的王者，天地万物无不尽在他的股掌之间。
　　良久，木曜才终于收回那些纷乱的思绪，举步迈入殿门。
　　然而，此刻的大殿之内却是空旷而寂静，仿佛没有丝毫人的气息，只有数十盏昏黄的灯烛明灭不定。
　　有风依稀吹过，低垂的白幔犹如幽灵般在大殿深处飘舞摇摆。层层罗幔之后，一人倨高而座，一头乌黑的长发顺滑地垂拂及腰，十指白净修长，肌肤苍白至近乎透明，隐隐可见其下纵横蜿蜒的淡蓝色血脉，薄薄的丹唇仿佛涂染了鲜血，艳丽至诡异。
　　此刻，这个看不出真实年纪的妖异男子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仿佛门前的叛乱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儿戏。
　　望着眼前这幕诡异的景象，连同木曜使在内的几名长老、曜使并未显得如何惊诧，他们足下生风，瞬间移动身形，逐渐摆出一个阵势来，一步步向那个身形虚掩在重重帷幕之后的人影逼近——谁都知道，教主千梵之所以能够高倨此宝座数十年，凭借的不仅仅是那套严厉到耸人听闻的御下手段，更是那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学、与那出人意表的雷霆手腕。
　　见高座之上的人静默无语，眉目平静不兴波澜，作为这场叛乱的始作俑者的木曜反而有些惶急起来。似是为了掩饰心中那份不安，但见他越众而出，扬手怒指着教主千梵，凛然道：“本教第三十一代教主千梵，汝性凉薄，残虐嗜杀，耽溺声色，昏庸无道，而致令吾教在西域丧失威权，日渐式微——汝可知错？”
　　高座上的人没有答话，只是再度轻轻拨弄了一下拇指上那枚扳指。
　　木曜见他不语，仿佛满腔盛气无处排遣，声音陡然更加激昂了几分，脚下逐步逼近：“千梵——祖师有训，教主之位，有能者而居之；教主乃光明神派往人间使者之化身，二十年而出一任——于今二十载已矣，这大光明宫，该是时候更替主人了！”
　　面对着重重质疑、谴责与步步逼近的危险，帷幔后的人影仍旧对此视若无睹一般，只安坐于高位上，从容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木曜长剑一挑，身形迅速移近，口中暴喝：“请教主退位让贤！”
　　“请教主退位让贤！”响应着木曜的呼声，一时间，山呼之声从殿外响起，澎湃而激烈，宛如滚滚浪潮般湮没过整个空寂的大殿。
　　便在那一刹，木曜使陡觉身后有什么物什正破空而来，他长袖一舒，欲将来物卷入袖中，然而，不待他为此而得意，就听袖中之物倏地砰然炸裂开！
　　一霎间，衣物碎裂为千片，血花爆溅四溢，他的右臂顿时便变得血肉模糊。
　　撕心裂肺的痛呼声中，木曜瞬间转过头去，望向大殿之外——然而下一霎，他的目光便陡然凝滞住，眼中写满了巨大的惊骇之色。
　　木曜的身形无力地仰跌在地，呆呆看着这猝然而降的噩运，其他几名长老、曜使们正欲奔上前救援，然而，就听帷幔后高座上的那个人影此刻终于轻轻动了一下嘴，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叹——便见大殿的屋梁上瞬间跃下十余个黑衣人，兔起鹘落间，已团团包围住了这些叛变的首脑人物，手中雪亮森寒的兵刃齐齐稳架于他们颈部要害处。
　　木曜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这一切，由于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色遽然灰白若死：原来，这只老狐狸，竟早已不动声色地留了这一手……原来他们一切的精心布局，在这个城府深湛的教主眼里，都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念及于此，木曜脑中刹那间一阵空白，顿时一口鲜血喷出，昏眩了过去。
　　然而，再度平息了一场巨大的叛乱后，高座上那位教主却没有去理会那个已然昏迷过去的叛变者，只是拂开层层帷幔，徐步走下王座，微微抬起脸，望向远处——众人亦下意识地循着教主的视线望去，但见几百步外的另一栋大殿的檐瓦上，一个绯纱蒙面的少女正俏然而立，一身绯色衣裙在夜风里婀娜飞扬，宛如传说中的雪山女神。
　　
　　＊＊＊＊＊＊＊＊＊＊＊＊＊＊＊＊＊＊＊＊
　　




68

68、十三 日月神宫（下） ... 
 
 
　　“呵呵……你就是传说中，最近很受彝国国主恩宠的那个……‘玫瑰夫人’？”低沉而微带沙哑的语声中，教主千梵缓缓抬起双眸，凝视着面前这个殊容绝色的女子。
　　——这个统御了日月神教足有二十年的教主，那张面容看去竟不过三十来岁，明眸善睐，妖冶艳逸，乍看去竟是分辨不清男女。
　　冷汐昀心中虽暗自惊诧，然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冷然应道：“我的确曾被那个人当众册封为‘玫瑰夫人’，不过这‘传说’两字却是不敢当。”
　　千梵神色淡淡，依旧只凝视着自己掌中的扳指，语音有些飘忽：“这么说来，是他派你来见我的了？”
　　冷汐昀没有答话，眉目平静地与他飘忽的眸光对视。
　　一旁的水曜使轻咳一声，微微冷笑，“好大的胆子！你是仗着什么，居然胆敢插手我大光明宫的内乱？”
　　“水曜，”千梵将目光转向水曜，轻笑着讥讽道，“难道似你一般，什么都不做，只等着向争胜的一方俯首效命，才是上策——你说对么？”
　　水曜被他一番驳斥，脸色顿时一白。
　　冷汐昀似乎对他们的谈话内容殊无半分兴趣，清冷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慵懒，“教主接下来，是打算先处理家务事呢，还是先让我说明来意？”
　　千梵微微一笑，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靠下，懒懒问道：“不知这位……夫人，何事劳您大驾？该不会是听闻我教今日风波乍起，特来参观的吧？”
　　“教主您多心了。”冷汐昀斜瞥他一眼，慵然一笑，“我是来和教主您谈条件的。”
　　听见这句话，千梵顿时收敛了满脸的嘲弄之色，然而声音里仍透着某种玩味的语气：“若本座没有记错的话，我教与彝国好像素无交易往来。”
　　“可我不是彝国人。”冷汐昀脸上的神色依旧慵懒而闲散，然而声音却陡地一沉，“生逢于乱世，我与他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于今我已舍弃了玫瑰夫人的身份，投奔于您，又为您肃清教中一场内乱——赏罚分明的教主，请问您，该以何报答小女子呢？”
　　她此语掷地，室内空气陡然沉寂。
　　水曜神色闪动，不待教主开口，便厉声呵斥道：“你这个女人——”
　　然而，他语音戛然而止——千梵已蓦地挥手打断了他。
　　就见千梵大笑起来，终于坐正了身子，饶有兴味地打视着眼前这个女人，面含微笑：“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女人……说吧，你跟从本座，究竟所图为何？”
　　冷汐昀却不立即回答他。但见她眉梢一挑，含笑反问道：“在回答您这个问题之前，我难道不需要先同教主您解释一下，我跟从那个男人，又是所图何为呢？”
　　千梵神色淡淡：“那是你与他之间的事，与本座无关。”
　　“那我就先说样与您有关的，如何？”冷汐昀语声稍顿，故意抬起头，瞥了侍立一旁的水曜与日曜一眼。
　　千梵立即会意，淡淡吩咐道：“日曜，水曜，你们先且退下吧。”
　　“是，教主。”齐整的应答声里，两位九曜使者率领弟子躬身退去。
　　“玫瑰夫人，现在可以说了么？”见冷汐昀依旧不语，千梵不禁微微一笑，轻声提醒。
　　冷汐昀轻扯嘴角，唇边笑意似是而非：“莫非教主您认为，离开了泰息翡之后的我，还是彝国的玫瑰夫人？”
　　“呵呵，这个是你与他之间的事，本座可就不知道了。”千梵语意模糊，垂眸凝视着自己拇指上那枚扳指，幽幽道，“似乎，你还未回答本座方才的问题呢……难道，姑娘还有什么顾忌吗？”
　　“教主可知道小女子的身份来历？”冷汐昀依然答非所问。
　　千梵坦然颔首道：“略有耳闻。”
　　冷汐昀悠然一笑：“那么，不知教主可能猜到，我方才射杀贵教那个叛徒的武器，是来自何处？”
　　千梵唇角微弯，依旧声色不动：“莫非你要告诉本座，你就是用这种武器，博取了那个冷血君王的信任，从而赢得了‘玫瑰夫人’这个在西域尊荣无尚的身份？”
　　冷汐昀将食中两指竖在唇间，摇头轻笑：“非也。”
　　千梵玩味地一笑，挑眉：“哦？”
　　冷汐昀定眸凝视着他，神色暧昧：“不是我要如何告诉教主，而是……教主您如此慧眼神通，即便我对此闭口不提，难道您就半分都猜不到？”她笑靥舒绽，一瞬间娇娆如玫瑰盛放，旖旎妖艳，风情万种。
　　“哈哈，果真是个有意思的女人。”千梵终于展颜笑了起来，定睛看着她，正色问道：“那么，本座现在也很好奇想知道——你，究竟来自何处？”
　　“不瞒教主，小女子来自……”冷汐昀语音故意顿了顿，迎着对面那个深不可测的男子有些暧昧的目光，她靖眸里漾闪着一丝妩媚。梦呓般轻柔的话语，一字字从她丹唇内绽出，“……七，千，年，后。”
　　千梵似是怔了一瞬，随即霍然大笑起来。
　　冷汐昀信手拈起一侧茶案上的葡萄，喂入唇中，不置可否地微笑：“莫非教主您不信？”
　　千梵笑了一阵后，终于收声不语，微带审视的目光斜瞥对面的女子——她似乎有着天边云雾般不可捉摸的莫测神秘的气质、西域玫瑰一般妖娆多姿的外貌，以及那雪山冰莲般超脱尘俗的淡漠，还有那妖精一般的狡黠飘忽……种种纷繁的矛盾，汇聚在她那双雾气氤氲的眸子里、那妖冶艳丽的脸容上，却是如此的浑然一体，如此的……巧夺天工。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啊？也许，她真的是一个误降入凡尘的仙子……或者妖精。
　　千梵缓缓阖上双眼，仿佛在品味着盈漫于室内的某种幽香。许久后，他方叹息着问道：“那你又是为何要离开那个貌若天人的少年君主呢？……啊，你先别说，且容我上猜一猜。”
　　冷汐昀缓缓咽下那粒葡萄，挑眉轻笑：“教主似乎很喜欢玩这种猜谜游戏呢。”
　　千梵沉默了一瞬，猝不及防地抬手指向她：“莫非……你用以击杀我教叛徒的武器，‘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教主您真是聪明，一猜即中。”冷汐昀又拈起一粒葡萄，摊在掌中，缓缓剔着葡萄皮儿，“可惜，有些人偏偏就是贪得无厌，爱慕着那些可望不可及的物事，定要不惜一切，将之取到手中，否则便要翻脸无情，昔日鱼水之恩一朝沦丧……哎，真是让人困扰。”
　　“看不出清冷如姑娘，也会有困扰于心的俗事？”千梵缓缓睁开眼，唇边滑落一个捉摸不定的笑意，“那么，既然你无法为他效力，来我这里，你觉得，你就有用武之地么？”
　　“你们所求不同罢了。”冷汐昀停下了摘葡萄的动作，扬眉微笑，“我想，教主应该并非一个执著于冷兵器的军事家——教主一身神功霸绝于世，自然不稀罕利用那些九流武器来扩展您的疆土……不知，我猜得对否？”
　　“哦？莫非姑娘认为本座是个淡泊而无欲求之人？”千梵仿佛听到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般，轻轻冷笑了一声，然而眉间神色依然淡漠，“那你可就……”
　　“教主志在‘武’，而非‘器’，不知我这次可有猜对？”千梵语音未落，冷汐昀便已打断了他，微笑着抢白道。
　　“本座志在‘武’、而非‘器’？哦……虽然不全对，但姑娘所形容的，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点接近了。”千梵半眯着眼，从唇间轻轻呵出一口气，语音忽地一沉，“姑娘，本座可有幸知晓你的真名？”
　　“教主言重了。”冷汐昀也终于坐正了身子，微微躬身道：“小女子姓冷，名汐昀。”
　　“哦，原来是冷姑娘，果真是人如其名。”千梵笑意淡淡，目光扫落在她脸上，犹透着一股冷意。
　　“嗬，既然占用了教主如此宝贵的时间与这里的茶水，我还继续在这儿说废话的话，似乎有些太过意不去了。”说话间，冷汐昀已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小包药粉，缓缓打开——那是一包纯白色的粉末，碾磨得极其细致，依稀泛动着晶莹如雪的光芒。
　　就见冷汐昀轻轻拈起一小撮粉末，探出舌尖，将指上沾染的粉末一分分舔舐干净，继而陶醉般地抬起双眸，向千梵微绽笑颜道，“这也是我从七千年后的那个世界带来的宝物，可增强功力、抵御百毒、养颜益寿、壮阳补精……”
　　她顿了顿，肃容道：“想必教主也曾听闻过，我来到这个时代后，曾用什么样的手段伤过、杀过什么人……其实，那些统统都不是我最擅长的。而研制眼前这些药粉，才是我最不容忽视的技能。”说话间，她已曳然起身，衣裙拂动，徐徐来至千梵座前，将手中那包白色粉末扔到千梵手边那个紫金盆子里，曼声一字字补充，“——教主若是怀疑我的诚意，不妨找人一试即知。”
　　“汐昀——”片刻的静默后，千梵忽地开口，直接唤出她的名字，语气亲昵而轻柔。
　　在她身形挨近的一刻，他猝然一把握住她那双纤纤玉手，将她拉至身边，那微微眯合的黑瞳里似有暧昧的波澜、又似有寒光在幽幽闪动，“这东西究竟叫什么名字？既然如此消受，那么……为何卡索尔那小子不知珍惜呢？”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冷汐昀娇躯一颤，却骤觉握着她手腕的那双手上传来的劲道隐隐增大了几分，几乎要将她伶仃的手腕生生捏碎在指掌间！
　　冷汐昀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惊惧与恐慌，不动声色地扯唇一笑：“教主您觉得，似我这样的女人，会甘心为一个男人以身试毒么？”
　　她一语落，不待对方回答，便深吸一口气，将被捏得剧痛的双手从千梵掌中用力撤出，随即转过身，在空旷的内室里徐步缓行——背向千梵的那张俏容却已刹那间煞白若死。
　　为了那样一个男人，以身试毒……这又是何苦？
　　只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约定、那“荣辱与共”的血契……还是，还是千年前，她曾对“那个人”种下的亏欠之情、那些早已模糊在千载轮回之中的往昔？
　　还是，只是因为……那份同命相怜的悸动？
　　无论是何，她都不想再去深究了；如今，也不是去追究那些的时候……
　　冷汐昀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回眸之际，面色已然恢复了红润，脸上俏笑宛然——
　　是的，对于一个曾授命执行间谍任务的特种兵而言，深入狼穴、与虎狼为伴、日复一日披着戏服度日的生活，她早已经习以为惯。
　　而今，不过是从七千年后的那个狼穴、一步踏入七千年前的这个虎穴罢了。
　　




69

69、十四 会盟（上） ... 
 
 
　　她便这样在大光明宫里潜伏了下来。
　　“这种能够增强功力、抵御百毒、养颜益寿的宝贝名为‘卡洛林’……教主您不信吗？我也在用它呢。”那日，在教主的寝居华穹宫深处，她如是说着，一边拈起一小撮白粉，陶醉地深吸着，缓缓舔入口中——那种她从前深恶痛绝的肮脏东西、在七千年后的那个世界，引发了一场骇惊全球的核武器战争的罪魁元凶，此刻，竟然就被她这样轻易地……送入了自己唇中。
　　“这是壮阳补精的极品……可惜，那个男人无幸享用呢。”她秋波一转，斜乜那个慵懒斜卧在床榻间的男子，一字字诱惑，“不知教主……您，可敢尝试？”
　　那个半卧暖榻的男子半眯的眸子忽地睁开了一线，缓缓朝她递出一只手——
　　她会意地款步上前，身还未至，手便已被那个妖异的教主再度握住，猝不及防地拽过她身子——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娇躯便已被那个男人轻拥入怀。
　　冷汐昀微微一怔，却听那个男人在她耳畔轻轻呵气，暧昧耳语：“你喂我。”
　　一阵幽寒猝然袭遍了冷汐昀全身。
　　——只是乍见之下，她心下便已作出判断：这个男人，是比七千年后那个世界的越天泽总督，更加可怕千倍的男人！
　　极力压抑着心中的阵阵恶潮，仿佛为了掩饰身体那轻微的战栗一般，她妖丽的脸庞上缓缓散开一个更加暧昧的笑容，略倾低身，慢慢吸入一小口白粉，旋即启唇……喂入了身下男子的唇舌间。
　　一阵刺骨的凉意袭过，仿佛有一条小蛇无声地探出冰冷的信子，滑入了她唇舌间，贪婪地汲取她体内的养分……
　　她便在这样巨大的惊骇与惶恐之中，被解去了层层罗衫……
　　她卧倒在层层罗衣之上，失神地瞪着大殿上方灯色昏昧的高高穹顶，心中的惊怕便犹如海潮般……犹如那个妖异男人的身体般，一波波侵袭着她。
　　已经……没有退路了。
　　黑寂如死的华穹宫深处，那具□的婀娜胴体宛如冬雪一般在床帏间铺展开，显得无辜而妖娆。然而那张冰雪玉竹般的脸庞上，却有一些晶莹闪烁的液体……还未滑落，便无声地消弭。
　　
　　＊＊＊＊＊＊＊＊＊＊＊＊＊＊＊＊＊＊＊＊
　　
　　在大光明宫的第一个月，便在这样平淡而忙碌的生活中一日日地过去了。
　　她唯一的工作，便是在教主派人为她腾挪出的一间地下密室里，用她指定的器具，提炼那本该只存在于七千年后的世界里的极品毒物——“卡洛林”。
　　所幸，西域有罂粟、阿芙蓉、曼陀罗、火麻等原材料，要提炼出这种毒品，虽然程序极其繁复、精密，然而对于化学成绩优异的冷汐昀而言，也并非难以实现之事。
　　何况……提炼“卡洛林”的步骤，她在越天泽总督身边，已经学习了太多。
　　早在来到毗渊山之前，她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那日，在彝国王都泰息翡的寐园里，她与古月灵纱在那片假山林后、那番不为人知的密谈中，其实便已暗中商议了来到毗渊山后、一切可能将会发生的状况——
　　是的，一个月前，那场叛变的祸首木曜使，与古月灵纱早在许多年前，就有着不为人知的暧昧关系。在古月灵纱所精通的幻术中，有着一种名为“荧惑”的术法，可以荧惑人心、干扰人的意志，而少年得志、野心勃勃的木曜，便恰恰成为了她锁定的目标之一。在木曜的唆使下，水曜、与位居教中十大长老的穆长老、罗长老、重长老纷纷叛变——在教主千梵统治大光明宫的数十年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群体叛变了，但这绝对是有史以来、规模最为庞大的一次。
　　那个名叫古月灵纱的神秘少女，当真是……不可低估啊。
　　只是，连冷汐昀也想不通的是：那个少女既然有着如此惊人的手腕与能耐，为何甘于尽心竭力辅佐于卡索尔身侧、为其效命多年？她原是日月神教九曜使者中的火曜使，更是天下第一先知、如今大胤国师柳千寒的亲传弟子，兼且有着绝世的容貌与智慧……在这个天下间，除了王位之外，还有什么，是她想要而得不到的？难道留在卡索尔身边，所得就一定比在大光明宫更多？她莫非察觉不到卡索尔对她的防备与猜忌？
　　还是，她另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意图？
　　……不论如何，这一切，都不在她目前的思量范围之内。
　　联合木曜、金曜、土曜及三位长老在内，精心筹谋多时的那场叛变，在这位更加高深莫测的教主眼里，竟犹如一场闹剧般被粉碎殆尽！
　　然而，依然还是有那么多人，觊觎着那个阴暗的王座，前赴后继地策划了一场又一场叛变，不惜粉身碎骨、也要奋力一搏！
　　……其实，那日，即使没有她最后那一枪，那个木曜，也会被教主暗中埋伏在殿梁上的那些顶尖杀手一击毙命吧？在昆吾殿外的暗处，还不知蛰伏了多少杀手。而教主之所以迟迟未曾发令，不过是撒下一张大网，看着所有对他存有异心的教徒，一个不少地自动跳入这张网里、将之一一歼灭罢了。——她早已清楚这点。
　　权力，真是一种可怕而又令人着迷的东西。连同那个惊才绝艳的金发少年国主，亦不能幸免。
　　经过了一个月枯燥沉闷而又重复的提炼卡洛林任务之后，某天深夜，她终于再度被人召入华穹宫，面见教主。
　　
　　毗渊山绝巅，万里光寒，明月如璧。
　　绯衣女子踏着幽静的步伐，拂开层层帷幔，行至那个妖异男子的身前，屈膝行跪礼：“教主。”
　　“来我大光明宫已经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有学会我们的礼节啊？”黑暗中传来一声柔柔的叹息，旋即便再没有后话。
　　冷汐昀沉默了片刻，没有答话。就听那个男子幽幽又道：“这种叫‘卡洛林’的东西，很好……”
　　“谢谢教主。您懂得享用，我便满足了。”她轻轻颔首致谢。
　　深夜的大殿之内，没有一丝光线，对面之人仿佛整个融入了这片漆黑墨色之中，甚至连呼吸声都听辨不出。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忐忑在冷汐昀心底悄悄滋长着。然而她长睫低垂，无声地掩住了其间暗藏的所有情绪——她知道，似千梵这般武功已臻化境的高手，自然拥有在暗夜中清晰视物的能力。她唯有默默忍耐。除此外，别无它策。
　　对面的声音又静默了一刻，旋即低笑起来，话音里含着一丝嘲讽之意：“满足？这么轻易便满足了……可不像冷姑娘你会说出的话呢。”
　　冷汐昀心神微微一震，然而只是短短的瞬间，便又恢复了镇定。她不再卑微示好，反而缓缓站起身，在暗夜中摸索着前行了两步，在教主对面那张软榻上慵然靠下，娇声软语道：“那么教主……希望如何补偿我的青春呢？”
　　“……你的青春？……哦，一个少女的青春，我要如何做，才能够补偿呢？”黑暗里的声音轻轻叹息着，仿佛这一问当真难住了他。半晌，才听那个声音轻叹道：“可本座认为，就算是‘权势’——这种令无数世人垂涎的东西，也不在我面前这位清高的仙女眼里吧？”
　　“那可未必呢。”冷汐昀换了个姿势，轻轻拨弄着自己的耳珠，曼声道，“男人的存在是为了征服天下，而女人的存在是为了征服男人……”她语音一转，忽地吃吃笑了起来，“这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的观念。可我们那个时代的女人的想法，却又有所不同呢。”
　　“哦？”暗夜中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在颇有兴致地打视着这个妖媚的女子。但听那个声音轻轻问道：“那么，你们那个时代的女人的想法，又是怎样的呢？”
　　“在我们那个时代的女人，最大的荣耀是——”她故意顿了一顿，眸波妩媚，凝视着黑暗深处，一字一句，“与男人，争夺权势。”
　　“哈哈，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黑暗里的男子仿佛是真的信了、又仿佛只是玩味着，轻轻一叹，“九曜之中，已死去的金曜和土曜之职，已由金曜宫和土曜宫的弟子替补上；火曜使至今尚未回来——不过这个火曜之职，本座还打算暂时为她留着……那么——”他顿了顿，讪笑道，“不如，木曜这一职，便暂时由你来填补上吧。”
　　冷汐昀挑眉一笑：“为何只是‘暂时’呢？”
　　就听暗夜里的那个声音发出阴沉沉的笑声来：“呵呵……本座不过是怕你这个小妖精，不知何时便飞出本座的五指山了。”
　　冷汐昀心中陡然一阵寒瑟。然而她神色不动，沉容问道：“所谓在其位，谋其事。教主您既然赏给我这个职位，该不会只是为了让我掌理一个小小的炼丹密室吧？”
　　“和聪明的女人说话，果然可以省却不少时间。只可惜，这个世上聪明的女人却不多。”千梵再度轻叹一声，继而正色道，“你这个月很勤奋。‘卡洛林’的量，已足够本座、甚至再加上几位长老、曜使们享用好几个月了……”
　　冷汐昀眼神微动：“那么这几个月里，莫非教主另有要事，派我为您执行？”
　　“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呢……啊，看来我那帮弟子们果然守不住口风。”千梵轻声抱怨了一句，旋而悠悠问道，“下月下旬，即将于锦西城召开的三国会盟之事，想来我未来的木曜使大人，早已获悉风声了吧？”
　　冷汐昀微笑着颔首：“属下确实略有耳闻。”
　　“华襄国、离国、彝国……看，这乱世的大事小事，真是哪一样，都缺不了你的那个旧情人呢。”千梵也不知是讥诮还是夸赞的，轻轻吐出这样一句。
　　冷汐昀无可无不可地道：“华襄国、离国、彝国会盟，不知关本教何事呢？”
　　“此次盟约与本教有多少关系，本座目前尚无法判断，不过——”他话音倏地一沉，“本座目下倒是有一件至关重要之事，要交派给你。”
　　“何事？”说话之间，冷汐昀仿佛看见黑暗里有一只手向她招了招，她当即迅速起身，飘步上前，在千梵软榻前一尺外站定。
　　就觉那双温润冰凉的手无声地揽住她双肩，附耳轻声交待了一句什么。
　　冷汐昀神色顿变。却听耳畔那个声音意味深长地叮嘱道：“汐昀，这可是你晋升木曜使以来的第一项任务，千万莫要令本座失望啊。”
　　
　　骤然自梦魇中惊醒，冷汐昀睁开双眼，却见窗外已是一片通明——这一觉，竟是睡到了晌午。
　　终于脱离了那个冰冷阴暗的密室，今日，她终于能够离开这座阴森诡异的、被日月神教弟子们尊奉的“圣山”，去山下透一口气。
　　也就是在今日，那个喜怒莫测的教主，便要当着神宫里数万弟子，宣布册封她为木曜使的决定。
　　然而，这个显赫的身份，却无法给她带来半分荣耀与喜悦。此时的她，满心满脑思虑的，尽是对那漠不可知的未来的无限迷惘。
　　就快要与那个人重逢了……呵，不知不觉间呢，在这个飘摇无依的乱世里，那个人，竟已成为她唯一可以暂时指靠与信托的明火了。
　　梳洗毕后，她推开寝宫的门，迈出门槛。在毗渊山巅煌煌的日色中，她微微眯起了双眼——
　　三声钟声隆隆而起，如自九霄云外传来，空灵寥远，余音久久不绝。
　　——那是召令全宫上下弟子集合的昆吾钟声。自她入住大光明宫后，这是她第三次听见昆吾钟响。
　　她徐徐步下殿外的石阶，就见两名身着白袍的女官无声地上前，交掌于胸口，对她躬身行礼道：“请木曜大人更衣面见教主。”
　　她垂眸望去，便见一袭崭新的瓷青色广绣长袍呈托于两名女官掌间的托盒内，上面以银线暗绣着繁复华丽的藻饰。
　　冷汐昀微微颔首道：“有劳两位姐姐了。”
　　迎着正午微凉的山风，她将双臂平平舒展开，一名女官当即抖开那袭衣袍，为冷汐昀服帖地披起，另一名女官上前，仔细地为她系上长长的绶带。
　　绯衣女子任由两名女官摆弄自己的身体，目光遥望向远方的山巅，恍惚只觉天际那盘日轮明丽而炫目，刺得她眼睛微微灼痛。
　　
　　＊＊＊＊＊＊＊＊＊＊＊＊＊＊＊＊＊＊＊＊
　　
　　马车一路奔行，掀起一阵阵尘土飞扬，嘚嘚之声从车窗外传来，已经连续响了多日。
　　这是华襄国遣往锦西城的车队。一路马不停蹄的口哨声里，禁凌叶终日坐在车内，阖目养神。
　　她当然并未真正睡去，越接近锦西城，心中的那一丝清明便越发的清晰。
　　锦西城，是公子储月的管辖之地。这个与她相知了十多年却从未谋面的人，今番，终于是将要见到了吧？
　　平素终日相伴于她身侧的、那只名为赤尾的小鸟，已有多日未见了，却在昨夜，突然飞入了她半开着的窗内。
　　那一刻，她悬了多日的心骤然放了下来。
　　在这世上，非亲非故、却能够让你全身心去信任的人，也许只有那么寥寥可数的几个而已。而锦西城的主人——公子储月，之于禁凌叶，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若是此次，华襄国使者带她去往的是别的什么城市，她心中或许尚会焦虑不安，然而，当得知他们一路前往的最终目的地便是离国的锦西城后，她蓦然觉得，已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这一路上她便再未睡好。只因，她在默默等待——等待着，华襄国的车队驶入锦西城、等待着储月获悉他们的行踪。
　　
　　是夜无眠。
　　外面长街上“笃——咣咣”的锣梆声响起，已过了三更天。禁凌叶静静躺在床上，默然望着窗外夜色，心里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此夜，车队已至离国边境的樊城，约在明日正午，便可抵达锦西了。
　　无人的夜晚，禁凌叶轻轻叹了口气，终于不再执著入眠，径自披衣起身，剪亮了灯台上的那盏十五连枝錾刻莲纹鎏金铜灯。她独自在窗前坐下，在灯光下轻轻抚摩着掌间那些细密繁乱的纹路， 
 69、十四 会盟（上） ... 
 
 
　　目光惝恍迷离。
　　她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浪费了多少时间、不知道禁凌雪此刻究竟是否尚未醒转、也不知道被老鬼灵重伤后的封无痕，此刻又是否平安。
　　微弱的灯焰在从窗隙间吹入的夜风下明昧摇曳，掌中那细繁的纹路，仿佛久远以前封存于心湖深处的、那纤纤缕缕的秘密，在明灭的光影之间，漾开了一圈圈细碎的波纹，将湖底的一切映照得若隐若现……
　　禁凌叶轻颦翠眉，缓缓抬起脸——面前那扇黑黝黝的窗口，宛如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睛，带着莫测的光芒，盯着她此时每一个微妙变幻的神情。
　　寂静里，忽听得门帘响动，有人在外低声说道：“请公主更衣！”
　　禁凌叶惕然一惊。在灯光下看去，那门外的人影俨然是个侍女装扮的女子。然而，听得他说话，竟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莫非……她心念疾动间，脱口而出：“你是什么人？”
　　就听那人再度催促道：“时间紧迫，请公主莫再犹疑了……在下藏虹，奉城主之命，救公主出去。”
　　听得此言，禁凌叶心头蓦地一松，当即轻轻吸了口气，推门而出。
　　在月色下仔细看去，对面那人虽然眉目清逸，然而身形却比普通侍女高了许多，且衣领下有若隐若现的喉结，果然是个年轻俊秀的男子。
　　此人不知是什么时候混进华襄国车队来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人竟然妆扮成了随行的侍女，在她身边跟随了数日而未被察觉！
　　城主？是的，在整个离国之内，除非储月公子的部署，否则，还有谁能有如此的能耐，在华襄国使者的车队里蛰伏多日？
　　见到禁凌叶欣喜的脸色，那名叫藏虹之人却未多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套侍从的衣服与靴袜，面色沉凝如水：“请公主赶快更衣。”
　　禁凌叶一怔，旋即返过神来，接过他手里那套衣服，关上门匆匆换过后，便跟随着藏虹，一路分花拂柳，步出驿馆。
　　一路走去，她发现门外所有守卫与侍女竟都已被人点了昏睡穴，歪歪斜斜地倒了一地。而他二人提运轻功，一先一后地越出驿馆的围墙，悄无声息。
　　天际一轮皓月当空，缕缕皎淡的月华从夜空里垂泻而下，西方那座不夜之城在月夜中看去，宛如醉卧于大地的、一颗辉彩流光的硕大宝珠。
　　被华襄国拘禁了这段漫长时日的北靖国华翎公主禁凌叶，此夜终于得以逃离禁锢。
　　
　　＊＊＊＊＊＊＊＊＊＊＊＊＊＊＊＊＊＊＊＊
　　




70

70、十四 会盟（中） ... 
 
 
　　天禧六年六月廿五，离国锦西城。
　　这座位处边境的城市，是天下最为自由繁华之地，由有“乱世第一名公子”之称的储月管理和经营多年。传言锦西城富可敌国，故表面上锦西城虽依然是离国属地，然而实质上已经脱离了离国的统治范畴。
　　一个月前，华襄国向离国、彝国发出请帖，相邀前往锦西城会云楼，共商天下大事——论及国力，此三国在苍华大陆可算是形成三足鼎力之势，而其所谓的“大事”，自然不言而喻。
　　华襄国此次派遣文臣沐柏延前往锦西赴会，一路随行的，还有浮国的嘉仁皇子。
　　车驾才至会云楼，便有从者收拾鞍马，事无巨细，一应打点妥当。
　　“这锦西城，确实不可小觑啊。”沐柏延轻捋着一绺花白的胡须，用钦赞的目光端详着楼檐上悬挂的牌匾，“好一个‘风云际会’！笔力遒劲又不失变化，这背后的气魄，更是难能可贵了。”
　　嘉仁微笑着颔首，然那笑意之下，却似乎藏着几分道不明的落寞。
　　察觉到他的失神，沐柏延径自捋须笑道：“殿下这一招用得真是妙啊——谎称我华襄国已取得修罗令，借机会邀三国于此定立盟约，倘若能够说服离国与彝国相信我国的诚意、盟约从而达成，便大可以‘清君侧’之名，先诛小国、后覆大胤……如此一来，我三国都可瓜分到一杯甜羹。只是，这修罗令于今怕是尚在彝国国主卡索尔手里，而他要是质问起来……”
　　说话间，一行人已至阁间。嘉仁当先揽衣坐下，将双拐放置一旁，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才道：“于今宣称修罗令已为华国主所得，出于探究的心理，卡索尔必会派遣使者来此查看，届时……呵，彝国若是抱有争夺天下之心，定然也会有结盟这样的想法，不过是迟迟未做下决定而已。此番借修罗令之名会盟于锦西，不过是为图各自私心，而找个堂皇些的借口罢了。”
　　沐柏延点头称是：“殿下果真英明睿智，怪不得深得贵国天皇信任。”
　　嘉仁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我早已更换宗籍，如今不过是个外臣而已。这‘殿下’二字，实则不敢当。”
　　“殿下过谦了。以殿下之能，他日掌管浮国，自然绰绰有余。”沐柏延语声略顿，忽地凑近嘉仁耳旁，轻语，“若是殿下有心，敝国国主自当从旁协助，以助殿下成就大业。”
　　然而，嘉仁听言后，只是不动声色地饮着茶水，一脸漠然道：“沐大人说笑了，我只想尽心辅佐父亲——他的决定，便是我的决定。”
　　沐柏延亦不再深究他这番话的真伪，缓声叹息道：“殿下至仁至孝，是我方才失言了。”他随即转过话题道：“那么，那位北靖国的公主……”
　　一听此言，嘉仁脸色顿变。继而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这次的锦西会盟，除却隐在暗处的浮国外，原是有四个国家参与的。那日他提出结盟之际，禁凌叶恰也在场，却只是冷眼望着他，未发一言。
　　“原来殿下的仁慈厚爱都是假的。与其大国相侵，不如先诛小国，待时整个天下都将卷入战争的烽烟浪潮中，这才是你乐于见到的结果吧？而你浮国远在海外，自然不会被战事殃及，你大可隔岸观火——眼睁睁看着这片大陆战火纷飞而事不关己、甚至暗自高兴吧？”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便再不愿与他相见一面，即便是同来锦西的路上，二人间都不曾说过只字片语——甚至直至昨夜，在锦西城郊住宿之时，她突然失去了踪影。
　　念及于此，嘉仁不禁微微蹙眉道：“此次盟约若一旦达成，北靖国的力量根本不足为惧，而战事一起，最先受到战火波及的，则必然包括北靖国。华翎公主的伙食里都下了药，又有人暗中看守，到达锦西的第一天，她便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失了踪，这的确匪夷所思至极。而在这锦西城中，有如此能力之人，怕也只有一个了。”
　　沐柏延沉吟道：“莫非殿下指的是，这座锦西城的主人——储月公子？”
　　嘉仁淡淡颔首道：“虽然在下从未听闻过他们早已相识的传言，但这的确已是目下最大的可能了。”（此段剧情详见“星寂”系列之二《钧天九华》）
　　他昨夜整宿未眠，暗中派人四处找寻她，却未曾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此刻他口吻虽依旧平淡，然而心下却已是焦急万分。
　　沐柏延的语气中亦透出一丝隐忧，“锦西城是储月公子的地头，若是此人也掺和进来……殿下，我们此次会盟之事，还能否顺利进行？”
　　嘉仁淡然道：“我既然选择了这个地方，自然是已料定不会有任何差池的。储月公子谋略有余、而雄心不足——他的心思，不在权利之上。”
　　沐柏延依然有些犹疑：“可是，听说他与离国刚即位的国君襄绎，乃是总角挚交。若是再加上襄绎的野心与城府……对我们，可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啊。”
　　“就算有威胁，那也是多年之后的事了。既然储月公子是襄绎国主的朋友，那么，此次便定然不会对我三国会盟有何阻力了。”嘉仁嘴角忽地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苦笑，一字一句地低语，“听闻近来，这对总角挚交间产生了一点分歧……呵呵，看来在这乱世之中，果然是没有永远的朋友啊。”
　　
　　＊＊＊＊＊＊＊＊＊＊＊＊＊＊＊＊＊＊＊＊
　　
　　次日天方破晓，嘉仁便前往拜访公子储月。
　　他在阶下敲了敲门，当即便有人入内传禀。
　　那看门人旋去即返，躬身在前为嘉仁引路。
　　嘉仁扳动轮椅扶手，在那看门人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回廊与庭院，徐徐来至储月公子的寝居外。那看门人立即退立屋外，拱手引请嘉仁进屋。
　　嘉仁轻轻推开那扇香坞檀门，就见储月公子的寝居内帘幕低垂，层层帘幕之后，隐约可见一抹皎洁的白影斜卧于榻间。
　　储月似是身体不适，淡然的声音里透着几许飘忽和疏离之意，“得闻浮国嘉仁皇子殿下亲自来访，在下自是不胜荣幸。然则近日抱病在身，不宜面见，还望殿下见谅。”
　　嘉仁摇头微笑道：“公子多虑了。嘉仁此番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储月道：“殿下但说无妨。”
　　嘉仁目视着屋内飘动的层层白色帷幕，心中颇有些忐忑——若是此回他判断有误，储月与襄绎的关系并未如传言中一般产生芥蒂的话，他此言一出，便不啻是将自己推到悬崖边上了。
　　但是，事已至此……
　　心中虽是百念纷杂，嘉仁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肃容道：“华襄国、离国与彝国的会盟之事，想来公子业已有所耳闻。这三国名曰会盟，实际上谁都没有诚意，彼此间处处提防。唯今，只需有人在其中稍做点手脚，这结盟之事便可轻易破裂，届时，大国之间首先将会兵刃相向，而多数小国便可逃离战火的荼毒了。”
　　闻听此言，帘幕后的人似乎有些诧异：“可是我好像听说，提出今次会盟之策的人，就是嘉仁殿下您啊。”
　　嘉仁先是一怔，旋而叹了口气，淡淡道：“身处于乱世之中，谁都是身不由己。嘉仁虽无经纶天下之心，然却不愿见到朋友与这乱世里的多数人家破人亡……唯此而已。”说到这里，他掩袖低咳了几声。
　　待咳嗽平复后，他缓缓抬起双眸，目光深深，似是穿透了那层层帘幕，落在对面那个浊世佳公子的身上。他一字一句道：“倘若储月公子也同在下一般，有这份忧民之心的话，定然不会对此坐视不理吧？”
　　就听储月终于释然轻笑道：“不瞒殿下，昨日也有个朋友对我提出了与殿下类似的建议，而我，也已经应允她了。”
　　嘉仁闻言蓦地一震，眸中神光瞬息千变。
　　但听那病中的公子缓声道：“说起来，她与殿下也有过数面之缘……殿下昨夜还曾派人找寻过她的下落呢。不过她性子顽劣，怕是会多番冲撞于那些权贵之辈，是以，不如就让她继续留在我这里吧。”
　　嘉仁沉默了一刻，继而颔首致谢道：“既是如此……那么，多谢公子了。”
　　他心知已无法再探听到关于她的更多消息。储月的这番话，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而已。
　　只是……她真的，已对自己厌恶至此了吗？甚至，不愿再现身相见一面？
　　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苦涩，嘉仁不愿在此多作停留，当即揖礼告辞，扳动轮椅扶手，转身退出了这间屋舍。
　　待他足声远去后，帘幕后的白玉八仙屏风后，一剪娉婷的青影缓步而出。那女子身形清窈，隐于阴影中的秀眉间凝郁着一抹叹息之色。但听她自语般喃喃道：“看来，我当真是怪错他了。”
　　
　　＊＊＊＊＊＊＊＊＊＊＊＊＊＊＊＊＊＊＊＊
　　
　　六月廿七，沐柏延与嘉仁如时在会云楼二楼的雅间会集，等待离国与彝国派来的使臣。
　　离国此趟派出的张察乃是著名的外交使臣，凡是由他出使的谈判，离国几乎从无失利。
　　沐柏延选了张靠窗的座椅坐下，垂目望着远方那隐隐扬起的尘土，蹙眉道：“这个张察，我倒是见过的。此人口舌虽然犀利，但却并不难应付。就是不知，这趟彝国派来的使臣又是谁——卡索尔的势力几乎从未涉足过中陆，究其国力，也难探出虚实啊。”
　　此刻的嘉仁皇子轻袍缓带，快履华冠，一身的雍容清贵之气。清晨的风从窗外吹来，微微拂过他的长发，带来丝丝凉意。他迎风理了理长发，声音平缓而淡漠：“彝国这位少年国主，年纪不过十八，便单凭一己之力，发动宫廷政变、篡夺王位，手腕不可谓不强、城府不可谓不深、心机不可谓不毒。”他顿了顿，微微锁紧了眉道：“光凭卡索尔一人，尚不算可怕。怕就怕，在这位少年君主的背后，还有其它的势力在暗中襄助呢。”
　　正说话间，就听车道上传来辚辚辘辘的车轮声。二人顿时停下谈话，抬眸望去，便见一列车队正朝着这个方向徐徐驶近。
　　百余人的车队，在这座苍华大陆最为繁华的城市的车道上，也并不显得何等拥挤。车驾虽是一律从简，然而却隐隐然透着某种不可逼犯的威仪霸气。领队的马车前，那面绣绘着螭龙图腾的幡旗正逆风高翔——往来路人一望即知，那是离国的车队。
　　见此架势，嘉仁不禁淡淡笑道：“深藏而不露，这便是襄绎的作风。所谓的上行下效——沐大人，看来华襄国的竞争对手，都十分了得呢。”
　　沐柏延看着身边这个面露微笑的浮国皇室少年，老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尴尬。
　　嘉仁却不露声色，缓缓又道：“不过，贵国的桓领学宫人才济济，公孙先生又是那般德才兼备之人……这天下未来的局势，还很难料定啊。”
　　沐柏延略松了一口气，忙赔笑道：“是啊，得蒙殿下襄助，我们的胜算的确是又多了几分。”
　　嘉仁却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仰起了脸，遥望着远天——天际云层起伏离合，瞬息变幻，一如他眸子里的神色。
　　沐柏延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无垠高远的苍穹——然，那云层的诡谲变数，以他一介凡夫俗子的肉眼，又怎能看得透彻？
　　他又岂能知晓，日后主导这个乱世进程的，并非人力、也并非神力，而是……那“非人”的力量。
　　他们不为名利、不为财富、更加不为苍生，指引他们行进的，是鲜血书成的誓言、是命运的传承、是黄泉底下日日哀号的族人的亡魂的召唤。
　　而人族的鲜血，终将沦为他们的祭品。
　　然此刻，那些蕴蓄着强大力量的传承者们，依然徘徊在道德、恩义与非己所愿的宿命之间，两难地挣扎着，踌躇不前。
　　然而，命运的步伐，却是那般的坚定不移，无从选择、无可躲避。
　　他们只可祭献，不可……逃避。
　　不知思绪飘移去了何处，嘉仁轻轻叹了口气。再度抬起目光之际，就见马车上的人已缓步迈入了会云楼的大门。
　　须臾间，那一行人已至二楼雅间。但见张察容色沉静，目光如炬，一望而知是个睿决练达之人。
　　双方相互寒暄了几句，也算是行过了见面之礼。
　　张察揽衣落座后，目望对面的浮国皇子，微微一笑，道：“在下早闻嘉仁皇子远道渡海而来，本还以为只是个传闻，今日何其有幸，竟能当真一睹殿下真容——果然是天人之姿，温雅绝世。”
　　嘉仁心知他话中有话，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自己一路轻车简行，而离国竟然也能闻获风声，可见其耳目众多，不可小觑。
　　他当即揖手回礼道：“张大人过奖了。在下从小便仰慕中陆文化，自幼耳濡目染，早已心存向往，今日有幸游览此地名山胜川，实令在下豁开眼界、心胸畅然。”
　　他说话之际，沐柏延望了一眼楼下已恢复寂静的街道，微微蹙眉嘀咕道：“这彝国的使臣，怎么还迟迟未到？”
　　眼下已然过了约定的时辰，彝国的来使却还迟迟未至，他本就对此次的会盟抱存怀疑，此刻更是暗暗担忧不已。
　　嘉仁却是淡然道：“我们再等等吧。”
　　张察也望了一眼楼下空寂的街道，微微冷笑道：“这位少年国主该不会是不敢派人了来吧？这真正的修罗令，此时可正是在他手上呢。”
　　嘉仁微然一笑，道：“倘若他心胸当真是这般狭小，这乱世之中，怕便就此少了一方霸主。”
　　张察冷哼一声：“如今的年轻人都心浮气傲，实则才干平平。殿下想来也是高估了他，我看此人眼下还不知抱着他的修罗令，躲在什么地方做着缩头乌龟呢。”
　　他此语明是针对卡索尔，实则亦是针对嘉仁。
　　嘉仁却仿如未闻一般，目光微微抬起，沉静地凝望着楼下不远处的一株古树。
　　便在他的眼神掠过树梢之际，就见一抹鹅黄色的倩影从树杈间盈盈跃下，一个甜润的女音随之清晰地传入了在座每个人的耳里——
　　“都说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原来老 
 70、十四 会盟（中） ... 
 
 
　　人家说的话也是这般难听，跟乌鸦叫似的，吵得本姑娘都睡不着觉！”
　　说话之际，那个黄衫少女已翩然转了个身，回过头来，远远望着楼上的一座人，圆润的小脸上笑意盈然。
　　但看那少女雪肤如玉，嫣然皓齿，眸子里似是藏了一潭清水，紫波潋滟，顾盼流华——那个少女的眸色，竟与嘉仁相似。
　　




71

71、十四 会盟（下） ... 
 
 
　　在座诸人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那黄衫少女已纵身一跃，从窗口跃了进来，在众人对面立定，一双灵动的晶眸在座中环扫了一圈，最终落定在方才发话的张察身上。
　　她极其无礼地瞪了张察好一刻，那样的目光让满座诸人均不禁有些尴尬，然而未摸清楚对方底细，又猜不透这少女的武功深浅，谁都不敢先开口发问。
　　仿佛一眼窥穿了这些人的心思，那少女望着张察，轻轻撇了撇嘴，神色轻佻：“你这个老爷爷呀，说话声音已经够难听的了，至于这长相呢……呀呀，更是让人不敢恭维呢……”
　　“哎……”她叹着气耸了耸肩膀，一脸无辜地道，“怪不得很少听说张大人出外走动了……我想，襄绎国主派您出来一趟，也是要承担很大风险的呢！”
　　张察瞪着这个口无遮拦的少女，满腹经纶的他，一时间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一张老脸顿时羞得忽青忽赤。
　　“你——”窘了片刻，他才终于说出话来，怒极之下，竟也忘了维持仪态风度，指着那黄衫少女，张口便骂，“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野丫头！”
　　然而，那个少女却已不再搭理他，径直走到嘉仁面前，站定微笑道：“我来得早了，便在树上睡了会儿，恰恰听见殿下的这番真知灼见，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呢——果然不愧是最得浮国天皇信任的嘉仁四皇子，比起这些老顽固来，我倒是很喜欢你呢。”
　　她这番言辞大胆而轻浮，即便是在以豪迈爽朗闻名的西域，也足令人骇闻。
　　嘉仁却似毫不介意，微笑着作揖道：“凌波仙子只身前来赴会，光是这份胆量，也着实令嘉仁佩服。”
　　他此言一出，众人的脸上均皆流露出惊诧之色——凌波仙子之名，素来都是与彝国国主卡索尔?萨西鲁?沙普斯放在一起的。他们二人似是主仆，又似是同伴，关系扑朔迷离、暧昧难辨。然天下人尽知的一点是：卡索尔固然不易对付，而常随侍于他身旁的这位凌波仙子，也是决计不可轻视的厉害角色。
　　张察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便不再言语。沐柏延有些尴尬地赔笑着，向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古月灵纱当即盈盈一笑，在嘉仁身旁坐下。
　　
　　一行人均皆落座后，即有侍女上前奉上酒水。
　　众人相互寒暄了几句后，沐柏延率先举起酒杯，朝张察与古月灵纱敬酒道：“张大人与凌波仙子能应约前来，在下不胜感激……柏延在此先敬诸位一杯。”
　　“沐大人客气了。”张察举袖一饮而尽，清了清喉咙后，正色问道，“开宗明义，不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谈正事？”说话之时，他只是朝沐柏延与嘉仁投去询问的目光，刻意忽略了坐在嘉仁身旁的古月灵纱。
　　便见嘉仁神色悠然地搁下了酒杯，淡淡笑道：“传闻这锦西城是出了名的繁花似锦、美人如玉，我等今日既然有幸来到此地，定是应当好好观赏一下此地风光的。张大人与凌波仙子两位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依我看，大家不如都先好好休息一日，结盟之事，我们明日再谈也不迟。”
　　“嘉仁殿下所言甚是！”古月灵纱附和着嘉仁的提议，故意瞥了张察一眼，笑盈盈道，“不像有些老头子啊，面对着大好的景致和美人不懂得欣赏，那呆瓜脑袋里整日就想着怎么去算计别人。”
　　她此言一出，张察那张老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然而，他却不愿与一个小姑娘争执、在众人面前自降身份，当即冷哼一声，再不复言。
　　张察身后随行的心腹侍卫却早已看不下去，蹙眉叱道：“我们大人念你一个小丫头，不愿与你计较，不过，你说话至少也该有点分寸……难不成，彝国的蛮子们都是如你这般蛮不讲理、胡言乱语的？”
　　听得这般尖锐的侮辱之言，古月灵纱却是毫不作怒，反倒莞尔微笑起来：“是啊，我们是不懂礼节的西域蛮子。那么，与我们这些蛮子同桌而食的你们，又是什么呢？”
　　嘉仁看出她护主心切，又对张察先前的话语尚未消气，眼下更是话锋凌厉，当即温声劝解道：“大家都奔波已久，此刻想来也都累了，倒不如吩咐下人为我们安排几间客房，大家早些养神歇着吧，明日还有大事要谈呢。”
　　沐柏延也连忙在旁附和道：“嘉仁殿下所言甚是。对于此次会盟之事，大家倘若还有何需要交流的，待我们明日正式商谈之时再提出也未迟。”
　　古月灵纱珠眸一转，嫣然道：“既然你们说明天，那就明天啦。希望到那时候，可以让我看到此次会盟的诚意。”说话之际，她的余光有意无意般落在沐柏延和嘉仁的脸上，眸底蕴着一缕挑衅般的笑意。
　　其实，对于这次的会盟之事，她与卡索尔本就未抱存什么希望——即便盟约能成，也不过是先诛灭宗主国与弱小邻国、待三国瓜分完领土后，再相互攻歼罢了……而游戏规则是：这场逐鹿之战的最后，只能留下一个赢家；至于其余的棋手，都将沦为这场乱世浩劫里的烟灰，消失于漫长的历史河流中，任它生前多么繁华，也终将被世人遗忘。
　　这就是历史，这就是战争。
　　至于“会盟”……呵，如此虚伪的交涉，更要借仗那根本不存在于他们手中的修罗令为名义，倒不如实打实用兵，彝国的军队绝不畏惧中陆任何一个国家。然而，倘若华襄国与离国的盟约当真能成，再加上海外的浮国……那么，他们首先要联兵对付的，怕便是独大西域的彝国了吧？
　　见初次的会面便以一场充满烟火味的争执而终结，沐柏延神色不觉有些尴尬，不安地看着眼下的状况——此刻的他们，都没有察觉到，就在他们身旁、那位海外皇子的眼底，有某种莫测的笑意正一闪而逝。
　　
　　＊＊＊＊＊＊＊＊＊＊＊＊＊＊＊＊＊＊＊＊
　　
　　夏日午后的风带着熏人的暖意，吹动着青碧的草叶，大片的香叶天竺葵犹如海浪般在风中绵延起伏、摇曳舞摆。风里挟来缕缕佛国的清香，轻拂着绯衣女子的双颊，她乌黑微蜷的长发与裙裾在风中婀娜飞舞，摇曳生姿，犹如一个误入尘世的妖精。
　　“兰若生春阳，涉冬犹盛滋。愿言追昔爱，情款感四时。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
　　低缓而优雅的吟哦声中，绯衣女子在香山小筑外蓦然停住脚步。就听身后足声轻响，一人衣袂飞扬，犹如踏风而至，从后轻轻拥住了她的双肩。
　　绯衣女子娇躯一震，还未及开口，那人已埋首在她肩头，轻嗅着她发间的幽香，闭目缓唱，“……夜光照玄阴，长叹恋所思。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她心头顿时略松了一分。尽管早已猜到了来人，然而听见这个切近耳畔的声音时，她还是禁不住有些欣慰地闭合了一下双眸。
　　身后之人迷恋而贪婪地亲吻着她的发丝，然而，绯衣女子却宛如触电一般，身子蓦地从他怀中弹开，连连退避开好几步。
　　对方一怔抬眸，就见面前女子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领，不愿多望他一眼，仿佛在逃避着什么。然而从那低垂的眼帘下、急骤变幻的神色里，对方依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顿时一惊脱口：“汐昀，他……是否对你做了什么？”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句问话之后瞬间静窒了下去。冷汐昀并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拽着自己胸前衣襟，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卡索尔眸光一颤，有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变幻不定，似是内心在做着剧烈的挣扎。
　　然而，他终究是轻叹一声，唇角滑落一抹有些自嘲的苦笑：真是傻啊，似千梵那样的人妖，对待女子向来如此——关于那种“采阴补阳”的邪恶术法的传说在教中流传已久，他又怎会猜想不到？或许，从得知汐昀为他远赴大光明宫的那一刻，他便已料到她在那边将会面临的境遇了吧？
　　沉默之中，他双拳下意识地握紧，眸子里迸射出一阵凛冽的寒意，切齿道：“那个人妖——”
　　“呵……”冷汐昀微微苦笑了一下，仿佛怕冷般地，身子微微战栗着，梦呓般地喃喃，“其实，在七千年后的那个世界里，我的身世，是个孤儿……
　　“十三岁的时候，一户有钱人家领养了我……”她平素清冷的声音忽地泛起一丝颤抖，唇角那抹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无奈：“十五岁那年……我的养父，他……□了我……”
　　听到这样一句话，饶是平素冷漠多疑的卡索尔，亦不由微微一震，脸上一瞬间不知掠过一种什么样的神色。
　　“呵呵……”她眼底兴起一抹解嘲般的苦笑，一步步向后退去，背脊渐渐抵上了身后冰冷的竹门，微弱地颤声：“从十五岁时起，我就已经不是……”
　　“汐昀……不要再说了。”卡索尔眉宇轻皱，蓦然打断了她的话。旋即便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蓦地冲上前，将她紧紧揽入了怀中。
　　“汐昀，”他俯首在她颈间，轻轻梳理着她柔滑的长发，叹息着低语，“这些日子……真的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怎么会辛苦呢？”冷汐昀眸子里闪烁着某种微弱的亮光，“我不是说过的么？——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帮你争夺，这个天下。”
　　“幽宸国的遗址，我已加派人手为你寻找。”卡索尔松开她的双臂，淡淡转开了话题，“你一直在找寻的那个地方，叫作‘幽宸’——是吗？”
　　冷汐昀没有答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汐昀，这次教主派你远来锦西城……你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他双目中闪烁着疑惑的光，一字一句地问。
　　“这个，我想我大概很难完成。”冷汐昀有些苦涩地扯唇一笑，“教主让我……为他取得修罗令，并将修罗令带回大光明宫，交给他。”
　　她有些迷惘地、自语般喃喃：“可是，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他以为，只要拿到修罗令，以他一个邪教首魁，便可以号令天下、称王称霸吗？”
　　卡索尔面色顿时沉了沉。良久，方听他轻叹一声，表情冷酷：“我想，他大概是为了取得修罗令，好献给离国国主襄绎、以示恩情吧——日月神教与离国素来关系良好，而今这个乱世里，也唯有离国，是唯一准许、甚至弘扬国民信奉光明神、并为日月神教修筑神坛寺庙的国家了。”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传说，襄绎更是曾借仗日月神教的势力，肃清了所有竞争对手，从而顺利登上王位。因此，千梵那老妖精，大概是想借助修罗令，令二国永结友邻吧？”
　　“呵……”他有些讥刺地低笑起来，“倘若离国他朝当真掌控了这个天下，那么想必以后普天下到处都能看到那些穿着黑白道袍的弟子们祭火拜光明神，世间上到处都飘扬着那些黑白相间的日月图案的旌旗——那待时，这个天下……就真的是不得安宁了。”
　　冷汐昀眸子里神光沉浮不定，隐约兴起一抹叹息之色：是的，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比来自七千年后的她，更加清楚未来历史的法则——几年之后，的确是那位名叫襄绎的年轻霸主重新统一了乱世，并废除了诸侯制度。而大光明宫，却在后世的漫长历史中，渐渐消弭了声息……
　　只是，单凭人力，真的能够战胜天命吗？
　　“汐昀，你是来自七千年后的人……那么，可否告诉我，在你们的史书里，最后统治了这个天下的人，真的是襄绎吗？”仿佛心有灵犀般地，卡索尔突然幽幽开口，问出了此刻埋于她深心里的这个问题，一蓝一黑的眸子里浮起了淡淡的迷惘。
　　然而，冷汐昀却没有回答他的这句问话。她目光沉静地凝视着他的侧脸，微微一笑：“莫非殿下也信天命吗？”
　　“我……”卡索尔仿佛一瞬间尚未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有些讷讷地脱口。
　　就听冷汐昀轻叹了一声，缓缓说道：“你与我，都是被天意捉弄了半世的人，难道，我们还要继续遵从命运的轨迹、永世不得超脱、不能做自己想做之事，只是盲目地屈从于它吗？”
　　卡索尔如被当头棒喝，神志骤然清明，脸上逐渐再度泛起了笑意，点头道：“汐昀，你说的对！就算在后世的史书上，我的结局是身陷四面楚歌之境、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今日的我，也要奋尽全力一搏——这样，我这一世，才算没有白活了！”
　　他此语一出，冷汐昀心底陡似有雪亮的电光划过，眸色微微一沉：是的，倘若再也回不去过去的历史轨道，与其在此瞻前顾后，何不如奋全力一搏？
　　“汐昀，你在想什么？”身边男子的轻唤声惊回冷汐昀飘忽的思绪，她抬眸之间，却见那个金发男子已握起了她纤细的手腕，将一枚镶嵌了红宝石的戒指轻轻套入她左手的中指——宝石上的红光潋滟艳丽，仿佛用生人的鲜血凝成。
　　“这是——？”冷汐昀垂眸看着被强行套入自己中指的那枚戒指，诧异地脱口。
　　“这是我彝国王室代代传承的宝物。”语声之中，卡索尔抬起双眸，一蓝一黑的眸子亮如晨星，“汐昀，等到一切完成之后——回泰息翡后，我们便举行大婚吧。”
　　听得这样惊世骇俗的承诺，冷汐昀猛然一震，目光瞬息千变，半晌无法言语。——那眸色似是不解，又似是……迷惘。
　　“我并非一时冲动做下的这个决定——我已经思虑过很久了。”卡索尔托起她尖削的下颔，将一个吻印在她的额心，“汐昀，这些日子看不到你，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我从未这样思念过一个女人……”这位西域的少年领主仿佛梦呓一般轻声喃喃，再度将她拥入了怀中，“汐昀，我想要你……想将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冷汐昀垂眸许久，长睫如羽，覆盖了其下暗涌的波澜。良久后，她轻轻褪下了那枚宝石戒指。
　　卡索尔微微错愕，不由失声：“你——”
　　却见冷汐昀恬 
 71、十四 会盟（下） ... 
 
 
　　然一笑，那神色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陈和。她静静凝视着卡索尔的双眼，将那枚戒指递还到他手上，清声诉说：“这枚戒指，等到我们大婚的那日，你再亲手为我戴上也未迟。”
　　“汐昀，这么说——”卡索尔蓦然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掩饰不住心中的雀跃，脱口低呼，“你是答应……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冷汐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卡索尔蓦地阖上双眼，脸上溢出掩饰不住的欣喜之色。
　　冷汐昀凝视着他此刻的神情，心中不由发出微微的叹息：毕竟还是个才刚满二十岁的年轻男子啊，即便如何的冷酷狠辣、如何的睿智深沉……也终究还是个……少年。一个只比她年长一岁的少年。
　　“好的。”只是短短片刻，卡索尔便缓过神来，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情绪，将那枚戒指重新收入怀中，低语，“但是，有一样东西，你一定要收下。”
　　“什么？”冷汐昀有些惊讶地抬眸，看着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面乌光湛湛的令牌，顿时脱口惊呼：“这是——”
　　此刻，这对谈话中的男女都没有发觉：在二人身后，那块檐下高悬着“香山小筑”的屋舍之后，一抹倏然而逝的黑影，仿佛白日里的幽魂般，渐渐在漫漫碧草中隐没。
　　




72

72、十五 风雨欲来 ...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会云楼一大早就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众所周知，但凡是达官显贵有要事在锦西城商议的，都会选择包下这个地方：一者此处装饰奢华气派、二者小二服务殷勤周到。于是乎往来行人看见会云楼今日“歇业”，便也见怪不怪了。
　　结盟之议是由华襄国率先提出的，因此沐柏延此刻坐于主位上，张察与嘉仁次之。此刻所有侍从都已摈退，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稍等了一刻，就听轻盈的足声在楼梯上响起——那个名叫古月灵纱的黄衣小姑娘准时赴约，轻捷地越过门槛，却不就坐。
　　嘉仁似乎察觉到异样，抬眸看了她一眼：“凌波仙子，请问出了何事？”
　　“怎么，你们都没有收到这封请帖吗？”古月灵纱的目光诧异地扫过三人，显然有些惊讶，“这是储月公子遣人发来的请帖，我昨日下午收到的——不过，他不见得只请了我一个人吧？”她顿了顿，看向张察，故意拖长声音：“是不是啊——张大人？”
　　张察点了点头，漠然应道：“确有此事。”旋即右手一扬，将一张金漆封面的请帖掷于桌上。
　　嘉仁翻开一看，脸色顿变。
　　就见那请帖上书着：“今日巳时，请至香山小筑一见。”字体飘逸清奇，笔致恬静疏旷。
　　帖尾上只写了“储月”二字。字体虽小，然而在锦西城看见这两个字，无人不如雷贯耳、心生敬畏！
　　沐柏延讷讷道：“储月公子帖邀我们，不知所谓何事？莫非……他有意干涉此次会盟之事？”说话之际，他的目光瞥向漠然坐于一旁的张察——虽然锦西城实质上已经脱离了离国的统治范畴，然而名义上毕竟仍是离国的属地，同为离国臣子，无论了解抑或谈涉，都比他们这些外臣更具优势。
　　却见张察面色阴沉，迟迟未曾答话。片刻的沉默后，嘉仁不动声色地一笑，开口道：“既来之，则安之。毕竟这里储月公子的地头，人家是主我们是客。既然大家都收到了这封请帖，那么，我们何不如就依他所愿，一同前去拜会一趟这位‘乱世第一名公子’吧。”
　　
　　＊＊＊＊＊＊＊＊＊＊＊＊＊＊＊＊＊＊＊＊
　　
　　此处因栽种着大量从天竺引进的香叶天竺葵，故而得名“香山”。此山山势起伏平缓，四季空气温润，春风吹过时，香飘溢远，山脚下十里外，皆如沐香池，乃是储月公子耗资千金供养、以便往来贵客休憩度假的别苑。
　　山顶上有一栋小屋，以此山而命名，曰“香山小筑”。
　　此时已过花期，绯红或淡紫色的花瓣已尽皆凋零入土，腐烂成泥，然而大片的香叶天竺葵依然犹如海浪般在风中一波波起伏摇曳。
　　踏着夏日和爽的山风与柔软的香叶天竺葵，一行人登上山顶，在香山小筑的大门外轻轻敲了敲，当即便有一个书童模样的家丁为四人开门，躬身引领他们入内。
　　一行人穿过正苑的假山石，只见九曲回廊之下，池水清澈见底，各色奇异的游鱼徜徉不息。假山上栽种着各类名贵的草木，有自天竺引进的，也有东来自浮国的，草木上装缀着许多名贵的珍珠、奇异石，数十只珍禽异兽往来穿梭其间，一派热闹欢腾、生机盎然之景。
　　嘉仁缓缓扳动轮椅扶手，口中不禁发出赞叹：“如此美景，可见栽培之人定是花费了极大心思……想不到，储月公子不仅是位雅人，还如此心细入微。”
　　那小童彬彬有礼地答道：“多谢殿下美誉。不过，这香山小筑其实并非我家公子所有。”
　　众人闻言不由微微讶然道：“此话怎讲？”
　　便听那小童缓声解释道：“此处原是块荒废的旧宅，数年前被公子的一位朋友买下后就住在这里，后来那人走了，于是这里便又渐渐荒了。不过此处景致甚好，因而偶尔也有人走动的足迹。公子许是觉得这地方荒了可惜，便不惜投入重资、找人重新装修，并遣我留住在此，时常打点看顾着。”
　　嘉仁听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却见行在前方的古月灵纱忽地停下脚步，似是在侧耳倾听着什么动静。
　　小童不禁诧异道：“姑娘有何事？”
　　古月灵纱却没有答话，目光蓦然凝聚，注视着假山之后——众人循着她视线望去，但见一簇树丛在日色下微微摇动，阴影里仿佛掠过一阵憧憧鬼影。
　　让她感到奇异的是，那鬼影虽飘忽莫测，却似带着微微的熟稔。古月灵纱一时看不透玄奥，只是蹙眉轻声道：“那边有人。”
　　“平日这里偶尔也会有人来看看的。公子倒是乐意，说这里清冷久了，多沾些人气也好。”小童倒是浑不在意，迈开脚步，准备继续为众人带路。
　　然而，不知缘何，古月灵纱心中突然隐隐有些不安，忍不住又朝那地方看了一眼。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但见黄影翩动，她飞身一跃，竟是倏地越过这座廊桥，翻身上了假山。
　　其余几人依旧呆怔在原地，却听古月灵纱的声音在那头冷冷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只听下一瞬，那边便传来一阵清越的刀兵相击之声，嘉仁脸色微变，挥手示意众人过去看看。
　　一行人绕过几块阻挡住视线的假山石，就见那黄衫少女正立身高处，手挥长剑，与两个人激烈缠斗。而她的对手——那个紫袍少年一头纯金色长发在剑风中飞扬怒舞，一望便知不是中陆人。
　　剑气凌厉纵横，在周围激荡起一阵肆虐的风暴。张察与沐柏延但见光华错乱，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招数。二人皆是文臣，眼见这搏斗双方剑技不凡，心怯之下，忍不住便要转身退去。
　　却听嘉仁陡然失声惊呼：“卡索尔！”
　　他此话一出，沐柏延与张察都脸现震惊之色，强忍住了逃离的念头，心中瞬时惊惶不已：谁都未曾预料到，彝国国主竟已亲临锦西，而他的属下……此刻竟然与他打起来了。
　　这对君臣，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才不过几个回合间，胜负立时已判。就见那紫袍人险险避过古月灵纱纵身斜掠而来的一剑，将手中一物扔给那绯衣女子，急叱：“汐昀，先把这个带走！”
　　那物事在空中抛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向那身穿绯衣的女子掷去——那一刻，众人都看得清楚：那是一面令牌，其上幽光澹荡，隐约有脉脉紫晕流转。
　　——他们交传之物，赫然正是修罗令！
　　绯衣女子率先摆脱了古月灵纱的追索，在假山林中几个穿梭，便已不见了踪影。
　　那紫袍人即又转过头来，望着对手怒斥道：“古月灵纱，你这算什么！你想叛主犯上吗？”
　　“我要让你知道冒充我主上的后果！”古月灵纱再不多言，手中剑光裂空而出，直逼那紫袍人的眉心，“受死吧！”
　　那剑风凌厉无匹，迅若惊鸿疾电——然而，那紫袍人的身形更是飘忽诡异，犹如鬼魅一般，在那剑光劈来之前，足尖点地，衣袂飘动，趁着古月灵纱分神说话之际，已矮身没入了身侧树丛中，倏忽间便已不见了踪影。
　　这兵刃近身搏击之术并非古月灵纱所长，无奈此刻日当晌午，她灵力受阻，而那两人身法快得惊人，她根本来不及施展法术将对方困住！
　　古月灵纱正待再度纵足追上，却陡听一声天籁般的清吟在她耳后响起。古月灵纱惕然一惊，蓦地停住脚步，就见一道绯色的光倏然掠过自己右颊。
　　那道绯色的光芒犹如一道风华绝世的闪电，在空中飞旋了一周后，又落回了嘉仁的袖底。
　　那光芒在他掌中静止后，凝聚成一只绯红色的兵刃。那兵刃仿佛绯红的玻璃镶裹的钢环，外侧覆满了锋利的齿轮，内侧有平滑之处，用于手握。
　　乍见此奇门兵刃，古月灵纱余惊未息，脸色蓦地又是一白：
　　——此环名为“赤霞环”，乃数百年前从中陆流传至浮国的奇门兵器，适用于远攻，非内功修为强盛者不可施展。由于此环极难掌握玄奥，故即便在中原武林中，也鲜有人擅长。
　　而这位远在海外的皇子，不仅谋略与胆识俱佳，连武艺也是这般卓然不匪……看来，在这场乱世的群雄逐鹿之中，彝国的竞争对手果然非同凡响。
　　正自怔忪失神之际，就听对方带着质问的语气，寒声道：“古月姑娘，你们彝国究竟演的什么戏，我们眼下尚且不知……而此刻，若是连你也走了，这件事便更加无人交代了。”
　　古月灵纱蓦地冷笑起来：“嘉仁皇子您如此慧目神通之人，莫非当真看不出——方才那个金发少年的面容，其实并非真正的西域人么？”
　　嘉仁侧首微笑：“哦？莫非姑娘的言下之意是，我们方才都看走眼了？”
　　沐柏延补充道：“何况举世皆知，卡索尔本就有着一半中陆人的血统，容貌不似一般的西域人，又有何奇怪？”
　　古月灵纱柳眉微挑，“我随侍殿□旁多年，莫非你们认为，你们这些连他的模样都未亲见过的人，会比我更熟悉殿下不成？”
　　“既然古月姑娘随侍他身边多年，自然比我们更加了解他的为人、也清楚他的整个计划。”张察冷着脸道，“也许是他的计划有变，古月姑娘如此聪慧之人，自然善解贵国国主心意，一心为他掩饰遮瞒，于是谎称方才现身者是另有其人了……说来，为主尽忠之心也不为过，然则欺骗盟友、背叛盟约，可就大大有违君主之道了。”
　　“哦？”古月灵纱怒极反笑起来，“既然你们对我彝国都无丝毫信任，这次会盟之事，我看就此作免也罢！那么，盟议既未落成，又何来背叛一说？”此刻她虽不解究竟发生了何事，业已能大略猜测出：定是这次会盟的三国中有哪一方冒充了卡索尔、以此离间彝国。她对于今次会盟之事本就不抱丝毫指望，此刻更是失望至了极处，也不再顾虑什么，索性摊牌发泄心中怨怒。
　　张察立时冷哼一声：“我早就看出彝国没有结盟之心——一个外邦小国，也想涉足中陆，当真是痴人说梦！”
　　古月灵纱愤然道：“既然你们都这般没有诚意，本姑娘权当白来一趟便是。告辞！”
　　她说罢收剑回鞘，转身正待离去之际，却听嘉仁突然出声劝道：“古月姑娘，有话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张察拂袖欲走，“华襄国谎称拿到修罗令，欺瞒在先；彝国私下交易修罗令，不诚在后——如此盟友，我离国消受不起！”
　　古月灵纱闻言登时冷笑：“此次会盟，你我各自抱有什么目的，张大人心里想必清楚得很，此刻却还在我面前谈论诚意，当真是天方笑谈！”
　　沐柏延见他们执意要走，心知此次会盟之事已然告吹，不禁油然生起一股怒气，沉下脸道：“古月姑娘这番话说得倒是轻巧！方才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看在眼里。我华襄国虽不敢自居大国，但毕竟是这次盟约的发起国，眼下还容不得你这妖女这般来去自如！”
　　古月灵纱霜着脸道：“我方才已解释过了——那人不是我们的国君，信与不信，是你们自己的事！”
　　一语罢，她便再不愿多费唇舌，拂袖而去。
　　然而，才刚过了桥，便被八个从四面冲出的黑衣人团团围住，十来柄刀剑厉然出鞘，疾刺而来。
　　古月灵纱猛刹住脚步，拔剑出鞘，在刀剑绵密的包围圈内纵腾趋避，时而出招应敌。就听张察得意的大笑声从身后飘来，“若是让你这小妖女就这么安然回去了，我离国和华襄国的颜面何在！”
　　他话音未落，那袭黄衫之下，一丛剑光犹若长虹经天，瞬间直飚张察眉睫！
　　嘉仁见状面色微变，衣袖一抖，两泓绯光掠出，那对赤霞环已在他掌中。
　　“叮”——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中，古月灵纱手中长剑已被那对赤霞环生生格住。利器相撞的瞬间，半空中摩擦出几星金色的火花，炫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古月灵纱回眸瞥了他一眼，旋即微微冷笑：“怎么？莫非嘉仁殿下也有意问鼎中陆不成？”说话之际，她空出的左手已在衣袖下无声地捏起一个咒诀。
　　似乎察觉到她的动作，嘉仁容色稍缓，温声劝道：“古月姑娘，有话好说。”
　　“此次会盟之事，似乎是由嘉仁殿下与沐大人带头提出——莫非，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古月灵纱眼角掠过一丝尖锐的冷嘲，“我这小妖女死在这里是不打紧，就只怕我的国主卡索尔殿下盛怒之下，兵临锦西——待时，你们这帮老东西，可当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张察却毫不受她威胁，苍老的声音里渗着寒气：“如此，便更加不能放你这丫头离开了！”
　　“让她走。”众人正自相持不下之际，却听嘉仁忽地幽幽开口。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他神色依旧漠然而平静：“无论是此番会盟、抑或卡索尔失诺之事，都与这位姑娘没有直接关系。想来，她也是被她主上所利用，与我们一样都是受害者。既是如此，倒不如放她归国，也显得我们有容人之量。”
　　“还是嘉仁殿下目光深远。”古月灵纱微微讥嘲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再不看他身后的那二人，也不再出言挑衅，径自穿过那几个无措呆望着主人的黑衣杀手，身形如一阵风般，朝门外掠去。
　　“殿下，你这样做，只怕是放虎归山啊。”待那黄衣少女的身影消失于门后，沐柏延忍不住捋须低叹。
　　嘉仁却是淡然一笑，紫色双眸深处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他手指轻叩着轮椅扳手，声音轻而缓，“我们一群男人，在这里欺负一个姑娘家，这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反要令天下人取笑了。”
　　
　　悬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径直疾奔出香山小筑后，古月灵纱才缓缓放松了紧握着剑柄、微渗汗水的手，深深吸了一口屋外的空气。
　　夏日的微风挟来缕缕佛国的清香，闻之沁心怡脾，然而此刻古月灵纱心头却是繁乱芜杂。她眺望远空，翠眉微颦——
　　昨晚，她已与卡索尔私下会过面 
 72、十五 风雨欲来 ... 
 
 
　　，卡索尔已告诉过她，修罗令此时已在冷汐昀手上。
　　当她听闻这个消息时，也是暗自惊讶。
　　“汐昀已为我牺牲了太多，如果这次再无法完成千梵那老妖怪的任务，我担心她一个人在大光明宫会有危险。”昨夜，潇潇夜风下，那个金发男子眺望弦月，如是说道，冷峻的眉宇间浮起某种关切之意。
　　她心口微微发涩，却未曾劝说只字片语。
　　然而今日，这样一幕事实的真相，又怎会以不同的情境，重新演绎在了嘉仁等人的眼中？
　　紫眸中神光颤动，古月灵纱面色沉重地握紧了衣袖下的双手——
　　昨日，他们是在香山小筑私会。而香山小筑，是公子储月的家产之一。
　　那么，得知这个秘密的人，就只有那个一直不动声色、冷眼旁观乱世局面的储月公子了吧？
　　
　　＊＊＊＊＊＊＊＊＊＊＊＊＊＊＊＊＊＊＊＊
　　
　　楼高百尺，即便已是六月将尽的天时，站在这样的高处凭栏而望，都仍能感觉到丝丝寒意，沁入心腑。
　　琴音泠泠澈澈，清和淡远，似无欲无求。这中正淡雅的音韵仿佛能传至天边。
　　蓦然发觉，时光是如此无声无息地翩然擦过——往下，是滚滚人流；往上，是苍茫无边的天色。
　　他，就是在这样的皓月长空之下，与自己写了十年的信？
　　这样的高楼，这样的寒冷，这样的……寂寞啊。
　　禁凌叶情不自禁地轻声问道：“你还在等待那个人吗？”
　　储月十指拨弦，琴音依旧泠泠如水，只听他淡然答道：“我从未等过任何人。”
　　“真是无情的人啊。”禁凌叶背向着他，轻轻地叹息着，“这次能够脱离华襄国的掌控，实在是多谢你了。他们给我喝了那么久的软筋散、令我功力全失，而你用内力在顷刻间便除去，自己恐怕也元气大伤呢。”
　　储月微微一笑，然而神色依旧淡漠：“朋友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也是。”她的眉目温润舒展开来，嫣然笑道，“不过啊，你的势力分布之广、眼线之多，真是让我震惊了呢——竟然连卡索尔和冷汐昀私下会面的事都知道。然后又派人把这场景在诸国来使面前重演一遍，也算是以事实来离间他们——这几国间的盟约本就不牢固，如此轻轻一击，就告瓦解了。”
　　见储月并无任何回应，她不由叹息一声：“对不起，我忘记了，你并不爱谈论这些。”
　　“无妨。”他手指从琴弦上放下，起身走至禁凌叶身旁，与她并肩而立，凭栏凝视着夜色下的锦西城，“只是这么一来，离国很快就要打仗了。”
　　禁凌叶一怔：“你是说，卡索尔他……会为了这次会盟告结之事，而掀起战火？”
　　就听储月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换过话题问道：“好在战事应当不会殃及锦西。这段时间里，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养身体吧，等到战事过了，就快点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禁凌叶莞尔道：“公子知道我想做什么？”
　　储月眼底流露出一抹洞悉的笑容：“我看你愁眉不展已有多日了，想必应该是在为某个人而担忧吧。”他左手中指微屈，轻轻叩击着回廊的阑干，“我已经派人去打探封将军的下落了，一有消息，就立即通知你。”
　　听见那个久违的称呼，禁凌叶蓦地红了脸，“公子为我之事费心劳神，若来日有缘，华翎必当不辞劳苦、报答公子这份恩德。”
　　储月淡淡一笑：“我适才已说过，朋友之间，无需如此客气……当然，若来日储月困顿之时，定不会忘记，向北靖国的华翎公主求援。”
　　禁凌叶红着脸低下了头，“公子言重了。”
　　“先不忙着低头，你注意看——这楼上的景致与别处可不一样。”说话之际，储月缓缓抬起双眸，注视着漆黑的夜幕里那漫天星斗，“在这里看天与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禁凌叶诧异地随着他抬起头，向夜空里望去，疑声道：“祭坛？”
　　“是啊。”储月微微蹙起了眉宇，神色渺远而飘忽，仿佛思绪已游离去了另一个世界，“我近来总是有这样的感觉，仿佛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不仅仅是一场战争这么简单。山雨欲来时，站在这高楼之上，便越发觉得寒冷了。而这天地之间……似乎，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就要开始了。”
　　他语声幽幽，在高楼上的清风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二人并肩而立，相顾再无话语。
　　危楼凭栏，沉沉夜色笼罩之下，城中依稀弥漫着淡淡的烟气，飘忽得不似人间。
　　




73

73、一 玫瑰夫人 ... 
 
 
　　在梦回千转之后的黎明，漫长的杀戮即将开始，黑幡遮天蔽日地在风中飞扬。命运交待了我们要相互遗忘，可我，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你……直到……所有星辰都陨落。
　　
　　＊＊＊＊＊＊＊＊＊＊＊＊＊＊＊＊＊＊＊＊
　　
　　黑暗里，有个声音在持续回响着，清晰近切得犹如来自她的灵魂深处。
　　“要获得新生，延续吾族的力量，我们唯有轮回！”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吾即将施行‘解魂大法’，将吾之魂魄一分为二。此法将会流失吾一部分的记忆与心性……此后，寻找吾王转世、令吾之一族之永恒圣城重临凡世的使命，便交托予汝等了！望汝等定勿负吾今日所托。”
　　……又是这个声音，又是这样一幕！
　　在那天与地都失去色彩的地方，七个祭司的声音穿过了时空的滚滚洪流，清晰地回响在她脑海里。
　　“……今日以身相祭，以血盟誓：吾等定当助王与圣女完成今世未竞之使命，令吾族之永恒圣城降临凡世，解救吾之族人脱离苦海！吾魂不灭，此誓不改！”
　　在冰晶石砌就的高台上，那个金发碧眼的白袍女子仿佛一个背后生着洁白双翼的天使，衣袂凌风翔动。然而，那个女子的目光却是深邃莫测的，宛如那看不到底的海水般神秘，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天堑，那样清晰地……凝视着自己。
　　那双碧蓝色的眼瞳里陡然射出某种责备的目光，那白茫茫的时光隧道仿佛瞬间发生了扭曲——膨胀、再剧幅收缩，一下一下，仿佛一个巨大的心脏在不断颤动，又像是木槌击打着皮鼓，将那刺耳的誓言一字字凿入她的血液里、她的灵魂深处。
　　不，她不能再忍受那样的压力……
　　但是——圣女手中那根镶嵌着碧蓝色宝石的法杖，已向自己临头轰了下来！
　　
　　她在那锥心般的痛楚中蓦然惊醒，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那法杖是……七千年前，圣女祭天的法杖吗？
　　是的，她回想起来了……这一次，她回想起来了！那七个祭司的面容，赫然便是今日的柳千寒、卡索尔、禁凌雪、封无痕、禁凌叶……只是，还有一个人呢？
　　最后那位同伴，依稀是个女子，只是……仿佛被时光的长河洗磨去了眉目，影像变成一片模糊。
　　是她还未遇上呢？还是……还是她在此世所见到的，一直都不是那个祭司的真容？
　　不重要了……她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血液里的誓言正一日日紧逼，仿佛在提醒着她，“那一日”，就要到来了！
　　七千年……圣女的法杖……象征北斗七星的七位祭司……紫微圣女的转世……五芒星血阵……王族血裔的转世……是的，当这一切条件都满足之后，“那一日”就要到来了。然后，便再不会有七千年后的那个世界，这世上再不会有许文彬这个人——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将变成一个消失在时空里的谎言。
　　不，她一定要毁灭那样“圣器”，破坏柳千寒的意图！
　　——哪怕，她将从此变成一个为族人唾骂的、天理不容的背叛者。
　　
　　＊＊＊＊＊＊＊＊＊＊＊＊＊＊＊＊＊＊＊＊
　　
　　天禧六年七月初，在战云压城的前期，冷汐昀单人匹马离开了锦西城，一径北上。
　　这日，她在离国边境、与南瑶国接壤的尧镇投栈，心中估摸着路程——照此速度下去，大概不过三日，便可抵达毗渊山下了。
　　一想到又要返回那个四处渗透着邪气的大光明宫、去见那个不男不女的教主，她全身便不由兴起一阵鸡皮疙瘩。
　　“汐昀，既然教主有令，让你定要携修罗令回宫复命……那么，这个，请你务必收下。”那日，在香山小筑外，卡索尔将修罗令塞到她手里，如是对她说道。
　　“可是……”她有些怔忪地望着他，讷讷，“这面修罗令，不是传说可以号令天下，你怎能轻易便给了我——？”
　　“那不过是个传说罢了。我可不相信那些……如你所言，命运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卡索尔面透不屑笑意，然而目光却是诚挚的，蓦地握紧她双手，恳声道：“汐昀，你与我都知道，千梵的脾气素来阴晴难测，倘若你今次无法带着修罗令回宫复命的话，那老妖怪还不知会……会对你施加怎样的惩罚。汐昀……我真的不希望再看到你有任何危险了。”
　　“卡索尔……”仿佛心中有些动容，她轻声唤出他的名字，然而话至唇边，却化作一声叹息，融化在了风里——她不是不记得，在半年前的夺令大会上，面前这位彝国的少年君主，为了取得她此刻手中的修罗令，曾不惜在天子与诸国君主面前，动用了怎样卑劣的手段……
　　然而眼下，他竟将他穷极心机取得的这枚修罗令，如此轻易便交给了自己，只为了让自己能够安然回去向教主复命。
　　仿佛看出她的心思，卡索尔轻轻抚摸她的长发，柔声劝慰：“汐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用觉得亏欠了我——别忘记，你如今之所以身陷狼虎环伺的险境……全是为了我。”
　　卡索尔的口吻虽是那样柔声婉劝，却以十分强硬的态度，使她接受了那面天下诸国为之竞夺之物。
　　她从小就不喜欢亏欠别人啊，然而他们之间早已缔结下了同生血契——究竟是谁欠了谁、谁利用了谁，又如何能理得清？
　　“汐昀，快点离开离国，返回大光明宫去吧。”临别之际，他在她耳畔轻声交待了这样一句。
　　冷汐昀心念电转，敏锐地脱口：“莫非，离国……就将要开战了？”
　　“是的，来此之前，我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好了。西路大军，此刻已向南瑶国驶进……”他停顿了一下，凝视着她，面色肃穆，缓缓将身畔一匹毛色赤红如火的宝驹的缰绳递交到她手里，“所以，汐昀——这是我一早为你准备好的汗血宝马，你赶快乘着它、离开这片兵家必争之地，回大光明宫去吧——至少，那里不会受战火波及。”
　　言毕，他轻轻在她额心烙下一吻，便转过身去，低语：“汐昀，我要走了……你，好自珍重。”
　　而凄凄碧草下，她怔怔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西域少年领主的身影，一双乌眸里的情绪一瞬间复杂地看不见底。
　　
　　毕竟修罗令这件如此重要之物在怀，冷汐昀又怎能睡得安宁？
　　翌日天还未亮，她便下楼用餐，预备吃完饭便上路。
　　小二的态度似乎与昨晚略有些差别，在面对她时，神色也颇有些闪烁——前次，也是在南瑶国国境内，她遭襄绎的人绑架，醒后已身置牢狱。那一次，若不是得卡索尔相救，只怕此时她已不在人世。
　　虽已时隔一年，然而至今想来仍旧心有余悸。经历过那件事后，冷汐昀再不敢怠慢，背向着那小二，不动声色地悄悄拔下自己的银簪，将簪子刺入面汤里。
　　诡异的现象立即发生了——如同她在七千年后那个世界的“电影”中看见过的描述古代生活的剧情一样，那支由纯银打制的簪子浸入汤水中后，立即从尾至头染上了一层可怖的漆黑色。
　　冷汐昀双手不易察觉地一颤，深深吸了口气后，她悄悄回过头，欲待趁着店家不留意之际，悄悄将面汤倒入自己腰间的水囊内、带走扔掉。
　　然而，便在她回眸的一霎间，就听“铮——”地一声，清脆的刀兵之声响起，旋即连绵成一片——听那声响，冷汐昀心下不由大骇：敌方竟有数十人之多！
　　冷汐昀来不及多想，霍然掀起身下那张盛满下过毒的饭菜的桌子，头也不回便向后掷去。
　　就听“轰”一声怒响，那桌子瞬间已被一柄飞来的快刀利落地斩为两爿！
　　而三四十个蒙着脸的黑衣人，已分从八个方向，团团包围住了他——这样多的人数，这样迅捷的行动，可见他们已不知在此地蛰伏了多久，而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冷汐昀想到了腰带内的那柄阿诺德“双鹰”型手枪，然而伸手去摸时，才想起：那柄枪已被千梵“借”去把玩，直至她下山时，仍未交还给她。
　　而她平日用以防身的炸弹与弓弩尚在包袱内，眼下的时间甚至已不允许她解开包袱！
　　这一路已经如此低调谨慎了啊，怎料还是……这个危机四伏的古代乱世啊！
　　“玫瑰夫人，我们已在此候你多时了。”便在她心中百念纷纭之际，一个清朗的女音骤然在头顶响起，声音竟似曾熟悉！
　　“你是……”她目光落处，但见一角玄色披风在清晨的风中飞扬，披风上绣绘的神兽螭龙图纹赫然印入她眼帘。
　　冷汐昀乍见之下，面色骤变，看着那大踏步跨入客栈的赭袍高帽的女子，足下一面飞退，一面惊怔地脱口，“那日在离国遇到的……”
　　“难为玫瑰夫人还记得我。”身为定国夫人的赭衣卫女统领冷眼望定她，扬眉冷笑道，“前次在离国，卡索尔为了护住你这个小贱人，不惜施展妖法，击毙我赭衣卫百余人，包括副统领冯易。今日，若不为我死去的同袍一雪此仇，我死后便无颜面见一众兄弟九泉之下的亡魂！”
　　冷汐昀定定看着这个雷厉风行的女子，忽地轻叹一声：这个女战士啊，不知曾有过怎样传奇的经历，竟具有铁血男人般的铁腕和魄力，以女子之身，统领整支离国最优秀的王家直属军队——赭衣卫……不知离国现任国主襄绎，给了她几多信任与荣耀，而她的胆识与勇猛，又何在自己之下？
　　她是值得自己与所有作为战士的男子欣赏敬佩的女子吧？然而此刻，她却是自己的敌人。
　　冷汐昀以冷笑回应她仇恨的目光，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腰侧的褡裢内，话语犀利而刻薄，“‘若不为我死去的同袍一雪此仇，我死后便无颜面见一众兄弟九泉之下的亡魂’？好一句冠冕堂皇的话！
　　“定国夫人自知能力不及卡索尔，却来寻我这小女子报仇——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可惜呢，你们似乎寻错了报仇的对象——我如今跟他已毫无瓜葛了，你们即便杀了我，对卡索尔也是无关痛痒！”
　　听得这句冷冰冰的嘲讽，定国夫人瞬袖的脸色果然略微白了一白。便趁着她失神之际，冷汐昀衣袖下的手已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藏于褡裢内的一枚定时炸弹。
　　“呵呵，玫瑰夫人。”只是须臾间，瞬袖的神色便恢复如常，倒不急于致她于死地，仿佛一只猫般，欣赏着被自己逼至绝境的耗子的垂死挣扎，慵懒地一笑，“也是，听说你如今已被卡索尔毫不留情地抛弃了，是么？”她再度冷笑一声，话锋陡地一转，“难道是我耳朵太过招风？我怎么听说，近日卡索尔在锦西城的香山小筑与你私会，并将修罗令交给了你？”
　　“你果然是为修罗令而来。”仿佛是为了拖延时间，冷汐昀脸上毫不变色，淡淡地问：“是襄绎派你来的？”
　　“与、你、无、关！”一语掷地，瞬袖的身子已腾跃而起，手中长剑啸风而至！
　　然而，她剑风尚未至，眼前已倏然不见了那个绯衣女子的身影！
　　便在与她说话之际，冷汐昀已暗自调整好了那枚定时炸弹的引爆时间；瞬袖的长剑出鞘之前，冷汐昀便已将定时炸弹狠狠掷了过去，同时蓄力已久的身子宛如一尾灵动的游鱼般，疾然向后翔了出去——这是她拼尽全部力量的一跃，若不成功，便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在弥漫了视野的白茫茫的烟雾中，瞬袖眼角蓦地瞥见那迎头掷来的黑黝黝的物体，心中登时暗叫不妙，急欲撤剑，然而，这挟雷霆之势挥出的致命一击，又怎是如此轻易便能收得回的？！
　　那枚来自朱曜纪的定时炸弹，便擦拂着冷汐昀的衣角、在这座简陋的客栈中蓬然爆裂！
　　炸药激起浓郁的硝烟之气，直冲九天！
　　冷汐昀咬紧牙关，强忍着被炸弹的余劲袭中的胸口的伤痛，一连飞跃出数十丈，方握紧了另一只掌中的手榴弹，回过头来，看着那片已炸成废墟的客栈。
　　那是MC—A+型定时炸弹——由苏什弥亚联邦研制的、被列入世界A级火药的炸弹。
　　那些黑衣人此刻就算尚未全部死尽，业已所剩无多了吧？
　　若是再加上自己手中这枚由阿美加斯帝国研制的MarkI VI型手榴弹，应当能将剩余的敌人全部清除吧？
　　然而，便在她心中这般思量着、暗松了一口气之际，就听那片已沦为废墟的客栈里忽地传来一声喑哑的声响。冷汐昀心中一惊，蓦地抬眸望去，便见那本该早已气绝的卫国夫人虽已衣袍尽碎，却蹒跚着脚步，艰难地从一地凌乱的废墟中走了出来。
　　冷汐昀目光霎时一变：但见对方破碎的衣袍下，露出了金光粼粼的软甲。那金色的软甲不知是用何物铸成，质料似乎绵软而坚韧，竟是令这个功力本就深厚的女子安然避过了这一劫！
　　冷汐昀暗暗握紧了掌中的MarkI VI型手榴弹，便待再度用力掷去的一瞬，却见对方并未逼近自己，而是探手入怀，从怀中摸出一截小小的竹筒。
　　冷汐昀不知她在弄什么玄虚，一时间不敢再有何动作。就见对方将那小截竹筒上缠绕的线头迅速拔去，立即便有一簇光焰“嗤”地一声，直窜上九天！
　　那光焰在虚空里绽开一蓬绚烂的华光，仿佛一朵凌空盛放的巨大花朵。冷汐昀心中暗自警觉，不敢再怠慢，当即折身欲退。
　　然而，她才悄悄奔出了百余步，便被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包抄住！而远远的，仍有橐橐的足声，朝着这个方向围合而来。
　　天，他们究竟在这里埋伏了多少人手？
　　此刻，她就算掷出褡裢内所有的弹药，只怕也不够应付这些无止尽的伏兵吧？
　　便在那一刹，身后的树林间蓦地传来一个清稚而熟悉的男音：“是冷姐姐！封大哥，是冷姐姐！”
　　听见这个声音，冷汐昀身子瞬间一震，并未抬眸望去，心下却已然猜到了这个声音的主 
 73、一 玫瑰夫人 ... 
 
 
　　人，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总算……安然无恙。
　　
　　这个说话的少年正是北靖国唯一的世子——禁凌雪。那日，禁凌叶在帝都西郊追上了卡索尔与她，口口声声说弟弟生死未卜，执意要取她性命、为弟弟报仇，那女子的眼神凌厉中透着绝望，让她蓦然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虽然在前往泰息翡的旅程中，她曾私下探听到来自坊间“北靖国华翎公主远赴海外寻药平安归来、世子禁凌雪已无恙”的小道消息，略略放下了心。然而，此事却仍是成为了冷汐昀与卡索尔心中的一道鲠刺，令二人冷战多日。
　　如今见得他无恙，冷汐昀心下自然欣慰不已。
　　转过头的瞬间，她依稀听到，树阴里，那个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
　　“封大哥，请……帮我救她。”不知为何，少年的声音不再明朗清活，语气里透出某种难言的犹豫，却十分固执。
　　“用你说？你封大哥我，会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吗？”又一个男音在头顶处响起，赫然正是封无痕的声音。
　　冷汐昀暗暗松了一口气。就听一声清亮的叱喝从高空里传下：“剑圣门徒在此，尔等杂碎请速速退散，否则便休怨我剑下不饶人了！”
　　清喝声中，一袭皎洁的白衣御风而下，周旁落叶簌簌翻卷着退散，白衣男子瞬息间已至那群黑衣人的包围圈内。
　　那些黑衣人听见这个正气凛然的声音，骤然怔住了，不知来者是何方神圣，竟敢口出此言，一时间不敢有何动作。
　　就听一个嘶哑的女音遥遥传来，渐渐逼近，责骂那一群愣在原地的属下：“还等什么，快动手啊！”
　　瞬袖强忍着身上那些鲜血淋漓、不堪入目的伤口，踉跄着奔近——尽管有金丝软甲护体，此时的她业已伤得不轻。
　　但见封无痕神态自若，径自将冷汐昀护在身后，轻声问：“冷姑娘，你可害怕？”
　　“你都不怕，我又为何要怕？”冷汐昀淡然一笑，从容应道。
　　“那就好。”封无痕颔首轻笑着叮嘱道，“记得跟在我身后，千万别离开半步。”说话之间，他已一把握住了冷汐昀的手，察觉到掌中那纤细的手腕上传来微微的颤抖，封无痕微哂道：“怎么？冷姑娘介意？”
　　冷汐昀不动声色地一挑眉：“我为何要介意？”
　　二人说话之际，封无痕另一只握剑的手却是毫不停歇，已连续格开了好几柄劈来的刀剑——那柄古朴的长剑在他腕下左挑右穿、横劈竖刺、斜削直扫，招式绵密流畅，比之古月灵纱更加圆融自然，当真如行云流水、天衣无缝，令冷汐昀叹为观止。
　　那些黑衣人被他剑气激扫出的气劲所创，纷纷哀呼着、踉跄栽倒，封无痕便握着冷汐昀的手，从空出的场地间穿行而过，转眼间便来到另一名白衣少年——禁凌雪身旁。
　　“你照顾好她！”封无痕将冷汐昀送到禁凌雪身边，即执剑转过身——
　　就见他举剑齐眉，闭目吟念了一个什么口诀，旋即霍然睁开双眸，目光瞬间犀利如剑！
　　“他在使什么妖法？”看见他那样严酷冷厉的神色，这些离国的蒙面赭衣卫顿时齐声惊呼，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去。
　　但听封无痕蓦地一声低喝，长剑在虚空中迅速画出一个圆弧——那动作似乎极缓，缓到每一个细节，众人都能清晰地看在眼里；却又似乎快得不可思议，绵密迅捷，令众人无从抗拒、无暇躲避……
　　一个圆弧画成后，他终于掣剑归鞘，回头看向身后的二人：“我们走吧。”一语毕，便挟着二人，风雷掣电般向后掠去。
　　虚空，仍旧是方才的虚空，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一众赭衣卫当然也没有受到一丝一毫剑气的创伤。
　　然而，当他们再度迈开足步，欲待继续朝前追去之际，却赫然惊觉：面前的虚空中仿佛张开了一个看不见的结界，众人的力量一丝一毫都无法介入，更加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卫国夫人面色大变，浑不顾重伤的身体，默默凝神运气，挥动长剑，朝前方的虚空里狠狠斩去——然而，那长剑却仿佛猝然撞到了什么坚固无比的硬物般，在她这奋力挥出的一击之下，只听“喀”的一声，手中这柄百炼精钢打铸的长剑竟生生断成了两截！
　　鲜血顺着她裂开的虎口潺潺流下，而虚空中那看不见的结界依旧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粒小石子都无法穿透。
　　一众赭衣卫均皆望着他们的首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呃，虽然经过不断地拼合内容，为大家争取到几章免费章节。但是很不幸地告诉大家——
下章，还是必须V了（已购买过VIP章节的朋友不必重复购买了，不过VIP章节字数只会增加、不会减少^_^ 另外，祝大家看文愉快：）




74

74、二 交易（上） ... 
 
 
　　用结界暂时拖住那些赭衣卫后，三人径直奔出了百余里远，一直到将要出了南瑶国的国境，封无痕才率先停下，倚着一株大树，长长喘了几口气。
　　冷汐昀也倚着另一株大树，深深呼吸。
　　唯有禁凌雪，跑了这么远的路，气息竟是出奇的平稳，只是脸色略红，行走之间，双目不时有意无意地瞥向冷汐昀——那目光中，却再也不见了从前那种魂不守舍般的痴迷。
　　然而，那隐约带着戒备的目光里，却仍透着某种难以道明的复杂情愫。
　　冷汐昀不是没有察觉到他望着自己时、那有些异样的神色，却只是看似不经意地避过，面朝着封无痕，淡淡转开了话题：“天色已经这么暗了，这里附近又没有客栈，我们今晚怎么办？”
　　“真不愧是从奇怪世界里来的大小姐啊，这种荒郊野外的露宿，对于我们这些粗生粗养的野汉子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了，就不知大小姐你能否习惯。”封无痕摇头喟叹。
　　冷汐昀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我怎么听说封少将你好像才是帝都里的权臣之子、锦衣玉食养大的公子哥儿吧？”
　　“这个，这个……”封无痕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眼望它处，“怎么说，我好歹也曾在天山上苦修多年，跟帝都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寻常公子哥儿可不一样。”
　　冷汐昀自然没耐性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淡淡问道：“那么，我们今晚吃什么？”
　　“当然打猎。”封无痕答得理所当然。
　　冷汐昀立即白了他一眼：“这么小一个林子，再往前就是荒野，有猎可打么？”
　　“有鸟肉可以吃嘛。”说话之际，封无痕已低头拾起地上一颗石子，拇指向上一弹，就听“嗤”地一声，一只麻雀扑簌着翅膀跌了下来，在地上挣扎了片刻，终于再没有了动作。
　　冷汐昀冷眼看着他捡起那只昏迷的麻雀，见他待要低头拔毛，连忙按住了他：“就算你把毛拔干净了，我们也只能生吃。”
　　“为什么？”封无痕诧异地问。
　　冷汐昀唇角掠过一个讥嘲的笑意，瞟了身后一眼：“你若是不怕吸引那些人追上来的话，你就施火吧？”
　　“……还是你这个女人想得周到啊。”被一个女子反驳了这种常识性问题，身为堂堂剑圣传人的他不觉有些尴尬，摇头感叹道，“这大热天的，晚上不生火，也冻不死人。但没饭吃，可就……”
　　“我说天山大侠，您就不能忍一忍么？”冷汐昀顿觉有些好笑，“亏你还是……”她话至一半，便忽然闭住了嘴，不再说下去。
　　“亏我还是什么？”封无痕却是一脸严肃，刨根究底地追问。
　　见冷汐昀立即侧过了脸去，不再回答，封无痕凝视着头顶渐渐暗下去的夜色，亦不再追问。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忽地开口问道：“冷姑娘，你出生的那个奇异世界，其实并非天下人传说中的天界、或者魔域，而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未来’，是么？”
　　言罢他回过头来，看着怔怔望住自己的绯衣女子，微笑着补充道：“我看你用的那些武器，都是非常新鲜奇奥的、却又有理可循，不似是神物、也不似魔物，反像是我们人类制作出的东西——只是，这个时代的人类是没有这种技术的，但是未来……呵呵，可就难说了。”
　　听见这番结论，冷汐昀心中暗暗一惊：好敏锐的男人，不愧是七千年后，仍流传在那些脍炙人口的轶闻传奇中的、被喻为“天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剑圣、剑侠了！
　　冷汐昀心中虽暗自震惊，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冷冷道：“封将军好丰富的想象力。可惜，你似乎猜错了。”
　　封无痕无谓地笑了笑，眸子深处却闪过一抹洞悉的光芒：“我说错没有无所谓，反正答案——自在冷姑娘你自己心中。”
　　冷汐昀再度一震，侧转过头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一侧默然不语的白衣少年身上——
　　禁凌雪从方才起，就一直冷眼旁观着二人交谈，却始终一声不吭，宛如快要被忽略一般的存在。
　　良久的沉默之中，某种微妙的尴尬气息在空气中渐渐弥散开来。
　　终于，还是封无痕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夜深了，明早还要赶路，大家都奔波了一日，还是早些休息吧。”
　　许久不言不语的禁凌雪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沉闷：“我还不困。”
　　“莫非你小子想摸黑走夜路不成？”封无痕笑着指了指月残星稀的夜空，“今夜月亮都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还长——还是早些歇着吧，明日万一遇到了敌人，我们还有精力应付。”
　　禁凌雪没有多说什么，径自顺从地行远了，倚着距二人百步之外的一株大树、阖上了眼，呼吸逐渐变得浅而悠长，仿佛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见他安然睡下后，封无痕又侧首瞥了冷汐昀一眼：“姑娘是否有心事？”
　　她的面容大半隐于阴影下，微薄的月光笼在她脸上，看去显得沉肃无比。
　　冷汐昀轻轻摇了摇头。
　　她也看了封无痕一眼。
　　这个白衣男子只是随意地倚树而坐，身形却仿佛将要融入头顶那一线月光里去，而那无尽夜色，不过是他的背影。
　　——这就是那位在胤末晟初的乱世里，掌管了天山数十年、史上最为出色的剑圣啊……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传说中的人物，冷汐昀不由暗暗心惊。
　　身旁男子的面容在树影下显得迷离而斑驳，然而那看似狂傲不羁的外表下隐藏的那份清贵凛然之气，却是当今世上任何权贵之人都万难匹及的吧？
　　冷汐昀突然面色漠然地道：“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封无痕下意识地问道：“谁？”
　　冷汐昀没有立即答话。停顿了许久，当封无痕以为她不会再有回应之时，才听她低声喃喃道：“一个，曾经与我很亲密的人。”
　　封无痕神色微动，却仿佛顾忌着什么，没有再追问下去。
　　“因为一个意外，我孤身来到这个世界，我们便从此分离……也许，这一生、这一世，我都再也见不到他了。”冷汐昀轻轻捂着自己的心口，那表情似是颇为痛苦。她抿了抿干涩的唇角，哑声道：“我知道我不能想起他……可是，我却无法不想念他。”
　　封无痕面色微变，终于动容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身为帝都权臣之子、又身为剑圣门徒的他，一直心性善良，此时见一个性格素来坚忍的女子仿佛伤心至极处、一副欲要垂泪的样子，当即软下心肠，抛下了心中所有慸葪，轻声问询。
　　冷汐昀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抬起头时，眼底已盈荡了一圈泪光：“他在那个世界，就快要死了——死在那片无人问津的沙漠里……而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救他一命。”
　　听得如此答复，封无痕略微沉吟了片刻，忽地长叹出一口气：“那么……你告诉我这件事，究竟是希望，我怎么帮你？”
　　冷汐昀没有回答他，自顾自继续道：“要救他性命，就必需寻得一样物事。”
　　封无痕眉梢一跳：“什么物事？”
　　“一根法杖，”冷汐昀遥望着极北方向的夜空，淡淡述说着，“它位在碧落山山顶的祭坛上。”
　　“碧落山山顶？”封无痕面色顿时一沉。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碧落山，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那是横绝山脉最边缘的一座山，也是横绝山脉最高峭、最陡险的山峦，更是阻隔苍华大陆与冥界黄泉海的神山。传说它四季温度低至极处，因为它西临黄泉海，北接溟海——极北溟海的温度和黄泉海上传来的死魂的阴气融汇在那里，气温竟是比四季覆雪的毗渊山和天山都更要严酷寒冷。
　　有人说，那是座仙山；也有人说，那里是座阴气密布的鬼域——世人对于它的传说莫衷一是，然而几千年来，还从未有人类踏足过那个禁地；就算有人怀着对上古传说的憧憬与好奇，去那里游历探险，最终也都是一去无回。
　　那样危险的地方……封无痕心中暗生警惕，轻笑着试探道：“你希望我去那个地方，为你取回那支法杖，从而救回你的那位情人吗？”
　　“我当然不会无偿让你为我犯险。”冷汐昀唇角微挑起一丝讥诮，淡然道，“我曾对自己立下誓言：谁若能为我寻回那根法杖，让我回去救回我爱的人，我就——”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旋而拖长声音、一字一句，“就将自己最重要的物事，拱手相赠。”
　　“莫非冷姑娘是要对封某以身相许么？”封无痕闻言苦笑起来，耸了耸肩膀，“可惜啊可惜，我可是已经有……”
　　冷汐昀顿时冷笑一声：“莫非封将军忘记了，此刻在我身上，可是还有一样比我自身更为重要之物。”
　　封无痕蓦地一震：“你所指是——”
　　冷汐昀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修。罗。令。”
　　封无痕猝然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心脏霎时在胸臆里狂跳如雷：“你肯将修罗令交给我？”他自然还未忘记，自己此趟离开帝都，便是奉了当今圣上旨意，寻回修罗令。本以为此事必然希望渺茫，怎知……
　　“封将军是聪明人，想必业已猜到了，此趟离国赭衣卫为何出动那么多人，只为追杀我一个小女子……那位赭衣卫的女统领、瞬袖夫人所言无错——修罗令，此刻的确是在我身上。”迎着封无痕惊疑不定的目光，冷汐昀扬眉轻笑，“在锦西城，我与卡索尔曾有过一次秘密会面，卡索尔在那个时候便已将修罗令交给了我。”
　　“卡索尔为何会……”封无痕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这就与封将军你无关了。”冷汐昀漠然道，“怎样？这场交易，你可愿接受？”
　　“……”封无痕注视了身旁这个身份神秘的女子片刻，终于踌躇道：“我只想先问一句：你方才说，你希望取得那根法杖，是为了救你的爱人……这句究竟是真话，还是骗我的借口？”
　　“我没有必要骗你！”冷汐昀的情绪仿佛突然间激动了起来——毫无预兆地，她霍地解开自己的衣带，在封无痕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已扒下自己肩头的衣物——黯淡的月色下，她莹洁如雪的胸脯上，赫然刻着一个什么小字。
　　还未看清楚那个字是什么，封无痕便飞快地别过脸去，有些尴尬地劝道：“冷姑娘，你别这样……”
　　“这是我在大光明宫的日子里，在自己胸口刻下的、他的名字——我这么做，无非是为了提醒自己，让自己永远记得：为了那个目的，我无论不得已而委身多少男人；无论我沦为一个多么可耻可鄙的不洁的女人……我也不会忘记，这一世，我是他的妻子——无论他朝他会否忘记我、另娶她人。”冷汐昀的声音蓦然泛起了轻微的战栗，有泪光在她眼底无声蕴蓄。
　　她的声量陡然拔高，哽咽着质问：“一个女人，如果不是对她的爱人有着足够的感情，她何至于此！”
　　“冷姑娘，抱歉，是封某错怪了你。”封无痕叹息着摇了摇头，背对她的眼神里已浮起了某种悲悯的光，“你先将衣服穿上罢。”
　　“我已经没有别人可以信赖了……卡索尔承诺过会帮我，条件是让我跟他走……可是，我信不过他。但，我信得过你。”冷汐昀仍然自顾自地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来自未来世界的人。在我们七千年后的轶闻传奇中——你，是以一位顶天立地的侠之大者、救世济贫的剑圣英雄的形象，反复出现在我们那些脍炙人口的书籍中。甚至连正史之中，也有记载：你封无痕，是天山天玄门门下，最杰出的一代剑圣。”
　　“谢谢冷姑娘谬赞。”听见这个素来冷漠如冰的女子如此称许自己，封无痕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是诚挚的，“我相信你所说的。但，那些虚衔无法主宰我现在的意志和行动。”
　　“我相信我没有看错人。”冷汐昀微然一笑，“也相信，普天之下，只有你愿意、也有能力帮助我。”
　　封无痕轻咳了一声，脸色有些尴尬：“冷姑娘……我说，你还是先把衣服穿起来吧——夜晚林子里风很大，小心冻着了。”
　　冷汐昀轻轻应了一声，缓缓系上衣带，却不忘再度确认了一遍：“这么说，你是答应帮我了？”
　　封无痕终于转过头来，在夜色中凝视着她的双眼，眸光玓瓅江靡、清可鉴人：“好，我答应你。”
　　“谢谢。”冷汐昀颔首言谢，旋即解开腰间的褡裢，将一物递了过去。
　　——那物在暗淡的夜色下依然幽光澹荡，隐约有脉脉紫晕流转。
　　封无痕惊然脱口：“你现在就……”
　　“我说过，我相信你。我也不喜欢拖欠别人。”冷汐昀依旧神色淡淡。
　　封无痕不解道：“拖欠？”
　　“是啊……”冷汐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运气不好，你还没登上碧落山，便在途中挂了；或者……那法杖我也没见过，万一上面有什么诅咒，把你咒死了，我岂不是永远也没有机会兑现我的承诺了？——我从来不喜欢亏欠别人；更加不喜欢亏欠一个死去的鬼。”
　　“你……”听见她这番如此直白的话语，封无痕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我还没替你拿到法杖，你倒先咒我死么？”
　　“我没有咒你，那些关于碧落山的传说，想必你也曾听说过。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你若是害怕的话，大可不要去了，现在就把修罗令还给我吧。”冷汐昀淡淡说着，真的伸手去拿修罗令。
　　封无痕却不还给她，蓦地一缩手，玩笑般道：“别忘了，我的武功可比你高，你现在大大方方将修罗令示于我眼前，就不怕我待会儿带着它跑了、一去无回？”
　　“我说过，我信得过你的人品——我也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迎着他略含质疑的目光，冷汐昀依旧淡然一笑。
　　封无痕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笼在阴翳下的目光瞬间有些黯淡——这件被传为可号令天下的奇物最多也不过一斤重，然而此刻冷冰冰地压在他掌间，却犹如在他心里压下了一块千钧重的巨 
 74、二 交易（上） ... 
 
 
　　石。
　　封无痕心里清楚：自己从接受这场交易的一刻起，便将要承担他从未背负过的、那重如千钧的责任。前路险阻且漫长，不知终点在何处；而未来，茫茫不知生死……
　　望着它沉默了良久，封无痕终于小心地将那枚令天下人不惜一切争夺的修罗令收入怀中。旋而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叹息着低语道：“再说下去，天就要亮了……冷姑娘，你也请早些休息吧。”
　　冷汐昀轻轻应了一声，即转身而去。
　　“你去哪儿？”封无痕看着她的背影，脱口问。
　　“我喜欢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歇着，不想跟你们一堆男人挤在一起。”冷汐昀淡淡交待了一句，脚步却毫不停歇，顷刻间，身形便已模糊在憧憧的树影中。
　　封无痕摇了摇头，随即纵身一跃，跳上距禁凌雪较近的一株大树，将两手置于后脑处，翘着腿，有些疲惫地合上了双眼。然而脑中千思百绪，久久无法入眠。
　　




75

75、二 交易（下） ... 
 
 
　　那一日，在那条阴暗的地下甬道内，他一击未果，反被老鬼灵的法术伤到了心脉，伤势颇为严重。他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后，才终于逐渐有了知觉，却是感到彻入骨髓的疼痛，在身体的每一处蔓延着。他本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不料痛到麻木之后，内力竟然慢慢恢复了起来。
　　……内力恢复的过程极为缓慢，在那样一个连时光都几乎恒定不变的不见天日的地方，他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等到五蕴六识逐渐恢复、神思亦回复清明之后，身体也渐渐有了反应。他先是慢慢睁开眼睛，然后一分分挪动手指、抬起手腕……就这样在黑暗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等到他终于能够站起身，扶着墙壁、走出那条阴暗的地下甬道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中旬。就连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不吃不喝那么久，他是如何得以生存下来的。
　　但是，这种种匪夷所思的事，他都没有时间去多想——修罗令的下落、以及禁凌叶目前的安危，对于他而言，都是刻不容缓之事。
　　然而，心中虽是万分焦急，无奈他却只能靠着仅存的一点点力气，勉强支撑着行动——那时的他，一身剑术尚待恢复，即便是连走路这样简单的行动，都无法维持太久，更遑论寻令和救人。
　　他在平野附近的山野间，找到一间荒废已久的小猎屋作为暂时的落脚之所后，便即刻修书一封，传至柳千寒处。经过三日三夜的焦急等待，他得到的答复是：叶儿此行有惊无险，不必担忧。
　　柳千寒既如此说，他本以为便可就此安心了。却不料，这些日子只要一思念起她，胸口便会隐隐作痛起来——思念越深，痛苦便愈甚。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奇异感应啊？难道，他们已经心灵相通到了如此神奇的地步？还是……还是当真如传说中所言，那种“生生不离”的法术，可以捆缚住二人的灵魂，只要二人活着一日，分离越远、思念越深，他们的心便会越痛？
　　这段时间，当真是这位帝都少将有生以来过得最窝囊的日子了。不清楚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在帮助他的身体复原；抑或是老鬼灵本就没有想过要置他于死地，故而手下留情——究竟是什么原因，他无从得知，也并不在乎，只是日复一日地努力蕴蓄体力，期望可以快些有能力做他该做之事。
　　直至半个月前，在并不十分热闹的集市上，他看见一个卖馒头的小贩，当街用污言秽语大声责骂站在他摊位前的一个少年。那少年一身白衣已经十分破旧了，显然是遭遇窘境，饥饿之下，偷了人家馒头，却被人发现了。
　　封无痕见状当即上前，给了那小贩几枚铜板，算是买下了他家的馒头。旋即转过身，将馒头递给那少年。然而一瞥之下，他顿时面色大变——
　　就见那少年蓬头乱发之下，是一张沾满油秽的脸。然而即便是这样污垢邋遢的模样，仍遮掩不住他那与生俱来的清眉俊目、以及秀逸纯然的气质。似极了……他记忆深处的那个女子。
　　少年此刻低着头涨红了脸的样子，仿佛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他再度仔细地看了看，确定没有认错，才欣喜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阿雪！”
　　听得他的叫唤，少年亦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目中稍带着些许迷茫和喜悦，梦呓般轻语道：“封大哥，我饿。”
　　封无痕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许久不见，他的心情也有些激动，几乎是宠溺地说道：“谁叫你不听话，到处乱跑！这下可迷路了吧？不过现在没事了，有封大哥在，阿雪怎么会挨饿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塞了只馒头到他嘴里，“赶快填饱肚子，一会儿封大哥带你去换身衣服！你这小叫花样儿，若是被你姐姐瞧见了，还不知她会怎么发火呢！”
　　那一刻，自顾自说着话的他，并没有察觉到少年神情的古怪之处——那时，禁凌雪的状态，竟宛如在梦游一般，神情茫昧，对他的一番劝叨也不知听到心里去没有，只是衔着馒头，一径点着头。
　　“姐姐她……才不会生我的气。”禁凌雪径自咬着馒头，含混不清地吐出这样一句。然而又吃了几口，却猛地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封无痕，目光迷离，仿佛身在梦中：“封大哥，你说……姐姐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封无痕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傻话！这个世界上，她最宝贝、最疼惜的人就是你，怎会不要你！真是乱说话！”
　　“可是，我好像……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像是有一世那么长。”
　　眼见禁凌雪依旧呓语般喃喃着，封无痕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细细算来，他昏迷了这么久，大约也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过禁凌叶了……然而既已知晓她此刻无恙，大概便无须担忧太多了罢？毕竟，她怎么说也算是能在江湖上独当一面的“霜烨”女侠啊！
　　念及于此，封无痕当即柔声安慰道：“阿雪别急。你姐姐现在有些事情要忙，等她忙完了，就会回来看你的。”
　　然而，禁凌雪却是摇着头，喃喃道：“这几天……我总是有种感觉，好像她……永远都见不到我了。”
　　“这样好不好？我答应你，等办完手里的事情之后，就立刻带你去找她。”说话间，封无痕已伸出小指，要与他拉钩。
　　禁凌雪半信半疑地伸出手，与他拉了一钩，却依旧迟疑道：“那……究竟还有多久？”
　　封无痕又塞给他一个馒头，“这可说不准呢……总之，你跟着我就对了，总能够找到她的。”
　　呆呆傻傻的少年并没有发现，每当这个男子说起他姐姐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皱眉，仿佛正忍受着某种外人无法察觉的痛苦。
　　两人就这样结伴而行，一路朝着彝国的方向行去。
　　而时日长了，封无痕却渐渐发现：自从那日重逢之后，这一路上，这个一向懵懂痴愚的少年话便愈发少了起来，性格也有了微妙的改变：一日日变得冷漠、不可捉摸。所谓的不可捉摸是指，身旁这个少年时而像是处于梦游一般，说着一些漫无边际、杞人忧天的话，仿佛自己明日便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而清醒着的时候，却常常不说话地凝望着蓝天、或是夜空，目光辽远——那个时候的他，会变得不再像一个孩子、一个少年，而像是一个……看破了世事、看透了轮回的成年男子。
　　随着时日渐久，他那种“梦游”一般的状态便一日日变得稀少；而相对的，沉默的时间变得愈发漫长了起来。
　　这种转变，让封无痕心中非常不安。一路上，他时常试图制造一些令他感兴趣的话题，然而，少年只是漠然看他一眼，魂不守舍地、有一句没一句地与他搭着话，心却仿佛游离去了另一个世界。
　　禁凌雪既然不愿跟他多说什么，封无痕也就不便再问。
　　——是长大了吧？这孩子。封无痕有时会这样想着。虽然禁凌叶提及往事时，总说这孩子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以至于思维发育慢于常人，然而，他从帝都一些达官贵人口中听到过一些关于这位北靖国世子的流言，却并非如此……
　　无论怎样，这件事上，他都只能保持沉默。不料，今日竟在此地又遇到了冷汐昀……说起来，他与这位彝国的玫瑰夫人本该是相互处于敌对的立场，然而，这个女子与他并无深仇大怨，况且此地并非战场；眼见着她遇到危险，更有种不得不现身相救的压力，迫使他出剑。
　　胡思乱想着这些纷杂的心事，也是最近一直赶路、太过疲累的原因，不知不觉间，封无痕便渐渐沉入了梦乡。
　　
　　两个男人这边已经没了动静，而远处的冷汐昀却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寐。
　　今夜，她又做了心虚的事：是的，如果封无痕无法顺利取得碧落山顶祭坛上的那根法杖、交给她亲手毁灭，那么第二种结果便是——封无痕将死在碧落山。
　　那么，此世的“七星”之数便有了空缺，就能够阻止柳千寒实现那个“心愿”了吧？
　　纵观这七人：“天玑”究竟是谁，她目前还不知；柳千寒她是万万下不了手将他杀死的，何况她自问也没有这个能力；禁凌叶视她如仇敌，想要对她下手，更是万难；她对禁凌雪亏欠太多，也是决计无法下手的；而卡索尔……那个生着一双阴阳妖瞳的男子啊，每当看到他，眼前便总会掠过一些前世的浮光掠影的画面……无论他们曾有过怎样的羁绊也好、陌路也罢，她都不愿下手杀他。
　　那么，这七人中，除了封无痕之外，就只剩下她自己了。倘若她死了，与她结下“同生血契”的卡索尔恐怕也很难独自活下去——无论前世如何，她欣赏这一世的他，不忍致他于死境。
　　而封无痕……假使封无痕死在了碧落山，那便当真是无人问津了——即便柳千寒的能耐再大，闻风赶去碧落山顶，也无法救活他了吧？
　　可是……她究竟在做什么呢？为了许文彬，竟要去牺牲另一个无辜善良的生命吗？她分明能看透、封无痕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是啊，七千年后的史书……倘若一切属实的话，那么封无痕至少还能再活六十多年，然后，如同史书中所记载那样：
　　天山天玄门传至七十二代，以封无痕之心法剑术为最，无出其右者。掌圣剑一门四十余年，生多义行，桃李天下，至其耄耋之年，有采药者于石洞前遇一男子，自称其名。然观其貌，双十而已。及至形消于天山，门人寻之无迹，曰羽化而登仙。
　　——如真是这样，那么，他此行应当会顺利吧？
　　然，若是一切真的全如史书中所载，那么，那个神秘的幽宸古国将不会再次重现于人世；阿修罗族复兴无望；而许文彬，仍会在七千年后，平安降生在这片大陆。
　　……可是，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啊！时空与宿命，轮回与因果之间……千万年来，都无人能够参得透吧？
　　难道，宿命也早已算好了七千年后的她，有一日将会穿越回这个诸国争霸的乱世，成为冥冥中，缔造命运的“神手”之一？
　　这一夜，被矛盾的心事困扰着，冷汐昀直至深宵方沉入睡梦中。
　　
　　迷迷糊糊之中，她感觉到有轻微的脚步声，正朝她迅速逼近。
　　然而委实困倦了，想到远处还有封无痕在把守着，料来赭衣卫那些人应当不至于如此快便追上，冷汐昀疑是身在梦中，朦朦胧胧间，便再度陷入了梦寐。
　　然而——是错觉吗？
　　为什么，那足声竟越来越近，声声压迫着她的心脏，令她连在梦寐中，都觉得难以喘息呢？
　　只是顷刻之间，便似乎有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她身体上——甚至，那“魇魔”仿佛已化为无垠的夜色，笼罩着她，令她倏然全身无力，甚至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是……被魇住了吧？正当她这样想着之际，却觉那“魇魔”伏在她身上，缓缓解下了她的衣带，冰凉的手指颤抖地触摸在她光洁的胸脯上、反复摩挲……
　　不行……自身意志与那种缠绕着她全身的捆缚感激烈地顽抗着，她的双眼终于能够努力浅浅睁开一线——
　　溟濛夜色中，她看见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通透如琉璃，却寂寞如幽冥之水。
　　这……是传说中吸血鬼的眼睛吗？
　　不……大脑很快便否定了这个猜测，迷迷糊糊中，她回想起来，自己似乎曾在哪里看见过这样的眼睛。
　　究竟……是谁呢？她在朦胧的意识里激烈地搜寻着，突然福至心灵，脱口唤出一个名字：“禁凌雪，是你？！”
　　对方并未回答她，只是愕然止住了动作。
　　“你要做什么？”冷汐昀一边激烈挣扎着、一边恼恨地说着，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喑哑而低微。
　　“不是的！我只是想看看……你方才和封大哥说起的……”对方的声音蓦然低了下去，轻声嗫嚅道，“……那个……名字。”
　　……封无痕离得那么远，此刻又已熟睡，依自己目前的处境……怕是无法叫醒他了吧？冷汐昀没有听见他的解释，只是在心中默默思忖着应对之策。
　　见他还不肯从自己身上离开，冷汐昀唇颤了颤，费力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断续而愤怒的低语，面有愠色：“快滚，你这个……傻子……”
　　“吸血鬼……快滚，离开我的身体……”
　　“傻子？吸血鬼？”禁凌雪轻声喃喃，思绪一时间不知飘移去了何处——
　　
　　“我跟了卡索尔殿下，从此便可每日锦衣玉食、高床暖枕……呵，作为女人，那真是一辈子梦寐难求的幸福了……”
　　“你知道么？我一想到我那时候大脑发热，去为你这个傻子远赴离都青昴城、刺杀襄穆王，我就觉得恶心！”
　　“我看见你那含情脉脉地注视我的眼睛，我就觉得想吐！”
　　“为什么别的男人眼睛都是黑色的，你却长着一双吸血鬼一样的蓝眼睛！”
　　“你……果然是你，果然是你！”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禁凌雪的情绪蓦地激动了起来，声音顿时变得嘶哑，宛如一只饥渴的野兽，“我，我……”
　　他低吼一声，将身子贴了上来，同时双手用力去撕扯她的亵裤。
　　冷汐昀拼命别过脸去，微弱地挣扎着，然而，这一刻，她身体里的力量仿佛被什么禁锢了一般，竟是一分一毫也无法挣脱！
　　他是我的恶魔……是我的恶魔。
　　恍惚之间，一个杳漠而清润的少女声音在心底深处响起，熟悉得仿佛来自自己的前世……（详见番外《千年》）
　　“你……滚开……恶心……”她嘶声低喊着，然而对方的手已迫不及待地摩挲着她的乳间，恣肆地亲吻她的双唇。
　　他放肆的举动仿佛一瞬间触中了她内心某根禁忌的弦——已被尘封多年的、那段痛不欲生的回忆，此刻宛如他急欲入侵的身体，迫切地涌进她脑海里，将她兜头淹没……
　　“嚓”——急促而沉钝的声响中，白衣少年骤然停止了动作，下意识按住自己胸口，赫然发觉，有殷红的鲜血沿着他指缝蜿 
 75、二 交易（下） ... 
 
 
　　蜒淌落——鲜血无声地从伤口处涌出，带出某种深入骨髓的疼痛。
　　——间不容发之际，冷汐昀终于从他的钳制下挣脱出来，飞快地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朝他胸口刺下！
　　——匕首捅入之处，正是与“那时”同样的位置！
　　他看着面前衣衫半裸的绯衣女子，满脸痴怔地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冷汐昀警惕地朝后退去一步，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目光始终盯在他脸上，似在防备他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
　　然而，当看见他胸口不断狂涌而出的鲜血时，冷汐昀蓦然怔住了，回过神来，迅速从腰侧的褡裢内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他道：“这里面有金疮药，快敷上止血。”
　　此际，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握着瓷瓶的手在微微颤抖。
　　然而，禁凌雪也只是目光复杂地与她对视，却并不去接过那只瓷瓶。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倚树而睡的封无痕听见这边的动静，终于惊醒过来，脱口而呼。
　　听见这个声音，白衣少年蓦地一震，骤然回过神来，也顾不得自己胸前那道怵目的伤口，拔足便跑。
　　——那一袭白衣宛若闪电般在昏暗的树林中一闪而过，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封无痕疾奔而来之际，却只看到跪坐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冷汐昀——而后者怔怔凝视着夜色中的某个方向，神色有些微的恍惚。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封无痕再度追问了一遍，仿佛也从冷汐昀异样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什么，惊然脱口：“莫非——”
　　然而，绯衣女子没有答话，只是有些疲惫地阖上了双眼。
　　




76

76、三 忘川 ... 
 
 
　　二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当即点燃了火折子，在密林内循着白衣少年逃去的方向，四下搜寻起来。
　　然而，那个少年似乎就这样消失了——只留下一行鲜血，浸洒在密林间黝黑的土地上，殷然触目。
　　待脚下那行血迹也终于干涸、消失，再也无迹可寻后，二人才颓然倚着树干、小作休息，脸色都有些憔悴。
　　须臾后，天色便亮了起来。晨曦垂照于这片密林间，泻下斑驳的光影。
　　封无痕从林木的枝桠间抬起脸，仰望着头顶的皓远青空，长长叹了口气：“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他姐姐的托付。”
　　“都是我的错……”冷汐昀低声喃喃，“这一次，是我亲手伤了他。”
　　“错不在你，冷姑娘。”封无痕摇头为她辩解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不管是谁，都会……”
　　然而，冷汐昀只是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良久的静默后，眼看天色已然大亮，封无痕率先打破沉默：“那么接下来……冷姑娘，你有什么打算？”
　　冷汐昀沉吟了片刻，终于淡淡答道：“回大光明宫。”
　　听见这个答复，封无痕并不感到意外，轻轻点了点头：在来此途中，他便已听说过，彝国的玫瑰夫人背叛国主卡索尔、投奔大光明宫之事。他猜测出那些人口中的那个“玫瑰夫人”就是他面前这位冷姑娘；而他与禁凌雪昨日又恰恰是在这条路上与冷汐昀相逢——联系种种情况，他心中其实早已确定了这一点。虽不知日月神教教主今趟遣她下山所为何事，但看冷汐昀面色从容之态，料来此事应当已经办妥。
　　封无痕沉默了片刻，面上忽地现出一丝忧色：“可是，你将修罗令给了我，就不怕卡索尔……”
　　“我说，你这大男人还真是有够婆婆妈妈呢。”冷汐昀冷冷瞥了他一眼，唇角掠过一抹不屑的嘲笑，“他既然已将修罗令交予我，自然任由我的处置——你以为，像卡索尔那样的人，会真的相信，‘得修罗令者、便必得天下’的讹传吗？”
　　“……”封无痕动了动嘴，仿佛还待说些什么，然而看着冷汐昀满脸不耐的神色，终于住口不语。
　　又是片刻的沉默后，但听封无痕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终于妥协了一般，然而眉间神色却更添了几分忧悒。他低声交待了一句：“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一言罢，不待冷汐昀答话，便施展轻功，朝来路飞掠而出，身形宛如一只白燕，霎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昨日由于施展法术阻止那些赭衣卫追兵，耗尽了封无痕的体力，以至于奔行百余里便那般疲惫。今日元气恢复，只消半盏茶光景，便听远处蹄声橐橐，封无痕已乘着一匹红马飞驰而来。
　　那马儿远望似一团在风中飞扬的烈焰；待它策近看去，毛色鲜艳得如欲滴出血来。
　　冷汐昀微微错愕地望着他，迟疑道：“这是……我昨日留在客栈的汗血宝马？”
　　封无痕在她面前勒马止步。旋即一跃下马，朝她微微一笑：“我去查看过了，赭衣卫那些人大概是怕了我天玄门的威名，全都撤走了。这一路上，冷姑娘大可安心了。”
　　冷汐昀颔首致谢，默默接过他递来的缰绳。即又从马鞍上挂着的包袱内取出一只水囊、几块干粮，递给封无痕。“出了这片林子，便是荒地，附近很远都没有人烟，这点干粮和水你带着，应该能够解决一顿吧？”
　　“谢啦。”封无痕也不客套，伸手接过。
　　冷汐昀翻身上马后，仍望住他，低声问道：“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封无痕沉吟道：“我跟阿雪多年朋友，无论如何，我不会放着他这样生死未卜不管的。何况……”这个看似洒脱不羁的少年将军眼里忽然有了一抹看不见底的愁痛，“——何况，我早已答应过他姐姐，在她不在之时，定会为她好好照顾阿雪。”
　　冷汐昀听言轻轻颔首，仿佛松了一口气：“那我便放心了。我亏欠禁凌世子甚多，他前次重伤垂危，虽非我所愿，然也是因我而起……而今次，他又是为我亲手所伤。我不敢奢求他原谅，只望他此次能够化险为夷、安然无恙。”
　　封无痕事前与禁凌叶久别重逢，二人并无机会谈及禁凌雪重伤的因由；而柳千寒也一直对此事守口如瓶。因此封无痕并不清楚这各中因由，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随即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眸问道：“对了，所谓皇命难违。皇上命我寻回修罗令已有一段时日了，若是再拖下去，我怕我爹会有麻烦。找回阿雪后，我打算先带着修罗令回帝都复命之后，再去碧落山为你寻找那根法杖——你不会介意吧？”
　　“也好，此去生死难料，回去跟家人好好作别一番，也不枉为人子一回。”冷汐昀依旧是用那副淡淡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
　　封无痕闻言登时哭笑不得：“你这丫头，又咒我。”
　　冷汐昀不再答话，只是默默与他拱手作别。旋即手控马缰，挥鞭而去。
　　不知再见之时，你会信守承诺、为我取得法杖；还是……远方传来的，已是你的死讯啊——我七千年前的同伴。疾驰之中，冷汐昀心中默默这般想着。
　　她依稀记得，梦里那个“封无痕”的面容：年轻而威严，仿佛是个令她尊敬的前辈，和梦中那个“禁凌叶”间，似乎有着某种微妙的萦系。
　　——那，是她七千年前的那一世所残留的记忆吧？
　　恍恍惚惚地想着这些，□宝马已载着绯衣女子，奔行出了这片林子。
　　
　　＊＊＊＊＊＊＊＊＊＊＊＊＊＊＊＊＊＊＊＊
　　
　　“冷姐姐，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救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如果救回我，需要牺牲你自己的性命的话……你，也甘愿吗？”
　　“我……我愿意！”
　　是的，那个稚嫩而坚定的声音，那样清晰地响在他耳畔、响在他的灵魂深处，令他无论如何地想要逃避，都无法忘记——忘记那夜发生过的一切！
　　他承诺了，不惜舍弃自己的性命，救回她的命。然而，那个女子只要他吐纳运功，将部分真气渡给她。
　　然而，便在他凭借从前封大哥教给他的方法，凝神为她注入真气续命之际，却陡然发觉，这个气息已近濒死的女子的心脉并不衰弱，反而异常的强健。
　　便在他诧异于这个问题的瞬间，却蓦地感觉一股刺骨的幽寒，猝然从他的胸前渗入！
　　他茫然地垂下头，目光注落在自己的胸口——然而，便在那一刹，一阵从未有过的痛意从心脏处贯穿而来，迅速涌遍了他全身每一处的筋络和血液……
　　从胸口狂涌而出的血珠迅速染红了他洁白的衣衫，转瞬又点滴坠落在身下的雪地里，在雪地上泼墨般溅开大朵嫣红的桃花。
　　禁凌雪来不及抬手去捂住胸口的伤处、为自己止血，双手只是茫然无措地朝前方抓去，似是想要握住那个绯衣少女的手，问清她——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然而，那个少女只是冷冷退开一步，他的手当即抱了一个空，旋即一个踉跄，栽入了身下的雪地里。
　　“冷姐姐……”用尽最后的力气，少年从唇间挣扎着，倾吐出心中的疑虑与不甘，“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此际整个身体都僵卧在雪地里，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似乎都费尽了他所剩余的最后力气，甚至已连双眼都睁不开了。
　　“为什么？”仿佛方才那些奄奄一息的哀呼不过是一场妙到毫巅的演绎般，此刻的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见她冷锐的讥诮声从身后传来：“呵，从前我在帝都里无依无靠，才会来讨好你，如今幸蒙卡索尔殿下垂青……你，算个什么东西？”
　　“冷姐姐……”少年已然气若游丝，却仍旧虚弱而执拗地喃喃问，“你……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就听少女的声音顿了一顿后，曼声说道，“我跟了卡索尔殿下，从此便可每日锦衣玉食、高床暖枕……呵，作为女人，那真是一辈子梦寐难求的幸福了……”
　　“可是……”他听见那个少女的声音陡然略近了一些，似乎对方正俯低头，凑在他耳旁轻轻吐字——那个声音依旧那样清凌动听，让人沉溺。然而此刻，却如一柄冷锐的刀锋，在他胸口捅下一刀又一刀血口，再狠狠地凌迟为一段又一段……
　　“你知道么？我一想到我那时候大脑发热，去为你这个傻子远赴离都青昴城、刺杀襄穆王，我就觉得恶心！”
　　“我看见你那含情脉脉地注视我的眼睛，我就觉得想吐！”
　　“为什么别的男人眼睛都是黑色的，你却长着一双吸血鬼一样的蓝眼睛！”
　　少女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准确无误、毫不留情地直中他心头软肋。仿佛在伤口上再撒了一把幽寒的针芒，直刺进他脏腑深处去……自他有了记忆以来，还是头一次，这样深切地感受到，那种直渗髓骨的心痛与寒冷……
　　“冷姐姐，”少年仿佛仍犹自不肯甘心，竭尽最后的力气，扯住她的衣角，喃喃问出最后一句：“你、你当真是这般……讨厌我？”
　　“是的，只有你死了，我心中的不适感才能消除，我才能够安安心心跟随卡索尔殿下去泰息翡。”
　　……他已经再也听不清楚她后面的话语，就觉黑暗的潮水覆顶而来，迅速吞噬了他的意识……
　　纷漠的雪花徐徐流泻在他逐渐褪去血色的苍白面颊上、乌黑的长发间，渐渐将他胸口的那滩怵目的血渍也虚饰为一片浑噩的白……
　　
　　在确定他已陷入昏迷后，那绯衣少女忽地轻轻叹了口气。那一瞬，有微漠的紫光在她乌眸深处若隐若现——在少女平静的面容之后，那眸中神光里，却似乎含着某种悲悯的叹息之色。
　　她忽然微微抬起手，在自己鬓发间轻轻一揭，一张绵软滑腻、薄如宣纸的人皮面具已然应手脱落。
　　这一夜，名为古月灵纱的少女身着一袭不符合自己风格的绯色纱衣，站在雪地中凝视着这个因她而重伤昏迷的少年，缓缓俯□去，将手掌抵在他背部大穴之处，仿佛待将自身真气注入其体内，为他简单治疗一下伤势。
　　然而，就听大门那边突然传来一个重浊的脚步声，旋即一个老者的声音在不远处沉声喝问道：“什么人在那里！”
　　古月灵纱眸中神光霍地一变，终于叹息着摇了一下头，随即不再理会那个重伤的少年。她足影联翩，裙裾飞扬，身形转瞬便没入了僻静的巷子深处。
　　驿馆那位年迈的总管手执风灯，行至近前，将灯光凑近，俯□去一望，脸色登时一变，脱口颤呼道：“世子？！”
　　
　　＊＊＊＊＊＊＊＊＊＊＊＊＊＊＊＊＊＊＊＊
　　
　　我……是谁？
　　我来自何处？
　　我……是谁？
　　是谁……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只觉脑海里一片混沌。似乎有一个阴沉的声音在他耳旁低低笑着，说着一些挖讽讥嘲的话语，无论他怎样与那个声音做着激烈的顽抗，也无法将它从意识里挥抹去。
　　在这样剧烈的挣扎中，他极力忍受着从胸口传来的阵阵剧痛，昏天暗地不知奔行了多久——胸前那个可怖的伤口似乎正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之下缓慢愈合，然而他却毫无察觉，只是毫不停歇地踉跄狂奔。
　　直至天尽处渐渐凝露出一抹苍青色，微熹点点洒落在他的身上，少年才有些迷惘地抬起头，遥望远天。
　　突似再也无法忍受内心深处的煎熬、极欲寻找一个突破口般，他蓦地仰天嘶声大喊起来：“我是谁！”
　　“我是谁！——啊啊啊啊啊！”
　　那充满悲愤的诘问声直欲透裂长空，在山谷间远远近近地回荡开去——然而，回应他的，只是空洞而幽旷的回音，一圈一圈，如水纹般扩散，仿佛无止境。
　　良久后，他终于停止了呐喊，抬起头来，目光微微有些恍惚：是的，这是一片山谷，而自己脚下所踩的，正是一片青郁葱葱的草地。
　　正是仲夏时节，整片山谷一眼望去，莽纤起伏，绵亘无尽；目光缓缓向上游移，便见巨木与藤蔓在他头顶交错攀缠而上，蔽日参天——而他此刻，正身置于两座山峦夹缝间的山谷里。
　　西南方的山峦草木与中陆地区大相迥异，整座山峦奇峰鳞次，看去险象环生；林莽更是青郁阴森，即便在日光照射的地方，也是暗影憧憧。
　　一脉溪涧从两山之间蜿蜒而出，在他身旁三步处潺湲流动，不知奔流去何处，水声宛如环珮琮瑢，清越怡人，令他的心蓦然间便感到一阵宁静。水波清冽，在日光垂照下玓瓅曈昽，迷离如幻。
　　夏日清晨的风拂过，挟来微微的草木清香，渐渐平息了他心底传来的不安与躁动。
　　他咬紧牙关，踉跄着步至溪旁，俯身掬起一抔水，便待洗净胸前的污血。却在俯□的一刻，察觉到清冽如镜的溪面照射出他身后那片碧绿森森的草木——其间仿佛有暗影一闪而没。
　　他心中陡地一沉，低头将溪水一饮而尽——便在那一刹，他双耳微动，听见有轻微的异响自不远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自己身后。
　　奇怪啊……怎么听觉会突然变得如此敏锐了呢？
　　大脑还来不及运转，他的身体已先于他的思考，展开了行动。
　　此时此刻，冥冥中仿佛有另一个意识在操纵着他的身体——他从小反应就比常人慢一拍，无论练武、习字还是说话，都十分笨拙。然而不知为何，此刻他的身体竟然灵敏地跃过了眼前郁郁森森的林木，躲至山壁间的一处凹槽内，屏息不敢妄动。
　　“咦？奇怪了，方才似乎还在这里，这会儿人上哪里去了？”
　　他才借助林木遮掩好自己的身形，就见几名黑衣人已奔至他方才饮水的溪涧边，探首四顾。
　　他连忙屏紧呼吸，眼见那些人手中的长剑在林木间持续探索着，只怕顷刻便要搜索到自己的藏身之处，他心中的骇惧与惊惶顿时如潮水般翻腾。
　　绝望之中，他抬头 
 76、三 忘川 ... 
 
 
　　看了看自己的头顶——那一条条青郁的藤蔓垂挂在山壁间，仿佛天然织成的一袭青裳，虬结百缠，不知能通达何处。
　　他默然深吸一口气，双手扶紧那藤蔓，忍受着胸口传来的痛楚，小心翼翼沿着山壁攀爬而上。
　　“快看，那小子在那儿！”然而，还未攀上几丈远，便听底下传来一声气恼的低喝：“小子，你快给我下来！”
　　“我不会下去的。”他看着底下那些明晃晃的刀剑，登时煞白了脸色，哑声摇着头。
　　“……小子，你下来，我们不杀你。”眼见这个少年看去有些痴傻，那个带头的黑衣人当即停下了动作，满脸堆笑地哄道：“我们只希望你告诉我们，昨日跟你一起同行的那个绯衣女子的下落……你老实告诉我们，我们便不杀你，还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我不要回家，我没有家的。”他没有察觉到在那黑衣人问话之际，另外几人已悄悄接近他脚下，欲图包抄住他，仍旧自顾自面色痴惘地摇头喃喃。
　　然而，双耳仿佛倏然察觉到了足下轻微的异响，他低头看向那几个扶着藤蔓追索而上的黑衣人，惊声：“你们做什么？！”
　　口中说着话之际，他四肢已然加力，继续奋力朝上攀去。
　　“你们小心些，可别让他掉下去了！”吃力地向上攀爬之中，就听脚下那黑衣首领的声音在继续高喝，提醒自己的属下。
　　闻听此言，他微微一震，垂眸凝视自己的脚底——此刻，他又已向上攀援了十余丈高，高处的风声擦拂着他的脸庞，令人倍生寒意；而在他脚下，那些黑衣人已宛如猿猱般蹂身而上，身法快得不可思议。
　　从刚刚愈合的胸口传来的痛意骤然剧烈起来，仿佛直欲将他的心脏生生撕开。他霎时只觉四肢发软，头晕目眩，双手微微一松，整个人便如一只失翼的鸟一般，一头栽跌下去！
　　底下的黑衣首领面色惊变，陡然飞身纵起，欲图凌空接住这个少年。
　　然而，便在他手掌甫触上少年衣袂的一霎，少年身子一颤，不知从哪里凭空生出的力气，双足一蹬对方的身体，人便斜飞着蹿了出去！
　　这一蹿之力竟是大得惊人——他身形刚掠出，即化作一道白光，斜飞出十几丈远，随即“哗”地一声，坠入了溪涧里，登时飚溅开大蓬的浪花。
　　黑衣首领身形降地后，微微愣了一愣，旋即蓦地喝令道：“该死，快给我下水去找！”
　　几名手下迭声领命而去，分头奔至那条溪涧边，挽起裤腿，俯身探索。然而，这溪流去势竟陡然疾劲起来，恣肆狂放，浪花四溅，仿佛此山山神为世人惊扰了它的长眠，而发出怨怒的咆哮。
　　几名黑衣人急切地下水探索，却只见浪花宛如怒泻的白练般，自众人身旁匆匆奔流而去，声势疾然而浩大，飚起的浪珠飞溅在众人脸上，分明是七月天气，众人却都觉出一阵刺骨冰寒，不由自主地止住了动作。
　　“怎么办，老大？要继续向下游搜索吗？”一名黑衣人转过身来，探寻地看向自己的首领。
　　那黑衣首领沉默了一刻，终于摇头道：“罢了，看这条溪流的水势甚有些古怪，怕是有高人在暗地里施法呢……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将实情禀明定国夫人，请她另做定夺吧。”
　　
　　＊＊＊＊＊＊＊＊＊＊＊＊＊＊＊＊＊＊＊＊
　　
　　他仿佛做了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梦，在梦里看见许多事：有悲伤的，有快乐的，有愤怒的，也有令他痛不欲生的；也在梦里遇见了很多人——有令他为之依赖的，有令他为之信任的，有令他为之敬仰的，似乎也有令他为之憎恨的，还有令他为之……爱恨交加的。
　　然而，最终梦境里的一切影像，都变得一片模糊。他看见自己站在一条河流边，那河水浑浊而苍黄，在他脚下奔流不息。他遥遥凝睇着彼岸的阳世里、那些曾与他产生过种种恩怨羁绊、爱恨因缘的人。只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他们仍在忙碌着他们的事，似乎已忽略了他的存在……
　　心中蓦然泛起一阵酸涩，他默默地转过身去——如他初来人世时那般，不为人知地离去，只留下一个黯然萧瑟的背影，与河对岸那些熟悉的故人们陌路着远去。
　　这条河，应该就是以前姐姐口中的“忘川”罢？如是这样，那么，他是否很快便要从传说中的孟婆手里，接过那碗孟婆汤，然后倾饮而尽，了却今生的所有爱恨恩仇？
　　可是，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容，仍在他眼前不断交叠闪过——他似乎在这个漫长的梦境里，已忘记了他们真实的面容，只依稀记得，那份亲切、那份熟稔、那份……苦涩。
　　他在心底深处逐一默念起那些熟悉的称呼：姐姐，父王，封大哥，封叔叔，楚叔叔，柳先生，母妃……还有，那个绯衣女子。
　　……可是为什么，这些分明令他无限眷恋的人，却让他此刻如此矛盾地陷入某种巨大的痛苦之中？他感觉心里有一道裂隙，正在无限滋长、蜿蜒，生生撕裂开他的血肉，变成一道狭长无底的漆黑渊壑……
　　在模糊的疼痛中，他突然感到很疲惫、很疲惫……于是放任自己的身体，在这道渊壑之中不断下坠、下坠，任凭黑色的潮水缓慢地湮没过他的身体、湮没过他的呼吸、湮没过他的记忆……
　　——对不起了，姐姐，就请让我再次任性地睡去吧……就让我，忘记这一切吧。
　　




77

77、四 圣女胧 ... 
 
 
　　一片刺目的白光耀痛了他的眼。
　　双眼逃避般地阖上。良久，再度缓缓睁开一线。
　　这是……什么地方？
　　他抬眸四顾——
　　这是一间洁白的屋子：白色的锦被，白色的帷幔，白色的石壁，白色的屋具……
　　一切都是纯白的——那是能够令人忘记一切的颜色。
　　宛如新生。
　　只是……心口仍在微微作痛着——那种痛意，仿佛已持续了很久。
　　“你终于醒来了啊？”正自神思惝恍之际，一个甜润的女音猝然传入他耳畔，仿佛露滴风荷，让他不禁联想起，昏迷前的混沌之中听见的、那溪水潺湲流淌的声音，清越怡人。
　　他怔怔地抬起头，便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正婷婷立在他面前。
　　那少女身姿修颀如玉，玉颜秀妍无瑕，一双眼眸清浅可鉴，眉间眼梢透着一种难以描摹的飘渺出尘之气。
　　这便是禁凌雪清醒过来后，所看到的第一个人。
　　他怔怔看了她片刻，那少女仿佛被他痴懵呆愣的模样逗乐了，忍不住轻声浅笑起来，笑容清丽无邪，透着一种独属于少女的娇憨之态。
　　禁凌雪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拍了拍一片混沌的大脑，继而抬起头，四顾这间纯白的房间，讷讷问道：“这是哪里……我，我为何会在这里？”才刚开口，他便发觉自己的声音嘶哑粗嘎，仿佛钝刀在铁器上刮擦出的音声。
　　“这就要问你自己啦！”少女在他身侧坐下，抬手按上他苍白的额头——她手掌微凉，肌肤细腻如脂，仿佛牛乳打磨而成的白玉。
　　那只秀美的玉手在他额上旋触即返，少女轻声喃喃，不掩欢愉之色：“太好了，你的烧可终于退了……都昏迷十几天了，可有感觉到哪里不适？”
　　“我……”禁凌雪迟疑了一瞬，才低声应道，“我渴……也饿。”
　　“啊，是啦，这么多日，没吃过饭，也没喝过水……可怜的孩子。”少女疼惜地叹了口气，旋而转过身去，为他斟茶。
　　禁凌雪不解这个容貌看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为何会叫自己作“孩子”。
　　……为何，他会觉得自己比眼前这个少女年长？
　　自己究竟，多大呢？
　　为什么，他之前的记忆仿佛尽数消失了一般。一切，似乎只始于……他睁开眼、初看见她的这一刻？
　　接过少女递来的茶水，一口饮尽，滋润了干渴的喉咙后，禁凌雪缓缓抬起头，注视着这个不明身份的少女，喃喃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这里是何处？”
　　“这里啊，是非天圣宫。”少女盈盈浅笑着回答。
　　“那你是谁？我又是谁？”禁凌雪依旧茫然地问。
　　“我是这里的圣女，也是这座神宫的主人的妹妹——我叫胧。”少女友善地自我介绍着，忽地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睛里，一瞬间掠过某种奇异而复杂的神色，“而你……你真的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姓名、身份与来历了吗？”
　　“我……”她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禁凌雪但觉脑子里“嗡”地一响，眼前骤然一片空白，天与地仿佛都失去了色彩，而他的身体毫无质量地处于一种失重的状态中，意识几乎要脱离自己的身体，飞去另一个世界……
　　“哎！你别再想了，想不起就别去想了！”仿佛知道他在思考什么，胧轻轻搀住他的肩膀，软言安慰道，“别去想了。我来告诉你，你的名字……”
　　她柔声：“你姓——”
　　“圣女！”未出口的话语被门外陡然传来的一声呵斥截断。禁凌雪呆呆转过头，就见一个纯白的男子正肃容立在门外。
　　是的，那是一个“纯白”的男子——在一袭雪白的长袍包裹下，他银白色的长发垂委于地；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隐隐可见其下流动的淡蓝色血脉；没有血色的唇；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宛如白茫茫雪色中、两颗通透如海水的宝石……
　　凝视着房内的二人，他的神色是淡漠而空寂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仿佛一具……冰晶石塑成的人偶。他的声音亦是冰冷而空洞的，令人顿感一阵凉意侵入骨髓。
　　“你叫雪。”白衣男子淡淡回答他的话，“初雪的雪、白雪的雪。”
　　“而她——”他的目光落向他身旁的白衣圣女，“她是我们非天圣宫的女主人——是圣君大人最疼爱的妹妹，也是我们最尊敬的女主人。请你，也对她持有与我们同等的尊崇与爱护。”
　　“‘同等的尊崇与爱护’？”禁凌雪茫然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一时不解其意。
　　“是的。”白衣男子颔首道，“譬如——这种喝茶倒水之类的小事，便不该劳烦我们的圣女大人。”
　　“那迦！”闻听此言，胧终于不满地低喝一声，怒容打断了他。随即转过头看向禁凌雪，有些尴尬地一笑，“你别介意哈。他这人不擅言辞，说话就是这样。”即又顿了顿，手指向那个白衣男子，介绍道，“他是我们非天圣宫的大祭司，那迦。”
　　那迦低头应道：“是的，我叫那迦。以后在非天圣宫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可以随时来问我——请尽量不要麻烦我们的女主人。”
　　“那么……”禁凌雪鼓起勇气问，“我在这里，应该做些什么呢？”
　　“关于你在这里的日程安排，明日我会带你去面见圣君大人，他将会详细告诉你。”
　　“日程安排？”
　　“是的。明日，圣君大人将亲自为你定制计划，训练你成为一个足以挑起你肩上重担的、出色的男人。”
　　禁凌雪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仿佛还待再说什么，那迦却已看向胧，右掌合胸，微微躬身行礼：“圣女，圣君大人请你立刻过去一趟，他有些要事向你交待。”
　　胧点头应道：“我马上就去。”
　　与那迦行至房门口，她又蓦地顿住脚步，转过头看向禁凌雪，朝他轻轻一笑：“你呀，就先好好休息吧，我晚点再过来看你。”
　　
　　“那迦，为什么要打断我回答他的姓名？”二人相继步出禁凌雪的寝居后，胧看向身旁的白衣祭司，忍不住责怪道，“为什么不许我告诉他他的姓氏？”
　　“他才刚醒来，圣君大人顾虑到提及这个姓氏，会刺激到他、提前苏醒他的记忆。”那迦淡淡道，“这个时候，不宜让他想起那些往事。否则会影响他专注圣君大人安排下来的日程训练。”
　　“那什么时候可以让他知道？”胧忍不住颦眉，“难道就永远不让他回北靖国吗？”
　　“圣女，我只是说，时候还未到。”那迦依然话声淡淡，“等到了适当的时机，自然须让他知道——那个时候，经过圣君大人安排的漫长时日的训练，即便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业已然再不是从前的‘禁凌世子’，定能为我非天圣宫所用，助圣君大人早日实现他的宏愿。”
　　“是这样吗……”胧的神色有些黯淡，“那他这一生……真的是，太可怜了……他有着那样不幸的童年啊，又被那个女人伤害过……哥哥，真是好狠的心啊。”
　　“圣女。”那迦微微蹙起了眉，提醒道，“请您务必记住：您是我非天圣宫的圣女，您和圣君大人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您对那些低贱的凡人，永远不须、也不必报以同情——他们肉体凡胎，无论这一生幸福也好、悲苦也罢，终有一日会老去、死去；而您，却是永不会老去的神女。”
　　“不会老去，是吗？”胧低声喃喃着，神色却忽然间有些哀伤，“记得许多许多年前，我与哥哥在蜀山习剑的那段日子，真的是很快乐的……虽然时隔太久，我都已经忘记了那时候我们生活的种种细节，然而那份快乐、喜悦与温暖，依然久留于我心……”胧的声音陡地泛起一丝颤抖，“因为，那个时候我们是‘人’，活生生的人啊！可是现在……居住在这座冰冷的神宫里，我已经、我已经……”她没有再说下去，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深深吸了口气，脸色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低声道：“对不起，我失态了。”
　　那迦沉默着低下头去，并未答话，然而那双不兴波澜的眸子里一瞬间也泛起了某种沉重之色：
　　是的，即便已成为非天圣宫的圣女，为万千弟子所敬仰、膜拜，她也始终不曾忘记，昔年那段与哥哥一起在蜀山习剑的快乐时光。
　　——那是圣女她，曾身为一个“凡人”的快乐。
　　而那一切，却是他这一生里，从未曾体味过的。
　　……快乐，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白衣落寞地拖曳过冰冷的石砖。径自行走在前方的圣女胧，此刻并没有看见，默默跟随在她身后的、那个素来漠无表情的白衣祭司，眼里浮过的淡淡迷惘与哀伤。
　　二人绕过重重殿宇，穿过曲折回廊，至一座巨大宫殿的白玉石门前，那迦蓦地顿住脚步，转身朝胧微微俯首道：“圣君大人就在里面等着您，请圣女进去吧。”
　　胧朝他微微一笑，继而推门而入。
　　那迦凝望着那抹白云般的倩影翩然飘入那一片如墨般漆黑的深殿内，默默转身掩上了石门，旋即抬眸望了一眼头顶明亮的青空，徐步朝着禁凌雪歇息的那座寝宫行去。
　　他的脚步是没有任何声音的，宛如一缕在日光下行走的幽魂。
　　
　　禁凌雪此刻已没有了睡意，静静靠在锦被里，神色微带着迷茫。看见白衣祭司的到来，他缩了缩身子，有些警惕地瞪着那个眼神漠然至冰冷的祭司，迟疑地问：“你们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但见那迦的眸光从高处瞥了下来，清冷一如冬日的风——在那样的目光垂视之下，竟令禁凌雪恍惚觉得……自己与草芥微尘并无任何区别。
　　禁凌雪并没有看见对方开口，然而他冰冷的声音已传至他耳中：“自然是做你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禁凌雪四顾这个洁白得一尘不染的房间，宛如身在梦中，喃喃自语：“我的，该做之事……”
　　那迦衣袍微动，已然出了房间。禁凌雪微微怔忪间，就听他余留的声音突然在自己耳旁回响，声声宛如天上惊雷般劈下——
　　“为了吾族的新生，这是你必须肩负的使命。对于此事，圣君大人将会在不久后告知你——他将挖掘出你身上潜藏的……那无尽强大的力量。”
　　听得此言，禁凌雪全身一震，愕然看着那个白衣祭司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里。这一刻，在他逐渐涣散的目光里，陡然有某种寒意，在缓缓蕴蓄……
　　——为何，为何在那颗茫然的心中……会凝聚着这般强烈、深刻的恨？
　　他闭上双眼，试图努力回想起一些过往的事……然而，却终是徒劳。仿佛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便如同这纯白色的房间一般，再也寻觅不到其它任何颜色。
　　……不，还有那一抹绯红……在这一片洁白之中艳艳燃烧着……
　　还有……那个在极远之处，低眉浅笑的青衣女子……
　　他极力地想要看清楚她们的面容，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心口传来的、隐约的疼痛——那种痛意，仿佛一直抵至骨髓深处，永无间歇；以及脑颅内一阵强过一阵的抽痛——他的头颅里像是有什么硬物在不断地翻搅，正在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他，只能在其中慢慢煎熬、慢慢……迷失自我。
　　须臾后，他便在剧烈的痛苦之中再度陷入昏迷。
　　
　　＊＊＊＊＊＊＊＊＊＊＊＊＊＊＊＊＊＊＊＊
　　
　　高高的穹顶下，巨大的宫殿显出死寂般的空旷。
　　这里没有烛光、密不透风，但却明亮如白昼。
　　——这光，来自于四壁神龛内的无数颗夜明珠。
　　白色的帷幔轻轻飘荡着，在无风的大殿内自行起伏，宛如深海底下的藻类植物。在这静谧得几乎看不到生命迹象的宫殿里，它们不知从何处获得了生命的力量。
　　重重帷幔之后，无声地立着一个金袍男子。
　　他正高高仰着头，及地的长发如水般倾泻。他抬起的目光落在穹顶之上的画像上。
　　画中那些人物肖像繁复多变，均以五彩着色，在经历了无数载寒冬酷暑之后，却依然如最初绘上去时那般色泽鲜妍。
　　循着这些人物肖像细细望去，便能发现，这穹顶中央，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肖像中的每一个人，都是雕刻于这巨型莲花的一片花瓣之上，举目望去，不下千瓣。他们之中，有的眉清目艉，有的鼻丰嘴小；有的体态匀称，有的身形怪异；有的振臂腾飞，有的双手合十……其间万千变幻，如云起、如鹤舞，却不失恢弘浩大的慨然气魄。
　　如此壮观的壁画，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待看得久了，竟有微风轻拂、祥云缭绕的清虚之感。
　　那朵巨大的莲花几乎覆满了整个穹顶，却未曾着色，只描摹出一个约莫的形状，如若不留心观察，根本就无法辨出这层玄奥。
　　衣袍的色泽映上龙阙的鼻眼，他的面容也仿佛微现金光——宛如头顶那些壁像。他微微侧首，看着层层帷幔之后、正在徐步向他走近的那抹倩影，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胧，你知道我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那少女终于举手拂开最后一层帷幔，步至他身侧，在一池水镜前轻轻跪下。
　　她此刻已换上了一袭华丽的银白色长袍，与适才在禁凌雪面前的素衣模样全然不同，然而安静宁和的脸庞依然是那般温婉清隽。
　　“哥哥为何突然这般问我？难不成我的名字背后，还藏有深意？”
　　龙阙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手指向穹顶，脉脉述说：“你看那莲花，被繁复的画像遮盖之后，就几乎看不见了。”
　　胧微微一笑，道：“但是哥哥心中明澈，不会受这些外在事物所扰。”
　　“哈哈哈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果然不愧是我龙阙的妹妹！”龙阙大笑道，“世间事纷纷扰扰，即如这千变万化的彩绘般，让人一不小心，就丧失了本性——这便是胧，乱人眼眸、惑人心魄。”
　　胧神色微微一变，低垂着头，轻声：“哥哥，我……不明白。”
　　“你很快就 
 77、四 圣女胧 ... 
 
 
　　会明白的。”说话间，龙阙身形猝然欺近，竟让她蓦地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压迫力。
　　他的话语在她耳畔晕染成一池水波，敲击着她的心脏——
　　“我的妹妹，告诉我——你这透着忧悒的双眸，究竟是为了谁？”
　　胧闻言略带惊慌地抬起脸，看向自己的哥哥，语声迟疑，“哥哥，那个孩子……”
　　她一语未毕，龙阙便蓦然又是一阵大笑。这笑声背后的意思，与方才却是截然不同了，“孩子？‘破军’何时变成了孩子？他身体里潜藏的、那种能够令大地都为之震颤的破坏力，妹妹你难道还没有察觉到吗？”
　　“是……是胧说错话了。”胧有些紧张地辩解道：“但是，他现在还没有……”
　　“很快！”龙阙有些狂妄地大笑起来，眼眸中透着某种热切与狂喜，“我很快就会让他知道，被赐予这种力量的人，该拿出什么，来作为回报！”
　　胧安静地低垂着脸，不发一言。她自然知道，每当哥哥陷入这样狂热的状态中时，身边的人便只能依言附和、或保持沉默。很多时候，身为唯一妹妹的她，根本无法读懂哥哥眼神里那灼人心魂的亮色，于是便只有低眉沉默着、心中暗暗祈祷着，哥哥的心愿能够尽快完成。
　　那样……他所有的族人，便能安然返回这片天地了吧？
　　哥哥他，就会变回从前的样子了吧……
　　可是此刻，那双本就高深莫测的眼睛里，又陡然多了一抹奇异的色彩。龙阙俯身看着妹妹，眼神霍然凝聚：“但是眼下，他尚未完全觉醒。”
　　听不到胧的任何回应，他自顾自继续道：“七星之中，天枢与摇光一首一尾，最是孤寂。与天枢相连的唯有天璇；而能够促成摇光觉醒的，就唯有……开阳！”
　　胧身子一颤，终于飞快地抬起头，看向哥哥，“雪他，已经被那个女人伤害得那样深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他再去接近她？”
　　“呵呵，我的好妹妹啊……你是心疼了吗？”龙阙目光里忽地露出一抹奇异的温柔，含着微微的嘲讽。他伸出手，轻轻抚摩银袍圣女冰清玉致的脸庞，然而，齿缝间却一字字挤出低沉而阴冷的话语，“别忘了，你原本是个什么东西！若不是我，你……”
　　“哥哥！”胧含泪制止了他的话语，“我会按着您的意思去做，让他听命于我们的。”
　　龙阙这一回是真的笑了，声音转柔，轻轻拍着妹妹的肩膀，“乖了，这样才是我的好妹妹啊……请安心等待吧，过不了多久，我们所期望的那一天，就要到来了。”
　　胧似乎不愿再说起禁凌雪，转移话题道：“那么，嘉仁皇子他……”
　　提起那位浮国皇子，龙阙蓦地收敛了笑容，沉声道：“王表面上虽已答应我们，促成这个乱世争霸的局面，让人间遍染鲜血——那个盟约若是达成，离国、彝国、华襄国便会同时出军，待时北靖国、还有这片大陆上无数的小国、甚至江湖势力，都将卷入战争的烽烟中。
　　“可是……我们伟大的王啊，”他叹息着苦笑起来，“他终究还是心慈手软，竟转而又亲自瓦解了这个盟约——如今受战火波及的范围，已远比我们预计的要小很多了啊。”
　　胧垂首低叹道：“原来他当初一口答应我们，不过是一个障眼法。殊不知，外界发生的一切，我们都能通过神镜看得清楚明白。”
　　说话间，她已举起右手，将掌心轻置于池中水面上，口中喃喃吟念了一句咒语，便见原本静止的水面上波纹渐起，一面镜子从水中央缓缓浮了起来，带着微漠的柔光，落入了胧的右手——镜上光滑平整，竟是不沾滴水。
　　她凝神注视着镜面，忽地喃喃低语：“锦郊之战，就快要结束了呢。这一战，似乎将是……彝国胜出。”
　　龙阙不屑道：“襄绎以一介凡人之身，自是无法对抗玉衡与开阳的联手。”
　　胧有些诧异：“那个女子，眼下不是尚在大光明宫吗？哥哥怎么说，她正和玉衡在一起？”
　　就见龙阙脸上缓缓散开一个莫测的笑意：用手轻轻抚摸妹妹的头，“傻丫头啊，你莫非忘记了，他们之间早已缔结下了血契吗？自那一刻起，你以为，他们二人的生命，还有彼此可分吗？”
　　胧微微抿了抿嘴，没有答话，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看了神镜中那个绯衣女子一眼。
　　——如此熟悉的身影啊，她曾经无数次透过这面神镜，刻意地去观察过她。她的容颜绝美如初绽的玫瑰，却又清冷得仿佛一块永远都不会融化的寒冰。但是……为何他无论清醒抑或痴傻，都要无怨无悔地，爱着这样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的女子呢？
　　……七千年前，便是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轮回，果然是反反复复、无穷无尽啊。身在其中的人还尚未察觉，旁观之人已然为之焦虑。
　　水镜旁，银袍的圣女背对着哥哥，默然不语——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滚落，悄然无声地落入了无波的水池里。
　　




78

78、五 犹似梦中（上） ... 
 
 
　　在梦回千转之后的黎明，漫长的杀戮即将开始，黑幡遮天蔽日地在风中飞扬。命运交待了我们要相互遗忘，可我，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你……直到……所有星辰都陨落。
　　
　　＊＊＊＊＊＊＊＊＊＊＊＊＊＊＊＊＊＊＊＊
　　
　　入夜。踏着一地的月华，她翩然奔至这座纯白色的石屋前。少女长长的白发在月光下流转出柔和的光芒，惹得草丛里的流萤们纷纷飞舞嬉戏着、围绕在她的身畔。
　　她伸出双手，让那些小小的绿光在她纤长的十指间流连，裙摆随着她的翩转而凌风飞扬，在夏日的夜风中摇曳生姿。
　　她欢愉地浅笑着，仿佛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恣意玩乐于自家的花园。
　　而禁凌雪此刻正坐在屋顶上，目光所见，便是这样一幅图景。——在满目巍然崇举的、带有浓重异域风情的重重殿宇中，他居住的房舍朴素简雅，与周围雍容奢华的建筑格格不入，让他不由联想起……故乡——那遗失在往昔记忆里的故乡。
　　他静静欣赏着那个名叫胧的少女凌风起舞之姿，目光竟是舍不得移开。那个少女的舞姿……仿佛一只在树梢间曼声轻唱的白羽小鸟。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联想到这样的形容。他看着那个少女飘步奔入他屋里，眸中透着清浅的笑意。
　　——果不出所料，胧在屋内连喊了他几声之后，便垂头丧气地跑出来了。
　　禁凌雪嘴角微微噙着笑，饶有兴致地想看看她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却见少女倚着白屋前的一株歪脖子树，缓缓坐了下去。起先她还四处张望着等他回来，不久后，便干脆蹲□，玩弄起地上的花花草草和蚂蚁虫子，自娱解闷。等得久了，竟是趴着一截□在泥土外的树根睡着了。
　　禁凌雪这时才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倾□去，凝视着少女的睡颜——
　　她秀丽的眉头此刻微微皱起，神态里仿佛带着些许委屈，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看去分外可爱。脉脉月光浅浅地洒落在她玉嫩的脸颊上，光影随着她的呼吸缓缓游离，仿佛在她的脸上笼下了一层清苍的微霜。
　　这是他生平头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一个少女的睡颜——温润如玉，皎皎如月，恍非人世所有。
　　戏弄之心顿起，他忽地将她拦腰抱起，足尖点地一跃——随着一声惊愕的娇呼，禁凌雪双足已稳稳落在了屋顶上，旋即将怀中惊愕不定的少女放下。
　　胧好容易才站稳了身体，大口喘息了几下，继而抬眸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少年，雪白的双颊已不经意染上了两脉红晕。
　　“雪……”她轻轻唤了他一声，垂袖而立，任由夜间微冷的风拂过自己轻薄的衣裳。
　　禁凌雪此刻已在屋脊上坐了下去，拍了拍身畔的屋瓦，示意胧也坐下。
　　再没有多余的言语，他们便这样并肩而坐，远望天际星河垂地。
　　这是……多么熟悉的画面啊。胧的眼睛忽然莫名地湿润了，仰脸望着那无尽月色，在这座冰冷的神宫里，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身边少年的衣袂被夜风吹起，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宛如数千年前的无数个夜晚，那双手曾细致温柔地抚过她的脊背。
　　而那时，她不过是一只在树梢间振翅徘徊的小鸟。
　　“鸟儿啊，你为何会离开你的同类，飞来这片黄沙里呢？”那个少年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她丰柔的羽毛，柔声问道。
　　彼时，她低垂下头，用脖子轻蹭着他的掌心，仿佛在向他索要更多的温暖。
　　那个身着白衣的少年祭司轻笑起来，眼底却是道不尽的悲凉，“我所想要的，终究是从不曾得到过。这世间苦乐，永远都是我独自一人担负、独自一人分享。若是你也觉得孤独，可愿意留下来陪我？”
　　那只白羽小鸟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语，在他手掌中轻轻点着头，薄薄的翅膀轻抚过他掌心的纹路，仿佛要给予些什么。
　　她不过是一只平凡的飞鸟，独自在沙漠里迷了路，恰遇上一株可供停歇的树，便在枝头歇息。
　　一觉醒来，却是被这掌心的温度吸引，振翅徘徊，不肯离去。
　　那些在风中传唱不息的、令世人肝肠寸断的故事，其最初的最初，或许，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照面。
　　初怀，初怀啊……
　　所有的结局，在七千年前的命运之轮上，便已经刻下，我们即便是一再试图逃离，又有何用？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将原来的路再走一遍、把所有的过程，看得更清楚罢了。
　　初怀啊，你们……都选择背叛那个血的誓言了吗？
　　但是，轮回的禁锢，又有谁能够躲得过啊？饶是你们千方百计、愁肠百结……哪怕，流尽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它依然，如影随行。
　　
　　＊＊＊＊＊＊＊＊＊＊＊＊＊＊＊＊＊＊＊＊
　　
　　冷汐昀这一路跋涉北上，此行途中虽遇到一些波折，然而并未耽搁了行程，与封无痕分别后不过三日，她便抵至毗渊山下。
　　冷汐昀眺望山巅四季不化的皑皑积雪，一时间，种种矛盾纷繁的心绪交错着划过她心头——
　　此趟南下，她并未完成千梵交付给她的任务，依千梵的性格，未必能不再追究于她；何况，既然连离国赭衣卫都已知道卡索尔将修罗令交予她的消息，她，当真能避得过天下第一魔教教主——千梵的耳目吗？
　　而修罗令，她已交给了封无痕，此刻她也已无面目回到卡索尔身旁——何况，彝国与离国、华襄国的联军，正在开战啊！
　　而若她此次冒险返回大光明宫，千梵侥幸开恩，饶她继续留在密室里提炼“卡洛林”，那么有朝一日，利用这种毒品的药性控制住教主，也算是为卡索尔立下一件大功——那样的话，遗失修罗令一事，卡索尔兴许能够既往不咎吧？
　　于此种种，她在与封无痕分别后的一路上，早已权衡利弊，想得很清楚。
　　只是此刻，她的脚步却不禁有些踯躅——毕竟，她即将面对的那个男人，是不仅手握重权、武功更是非凡莫测的天下第一魔教教主啊！
　　然而，她不能退缩。闭上眼睛，将面见教主后、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全部思量过一遍后，她缓缓步至穹门下，面色已复平静。
　　看守山门的弟子看见她，当即交掌于胸前，恭声道：“木曜大人，您终于安然返回了。教主此刻正在华穹宫等着你。”
　　冷汐昀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旋即一径向山巅而去。
　　
　　华穹宫深处，那个统御天下第一魔教的妖异男子已在此候了她多时。
　　“汐昀，你可算是回来了。”那个妖异的声音在不远处低低浅笑着。
　　她拂开重重帷幔，徐步而入，跪禀道：“教主。”
　　“我交待你的事，办得如何啦？”那个声音仍只是笑着，语气不辨喜怒。
　　冷汐昀沉默了一下，即从容答道，“属下在返回大光明宫的半途中，遇到一群蒙面黑衣人，由于属下武功不济，因此……”
　　“你是在怪责本座没有派出随从护卫你的安全吗？”那个妖异男子骤然打断她的话，冷冰冰地挖讽道。
　　“属下不敢。”冷汐昀眉目低垂，平静答道，“属下只是在自责自己一时大意，未能护得修罗令安全。”
　　“嗬，修罗令遗失了，你倒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倚在暗处的教主斜瞥她一眼，语声幽冷，“那么，你可知道那些凶徒的身份呢？”
　　“这个……属下不知。”
　　“你是当真不知么？可本座却是知道呢。”迎着冷汐昀震异的表情，暗处传来妖异而冰冷的笑声，“那些人，似乎是离国的赭衣卫吧？”
　　冷汐昀没有答话，只是蓦地煞白了脸。
　　“真是不巧呢，本座恰好与离国的定国夫人有那么一点交情。几日前，本座收到她派人传来的书信说，你被天玄门门下弟子和一个白衣少年救走……哦，且容本座一猜，那两个人，应当就是前次在修罗令大会大展身手的帝都殿前大将军封无痕、和北靖国世子禁凌雪了吧……不知这一回，本座猜得对否？”
　　“是的，他们是我在帝都时结交的朋友……可是，”冷汐昀语声微顿，似在斟酌着用词，“与他们告别之后，在毗渊山下，我再度遭遇一群黑衣人的袭击……”
　　“原来是这样啊。”千梵语声幽凉地一笑，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追究这件事，转而道，“那么，汐昀，你可否回答本座：修罗令，你是如何得到的？”
　　“……”冷汐昀抿紧了唇，没有应答——从前在特种兵培训部队习得的间谍技能告诉她：当谎言已无法圆满之时，再如何诡辩，都只会令自己陷入更加糟糕的处境，倒不如缄口不语。
　　“呵呵，沉默了，是吧？”千梵冷笑着挖讽，“那么，再容本座一猜：这修罗令，正是卡索尔亲自交给你的，对否？”
　　冷汐昀极力压抑着从身体各处传来的战栗，依旧没有应声。
　　“不过，本座倒很是好奇呢。”千梵微微蹙起眉，语气似是不解，“既然你与那位彝国国主已公然决裂；而在你离去后，卡索尔也下诏废除了你玫瑰夫人的身份……既然你们都已经那样正大光明地撇清关系了，他怎还会将修罗令如此珍贵之物，双手送交给你？——莫非，你们并非真的决裂；莫非，那位痴情的国主还在等着你为他办完某事后、回到他身边？”
　　好敏锐的男人！冷汐昀极力克制着内心深处的惊惶，依旧不动声色地答道：“教主，您说错了。他所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我虽然背叛了他，然而那个痴情的男人依然深爱着我，不忍见我受主人的责罚。”
　　“果真是好痴情的男人……”那个妖异的声音咯咯笑了起来，随即语音陡地一变，厉声道，“你当本座是三岁小孩般哄骗么！”
　　冷汐昀轻轻吐出一口气，原本紧悬着的一颗心至此刻反而落回了实处。她缓缓闭起了双眼，似是打算听天由命。
　　——是啊，其实，她早已没有真正的活下去的理由了，不是么？
　　此念方动，冷汐昀便不由黯然苦笑起来。
　　良久的静默后，她听见那个鬼魅般的足声正朝着她迅速欺近。旋即，那个阴冷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一双冰凉的手犹如灵蛇般无声无息地爬上她玉洁的面庞。
　　“你想死，是吗？”千梵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她脸颊上缓缓摩挲着，动作间竟颇有几分怜香惜玉之意，然而声音却是阴狠恶毒的，“本座却偏不让你如愿！”
　　冷汐昀似乎毫不惧怕他，悠然反问道：“呵……难道，伟大的教主，您就一点也不担心您自己的死活吗？”
　　“哦？你这话什么意思？”千梵似是有些好奇，微微眯起了眼睛，有针芒在他那一线眯合的目光下幽幽闪动，令人不寒而栗。
　　“教主您如此慧目神通之人，难道还猜不到么？”事已至此，冷汐昀索性一挑眉，将实情告知，“没错，我是为了卡索尔，潜伏来大光明宫的。”她故意顿了顿，以妖娆的笑容回应对方幽寒的目光，“教主您可还记得‘卡洛林’——那种东西，能够令人飘飘欲仙，功力剧增，体会比朝云行雨更加美妙百倍的滋味——我想，教主您一定很享用吧？”
　　“然后，你是要告诉本座，那个东西其实并非什么灵丹妙药，而是你一手研制成的毒药——是么？”令人诧异的是，千梵此刻竟似毫不感到惊讶，反而微笑着回应她的话。
　　冷汐昀心中微微一惊，却依旧妖娆地笑着：“是啊，这是我从七千年后的那个世界带来的毒品，效力可是比你用来控制卡索尔的那种‘寒魄精’更强劲千倍呢！一旦停止服用它，您可就……”
　　语音未尽，“啪”一个清脆的巴掌已狠狠击了下来，顿时在她白皙的面庞上印下五个深深的指印。
　　“小贱人，你果然是为他而来！”千梵一把提起她的衣领，迫她站起身，直视自己双眼，“还敢威胁本座？本座告诉你，本座早就活腻了！本座早猜到那个‘卡洛林’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语音一转：阴冷地笑了起来，“不过，既然生而无趣，那种东西又能给本座带来从未体验过的极致快乐，本座死亦无悔——何况，有你那个好情人陪本座共下黄泉，本座何惧之有？！”
　　“哈哈哈哈……”冷汐昀在他的控制下喘息着冷笑起来，“教主啊教主，就只怕……失去我的‘卡洛林’之后，您将会体味到比卡索尔毒发时，更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呢……你此刻体尝了多大的欢乐，待时就有多大的痛苦和折磨等着你……”
　　“你这小贱人，果然是个和卡索尔那狗杂碎一样狼心狗肺的东西！那么——”千梵阴狠地一笑，面容狰狞的脸上一瞬间青筋暴凸，忽然“嚓”的一声、撕裂开她的衣襟，“那么，就算是死，本座也要拖着你这个小贱人一起下黄泉——本座明日所受的痛苦，此刻会千万倍地施加于你这个贱人身上！”
　　
　　他的身体仿佛一轮狂风暴雨，压迫得她无法喘息。在那剧烈的震荡与撕裂般的痛楚中，她再一次体尝到了暌违多年、那在尘封的心底深深埋藏着的噩梦——
　　那一年，她才十五岁。虽然幼年时代在孤儿院里长大，然而凭借着自身的努力，她终于拥有了恒定的优异的学习成绩，博得了老师的信任、同学的欣赏与羡慕……还有一个，对她体贴入微、优秀出色的男友；以及，一个在她十三岁那年，终于从孤儿院将她收养的家庭……
　　——那时的她，几乎得到了为所有同学羡慕的一切——更重要的是，为自己所满足的一切。
　　然而，便在生日那一天，那个被她唤了两年“父亲”的人……用最残忍的、禽兽般的方式，令她变成了“女人”。
　　自噩梦中醒转后，她神色呆滞地望着满地落红，一如她破碎支离的心——心中那刚刚快要融化的寒冰，就这样被分解为无数碎片，再将她绊得血肉模糊。
　　尽管那个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是那样“诚恳”地跪地哭求她的宽恕、请求她 
 78、五 犹似梦中（上） ... 
 
 
　　念惜自己的一时糊涂、念惜两年的“父女情”，莫将此事公诸于众……甚至在见她无动于衷后，不惜转而威胁道：“那样的话，你爱的人也将会知道这一切，他将鄙视你——你在他面前，将永远也抬不起头来；你将再也得不到幸福……原谅我吧，我的好女儿，我将给你最好的一切……”
　　然而，那个倔强的少女只是冷冷地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不顾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霍地拧开房门，拔足奔了出去——
　　当日，便有警方上门，逮捕了她那个禽兽不如的养父。在养母憎恨的目光与怨怒的责骂声里，她撇下这两年的所有衣物，只带走了那串许文彬送给自己的檀木佛珠——那是她十四岁的生日礼物。
　　从此，周围那些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尽皆变成了鄙夷、嫌恶、甚至同情——她从小最为憎恨的“同情”。
　　唯有一双眼睛，始终温情脉脉地关注着她，时而给予她温柔的扶持与一双温暖的手臂。而她，从此只是冷冷地将他推开，以掩饰内心的自卑与创痛。
　　她自此回到孤儿院居住，每日依旧如常地上学、放学，心灵和身体所受的创伤，仿佛也在自己淡漠的目光下、悄无声息地愈合。
　　初中毕业后，她放弃了被保送入高等学院的机会，毅然投身加入特种兵培训部队，学习战斗和间谍技能。
　　谙熟间谍技能的她，逐渐学会了如何伪饰与包装自己的情绪，如何讨目标人物的信任和欢心——只是，那妖娆笑容之下包裹的心，却日复一日愈加冰冷淡漠。
　　“你真是个妖精啊。”越天泽总督大人，不是曾在她枕边这般耳语过么——那时，他抱着她光洁玉致的臂膀，语音低沉，带着一丝挑逗，“就算你这小妖精有一日想要取我的命，我都无法抗拒啊……呵呵。”
　　是么？我这个妖精，终究及不上你们男人那些可怕的野心和欲望吧？彼时，她在心中发出冷笑，默默地想着。
　　不出她所料，当她间谍身份败露的那一日，他以精准的枪法、毫不犹豫地击中了她腿部的关节——那枪法快而狠，毫不留情、全无迟疑。
　　呵，这就是那些男人口中荧惑人心的“妖精”。在他们眼里，自己的性命，恐怕连一条母狗也不如吧？
　　……包括卡索尔。有朝一日，当自己对他已然再无任何利用价值之时，他会不会也如同那些男人一般，将自己弃之如敝屣呢？
　　昔日爱恨如潮啊，从那一世，再到这一世……命运始终未曾留给她半分喘息之机，总是在转眼间，便将她抛去另一个更大的旋流里。
　　而那个她在这个虚伪冷漠的世间上唯一信任的人，却是她万万不能够对他伪装欺瞒、所以也注定无法再亲近的人。
　　
　　＊＊＊＊＊＊＊＊＊＊＊＊＊＊＊＊＊＊＊＊
　　
　　当冷汐昀彻底清醒过来时，只觉阵阵生钝的剧痛贯穿了她全身每一处筋络与骨骼。下腹宛如撕裂般抽痛不已，她双手摸向两腿间——冷凉的鲜血立时染满了她的手掌。
　　衣衫已破碎为无数绯红的布片，尽管是仲夏时节，然而在这亘古不化的雪山之巅，她仍旧冷得全身瑟瑟发抖。
　　疼痛与寒冷让她忍不住咬紧了下唇——然而，便在那一刻，一阵巨大的惊愕瞬间写满了她失尽血色的面容。
　　仿佛是为了确定一般，她抬起浸满鲜血的手指，在唇上摸索了片刻，随即低头看去，脸色霍地便是一变！
　　——她纤细而鲜血狰狞的手指上，已沾满了细碎的白色粉末。那种白色，犹如雪一般纯净，然而，看见它的这一刻，她虚弱的身体却骤然被一阵激烈的战栗贯穿……
　　卡洛林。是卡洛林——引发七千年后那个时代几乎遍及全球的核武器战争的罪魁元凶、她曾不惜一切试图毁灭——为此而加入特种兵部队苦心训练，为此而潜伏在越天泽身边并沦为他情妇的……名为“卡洛林“的世界特级毒品。
　　那日为了引诱千梵中计，她只是拈了一小撮，浅尝即止，并不至于上瘾，即便身体有所不适，她也能够凭借自身强悍的意志力克服。
　　而如今……
　　那个妖异而阴狠的男人啊，果真是下定了决心、要拖她共下黄泉啊！
　　
　　周围有潺潺的水声，奔流往复着。水中散发着某种极其刺烈难闻的气味，似极了腐臭的尸体。
　　她所处的这个空间是完全禁闭的，只有一小痕光线，从头顶狭窄的天窗口内透入，仿佛一缕缕轻薄的透明光缎，洒满她全身。
　　她宁愿没有这痕光线，这样，她就看不见周围那腥臭难闻的水沟里漂泊的血肉与森然白骨——那些残碎的尸体不知已腐烂了多久，浸泡在这条死气沉沉的水沟里，散发着阵阵浓烈的腐臭味。冷汐昀只闻了片刻，便觉阵阵呕吐感在她肠胃里翻腾不息。
　　那些黏粘在残缺的骨架上的腐烂的血肉上，蠕动着一条条不知名的白色小虫，以及色泽鲜艳斑斓的硬壳大甲虫——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尸虫。
　　她捂着自己坠痛不已的小腹，迭声咳嗽起来。
　　——她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忍受着毒瘾的侵蚀，在这座阴暗恶臭的地底牢狱里，独自挣扎生存了整整一个月。
　　而这种煎熬，简直胜过在无间地狱里受刑。
　　
　　＊＊＊＊＊＊＊＊＊＊＊＊＊＊＊＊＊＊＊＊
　　




79

79、五 犹似梦中（下） ... 
 
 
　　锦西郊外的夏夜，薄暮轻寒，蝉声如雨。
　　更漏里的流沙簌簌滑落。卡索尔此刻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蹙眉沉思着。
　　帐帘蓦然被掀开，黄衣少女从帘外的夜色中走了进来，徐步来至他身后，柔声提醒：“殿下，起风了。”说话间，她已将手中一件紫貂裘氅披上他的肩头，旋而轻轻叹了口气，“如今战况稳定，依目前情势来看，大概不出半月，离国定会投降……那之后，殿下便不必再这般费心劳神了。”
　　明灭的烛光下，卡索尔的神态略显疲惫。默然片刻后，他低语道：“虽说近日捷报频频，可是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一样。”
　　古月灵纱摇头微笑道：“殿下过虑了。是最近殿下都没有好好歇息过，才会导致精神不济吧？我看眼下战局既然已经得到了控制，殿下今晚不如就早些休息吧……若是有何突发事件，灵纱定会立刻来向您禀报的。”
　　“你不也是许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卡索尔侧首看向她，一蓝一黑的瞳眸深处隐约透出一丝不可捉摸的光亮，“怎么？难道你不觉得累？”
　　察觉到他话语背后隐约的试探之意，古月灵纱微微一怔，旋即回过神来，婉颜笑道：“莫非殿下忘记了？灵纱怎么说也曾是大光明宫专司术法的火曜使，灵力可比你强呢。何况，在灵纱修习的术法中，有一项可抵御疲劳，数月不合眼都无碍。再说啦，殿下每日在六军之中操劳奔波，而灵纱不过是行分内之事，又怎会有殿下劳累？”
　　“哦？”卡索尔神色不动：只微微笑道：“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倒是从不曾听你说起过，你还精通这样一门玄奥的术法……不如改天，你也教教我，让我可以有更多精力应付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军务？”
　　古月灵纱迟疑了一下，待要回答时，却陡然听得帐外响起一声来报——对方语声轻细，竟是用了密语，可见此人并非看守营帐的侍卫。
　　卡索尔淡淡道了一声：“进。”
　　便见一个黑衣人从帐外闪身而入，身形如电，倏忽即至，正是卡索尔私下训练的亲信之一。他们的真身从拜入卡索尔麾下、接受训练之初，就会在世间离奇“消失”。无法承受那些训练的人，只能在暗夜里悄然死去，不留任何痕迹；而顺利通过那些严苛训练的人，从此后一生都会黑衣蒙面，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死士，为卡索尔执行各种秘密任务。
　　而眼下，出现在卡索尔面前的这位黑衣人，便是数月前被卡索尔秘密遣往大光明宫协助冷汐昀、并暗中保护的人。
　　他当时派出的共有四人，而目下回来的却只剩下这一人。
　　卡索尔心中骤冷。
　　“回禀主上，玫瑰夫人……遇、遇难……”那名死士仿佛是挣扎了许久，才费力地从唇齿间吐出这么一句断续的话语。字音方落，那人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已然昏死过去。
　　古月灵纱见状面色一变，立即派人将他带下去疗伤，旋即忧心忡忡地抬眸，却恰恰迎上卡索尔冷如玄冰的目光——然而，在那冷冽的玄冰之下，却似有幽冥之火在暗暗燃烧。
　　的确，若不是她当初自行主张，冷汐昀也不致会……古月灵纱自责地叹出一口气。然而，为了助殿下早日摆脱那种生不如死的煎熬，这实在是不得不下的一步好棋啊。
　　数月前的玫瑰宴上，她送给冷汐昀的那支玫瑰……不知，她是否还记得临行前、自己的叮嘱呢？
　　果不出所料，只消片刻，卡索尔已做下了决定——但见他霍然扔下肩上的紫貂裘氅，迅速换上一身夜行紧身黑衣，飘步出了营帐。
　　古月灵纱不由得紧步跟出，拦在他身前，婉言劝道：“战事还在继续，殿下一走，这军心……”
　　“若是连平抚军心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你还是我彝国的凌波仙子吗？”卡索尔微微嘲讽地一笑，似乎对她余怒未息。
　　如此讥讽的话语，听在古月灵纱耳里自然不好受。然而她面色从容平静，凝眸看着他，“可是这样一来，你与教主便将从此公然反目——殿下，你可别忘了，泰息翡的朝堂间还余留有大光明宫蛰伏的势力……”
　　“这点用不着你担心。”卡索尔冷笑着挖苦道，“古月灵纱啊古月灵纱，你是看小我，觉得我没有能力将他们一一铲除吗？”
　　“可是……”古月灵纱无奈地蹙起了眉：“我知道你素来杀伐决断、手段强硬，但大光明宫蛰伏在彝国的势力何止千百？若要想将那些蛰伏在暗中的势力一一剪除净尽，绝非一时半日之事。何况，此举必将牵累更多无辜；并且，彝国也将从此元气大伤——三年前你为了争夺王位、而致令泰息翡血流成河的惨象，莫非你还想再亲眼目睹一次吗？”
　　“你是在责怪我的残忍吗——我的凌波仙子？”卡索尔薄如削的唇角微微上扬，滑过一缕幽凉的笑意，“我一直以为，作为‘共犯’的你，应当是能够理解我的。”
　　古月灵纱面色霎地一白，咬住了下唇，迟迟未再答话。卡索已不再多看她一眼，迅速转过身，径自翻身上了马，即策马奔至精兵营，点数了千余名精锐随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北方毗渊山的方向扬鞭而去。
　　
　　＊＊＊＊＊＊＊＊＊＊＊＊＊＊＊＊＊＊＊＊
　　
　　十日后的深夜，毗渊山巅。
　　寓仙石窟坐落于大光明顶东南山峰下某处隐藏的石穴内，通向外面的出口四季被冰雪覆盖，因此这个石窟的位置极为隐秘；并且此地常年有教中绝顶高手驻守，因此亦是极为安全。
　　然而，这个作为教中几大重地之首的寓仙石窟，此夜却腾起了冲天的火光。浓郁的烟火弥漫至整个毗渊山巅，甚至连几十里外、教主居住的华穹宫也都清晰可见。
　　当驻留在大光明宫的几名曜使与长老率领千余名弟子、匆匆赶至寓仙石窟时，猎猎硝烟仍在蔓延。几位曜使带头默运玄功，驱散了笼罩着出口的烟火气，旋而谨慎地在石洞外朝内四下张望了一眼，待确定里面并无蛰伏的敌人后，就听日曜低声吩咐了一句：“水曜、土曜、齐长老、阿萨尔长老、金长老、孟长老，你们先随我下去探查一下情况；金曜、方长老、于长老、库拉长老、甘长老，你们留守在外面，以防敌人偷袭。”
　　“是。”齐整而响亮的应答声中，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下。越往下行，却逐渐惊觉：硝烟渐渐散去的石窟内，充盈着一阵浓郁而刺激的血腥之气；足底粘稠而绵软，仿佛横列着无数具沾满血的尸体、森然叠压在一起。
　　日曜点起火折子，带头而行。一行人掩住口鼻，用剑尖挑开那些密密堆叠的尸体，一步步向前走去，检视着这座已然成为废墟的石窟。
　　此时此刻，这座在天下人的传说中、密藏着从世间各门各派搜集而来的武学秘笈副本的巨大藏书阁内，已只余下漫室飘舞的劫灰——所有的典籍都被焚烧殆尽，竟已没有一页书纸是完好的；而看守寓仙石窟的千余名弟子，已尽数死在了石窟里——敌方手段之残忍毒辣，令这些见惯了生死的教徒也不禁心下怵然：所有的尸体都被大卸为几块；而那些尸体焦残的面目下，甚至流露出鲜红的内脏……
　　众人强忍着胸臆中强烈的欲呕感，在日曜的带领下，亦步亦趋地向前行走着，试图寻找哪怕一册完好的秘笈、或一个还有生气的弟子。
　　“等等……”位居十长老之一的孟长老忽地叫住众人，停下脚步，俯身查看，“这个人还有气息。”
　　说话间，他已将掌心抵上那名弟子的背部，将自身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名弟子体内。
　　那名弟子在孟长老温煦的内力之下，终于徐徐苏醒过来。
　　“你怎么样了？”孟长老扶起那名弟子，低声问询。
　　那名劫后余生的年轻弟子缓缓睁开了眼，茫然地看向诸人……然而，眼神还未复清醒，他双目便陡地向上一翻，露出了阴惨惨的眼白——他此际脸上的表情看去可怖至极，只来得及叫出一句：“小心……”旋即脖子一歪，便再没有了气息。
　　他临死时发出的这一声警示，令石窟内的所有弟子神色俱是一变，纷纷朝着穹顶望去——便在那一刻，但听日曜蓦然一声厉喝：“快走！”
　　喝声未毕，便听平地陡然响起一声惊雷——石窟顶部、地底雷声隆隆而起，那些弟子们相互拥簇推挤着、向着那条唯一通向外界的甬道奔逃而去。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奔至甬道出口，整个石窟便在“轰轰”的巨大声响中，穹顶巨石滚滚而下、崩裂碎散，土浪奔腾倾泻，无数弟子们挣扎在其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覆顶而来的巨大灾难，在连绵交织的惨叫声中宛如骨牌般接踵倒下，被迎头飞来的巨石与地底喷泻的泥土活生生埋葬！
　　只是顷刻之间，那黝黑而冗长的甬道口便被死死封闭。地底的哀呼与惨叫声仍旧此起彼伏地传来，宛如一条蛰伏于地底的老龙，被死神的巨爪生生扼住了咽喉，只能在自己的墓穴里发出无望的濒死呻吟。
　　
　　而此时此刻，毗渊山绝巅、大光明顶的华穹宫内，一行黑衣人正穿过守卫松懈的重重楼阁深宫，犹若鬼影一般，悄无声息地掠入了这座庞大宫殿的最深处——教主的寝宫。
　　重重帷幕后响起了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叹息，仿佛那个神秘莫测的男子，正为了生人的贸然闯入、打扰了他的休憩，而发出一声不满的抱怨。
　　“你终于还是来了啊。”
　　“是的，我来了——您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优雅低沉的语声中，轻捷的足音迅速穿过重重帷幔，来至帷幕深处、那个正倚在榻间休息的男子面前十步外，站定。
　　“呵呵，你带来了多少人？就为了那个女子？”千梵的语气似乎有些无奈，混合着几许奇特的钦赏。
　　“是为了她，又有何错？”卡索尔手臂缓缓抬起，一泓青电似的剑锋遥指向他，“若我猜料得无错，那些昔日奉你为神明的教徒，如今恐怕也早已渐渐疏远你这个名不副实的教主了吧？”
　　“是啊……因为我失去了我曾经的亲信。”千梵若有所思地开口，坦然道，“说起来，这不也间接是为了你吗？”奇怪的是，在面对这个他从前一手调教出的孩子之时，千梵竟似遗忘了他平日的自我称谓。
　　“为了我？哈哈，恐怕是为了监视我吧？”卡索尔却不领他的情，手上劲道蓦然加大了几分，长剑在他掌中震颤着，发出声声龙吟。他声音冷然：“千梵，你到了今日还不明白——你失去的，并非昔日那些被你派往彝国的亲信，而是——民心。”
　　“民心为何物，本座比你清楚，不需要你来教导本座。”千梵的声音陡然转冷，阴沉地反驳道。
　　卡索尔却不理会他，自顾自续道：“若成一方之王，必要万民归心；而成一方之霸，则要……”
　　不待他说完，千梵便猝然截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颇有几许不耐：“废话已经说得够多了——进入正题吧，卡索尔：你到底想要怎样？”
　　卡索尔一字一句，决然开口：“放了汐昀，我便离开。”
　　“你此行大动干戈、深夜犯我大光明宫，难道，就只是为了带那个女人离开？”千梵的语气似是不信，又似是讥诮。
　　“是啊，倘若我另提别的条件，想必您这个吝啬的教主宁死也不会答应我吧？”卡索尔冷笑着挖讽道，“何况，恐怕如今的您，也没有那个能力满足我吧——您耽沉于炼丹享乐、荒疏政务的这些年里，教中实权早已日渐落入以日曜为首的九曜使者手中。即便此次寓仙石窟失火之事传入您耳中，老辣多疑的您，想必早已怀疑到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但恐怕……您也已经没有能力，阻止日曜他们私自带兵下山营救了吧？——我的教主。”
　　千梵不动声色地冷笑道：“卡索尔，你就算再有能耐，也无法牵制所有下山去的弟子——日曜他们很快便会赶来；何况你别忘了，这座神宫里还有计都、罗睺、海长老驻守……”
　　“怎么不提您自己呢？教主——您不是自诩天上地下威震寰宇名动四海古今第一高手吗？”卡索尔蓦地打断他的话，大笑起来，“您大可以放心，此处距寓仙石窟少说有五十里路程，而计都、罗睺、海长老与留守在神宫内的所有弟子全部加起来，与我今夜带来的这些精锐部队一拼，恐怕也只会落得两败俱伤吧？而至于教主您——”
　　漆黑的寝宫内，那双妖异的眸子里忽有隐秘的光亮一闪而逝：“不要再装了，教主——若我没有猜错，您此刻想必正饱受‘卡洛林’的毒瘾煎熬、而痛不欲生吧？
　　“怎么？莫非汐昀为您研制的那些毒品全都被您享用光了吗？还是被您倒掉了？——哈哈，您果然也是个贪生怕死的老家伙啊，否则您也不会每天炼制那么多丹药葆驻青春了！”
　　“不要太过分了，卡索尔。”千梵幽幽叹了口气，语音忽地低了下去，似是已虚弱至极处，“冷汐昀，我可以放了她；甚至寒魄精的解药我也可以给你……但是，请你，立刻撤离。”
　　“看来教主您也是个明智之人啊。”卡索尔悠然一笑，迅速收剑归鞘，“我知道您素来言而有信，那么——请立刻带我去见她。”
　　
　　＊＊＊＊＊＊＊＊＊＊＊＊＊＊＊＊＊＊＊＊
　　
　　这是一个连月光射入、都会变得死气沉沉的地方。
　　冷汐昀已在这个地方沉睡了整整三十个昼夜。
　　此刻的她，乌发蓬乱、衣衫不整，发间那支鲜嫩如生的玫瑰——古月灵纱数月前在玫瑰宴上所赠之物，此时已然只剩下几片伶仃的叶子、和一截枯萎的茎。
　　在她身旁，陈列着上百只托盘，里面盛着发馊的饭菜和馒头，在阴臭的水沟里漂浮不定。
　　“冷姑娘，日月神教教主千梵素来性情阴鸷、手段毒辣，平日最好折磨属下，倘若你计划失败、他对你起了疑 
 79、五 犹似梦中（下） ... 
 
 
　　心，将你和他从前的女人一样关在‘那个地方’……请你一定要妥善保存好你发间的这支玫瑰——它可在危难之时救你一命。”那日，在离开泰息翡前，古月灵纱施法助她避开宫中重重守卫的眼线、将她送出宫外时，曾如是叮嘱道。
　　——那支绯红的玫瑰色泽鲜妍如生，花叶上犹沾着点点水露。每在毒瘾发作、饥渴难耐的那一刻，那支玫瑰仿佛蛊惑着她将之从发间摘下……含入了唇中。
　　每每神志不清之际，她便将那些花瓣缓缓嚼烂了咽下。奇异的是，它们虽未能缓解她毒瘾发作时的痛苦，却让她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狱里安然度过了三十个昼夜——只含着那些玫瑰花瓣，即便不饮不食，她依旧不觉饥渴。
　　然而，她此刻却非常痛苦——那种名为卡洛林的毒品，正在剧烈地侵蚀着她的身体。那种犹如万蚁噬心般的疼痛令她惶恐无比，心中的空虚发了疯似地膨胀。
　　淋漓的冷汗再度浸透了她的衣衫，她孱弱的身体在肮脏的泥地上挣扎翻滚着。依稀之间，只觉一双温暖的手蓦地抱住了她的身体——对方正用身体的重量生生压制住了她近乎疯狂的动作，手掌轻轻抚拭过她沾满汗水的面庞。
　　便在那一霎间，仿佛是不堪经受那种贯穿身体的痛楚、急欲寻找什么可以依托之物一般，她猝然启口，狠狠咬住了对方的手背。
　　很快，便有点滴嫣红的血珠，沿着他手背、倒流入她喉中。然而，对方始终一声未吭，只是无声地拥紧了这个虚弱的少女。
　　仿佛是被血腥味刺激了迷乱的神经，让她的意识终于有了短暂的清醒。她面容苍白地缓缓睁开双眼，在昏昧的光线下，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金发少年，哑然轻呼：“是你……”
　　而后者俯唇在她额心上轻轻印下一吻，旋而沉沉叹了口气，语气里似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伤感与歉疚：“是的，汐昀，我来了——来接你了……”
　　“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汐昀。”
　　




80

80、六 朝云暮雨 ... 
 
 
　　恍惚之中，她仿佛又再见了他。
　　依旧是那般温情脉脉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温暖柔和的笑容，隔绝了千山万水，隔绝了百世的光阴，在时空的尽处凝睇着自己，深情如昔；然而转瞬之间，那双眼眸又再度变得冷湛深邃，漠然无情，清虚的眸子仿佛亘古不化的冰川——那是……那个白衣祭司的眼睛吗？
　　三张脸、三双眼睛，在眼前不断交叠变幻。相同的容貌，带着不同的神色与气息，以及……某种同样微妙难言的情绪。
　　然而，究竟哪一个，才是她心里的那个身影呢？
　　“文彬，文彬……”睡梦之中，她满脸虚汗地喃喃，辗转反侧——仿佛在这样强烈的思念面前，连那日夜侵蚀她的、令她痛不欲生的毒瘾都变得不值一提。
　　一双温暖的手，在她沾满汗水的面颊上反复摩挲着，带着轻柔的触觉，拂拭去她满额汗水。
　　仿佛为了汲取那一点温暖般，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握住了覆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喘息渐渐变得急促。
　　“汐昀……”对方轻轻叹息。然而那个声音，却不是睡梦里的……
　　听见这个声音，冷汐昀陡地惊醒，睁开迷离的双眼——落在视线里的那个身影依然模糊，然而那双一蓝一黑的眸子显然刺激了她的神经，令她的神智迅速清醒过来。
　　她茫昧地开口：“是你？”
　　“在想什么呢？”卡索尔柔柔地一笑，轻轻捋开她粘在面颊上的发丝。
　　冷汐昀没有回答他，而是游目环视着这间陈设简雅的房间：“这是……”
　　“南瑶国尧镇的客栈。”卡索尔叹息道，“你已经昏迷好几日了，汐昀。我们现在正在返回泰息翡的途中。”
　　冷汐昀听言面色微变，讶然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
　　“是啊，应该在锦西附近的战场。”卡索尔淡然一笑，“不过得知你有危险，就立刻赶去大光明宫救你了。”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然而丢下六军将士、去大光明宫那样的地方营救自己，又需要付出几多的勇气和艰辛？
　　冷汐昀心中一片茫然，失语许久后，只是喃喃道：“那你……现在带我返回泰息翡，你的军队怎么办？”
　　卡索尔答得依然轻松：“哦，如今我方胜券已然在握，至于军队，古月灵纱会帮我看着的。”
　　冷汐昀疑然道：“你如此信得过她？”
　　卡索尔淡淡道：“信不信得过，其实并不重要——但是至少，她毫无理由在这个时候反叛我，那样对她全无好处。”他顿了顿，又沉声补充：“何况，我的亲信还留在那里帮我看着战事，以防万一。”
　　冷汐昀点了点头，眼睫低垂，不知在想着什么。又是良久后，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幽幽开口问：“值得吗？”
　　卡索尔眉梢微挑：“什么意思……”
　　冷汐昀讷讷道：“就是……”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被卡索尔微笑着打断：“你是与我结下同生血契的女人，难道让我放着你的死活不管；或者，忍心在你最虚弱的时候，将你置于那千军万马的战场吗？“
　　冷汐昀蹙眉道：“但是，你为何要亲自护送我回泰息翡？你大可以委托你的亲信……”
　　卡索尔再度打断了她，摇头低语：“可是，我信不过他们。”
　　冷汐昀不由自主地脱口：“那我呢？”
　　“你……”卡索尔稍稍迟疑了一刻，待要回答时，却见她虚弱地摇了一下头，随即脸色迅速灰败了下去。
　　“汐昀，你怎么了？”察觉到锦被下的那双手在剧烈颤抖，卡索尔心中一惊，关切地脱口问。
　　就见冷汐昀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阵青阵白，暴露在衣衫之外的肌肤逐渐泛起了一粒粒疙瘩。
　　“啊——！”似是再也无法忍受某种痛楚一般，她蓦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猝然翻转过身，将脸伏在卡索尔臂间，剧烈的颤抖骤然贯穿了她全身的肌肤。
　　“你……很痛苦吗？”卡索尔宛如在呵护着一只受伤的小羊羔一般，轻轻拍抚着她颤抖的肩膀，在她耳旁轻声问。
　　“卡索尔……”然而，冷汐昀挣扎了许久，终于从颤抖的唇间吐出一句断不成声的尖叫，“快、快把我绑起来！”
　　卡索尔沉默了一瞬，清逸如画的眉头微微锁起。然而，看着她阵青阵白的脸色、与那沾满额头的淋漓汗水，猜悉她定然正在承受着某种极其巨大的痛苦，他当下不敢再有片刻迟疑，低声应道：“好，我这就去找麻绳来。”一言方毕，便转身而去。
　　
　　在卡索尔的帮助下，冷汐昀的毒瘾终于逐渐得到了控制，满头虚汗地再度沉入了梦乡。然而，她整个身体却依然在无法自抑地战栗着，唇间发出颤抖而模糊的呓语。
　　卡索尔小心地为她盖好了锦被，深深看了她一眼——那闪动的眸光下，仿佛掩藏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旋即，他轻叹一声，放下了帷幔，披上床边那袭紫貂裘袍，缓步从房中走出。轻轻掩上房门后，他传过廊道，来到自己的房间。
　　这间厢房的书案上，赫然放置着一只以金丝缠织成的笼子，笼内一只毛色柔白的鸽子听见主人的足声，顿时咕咕叫了起来。
　　卡索尔在桌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洒金笺，提起狼毫，蘸了墨汁，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待墨迹风干后，将那张洒金笺卷成桶状，用丝线缚起。
　　他旋即打开那只金丝笼，将纸笺牢牢捆在鸽子细长的腿部，轻轻一拍它的尾毛，低喝一声：“去！”
　　那鸽子“咕咕”叫了一声，当即振动双翅，从窗口飞掠而出，瞬间便在夜幕中变为一个模糊的白点。
　　而它离去的方向，正是东南方——如今正在开战的离国边境地区。
　　
　　＊＊＊＊＊＊＊＊＊＊＊＊＊＊＊＊＊＊＊＊
　　
　　锦西郊外的彝国军营，此刻火光绵延数里，将士们正在举杯庆贺今日又攻破了离国的一座城池。
　　正是八月上旬的天气，即便是入夜之时，也不见凉快。然而篝火还是生起了，战士们赤（和谐）裸着膀子，十几人一群地围坐在火边。熊熊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挂满笑容、尘泥和汗水的刚毅面庞——尽管是粗糙的口粮，这些铁血战士们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我看啊，这场仗过不了几天就可以打完了。”漫无边际的闲聊之中，一名年轻的彝国战士突然大声叫嚷道。
　　他身旁另一名战士闻言，立刻轻嗤了一声：“我还不知道呢——你这小子急着回去成亲，巴不得离国立刻就举兵投降吧？”
　　周围的战士们顿时一片哄笑。然而西域人生性豁达率直，那被调笑的年轻战士也不忸怩，摇曳的火光映照得他满面红光，只听他朗然一笑，道：“这不全都要仰赖我们国主英明神武？眼下分明就是胜利在望了。”
　　其中一人出声提议道：“要不然咱们赌一赌？赌赌这场仗哪天能打完？”
　　他话音方落，便听身后走来一个虬髯男子，冷然叱道：“是不是这场仗打得太容易了些，军中规矩你们全都忘光了？”
　　那个好赌的战士登时惭愧地低下头，轻声嗫嚅：“校尉，我……”
　　一见此人到来，周围的战士们瞬时都不敢再吱声了，均皆默默低下头去，静静地咽着手中的口粮。
　　不料，那校尉却蓦地哈哈大笑起来，“说着玩的，做什么吓成这副样子？我们彝国的铁血男儿，连敌人的刀枪炮火都不怕，莫非还怕了你们头子的一句玩笑话不成？”
　　他咧开嘴，爽朗地大笑起来，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周围战士们见状，心中警惕之意顿消，也都跟着首领大笑起来。
　　彝国向来军纪严明，然而，这场仗比之他们先前所想象的，的确容易了太多。离国虽被传为拥有精兵百万，然而在彝国战士们悍不畏死的勇猛攻击下，却几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照此情形看来，投降之日大概也指日可待了。今日，他们在几位将军的率领下，又再度攻破了一座城池，军中气氛不免有些高涨起来，平日里严苛的纪律也略有些松散了。再者，此刻主帅不在帐中，凌波仙子的脾气他们这些人也素来清楚得很——若不是得到她的默许，校尉大人现下也不会对他们说这样的话了。
　　就见那满面虬须的校尉大咧咧地在属下们中间坐了下去，从地上捧起一只碗，豪迈地大笑道：“今日，咱大伙不必再顾忌那劳什子的头领还是下属了，咱们就一块儿吃了！”语音才落，他便举晚喝了口粥，旋即从战士们闲来赌博的铜碗里拿出几枚铜钱，舔着唇道：“我赌啊：这个月内，离国必定投降。”
　　士兵们愣了片刻，即都哗然大笑起来。
　　
　　此时此刻，主帅帐篷内却是极为安静的，与外面那一片欢腾热闹之景显得极不协调。一盏伶仃的灯烛在大帐中央的案台上摇曳不息，黄衣少女此刻正端坐在明灭的烛光下，缓缓取下白鸽腿上绑缚的那封信笺。
　　一字字读罢后，少女眉宇紧缩的脸上终于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当初说服冷汐昀前往日月神教，她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自己必也难辞其咎，好在……总算是有惊无险。
　　卡索尔在信中提到，他决定亲自护送冷汐昀回泰息翡养伤，这边战事暂时全权交由她来处理。
　　古月灵纱在灯光下微微颦起秀眉，思忖着卡索尔在信中的语气——那样的简明扼要，仿佛早已急不可耐地想要抛开这边的一切，带着冷汐昀回到泰息翡……双宿双飞。
　　脑子里蓦地闪过这个念头，心下不由便是一阵刺痛。古月灵纱沉默地摇了摇头，竭力挥去满心的愁思，轻轻展平另一张雪白的洒金笺，蘸饱了墨汁，沉吟一刻后，缓缓提笔，择要交代了这几日的战况。
　　旋即将那张纸笺卷入竹筒内，缚在了白鸽的腿上。
　　她缓缓抚摸着这只鸽子蓬松厚软的羽毛——那羽毛柔白如雪，不沾片尘，比之一般鸽子的羽毛更加柔滑轻盈，竟仿佛不属于此世。
　　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她自是听在耳里的。这一场仗，莫说有把握逼得离国投降，便是直取他们的都城青昴，照目前境况看来，胜算仿佛也是很大的。而卡索尔之所以选择不这么做，定是碍于离国真正的实力。他虽未对她言明，然而跟在卡索尔身旁这么多年，她又岂会猜不透他真正的心意：离国最大的兵力，实质上正被另一股力量牢牢牵制着。一时胜局并不难获得，然而，若是再长久地打下去、将离国逼至绝境，待时胜负，恐怕就将有变……
　　所以，目下最有利的举措，莫过于在最短的时间内、在离国那股神秘的力量还来不及做出应对之前，就将他们打得无暇喘息。故此，卡索尔目下最想要的，应该是一纸合约——一纸，足以胁迫离国在军事上再不可妄动的合约。
　　而她所要做的，也正是如此。
　　
　　＊＊＊＊＊＊＊＊＊＊＊＊＊＊＊＊＊＊＊＊
　　
　　冷汐昀再度苏醒过来，已是在十多日后。
　　睁开眼时，她发觉自己正身陷在一袭绵软的白色锦被中，锦被的外罩仿佛用玫瑰花液浸泡过，散发着阵阵沁人的幽香。这种熟悉的气息，让她略略感到心安。她撩开绛紫色的鲛绡，熟悉古雅的南方园林建筑顿时映入她眼帘。
　　这是……寐园？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头部有轻微的坠痛。脑中昏昏眩眩，思绪仍旧一片茫昧：从南瑶国的尧镇到泰息翡，至少有十多日的路程吧？难道，自己已经昏迷了十几日？
　　梳洗妥毕后，她从看守寝宫的侍卫口中闻悉：锦西之战以离国战败而划下终点，并于八月十五，在锦西城签订了《锦郊会盟》。
　　虽名为“会盟”，实质上是以彝国为主导的一次合约：离国除了支付巨额赔款外，还需在军事上与彝国达成一致——也就是说，自盟约签订的那一刻起，离国便再无大规模动用军队的自主权。
　　冷汐昀心下不禁有些纳闷：莫非卡索尔真会以为，单凭一纸合约，便足以对襄绎起到约束作用？
　　然而，她仔细想来，才渐渐理解了其中用意：合约固然可以随意破坏，但是这样一来，襄绎定然会落个“背信弃义”的头衔。中陆的国家不比西域的国家，“名”对于他们而言，不到万不得已，是决不可丢弃的。
　　而卡索尔接下来要做的，定是预计借助合约的名义，暗中打探离国国力的虚实——那样一个大国，若然无法掌握其真正的实力，任是卡索尔，也没有一举将其拿下的能力。
　　
　　深夜的泰息翡，静谧异常，连夏末的虫鸣鸟叫声都可清晰听闻。
　　这是盟约结成后的第二夜。作为彝国国主的卡索尔，在战事的最后时刻，却并未亲临战场，而是选择留在泰息翡的深宫里，陪伴那个与他同生同命的女子。
　　关于这次合约的项目，是他飞鸽传信至锦西郊外的彝国军营，让古月灵纱在几位将军面前宣布了他的决定。而从锦西郊外传来的捷报，已在此日，由一纸书信，传入了彝国军营、他的手中。
　　暗夜里玉漏迢迢，卡索尔此刻正伏案桌前，就着明昧的灯光，细细读着一封信笺——那不是古月灵纱送来的战前捷报，更不是朝堂上的宗卷和文书。而是真正的信纸，笔致娟丽秀雅，带着微微的稚拙，可见下笔之人显然并不习惯用狼毫笔书写这种古体小楷。
　　然而，那其中的文字却极其真挚而……情深款款，让读者眼眶不禁发涩。
　　在他身旁，还堆放着一叠厚厚的信纸，只是都已破碎残缺——那是这个身为一国之主的男子，亲自将信纸的残片一块块粘起，然后在灯下仔细阅读。
　　才读完几封，这个刚毅而冷酷的国主眼角便泛起了微漠的水光。
　　——那些信笺，都是没有称呼、署名和日期的，但是其间跃然纸上的亲昵语气，仿佛是在写给某个熟稔的情人的喁喁私话。然而，字里句间都似乎浸透着深刻的愁思与哀伤，仿佛那个情人已与笔者隔绝了千山万水和千万载的光阴，永生永 
 80、六 朝云暮雨 ... 
 
 
　　世、再无法相见——
　　
　　这是我在这里度过的第三天。
　　卡洛林，这种在我们的那个世界，引发了空前盛大的世界大战的终极毒品——而我现在，正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密室里，日夜提炼这种毒物。
　　它的气味让我感到恶心。但仅仅三日，我似乎已对此麻木。
　　我是在帮助他，也是在帮我自己。因为我们早已是同生同命的“一个人”了。他的命运即是我的命运。
　　……
　　你是我的丈夫、我这一生最爱的人，我始终将你放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从未有过一刻的忘怀。
　　然而，被命运的洪流冲散的你我，也许，终其一生，再也见不到彼此。
　　原谅我，为了生存、为了那个渺茫的希望，终究在身体上……背叛了你。
　　……
　　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你，他只是与你生着同样的一张脸而已。我不管前生后世如何，我只知道，一个人的存在，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代替——哪怕，那个人是你的前世。
　　也许在轮回之前，我就已深深爱着那个白衣祭司，因而在第一眼见到你时，便对你有了莫名的亲切。
　　然而……文彬，你是照亮我十八年黑暗人生长路的那个人，是我这一生里唯一的救赎……甚至我知道，即便从此分隔了千万载时光、千山万水，你的爱仍在那个时空里守护着我、救赎我如此不堪的心……
　　
　　这，是他的属下在潜入大光明宫、闯入冷汐昀所居住的木曜宫的那夜，搜索冷汐昀的衣物时，在她床底搜出的、被撕成碎片的信纸。
　　显然，她当时在写下这些文字之时，也许并不含杂任何目的，只是纯粹为了记叙自己的心情、宣泄心中的困惑、挣扎和……爱。
　　然后，意外地被他的属下发现、继又意外地落入了他眼中。
　　整整三十七张信纸，没有一封提到“卡索尔”、提到那个与她在无数个寂寞寒冷的夜晚，相拥入怀、用彼此身体温度慰藉漫漫长夜的情人、那个她曾立下誓言，必将助他实现雄心伟愿的男子。
　　文彬。文彬……都是他，都是他……汐昀啊汐昀，在你最脆弱孤单无助的那一百多个日夜里，你心心念念的，还是只有那个人吗？
　　他一直以为，她与他是一样的人，她是他的同类。然而，他们终究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永远隔着一层壁障，永无法到达对方的心之彼岸。
　　
　　尽数读罢那些信笺后，卡索尔徐徐踱步至寐园。彼时月色清凉，微风轻拂，绯衣女子正斜坐于千朵玫瑰盛绽的花丛间的秋千架上，双腿凌空微微摆动——在这片被古月灵纱设过结界的花丛里，即便已是夏末秋初的时节，千朵玫瑰依然娇艳盛放，毫不见颓败之色，映衬着绯衣女子微泛红曛的清丽面颊，不啻是一幅凄幻绝丽的人间盛景。
　　她此际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少年往事，双颐如染红霞，呈现出某种少女般的娇憨羞涩，竟丝毫没有觉察到从身后悄然走近的卡索尔。
　　金发的少年王者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蓦地揽紧了她。冷汐昀微微一惊，还未及回过头去，卡索尔的唇已从后贴近她面颊，向她耳垂里轻轻呵出一口气，一阵难耐的酥痒立即袭遍了冷汐昀全身。
　　身后男子的声音微透着嘶哑，轻轻摩挲着她渐渐发热的身体，模糊地耳语：“汐昀，这些日子，我好想你……”
　　静谧的庭园内，此刻只余下这对喁喁相拥的恋人，所有守卫都已退避宫外。冷汐昀全身轻颤，闭目沉醉在他遍及周身的爱抚与亲吻之中，喘息渐渐急促。她突似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我昏迷的这些日子……莫非是你……”
　　“是的。是我对你施加了催眠的咒法。”卡索尔坦然承认，“在回到泰息翡之前、颠簸的旅途中，我不忍见你受苦。”
　　冷汐昀欣然一笑：“谢谢你……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往后就算毒瘾再发作，我也不会似从前那般、承受那生不如死的痛苦了。”
　　“为了我，真的是……委屈你了……”卡索尔转到她面前，凝视着她双眼。
　　一蓝一黑的眸子与乌黑澄明的眸子相交汇，那一刻，二人均从对方眼眸深处，看到了某种复杂难言的微妙情绪。
　　在这样一瞬不眨的目光凝视之下，冷汐昀眼神忽地有些闪烁，无意识地别过了头去，心口蓦然间微弱而急促地起伏了起来。
　　“汐昀……为什么不敢看着我？汐昀？”卡索尔的手掌缓缓抬起，轻轻摩挲着她玉润的面颊，忽地俯□，吻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绵长而深沉，炽热而缠绵，仿佛压抑了许久的相思，此际在他颤抖的舌尖，缓缓晕染开来。
　　良久良久后，他方松开她的身体，探手入怀，取出一物，摊在掌中。
　　冷汐昀垂眸看去一眼，声音蓦地一颤：“这是……”
　　——那物在他掌中闪烁着浓艳而清冷的红光，仿佛用鲜血凝成，仿佛……这个绯衣女子与生俱来的颜色。
　　“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吗？这是我彝国王室代代传承的宝物……”卡索尔捧起她的脸，迫她抬眸凝视着自己，微微叹息道：“汐昀，嫁给我、做我的王后吧——我将用全部的生命来爱你。”
　　冷汐昀微微阖上双眼，沉吟了良久良久后，终于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脸上逐渐染开一抹十四岁少女般的红晕。
　　旋即，她的双眼还来不及睁开，便觉那个炽热的身体骤然拥紧了她，抱她卧入身下那片花海铺砌成的软床内。花海在风中婀娜起伏，摇曳生姿，宛如少女最美好妖娆的胴体；宛如……无数双纤软的手臂，承托着这对沉浸在爱欲中的男女，无休止地撩拨着他们赤（和谐）裸的躯体。
　　卡索尔双手在她光洁玉致的肌肤上用力摩挲，执拗地点燃起她肌肤每一处最炽烫的温度，迫她为自己燃烧。那双她曾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摸索过的手掌，此际给她带来生平从未有过的爱抚与激（和谐）情。她无暇反抗、也无力抗拒，只能不断地喘息和呻吟，在他制造的一场场漫无边际的狂风暴雨的浪潮中，不断沉沦——沉沦在花香浸沐的欢乐海洋中……
　　汗水从二人身上不断流出，激烈而澎湃，所有的冰冷、寂寞、孤独、忧惧、惶恐与迷惘，都从二人交织起伏的汗水、呻吟与嘶吼中，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宣泄与最极致的释放。
　　她迷迷糊糊地睡去，朦胧之中，又一阵狂风巨浪席卷而来，将她置入覆满玫瑰花瓣的浴池里。池水微热，带着玫瑰花靡丽香甜的气味，弥漫成氤氲潮湿的蒸汽，煎熬着她每一寸敏感的神经，她只能在香汤里不断发出艰促的喘息与呻吟，身后男子的手掌从身体各处包裹而来，迎接她的，是又一场极致的狂欢……
　　
　　＊＊＊＊＊＊＊＊＊＊＊＊＊＊＊＊＊＊＊＊
　　
　　在彝国军队大胜归来、朝堂间充斥着欢腾喜庆之气的那一个多月里，这位作为彝国国主的少年，却摈走了所有舞姬作陪、推谢了无数场晚宴，每日轻袍缓带，步行至那个绯衣女子所居住的寐园内，摈退所有看守的侍卫，将那个女子拥入怀中，与她耳鬓厮磨、朝云暮雨。
　　而那个女子亦无任何排斥与抵触，只是深深埋首于他怀间，渴切地亲吻着他，用身体的温度给予对方慰藉与……关怀。
　　寂寞广寒的寐园内，那个紫袍的少年王者每夜沐着夜雾而来，在晨曦降临的早晨、在她的睡梦中悄然离去。
　　多么温暖贴心的厮守，宛如……存留在轮回前那一世里残破的影像。
　　




81

81、七 一叶知秋（上） ... 
 
 
　　这是个没有昼夜的地方。
　　明月永远高悬于天际，在大地上垂泻下朦胧的银白色光芒。
　　在这里，碧草丛生、鱼翔浅底。万物变化的过程，分明是如此的安静祥和；连造物生长的声音，几乎都能清晰地传至他心底。
　　似乎，这里一直以来就是如此；似乎千年万年的时光都已在此恒定；似乎……他们的祖先，就曾在这样澄净得近乎透明的空气里经历生老病死。
　　他不由再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只是，这个梦境太长太长、仿佛永无边际——他害怕自己若是再不赶快醒来，就要忘记了自己是谁。
　　漏滴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纱帐，在他耳边回响着——“滴答、滴答……”那种声音，几乎延绵为一种动魄惊心的召唤，仿佛催命的鼓点，鞭挞着他快速醒转。
　　他从锦被里探出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后，终于找到了那一排用尖刀划下的细细刻痕。
　　“一、二、三、四……”
　　他日日关注着计时的滴漏，每过去一日，便会在墙上刻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三十天。
　　整整三十天。
　　如何……才能从这里出去？
　　这座宫殿极大，然而却见不到一个侍卫或者侍女。在这里的三十天里，他只见过圣女胧、祭司那迦以及那个说起话来有些疯狂的圣君大人——这座神宫的主人：龙阙。
　　那个身穿白袍的年轻祭司每日都会到这里来看他，然而不知为何，他对此地的印象却是极为模糊的，竟是想不起那个白衣祭司究竟做了些什么……似乎，那迦每次一转身，便是对他施加了某种咒法，令他只能任由自己体内那股灼热的气息缓缓蒸腾；而脑海中，却愈来愈空白……如同这间纯白色的房子、如同那迦那一袭雪白的长袍。
　　在这么多日子里，他可以在此地自由出入，从无人拦阻。然而，每当他尝试着欲图自己摸索着路径离开之时，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这是个与世隔绝、迷宫一样的地方。
　　禁凌雪轻轻叹了口气，再无心睡眠。
　　“你以为，这座轴仪滴漏，与普通的滴漏一般，是用来计时的吗？”思绪惝恍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陡然飘入了他耳中。
　　乍然听见这个声音，他蓦地一震，霍然立起身，“你说什么！”
　　然而，那迦并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冷冷望着他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时间这种东西于此刻的你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而你，又为何还要做这样不必要的困兽之斗呢？”
　　顿了顿，他唇角微勾起一丝讥嘲的弧度：“雪，我问你：现在，你还记得自己的全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记得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记得……你心中还有些什么人吗？”
　　听着那迦这一连串的提问，禁凌雪不自觉地抬手摩挲着墙壁上那一道道刻痕，顿觉心底的恐慌如潮水般巨幅蔓延着，汗水渐渐浸湿了他背后的衣衫，缕缕幽寒贴着皮肤渗透入他的血肉与骨髓。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再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尽量保持清醒，哪怕只是这一刻的清醒——因为，他不愿继续“遗忘”下去。
　　——从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中暗自立誓：日后，定要切切记住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唯有这样，方能填补灵魂里那有如冷风穿梭于其中般的空白，他不想再……那样寒冷下去。
　　白衣祭司的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清冷而飘忽：“雪，请你记住：所有的一切——过去与现在，你所看见、听见的一切，都是可以被遗忘的。
　　“倘若，在这样的地方继续生活了千年万年之后，那些……你所认为重要的一切，还有再被记起的必要吗？”他此语似是在自嘲，然而那低沉的声音冷漠而不带任何情感——一如平日。
　　“你只需要每一刻都清醒地知道：在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你肩负的使命。
　　“那种传承了千万年的力量啊，它已经在你的血液里复苏了——
　　“雪，从今而后，你只需要时刻听命于圣君大人——他会告诉你，你该要做什么。”
　　禁凌雪茫然地点了点头，讷讷问道：“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呢？”
　　“听着：你不是在帮我们做事，而是……我们在赐福予你。”那迦冷冷纠正他的话，“这里的每一个生命——一草一物，在俗世之人的眼里，都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不可亵渎！”
　　仿佛知道他此刻罕见的凌厉神情是为了圣女胧，禁凌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么，你们准备如何拯救我呢？——伟大的神？”
　　但见那迦抬手遥指向西北方的天空，一字一句、吐出毫无起伏的话语：“在那片无垠的沙漠里，有你命定的劫数。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亲自前往了结。”
　　他转首看向禁凌雪，素来淡漠的眼神此刻犀利如冰，幽然闪动着某种异样的光彩：“雪，你记住：那个男人有着一对阴阳妖瞳——如此不容于世的妖异造物，自然不可留在世间。而你目下要做的，就是……杀了他！”
　　
　　＊＊＊＊＊＊＊＊＊＊＊＊＊＊＊＊＊＊＊＊
　　
　　骤然自梦魇里惊醒，冷汐昀全身一震，倏地坐起身，早已汗湿重衣。
　　已是夏末秋初的天气，清晨凉风翦翦，冷汐昀有些战栗地将双手叠抱在自己胸口，仿佛为了驱散那侵人的寒意，然而胸脯依然无法抑制地剧烈起伏着，似乎心中有某种不能自抑的情绪，正在疯狂地蔓延、膨胀。
　　“汐昀，你怎么了？”身旁的金发男子被她异样的举动惊醒，缓缓从背后揽住了她的纤腰，柔声问询：“又做噩梦了吗？”
　　冷汐昀静默良久，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旋即轻叹一声：“我梦见了……一个人。”
　　卡索尔目光微动，试探地问出一句：“不会是千梵那个老妖怪吧？”
　　听他猝然提起这个名字，冷汐昀脸色不禁有些不悦，却只是摇头道：“不是。”她停顿了片刻，方轻声喃喃道：“我方才梦见了……北靖国的世子。”
　　骤然听见此人的名字，卡索尔不由诧异道：“怎么会突然梦见他呢？”
　　“我也不知道。”冷汐昀蹙眉摇了摇头，“而且，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梦……我看见他被关在一座纯白色的屋子里，接受一些奇怪的训练、和一个奇怪的祭司交谈着什么……”
　　“你一定又是想多了，汐昀。”卡索尔柔声劝慰道，微笑着将她拥得更紧，“听我说：以后你就陪在我身边，我再也不会放你离开了……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都忘了吧——反正，你也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可是……”冷汐昀却有些迟疑，轻抚着自己的额头，神色有些烦躁：“我总觉得……似乎，不久后，我就会再见到他一样。”
　　“那一定是你的错觉，汐昀。”卡索尔再度试探道，“莫非……你还在怨我那时……”
　　“卡索尔，”冷汐昀忽地从他怀中挣脱，转过头来，直视着他双眼，脸色微沉：“我一直很想问你、只是一直觉得没有必要问……但是，卡索尔——你可否坦诚地回答我一件事？”
　　卡索尔不动声色地微笑：“你问。”
　　冷汐昀沉声道：“那时，你为何要教唆古月灵纱假扮我的容貌，去刺他一刀、却故意留他一命？”
　　不待卡索尔答话，她紧接着又厉声补充道：“你可别回答我，是因为你那不可理喻的嫉妒心和占有欲——卡索尔，我知道你是个出色的乱世枭雄，身负治世之才，绝不是那般气狭量窄之人……何况，你分明知道……我对他毫无感情。”
　　“那你对我呢？汐昀。”卡索尔忽地茫然问道，缓缓握住她双手，目光有一瞬的迷离，“你心里的那个人，究竟……”
　　他没有再问下去，然而他这半句话仿佛触及了某个不可触碰的禁忌，两人一时间微妙地沉默了下去。
　　“至少，在我如今的生命里，他只是个毫不相干的路人。”终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良久后，冷汐昀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缓声道：“而你……”她斟酌着用词，语气却仍旧踯躅：“而你却……”
　　“却是什么？”卡索尔唇角闪过一个有些暧昧的笑意，轻声催问：“是什么？”
　　“你是……”冷汐昀踌躇着，眸子里神光颤动：“你是与我……与我结下同生血契的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欣赏和佩服的人，也是……”
　　“是你的情人。”未说完的话语被金发男子的唇封在了舌间。他叹息着，将剩下的话语含糊地吐入她唇齿间，“而你，是我的爱人。”
　　他的手熟练地摸索着怀中女子微微颤抖的妖娆身躯——他是如此地熟悉这个身体，熟悉她每一处敏感的神经、及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冷汐昀的身体很快便被他点燃，整个身躯炽烫如火——一脉灼热之气在她体内猎猎燃烧着，四处奔腾蹿动，煎熬着她的身体，迫她情不自禁地脱口轻轻“嘤咛”出一声。
　　缓缓进入之时，卡索尔左掌心与她右掌心紧紧相抵，手指一根根塞入她指间狭缝内，死死扣紧。
　　“汐昀，”他在她体内急速律动着，轻咬她耳垂，语声已然喑哑而模糊：“叫我的名字。”
　　冷汐昀在他灼热身躯下急促地喘息，眸中水雾氤氲，死死抓紧身下锦被，涂满丹蔻的指甲几乎要断裂在锦被中……仿佛犹在抗拒。
　　“叫我的名字。”卡索尔加重了□的力气，在急速的抽动下，冷汐昀无法自抑地呻吟出声，声音渐渐高亢。
　　卡索尔缓缓撩开她被黏贴在颊边的透湿长发，掌心重重摩挲过她的面颊，在她耳畔继续低吼，声音竟微透出某种绝望：“汐昀，叫我的……名字。”
　　冷汐昀被他紧锢的身躯发出微弱的痉挛，白皙如玉的肌肤渐渐泛起一粒粒的红疹。
　　那双男性的手缓缓抬起，捏住她玉润的咽喉，一分分加力——冷汐昀在他的力道之下渐渐窒息，痛苦地拼命扭曲着身体。
　　耳畔那个低哑的声音仍在继续，执拗地重复着那样一句话，仿佛某种陷入绝地的困兽般狂野、又似溺水的孩子般脆弱而无措。
　　然而，他身下的身体却迅速停止了扭动，肌肤上的红疹逐渐褪去，连身体的热度也在一分分消退，喘息慢慢平静——仿佛那撼动她灵魂深处埋藏的欲望的潮水只在短短顷刻间，便不留痕迹地退去。
　　她缓缓睁开眼睛，木然地仰望高高的穹顶，目光清明得瘆人，已无一丝情（和谐）欲存留的痕迹。
　　漫长的胶着中，卡索尔终于颓然松开了紧锢她身躯的手臂，在她身旁仰面躺下，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他已输得彻彻底底。
　　彻彻底底地输给了这个女人。彻彻底底地输给了她心中那个飘忽的虚影。
　　
　　＊＊＊＊＊＊＊＊＊＊＊＊＊＊＊＊＊＊＊＊
　　
　　秋风翦翦，寐园的庭院内转眼便被黄叶覆满。零散的枯叶飞扬着被抛上蓝灰色的天宇，继又徒劳地挣扎着、在风里打着旋下坠……
　　那些依靠灵力维持了过久生命的玫瑰，也终究无法超越轮回生死，片片芳菲凋零殆尽，与这些黄叶一起腐烂成泥，成为孕育下一代花叶的养料。
　　这一派秋景将绯衣女子的眼眸也映染得一片萧瑟凄凉。
　　人生苦短花上露，一叶知秋无春貌。漫漫三万几多日？流年惜时不徒劳。
　　她知道，终此一世、或她有幸再重入轮回……她心里恐怕都无法磨灭掉那个缥缈落寞的身影，直到那主宰地上人们命运的最后一颗星辰陨落、直到那象征生命水源的大海干涸殆尽、直到人世离散为尘埃里的传说。
　　然而，她枯寂的心偶尔也需要慰藉。无数个风声寂静的夜晚，在这个广寒寂静的深宫里，同那个与她共结下生死契约的男子抵死缠绵，用身体的温度抚解彼此寂寞、用唇舌的探索安慰彼此创伤累累的心。
　　只是，她偶尔也会觉得，这种状态不能再持续多久了。
　　卡索尔，究竟有没有继续为她寻找那片掩埋在万里沙海之下的古迹？抑或作为前世同伴的他，也与自己一样，早已觉察到，那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她不知道。她也无心再去追究这些。因为终此一生，纵便回得去那个时空，她也再无颜面去见那个曾殷殷唤过她“妻子”的爱人，哪怕……她从未有一日忘怀过他。
　　她也不愿再见到那个与他生着同一副脸孔的男子，因为……每一个狭路相逢的瞬间，都会让她的心不自觉地抽紧，再度泛起久违的隐痛。
　　便在这样思绪纷乱的矛盾挣扎中，她又在寐园度过了十多个日夜。
　　
　　这日深夜，卡索尔如常一袭缓带轻袍，踱步至寐园内。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夜是九月十六，距离彝国与离国签订《锦郊会盟》的合约，已有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来，两国相安无事。而这个诸侯鼎立的乱世，也没有再兴起新的硝烟战火——乱世的格局，似乎进入了暂时的稳定状态。
　　然而，冷汐昀知道，看不见的滚滚暗流，正在状似平静的冰层下激烈澎湃地沸腾着，等待着到达某个临界点的一日，它们将勃发冲炽，彻底搅覆这个天地！
　　冷汐昀独坐于妆镜前，默默梳理着及膝的长发，抬眸遥望明月，长长叹息。
　　青丝凌乱，在发梢缠绕成结，无论怎样使力也梳理不开，仿如……那个解不开的心茧。
　　金发王者的脚步无声无息行近，在身后轻轻掬起她一捧青丝，指尖轻挑，须臾便将那个结解开。
　　冷汐昀一直漠然地坐在妆镜前，一声不语，甚至连呼吸声都很平静。
　　“汐昀？”做毕这一切后，卡索尔俯□来，从铜镜里凝视着情人微锁的眉宇，柔声低语：“今夜月色静好，别总闷在房里……可有闲情与我至水云亭共饮一杯？”
　　冷汐昀回过头时，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似是转瞬便收整了思绪，颔首笑道：“好啊。”
　　再没有多 
 81、七 一叶知秋（上） ... 
 
 
　　余的言谈，二人并肩穿过游廊，来至庭院中央的一座小亭内，相对入坐。
　　




82

82、七 一叶知秋（下） ... 
 
 
　　这座凉亭乃是仿造东南方园林建筑而设计，八柱重檐，顶部覆盖青碧色琉璃瓦，攒尖宝顶。亭倚假山石而建，一脉泉涧穿山石而出，汇流至亭下，水声泠泠澈澈，宛如环珮轻吟，低回悠婉。
　　“汐昀，”卡索尔姿态优雅地俯身为她斟满一杯酒，微笑着问道：“在七千年后的那个世界，你的家乡，是否也有这样的景致？”
　　冷汐昀闻言不禁摇头苦笑：“殿下不妨试想一下，在一千年前、澹台氏统一这片大陆之前的彝国，可与今日的彝国形貌相似？”
　　“嗬，是我说傻话了，先自罚一杯酒。”卡索尔有些自嘲地轻笑了一声，低头将酒水倾杯饮下。
　　饮尽酒水后，卡索尔顿了顿，振眉又问：“汐昀，一直未听你提起过，你七千年后家乡的状况……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否跟我描述一下你家乡的样子呢？”
　　冷汐昀沉默了一瞬，旋而不置可否地一笑：“殿下真想知道？”
　　“是的。你的一切，我都希望知道。”卡索尔的神色却是极其认真的，定定看住她，那双象征着夙夜交界时的眸子里神光如雪般清亮。仿佛这么多时日以来，他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刻——等待着她主动开口，将禁闭的心房里所有的秘密、与那些不能言说的创伤，一一对他坦诚。
　　……那样他们之间，便再也没有任何阻隔了吧？
　　就见冷汐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遥望夜穹中那镜盘般的冰轮，轻轻叹出一口气：“其实，七千年后的那个世界，也并不如你们所希望的那般美好……当然，那是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所以……”她苦笑着，低头浅呷了一口杯中酒水：“所以，那个世界的战争，要比这个时代，更加惨厉可怕千百倍！”
　　“什么，你们那个时代也在开战？”卡索尔惊然脱口，“难道那个时候，这片大陆还……还没有统一？”
　　“在我成长的那个时代，这片大陆早已统一了……统一在很多年前。”冷汐昀举起酒壶，为自己斟满酒水，叹息着道：“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片大陆统一、又分裂；分裂、再统一……如此轮回了无数次，经历了几十个王朝的兴盛与衰落后，终于迈入了一个真正的新时代……”
　　“哦？那一定是一位才能卓著的帝王将它永远统一了？”卡索尔目光闪动，神色里透着七分憧憬、与三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然而，冷汐昀却是摇头苦笑：“非也。是这片大陆上的人们，为了权势、土地和财富争夺得昏天暗地之时，视野狭窄的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片大陆之外的异域者的入侵……”
　　“什么？”卡索尔面色一变，“难道除了我们生活的这片大陆、与东方那个名为浮国的岛国外，在没有尽头的大海之外，还有另一片大陆的存在？”
　　“不止一块大陆，而是七块。”冷汐昀有些解嘲般地一笑，也不知是在嘲讽生在这个时代的这位彝国国主眼界的狭窄，还是在嘲讽自己这可有可无的“预知未来”的能力。
　　她再度饮尽一杯酒水后，抬眸遥视着漫天繁星，缓声述说道：“殿下，你们目前已知的土地，是这片苍华大陆、擎苍海峡另一头的浮国、还有传说中毗渊山脉极北的溟海尽头的从极渊，是吗？”
　　“是啊。”
　　“那么朱海、南海的另一头呢？浮国以东的大海的另一头呢？”
　　卡索尔有些困惑地蹙眉道：“那茫茫海洋的另一头，还是无尽的海洋啊……”
　　冷汐昀微微一笑：“那么，殿下，我想请问：你们是如何得知北溟海尽头，还有从极渊这片大陆的存在的？”
　　“因为……”卡索尔略略迟疑了一刻，在大脑中追溯着那些杳远的古老传说，幽幽道：“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存在吧……或许因为，那是神明居住的地方，于是神明的使者将那片大陆存在的讯息带来了这个世界。”
　　“是的，因为在传说里，从极冰渊是神明居住的地方、目前凡人的力量尚无法介入的禁地，所以由于那些不知从何途径流入大陆的神话般的传说，你们因而知道了从极渊的存在。”冷汐昀淡淡笑道：“可是，你们却忽略了这个星球上、居住着和你们一样的人类的其余五块大陆！”
　　卡索尔不可置信地喃喃：“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冷汐昀淡然反问，“就因为那些地方，你们目前的力量尚无法到达、你们的海船无法继续探索得更远，所以便因此而否定，有与你们一样居住着人类的其余大陆的存在吗？”
　　卡索尔微微一震，一时间答不出话来。
　　便在二人为此而陷入短暂的沉默中时，突听一个低沉阴郁的声音迅速逼来：“关于那些狗屁不通的废话，还是等你们留到黄泉海再说吧！”
　　乍闻这个声音，沉默中的二人俱是一震，还来不及抬头，便觉一簇银寒如水的剑光瞬息啸风而至！
　　伴随着那道雪亮的剑光，一抹飘忽莫测的白影宛如闪电般撕裂了夜幕，倏然跃至二人身前。
　　人未至，凌厉的剑气便已割裂了二人的衣袂！
　　间不容发之际，卡索尔率先回过神来，无暇躲避，便先本能地将冷汐昀护在身后。
　　冷汐昀惊呼一声，却觉那道凌厉的剑气骤然缓滞。
　　冷汐昀侧首看去，但见卡索尔正骈指夹在停滞的剑锋末端，菲薄的剑锋在他指下微微颤抖，龙吟声不绝。
　　而一绺鲜血，正沿着卡索尔的指缝缓缓滴落，转瞬便洇红了他的衣袖——也不知是他手指被剑气的锋芒割破，还是剑锋已然重创了他胸口的血肉。
　　然而，她能够清晰看见的是：此刻的卡索尔脸上血色正在迅速褪去，双唇泛起苍白的色泽。冷汐昀但觉一阵刺骨的怵痛在她心底光速般蔓延，令她情不自禁地开口唤出他的名字，声音微哑：“卡索尔，你……”后面的言语再也无法说出、也无暇说出，哀怆的声音戛然而止。
　　长剑旋滞即返，二人相继跃入假山石林内，剧烈缠斗起来。
　　那白衣人剑招迅烈而狠辣，仿佛埋藏了许久的杀性，尽数在这一刻汹涌爆发。
　　冷汐昀看不清二人的招式，甚至看不清那白衣人的面目，只是担忧地跟随而入，就着清冷的月辉，观看二人的战局。
　　卡索尔此刻以掌为剑，与那白衣人剧烈搏斗。然而兵刃之道，毕竟一分短、一分险，何况照目前局势看来，那白衣人的武功竟似不在卡索尔之下……而卡索尔又已先身受重伤，此处山石嶙立，遮蔽了月光，卡索尔就算能够抽出余暇施展瞳术，只怕也难起到效果吧？
　　而这二人功力都远在自己之上，自己是万难插手干预战局的。
　　假山石林内月影婆娑，以她的目力，竟只能看见白光与紫影宛如闪电般穿梭腾掠，往返于石林内，而完全看不清二人的身形、更莫说招式。
　　心中虽是忧急万分，然而情势却不允许她上前襄助分毫。她只能凝神默望二人打斗，紧握的掌心里已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余光仿佛瞥见，那昏暗的石林内，有幽蓝色光芒微微一闪——那光芒稍纵即没，然而某种熟悉而诡异的感觉却令她全身蓦地一个激灵！
　　她凝聚全部心神看去，发觉那幽蓝色的光芒来自于那白衣人的三个部位——手指、和双眼。
　　“禁凌雪？！”那个少年的面容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仿佛为了确认一般，她脱口唤出这个冥冥中与她有着莫大牵绊的名字。
　　然而，她话音方才掷地，缠斗中的二人身法便是一缓。
　　旋即，那白衣人率先停下，而卡索尔也随之停止了动作，深深调整内息。
　　仿佛这个名字触动了某根尘闭已久的心弦，而冷汐昀的语音又似乎勾起了某些凌乱而模糊的、不堪回首的记忆，白衣人此刻的情绪似乎极其激动，转首朝这边望来，目光怔怔落于冷汐昀脸上，幽蓝色的眼波剧烈颤动——
　　是他！果然是他！
　　看见他仍安好无恙，冷汐昀心中不知掠过什么样的情绪，眼色复杂地回望住他。
　　而后者深蓝色的眸子里阴晴变幻不止，带着一丝茫昧、与某种复杂的情愫，直直盯在绯衣女子的脸上，竟是半晌不能移开视线。
　　这个失去记忆的北靖国世子，在乍然看见旧日的梦中情人的这一刻，无法控制自己的失态，竟全然忘记了，此刻蛰伏于身畔的危险！
　　“小心！”一声响亮的清叱的尾音，伴随着某个沉重物体砸落时发出的轰然巨响，同时划破了幽寂的夜空。
　　——在禁凌雪怔忪失神的这一刻，卡索尔已猝不及防地从后偷袭，将蓄势已久的一掌轰在了这个少年背部致命要害处！
　　“不！”冷汐昀脱口低呼出声，迅步上前，拦截在了禁凌雪身前，目光惊恐地望着步步逼近的、那个眼神凶狠凌厉的紫袍王者。
　　卡索尔此刻左手紧捂着自己胸前那个殷然可怖的伤口，白森森的牙齿紧咬着惨白的下唇，形如一只被逼至绝境处、愤怒咆哮的野兽！
　　并且，这只野兽眼下还受了伤，布满红丝的妖异瞳仁里透出嗜血的狰狞与凶残。
　　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在冷汐昀心底急遽膨胀，那种强烈的守护的念力，甚至驱使她，屈下了自己的双腿、在卡索尔面前霍然跪下！
　　她清明的目光始终定定望住眼前这个被激发了杀性的王者，眼神不亢不卑，却透着某种真挚的恳求意味，对他微微摇着头。
　　看着这个素来冷漠自持的女子第一次跪下哀求自己，虽然未吐露一字，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卡索尔紧绷的面容有一霎的松动，微微顿住了脚步。
　　然而，只是短短一刻间，冷汐昀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便听一个清越的女音在假山石林后响起：“犯吾王者，其罪当诛！”
　　话音落时，一抹鹅黄色的身影已从假山石林后跃出，转瞬便至相峙中的三人之间。
　　冷汐昀心神猛地一震，瞬间转过身去，对重伤的白衣少年使了个眼色。
　　——那一刻，她只乞求这个少年能够读懂自己此刻的眼神，其余都不敢多想。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她看见那双深蓝色的眼里有神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下一瞬间，那个少年便霍地起身，一把抓紧她的衣领，旋即抄起地上的长剑，横上了冷汐昀的脖子。
　　“冷汐昀，你们、你们演的这出什么戏？”古月灵纱微微愣了一下，然而碍于冷汐昀此刻毕竟命悬于对方手中，一时间踌躇着不敢上前。
　　“汐昀……”卡索尔低声喃喃着，踏前一步，轻轻唤出她的名字，语气恍如梦寐，仿佛对这一刻陡生的奇变尚自不能置信。
　　冷汐昀感觉自己此刻的心在胸臆内剧烈颤抖。然而，她毕竟不能停下自己的举动；毕竟……她欠了他太多。
　　冷汐昀最终只是轻叹一声，猝然阖上了双目——似是方才二人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打斗已令她疲惫不堪，又似是为了逃避眼前这两个男人质问及探究的目光。
　　禁凌雪此刻已然恢复了神智，见冷汐昀默然不语，他手上劲道顿时加大了几分，瞬间便在冷汐昀白皙的脖颈上擦出一道血痕。
　　他咬着牙、极力恶狠狠地威胁道：“放我离开！否则——”
　　“古月灵纱！”看着黄衣少女便待再度上前，卡索尔蓦地开口喝止了她，摇头轻叹一声：“放他们离开。”
　　“可是——”古月灵纱方待反驳，却被卡索尔冷声打断。这个少年暴君此刻面部的表情凶厉得近乎扭曲，“我说了，放他们离开！你是要违抗我的命令吗——凌波仙子！”
　　听见他用讽刺的口吻唤出这个尊贵的称呼，古月灵纱脸色登时一白，终于收剑退开一步，垂眸不语。
　　“你们走吧！”卡索尔快速别开脸去，语气已然有些暴躁，“你们快给我走——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禁凌雪挟持着冷汐昀站起身，方待掉头而去，便听卡索尔又在身后冷冷补充了一句，声音已然恢复了贯日的冷静。
　　“禁凌雪，本王告诉你：此去之后，你若再敢踏入我彝国国境半步，本王便让你受乱箭穿心之刑、死无全尸！”
　　“还有——”他眸光犀利如钉，剜落在禁凌雪脸上，一字一句告诫，“冷汐昀是我的女人，请你到达安全之地后，即刻放了她——否则，本王在生之年，必取你命！”
　　料峭的夜风呼啸着穿过四人之间，声音竟宛若初生婴孩儿的哭泣，似在宣示着：天下间又一轮的杀伐与动荡，便将由此诞生。
　　




83

83、八 心澜（上） ... 
 
 
　　禁凌雪不知自己是何时昏迷的。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趴伏在一张冷硬的木板床上，青幄帐幔在眼前晃动，令他的心莫名地有些烦躁。
　　他抬手揭开帐幔，待要起身下床，却骤然牵引了背后巨大的创伤。他轻轻闷哼了一声，不得不再度趴回原来的位置。
　　他的动作并不算大，声音也很轻微，然而却已惊醒了身旁倚桌小憩的女子。
　　绯衣女子睁开眼，目光已瞬间恢复了清明，似乎一直未敢睡沉。
　　她盯着仍伏在床榻上的少年看了好一刻，终究只是漠然地问出一句：“你醒了？”
　　“是你救了我？”禁凌雪怔怔地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只是这一眼的停留，便令他顿觉头脑中传来一阵嗡嗡的鸣响，仿佛有金属在敲击着他的脑髓……那不能算是疼痛，因为痛觉早已在漫长时日的习惯中变得麻木和迟钝。只是，当那抹绯红的倩影映入眼帘之际，胸口某个深刻触目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那种纤漠的痛觉并不如何强烈刺激，却缠绵如丝……剪不断，理还乱。
　　禁凌雪顿时避开目光，不敢再直视这个女子。而冷汐昀却疾步来至他床边，冰凉的手指在他背部轻轻拨弄着……
　　“你做什么？！”禁凌雪戒备地转过脸来，警惕地瞪着她。
　　然而，冷汐昀却只是平静地一笑，从容答道：“帮你换药。”
　　“换药？”
　　“是啊，你伤到肺脏了，只差一点就没命了……你自己难道不觉得痛么？”冷汐昀的口吻淡然而飘忽，仿佛只是在谈论着一只蚂蚁的死活。
　　她这种对生命的漠然态度，令即便已在非天圣宫接受过龙阙和那迦严酷“训练”的禁凌雪，听了也不由得背脊发寒。仿佛被她一语点醒，禁凌雪终于在意到了一直被自己刻意忽视的那条疼痛神经，只觉肺部一阵窒痛，忍不住捂着嘴，迭声轻咳了起来。
　　“先别咳嗽！你一咳，我就没法上药了。”冷汐昀却是毫无避忌地抬起一双纤纤秀手，将他微颤的身体在床板上固定住了，即慢条斯理地解开他的层层绷带，转身拿起一只乌黑的铁碗和一根木棒，将漆黑的药膏在木棒上缠绕了厚厚的一圈，继而低下头，仔细地涂抹在少年背部的各个伤处。
　　那药膏不知是用何药物调制而成，散发着浓烈刺激的涩臭气味，令少年禁不住皱眉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个服侍他的女子却是毫不嫌弃这药脏臭，悉心地为他密密涂抹在伤口的肌肤上，直至伤口周围都涂满了药膏，才为他换过干净的绷带，细致地将伤口包扎起来，随后吩咐少年撑起身，为他在胸前打了一个死结。
　　少年怔怔地看她做着这一切，不知缘何，竟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只是二人调换了身份：那个被服侍的人，已悄然换作了自己。
　　为掩饰自己脸上泛起的红晕，禁凌雪将目光移向旁处，环视着这间屋子：“这里是……”
　　“彝国的边境村庄穆尔萨特、一户普通的农家里。”冷汐昀一边收拾着药碗，一边随口回答。
　　禁凌雪愕然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窗口——窗外是一片广阔的高原，黄烟漠漠，一眼望不见尽头，更无法辨识自己此刻身处的方位。
　　迟疑许久后，他终究只是低垂着眼帘，讷讷问道：“是你……救了我？”
　　“是的，”冷汐昀答得淡然，“否则你早在刚脱离泰息翡的王宫那会儿就挂了。”
　　禁凌雪依旧有些困惑：“那……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你是在怪责我没有把你送进客栈安养么？”冷汐昀斜瞥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有些讥嘲的笑意，“你还不知道吧？卡索尔如今已通告整个彝国上下，到处缉捕你——倘若我随便找家客栈把你丢下，我倒是图个省事了，不过落入卡索尔那样的人手里，会是什么后果，想必你也能猜到。”
　　“可是……”
　　禁凌雪方吐出两字，便被冷汐昀一口截断：“莫非你还真的相信，卡索尔今次会允诺放了你、等你下次踏入彝国境内时再取你的小命？——嗬，你还真是太低估他了。”
　　冷汐昀似乎不愿让他多说话，扶他重新趴回床榻上，顺手扯过被子为他盖上，在他头顶冷冷告诫：“你记住：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样的理由，都请最好不要招惹他——卡索尔是头残忍的豹子，自幼与狼虎为伴，是个真正冷面冷心、铁血无情的暴君。想刺杀他的人有很多，而他之所以会这么憎恨你，是因为……”冷汐昀停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一瞬间有些复杂，“因为，他认为：你不该动他的女人。”
　　禁凌雪眉峰微动：“但是，是你自愿……”
　　“是的，这次是我自愿受你挟持、助你逃脱王宫。”冷汐昀再度打断他的话，垂眸微微苦笑道，“所以，错在我，而不在你。”
　　“可是——”禁凌雪终于按耐不住，不待她再度出声打断自己，便快语连珠道：“我想问的是，我明明是挟持了你的凶徒，而卡索尔正是为了保全你的人身安全，方才赦放我离开王宫。而你怎……咳咳……怎还不趁着我昏迷之际，赶紧一走了之、逃去安全的去处，还理会我这个险些累及你性命的凶徒做甚？”
　　禁凌雪一口气不停歇地将这番话说完后，便再也支撑不住，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他一语方歇，一旁的绯衣女子却蓦然沉默了下去。
　　她坐在距他床头不过三尺外的一张陈旧木椅上，目光定定看着这个少年，乌黑的眸子犹如一口深潭，眼神竟是望不见底的复杂。
　　“阿雪，你真的……已经把一切都忘记了吗？”良久的沉默后，绯衣女子轻轻叹息一声，目光注视着窗外那片莽莽无垠的黄土高坡，语气飘忽莫测，宛如自语般低声喃喃。
　　“我……”禁凌雪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一瞬间终于确定了，那个从初次见到她时起、就一直酝酿在心底的隐秘想法：她早就认识他，并且，她一定知道些什么重要的事情！——知道自己为何会从非天圣宫醒转后、便失却了所有的记忆，甚至……她就是开启自己尘封记忆的、那把“钥匙”！
　　禁凌雪再度咳嗽了两声，旋即用双臂支撑着床板，艰难地爬起身，忍耐着从肺部传来的钻心痛楚，在她对面的床榻上坐稳，隔着一袭青幄，尽量平视着她的双眼——是的，无论多么辛苦，他必需保持住这个姿势，与她平等相待，而不要她垂眸俯视着自己！
　　潜意识里的那个声音在发出低沉的召唤，那个念力是如此的强烈，即便来自肺部、心口、脑颅的痛楚不断交替侵蚀着他——侵蚀得他的双手痉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他也要……执拗地与这个女子平等对视。
　　然而，冷汐昀此刻却没有注意到这些。此刻的她，甚至根本没有抬眸看他一眼，目光只是失神地望着遥远的东方，仿佛忆起了曾在那里发生过的、什么动魄惊心、令她记忆尤深的往事——
　　穿过这片萨安高原、再穿越过一片沙漠、翻越过毗渊山脉，便是平野地区了……她与这个少年，最初相遇的地方啊。
　　是的，这个两度救了自己性命的少年。
　　那时，他银甲轻骑，单人只手，生生扼住了敌方主帅的战马前进的脚步，从姬上朔的马刀下救出了自己，使自己免受被马蹄践踏的噩运。
　　第二次，是她为救他性命，与楚昔赋及谢子安立下赌约：五日内，必取离国国主襄穆的人头……她做到了，却令自己莫名地身陷乱世权欲的旋流核心，成为诸侯国竞相争夺的对象。那次在彝国国都青昴城的城楼上，是他和……那个人，联手救了被重兵围困的自己。
　　然而，数月前，她却把这个曾两度将自己从生死边缘救出的恩人亲手重创……并且，用那样尖锐刻毒的言辞，深深创伤了他！
　　愧疚与悔恨的潮水漫无边际地袭来，不断侵蚀着她。冷汐昀以手加额，极力压抑着那些在内心里沸腾翻涌的情绪。
　　良久后，她方察觉到了身旁少年逐渐急促艰难的喘息。一惊之下，她瞬间回过头来，扶住了手指痉挛地紧攥着被褥和青幄帐幔、气息奄弱的少年。
　　此刻的禁凌雪双颊灰白若死，在她的搀扶之下，少年重新趴回床榻上，却固执地抬起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定定望住她，执拗地重复问道：“姑娘，为何……你不逃走？为何要将我带来这个地方？”
　　“你快躺好休息，先别说话。”冷汐昀皱了皱眉，尽量柔声地交待了一句，“此处是泰息翡的正东方——是返回中陆的方向。”她顿了顿，冷笑起来：“我救人向来没有救到一半便放手不理的道理——若是放着重伤的你独自一人留在彝国的王城里，你——必死无疑。”
　　“可是……咳咳……你为什么要救我呢？”禁凌雪的目光有些惝恍地呆望着她，不解地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现在不必理会我是什么人。”冷汐昀神色淡漠如冰，“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并且对你没有任何加害之心。在返回中陆的这段短暂的旅程中，你可以暂时相信我——但是，请不要错将我当成你的恩人。”
　　“你分明救了我，为何却说不是我的恩人？”禁凌雪讶异地喃喃，眼神似乎更加困惑。
　　“因为，我救你，是为了……我自己。”绯衣女子一字一顿、面无表情地答道。
　　
　　＊＊＊＊＊＊＊＊＊＊＊＊＊＊＊＊＊＊＊＊
　　
　　在此歇养了数日，待禁凌雪伤势稍稍康复后，冷汐昀便褪下自己身上的金玉佩饰，分了一些给主人家，旋又请那户主人家去附近集市上采买了两匹骆驼、一些干粮和水，预计这些代步的坐骑和水粮应该足够支撑二人翻越前方那片沙漠。
　　待一切备妥后，禁凌雪踌躇许久，终于开口道：“姑娘，你送我到此便可以了，后面的路，我自己能走……”
　　冷汐昀冷冷瞥了他一眼，轻笑着挖讽道：“你确定以你现在这样的身体，能够支撑着走完这片沙漠？如果途中不幸遇上了敌人，你可有足够的自卫能力？”
　　“我武功比你高，莫非我都保护不了自己，你还能保护我不成？”禁凌雪不再一味妥协，轻声争辩道。
　　“是的，我武功的确不如你。可是，我有这个——”冷汐昀指了指负在自己肩上的那张乌木长弓、和挎在背囊上的一囊羽箭。
　　这些防身武器，是她在护着禁凌雪逃亡的途中，在某个城镇的武器铺里吩咐打铁师傅打铸的，虽必然及不上泰息翡宫廷内御用的弓弩，但胜在拉力不错，在泰息翡休养的几个月里，她也不是无所事事，自己箭术修为已提升了好几个层次，如今说是例无虚发也不为过，这一路上应该足够防身了。
　　而那柄她曾寸不离身的冲锋枪已遗失在大光明宫、沦为那个妖异男子的玩物，所幸那里面子弹已经所剩无几，料来应当不会对这个时代造成多少威胁——毕竟，冲锋枪一次只能击杀一人，而以千梵的身份和武功，一挥指取千百人性命怕也不在话下。
　　嗬……不知道那个人妖如今被“卡洛林”那种毒品折磨成怎样了呢？毕竟，他中毒可要远远深于自己呢。
　　冷汐昀念及这些、微微出神之际，就听禁凌雪沉吟着问：“可是啊，姑娘……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不管去中陆的哪里，总是要穿越这片沙漠的，对不对？”冷汐昀挑眉一笑，“而我的目的，也仅仅是协助你越过这片沙漠和毗渊山脉——仅此而已。”
　　“……”禁凌雪终于不再拒绝，转而淡淡问道：“那么，进入中陆地区之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是吧？”言下，竟有盼望着与她尽快辞别之意。
　　听见这样漠然的口吻，冷汐昀眼前竟不由又闪过昔日那个单纯如雪的世子、天真憨傻的音容笑貌……那次夺令大会上，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距今只不过才一年不到而已，这个少年的变化竟已如此巨大。
　　然而，从她来到这个时代的短短一年多来，又发生了多少事？
　　这一路上的相处中，自己从没有问过他，究竟为何要行刺卡索尔、或是奉谁之命；没有问他从那次分别之后去了哪里、有了新的记忆后的他一直住在何处、封无痕最终是否找到了他……正如眼前这位性格已然大变的禁凌世子，也一直未曾问过她，她的名字与来历——仿佛他从未真正忘记；又或者，他已不愿再去记起。
　　




84

84、八 心澜（下） ... 
 
 
　　二人便这般各怀心思地上路了。这一路上都极其顺利，直至二人翻过那大片沙漠，临近毗渊山脉——这段她曾走过几趟的路程，她的心却不由得悬了起来。所幸从前在泰息翡的王宫里，她从古月灵纱那里学会了几招易容术，行途中，与禁凌雪易容改装了好几回，生怕遇上大光明宫的耳目、一眼认出她来。然而，二人相貌本就出众；加之禁凌雪一介男子之身，容貌却娟丽清秀异常、肤色白皙如美玉，一路上总是频频引得来往路人以及当地牧民的侧目。
　　这日正午，她与禁凌雪在彝国和南瑶国交界的塔尔镇投宿。为了避人耳目，二人先前已于无人处改易了容装、甚至连性别也一并易了去：冷汐昀用白帛束紧胸部，用麻布将靴子垫高，在唇上和两腮边贴了胡子，又用面粉和着泥土涂在自己脸上、垫高了颧骨，装扮成一个面色苍黄、额上皱纹丛生、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牧民；而禁凌雪则被她用染过色的面粉搓捏成小颗粒状，悉数粘在脸上，又将长发染成金色，装扮成一个满脸麻子的纯种彝国少女。
　　二人相继步入客栈，低调而谨慎地要了两间房。在客栈放下行囊后，二人便下楼用餐。
　　然而，还未步下最后一级阶梯，她的脚步便蓦地停顿住。
　　禁凌雪有些诧异，循着她视线朝前看去，就见客栈大堂的东首角落里，一个中陆男子白衣磊落、逍然出尘、倨案而坐，与弥漫在这座简陋客栈的烟尘灰土、及周围的异族旅客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在那男子身前的饭桌上，放置着一柄式样古雅清奇的长剑，剑锷上的一对翠玉环佩在呼啸的沙风里发出清脆爽耳的声响，为这间灰尘浮躁的大堂带来一丝新鲜的气息，仿佛江南的风无意间闯入了这座尘嚣弥漫的西域客栈。
　　与周围的旅客一样，二人的目光也立即被这个白衣男子吸引了去。只见他要了一坛烈酒、两只烧饼、和一碟烤羊肉，自顾自饮食。
　　真是不巧啊，没想到又在这里、再度碰上了这位帝都的殿前大将军。看他此刻神态如此随性，想来他身上那件“珍宝”应已平安送回帝都复命了吧？料来，他必是担心卡索尔闻获风声后怪责自己，故而将此事做得悄无声息。
　　果真是位大善人啊……料来他应该还未忘记答应帮自己去碧落山拿取法杖之事。看他今日风尘仆仆之貌，想必最近正为了寻找禁凌雪的下落而连日奔波吧？
　　不如……现在就把禁凌雪交给他、然后催促他快些守诺为自己寻得碧落山顶的法杖吧？
　　她心中正自踌躇思量之际，余光却不经意地瞥见：不知何时，自己身旁突然已没了人！
　　她面色霍地一变，再也不敢多想，当即楼上楼下地寻找起那个女装少年的身影来。
　　楼上，没有；楼下，也没有。该不会是趁她不留意之际，溜去了外面吧？
　　便在她于大堂内四下穿梭、寻找禁凌雪的踪迹时，那个满面疲色的白衣男子不经意朝她瞟来一眼。
　　察觉到他的目光，冷汐昀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却觉那双古泉般湛明的眸子里有隐秘的笑意一闪而逝，仿佛仅仅一瞥之下，这个聪慧的男子已认出了这个易容者的身份。
　　那张层层伪饰下的脸孔微微一白，冷汐昀旋即想起：封无痕应当还没有察觉到禁凌雪的存在，此刻兴许只是以为自己又在帮助卡索尔执行什么隐秘的任务。
　　深深吸了口气，定下心后，她转身步出客栈的大堂。然而无意间一抬眸，瞟了二楼禁凌雪的厢房一眼——看着那扇在风沙里兀自摇晃、发出“吱呀”轻响的窗牖，她眼神一亮，警惕之心顿起。为了再确认一次，她连忙折身返回客栈，来到禁凌雪的那间厢房内。
　　厢房里空空荡荡，只有那两扇半掩的窗牖在风声推动下发出破碎而喑哑的声音。
　　可是……冷汐昀微微蹙起了秀眉：这扇窗，她与禁凌雪下楼之前，她分明已经亲手关上了的！
　　看来那孩子原是打算跳窗逃走，然而及时醒悟自己重伤未愈、不敢轻易消耗体力，因此躲了起来啊！
　　这孩子，失忆后居然变得聪明了呢……可是，究竟是什么，令他怕成这样、这般地逃避？
　　冷汐昀环扫了房间一周，眼眸里蓦地闪过一个微弱的笑意。她忽地探□，手臂伸入床底下，用力一抽，竟生生抽出一个人来！
　　——一个满面麻子的“金发少女”、被易容后的禁凌雪。
　　见他无恙，冷汐昀顿时轻轻吁了口气，却忍不住蹙眉责备道：“你究竟怎么了啊？一声不吭就不见了，你可知……”
　　“汐昀，”禁凌雪却猝然打断她的话，茫然问道：“楼下那个男人……我是不是曾经认识他？”
　　冷汐昀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呢？”她顿了顿，出言试探道：“如果是，你想和他相认吗？”
　　“不！”然而，禁凌雪几乎连想也不想，便捂住双耳，激烈地反抗道：“我不要见他，我不要见他！”他骨碌一声爬上床，一头钻入被子里，“我不能……不能见他。”
　　他的声音里透着某种难言的苦涩，然而语气却十分坚决：“我不记得他是谁，也不知道我们曾经有过怎样的因缘……但是，我只知道，我不能见他……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无法面对他。”
　　“……”冷汐昀怔怔看着此刻伏在棉被里痛苦低语的少年，忽地长长叹了口气：与他们分别后的这两个多月来，在这个北靖国世子身上，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他的确是变得聪明了，然而，这种转变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她不知道、也无法判断。
　　对所有的一切，她不能多问什么，否则，这个少年恐怕会更加失常吧？
　　或许，忘记那些痛苦的往事，对他而言，也未尝不好吧？
　　这般想着，冷汐昀等到伏在床上的少年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方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放柔了声音道：“好的，我们不见他便是。过会儿我下去吩咐小二把饭菜端到你房里来。现在你先坐好，让我再帮你换一次药吧。”
　　禁凌雪迟疑了一刻，终于依言爬下床来。冷汐昀待他自己解下衣衫后，仔细地为他敷完了药，旋即如同以往一样，为他在胸前打了一个结。
　　客栈的窗户此刻是敞开的，高原地区日光炎烈，垂照在少年白皙光润的身体上——那胸膛正中、在绷带打结的左上方，一个巨大的疤痕狰狞而怵目，结痂的伤口颜色深艳浓郁，透出隐隐的幽黑色，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仔细看去，那其实是两个伤疤——一新一旧，两个匕首的疤痕，捅在同一个位置，叠加而成。从疤痕的形态和深度看去，不难想象到，捅下这两刀的人，出手都是一般的凌厉、果断，毫不留情。
　　尽管已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伤疤了，然而每次为他换药之时，目光流连在这个刺目的疤痕上，她的心尖都会传来一阵颤抖。
　　于是她只能尽量避开视线，长长羽睫垂落下来，覆盖住眸底那一抹隐微的愧色。
　　“姑娘？”此刻日光盛烈，她眼神的微妙波动清晰地落入了禁凌雪眼里。
　　他定定看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目光里有一瞬的彷徨，不自禁地握住了她弹开的右手，低声喃喃：“你认识……这个伤吗？”
　　冷汐昀眼神一颤，终究只是漠然摇头道：“我也是在那天帮你上药时，第一次见到它。”
　　“那么，它……与你有关吗？”禁凌雪低声喃喃着，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了几分。
　　冷汐昀再度摇了摇头，眼色却有些微的闪烁，下意识地向后退出一步。然而对方的手却死死握紧了她伶仃的手腕，不知被心底里那个声音操纵着、希图报复这个女子；还是想要挽留住她——哪怕只有短短的瞬间……
　　他手上还在持续加力，将这个纤瘦的女子向自己身边拉扯。
　　相持之际，冷汐昀微微阖目，轻叹出一口气，心中暗自苦笑：真奇怪啊，素来善于伪装自己、掩饰情绪的她，为何在这双蓝色琉璃般清透无尘的眼眸的注视之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虚，变得这般优柔起来了呢？
　　“你早就认识我的，是不是？”就听禁凌雪再度执著地轻声问道，“你知道我过去的身份，也知道我的亲人是谁？是不是？”
　　“你的身份……”冷汐昀微微侧开脸去，唇角逸出一缕苦笑，“禁凌世子，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名字，难道还会不清楚：‘禁凌’这个尊贵的姓氏，便是你身份的象征吗？”
　　禁凌雪手臂蓦地一颤，脸色倏然沉了下去，摇着头，脱口反驳：“不，你骗我！我不会是……”
　　“你不相信自己便是北靖国的世子、北靖国国君的继承人吗？”冷汐昀依旧冷冷地问，抬眸注视着他双眼，“你若是不肯相信的话，待你回到中陆之后，大可以去问问街上的人——禁凌雪是什么人？你也大可去问问北靖国的国君——站在他的面前，亲口问问，你是什么人！”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汐……”似乎意识里那道禁闭的闸门微微敞开了一线，某个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方待脱口呼出，尾音却戛然截断了他的喉间。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蓦地抬起头来，盯着面前这个绯衣艳艳的女子，脸颊红涨——
　　少年眸中一瞬间交杂闪过无数激烈的情绪——爱与恨、怨与恩、不解和猜疑，相互纠缠扭结，难解难分，剪不断、理还乱……
　　脑中瞬间一片混乱，那种有如金属敲击般的巨大痛苦再度袭来——而这一次，却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要强烈。
　　禁凌雪轻轻呻吟了一声，猝然抱紧自己的头，攀着床沿蜷缩□去。
　　看着他痛苦的神色，冷汐昀心中一沉，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扶住，颤声唤道：“雪，你怎么了？”
　　然而，还不待禁凌雪答话，厢房的门便忽地被一双手大力推开。
　　一个白衣男子出现在门口，怀抱一柄古剑，怔怔看着房内的景象，失神了好一阵，方试探般地轻唤道：“阿雪？”
　　听见这个声音，神志不清的少年身体瞬间一阵抖索，惊恐地抬起头，看了封无痕一眼。旋即仿佛触电般地躲开视线，也不发话，便支撑着站起身，点足朝外一跃，身形宛如一泓电光，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窗外掠了出去。
　　“雪！”冷汐昀最先反应过来，来不及多想，当即也攀上窗沿，紧跟着从窗口一跃而落！
　　客栈外便是黄土地，高原的砂土粗粝磨人。冷汐昀毕竟曾在七千年后那个世界的特种兵部队培训过两年，这点高度，她自然不在话下。
　　没有理会被碎石与砂子摩擦出的血痕，她霍然按地起身。然而，方转过身去，她的目光却骤地凝定住了——
　　在她身后，除了那个少年之外，还立着一个男子。
　　一个衣色纯白的银发男子，正漠无表情地站在她的面前，眼神冷漠而游离，仿佛没有焦距。这个人的身上……竟全然感觉不到一丝属于“人”的气息，全身散发着清冷得瘆人的气质，让她不由瞬间想起了……此刻应身在数千里外的那个青衣男人。而在他怀中，正横抱着那个刚刚从楼上窗口中跃下的女装少年。
　　禁凌雪此刻的气息低浅而悠长，似是方才那一跃之势已耗尽了他虚弱身体里仅存的元气，此时少年已在这个奇异的男子怀间再度昏迷过去。
　　冷汐昀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神智却是清醒的，脱口问：“你是谁？”
　　“你不需要理会我是谁，跟我走就行了。”话音方落，那个神秘的白衣人已不由分说地握起她的手，拉着她便转身欲走！
　　“住手！放开他们！”身后那个清叱声未落，一道银白色剑光应时地横空而出，凌厉的剑气纵横飞扬，吹卷得这个神秘白衣人的银发飞舞如雪。
　　然而，这个奇异的男子却并未腾出手还击，甚至身形连动都未动一下，唯有一身雪白的长袍在飞扬的剑气下猎猎飘展起来。
　　剑势如虹，一霎间便毫无阻滞地穿透了眼前男子的身体！
　　是的，毫无阻滞。
　　因为只在那一霎间，那个神秘白衣人的身形便如水雾般在虚空里消散，仿佛水汽化入了空气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虚像。
　　须臾后，连那虚像也消失不见。封无痕无法置信地伸出手触摸，然而虚空里空空无物，连一丝水汽也握不住。
　　而被那个神秘白衣人挟制在手中的两个人也随之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妖法？封无痕震惊地盯着那三人奇异消失的虚空，半晌无法言语。
　　呆呆站了许久后，仿佛听见了方才外面的那阵喧闹声，客栈里的旅客们纷纷奔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独自立在客栈外的白衣剑客。
　　似是不习惯这样的围观，封无痕皱了皱眉，径自提剑走了开去。
　　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后，他突然顿住脚步，在渐渐西斜的夕阳下，回首遥望着东方青红色的天空，眼神渐渐凝聚：他自己在这里即便抓破头，恐怕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倒不如先回帝都请示柳先生——前次送修罗令返京，顺道拜访柳先生时，他虽自称如今先知之力已几乎消失无存，仅能预测到寥寥几人的生死安危、而无法预见到具体事件和方位；然而柳先生毕竟博古通今，或许能凭阅历猜测到那神秘人的来历，从而给出自己一些建议。
　　唉……从方才的一轮交手中，他已感觉出那个白衣人身上气息诡秘至极，阿雪和冷姑娘此番落入他手中，还不知会遭遇怎样的对待。至于答应冷姑娘的那件事，只好先暂时搁浅了，毕竟人命关天啊。
　　




85

85、九 情愫（上） ... 
 
 
　　在塔尔镇上挑选了一匹好马，由于心忧禁凌雪的安危，封无痕当夜便策马启程，沿途更换了好几匹坐骑，终于在十日后，赶到了京郊那片竹林、柳千寒的住处。
　　在竹舍外系上马后，封无痕在外面敲了敲门，听久久无人应声，不由张口大声唤道：“柳先生！封无痕有事拜见！”
　　然而，连叫了两声，里面都无人回应。封无痕心中一沉，当即不再顾虑什么，一把推开了庐屋的门——他性子素来不拘小节，何况自幼年时起，柳先生便从未将他当成过外人，因此情急之下，来不及虚礼问候，他便径直推开了柳千寒卧居的门，再度唤道：“柳先生，封无痕有紧要事情拜见，还请先生现身！”
　　然而，依旧无人回应。
　　怎么回事？这么多年来，他屡次登门造访，柳先生从无闭门不见之例。何况，这么多年来，柳先生一直隐居于此，从未离开过这间竹舍半步……而这次他在竹舍里叫了半天也无人回应，莫不是——
　　封无痕面色大变，低头触摸了一下窗台和桌案，却摸到厚厚的一把灰尘。他继又抬眸环扫这间陋室，却发觉屋顶的角落里，赫然有蛛网暗结！
　　看样子，这栋竹舍已经至少有一个月无人居住了！
　　难道，柳先生已经离开帝都了吗？那他又会去何处？还是，他已经……
　　封无痕不敢再深想下去。然而越是抗拒自己不去多想，那些被压抑的纷纭念头便越是叠涌着浮上脑海——
　　若然，柳先生真的不见了，那么此后，他又该去何处找寻他呢？
　　追溯起来，似乎从孩提时代起，他与霜儿、阿雪便对这位隐居在帝郊的青衣先知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三个在帝都相依为伴的孩子一直都十分信任这位神秘的先知，常常将心底里的困惑倾诉给先生听，而先生总是能够耐心地听完、然后为他们指点迷津，让满面愁云的孩子们心中阴霾顿散，霍然清明。
　　然而，他们只是一味地接受柳先生施予的指点或开导，却太少太少关心过他、也忽略了尝试去了解这个清冷而寂寞的男子的内心。
　　似乎，在世人们眼里、在三个孩子的眼里，这位掌握了星辰与自然奥秘、号称有着洞穿过去与未来之眼的先知，便是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他那高深莫测的预言令他们慕而神往；每当有好事者前来“验证”这位先知的能力、或是豪绅恶霸请人来逼迫柳先生为他们占卜“生财妙道”之时，柳先生每每只是从容静坐，横琴膝前，面色如常清冷，轻拂衣袖、拨动琴弦，便能将那些来意不善者吓破胆、再不敢来招惹这栋竹舍的主人，而柳先生在他们面前显露的那些变幻无穷的法术，总能令几个孩子大开眼界，拍掌喝彩。
　　……一直以来、一直一直以来，他们都将这个敬之如师如父般的男人当成了一尊不食人间烟火之气的神，却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这个如同神明一般的男子彻底从他们的生命里离开，他们心中会有多大的不舍与不甘？
　　然而，对于那些高居神庙里、冷眼俯视人间悲欢的神明，尽管无知的人类总是怀着期待而又质疑他们存在之心，却每日用香火虔诚地供奉、膜拜。而柳先生呢？这么多年来，他又得到了什么？他们渴望这位神明的恩赐和福泽，却从未想过回报给他！
　　在童年时的记忆里，这位先知似乎曾豢养过一只黄毛小狐狸——那只小狐狸全身的绒毛呈一种温暖的鹅黄色，通体无一丝杂色，似乎是珍惜罕见的异种。每回他们三个孩子结伴来访柳先生竹舍时，那只小狐狸总是用那双琉璃般清透晶澈的眸子打视着三个嬉笑玩闹的孩子，眸中紫波潋滟，婉转而灵动，宛如一个妩媚调皮的少女。
　　然而后来，连那只小狐狸也离开了他。而三个孩子也渐渐长大，有了各自需承担的责任，再也无法时常来到竹舍陪伴柳先生喝茶、下棋。这么多年来，柳先生始终一个人，清冷而孤寂地幽居在此，用那永远淡然平静的眼神，旁观着这变化如流的纷漠尘世、旁观着他早已洞悉的一切……这又是，一场多么寂寞的、无涯的生啊？
　　原本，他心中尚埋藏着很多疑虑要问柳先生，可是每一次，总是借口俗务缠身，匆匆别过。而这一次，甚至来不及说声告别……
　　柳先生啊，您千万不要有事。封无痕站在他的卧居内，双手合掌，在心中默祷：眼下阿雪生死未卜，霜烨如今又不知所踪，若是您再有何万一……
　　然而，他的默祷才持续了不过短短的片刻，便被轰然一声巨响打断。
　　他惊然回首望去，就见柳先生书房的书架不知何时，竟然洞开了一线——书册与壁柜完好无损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中间一个幽深莫测的甬道来！
　　封无痕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似是感到无法置信。他记得清楚：这书柜的墙壁之后，原本应该是竹舍后院的那个花圃啊！
　　然而，他来不及多想，立即箭步奔了过去。
　　辘辘的低沉响声中，一张轮椅从那条漆黑不见底的甬道里缓缓浮出，来至封无痕身前。
　　柔暖的夕曛从庐屋的窗口垂泻而下，斑驳地洒在轮椅上。静坐于轮椅内的那个男子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色，其下流动的淡蓝色血脉已比几个月前更加清晰。男子青衣萧然，缓缓从轮椅中抬起头来，面色苍白得可怕，形容疲惫，仿佛已虚弱至极处，低声喃喃：“抱歉啊，无痕，这段时日我一直在闭关修养。若不是你方才强烈的念力惊醒了我的睡眠，我恐怕还……咳咳……”话没说两句，他便猝然捂嘴咳嗽起来。
　　“先生，您究竟怎么了？”封无痕急切地扶住了他，却惊觉他的身体已比从前更加冰冷——他自问内力还算深湛，然而手方一触上他的衣衫，整个人便顿时有种如浸冰窖的错觉，刺骨的寒意从手掌迅速涌遍全身每一处筋络。
　　更令封无痕惊诧的是：那具冰冷的躯体内，竟已然感察不到气脉的搏动！
　　“先生，你……”
　　封无痕脱口待要说什么，柳千寒却是虚弱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他抬眸望了一眼窗外如血的夕阳，发出一声有些自嘲的苦笑：“记得我上次出来看星星，也是这残阳渐斜、暮色初起的时候。那次远远的，我好像还能听见帝都里孩子们的嬉玩耍闹之声……那笑声里，似乎有个女孩在轻轻吟唱着一首……古朴悠扬的歌谣……”
　　此刻的柳千寒脸上透着一种温和而苍凉的笑意，在如血的夕阳映照下，隐隐然竟有一种迟暮之感。
　　他的声音再不复往日的清冷，而是恍惚得犹如一缕缠在弦上的蚕丝，低声吟唱：“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歌声哀婉低抑，重复着相同的音调，回环往复，仿佛绵延无尽。
　　那痕笑纹此际在柳千寒冷如寒冰的脸上缓缓散开，宛如春风在冰面上轻轻吹裂了一丝褶皱，漾出一脉柔光来——又或者，那只不过是封无痕的错觉。
　　那缕蚕丝在绵延无尽般的歌声中越拉越长，仿佛随时将要坠入风中、断裂……令人不忍卒闻。
　　封无痕终于再也忍不住，阖目劝道：“先生，请别……别再唱了。”
　　“呵呵……”柳千寒停下吟唱，低咳了几声，清逸如仙的脸上忽地露出一个哀伤而自嘲的笑意，望着窗外渐沉的半轮夕阳，眼神恍惚，“无痕啊，在你眼里，柳先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一个好人啊！”封无痕不假思索地脱口答道，“是我和霜烨、阿雪敬之如师、爱之如父的人！”
　　“好人，么……”柳千寒倚靠在轮椅内，唇边笑意渐敛，神色显得更加哀伤——这个经历了普通人几生几世那么漫长光阴的男子，此刻却流露出宛如迷途的孩子那般茫然无助的眼神，“可是在我自己眼里，我却是个很失败的男人啊，呵呵……”他嘴角牵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捂着嘴又咳嗽了许久，方阖目微叹，“我曾辜负过一个姑娘，从上一世、到这一世……”
　　“我，欺骗了自己一生啊。”
　　这是封无痕第一次倾听到这个一生宛似淡泊无欲、博爱而无情的男子，述说起自己的往事。
　　然而，短暂的叙述至此便已结束。柳千寒微抬双眸，看向封无痕，将方才流露出的软弱情绪一丝丝不着痕迹地压抑了回去，面色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淡然，缓缓问道：“无痕啊，你今次风尘仆仆来找我，到底所为何事呢？”
　　封无痕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许久，斟酌着用词：“柳先生，我可否问您一个问题？”
　　柳千寒淡然笑道：“说。”
　　“柳先生，我记得上回在夺令大会上，我曾见古月灵纱展露过自己的武功——她似乎武学庞杂，通晓各门各派的内功和招式。可是……”封无痕目光闪动，含着一丝质疑的神色，凝视着面前的先知，“不仅是我有这种猜想，连前次去离国青昴城营救冷姑娘的霜儿也看出——在真正对决之时，那个丫头运用的功夫，正是出自我天山天玄门门下！”
　　须知道，一个对武学极有灵性的人，固然可以掌握天下诸多门派的武功、甚至在临阵时熟练运用。然而，在遇上月曜那样危险的对手之时，即便再加掩饰，也难免会泄露自己本门武学——因为唯有自幼修炼纯属的本门武功，才能够发挥出最大程度的杀伤力，与真正旗鼓相当的对手搏斗之时，方有一胜的可能。
　　青衣的先知在听完他这一番话后，眼神颇为复杂地叹了口气。垂眸良久，方释然一笑，道：“不错，我昔年，确曾是天玄门门下……一个背出师门的叛徒。”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平静而淡漠，仿佛时隔多年后，昔年那一切，已尽皆成为了遥远的前世之事。
　　封无痕未料到他竟会答得如此坦然，不由有些错愕。然而心知柳先生所做所为，必有自己的因由，他不便多问，当即转过话题，问道：“那么，古月灵纱的那柄剑——”
　　柳千寒轻轻颔首道：“那柄幻剑，是我送给我这位徒儿的临别赠礼。”
　　“可是，”封无痕回忆着这十几年在这间竹舍内看见的一切，一双剑眉顿时覆满了疑云，“那丫头的年纪看去比霜儿还要小上几岁，怎么可能……”他止住没再说下去。
　　柳千寒淡淡看他一眼，似乎已然猜悉到他心中所想。
　　是的，即便是自幼被人喻为武学奇葩的封无痕，在天山习艺期满后，这些年来，仍会定时返回天玄门，请师父指正自己剑法的不足、并传授新的剑法，然后循序渐进修炼，方能达到今日这般成就。从十三岁始，他便长住帝都，并时常与霜儿、阿雪结伴至柳先生的竹舍内耍玩，却从未曾见过柳先生还有个徒弟……难道，古月灵纱早在霜儿与阿雪入质帝都之前，便以五六岁稚童之龄，从柳先生处学成了那样高深的剑法和法术、并圆满出师？
　　——这不能说是不可思议，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就算她从母亲胎腹中便开始修炼，也不可能有如此成就！
　　何况，那个少女紫眸黑发，容颜清媚姣丽——从容貌特征上判断，应当是典型的浮国人。
　　这样想来，她的身世便更加可疑了。
　　“无痕啊，”封无痕飘移的思绪被柳千寒淡淡的话声打断。柳千寒深深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那口吻似是玩笑、却似又含着几分揶揄：“看来这么多年来，尽管身置人心庞杂的权力漩涡中心的帝都，却依旧没有消磨掉你的这份好奇心啊——无痕。”
　　听见柳先生这番挖苦的低语，封无痕面色微沉，仿佛察觉到了他故意转移话题的意图，立刻沉默着低下了头，不再问下去。
　　柳千寒看着他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旋即缓声问道：“进入正题吧，无痕——你今趟来此找我，究竟所为何事呢？”
　　封无痕沉思了片刻，未加隐瞒，将十日前在塔尔镇上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细致述说而来；并详细向他描绘了那个神秘白衣人的相貌特征、与那身诡秘邪异的术法。
　　柳千寒听罢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清远的眉目间流露出一丝忧虑之色，眉头轻锁，喃喃自语：“是他们啊，难怪……难怪上回你告诉我阿雪在尧镇附近失踪的事后，我竟完全感察不到他存在的气息，只能由星象上判断出他仍活着。原来，他是去了那个地方啊……”
　　“究竟是什么地方？”封无痕听得玄乎，脱口问，“莫非柳先生知道那个地方？”
　　然而，柳千寒却未回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望着他的目光里含着某种幽远的深意，仿佛已看到了那颗冥冥之中、主宰他命运的星辰的微妙变动。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字一句地劝诫道：“他究竟身在何处，现在的你无须知道。”
　　封无痕失声道：“为什么？”
　　柳千寒沉容答道：“因为现在的你，还不是他们的对手。”
　　封无痕无暇去深究他此言之外某种微妙的暗示，只是霍然变了脸色，肃然道：“柳先生，您该知道我与阿雪之间的交情——为了救出他，即便是龙潭虎穴，我也会去闯！”
　　听得此言，柳千寒长叹一声，默然阖住了眼，微微苦笑起来：是啊，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他怎会不了解他的性格？他是那种甘为朋友和心爱之人两肋插刀的性情中人啊，一旦他立定决意要做之事，又有谁能够阻止？
　　……或许，也该是时候，让他亲眼见证他和同伴们的宿命了吧？
　　无论如何，他这副身体，怕是已经支撑不到“天祭”的那一日了……只是，他还不愿他的同伴们为“那个人”所利用，用那种最残忍邪恶的方式，以使命之由、行报复之事，去实践他们七千年前对王和圣女的承诺。
　　那么，既然今日已有了这个契机，不如便让他提前去往那个宿命之地，寻找这一切的根源；让他 
 85、九 情愫（上） ... 
 
 
　　清楚了解了自己生生世世背负的宿命后，再自由选择自己的方向吧？
　　念及于此，他缓缓睁开眼，就见封无痕仍旧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目光清明如雪、坚定如冰。柳千寒脸上终于恢复了一抹温和的笑容，缓声道：“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么，我只能提醒你：此去切要小心。”
　　“我知道。”封无痕一口答应下来，即迫不及待地问道，“柳先生，那个地方究竟是在——”
　　




86

86、九 情愫（下） ... 
 
 
　　“他们此刻身在离国境内西南方的迦罗山……迦罗山，非天圣宫。”那个神秘的答案，一字一句从大胤国师的唇间吐出，语音低沉而肃穆。
　　迦罗山……那个四季为阴云笼罩、被世间传为天下四大禁地之一的、传说中蛰伏着某个不知名邪恶教派的“魔域”？
　　然而，只是一瞬的惊诧后，封无痕的情绪便很快平复了下来，眼神更加坚定：“那么，它的具体位置是……”
　　柳千寒淡淡道：“这个，就需要你自己去寻找了。”
　　“可是，迦罗山那么大……”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找到它的机缘了。”柳千寒笑望住他，目光中饶有深意，“无痕啊，你——敢一试吗？”
　　青衣先知的这句话仿佛激发了少年剑客心头的那股热血，封无痕几乎能听见有炽热的血液在他身体里沸腾澎湃，当即毅然答道：“自然敢！”
　　“好的，”柳千寒赞许地看着他，缓缓探手入那袭单薄的衣衫内——他枯瘦的手伸出来之际，仿佛变戏法似的，竟突然摊出一个金色的罗盘来。
　　那罗盘乍看之下，似乎与用以占测风水的普通子午盘无甚差别；然而再细看去，又有些近似于航海时用以指路的司南。
　　柳千寒并未解释这个奇特罗盘的用途，又沉默地从怀中依次取出一柄银光凛冽的匕首、一个羊脂白玉瓷瓶、几枚细小的银针……最后，又俯身从身侧的书柜底层拿出一只铺展开来足有一人高的风筝，低低吟唱了一句什么口诀，旋即五指结印，在风筝的中央部分轻轻印了下去——那风筝的骨架上立刻现出了一个金色的符印，迅速漾散开，宛如水波般消失无痕。
　　他将这些物事一应妥善地递交至封无痕手里，低声交待：“我此刻给你的这些‘杂物’，你记住千万要保管好，或许到了危难之际，它们能助你化险为夷……到了那个时候，你自会明白它们的用途。”
　　封无痕小心地接过，郑重点头道：“好的。多谢先生，无痕定会谨记的。”
　　“另外……”柳千寒语音略顿，再度低低咳嗽了几声，沉吟道：“你说冷汐昀……也和阿雪一起被那个白衣人抓走了，是吗？”
　　封无痕眼神一亮，立即会解了他的意思——方才在他提及那个绯衣女子之际，柳千寒眉宇间仿佛凝郁着一层化解不开的愁色，就宛如他淡漠眼神中偶尔闪过的那几许飘忽的忧伤一般，稍纵即逝。然而，柳千寒既然对往事避而不谈，那么他也就不便多问。只是作为一个局外之人，在那次帝都的夺令大会上，他便已觉察出二人间有着某种复杂难解的夙缘。他当即一字一顿地承诺道：“先生请放心，我去救阿雪之时，定会将她一并救出——毫发无伤地送至先生面前。”
　　“不……”然而，柳千寒却轻轻摇了摇头。此刻的青衣先知眼眸深处蕴蓄着某种恍惚而哀伤的情绪，竟一字字开口请求道：“若然你找寻到她，请替我……求她回来。”
　　“什么？”封无痕诧声脱口，似是感到不能置信：这位术法修为匡绝当世、清冷如神、傲然睥睨红尘的先知，竟然也会有开口求人的时候？
　　并且还是……如此郑重地拜托他，去哀求一个女子。
　　而这个请求，只是希望她能够回到他的身边？
　　“咳咳……”但听柳千寒依旧轻声咳嗽着，目光萧瑟，仿佛那窗外漫天凋零的黄叶，透着一种迟暮的苍老之态，“是的，我拜托你，帮我……请求她回来……”
　　仿佛心绪的哀戚令整个肺脏都为之震搐，柳千寒虚握成拳的左手轻轻抵住了嘴，又发出一串低抑的咳嗽，方摇头苦笑着，声音喑哑：“我不忍见她……咳……见她再继续受苦了……这孩子啊，无论哪一世，所能拥有的快乐，都太少太少了；而她背负的东西，却又太多了……咳咳……她这一生，真的是受尽了苦难啊，我不能再放任她继续痛苦下去、承受更深的折磨了……”
　　柳千寒笑容凄苦，语意落寞，抬眸望住面前的帝都少将，再度恳求道：“你帮我求她回来……告诉她，她与卡索尔之间的‘同生血契’，我有法破解……若是再迟些……再迟些……咳咳……也许就来不及了。”
　　“柳先生，”封无痕心中颇为触动，然而仍旧忍不住小心地劝道，“其实依我这个旁观之人看来，卡索尔对她应是真心诚意。既然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柳先生您何不……成全他们？”
　　虽然每次一提起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心中就会掠过一丝莫名复杂的情绪。然而，他心底里却实在觉得：性格冷漠隐忍的冷汐昀、与刚毅霸气的卡索尔，真的是很般配的一对啊。他委实想不明白，柳先生这样一个一直无执无求的人，为何执意要拆散他们？就算先生真的太过寂寞……可是，他都已经孤寂了这么多年了啊。
　　然而，看着柳千寒愈发苍白憔悴的面色，他心中微微一悸，不禁失声道：“莫非……先生，您当真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吗？”
　　柳千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神色仍是淡漠如死。
　　封无痕心蓦地一沉，颤声问道：“先生，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力的吗？”
　　然而，柳千寒却只是漠然摇了摇头，旋即叹息道：“我只需再闭门休养一段时日，我想至少……咳咳……我这个身体，应该至少还能再支撑半年。”
　　支撑半年？封无痕面色登时一变：莫非柳先生的意思是，他只能再活半年了吗？
　　“怕什么？无痕。”柳千寒慢慢抬起头来，嘴角浮出了一个有些自嘲的笑容，“这么多年来，难道你还一直猜不到……柳先生，其实早已经是个死人了吗？”
　　“先生！”封无痕面色苍白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摇着头，似是亟欲否定这句切切入耳的话语。然而……他又能如何否定？这些年来，出现在柳先生身体上那种种迥异于常人的诡异特征，他不是没有亲眼看见。只是……他不敢去承认罢了。
　　就听柳千寒面容平静地叙说道：“在一百多年前，当我的修为精进至极限时，我的寿命业已临近尽头。那个时候，我用了某种禁忌的上古秘术，让我的这具躯体，得以在这个时空里苟且延存下来……
　　“可是啊，那种术法实在太过邪恶，反噬效果也太强烈……我夜里甚至时常能听得见我体内那些死魂怨鬼们的哭号声……
　　“然而，由于我已死去，所以我的一部分魂魄，其实也早已进入了下一个轮回、在另一个时空里生活着。
　　“我违逆天常、背叛轮回，擅自打乱了自然的法则，‘天罚’之日，其实……终究是要到来的。”柳千寒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却坦荡清明如水，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日的来临。
　　封无痕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可是，先生你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这般痛苦地活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虽然他期望柳先生可以永远留在这间竹舍里，以便自己能够时常见到他，然而他还是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让柳先生这样一向淡泊无求之人，做出了如此疯狂的行为？
　　“……为了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知道，我大概是……咳咳……等不到‘那一天’了。“柳千寒猝然住口不再说下去，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只水晶球模样的物事，递给封无痕。
　　“无痕，若是你有心的话，在我这具躯体彻底被我体内那些冤魂厉鬼吞噬之前，请你和叶儿，用心回忆我生平的一切，然后……将这只水晶球，放置在我死去的地方……”
　　封无痕听言微怔，满怀惊诧地接过那只水晶球——那球体大约有他半个手掌大小，乍看之下似乎只是个普通的透明晶球，然而在室内黯淡的光线下，球体内部却焕发出瑰异夺目的幻彩流光，映照得他掌心每一缕纹路都清晰分明。封无痕脱口喃喃：“这是……”
　　“它叫‘定魂珠’，是可以吸纳和储存魂魄与记忆的容器。”柳千寒淡淡解释道，“每一只定魂珠只能储存一个人的魂魄与记忆，当它容纳了这个人的魂魄和记忆后，便会依据那个人生前的品行而变幻成单一的颜色。
　　“如果你能实现我这个心愿，将来即便我死去后，我的意识和一部分的力量仍能够得以延存，就可以通过这只定魂珠直接与你们的心灵对话，甚至能够帮助你们化解危难……”
　　“不！”然而，封无痕却是蓦地摇了摇头，凝望着面前的青衣先知，怅然道，“柳先生，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与我们一样，能够行走、会说话、会笑的柳先生，而不是……不是一只冰冷的魂晶啊！”
　　“……”柳千寒眼神微微黯寂了一下，旋即摇头不语。
　　“柳先生，”封无痕将那只定魂珠小心地收入怀中，即俯身握紧了柳千寒的手，“倘若先生相信无痕，便请您告诉我：究竟要怎样做，才能真正帮到你？”他的语气有些激动，仿佛铁下了心一般、将心里的那个愿望一字字吐出，“即便是让您继续以这副形体活下去——只要能够消除您的痛苦，我一切都愿意去做！”
　　“……”柳千寒看着这个孩子执拗而诚挚的眼神，迟迟未曾答话——似乎长久的孤寂，已让这位先知遗忘了应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激。
　　也许，这个被天上最特殊的那颗星辰守护眷顾的孩子……真的能够如他许多年前预测和期许般的那样，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也能够……打破那些原本“不可能”发生的定律，创下奇迹罢？
　　良久的沉默后，青衣的先知方轻轻点了一下头，“好吧……只是，为我重塑形体所需的这几样奇物实在太难获得，即便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都未必能有那样强大的力量取得……我昔年费尽心血，也只得到了两样……”
　　封无痕慨然道：“那么，也请先生务必告知我，它们生长在何处！——我会不断磨练自己，使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在生之年，我定必会将它们一样样取得！”
　　“好吧。”柳千寒轻叹了一声，抬眸注视天际，缓缓言道，“从浮国向阳郡出海，东去四千里，有座冰火岛。而重塑我形体所需的第一样奇物，匀锦石，便是生长在冰火岛最高的那座火山口之下九百尺处。此石在火山内部看去色泽绯红如血；在日光下看去透明如无物；在月色中看去莹光凝润；而在水底看去，却会呈现出七彩色泽。此石将用以重塑我骨骼。
　　“从彝国边境的威斯纳港出海，西去一千五百里，有片未知的大陆。大陆分布呈‘井’字状，中心是一片内陆海，被当地人唤为‘死海’。这片海的奇奥之处在于：莫说人，即便一块金子掉进去，也无法沉入海底。而重塑我形体所需的第二样奇物，十真草，却是生长在深入海底九百丈的泥沙内。此草每根约莫三寸长，质量轻盈菲薄，草叶颜色近似于人体皮肤，隐约可见其上以游丝状繁密分布的淡绿色叶脉，犹如人体肌肤下的血脉。此草将用以重塑我皮肤。十真草的根部深埋于泥沙之下七尺，连同茎叶一并采下，可用以替代我的毛发。
　　“翻越毗渊山脉，从溟海出发，一径北去，渡海两千五百里，有座冰川大陆，被世人称之为‘从极渊’。而重塑我形体所需的第三样奇物，寂昙花，便是在茫茫冰海中、一片在白昼里散发出七彩光芒的浮冰底下的海水底部、生长的一株奇葩。此花大小约九尺，形貌与普通昙花相似，通体呈血红色，花瓣上的脉络丝缕交错，犹如人体纤细的血管。此花将用以重塑我的血肉。
　　“由这片大陆最南方的姜国沿海的珍珠港出海，南去六千里，有片大陆，四季炎热无冬。在这片大陆中部、无人居住的繁茂的热带雨林内，生长着一种奇异的食人巨树。此树壮硕高大，最小也有三丈余高，树干中央巨大的空腔相当于野兽的肠胃，树枝约有三个碗口大小，伸展开去，能攫取方圆一里内的食物——这种植物名为食人树，顾名思义，便是以生物为食，远近大小生物，无论人畜，一律攫获后‘吞’入它的树腔内。此树食量大如饕餮，贪得无厌，皆为群体聚居。活人一旦闯入它们的巢穴内，便难逃沦为它们食物的噩运……数千年来，经过那片食人树林的旅者，从无一人生还。而重塑我形体所需的第四样奇物，却是这种食人树的根须。这种根须纤细而柔韧，色泽微黄。此根须将用以重塑我的筋络。”
　　封无痕将此刻柳千寒慢慢叙述的每一句话都默记于心，并将他的叙述在脑海中转化为图像、深深烙刻在记忆里。
　　“而至于，重塑我形体所需的最后一样奇物……用以重塑我的脑髓和脏器。”柳千寒停顿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叹息着低语道，“是在昆仑天。”
　　“昆仑天？”封无痕面色一惊，“那不是——”
　　“是啊，乃是传说中人类的力量无法到达的地方——在这个世界的极南之尽——越过这个世界最酷热的地带、再漂泊五千多里的海洋，到达传说中的昆仑境域，登上三千刃高的昆仑雪峰后，传说便有虹桥直接通往天界第一重天。而这种并蒂莲，便是生长在第一重天的瑶池内。”
　　并蒂莲……这种传说中生长在昆仑仙境、西王母居处的仙葩，自己纵使拼尽一生之力，能采摘到的机会，怕也是微乎其微吧？
　　他是没见过天界是什么样子，但是传说中，那些守护天界的天神们，不各个都是凶神恶煞、不通人情的冷血金刚吗？
　　然而，只是短短片刻的沉默后，封无痕便立即颔首答应下来，眼神雪亮，犹如一把出鞘的宝剑：“好！承君之诺，必守一生。
　　“若柳先生当真不幸在我不察之时化作了一堆枯骨，只要我封无痕在生一日，便必会竭尽一切力量，为柳先生取来复生所需的五样奇物……以弥补柳先生今世未能实现的那个心愿。”
　　一轮弦月不知何时已悄然挂上了中天，窗外暝色苍茫。柳千寒在昏暗的竹舍内望着面前这个白衣剑客， 
 86、九 情愫（下） ... 
 
 
　　目色复杂地叹息着问：“无痕啊，你究竟几时才能为自己活一日呢？”
　　听得柳先生发出这句感慨，封无痕微微一愣，旋即眼神顿时黯淡下去：是的，记忆之中，自从平野之战、他接受父命带兵上战场的那一日起……他已经许久许久，都未曾安然睡过一个好觉了。似乎，昔年与那个化名“霜烨”的少女插科打诨、嬉笑打闹的日子，已经模糊在了那段青葱岁月深处，不敢回望、也无暇回首……
　　理想中憧憬的那些美好，总被现实中那接踵而至的烦恼毫不留情地打破、粉碎。唯有在梦里，才能重温回一些过往的温存……然而，却渐渐连梦都被狰狞的现实挤压得支离破碎——似乎，成长的巨爪，连一丝盛放梦的空间也不愿留给他。
　　他似乎能看见，那一条条捆绑在他身上的巨大枷锁——它们名为责任、名为亲情、名为友情、名为恩情……却，唯独欠缺了……爱。
　　那个衣袂青青、佩玉将将的少女啊，他竟是连惦念她的时间，都已被那块看不见的沉沉巨石挤压得所剩无几了。
　　一念及那抹淡青色的倩影，他心底不由又传来一阵强烈的抽痛。白衣剑客在月光下，无意识地将右掌轻轻按上了自己的左胸，唇边不觉滑落一缕苦笑：大概用不了多久，连品尝这“生生不离”之咒的折磨，都将会变成一份难以企及的奢求了吧？
　　这样倥偬颠簸的人生啊，已让他感到身心俱疲。或许，是该趁着这短暂的黑夜，好好睡一觉，然后……明日还有一大堆令人焦头烂额、却又无法逃避的事情，在等着他呢。
　　




87

87、十 非天（上） ... 
 
 
　　这夜睡得特别香沉，醒来才知日头已上三竿。
　　不知是否是昨夜柳千寒对他施了催眠法咒的原因，封无痕这一夜竟难得地睡了将近五个时辰。醒后推开竹门，只见厅堂里那张小竹桌上置着一盘馒头、一碟竹笋、一碗稀粥。饭菜不知是何时准备好的，仍冒着白丝丝的热气，摸来却并不觉烫手，也不知是不是柳千寒略施法术、凝持住了它们的温度。
　　“蜗居简陋，还望殿前大将军莫要嫌弃我这里的清羹素饭啊。”但闻轮声辘辘，在他愕然之际，柳千寒已从屋外推门而入，青衣上犹自沾染着露水，仿佛方从花圃中浇灌了花草回来。
　　这句虽是玩笑话，然而封无痕想起柳先生如今虽已被皇上授封为国师、厚赐财帛无可量计，但日子依然过得清朴如昔、十年如一日地幽居寒舍，心中不觉间便有涩意泛涌。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将几个馒头就着竹笋吃得干干净净、又喝光了那晚小米稀粥，方拿衣袖抹了抹嘴，抬头拱手道：“柳先生，谢谢您的款待。我吃饱啦，这便上路去迦罗山、寻找非天圣宫的所在。”
　　柳千寒点了点头，再度提醒了一句：“此去要当心。”
　　封无痕淡淡一笑：“我会的。”顿了顿，他恳声承诺道：“请柳先生放心，我定会将冷姑娘安然无恙地带来您的面前……”
　　柳千寒默然不语，仿佛也知道此事的难度并不低于顺利闯入非天圣宫。
　　一言方罢，封无痕便转身提起桌上柳千寒早已为他收拾好的包袱。
　　欲待离去之际，他又看了一眼柳千寒依旧憔悴的脸色、和依然行动不便的四肢，有些担忧地问道：“柳先生，您……当真能支撑住吗？”
　　柳千寒淡然一笑：“外面的阳气确实重了一些，虽有竹林的遮护，但毕竟不适合我如今这副身体……等你走了之后，我便回下面的冰窖里休养一段时日，应该能多恢复几成元气。”
　　封无痕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然而毕竟诸事缠身，当即不再多说什么，再度拱手一别后，便待转身而去。
　　然而，在他将要一步迈出屋门之际，突听柳千寒在身后微叹一声，低低问道：“无痕啊，前路凶险遍伏、甚至可能九死一生，如今连我也无法卜测出你此去吉凶……你真的，不回去再见令尊一面吗？”
　　封无痕闻声顿住脚步，却未立刻回首。良久的沉默后，方听那袭白如朗月的背影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也许，我真的不配做封尚青的儿子罢……倘若我此番无命从非天圣宫、或碧落山返回，还望柳先生代我替家父赔罪……”他停顿了一下，故作轻松地一笑，“若能安然回来呢，再由我这个不孝子亲自向家父负荆请罪吧。”
　　言毕微不可察地苦笑一声，当即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柳千寒一直默望着那骑白云绝尘远去、最终在飘摇的竹海间隐没不见后，方漠然轻叹一声：“不知尊驾何方神圣，既然都已经来了，何不肯现身一见？”
　　他话音落时，竹海间仿佛有一阵清风从远处荡来，旋绕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气流。那脉风逆着风向而来，吹动得几株幼嫩的竹枝潇潇作响，声音空灵寂远，仿佛有仙子悄然临世。
　　仙子一袭黑衣，片片碧篁宛如祥云般拱绕在她身周，行经之处，竹叶均皆梭梭避道。
　　柳千寒微抬双眸，定定看着来人。柔煦的日光拂照在他脸上，青衣先知清逸的眉宇间流转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
　　四下寂然，一时间竹叶游转的声音起伏连绵，汇聚成滚滚浪潮，在寂静之中被放大了无限倍的幅度，回绕在二人耳边，竟令人顿有种置身于几万年前的混沌洪荒里的错觉：周围是一片有声的寂静，流年如潮汐般从二人身边呼啸着来去，漠漠前尘、纷漠红尘，尽皆刹那间褪尽了颜色，世界最终只归于一片空旷与苍茫。
　　“是你？”许久的寂静后，青衣先知轻轻喃喃，目光恍惚地将右手微握成拳，合上自己的前胸，俯首低语：“师父。”
　　对面的黑袍人轻轻微笑起来。这个不知从何而降的“仙子”气息轻盈得连身为剑圣得意门徒的封无痕都未曾觉察到半分，然而，那个声音却是苍老而低沉的，仿佛一个历经千载沧桑的老人所发出，模糊、而不辨男女：“枢文啊枢文，我不过才闭关几个月，你怎便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他唤出他的另一个名字，声音亲切如一位慈祥的师长。
　　这个百年来被世人奉为神明般的大胤国师听得此言，只是垂头不语，神态恭敬。
　　“一百四十年前，我为你施展‘无殇咒’，让你得以以另一种形态，存活于世。可是……”说话之人有些不悦地蹙眉道，“枢文，你的那些死魂虫呢？”
　　“我……”柳千寒方待答话，却猝然捂口，闷声咳嗽起来。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黑袍人眸色一变：“你……受伤了？”
　　“是谁？”那个低沉喑哑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惊诧，“这个天下，还有谁能伤得了你？”
　　柳千寒没有回答，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
　　黑袍人瞳中神光霍地一长，扫落在柳千寒肩头，那眸色犀利如锐电，仿佛一瞬间看出了什么，眼里露出某种沉思的神情，蹙眉低语：“原来是他？”
　　柳千寒苦笑着摇头：“是我太大意了。”他咳嗽着道：“现在，我只担心阿雪……”
　　黑袍人沉吟道：“死魂虫吞服死人魂魄为生，因此魂珠中积聚了太多怨气——它们固然可以维系你这具身体的存活，但同时也会在你身上产生相应的反噬。你如今重伤之下、元气大泄，难免无法对抗它们的反噬作用，才会变得越来越虚弱……真是难为你了。”他边说边飘步“走”了过来，脚下竟无一丝声响。
　　柳千寒立即摇头拒绝：“徒儿怎可再耗损师父的元气？”
　　然而，那黑袍人却没有理会他，径自将手掌按上了他的肩头——那手掌莹润如羊脂，似是一双女性的手，“枢文，你曾拥有先知之力，是‘七星’之中最早的觉醒者。所以这个世上，除了那个与我共享同一个命运的、我的‘另一半’外，只有你了解为师的前身今世。
　　“我们背负着相同的使命，你曾承诺用另一种方法去实现我们对王许下的诺言，而为师亦尊重你的决定，并与你立下赌约：以‘开阳’重新降临于此世的第一天为期，看谁能够先以自己选择的方式、完成使命……
　　“六十年为一甲子，即是一度轮回。昔年，上一代‘开阳’为了对你的爱而走火入魔，付出惨烈的代价，受天雷劈顶、地火烤灼的极刑而死，魂魄三百年无法重入轮回。而你，也为之叛出天山天玄门……”
　　黑袍人沉声叙述着往事，微微摇着头，眼神怅然：“为了获得更长久的寿命，在这一世等到她的转世，你拜入我门下，请求我为你施展‘无殇咒’；又因担心那些‘魂珠’无法维持你的形体久留于世，而再度施展禁术，将身在另一个时空的她召唤至今世……而七千年后那个轮回中的她，恰好与轮回后的你相遇、再度与你相恋，在那个世界里由于某种契机，与你互生出感应，从而力量相合——在你的‘预知’之力与她短暂觉醒的‘穿透’之力的同时作用下，将她顺利召唤来此世。
　　“因此，你以为自己有了与我一赌的筹码。可是——”那双沉如暗夜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无奈的叹息，似在嘲笑这个徒儿的愚昧，“你却为此而付出了几十年的修为、甚至几乎失去了先知之力，作为与她重逢的代价；又为助她‘还魂’，再度牺牲了数十载修为……而她最终仍未如你预期中一般被你感化、留在你身旁，而决然陪伴在了另一个男人、你的同伴‘玉衡’身边……呵，你果然是个失败的男人啊。”
　　“师父不必再嘲笑我了。”柳千寒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解嘲的笑容，神色却有些哀伤：“如果她真的能够获得她想要的幸福，我也会为此而欣慰……”
　　“你明知道，对她而言，最大的幸福，便是能够和‘那个人’——七千年后的你，生活在一起啊。”黑袍人摇头叹息道，“看来，过了太久神仙般的生活，你已经几乎忘记人类的感情了……”
　　“不，我从没有忘记过——师父。”柳千寒淡然摇头道，“其实，即便我不召唤她来此，若您与‘他’满足了所有复兴吾族的条件后……七千年后的那个世界，也将会化作乌有，更加不可能存在‘冷汐昀’、‘许文彬’这些人，不是吗？”
　　黑袍人静默良久，方颔首轻笑，眼眸中神色复杂：“……是的，那个世界之所以存在，是基于这个世界安然持续、吾族无望复兴为基础——这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们，一早铺好的所谓‘命运’。
　　“而那些普度众生的神明们，在安排星辰运行的轨迹之时，根本未曾想过要留给我们一族一条活路——所以，我们只有凭自己的力量去争取。”
　　那个苍老的声音微微一顿，忽地变得凌厉起来，“枢文啊枢文，你以为你选择以牺牲自己和六个同伴去实行‘天祭’为代价、在无间地狱承受生生世世无穷无尽的苦难，换回吾族的解脱，便能令吾族和那些愚昧的世人从此在同一块土地上平安共处吗？你以为那些自私的人类会因此而感动、感激你吗？
　　“届时，除了你的六个同伴们，会为自身的痛苦而怨你憎你，整个天下，也没有人会记得你们的牺牲！——他们会重复亿万年前的行为，与吾族开战、乞求他们的神明将吾族驱赶至那永不见天日的地下之城……甚至如此，他们还不知满足，在我们的祖先们重返阳世、想要再见一眼初生的太阳时，那些愚昧而贪婪的人类立即再度禀奏他们的神祗，要将我们逼至天上那座虚无的、永恒的阎黑之城，将我们的魂魄生生世世禁锢在那里！”
　　她仰起脸，遥看着天际的某处——在虚空之中、日光和星光均无法照临的位置，有一座以常人肉眼无法看见的城堡，隐蔽在幽冥之后，闪烁着微漠的幽蓝色光泽，宛如传说中的冥界。
　　她缓缓叹息道：“所以，我们伟大的阿修罗王用了千万年时光、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让符合‘七星’命辰的孩子，在我们这座虚无的城堡里诞生、并代代在吾族中延承下去。这些孩子们拥有强大的灵力、以及某种特殊的能力；并且，当七星光芒汇聚之时，将产生无比巨大的力量——
　　“以北斗之首、阳明贪狼星君‘天枢’为中心，七人凝合念力，启动阵法，将产生强大的复生能力，甚至足以复活我们所有埋葬在黄泉海底的族人；
　　“以北斗第二、阴（和谐）精巨门星君‘天璇’为中心，启动阵法，将消弭一切仙法幻术的力量，甚至可与那些守护人族的神祗相抗衡；
　　“以北斗第三、真人禄存星君‘天玑’为中心，启动阵法，将产生荧惑人心之力——‘天玑’本身便具有这种能力，组成阵法后，力量甚至可以强大到使世人们心神错乱、自相残杀、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地步；
　　“而以北斗第四、玄冥文曲星君‘天权’——也就是你，为中心启动阵法，将可洞悉过去、未来，宇宙间的一切奥妙——甚至能够洞悉我们打败神族的方法；
　　“以北斗第五、丹元廉贞星君‘玉衡’为中心，启动阵法，可以反噬一切兵器的攻击，这种力量强大到可比拟人世间亿万人的军队；
　　“以北斗第六、北极武曲星君‘开阳’为中心，启动阵法，可以瞬间同时将千万人传送至任一地域或时空；
　　“以北斗第七、天关破军星君‘摇光’为中心，启动阵法，则可以发挥出无以伦匹的破坏力——甚至想要斩断这片大陆、让它变成汪洋也不是难事。”
　　黑袍人遥望天际的眼神忽然变得渺远起来，仿佛在遥想着什么往事，喃喃道：“而关于以北极武曲星君‘开阳’为中心、那种名为‘祀月之轮’的阵法，我们早在七千年前，便曾经使用过一次。”
　　“是的，”柳千寒点头接道，“但是，那一次，我们只动用了那个阵法不到十分之一的力量。”
　　“嗯，”黑袍人似有所憾地阖目长叹道，“因为这些阵法的力量虽然强大到惊世骇闻的地步，可是需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惨烈的——因为它会耗损你们‘七星’代代传承的精神力和生命！
　　“一旦将其中某个阵法的力量发挥至极限之时，你们‘七星’，也将自此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消失，在时空的狭缝中辗转漂泊——一旦一个甲子之内，你们无法寻觅到可以依附的形体，你们的魂魄便将被大荒吸纳……永远永远、归于虚无。”
　　柳千寒闻言苦笑起来，眼神却有些萧瑟：“所以，七千年前，王宁愿让我们所有族人死在那片沙漠里，也不肯倾动我们最大的力量，施展‘祀月之轮’，让我们的族人回归我们的城堡里。”
　　“你难道忘了么——枢文？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们并没有寻找到玉衡和开阳的下落——七星因无法齐聚，而缺乏了启动那个阵法的条件。”黑袍人漠然道，“而当玉衡和开阳回归之后，我们的族人已经死了泰半，甚至连王和几位王子也均已过世，只留下了身负我阿修罗族王裔之血的最后一位王子……所以，那个时候，我们若再牺牲你们、启动那个阵法，救回我们一小半族人，根本不值得！”
　　黑袍人苍老的眼神里渐渐透出一丝阴郁，“何况，那座不见天日的‘幽冥之城’，根本不是我阿修罗族的国度——那不过只是我们诞生的地方。
　　“传说天神在创世之时，用泥土捏造出了人族。人类在大地上不断生殖繁衍，很快他们的足迹便已覆盖了整个陆地。
　　“当天神们觉得大地上的人族已经足够多了，便将剩余的材料中的细泥倒入海里，被鱼类所食，于是诞生了传说中的鲛族。
　　“天神将其中的沙子和灰尘丢在一个小岛上，便形成了一种生着翅膀的人 
 87、十 非天（上） ... 
 
 
　　类——在浮国的传说中，那是他们的祖先：其中一些勤奋的人飞上了九重天，因此便成为了天上的神仙；而一些懒惰的人留在地面上，与陆地上的人结合，渐渐失去了翅膀，变成了常人，然而他们的肩胛骨仍旧比大陆上的普通人类更为凸起——那是它们的翅膀消退后留下的痕迹；他们也比陆上普通的人类更为貌美，却由于身体脆弱的缘故，寿命普遍短于陆上的人类，且一旦当青春不再时、容貌便会日益丑陋。
　　“而天神们最后将散发着臭味的黑土，随便丢在土地上，于是就诞生出了夜叉族——由于天神们没有为他们塑造形体，因此他们的相貌格外狰狞丑陋。
　　“而我们阿修罗族，却是天神们从来没有造出过、却自己从那座幽冥之城里长出来的——所以，我们不是他们的子民，而是其它族类眼中的‘异物’、是不该存留于世的祸种。他们无法容忍我们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到这片大地上、与他们共同生活在这个被阳光普照的世间，一定要将我们驱赶出去、将我们的存在从这个世界彻底扼杀！”
　　“但是为什么呢？人族是那些‘神明’造出的，可是那些‘神明’又是谁造出来的呢？”黑袍人的眼睛里闪动着清冷的乌光，仰望苍天，仿佛在向天上那些看不见的神明发出质疑和责问，“不过是因为，我们比他们迟诞生于这个世界、修行及不上他们，无法如他们一般主宰星辰的运行、左右这个世界，又打不过他们……所以，我们一族就注定必须承受这被驱逐的命运吗？”
　　




88

88、十 非天（下） ... 
 
 
　　“排除异己之心，人皆有之。”然而，一直沉默听她述说的柳千寒的回答却是淡然而平静的，他轻声道，“但如果能寻找到令我们与人族和谐共处的机会，为何不多做出一次尝试呢？我总相信，这天有是眼的，不会彻底断绝掉这世间上任何物种的生存机会——否则，我们几人大概也无法在这片大地上重入轮回、无法有机会接受到阳光的照临、呼吸阳世的空气了。”
　　“可是七千年前——”黑袍人仿佛待要反驳什么，然而柳千寒却轻垂眼帘，低声打断了她的话：“其实，七千年前，真正毁灭了幽宸国的，并非是天上的神明，而是……我们幽宸国子民们自身的欲望啊——师父！覆国之命，不过是一场惩罚而已……咳咳……”
　　“罢了，我们今日不讨论这些了。”看着柳千寒气息越来越衰弱，黑袍人不禁蹙眉叹了口气，苦笑道，“一百多年了，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总是争论不出一个结果来啊。”
　　“呵……咳咳……是学生、学生太固执了。”柳千寒亦咳嗽着苦笑起来。
　　“不，”然而，黑袍人却摇头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弟子，语气颇有些感慨，“如果不是背负着那样深大的仇恨的话，我倒是希望，我们的族人都能够如你一般想、且能够有你这般知足无争的随性和善性。”
　　“还是快进屋，让我为你渡些元气吧。”不等他再开口，黑袍人已推动柳千寒身下的轮椅，步入身后的竹舍，“否则你一旦倒下了的话，我们的那个赌约也就彻底终结了啊。”
　　柳千寒终于不再拒绝，只是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意：“那么……多谢师父，给了我与您公平竞争的机会。”
　　——记忆里的师父，永远是一个这样温和而慈蔼的人啊，即便背负着那样沉重的使命、责任和仇恨，然而，在面对着她的同伴之时，眼里依然能看到淡泊无争的宁静笑意。
　　可是……一旦“那一日”真的到来，她与“他”合而为一……
　　“枢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仿佛感应到近在咫尺间的弟子心中转过的那些念头，黑袍人蹙眉叹了口气，“师父的事，不需要你来担心。”那苍老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旋即一字一句、表露自己的决意：“即便我与‘他’的灵体完全融合之后，我将彻底失去自身的意志——那，也是我的心愿和宿命。”
　　柳千寒听言叹息一声，阖上双眼，不敢再深想下去。
　　
　　＊＊＊＊＊＊＊＊＊＊＊＊＊＊＊＊＊＊＊＊
　　
　　禁凌雪清醒过来之时，发现自己已身在那座纯白的屋子里：白色的锦被，白色的帷幔，白色的石壁，白色的屋具……
　　那个面容清丽无邪的白衣少女此刻正坐在他床边，默默凝视着他。
　　——一切恍如梦寐。仿佛梦境的重演。
　　“雪，你终于醒了？”看见他醒转，白衣少女嫣然微笑起来，神色却颇有些伤感，细声道：“我差些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呢……”语音才落，少女忽地倾□去，伸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深深拥紧，仿佛一个稚龄女童，用力拥紧了自己唯一的玩伴。
　　禁凌雪先是微微一怔，旋即，一阵柔柔的暖意迅速淌遍了他全身。
　　怀中那个娇软的身子纤细而颤抖，令他心中顿时泛过一阵爱怜之意，忍不住便想伸手将她拥紧。
　　然而，手指微动的刹那间，心底却骤然传来一阵绵长而颤抖的疼痛——那一瞬，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划过心头，他突然生生压下了这种冲动。
　　他尽量柔声地问怀中少女：“怎么了？”
　　然而，胧没有回答，兀自埋首于他怀内，喃喃低语，声音温软如一池春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
　　禁凌雪不禁调笑道：“如果我再也醒不过来了，你怎么办呢？”
　　胧轻轻咬住嘴角，嗫嚅道：“那样的话……以后，我就又只剩下一个人了。”语意哀婉落寞，透着几分道不明的涩意。
　　禁凌雪挑眉一笑：“不是还有圣君大人、以及那个每日对你跟进跟出的那迦祭司陪伴你吗？”
　　“……”少女没有立即答话，眼神却忽然间黯淡了下去。良久后，方听她沉沉叹了口气，道：“其实，在这座空寂的神宫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她从他怀中起身，抬眸凝视着他诧异的神色，一字一句、一脸认真地说道：“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仿佛终于听懂了她言中的深意，禁凌雪定定注视着这个少女，唇角轻勾，语气飘忽：“这些年，你一直都很孤寂，是吗？”
　　“是啊，”少女脸上蕴着淡淡的忧伤，却无一丝自怜意味——有的，只是深深的无奈与怅然，“在认识你之前，我已经许久没有跟除自己之外的人说过一句话、谈过一句心事了……甚至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切近地看过一个‘人’、真切地触碰过一个‘人’的身体了。”
　　禁凌雪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最后一丝提防和试探的神色也从他脸上不着痕迹地敛去。
　　仿佛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又或者，面对眼前这个洁净无邪的少女，他不忍心欺骗、却也已无心事可以告知。
　　他只是移开目光，望着窗外的天宇，低声问道：“已经多少日了？”
　　“啊？”胧不明所以，讶然脱口。
　　禁凌雪语声冷淡而沉静：“我是问，从你们在塔尔镇将我救回那天起、从我这次昏迷的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多少日？”
　　胧沉默了一瞬后，垂眸答道：“大概……约莫一个昼夜吧。”
　　“难怪……”禁凌雪嘴角微微泛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难怪我都不大觉得口唇干渴、连背后伤口的痛楚也未减轻几分。”
　　“你……”胧心中一惊，敏锐地脱口问，“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意思呢？”禁凌雪笑容冷凉，眼神中并无一丝温度，只是一字一句问道：“这难道不应该先问问你们——究竟有何用意吗？”
　　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所指是——？”
　　“也难为你们，花费那么多苦心、将我从废人训练成一部杀人利器；并想方设法，诱骗我远赴泰息翡、刺杀那个生着一双阴阳妖瞳的彝国国主……不过遗憾得很啊，我到底辜负了你们的心意、铩羽而归。”禁凌雪嘴角那丝笑容愈渐冰冷，深蓝色的眼瞳里闪烁着某种锋锐的寒光，“然而，令我想不通的是——
　　“你们既然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和手段，能够派遣那迦祭司一路无声无息地跟踪我……又何不亲自去铲除那位罪大恶极的‘恶魔之子’，而定要派我前去？”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铿锵而有力，令胧瞬间失语。
　　——这个少年，从这次醒来之后，又变得更加敏锐聪明了啊。只是……
　　仿佛再也无力辩驳一般，胧避开他阴郁的眼神，敛眉抿紧了唇。
　　“呵，你们两番救我、甚至刻意抹除了我的记忆，该不会只是为了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被你们耍弄吧？”禁凌雪冷笑声不减，继又一字一顿、冷冷质问道，“还有——请圣女回答我：你们抓来冷汐昀，究竟有何图谋？她现下又身在何处？”
　　“你……”胧讷讷地脱口，仿佛不敢置信般地望着他，眼神复杂，“你都已经……记起了？”
　　“是又如何？”禁凌雪却是毫不否认，语气更加咄咄逼人，“你们究竟将她藏去了何处？——还有，你们此次利用我为你们辛苦奔波、去做一番无意义之事，真正所图、究竟为何？”
　　“关于这个问题，你现在无需追究。”一个缥缈而冷冽的声音猝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从门口无声无息走来的白衣祭司望住禁凌雪，目光宛如剪冰裁玉，冷冷瞥来，一瞬之间，仿佛令室内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只听他冷冷责备道：“胧大人是我们非天圣宫的圣女、更是主人唯一的亲妹妹——请您永远记得尊重她。绝不允许以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
　　看见他的出现，禁凌雪立刻不作声地合住双眼，再也没有了声音——那张冷漠平静的脸上，无一丝一缕情绪的泄露。
　　胧的心蓦地一沉，回过头去，有些怨恼地瞪着那迦，叱责道：“那迦，你为什么偏要对他这么凶？”
　　“圣女大人，”白衣祭司恭敬地俯首，神态温谦，“请您切莫忘记，圣君大人对您的交待。”
　　“……”听他提起那个人，胧顿时沉默了下去，不敢再出言反驳什么。
　　临行前，她又回身望了禁凌雪一眼，轻声嘱咐了一句：“雪，你先安心在此休养，我这便去见哥哥一面。”
　　禁凌雪没有答话，只是漠然点了一下头，却决口未再提起关于那个绯衣女子的事。
　　然而，仿佛已猜悉到他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胧的脸色微微一沉——转身之际，那双轻轻颦起的翠眉，已然泄露了她此刻内心某种烦乱的情绪。
　　白衣祭司无言地洞悉着这一切，微微阖目叹息。
　　
　　关上屋门、转身随那迦穿过迂回的长廊后，在那座高大洁白的尖顶建筑物前，她猝然停下了脚步，望着白衣祭司，蹙眉问道：“那个女人呢？”此刻，圣女胧的神态倨傲而骄纵，全然再没有了在圣君龙阙面前的谨慎谦卑、以及在禁凌雪面前的娇憨明媚，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白衣祭司垂眉淡淡答道：“还在大殿里——圣君大人正在同她谈话。”
　　“怎么？莫非一日一夜了，他们还没有谈完吗？”胧清秀的眉宇不自觉地上挑，沉吟道，“究竟怎么回事？竟然谈了那么久？哥哥不是说过要帮她觉醒力量吗？难道还没有成功？”
　　“没有办法。”白衣祭司叹息道，“圣君大人乃七千年前、幽宸国紫微圣女的阳魂转世，与‘七星’虽是唇亡齿寒、相互依附的关系，然而除了在族中的身份地位高于‘七星’外，在‘七星’未完全觉醒之前，圣君大人无法在精神意念方面管制桩七星’——所以，目前他们仍是相互独立的存在。”
　　胧眼里露出某种沉思的表情：“也就是说，哥哥目下所能做的，只是尽力诱导他们觉醒。而若‘七星’自己不愿觉醒，纵使凭哥哥的力量，也无法强制他们提前觉醒——是这样吗？”
　　那迦颔首答道：“正是这个意思。” 
　　胧眸波转动：“那么，雪呢？”
　　“雪不同。”那迦沉声解释道，“因为在‘摇光’此世的记忆被封闭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已经用术力控制了他的意识，所以能够让他为我们所用。”
　　“那么，那个女人呢？我们何不将她也一并控制住？那样的话，哥哥也不必花费苦心劝诱她觉醒那么麻烦了。”胧不悦地问。
　　白衣祭司缓缓答道：“因为在我们寻找到摇光之时，他的意志比较薄弱，甚至有逃避轻生的愿想……故此，我们才能顺从他的愿念，诱导他被轮回禁锢的力量逐渐觉醒；并且一并封印了他在此世的记忆、排除掉在他觉醒道途中的一切阻碍——否则，一旦他对尘世的牵挂与执念强烈到足以压制住他体内蛰伏的那种巨大杀性的程度，那么，他觉醒的过程便会自此停滞、甚至倒退。“
　　胧蹙眉沉吟道：“那么，倘若其余六星也无法为我们所控制——若是他们不甘于被那种名为仇恨的火焰吞噬……那，是否便代表着，他们的力量永远无法觉醒呢？”
　　“不。”那迦摇头解释道，“七星的觉醒，或许漫长的几生几世的轮回都无法彻底完成；然而，往往真正的觉醒，只需要短短的一瞬间——只要满足了相应的条件后，那根束缚他们力量的锁链便会挣脱出万丈红尘的禁锢；他们灵魂内潜藏的力量便将在七千年轮回的蕴蓄和积累中，以强大百倍的姿态，爆发出来。”
　　“那么，”胧疑然道，“究竟要怎样，才能一一满足他们觉醒的条件呢？”
　　就听那迦沉声叙述道：“北斗之首、阳明贪狼星君‘天枢’，司掌的力量是复生，满足他觉醒的条件便是救赎和奉献；
　　“北斗第二、阴（和谐）精巨门星君‘天璇’，司掌的力量是净化，满足她觉醒的条件是博爱和付出；
　　“北斗第三、真人禄存星君‘天玑’，司掌的力量是荧惑，满足她觉醒的条件是合作和牺牲；
　　“北斗第四、玄冥文曲星君‘天权’，司掌的力量是洞察，满足他觉醒的条件是通彻和守护——此世的他，是七星之中最早的、也是目前唯一的完全觉醒者；
　　“北斗第五、丹元廉贞星君‘玉衡’，司掌的力量是反噬，满足他觉醒的条件是憎恨和不甘；
　　“北斗第六、北极武曲星君‘开阳’，司掌的力量是传送，满足她觉醒的条件是执念和爱；
　　“北斗第七、天关破军星君‘摇光’，司掌的力量是破坏，满足他觉醒的条件是绝望和杀欲。”
　　胧若有所思地听着他这番漫长的叙述，末了，方皱眉道：“可是，如果满足冷汐昀觉醒的条件是执念和爱，那么为什么，她至今仍没有……”
　　“因为她现在正在违心而行——为了逃避‘觉醒’的步伐，而走上了一条完全相反的道路，生生遏止了自己的宿命。”白衣祭司缓声解释道，神色漠然如故。
　　“那个女人啊，真是……”胧生生止住了冲到口边的话语，微微摇了摇头，眼色一时复杂得望不见底。
　　她抬眸凝视着面前那座巨大的白色建筑物，一瞬间，漆黑瞳眸中神光沉浮不定。
　　




89

89、十一 前尘 ... 
 
 
　　那栋式样奇特的白色建筑物内部，是沉沉的黑暗。唯有夜明珠的光在四壁的神龛内沉浮不定，层层白色的帷幔在风中飘摇如一只只洁白的幽灵。
　　——整个大殿内，充斥着某种神秘而又诡秘的气息。
　　而在大殿中央，一袭绯衣的女子正俯身跪在波光粼冽的水池旁，紧紧抱着自己的头，眼中神光颤动不息，显得极其痛苦。
　　那种诡秘的力量兜头而来，森森挤压着她的意识。那一霎间，无数前尘后世的记忆尽数汹涌着、呼啸而来，几乎要将她瞬间吞没——
　　
　　“茱儿，如若有一日，师父欺骗了你，你可会原谅师父？”
　　那是……来自多少个轮回前的记忆？那样的杳漠却熟悉……
　　——那个男音传入她耳际，缥缈如九天上的神祗，却清冷一如广寒宫里婆娑的风。
　　“师父是茱儿在这世间上唯一的亲人，茱儿当然永远不会怪责师父的。”少女柔澈的声音异常坚定，那双朱红色的眸子定定凝望着眼前那位白衣如雪的祭司，眼神晶澈明亮。
　　
　　“师父，师父……你爱茱儿吗？”
　　“茱儿啊……我爱着这个国家的一切——如同，我爱你。”
　　“可是……茱儿是你的徒弟啊，是你看着长大、一字一字教她说话、为她缝衣、喂她吃饭的徒弟啊……难道师父对茱儿，就没有比那些人、那些花木鸟兽多一分的感情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然而，寂然良久后，他只是摇头淡淡道：“没有。”
　　“可是茱儿深深爱着师父，茱儿心里也只有师父……无论，师父要不要茱儿。”
　　
　　时空的影像骤然变幻，将她的意识带去了那万仞雪山之巅。巍峨峭拔的高峰上，云气蒸郁，白茫茫的云雾吞吐不息，诡谲千变，苍茫如海。
　　身着道袍的少女被几条纵横纠绕的粗大麻绳牢牢捆缚在木架上，却仿佛丝毫不惧那如毒龙般死死缠绕自己周身的剧烈灼痛一般，奋力抬头仰视苍天：“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我不过是爱上了一个男人……我不过爱上了一个男人，何错之有！”
　　“你这妖女，还敢在此妄言狡辩！我天玄门素来讲求清静无为、剑御天下，如今吾一门数百年清誉便毁于你一人手中！你还死不知悔改，敢在此妖言惑众！”
　　“痴恋一个男人，也是错吗？”
　　“灵溪啊，你为一男子堕入魔道，至此尚不知悔改么？魔由心生，执念成魔啊！”
　　“哈哈哈哈……那么，莫非像那个薄幸的男人一般，连爱一个女人都不敢，才是圣人么？”伫立于烈火中央的少女乌黑的秀发在火焰里飘飞如丝，在燃烧中发出“呲呲”的细微焦残声响。她清厉的声音一字一句吐出永世的魔咒：“你记住，枢文——
　　“我要你永远记得我，永远记得你欠我的情、和你曾对我许下过的誓言！
　　“无论多少个轮回过去，我对你的情依然会似跗骨之毒，永远、永远折磨着你！”
　　
　　一阵剧烈的绞痛，猝然攫获了她的心。
　　伴随着这种强烈的痛楚，某种一直潜伏在她体内的某种强大力量，终于开始蠢蠢欲动——那种感觉似曾熟悉，仿佛一直冰冷的小蛇，从她灵魂里幽幽探出头来。
　　
　　“是的。我早已不是人，没有凡人的七情六欲，更加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与软弱——就如同，七千年前，那个伤透你心的无情的祭司……”他轻轻叹出一口气，唇角闪过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惋惜的笑意，“茱儿，你难道不是应该从很早起，就已经清楚了解这一点了么？”那个青衣男子的声音清冷淡然，温和而清虚的目光仿佛无数无形的冰凌，一瞬间将她的心死死冰封，让她透不过气。
　　
　　不……不！她不能让这种感觉再持续下去！
　　如若……“觉醒”必将伴随着那种撕心裂肺的、生生世世纠缠于心的痛苦烙记；而觉醒的力量必将粉碎她“那一世”、所有作为一个“人”的记忆、更要完全从时空里抹杀掉“许文彬”这个人的存在……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文彬……
　　文彬。
　　你让我如何能够，舍弃你？
　　此生此世，我既是冷汐昀，便是你命中的妻。
　　
　　当现实的肉体被禁锢在幽暗神殿中的三日三夜里，她的意识仿佛游离去了很远的地方……在那不知是前身抑或后世的时空里，她做了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梦。
　　梦境的内容亲切而模糊，仿佛是由一张张微微泛黄的旧相片黏拼而成。然而，在那个渺远的梦境里，她日夜深切思念的、那个少年的面容，却是那样的清晰活现……
　　文彬，文彬，文彬啊……绯衣女子匍匐在漆黑的神殿里，泪珠从她平素冷如冰霜的颊边成串滑落。
　　“开阳，你这又是何苦啊？”一个低沉肃穆的男子声音在她头顶沉沉叹息。
　　然而，绯衣女子只是从唇间挣扎出一句虚弱的低语、混合着一丝嘲讽的冷笑：“你……永远不会懂的。”
　　旋即她身子一沉，骤然失去意识、昏倒在神殿内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幽沈的暗色转瞬即将她重重包围。
　　
　　＊＊＊＊＊＊＊＊＊＊＊＊＊＊＊＊＊＊＊＊
　　
　　在绯衣女子昏迷的这三日间，非天圣宫内那座纯白色的房子里，白衣少年时常静卧在洁白的床铺上，出神地瞪着头顶的天花板，不知在想着什么。
　　在他对面，一双泛着微漠银光的眼睛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活力，定定凝视着他，仿佛永远不觉疲倦。
　　继他回到非天神宫苏醒过来，已过去了三日。在这三日里，二人间原本僵硬的气氛已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缓解。面对少女殷勤的服侍与嘘寒问暖，禁凌雪始终维系着以往不冷不热的态度。
　　此刻，少女娇软的声音又在他耳畔轻轻戏弄道：“怎么？阿雪又睡不着了吗？你这一次，梦见的又是什么呀？”
　　她喜欢听他倾诉自己的梦境——无论完整的故事、抑或支离破碎的片段。只要是他的故事，她都乐意倾听。在很多个无眠的夜晚，他们就这样相依坐在床上，轻声地说着那些梦呓般的话语。
　　禁凌雪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披衣起身。然而，他才掀开帷幔、还未下床，胧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催问道：“你快说嘛，这次梦见的又是什么？是美丽的凤凰？还是会说话的栏杆？”
　　“……是一只，飞不动的小鸟。”禁凌雪整了整衣带，靠着床栏坐好，淡淡地答道。
　　话音才落，他便听见对面的胧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他嘴角微微牵起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淡然而慵懒：“一只又懒又笨的小鸟啊，若是我不收留的话，真的很难想象它会去哪里。”
　　“那……”胧小心翼翼地问道：“它有没有说什么？”
　　“小鸟怎么会说话呢？”禁凌雪笑着揶揄道，“它整日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傻头傻脑的。你不是自命不凡的解梦人吗，那么你来说说看，这个梦又是什么意思？”
　　然而，这一次，胧却没有回答他，而是蓦地红了脸，低头浅笑不语。
　　吃了睡睡了吃、傻头傻脑……原来，七千年前的自己，就是这般模样的啊。
　　“胧？”耳畔，那个温和的男音惊回了她短暂的失神。她猛地抬起头，“啊？”
　　话音未落，便对上了他那双温润的眼眸，令她心脏都几乎漏跳了一拍。
　　那双眼睛在慢慢欺近，最终在她面前的咫尺之外顿住。
　　她不由得立时屏住呼吸，便觉脸颊蓦地燃过一阵温热——他竟是……吻了她！
　　即便是这样浅尝辄止的吻，也令她骤然耳红心跳不已。
　　那个冷漠寡言的少年，何时变得这么……
　　思绪纷纭之际，她已然被他倏然圈近了怀里。她登时脱口发出一声惊呼，含杂着不解与怀疑：“雪？”
　　耳畔传来他低缓柔沉的声音，“胧，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她无言地点了点头，旋即顺势乖巧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便听他又幽幽问道：“无论我要去哪里，你都会跟我一起去的，是吗？”
　　胧听着有些疑惑，但仍旧轻轻点了点头。
　　便听他喜道：“那么……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这样低沉而带着某种蛊惑意味的声音，令她狂热的心跳骤然冷却下来。
　　这一切，原来……不过是他想走出非天神宫的借口吗？
　　“雪……”她望住他，迟疑地问道，“你不喜欢这里吗？”
　　“这种连阳光都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好呢？”禁凌雪的话语中听不出什么感情，“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有好多好多比这里好玩的新奇地方，还有好多好多有趣的新鲜东西……胧，你愿意陪我同去吗？”
　　她自是想去的。即便……明知他只是在欺骗自己。外面的世界，她自然可以通过水镜看得一清二楚，然而，毕竟已经太久太久、不曾亲自体验过了啊。几千年了……作为非天圣宫的圣女、和圣君龙阙的妹妹，未得哥哥的准许，她又怎能擅自离开圣宫？而几千年前，和哥哥同在蜀山修道的那些珍贵的回忆、那些与哥哥同作为“人”时的记忆中那丝丝缕缕的温暖亲情，早已遥远得仿如隔世……
　　胧缓缓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旋即垂下头，低声道：“你若是想离开这里，等时辰到了，哥哥自然会放走。你不必……不必如此……勉强自己，这样对我……我并非非要你喜欢我不可，更不会因为你怠慢我而为难你……我才不会那么小气……”
　　她还待再说下去，却被一个温柔而又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拉至禁凌雪近侧。
　　他认真地看着她，目光灼灼令胧心都为之震颤。长久的凝视之中，他忽地低下脸，轻轻锁住了她的唇，细细密密地轻咬着她的柔软，舌尖探入她的齿间，引得她娇躯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她待要抗拒这怀抱的温度，禁凌雪又不容分说地将她拉近，像是要刻意点燃她体内的火苗般，深深吻住她。
　　胧无措地轻抵着他的肩膀，他的举动……实在出乎自己的意料。然而，却又是这般的温柔缱绻，仿佛在她体内烧起了一场难以扑灭的大火。她颤抖着身躯，不由自主地伸手揽住他的颈项。
　　他的手旋而略带笨拙地解开她的衣带，薄唇转而吮噬她柔润温滑的耳垂。
　　胧趁着口唇短暂的空隙，慌忙嗫嚅道：“不可以……”
　　然而，她的声音却早已再不复平日的清润——这声低柔缠绵的娇呼才一出口，便更让她无地自容，瞬间羞红了脖子。
　　禁凌雪顺势吻住她玉润的脖颈，在她耳畔低笑着问，“为什么不可以？”却不给她丝毫回答的机会，温热的唇再度重重扫过她面颊。
　　他们的气息在低回缠绕间融为一体，层层衣物已散落在床头。
　　胧喘息着攀住面前厚实的胸膛，感觉贴身的衣物在他的指尖一寸寸滑落，她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任那骨节分明的手掌在她的娇躯上来回游走。
　　滚烫如火的男性身体将她压入身下柔软的床榻，锦被之下浸渍着绵绵不绝的馨香。
　　满室柔情，几可燎原。
　　
　　＊＊＊＊＊＊＊＊＊＊＊＊＊＊＊＊＊＊＊＊
　　
　　“鸟儿啊，你为何会离开你的同类，飞来这片黄沙里呢？”弥蒙中，她仿佛再次听见，那个年轻祭司将它捧在掌心，低声问着她，手指同时轻轻梳理着她丰柔的羽毛。
　　她便是在那一刻动情的。
　　她听见那个身着白衣的年轻祭司轻笑起来，眼底却是道不尽的悲凉，“我所想要的，终究是从不曾得到过。这世间苦乐，永远都是我独自一人担负、独自一人分享。若是你也觉得孤独，可愿意留下来陪我？”
　　她在手掌中轻轻点着头，薄薄的翅膀轻抚过他掌心的纹路，仿佛要给予些什么。
　　她不过是一只平凡的飞鸟，独自在沙漠里迷了路，恰遇上一株可供停歇的树，便在枝头歇息。
　　一觉醒来，却是被这掌心的温度吸引，振翅徘徊，不肯离去。
　　那些在风中传唱不息的、令世人肝肠寸断的故事，其最初的最初，或许，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照面。
　　而他们之间，是没有故事的——一个身长玉立的祭司、和一只离群的小鸟之间，是不会因为一个偶然的驻足而惊天动地。
　　为之剧烈颤抖的，只有一颗小得不被任何人看见的心脏。
　　她每一日都悉心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在无数个星光明亮的夜晚，陪着他坐在大殿的屋顶上。风吹来的时候，小鸟身上的羽毛总是凌乱的，任她如何费力，都打理不好。她心下着急，抬眸仰望那神色恍惚的少年，却不知在身边少年的眼里，这只小鸟身上再大的变化，都是毫不起眼的。
　　她在心间无数次地描摹着少年的容颜，一遍遍地向苍天祈求：若有来生，请赐予她一个女子的容颜，请让他们再一次相遇，不论……最终会是何样的境遇，她都愿意面对。
　　当那个毁天灭地的时刻降临之际，无言的苍天，似乎终于听见了这只小鸟心底的祈祷。
　　“不论是何样的境遇，你都愿意面对吗？”
　　“是的！”她奋力拍打着翅膀，告知那个威严冷酷的声音自己的决心。
　　那个声音再度透空传来：“即便是数千年的孤寂，你也甘愿忍受吗？”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后来她才知道，当时那个与自己对话的人，其实，便是幽宸国的末代圣女。她在转世之后，其中的一半魂魄，便成为了如今的非天圣君——被此刻的她，称作哥哥的那个人。
　　那段漫长的时光，那无尽的轮回，仿佛没有尽头……
　　久违的人啊，我在这里等你，已等到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我原来是在等你。
　　而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我们此刻离得这样近、这样近，好像只要一伸手，就能将对方生生世世拥在怀里。
　　但是初怀，你还记得我吗？
　　初怀，初怀啊……她在心底里声声唤着这个名字，泪水终于顺着脸颊如珠线般滴滴滑落。
　　原来， 
 89、十一 前尘 ... 
 
 
　　这就是我等来的境遇。你的心里，还是只有那个伤你最深的人。我于你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
　　并不是我来得晚了。我们之间，谁也没有早一步、谁也没有晚一步，这便是……命啊。
　　
　　此时此刻，没有人察觉到，在柔情旖旎的屋外，一角白袍落寞地扫过青碧的草地，向着山腰上那片荒芜的石林独自行去。
　　初起的月色里，白衣祭司站在一株千年巨柏下，抬眸仰望星空，斑驳的树影将缕缕月光静静泻洒在他纤尘不染的白衣上，仿佛承载了亘古的寂寞。
　　




90

90、前传：千年（一） ... 
 
 
　　那个时候，这片大陆的遥远东方的土地还没有统一。各个国家、民族、部落之间都在不断开战，为了土地、牲口、财富、女人和当权者们的野心。
　　在战火覆盖的土地之外，那万里沙海之中，生长着大片青碧的胡杨树林，围绕着一个神秘的小王国，一圈一圈，密密匝匝地生长着，向着天际尽处延展开去。在这片胡杨树林之间，静卧着一眼清泉，因状若新月，而得名“月牙”。
　　那名为“月牙”的泉水，正是我们国家的心脏；而那些青碧色胡杨树，便是我们民族的灵魂。
　　我们国家的名字，叫作——
　　幽宸。
　　
　　犹如这个充满神秘气息的名字，我们国家的存在，也是鲜为苍华大陆的人们所知的。
　　与中陆人信仰的伏羲、女娲不同，我们信仰的，是被中陆人斥为邪神的——阿修罗王。
　　师父说，我们是阿修罗族的后裔。
　　
　　师父的名字叫尘谙，是一个眉目清冷的年轻祭司，有着一头光滑如丝缎的银白色长发、泛着冰玉般的冷光，手指冷如千年玄冰。
　　当我睁开眼睛的一刻，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师父。
　　我的记忆也始于第一眼看见师父的那一刻。那之前的生命是一片苍茫混沌的灰白；而从那之后，我的目光始终追逐着那第一个落入我视线的年轻祭司，他成全了我心中某种憧憬与信仰。
　　
　　＊＊＊＊＊＊＊＊＊＊＊＊＊＊＊＊＊＊＊＊
　　
　　铜镜中的少女有着一头近似于师父的银白色长发，一双清透的朱红色眼眸，眉目明润流转。
　　她的年纪，看去和师父相差无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叫他师父？
　　我从何而来？我不知道。我与他的缘分似乎始于我记忆诞生之前的时光。
　　
　　我喜欢倚着日暮的沙海上那株最大的胡杨树的树巅慵然而卧。我款款摆动自己的双脚，看着它们在砂风里轻轻漾起常人肉眼无法察觉的涟漪——那是风的波纹。
　　或是躲在树后，悄悄看着那个白衣祭司——我的师父在树下吹箫的背影。
　　那箫音清阔空灵，杳远而缥缈，宛若不属于此世。
　　他常执一柄中陆人的紫玉箫，临风吹奏，面容沉静。落日的余晖下，间或一阵风沙吹过，吹拂起他的白衣、银发和系在紫玉箫上的明黄色流苏，看去缥缈脱俗，仿如传说中远古时期天上司箫的仙使。
　　那是中陆人的传说。我是这样的迷恋着那些传说。
　　我是这样的迷恋着……我的师父。
　　
　　除了那支紫玉箫外，师父还拥有一张非常陈旧的古琴，像是从中陆流传过来的款式。奇异的是，那张琴是没有琴弦的——原本该盛置着七根弦丝的地方，却是空荡无物。然而，这张没有琴弦的七弦琴的乌黑梓木间，每夜却有透着不知名哀愁的琴音、从师父十指间缓缓流泻。
　　我的记忆始于初次睁开眼、见到师父的那一刻。师父的琴音，是这样温柔和缓地，湮漫过了我与他的孤寂流年。
　　在最初的时候，我还不懂得人世间的法则，宛如一个初初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婴孩。在最初的记忆里，是师父亲自拿调羹一口口喂我喝粥、喂我饮水；是师父模拟着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发声。
　　我感念并且爱慕着我的师父，一如爱惜自己的生命。
　　
　　＊＊＊＊＊＊＊＊＊＊＊＊＊＊＊＊＊＊＊＊
　　
　　平日除师父教我读书、写字、术法外，玉衡祭司也常过来指点我弓箭及骑术。其理由是：对于她来说，我是她的晚辈。
　　玉衡祭司是我幽宸国内最年长的祭司了。她是位非常和善的奶奶，说话声音十分温和，待我也很亲切。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于是便一直将玉衡祭司当作自己的祖母般对待；而师父之于我，更是如父、如兄一般的存在。
　　可是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年后，玉衡祭司便不常来看望我了。直到有一日，师父一脸肃色地告诉我，玉衡祭司年迈已高、时将寿寝正终了……
　　我听言心中堵塞得紧，忘记了师父立下过的、不准我随意离开文曲殿的规定，一径奔往玉衡祭司居住的廉贞殿。
　　然而，我却被看守廉贞殿的侍卫拦截在大殿外。
　　
　　玉衡祭司闭门不肯见我。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幽宸国的每任祭司在一生结束前，必须履行生平最重要的一项使命：在我幽宸国内，遴选出新一任命辰与其吻合的孩子，继承自己此世的职位、以及代代传承的所有灵力和记忆。
　　所以他们必须寻找一个足够安静处、闭关将毕生灵力倾数凝聚至自己的魂晶内，以供下一任祭司继承。而这项程序，若是此任祭司不幸猝死、寻找其他祭司代劳的话，则会耗损他们数百年灵力。
　　
　　在玉衡祭司身体日渐衰弱后，师父由于忙碌着遴选新一任玉衡祭司的相关事务，很少能陪伴在我身旁。由于玉衡祭司行将身故而悲恸之余，我从而多了与其他祭司相处的机会。
　　在那段时间里，丰轩哥哥和式微姐姐常会来到我和师父居住的文曲殿，督促我习字、弓术和术法修为。
　　丰轩哥哥是位开朗健谈的年轻祭司，和师父一样，常穿着一身白袍。区别于师父的是，师父的衣袍是柔软而淡洁的，仿佛夜晚朦胧的月光；而丰轩的白袍却是极其亮洁耀眼的，宛如旭日之光。
　　
　　＊＊＊＊＊＊＊＊＊＊＊＊＊＊＊＊＊＊＊＊
　　
　　丰轩总是习惯一身白衣古剑的装扮。然而，他的恋人——式微姐姐却私下里悄悄告诉我：那柄剑只是他的装饰。“他真正的武器，和式微姐姐的武器一样，是看不见的。”
　　式微是位喜欢穿着藕荷色青裳的姐姐，温柔娴静如水，是我们七位祭司之首——丰轩的恋人。
　　那日，我好奇地问式微：“既是武器，为何不让人看见？”
　　“因为它们乃是介于虚无与真实之间——可以说并不存在、也可以说是无处不在。”
　　“这又是为什么？”
　　“你看得见风的流向、握得住月光吗？”
　　“自然是看不见的。”
　　“那就是了。”式微笑着拍了拍我的头，“凡有风、月之处，便是月羲剑、风舒刃之所在；他的剑即风、我的刃即光，孕之于无物，而归于有形。”
　　我承认自己没有完全听懂式微的这番阐释。却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那么，我的武器呢？它是什么样子的？莫非也是虚无的？”
　　“你还小呢。”式微姐姐笑了起来，“现在的你，还无法支配前代开阳祭司传下来的武器。等你长大了啊，一定会成为我幽宸国出色的女祭司的！”
　　我听着式微姐姐的这番寄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遂又问道：“那么，式微姐姐可知道，师父的武器又是什么呢？”
　　式微姐姐告诉我，师父的武器，便是他每夜哄我入睡时弹奏的那柄无弦的琴——它名为无弦琴。天下间，唯有师父，能以这张无弦的琴弹奏出世间最曼妙舒缓的音符；天下间，也唯有师父，能以这张无弦的琴杀人于弹指。
　　
　　我从未见过师父杀人的样子。那张古琴每日只是陈卧在师父古旧的琴架上，夕曛透过户牖垂照而下之际，琴身便会泛起淡淡柔和的光泽，显得极为安静、温暖、纯洁而朴素，仿佛一个亘古便长眠于此的恬静少女。
　　这样一张出世而不染的古琴，又怎会是式微姐姐口中的杀人利器呢？
　　白日，那张琴便静静搁于案上，而它的主人每晨会去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静修术法，至日落方归。
　　当明月高悬的时候，师父便会在琴案前坐下，弹琴哄我入睡。无数个夜晚，我陶醉在师父那透着淡淡伤愁的琴音里，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
　　
　　式微告诉我，我们幽宸国总共有七位大祭司，分别以北斗七星为名。除了天权——师父、天枢——丰轩、天璇——式微、开阳——我、以及年迈的玉衡祭司外，另有身为我幽宸国皇戚的天玑——倾颜，以及生性孤僻乖戾、至今仍未与我谋面的摇光——初怀。
　　七位祭司之上，更有以北极星命名的紫微圣女。而在圣女之上，便是我们幽宸国唯一的王了。
　　我对那个从未谋面的、身为摇光祭司的少年产生了好奇。那日，我偷偷溜入破军殿，希图看看他。
　　我心里猜想着：究竟是什么样的少年，竟会背负着杀神的名号？
　　
　　＊＊＊＊＊＊＊＊＊＊＊＊＊＊＊＊＊＊＊＊
　　
　　“你找什么人？”破军殿内，一个同龄的少年拦截住我。
　　我瞬间被一双凌厉而阴郁的眼睛震慑住，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
　　然而，与对方含有威慑力的眼神截然不同的，是对方的容貌——那是一个比女子更为俊美的少年：瓜子脸，唇鲜齿白，薄唇如削。在他肩头立着一只小鸟，金黄色羽毛蓬松厚软，依偎在他颈际，却睁着一双粉色的眸子，目含警惕地盯住我。
　　我没有去在意那只小鸟，只是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少年，无法置信这个世间上竟会有容貌如此好看的男子——那与师父的好看是截然不同的。师父的面容透着某种安静沉着的气息，仿如中陆传说中天界的仙史；而眼前这位少年的美丽……却隐约透着某种令人抗拒、却为之吸引全部视线的……妖异。
　　“你……你是谁？”怔了许久，我终究只是讷讷地问出这样一句。
　　对面的少年笑了起来，笑容显得讥诮而凉薄：“这句话难道不是该由我来问你吗？现在好像是你擅入我的地方。”
　　“呃……我叫茱儿。”不知怎地，我竟坦率地供出了自己的身份。然而话音才落，我便后悔了。
　　对面少年似乎没太在意。沉吟了片刻，他目光蓦地一惕：“你就是新继任的开阳祭司？”
　　“呃，是的。”
　　“为何来我这里？是你师父派遣你来的？”
　　“不是的！是我自己……”
　　“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理由而来，现在都请你立刻回去吧。”
　　“为什么？”
　　“因为我这里，不欢迎外人。”
　　“……”
　　
　　初怀似乎很讨厌我。隐约的，我有这样一种感觉。
　　他的眼睛微微透出淡蓝色泽，那让我想起师父曾经跟我描述过的、遥远大陆之外的海水。
　　就像蓝天，只是更为深邃，更为莫测。
　　我知道，他的身体里藏有一种强大的破坏力，那种力量，足以倾覆这个人世。
　　那是破军的力量。
　　
　　他很讨厌我。每番见我，总是用冰冷的言辞讥讽我，对我从来没有过好脸色……然而不知道为何，后来，在我学懂人世的规则、师父逐渐疏远我后，他却是与我走得最近的人。
　　我愿意接近他。他身上仿佛有种莫名的魅惑力量，令人忍不住为之神往而又畏怯。
　　在师父繁忙的日子里，我喜欢接近他。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异常孤独的气息罢？
　　宛如我的同类。
　　
　　“初怀，我师父呢？”
　　“王今早把他叫去，遴选下一任的玉衡祭司。”
　　“啊？下一任？那么，玉衡祭司她……”
　　“是的，她快要死了。”
　　“她快要死了吗……可是，你为什么一点表情都没有呢？”
　　“我该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悲伤啊！”
　　“我为何要悲伤？”
　　“那是你的同伴呀！”
　　初怀用不解的目光瞪着我，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笑话。
　　“同伴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师父说，我们七位祭司……”
　　“师父说、师父说，你没有一点自己的思考吗？”
　　“……初怀，你难道没有同伴吗？”
　　“没有。”
　　“……你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
　　“……父母？”
　　“没有。”
　　“那你从哪里来？”
　　“我……不知道。我是个弃儿。”
　　“弃儿？”
　　“就是没有人要的孩子、野种。”
　　那一刻，我的心蓦地凉了下去。
　　——原来，这个人的身世，竟和我一样：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亦不知自己该向何处去。只是这样迷惘地活着，虽被捧上祭司的高座，然而始终无法觉悟自己的使命；始终……没有自己的方向。
　　“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他这样茫然而突兀地问我。
　　我摇头，答非所问：“可是我有师父。”
　　“……你很爱他吗？”
　　“当然。”
　　“嗬，傻丫头……你知道他为何对你这么好吗？”他的嘴角微微噙起一个有些讥刺的笑容。
　　“因为，我是他的弟子啊。”
　　“呵呵，可怜的孩子，看来，你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为什么呢？”我忽然隐隐地意识到他知道什么关键的东西。
　　“因为，你不是人！”他装出一副凶恶的语气，在我耳边低吼，“你只是他以自己死去的妹妹为原型、制造出的一具人偶。” 
　　“啊！”听着这番连做梦也想象不到的话语，我顿时脱口惊呼出声来。
　　“是的，你只是你师父制作出的一具人偶而已。你师父是那样迷恋着他唯一的妹妹啊，甚至给了他的徒弟一具与她故去妹妹一模一样的脸孔——他们之间，甚至曾有过悖逆伦常的爱情！”
　　“是你师父的爱，逼死了他的亲妹妹——那个原本承袭了开阳祭司命运的少女！”
　　“在我们的国家，二十年之内，再也找不出拥有那样命辰的孩子，因此，他再度打破命轮，在特定的天时、地域下，制造出了你——我幽宸国唯一吻合与他故去妹妹相同命辰的少女！”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真相，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然而，他残酷而刻薄的话语仍在继续着。那个容貌比女子更为俊美妖异的少年，薄薄的嘴角微微挑起残忍的笑弧，似乎以创伤我的心灵为乐。
　　“……你有见过吗？在夜晚无人的时候，你师父会趁着你睡去之际、悄悄亲吻你的手指和发丝——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祭司，他是那样迷恋你的身体呢！”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我死死捂住双耳， 
 90、前传：千年（一） ... 
 
 
　　迅步奔出了他的花园。
　　他是我的恶魔……是我的恶魔。
　　
　　＊＊＊＊＊＊＊＊＊＊＊＊＊＊＊＊＊＊＊＊
　　




91

91、前传：千年（二） ... 
 
 
　　“茱儿，你回来了？”
　　我回去的时候，师父正径自拨弄着那张无弦琴，神情萧散澹宁，宛若仙庭中人。
　　可是……我已再无法如从前那般，将他当作我至为敬畏仰慕之人——破军殿里，初怀的话语仍旧清晰地回响在我耳畔，宛如一个不散的梦魇、宛如一个形影不离的诅咒般，不断摧残着师父在我心中那神祗般光辉圣洁的形象。
　　此夜，我一直努力不使自己睡沉。在师父以为我已熟睡、琴声停顿下去后，我偷偷将双眼睁开一线，就见疏淡的月影下，师父正倚墙而坐，并没有合眼，而是静静端详着我白玉般的手指，有些失神地在想着什么。
　　——他的目光复杂地纠缠过我手指的纹路，神色里带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迷惘、忧伤……仿佛……在思念着，他挚爱、却永远失去的情人。
　　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然后，不知道为何，我的心里突然也泛起淡淡的哀伤来。
　　没有头绪，没有因由，没有预端。
　　我有些恍惚地沉入梦乡。那些日子，我总是反反复复做着这样一个梦——
　　梦中那个小女孩，她的朱红色眼眸是那样清澈，就如溪底被瀑布冲洗了千年的红宝石，溪水清澈得可以望见溪底沙石下悄悄游动的蝌蚪；她的眉目是那样精致无瑕，她纤细的双足和双手宛如洁白的玉石，那是世间上任何男子梦想中最美好的样子；她那头及踵的银白色长发垂委于他胸前，女孩伏在他膝间，轻声叫他……
　　哥哥。
　　那个、与我容貌酷肖的女孩——在我还未诞生、也从未存在过的年纪，曾这样亲昵地伏在他膝间，唤他“哥哥”。
　　那，只是我的梦。
　　
　　我看着铜镜里的人。
　　朱眸银发，裙裳缥缈，卓然出尘——我从前这样喜欢的、镜子里的模样，却是另一个少女留给我的。
　　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少女。他的爱人、和妹妹。
　　这栋清雅朴素的殿宇，此刻看去，竟是那样的荒芜、颓废、空旷、与苍白。
　　我在这里住了一年了。而这里留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四季都没有温度的、巨大的囚笼。除却师父之外，这里便是一片空旷。
　　我站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刹那间只觉这里的空气沉闷得让我无法喘息。
　　
　　＊＊＊＊＊＊＊＊＊＊＊＊＊＊＊＊＊＊＊＊
　　
　　那一日，我孤身离开了这个我出生的地方——如果，这里姑且可以称之为我的“出生之地”的话。
　　茫茫然没有方向。
　　
　　就在十七岁那一年，我进行了一场漫长、漫长的跋涉，走过了这片大陆的许多地方。
　　我走出罗泊尔沙漠，去了西方的萨安高原、希斯内高原；我登上毗渊山巅，见到了我从未看见过的、毗渊山四季飞雪的景象；我逆着泗水跋涉而上，来到天山——天山的雪与毗渊山有些相似之处，只是更为苍茫、更为荒凉。
　　……然后，我来到中陆地区。各个国家与部落的人正在开战，我便站在战场之外，看着那些兵刃、那些鲜血、那些杀伐。
　　那些年，中陆地区，几乎所有的地方都在开战。年轻的少年们还未及成长为男人、娶妻生子，便被征编入军；老人和妇女们携带着羸弱的孩童，一路逃亡，躲避着即将到来的战祸；还有那些没有子女的妻子们，在得听了丈夫战死沙场的消息后，哭号着一头撞死在墙壁上、为丈夫殉情……
　　
　　那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看过很多事。
　　然而，我始终没有弄清楚——我，是谁；我，该做什么？
　　我无法挽救那些无辜的生命，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匆匆经过他们，然后，陌路着走远。
　　直到有一天，一个黑发少年策马经过我身畔，蓦地叫住了我。
　　“茱儿，你好。”
　　我很奇怪，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居然会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怔怔地抬起头。
　　正午烈焰的阳光灼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然而我仍是清晰地看见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个姿容绝世的黑发少年，肤色白皙如雪，乌发如瀑般垂下，映着额环之下、那双一蓝一黑的眸子——他的眼睛，宛如黎明前、夙夜交界之时的颜色。
　　这种介于西域与中陆之间、极有特色的脸孔，我依稀记得，自己曾在何处见过。
　　究竟是何处呢？——他，会是我的族人吗？
　　正当我这样想着之际，对方已一把拉住我的手，强行将我拖上马背。
　　“你——！”面对他如此无礼的举动，我不由脱口惊呼出声，“你要带我上何处？”
　　“回家。”他淡淡地回应。
　　“家？”此时，距我离开幽宸国已有一年光景。在那之前的生命里，从未有人在我面前提过这个词——尽管，我曾在书本上看到过它无数次。而此刻，突然有人再度在我耳边吐出这个字，将那份暌违已久的亲切感传达到我耳中，我竟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喃喃着这个温暖的发音，不禁问道：“你是谁？”
　　“我？”黑发少年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你的同伴，玉衡。”
　　愕然半晌后，我才想起，那位年迈的玉衡祭司已经过世了。而在我走之前，我的师父正被王派出，遴选新一任的玉衡祭司。
　　——也就是，我眼前这个黑发少年。
　　
　　“玉衡祭司，我该怎样称呼你？”
　　“如果我将我的名字告诉你，你就必须当我是朋友了。”
　　“为什么？”
　　“因为，除了朋友和长辈之外，别人都称呼我‘殿下’。”
　　……我突然想起，我为何会觉得他的面容似曾熟悉——我曾在幽宸国的王宫里看见过他。
　　“你是王子吗？”
　　“王子？”他有些自嘲地苦笑起来，“不，我只是个杂种，不配继承王族的力量。我的哥哥们都是王子，而我，只是个身上流着不纯粹的王族血液的恶魔。”
　　“为什么说自己是恶魔呢？”
　　“嗬，你看到我的眼睛，不感到害怕吗？”
　　“为什么会害怕呢？你的眼睛很漂亮啊——像是大海与天空，像是黑夜与黎明，像是宇宙和星辰……”
　　“谢谢你喜欢它们。”黑发少年回过身来看着我，怀着一丝促狭的笑容，“那么，请你亲它们一下吧？”
　　我骤然愣住了，呆呆看着他。
　　黑发少年却是扬眉笑了起来，仿佛方才的话语只是一个玩笑一般。
　　原来是被他戏弄了。我顿时醒悟过来，不禁羞恼道：“莫非王族的人，都是像你这般油嘴滑舌的吗？”
　　他淡淡叹息一声，没有回答我，目光望着头顶的天穹：“我的父王曾经爱上了一个外族的女人，并且不顾族中圣女与祭司们的反对，强行收留了那个来自中陆的女人，并与她生下了一个血统并不纯粹的儿子……后来那个女人郁郁而终，她唯一的儿子由于母亲血脉的缘故，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并且，由于他生着一双阴阳妖瞳，令世人见之辟易三尺，被圣女预言为‘恶魔之瞳’，传言会给族人带来毁灭的灾难——呵，他的皇叔、哥哥们，没有一个不想杀死他呢。”
　　那个夜晚，我怔怔看着这个身世离奇的王族少年，听他给我讲述他自己的故事，心里不知掠过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对方唇边那抹自嘲的笑容很快便消失，他有些庆幸地叹了口气：“好在他运气还算不错，在他更大的杀身之祸快要来临之前，老一代玉衡祭司猝然身故，于是族中唯一吻合玉衡命辰的他，便被顺理成章地遴选为这一任祭司——他获得了历代玉衡祭司的所有力量，这样一来，他再也不必惧怕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了；再者，已成为祭司的他，也永远不再具备王位传承的资格——他的哥哥们，应该可以松一口气了吧？”
　　我心惊胆战地听着他的这番叙述，只觉心里霎时涌过一阵惊涛骇浪。
　　“怎么？觉得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很冷血，是么？”仿佛洞悉了我的心事一般，他目光雪亮，微笑着看向我。
　　他的笑容，永远是这样的温暖而温情脉脉——没有几个人能看见，在那样的笑容之下，埋藏了一颗怎样冰冷坚硬的心。
　　“玉衡祭司死了，却救了你的命……”我低声喃喃着，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他笑了起来，神色却是漠然的：“母亲说过，如果我想要在这个森冷的宫殿里苟且生存下去，就永远不要对任何人抱有同情。”
　　“你母亲，应该很恨他的丈夫吧？”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的这番叙述，我忽然有种这样的感觉。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告诉我：“我母亲这一生，从未爱过我父王。她只是一个无辜的过路的旅人，被我父王强行留在了王宫里。可惜我父王直到她死后，也不能明白这一点。”
　　他说完这句话后，再度抬首看了一眼天色——日升月落，天边已泛起了朦胧的光亮。
　　他起身拎起一旁的褡裢：“好了，我们该上路了。”
　　
　　“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匀烨——叫我匀烨吧，那是我母亲生前给我起的名字。”
　　“好的，匀烨。你说除了长辈，你的朋友也这么叫你——你还有朋友吗？”
　　“是啊，比如，赋予我玉衡祭司命运的几位祭司——其中，也包括你的师父。”
　　听他提及师父，我的眼神微微一黯。
　　匀烨仿佛没有察觉到一般，自顾自调笑道：“茱儿，你知道吗？从你出生时起，我就一直关注着你了呢。”
　　我讷讷地应了一声，本能地觉得，他口中所指的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你刚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还真是纯洁啊……嗯，你现在也很纯洁。只是那个时候，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却没有资格上前同你说一句话。”
　　“为什么呢？你可是王子啊。”我好奇道。
　　“嗯，我是我王子。有名无实的王子。”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匀烨淡淡笑着，转过话题道，“茱儿，你爱你的师父吗？”
　　听见如此突兀的问题，我微微一震，没有立即作出回应。
　　“如果你真的爱你师父，怎么忍心撇下他一个人出走？”仿佛看穿我的心虚，匀烨微笑着劝道，“你可知道，你是你师父在世间唯一的亲人啊！你这样一走了之，你知不知道，你的师父会有多伤心。”
　　伤心？我摇头喃喃：“怎么会呢？他……”
　　我离开幽宸国这么久，他都没有来找过我。我心中默默想着。
　　然而，匀烨却是摇头叹息，仿佛看透了我的心事一般：“不止你师父，初怀他也很担心你，跟我一起出来找你……可能是我运气好吧，先找到了你。”
　　“师父真的来找过我？”我有些难以置信地撇了撇嘴，“可是，师父是我们幽宸国最伟大的预言师，怎么会察觉不到我所在的方位？”
　　“正因为你师父是幽宸国最伟大的祭司，所以……”匀烨叹息着道：“所以，他现在正被一件很重要的国事缠困住，无法抽身离开。”
　　“是什么事？”
　　“这，我也不清楚了——那件事，在我幽宸国内，恐怕只有王、紫微圣女、你师父、丰轩和式微他们知道吧？”
　　“初怀，真的会担心我？”我有些黯然地苦笑，“他很讨厌我吧？”
　　“不是讨厌你，是喜欢你。”
　　“嗯？”我不解了。
　　“是啊。”匀烨轻轻理顺我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柔声，“正是因为喜欢你，才会不由自主地想接近你；也正是因为喜欢你，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想引起你的注意。”
　　他徐徐地说。
　　
　　＊＊＊＊＊＊＊＊＊＊＊＊＊＊＊＊＊＊＊＊
　　




92

92、前传：千年（三） ... 
 
 
　　那一万里的路程，我们二人便这样一骑紫电骝、两骑骆驼，渡过泗水、翻过毗渊山、越过罗泊尔沙漠，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回到了我们的故乡——那个小小的王国，幽宸。
　　“我已沿路留下印记，初怀看到我留下的记号，便会知道你已平安归国，他很快也会回来了。”匀烨将我送到文曲宫门外，微笑着说：“好了，进去看看你的师父吧——一年多了，他很想念你。”
　　
　　我在那座四季空旷的大殿外静默良久，深深吸了口气，终于缓缓推开了那面苍白的大门。
　　“茱儿回来了啊？”我的脚步刚刚踏进门内，便听到里面宫女的声音这样温柔地对我说。
　　听见这个久违的声音，我的手臂微微一颤，轻声问：“我师父呢？”
　　“主人在观星台。”
　　
　　＊＊＊＊＊＊＊＊＊＊＊＊＊＊＊＊＊＊＊＊
　　
　　夜晚的幽宸国异常寂静，我穿过花园和回廊，徐步登上观星台。
　　我看见师父的背影，静坐于高台之上，似是在冥想，又似是在注视着漫天星斗的微妙变幻。
　　那个苍白瘦削的背影，是那样的寂静，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玉石雕塑。师父的银发临风飘舞，宛如下一刻便要御风而去……
　　我没有发出声音，悄然来到师父身后，静静地跪了下去：“师父，茱儿回来了。”
　　听见我的声音，师父的背影微微一震，仿佛从枯寂而持久的冥想中回过神来，转向我——不过一年多不见，师父本就没有血色的面容似乎更加苍白了，眉间凝郁着某种深不见底的忧思——他不是为了我、而是在为幽宸国的未来，殚精竭虑、寝不能寐吧？
　　我黯然地想着。
　　
　　师父缓缓俯□来，抬手轻轻抚摸我的脸庞——在他清冷的目光中，浸渍着几许罕见的温柔与怜爱。
　　那一刻，我们的衣袂贴拂着，呼吸几可相闻。我那仿佛从未鲜活过的、沉寂的心脏用力地跳动了起来，宛如婴儿的手在顽皮地拍打着她的摇篮。
　　师父身形微倾，似乎想要拥抱我，然而却迟迟未再有任何动作。
　　于是，那一幕定格为漫天星光下恒久静默的影像。
　　凝固为我记忆里的永恒。
　　
　　＊＊＊＊＊＊＊＊＊＊＊＊＊＊＊＊＊＊＊＊
　　
　　初怀回来之时，正是初夏的天气。破军宫的花园里栽种的、那种从中陆移植过来的五色莲正开得娇艳，香远清芬，幽静怡人。
　　初怀便踏着这一池莲香而来，在我面前缓缓跪□。
　　我诧异地看着他，然而他薄唇紧抿，不出一语。
　　他，这算是向我请罪吗？
　　我释然微笑起来，俯□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原谅你。”
　　他抬眸看住我，深蓝色的眸子里漾起微微的暖意——那让我想起我在中陆看见过的大海，当阳光照临在海面上时，那氤氲迷离的波光。
　　我就这样怔怔凝视着他的眼睛之际，他忽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身，在我眼睛上轻轻吻了下去。
　　“他很讨厌我吧？”“不是讨厌你，是喜欢你。”此际，匀烨的那番话骤然于我脑海里浮现，我身子一颤，愣愣地看了他一眼，便猝然转过身，狼狈地掉头跑开了。
　　原来，初怀是爱着那个曾与我有着相同容貌的人的。我蓦然明白过来。
　　
　　我记得在幽宸国一年一度的祈福祭祀上，初怀许下的心愿，便是——希望来世，能有个亲人。
　　如此简单而微渺的心愿，竟是出自这个背负了护国杀神之名的摇光祭司之口。
　　那一刻，我不禁想起：我也是个没有亲人的孩子啊。
　　
　　＊＊＊＊＊＊＊＊＊＊＊＊＊＊＊＊＊＊＊＊
　　
　　王说，我长大了，不能继续和师父住在一起。他派人将上一代开阳祭司的武曲宫修葺一新，供我入住。
　　虽身为祭司，被百姓膜拜供奉，然而我并不觉得，我为幽宸国做过什么切实的贡献。
　　我直觉觉得，王、紫微圣女与师父、丰轩、式微他们，似乎正有一件至为重要之事正在运筹。而这件重大之事，暂时是无法向我与初怀、匀烨他们告知的。
　　大概因为，在王与圣女的眼里，我们都还太年轻吧。
　　我不知道倾颜知不知道这件事。倾颜是与匀烨走得很近的人——她是一位贵族小姐，却曾暗地里帮助匀烨化去了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杀机。
　　然而，匀烨似乎很排斥她。因为，她是那个涉嫌害死他母妃的女人——王后的亲侄女。
　　我想，倾颜如此待他，应当不是为了替姑母赎罪。然而匀烨似乎也并未有将母亲莫名身故那件事追查得水落石出的意图——他本可以求助于我师父，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
　　
　　＊＊＊＊＊＊＊＊＊＊＊＊＊＊＊＊＊＊＊＊
　　
　　六月十五日、幽宸国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之后，我便将自己关入寝宫，每日只是躲在房里，翻阅着一些对幽宸国的未来没有什么贡献的书物。
　　譬如从中陆流传来的诗书、以及那些记载着风花雪月故事的书卷。
　　我看过一个故事，是说中陆有一个国君的女儿，叫作弄玉，她在睡梦中邂逅了一位俊雅少年——那少年骑著彩凤翩然而来，与她箫声合鸣。那个少年说，他叫萧史，是倾慕弄玉公主的箫声而来，希望与她结为朋友。
　　弄玉公主醒后，便久久无法再忘怀这个名叫萧史的少年郎。
　　后来……那书卷残缺了最后的几页，我无法看到后面的结局，以至于对这个凄美的故事更加遐想翩翩。
　　蓦然发现，原来，我竟是这样的……孤独啊。
　　深夜的武曲宫里，人声俱寂，唯有烛光明灭不定，仿佛一个孤独荒凉的灵魂。
　　我熄灭烛火之时，听见身后足声轻响，一人宛如鬼魅般欺近我。
　　“谁？”我惊呼声未甫，唇却被身后的那双手轻轻捂住。旋即双眼一紧，我的眼睛被一条丝带紧紧缠住，半分也无法视物。
　　“你是谁？”我趁着他手松开的间隙里，脱口低呼。
　　“萧史。”他这样回答我，声音低沉而优雅，依稀曾在哪里听见过。
　　我怀疑他此刻的目光正落在我桌台上的那册书卷上。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欲图揭掉那遮住我视线的丝带，然而身子一轻，竟已被他狠狠勒在怀中。
　　他沿着我的脖颈一径亲吻下去，舌间温热而颤抖。在他的动作之下，霎时我只感到天旋地转，在他手掌的用力摩挲下，一种从未有过的燥热点燃了我的肌肤。
　　是的，我的寸寸肌肤，都在他手指与唇舌的探索下点燃了。
　　在这种奇异的焦灼与从未体验过的热切之下，一种羞怯的情绪在我心底里迅速滋长……然而，我却并未抗拒。
　　“匀烨，是你吗？”当我喃喃问出这句话之际，我已身陷入他为我带来的一场巨大的感官风暴中。
　　那是我从未体验过的、生平第一次……
　　寂静的房间里，只余下此起彼伏的轻微喘息和短促模糊的呻吟。
　　
　　“身为我幽宸国的祭司，就应该有所觉悟——此生此世，不得沾染尘俗间的情念，而你们……这样成何体统！”
　　紫微圣女严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没有答话，只是呆呆跪在……我师父的面前。
　　我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师父一眼。没有缘由的，我只是觉得：我背叛了我的师父。
　　我像一只背着主人出去偷腥的猫，不敢看我的主人一眼……可是，我心中究竟在忐忑些什么呢？
　　“我诚实的圣女、我公正的王，请问：我们为何不能相爱？”整个审讯过程中，匀烨始终紧握着我的手，抬起那对一蓝一黑的眸子，毫不回避地与圣女冰冷的目光对视，“丰轩和式微还不是我幽宸国人人称羡的一对恋人？”
　　“你居然胆敢将你们之间的奸情，与丰轩和式微那种圣洁的精神爱情相提并论！”王终于愤怒了，垂目看着自己的儿子，唇间迸出的字句，像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诘问。
　　“什么叫奸情？”匀烨微微冷笑起来，“她未嫁，我未娶……”
　　听着这两父子的一问一答，我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如此明目张胆的爱的宣言，在我看来，却不啻为某种叛逆的证明。
　　在那对父子的对峙之中，我察觉到了气氛中某种不同寻常的异样，蓦地抬起双眸，恰恰正对上侍奉于王身侧的那名打扮典雅贵态的少女微妙的眸光——那是我的同伴，倾颜。
　　一霎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耳边的争吵声还在持续。
　　“住嘴！我想你应该还没有忘记，身为祭司的你必需遵守的戒律——不洁的身体，是不被神所接受的！”
　　“……是这样吗？那么，我已经玷污了茱儿的身体，你们想要怎样惩戒我呢——我伟大的王？”匀烨嘴角微噙着一缕讥诮的笑意，与自己的父王坦然对视。
　　“押入大牢，等待下一任开阳祭司与玉衡祭司的现世。”一直没有开口的师父终于淡淡地、一字一句道出他的判言——说出这番话时，他的目光游离而飘忽，仿佛神思已飞去了天外。
　　而此刻，我见丰轩的目光微妙地闪烁了一下，在师父耳旁低语道：“可是，我们的那个大计，还需要他们……”
　　“不必多说了，就依天权的意思罢，我自有分寸。”最后，紫微圣女一言定锤，命人将沉重的枷锁套上了我与匀烨的手腕。
　　一旁的式微仿佛还待说些什么，终究只是面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
　　
　　就这样，我和匀烨被送入了王宫的天牢里。仅有一尺厚的墙壁仿佛天堑，永远隔阂了我们。
　　我知道，直到我被判刑的那一日，都再也不能见师父一面。
　　只有在梦里，那双一蓝一黑的眸子会再度浮现在我眼前，他的身体带着我熟悉的温度，触摸在我的身上。
　　然而——那，也是梦吗？
　　
　　“匀烨，我在做梦吗？”我惊讶地呆望着面前那个宛如夜雾般虚渺的幻影。
　　“嘘……小心，别让外面的狱卒们听见了。”他将食指竖在唇间，面色凝重地提醒我。
　　“你……想做什么？”待视线逐渐能够适应这黑暗的光线，我发现面前的牢门不知何时已开了一个洞，匀烨正站在我身前，为我解开缚身的符咒与铁索。
　　我下意识地触摸着他的臂膀，指尖却触碰到一片温湿……那是——血吗？
　　“匀烨，匀烨……你怎么了？痛不痛？”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蓦地拥紧了我。
　　“茱儿，我们走吧？跟我一起，离开这个地方，永远。”
　　“可是……”
　　“你舍不得他吗？”
　　他并没有说明那个“他”是谁，然而我心中却是咯噔一跳。
　　“茱儿，跟我走——为了证明我的猜测是错的，你并没有爱上你的师父。”
　　没有爱上……你的师父。这是匀烨、初怀、式微、丰轩……所有人的期望、和他们一直以来最大的隐忧。我不知道师父心里是如何作想，只是，每每在我念及这个问题之时，心便如被针砭。
　　“匀烨，我跟你走，为了你给我的……温暖。”我依偎在他颈际，柔声回应他的心愿。
　　
　　看守牢狱的官员和狱卒们大概是被他施了咒术，都已无声无息地睡去。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匹马——或者，只是他用幻术凝聚出来的马——他的幻术修为，是年轻一代祭司中的佼佼者。
　　马儿在夜色中焕发着朦胧的白光，我迟疑着，终于翻身跨上马背。便在那一刻，仿佛感觉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熟稔，我的目光转向身后——
　　但见身后一人白衣银发，正遥遥凝睇着我——他一手制造出来、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
　　“师父？”我面色霎时间苍白下去，脱口低唤。
　　匀烨面色微沉，一把将我护在身后，淡淡问道：“你是来阻止我们离开的吗？”
　　“不，我只想跟茱儿说一句话。”那个人的衣袂飘摇在夜风里，在月下淡淡清说，目光依然缥缈，仿佛灵魂已游离去了另一个世界。
　　匀烨点了点头，很爽快地走开了。
　　我迟疑了一刻，终于步上前去，声音微颤：“师父。”
　　我很想跟他说一句“对不起”。然而那三个字在我舌下徘徊了良久，终究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茱儿啊，”师父凝视着我的双眼，那眼神是我永远看不懂的寂寞与悲凉，“去吧——去追求你的自由、抓住你的幸福……抓住它之后，就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师父！”我脱口低呼，没有想到临别在即，身为族中最年长的祭司的师父，竟会同我说出这样一番话。
　　然而，师父只是淡淡转过了身去，再不看我一眼。
　　“快和他走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我就那样离开了我的师父、我的故居、那生我养我之地——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再未返回这里，见过他一面。
　　
　　＊＊＊＊＊＊＊＊＊＊＊＊＊＊＊＊＊＊＊＊
　　
　　漂泊，似乎是我永远的宿命。
　　沙漠中，一对年轻恋人相依坐在骆驼上的背影，最终被大漠上的行商与草原上的牧民们传诵为一首美丽动人的歌谣，带去苍华大陆的四面八方。
　　
　　“匀烨，我们要去哪里呢？”
　　“天之涯，地之角。做这片神州大地上一对流浪的旅人、一对平凡的恋人。”
　　“匀烨，这里离幽宸国有多远呢？”
　　“大概一万八千里吧。怎么，你想念你的故乡了？”
　　“不……”
　　“那是……想念你的师父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最近常常反复做着一个梦，梦见我师父……匀烨，你有没有想过，师父为什么会放我们走，并且告诫我们、永远不要再回去？” 
　　“因为他爱你，希望你更加自由地活着。”
　　“爱我？你说……他是爱我的？”
　　“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茱儿。”
　　“可是，为什么我们就这么走了，那边却没有派出人来找我们？——七百年前，那一对相爱的祭司也是像我们一样，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私奔了，然后，不过两个月，他们便被抓 
 92、前传：千年（三） ... 
 
 
　　了回去、被王下令处以极刑……”
　　“你是宁愿我们被抓回去，也要再见你师父一面吗？”
　　
　　




93

93、前传：千年（四） ... 
 
 
　　“匀烨，你知道吗？最近，我总是在反复做着一个梦，梦见我幽宸国的大难就要来临了——啊，你看天边，那北斗七星……北斗逆转了！”我尖叫着将手指向夜空。
　　“紫微暗淡，天狼冲煞，北斗逆转，四象混乱啊……看来这片大陆上的人们，即将要面临末日灾劫了。”匀烨凝神注视着星斗漫布的天穹，喃喃自语，声音却是平静而淡漠的。
　　“匀烨……”我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出一直埋于我心底的那个疑虑，“我们，真的是邪神的后裔吗？”
　　“阿修罗王……那是这片大陆上愚昧的子民们口中的邪神，亦是我们世代供奉的神灵——怎么，在中陆居住得久了，你也开始认同并接受他们的观念了吗？”匀烨轻笑着挖苦我。
　　“不，匀烨……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凝视着他双眼，目光炽热而殷切。
　　“你认为，我会知道得比你更多吗？——我可是最后加入七大祭司的一个啊。”匀烨转过了头去，似乎有些回避我的目光。
　　我这时抬眸凝望夜空，倏地一惊：“匀烨，你看天幕上——北斗七星的光芒，开始变得黯淡了！”
　　在我的惊呼声中，匀烨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变，抬首向天幕望去——然后，他的眼神瞬息凝定住。
　　“匀烨！”我的声音终于泛起了战栗与轻微的哽咽……
　　“快点回去！你快带我回去！”我竭力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几乎要将他的衣袍戳出洞来。我嘶声哭喊道：“我这些日子每晚都睡不安……我怀疑、我怀疑师父他们，就快要出事了！” 
　　然而，唯独这一次，他没有听从我的请求，而是拂衣转过了身去。
　　“匀烨，求求你，快点带我回去！”我依旧拉扯着他的衣袖，目光始终不离天边那七颗星辰。
　　他忽地回过身来，从身后将我紧紧拥住，在我耳际哑声叹息。
　　“茱儿，你到底，最爱的人，还是你的师父啊……”
　　那一幕仿佛变成了慢镜头。然而在他怀中，我的心却如沸水般焦虑难安。
　　我明白他已感知到我心中所想。
　　“再给我一个拥抱吧，茱儿……然后，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定定看住我，目光中柔情脉脉。
　　“可是，匀烨……我没有权利为你做出选择。”我哑声苦笑。
　　“但，他们也同样是我的同伴、师长、和朋友。”匀烨的笑容有些像安慰的自嘲，“莫忘记，我之所以能够成为玉衡祭司，可是全赖你师父的恩赐啊……何况……那，毕竟是我们的国家。”
　　“茱儿，”最后那一眼，他给了我一个温暖的笑容，“你做出选择了吗？”
　　“……”
　　我阖眸叹息，师父的眉容笑貌此刻无比真切地浮上我眼前……那些话语，那些神情，历历清晰如昨。
　　念及此，心中猛然便是一阵针刺般的痛楚。那种痛楚纠缠蔓延，直浸漫至血肉与灵魂深处。
　　那是我永生永世无法忘怀的痛。那是我永生永世无法忘怀的……我的师父。
　　我抬眸望天，夜空中那收尾相连成勺状的北斗七星其中五颗早已黯淡，犹如被泼墨般的夜色吞噬了一般。唯独其中相连的两颗星辰依旧散发出模糊的光线，却显得那样的伶仃孤寂。
　　那一刻，泪水溢满了我的面庞。
　　“……好吧，茱儿，如你所愿。”良久，他终于从我颈间抬起头来，轻轻叹息：“用你的眼睛，将我们传送回幽宸国吧。”
　　“我的眼睛……”
　　“是的，那是开阳祭司世代传承的——那种封印在你眼睛里的力量。”
　　他的手缓缓抚摸着我的双眼，那掌心传来的热度令我的双眼产生一种灼烫的痛楚……
　　一刹那，仿佛有一束光，从我的灵魂深处径直传出，霎时贯穿了我的意识……
　　
　　＊＊＊＊＊＊＊＊＊＊＊＊＊＊＊＊＊＊＊＊
　　
　　宛如梦寐初醒一般，待回过神时，我已身在这个被胡杨树包围的绿洲王国。
　　然而，这还算是一个王国吗？
　　昔日的绿洲如今已被浑浊的黄尘覆盖，枯竭的水井边、破败的屋檐下、倾颓的城墙底，堆叠着无数已死去、或濒死的族人，口中发出无助而无望的呻吟。而剩余的贫民们面容枯槁，似是已有多日未食未饮，他们纷纷举手向天，仿佛是在向天上那些看不见的、他们的神明祷告。
　　然而，天上却没有传来神明的回应——我的国人们，没有等到神的救赎，便在巨大的痛苦与恐惧中渐渐死去。
　　在族人们濒死愤懑的诅咒声中，我因而得知——那是苍华大陆上的神明容不下邪神的子民，对我们的子民种下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将他们的灵魂驱赶回属于他们的、那座不见天日的“死亡之城”。
　　而那一刻，我们的王子、司星圣女、和作为他们大祭司的我们七人，也只能无言地看着他们痛苦挣扎而死，什么都做不了——在那名为“神罚”的灾难之下，任何的法术及祭奠都无能为力。
　　
　　在这场宛如末日般的灾劫中，王已经死去。留下来的，是匀烨的最后一位兄长、也是王族血脉最后的继承者。而紫微圣女和师父他们，都已率领我们剩余的族人，去往碧落山——那座位于横绝山脉最边缘处、濒临黄泉海的山脉——那是阻隔苍华大陆与冥界黄泉海的神山，是中陆人的神山，也是我阿修罗族的圣山。
　　“茱儿，”似是察觉到我心中已立定了什么决意，匀烨在身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的……要去吗？”
　　我没有答话，然而我凄静的面色已表明了我心中的决意。
　　“开阳祭司，”这时，难民中有人叫住我，奉上一张式样奇特的红色短弓。
　　“这是……”我怔怔地抚摸着那张短弓，见弓身上流转着奇异的淡淡红光，宛如鲜血打磨而成。
　　“我一直留在此等您，开阳祭司。此乃上代开阳祭司留下的武器，名为‘血月弓’。天权祭司临去前交托给我，命我藏置妥当，若开阳祭司回来，便亲手交予您。”他顿了顿，将弓高举过头顶，声音肃穆，“吾乃幽宸国殿前将军，古勒弥。”
　　“师父……”我接过那张短弓，十指轻轻地摩挲，宛如在擦拭着一件稀世珍宝。思绪迷茫之际，熟悉的颤音滑落我唇间，声音已透着些微哽咽。
　　我最后一次踏入我幽宸国的王宫，在古勒弥将军的带领下，哀悼这座已沦为废墟的曾经雄伟的宫殿。在我曾与师父共同居住过的文曲宫里，我看见残缺的墙壁上，雕刻着一位少女在月下翩然起舞的图绘，我依稀看见，那个少女朱眸银发、裙裳缥缈——我记得，在我幽宸国一次盛大的祭祀中，我曾跳过那支名为“飞天”的舞。然而，我来不及去分辨那个少女的真身究竟是我、抑或是我梦中所见那个少女，同伴们迫切的脚步声便已催促着我，踏上了那漫长的、一去无回的复仇之路。
　　
　　＊＊＊＊＊＊＊＊＊＊＊＊＊＊＊＊＊＊＊＊
　　
　　匀烨陪我同赴这段没有尽头的旅程。
　　横绝山脉是个四季奇冷的地方，这里西临黄泉海，北接溟海——极北溟海的温度和黄泉海上传来的死魂的阴气尽皆汇聚在此处，竟是比四季落雪的毗渊山和天山都更要严酷寒冷。
　　那段旅程，我们走了很久。再没有我独自完成中陆之旅时那般的自在惬意，沉沉的宿命感笼罩在我们心头，彼此眼中都蕴着看不到底的忧色。
　　然而，那段旅程却是温暖的——那是我们二人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互扶持着、相互慰藉着，在亡国的命运前，携手并进。
　　依照圣女留下的预言，这条兴国之路将会很漫长很漫长——师父他们完成那个神秘的仪式后，将在这片苍华大陆上，经历过无数载的轮回……甚至要等待七千年那么久，我们才能迎来复国的曙光。
　　然而在横绝山脉恶劣严酷的生存条件下，一路鞭挞我前进脚步的，并非那伟大的兴国使命，而是……我对师父的思念与执念……
　　我无法放任我师父独自去实践那个使命。我是他的弟子，是他这一生里唯一的亲人，也是……最爱他的人。所以，无论何处，我都要陪他同去，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需要承受无尽的轮回之苦、哪怕是……魂飞魄散的代价，我也将义无反顾、陪他前往。
　　
　　＊＊＊＊＊＊＊＊＊＊＊＊＊＊＊＊＊＊＊＊
　　
　　然而，再漫长的旅程，也终有尽头。
　　离开幽宸国的第四十九日，我们终于登上了碧落山。
　　与预想之中不同的是，碧落山上并没有类似神庙、神坛之类的建筑。山顶光洁而突兀，宛如被天神的利斧劈开的一个横截面。
　　我在山上并未寻见师父他们，正暗自焦急，匀烨却在山下发现了一个黑暗的洞穴。
　　山洞内长长的甬道几乎没有尽头，我们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走出这条黑暗的甬道。甬道之外是一条长长的河流，似乎是黄泉海流经的一条分支，沿河道而下，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座地宫模样的建筑。
　　在地宫的正殿里，我们看到了七根巨大的曜柱，它们依照北斗七星的位置而排列成一个勺状，每根曜柱下都放置着一人多高的金色大鼎。而那些金色的大鼎内，盛满了燃烧的红焰，烈焰燃烧起半丈余高，仿佛有鲜血倾注其中。
　　在罗列成勺状的七根曜柱中心，一座冰晶石砌成的高台巍峨耸立，依稀是一个祭坛的模样。而在那祭坛中央的位置，五位身着白衣的祭司此刻盘膝静坐、围合成一圈，衣袍在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中猎猎飘展。
　　似是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位居五位白衣祭司中心的紫微圣女朝我二人看来，目光炯炯逼人。
　　“你们来了？”她威严的声音在地宫之中响起，清冷如昔。
　　然而，我却没有理会她的话语，目光静静锁定在她身侧一位白衣祭司身上。
　　时别许久，我终于再见了他——我的师父。
　　他的眉容清隽如昨，长发如瀑垂散，肤如冰脂面如玉，看去仿佛永远不过二十许的年纪；然那双眼却如秋水寒星，意态澹然萧疏，如似一个已近迟暮之年的老人……
　　我再无暇理会其它，径自朝师父奔了过去，颤颤唤道：“师父！”
　　“茱儿，你终于来了。”师父有些欣慰地笑了起来，唇边笑纹淡泊。那神情是我永远看不懂的孤寂与深沉，宛如大海、宛如冰封万年的从极寒渊。
　　而我紧握着师父的手，任由师父温暖的掌心轻轻抚过我飘逸的银发。
　　“尘谙，果然不愧是你教导出来的好徒弟啊。”紫微圣女看着在最后关头及时归来的我与匀烨二人，唇边笑意似是挖苦，又似是欣慰。
　　“既然你们都已来了，那么七星自此聚齐……别的就不多说了，圣女，开始仪式吧。”丰轩在旁淡淡提议道。
　　便见圣女点了点头，挥手嘱咐我与匀烨依次入位，将手按上北斗七星阵中央的石地，默默吟念了一句什么咒文，旋即五指结印，按上石地。
　　“要获得新生，延续吾族的力量，我们唯有轮回！”
　　圣女举目向天，念出这句口号，而师父、丰轩、式微、倾颜、初怀、匀烨与我依次响应。
　　“我们今日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王，为了我们的子民！——你们，愿意承受轮回之苦，忍受未来无尽未知的考验与磨难，甚至背负神的诅咒，助我实现王的心愿吗？”
　　“我们愿意。”我们发出整齐而坚定的回答。
　　“好的，果然不愧是我幽宸国的祭司，看来你们都已有所觉悟了啊——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吾即将施行‘解魂大法’，将吾之魂魄一分为二。此法将会流失吾一部分的记忆与心性……此后，寻找吾王转世、令吾之一族之永恒圣城重临凡世的使命，便交托予汝等了！望汝等定勿负吾今日所托。”
　　话音落时，圣女衣袖一掠，隔空点燃了祭坛两侧那两只咬尾蛇状的铜灯。
　　在铜灯点亮的一刻，那七根曜柱之下的铜鼎也霍地一声，燃起了熊熊火光——那幽蓝色火光奔腾跳跃，仿佛亘古不会寂灭；仿佛……一个个为了迎接我等魂魄的容器。
　　“天枢——”
　　“天璇——”
　　“天玑——”
　　“天权——”
　　“玉衡——”
　　“开阳——”我随众人一齐开口。
　　“摇光——”
　　此日，在我幽宸国的圣地，我们七人异口同声地起誓道：“——今日以身相祭，以血盟誓：吾等定当助王与圣女完成今世未竞之使命，令吾族之永恒圣城降临凡世，解救吾之族人脱离苦海！吾魂不灭，此誓不改！”
　　誓毕，在圣女低低的诵唱声中，我跟随着六位同伴，各自走到一根巨大的曜柱前——曜柱之下，一人多高的金鼎之内，幽蓝色火光正熊熊燃烧着，透着仿佛来自幽冥地狱的……一种诡异的寒灼气息。
　　我最后看了师父一眼，他已缓步走向了那尊纯金的鼎炉前。我当即再无丝毫的犹疑，紧跟着同伴们的步伐，决然走向了属于自己的那根曜柱下的金鼎。
　　
　　＊＊＊＊＊＊＊＊＊＊＊＊＊＊＊＊＊＊＊＊
　　
　　当我们在我族的圣地以身祭国的那一刻，我仿佛听见圣女的预言在我们头顶响起，历历清晰入耳，宛如那镌刻在血液里的诅咒——
　　“七千年后，七星将再度会聚于此世，而吾族复兴的夙愿，将在你们身上实现。
　　“当五星闪耀在大陆的中央，当人族的血液浸染他们的国土，当碧落山顶传来天神的哭泣，黄泉下埋葬的魂魄将一一归来。”
　　为了这个铭刻在骨肉灵魂中的誓言，为了那融化在我们每一寸血脉里的咒语，不管几千几万年过去、不管经历过多少次的轮回，不论多么努力地想要忘却……哪怕，我们身上只剩下最后一滴血，都不允许被忘记的、都要继续奋斗的……那个，我们神圣的使命。
　　
　　然而，七千年后，我在何处？
　　七千年后的我，又该 
 93、前传：千年（四） ... 
 
 
　　如何去追溯、那被雕刻在师父你宫殿里那个裙裳缥缈的少女的真身是谁？又该如何去追溯，七千年前，那个烙印在我灵魂深处的白衣祭司、真正的心意？
　　而七千年后的你啊——是否，还会清楚记得这一切呢？
　　吾爱。
　　




94

94、一 迦罗山 ... 
 
 
　　纵然再过去几千年，甚或百万个轮回，当沧海干涸、山岳成尘、所有的星辰都消散成了洪荒、时间一寸寸化作灰烬、人世湮没为尘埃里的传说……你的眼睛就是夜空里最闪亮的那两颗寒星，指引我迷失在那浩瀚宇宙中的灵魂归途；
　　当星海离散，世界从此再也没有了白昼与黑夜，宇宙回归于一片无始无终的混沌……我那一缕漂泊在洪荒里的灵魂的每一片思瓣里，都仍然刻满了你的名字、你的声音、与气息……
　　
　　＊＊＊＊＊＊＊＊＊＊＊＊＊＊＊＊＊＊＊＊
　　
　　在告别了柳千寒后，封无痕背着他给予的几样物事，一路策马向着迦罗山非天圣宫而去。
　　借助那个金色的罗盘，他一路南下，来到了迦罗山的山脚下。看着这座阴云笼罩的高山，他心中顿时升起种种疑问：这个传说中的魔域，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力量？而他们禁锢起冷汐昀和禁凌雪，又是为着何样的目的？若是没有柳千寒事先的指引，他怕是永远也找不到这样的地方了，更遑论去里面救人。
　　封无痕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几枚纤细的银针，依照柳千寒的吩咐，毫不迟疑地将它们刺入自身的几处大穴中——这样做，是为了隐藏起自己的气息，以避过非天圣宫那些“非人”的耳目。
　　而那壁立千仞的山崖，若非凭借着柳千寒给他的那柄匕首，他根本没有办法爬上去。直至此刻，封无痕方才明白，临行前柳千寒郑重交给他的那些物事是用来做什么的。只是……他掂量着怀中的风筝，委实猜不透，那样一只骨架纤细的小风筝能顶上什么用——许是风筝上被柳千寒施加的那个金色的符印，有着什么特殊的能力吧。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整座迦罗山看去更加阴森恐怖，他不敢再作多想，鼓足了劲往上攀爬，力图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非天圣宫。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空气中陡然传来一股凌烈的味道，仿佛是肃杀与死寂交织而成的——那是一种强烈至极点的压抑。
　　他到达山顶后，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没有活物的世界。这里的草木中，竟然都透出沉沉的死气与腐烂气息，寻觅不到一丝生机。漆黑的夜空下，寥落的星辰像是夜幕中被强行撕开的口子，散发出逼人的阴气。
　　封无痕再度取出那个罗盘，垂目望去，见上面的指针全都停留在一个方向。他抬眸朝那里眺望去，但见白茫茫的雾气笼罩了前行的道路，什么也看不分明。
　　……难道，那里就是阿雪和冷姑娘被囚禁的地方？封无痕心中这般思量着，脚下已迈开了步伐。
　　他虽尽量放轻了步伐，然而风声中，仿佛还听得见自己的脚步踩踏在枯草上的声音，一声声，在这寂静的暗夜里分外明晰。以他一个习武多年之人的经验，要想在行走时不发出任何声响，本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是眼下，那脚步声却在心中徘徊不去，仿佛是给自己的一个暗示。
　　暗示……是了，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脚步声，只不过是这个地方太过怪异，让自己心中的恐惧无限倍地放大，才会听到那个声音。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他凝神屏息，继续朝着那个方向疾然行去。
　　
　　白雾逐渐散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幢纯白色的房子。他无法想象世间上竟然会存在这样的房子——白得彻彻底底、看不到任何其余的颜色。而在这栋式样奇特的白色建筑物内部，却是沉沉的黑暗，黑得……看不到底。
　　封无痕悄无声息地靠近这栋房子，发现窗口并未关上。他屏住呼吸，透过白色的帷幔，看到一个少年正端坐在床头，仿佛正苦思冥想着什么。
　　看见那张比少女更为清丽别致的脸孔、以及那抬首蹙眉间微微带着令人疼惜的委屈的神情，封无痕忍不住透过窗口低呼出声，“阿雪！”
　　他没有想到，竟然这样容易就找到了想要找的人，一时间禁不住有些怀疑，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禁凌雪。
　　在这栋屋子里与外界完全隔绝、不知独自沉思了多久的禁凌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喊惊得瞬间抬起头来，“封大哥！你怎么来了！”
　　他倏地起身开门，将封无痕拉进屋内，“这个地方……你是怎么找来的？”
　　封无痕一边转首打量着这间屋子，一边回答道：“有柳先生的帮助，这个世上做不成的事情，怕是不多的。”
　　禁凌雪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封大哥，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姐姐了，她现在在哪里？一切……可还安好？”
　　封无痕闻言微微一愣：自从上回在平野附近的塔尔镇上一别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禁凌叶了，这期间自是有为她的安危而担忧，若非柳千寒说她现在有惊无险，他早就想尽办法去找她了。
　　他已答允了冷汐昀要前往碧落山去寻找法杖——那座位处横绝山脉最边缘的神山，据说其下就濒临黄泉河，乃是九死一生之地，几乎有去无回。如若真的再也回不来，那么今生，他们就再也没有见面的可能了罢？
　　念及此，封无痕便觉心中一阵抽痛，几乎连着整个肺腑都痛得纠缠在一处。他不知道从何时起，只要一想起禁凌叶，这样的疼痛就会立即随之而来，思念越深、疼痛便越是厉害。
　　然而，为了不让眼前这个孩子担忧，他故意隐去了之前的危险，淡淡说道：“放心吧，你姐姐现在很好。只要我们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禁凌雪却似有些忧心：“这个地方，我曾试图想逃出去，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封无痕淡然笑道：“放心吧，自会有办法的……对了，冷姑娘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她被关在哪里吗？”
　　禁凌雪略一沉吟，道：“你跟我来。”说着便率先推门走出了这间屋子。
　　由于急于救人，封无痕一时间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这个禁凌雪，较之从前那个痴懵迟钝的少年，神情举止间微妙的变化。
　　
　　踏着黄昏的夕曛，穿过非天圣宫巍然崇举的穹门，越向上行，带有浓重异域风情的殿宇与回廊便越多了起来。原来禁凌雪居住之所，竟不是在非天圣宫内部。
　　直行至一座白玉石堆砌的圆顶宫殿前，禁凌雪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朝前方遥遥望去，双眸中陡然有了一丝异样。
　　封无痕循着他目光落处望去，下一刻，他的右手便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随身佩戴的祭雩剑。
　　在距他们不远的前方、那座洁白宫殿的门口，赫然立着一个纯白色的倩影。
　　封无痕无法想象到，世间上竟然真的会有这般品貌的女子存在——对方那一身银白色的装束，在月光下散发着奇异的光芒，宛然不在人间；她衣袖凌风翩然飘舞，犹似背后生出的一双洁白的羽翼；她那西湖处子般不堪经风的清窈身形，几欲御风而去……仿佛眼前这个女子，从亘古以前，就是与日月星辰同在的；仿佛每个男人心中最理想的迷梦里走出的绝世仙子。
　　然而，他在她身上探测不到丝毫“人”的气息——单凭习剑之人的直觉，他已非常清楚地认识到：倘若眼前这个少女要阻止自己的话，他和禁凌雪或许根本就没有反抗的能力。
　　骤然的惊骇，让他没有注意到此际禁凌雪眸子里微妙的变化。而那个眸若寒星的少女，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禁凌雪，目光中柔情似水，仿佛收藏的尽是小女儿满满的心事。
　　微凉的夜风轻轻拂过她及踵的长发，那张清冷如玉的脸颊上，此刻透着一丝茫然与哀伤，“雪，你一定要……离开这里吗？”
　　那低柔的声音宛如从极远的地方漂浮而来。不知道是不是已在这里等待了太久、被寒风吹冷了的缘故，禁凌雪从话音里感觉不到这个少女往日的温柔与顺从。
　　“胧……”他轻轻地叫出这个少女的名字，目光中也蓦地蒙上了一丝迷惘，“你早就知道，我是不愿留在这里的。”
　　空气瞬间静窒。冷月光下，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若有似无的苦笑，“是的，我知道。所以，在你的这位同伴踏上迦罗山之时，我就将那面与外界沟通的水镜遮蔽住了。因此……直到现在，我哥哥也不知道有外人进来了。”
　　封无痕着实被她的话语惊了一瞬，就连此时禁凌雪的脸上浮出一个晦暗莫辨的表情也没有察觉到。
　　禁凌雪冰冷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带着微微讥诮的笑意：“你会这样好心帮我？”
　　但见胧的眼睫低低垂了下去，覆住那双寒星也似的明眸，“即便哥哥不在此，我也有把握让你们无法生离开这里半步。”
　　禁凌雪蓦地发出一声冷笑，“原来，尊贵的圣女大人，也并非是我想象中的那般仁慈善良啊！那么……请动手吧。”
　　然而，胧却径自垂袖而立，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眸光闪烁如晨星：“雪，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那就问吧——在我们成为敌人之前。”禁凌雪的语气依旧淡漠而疏离，甚至嘴角依旧噙着那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胧黯然地缓字道：“你离开迦罗山之后，还会不会……记得我？”
　　如此简单的提议，听得一旁的封无痕心中都不由涌过一阵涩意。银袍圣女那低沉的声音里，掺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自卑与苦楚，仿佛这时候与之对话的，并不是非天圣宫的女主人，而是一个满怀着忧愁与绝望、急于想要证明什么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女人。
　　禁凌雪心中有一瞬的恍惚，隐隐的愧疚感从心底里萌生，却又在最快的时间里被他内心的意志压制了下去。而便是在这一瞬之间，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忘记你的，胧。”
　　此话一出，少女恬静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温柔甜美的笑容，声音却微透着涩意：“那么，就带着她一起走吧——离开这里，去你想要去的地方。”
　　她说着缓缓朝前伸出手，一道银色的光芒从她修长指尖激射而出。银光过处，一个绯衣女子的身影渐渐出现在前方的石砖地上。
　　但见那绯衣女子横卧于地面，双目闭合，面容详静，胸口有节律地起伏着，似是正在熟睡。
　　封无痕忍不住脱口惊呼出来：“冷姑娘！”
　　然而，胧却蓦然抬手打断了他，垂眉低声道：“只有用这种方式，我才能把她带出来……雪，事不宜迟，你们赶快走吧。”她旋又将视线转向封无痕，“现在还不宜唤醒她，将她收入你的珍珑瓶里带走吧。”
　　封无痕微微一怔，“珍珑瓶？”他此话才出，便即想起，柳千寒给他的那一堆物事中，确有这样一只瓶子。
　　便听胧颔首解释道：“是的，此物有聚敛世间万物之效，能够将生人缩化收纳，有如缸中金鱼一般。这瓶内另有一番天地，即便无外界空气流入其中，生人在其内也可保安稳待上六个时辰。待会儿你将此瓶收入怀内，待去得安全之地，念动这句咒文，便可让她落地恢复原状。”
　　他依言从包裹中取出那个羊脂白玉瓷瓶，胧轻声念了几句咒文，便见那绯衣女子倏然化作一道绯光，蹿入了瓶中。
　　胧旋即将瓶塞盖牢，抬眸问：“封少侠，咒文你全都记住了吗？”
　　封无痕轻轻颔首，对她抱拳道：“我记得了，多谢姑娘。”
　　然而，胧却不再看他，转而面向禁凌雪，目光中神色微妙，轻声道：“再见，一路平安。”
　　禁凌雪亦抱拳一礼，语气却是生疏的：“多谢。”
　　二人即转身离去，没有人察觉到银袍圣女目光中流转过的寂寞与哀伤；也没有人察觉到，她凝固在那抹白衣背影上的目光中盈满的依恋与不舍。
　　然而，那边二人才行出几步，便听见宫殿的大门缓缓开启的声音，让几人顿时停住了脚步。
　　“圣女大人，未想到，您竟是这般容易，就辜负了圣君大人对您的信任与期望啊。”白衣祭司从大殿中走出，冷峻的脸上，透着不容逼视的威严。
　　胧面色立变，脱口低呼：“那迦！”
　　那迦无暇理会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封无痕和禁凌雪，“想走吗？——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封无痕未出一语，只是振袖提剑而立。
　　然而，胧却沉声发话道：“住手。”她挺身护在禁凌雪与封无痕二人身前，压低声道，“你们快走吧……现在的你们，都还不是他的对手。”
　　却听禁凌雪微微冷笑起来：“即便不是他的对手，至少合我二人之力，未必没有一搏的可能。”
　　然而，一旁的封无痕却未应话：在那个白衣祭司与圣女谈话之际，他已凝聚起全身剑气测探过，却竟丝毫探测不出对方的实力——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则对方是毫无抵御之力的孺子；二则是……对方的实力已强到了高深莫测的地步！作为千百年来武林中第一禁地——非天圣宫的大祭司，前者显然不可能，那么……
　　心念急遽的变幻中，封无痕额际已沁出了微微的薄汗。
　　但见那迦嘴角缓缓浮起一个没有表情的冷笑：“想打败我？——等到你们觉醒以后吧。”
　　封无痕的思维尚未及想明白过来他这话语中暗藏的深意，对方的身形已倏地一闪、移到了阻拦在前方的银袍圣女之前。身形方至，他的衣袖便已临面拂了下来！
　　这一式看似毫无威力，仿如一阵柔风拂面般轻盈随意，然而唯有封无痕知道：这一式中暗藏的冰凛煞气，实已到了惊世骇俗的境界！
　　在那衣袖落弧处，空气中蓦地振开了无数细小的冰凌——倘这一掌落下，封无痕必将整个人化作冰人！
　　这一招看似毫无速度，宛如庭前信手捻梅，然而其间蕴藏的杀招与变数，任是一位睥睨当世的绝顶高手——哪怕是封无痕的授业恩师剑圣昽煜，都未必能够接下！
　　一霎间，封无痕全身如浸冰寒炼狱。那一刹那，他的脑海中转过无数心念，也想起了无数从前在自己生命中一一出现过的人。
　　然而，便在封无 
 94、一 迦罗山 ... 
 
 
　　痕已感到自己濒临冻毙的下一瞬，忽似有一阵煦风拂面而过，柔和地托住了那临面轰来的千片冰凌。
　　他怔了怔，便见一抹银光落入他视线。待他抬眸望去，就见银袍的圣女正挺臂护在自己与禁凌雪身前，面容贞静：“雪，你们快走。这里有我。”
　　“圣女大人，您这是……”面对着这位非天圣宫的女主人，那迦不敢作怒，然而面上却现出一抹罕见的愤色，“您这么做，可对得住圣君大人对您的……”
　　“够了，那迦。”胧冷冷地道，“哥哥不在的时候，我想这个圣宫里，我还做得了主。”
　　她不再理睬他，回首瞪向禁凌雪，啐道：“你们还留在这里作甚么？还不快走！”
　　然而，禁凌雪依旧怔怔盯着她，似乎感到眼前这一切让他无法置信。
　　封无痕此刻已率先缓过了神来，仓促间急忙探手入随身的包囊内，在柳千寒交给他的那堆物事中随意摸索着，目光无意中瞟向足底嶙峋的巉岩下那万丈深崖，心念倏地一动，从内扯出一只风筝来。
　　原来，这只被柳千寒施加过法咒的风筝，竟是为了……他心中猛然一喜，连忙三下五下将那只风筝的骨架拼接上了，即拎起禁凌雪的衣领，带着他纵身跃上足边那块巨大的巉岩，展开那只一人高的风筝，蓦地提气一跃——一大片蘑菇状的云雾扑面而至，随着二人下坠之势不住升腾，逐渐淹没了二人的身形。
　　而在二人身后的山崖上，非天圣宫的大祭司望住自己的女主人，眸子里掠过一抹复杂的叹息之色。
　　他上前一步，拽了胧的衣袖，面色冷然：“请圣女大人这就随我去向圣君大人请罪。”
　　“那迦，”然而，胧却是一把挣脱了他的手臂，凝神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神色极其复杂，混合着一丝惋惜与无奈，“那迦，这么多年来，你惟我哥哥之命是从……难道，你就从来没有过一点自己的主张与情感吗？”
　　那迦闻言蓦地一震，似乎被她尖锐的诘问触中了心中痛处，一时间低垂下双眸，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庞显得益发苍白。
　　胧凝神留意着他神色的变幻，柔声劝道：“那迦，虽然哥哥赋予了你这具身躯与法力，但你不是他的傀儡啊……”
　　“不要再说了，圣女大人。”那迦蓦然闭上了双眼，转过了头去，竟是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那迦，你……”胧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在非天圣宫的这么多年，她还从未见过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衣祭司露出过这样的神色：那样的疲惫、厌倦、逃避……甚至，混杂着一丝难以道明的痛惜之色。
　　她尚未及解明他这些情绪的因由，白衣祭司已径自拂袖离去。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风拂过那袭雪一般柔净洁白的长袍，那颀长清癯的身影之下，竟显出一丝道不明的落寞。
　　
　　二人徐步穿廊绕石，行至圣君大人平日幽居修炼的思谒殿内，躬身行了一礼。银袍的圣女缓缓在白玉石阶上跪下，垂目低声道：“哥哥，胧儿私下放走了禁凌雪和封无痕，还请哥哥降罚。”
　　然而，幽深的大殿之内，却没有传来一丝声音。胧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来，却听一旁的那迦轻轻叹了口气：“圣君大人并不在里面。”
　　胧有些迷惘地抬眸看向他，然而那迦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有些疲倦地推开了那座大殿的石门，径直穿过这座思谒之殿，转入自己的卧居处。
　　
　　此时此刻，没有人看到，在不远处的迦罗山之巅、那座矗立千年的观星阁上，一双眼眸正遥遥地俯瞰着这一切，眸子里蓦然现出一丝恍惚的笑意：
　　终于耐不住了吗？破军呵，待你大显光芒之日，便是神州生灵涂炭之时！
　　




95

95、二 重归 ... 
 
 
　　入夜。铅云垄蔽了月光，仲秋的天虞城益发显得森幽晦暗。
　　在王域重重宫阙内部、北靖国的天华殿上，年过半百的国主禁凌宏德正阖目坐在金座上，双唇轻启，仿佛喃喃自语般道：“是否……一定要如此呢……”
　　但听一阵微风似的轻响在身后传来，随即，大殿的帘幕后有个声音轻轻回应道，“国主，孩子们都长大了，未来的一切，理应掌握在他们手中。”悲喜莫辨的声音，听不出其中夹杂的任何情感。
　　那是一抹隐藏在大殿阴影后的黑影发出的声音。而在整个北靖国，能如此来无影去无踪的，别无他人——此人正是北靖国国师，添朝袭。
　　添朝袭此言一出，禁凌宏德便知道：他在这个国家，自此将失去所有的控制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从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以后，北靖国的一切，都已不再是由他主导。
　　他不禁再度遥想起了那个让他胆战心惊的夜晚：大殿之外是灰黑色的天幕，铅云浓郁得几乎要渗漫出夜空、滴落下来。便在那一夜，他这一生最心爱的女子留给了他最后一个笑容之后，便奋力地撞向殿前的那根金漆大柱。鲜红的血液，染在赤红色的长毯上，几乎看不真切，然而那浓重的血腥味却在他的胃里激烈翻腾着，使他甚至迈不动脚步去抱起那个女子的尸体，只能眼睁睁地呆看着她断气。
　　尽管那之后，整个北靖国内，便再无人敢提起此事，然而禁凌宏德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天华殿的红木门槛前，那一双幼弱的儿女，用绝望而悲愤的神情注视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那一夜，让他不仅失去了自己最爱的女人，更失去了自己的一对亲生儿女。
　　当年幼的儿子眼中迸发出幽蓝色的凶光、冲至殿前、仅仅用手指便捅穿了一个文官的胸膛之际，他第一次相信了所有关于那个孩子乃煞星转世的传言。侍卫们冲进来拦阻，足足百人的亲卫军竟然抓不住一个年仅七岁的稚龄孩童——那一夜，他唯一的儿子，几乎杀光了那一天在场的所有朝臣——那些将他母妃逼至绝境的人。
　　当那孩子面露凶光地转首、望向他的父王之刻，王座上的禁凌宏德终于缓过神来，颤声下令，“快——快将他抓起来！快！”
　　便在那一刻，由于激变而呆怔在原地的禁凌叶终于大叫着冲了进来，“父王，不要伤害弟弟！”
　　然而，不等走到王座上的君王身边，那个弱小的孩子顷刻间即失去了所有的戾气，仿佛一株没有了生命的植物般，猝然倒下。
　　那段血腥回忆的终幕定格在女儿的哭喊中声，一声凄烈过一声，“阿雪、阿雪！父王，不可以伤害阿雪，阿雪……”
　　“阿雪……”此刻，年过半百的禁凌宏德坐在天华殿的王座上，喃喃念着那个十多年未曾相见的儿子的乳名，“他……终于要回来了吗？”
　　幽暗的宫殿深处，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是的。国主，您已经累了太久太久，是时候该好好休息了。”
　　
　　＊＊＊＊＊＊＊＊＊＊＊＊＊＊＊＊＊＊＊＊
　　
　　月之十六。铅云蔽月。
　　这是北靖国国都天虞城南方的一座自由商贸城市。平日往来出入的行商与江湖人多了，也没有人太过在意深夜投宿的这三位神情异样的男女。
　　那是两个白衣男子和一个绯衣女子。三人入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客房和几碟点心，便相继上了楼。
　　这三人，正是日前从迦罗山非天圣宫逃离的封无痕、禁凌雪及冷汐昀。
　　三人同入一间客房内，锁上了门窗、检验左近无人后，封无痕率先发话，低语道：“冷姑娘，如今你们已安然脱离迦罗山，我总算未负叶儿的托付。我打算明日便上路，去往碧落山兑现我的承诺。但在下仍有一虑——不知你二人接下来作何打算？”
　　听得此言，冷汐昀瞬间沉默了下去。禁凌雪不动声色地留心着她的面色，这时微微笑道：“不如，便让冷姐姐随我同返天虞城便是……”
　　他此言一落，另外两人面色皆是一惕——封无痕自是不知道这两人间种种暧昧因缘与芥蒂，但那次在尧镇附近，禁凌雪奸污冷汐昀未遂、反被其以匕首重创之事，他却是记得清楚的。
　　此际，禁凌雪突然提议要冷汐昀随他同返天虞城，却不知他心中又是作何打算？
　　未待二人出言反驳，禁凌雪便面色温和地一笑，看向冷汐昀道：“前次在泰息翡的寐园里，冷姐姐为救我逃脱而甘愿与卡索尔反目，此情此恩，我一直铭感在心……今日又怎会不思图报？却不知你们这般看着我，究竟是在担心何事？”
　　封无痕望着这个自幼与他一起长大的孩子、他的总角之友，目中神色瞬息千变——这还是那个憨愚痴钝的北靖国世子吗？为何，如今他的双眼沉如两眼深潭，令人再也望不清那内中所藏之物？
　　他真的已忘记了过去的种种吗？可是为何，他的神态举止间，却有依稀熟稔的痕迹，恰似从前？
　　许久的沉吟后，封无痕终于淡淡发话道：“卡索尔为人乖戾多变、喜怒无常，冷姑娘久留于彝国，我终放心不下。况且冷姑娘前次既然为救阿雪而与卡索尔反目，以卡索尔心性之狭窄，必不会这般轻易放过冷姑娘……彝国的确不是适当的去处……”他此时心念倏地一动，临行前柳千寒的嘱托涌上心头，切切如在耳畔：“我拜托你，帮我……请求她回来……”
　　“我不忍见她……咳……见她再继续受苦了……这孩子啊，无论哪一世，所能拥有的快乐，都太少太少了；而她背负的东西，却又太多了……咳咳……她这一生，真的是受尽了苦难啊，我不能再放任她继续痛苦下去、承受更深的折磨了……”
　　念及此处，封无痕心中猛然一窒，极力平静着语气、一字一顿道：“但北靖国与冷姑娘素无渊源，阿雪虽贵为世子，但与冷姑娘同行上路，毕竟孤男寡女，行途中定有诸多不便之处，更易落人口实……”他望着冷汐昀，沉吟了一刻，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禁凌雪却不为所动，不待他将话说完，便出言反驳道：“可是冷姐姐在这里无依无靠，如今与离国结怨在先，又与卡索尔反目在后，更得罪了日月神教——纵观如今天下，得罪这三股势力的人，除了胤天子及诸侯国国主外，又有谁能够庇护得了？而大胤皇室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冷姐姐与华襄国国主又素不相识。我虽不才，但毕竟是冷姐姐的朋友，又是一国世子、北靖国未来的主人。由我出面恳求，想必父王定不会为难冷姐姐，而冷姐姐在我北靖国，我自不会让她遭受半分委屈的。”
　　此言一出，冷汐昀神色便有些晦暗不明，抬起雪亮的双眸盯了他半晌，竟是猜不透这位冠冕堂皇的白衣世子心中究竟作何想法。
　　封无痕看了禁凌雪一眼，心中忽地发出一声叹息：阿雪啊阿雪，到了今日，你依旧放不开心中执念吗？
　　这二人神色微妙的变幻他看在眼里，然而他终究未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不牢世子费心，冷姑娘，她自有去处。”
　　他此言一出，禁凌雪与冷汐昀都是一惊，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他脸上。
　　然而封无痕却已不再说下去，朝禁凌雪抱拳道：“我明晨即动身，带冷姑娘去寻那个人，但愿你我来日相见有期。”
　　然而，冷汐昀却接口冷冷问道：“敢问封大将军，你口中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封无痕未想到她竟一下子便反应过来，不由得怔住。
　　冷汐昀留心观察着封无痕的脸色，此刻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是啊，在这个时空里，除了那个人之外，还有谁会……
　　可是啊……伟大的先知柳千寒呵，您算计世间人心百态，难道还看不出，我心中只有一个文彬吗？纵然你与他生着同一张脸孔，纵然你是令我前世婚前魂牵梦萦的人，但你终究替代不了此生此世，文彬在我心中的分量……还是，你与非天圣宫的圣君龙阙一样，只是为了达成我力量觉醒的条件，而欺骗利用我心中仅存的热情？
　　她终究凄清一笑，冷声道：“如是他，那就不劳烦封将军了，我自有去处。”
　　“可是，”封无痕轻轻蹙起了双眉，“我已答应过柳先生，定要带你去见他。”
　　“哦？”冷汐昀柳眉一挑，微微冷笑起来，“那么敢问封大将军，您是以何种身份，对我提出如此要求呢？”
　　封无痕一时间愣住，尚未及想清楚该如何回答，便听冷汐昀有些讥嘲地一笑，道：“你是我的什么人？而他，又是我的什么人？你们有何权力，来左右我的去留？”
　　“可是……”封无痕待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她一脸的淡漠神情中透着不让人靠近的疏离，终究也只得轻声笑了笑，“如此，在下便无谓强求了。只是忍不住想提醒姑娘一句：有些事情，既然明知躲不过的，不如不要再刻意逃离了。”
　　旋即，便转身对禁凌雪道：“阿雪，夜已深了，我们回房去吧，不要再耽误冷姑娘歇息了。”言罢，便拉着一旁一声未吭的禁凌雪推门离去。
　　禁凌雪虽是一言不发，然而没有人留意到，在转身出门的一刻，他眸底一抹一掠而过的暗影。
　　冷汐昀抿了抿嘴，不复多言，然而溟朦的夜色之下，她的神情中却多了几分莫名的恍惚。
　　
　　＊＊＊＊＊＊＊＊＊＊＊＊＊＊＊＊＊＊＊＊
　　
　　已是三更时分了。清冷的客房内，一盏微灯如豆。
　　冷汐昀静静躺在床上，默然望着窗外幽幽夜色，不知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直至外面长街上“笃——咣咣”的锣梆声响起，才蓦然醒起：此刻，已过了三更天。
　　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执著入眠，径自起身披上衣裳，独自在窗前坐下，在灯光下轻轻抚摩着掌间那些细密繁乱的纹路，目光惝恍迷离。
　　微弱的灯焰在从窗隙间吹入的夜风下明昧摇曳，掌中那细繁的纹路，仿佛久远以前封存于心湖深处的、那纤纤缕缕的秘密，在明灭的光影之间，漾开了一圈圈细碎的波纹，将湖底的一切映照得若隐若现……
　　冷汐昀轻颦翠眉，缓缓抬起脸，目光仿佛无意般，落在对面那间厢房上。
　　此时对屋灯烛已灭，隐约能听见那两个男人熟睡的鼾声。那扇黑黝黝的窗口，仿佛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睛，带着莫测的光芒，盯着她此时每一个微妙变幻的神情。
　　蓦地，那个黑黝黝的眼睛里现出一抹暗影，冷汐昀疑是自己的错觉，再凝神看去时，但见那抹暗影已化作一个人形，从窗子里跃了出来！
　　冷汐昀猛地从桌案前站起身，厉叱：“什么人！”
　　然而，房门并未锁上，对方只是轻轻一推便将其打开，径直走了进来，面上挂着和善的微笑：“这么晚了，冷姐姐还没有歇息吗？”
　　冷汐昀闻声蓦地抬起头，注视着这个少年的脸：那张原本单纯如赤子的脸上，已然有了太多自己看不分明的神色——明明还是这样一张脸，却令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将其与过去那个痴懵纯净的孩子联系在一处了。
　　她不由得后退去一步，声音有些僵窒：“禁凌世子这么晚了，不也还没有休息吗？”
　　“呵呵，”禁凌雪轻轻笑着，竟是毫无顾忌地走近了几步，“忽然想起要回北靖国了，自是激动得睡不着觉。不知这么多年过去，故乡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冷姐姐，我似乎还记得天虞城中的糕点……现在回去，不知变味了没有呢。”他眸光转动，落在冷汐昀的脸上，“不知冷姐姐可有兴趣同我一起去尝尝？”
　　冷汐昀轻描淡写地回绝道，“我还另有要事在身，恕无法与世子同路了。”
　　禁凌雪重新抬起脸看着她，忽地走到她身前，似笑非笑看住她道：“要事？急着去见卡索尔、还是柳千寒？呵……不知道在你眼里，他们两个，究竟谁更重要些呢？”
　　冷汐昀怵然一惊，心中的戒备瞬间膨胀开来：这不是禁凌雪！这个少年，应有何样的洞察力，才会看出，她对柳千寒……下一刻，她已然不由得将心中的想法脱口质问出，“你究竟是谁！”
　　却见那白衣世子低声笑了起来：“冷姐姐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我不是那个多次被你弃之若蔽履的可怜人吗？”他略略倾□，一抹暧昧不明的笑容在冷汐昀面前绽开，“冷姐姐真是薄情，今番好不容易再见到你，却又急着要把我扔在一边、找你的心上人去呢？冷姐姐，为什么你对我总是这么不公平？是觉得我一直以来都太傻、太好欺负了吗？……可惜啊，如今那个宠你护你的傻子已经不在了，现在你面前的禁凌雪，能不能有幸让你多看他几眼呢？”
　　依旧是亲切柔软的话语，却与往日截然不同。这话中分明带着刺人的针，把人扎得生疼。
　　“禁凌世子，很多事情……其实，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面对着这个屡次被自己伤害过、又曾救过自己的孩子，即便是现在这样的境况下，冷汐昀依旧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击他——她不想再伤害他、一分一毫也不想。也许，远远地离开，才是对彼此、最好的解决方式。
　　就听白衣世子那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确实都不如我所想的那样——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很多东西，没有尝试过去争取，自然是得不来的——你说是吗，冷姐姐？”他的目光斜睨过来，眸中绽出冷冷的光华，比冰还要刺骨。
　　冷汐昀不解他此言何意，只得咬唇不语。
　　禁凌雪这时凑近过来，看住她，眸色深沉，“所以，我要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取了——冷姐姐，我很快就会让你明白：谁，才是真正有资格留在你身边的人。”
　　冷汐昀从他的神色间骤然捕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蓦地惊醒过来。不知所措之下，她奋声急呼道：“封无痕！”此时此刻，在这里，除了封无痕之外，她已经没有别人可以求助了。
　　然而， 
 95、二 重归 ... 
 
 
　　却见对方脸上现出一丝诡秘的笑容，附耳暧昧低语道：“冷姐姐，还是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吧？封大哥的宵夜里已被我下了迷药，明日他恐怕要睡到日上三竿呢，呵呵……那时，我们都已在八百里外双宿双飞了……”
　　冷汐昀心中恼怒已极，想要远离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然而才一瞬间，一道幽蓝色光焰在眼前划过，她的视线陡然便黑了下去。
　　“禁凌雪，你不可以……”她一语未落，便已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下去之际，一双手拦腰将她抱起。
　　“冷姐姐，我这就带你回家。那个……我曾经被驱赶出的家。”这一霎，说话中的少年那双冰冷的眸子里迸射出浓烈的恨意，在暗夜中犹觉森寒可怖。
　　长夜下的街道两旁暗影憧憧，在禁凌雪的疾驰之中，风声呼啸过耳，一声一声，宛如鬼哭枭鸣。
　　




96

96、三 姐弟（上） ... 
 
 
　　月之十七。离国，锦西城。
　　战事已过去很久了。
　　彝、离两国的烽烟持续了近两个月，城外处处战火纷飞，然而城内却如往常一般秩序安定、一切有条不紊。锦西城城主公子储月不知用了什么样的计策，竟使得彝国的军队绕过锦西城，直接攻至离国内部。由于内防不严，离国一日之内连丧三城。这一战打得措手不及，襄绎情急之下忙派遣“风将军”凤仲琳调动驻守都城的十万军队前往援助，才得以将彝军拦阻在锦西郊外的平原上。
　　一个多月后，离国求和，合约之一是在军事上臣服于彝国，自此不可随意动用军队。那位彝国的少年国主不知得到了什么神奇兵法，竟然用名将们闻所未闻的战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逼迫离国求和。对于他身边那个神秘的绯衣女子，外界从而有了更为离奇的说辞，甚至有人称那女子是从天而降的，在一个落着雪的六月来到苍华大陆，随身携带着天地间至高的兵法谋略。而不管传言多么荒诞怪异，这对素来以强兵良将为傲的离国而言，不啻为一个极大的打击。
　　九月的锦西城依旧酷热。战争中紧闭的城门终于再度打开了，来往的客商行旅络绎不绝，这对城中沉闷的气氛却并无多大缓解。虽然锦西城没有为战争所殃及、虽然这个一直以来只是在名义上从属于离国的城市早就形成了自己固有的体系，但是在众人看来，锦西与离国理应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锦西的达官显贵素来与帝都名门世家过从甚密，锦西的城民也有很多与周边城市的人结亲，此次入伍的士兵中，有很多都是他们的亲人。
　　他们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与襄绎私交甚好的储月公子此回却没有施兵援助——他的作壁上观，几乎导致彝国军队的长驱直入。
　　
　　初秋的正午烈日炎炎，这里的空气经历了焦灼不安之后，停滞着让人莫名心慌的气息。
　　停云别苑乃是公子储月待客之所，近几个月禁凌叶便一直住在这里。
　　别苑中心、浓荫遮盖下的湖心小亭里，禁凌叶正握着扇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夏天，她白日里多是躲在这里乘凉，这湖水下不知道沉积了什么，竟是能与这炎日相抗衡似地，渗透着丝丝凉意。
　　石桌上的茶水糕点一应俱全，每过半个时辰便有侍女来换，即便她不吩咐，也没有丝毫怠慢。
　　她抿了口冰镇的凉茶，随意把玩着一只水晶琉璃杯，待放回桌上之时，一页纸从袖间滑落——正是老鬼灵送她的那张符纸。
　　一想到那个古怪的童颜老鬼，她便不禁眉头微攒：那人虽不见得大奸大恶，但若不是他，封无痕也不会失踪了。
　　想到那个白衣少年将军，心口便又蓦地传来一阵莫名的痛意……然而，她却手捂胸口，轻轻笑了起来。
　　生生不离，真是个奇妙的符咒呢？此咒无可破解——她以自己的术法去追根溯源的时候，总是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绕了出去，怎样也捉摸不透。就像两个缘定三生的恋人定下的盟约，即便百转千回，依然会在奈何桥边相遇。
　　她眼中蓄着泪，反反复复想着：倘若真有宿命轮回，他是否会成为来世三生石畔的玩伴？
　　忽觉得锦西这地方真是磨人心识，百无聊赖地过了两个月，她竟然变得这么软弱多情起来。
　　只是为何，最近心口的痛楚愈渐轻微，而心中的那份牵绊，竟然有种、越来越远的感觉。
　　——“从此以后，你们二人即便远隔天涯，都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分离越远、思念越深，你们的心就会越发疼痛。”
　　她知道，这个符咒是破解不了的——除非，彼此心中思念之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禁便有种惊心怵目的感觉，蓦地站起身来，几乎撞翻了桌上的杯子。
　　按理说，以锦西城城主的能力，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然而现在……她每日坐在这里，看似安宁闲适，实则心绪不宁，恨不得立即动身去寻封无痕。但是储月倾动门下一切能用之人都找不到他，自己单凭一己之力，又有什么法子？
　　思绪一片茫乱之中，她蓦然又想起许久不见的阿雪了，越想心中越是不安。念及柳千寒应承过好好照顾阿雪，这才渐渐静下心来，决定还是留在锦西城等消息——若是再找不到封无痕，便只有回永安城求助柳千寒了。
　　如此，禁凌叶又在锦西城多住了一个月。
　　直到一日清晨，储月公子府中的侍女疾步小奔而来，递上一封信件：“华翎公主，北靖国来的信。”
　　禁凌叶接过信，心中自觉不会是什么好事——上次的那封信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她并不急着拆信，忐忑地问道：“你家公子呢？”
　　那侍女恭声答道：“公子现下还在府上的书房里。他只看了眼信封，便命我即刻送来，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禁凌叶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他，我明日便要动身离开锦西了。”
　　“这么快啊！”那侍女忍不住劝留道：“华翎公主还是多住些日子吧，这里平日都没什么人的，你这一走，我们又该无聊了。”
　　公子储月对下人的管束并不严厉，故她们说起话来也从不卑躬，尽管知道面前的人是北靖国公主，说话也是毫无拘谨。况且几个月相处下来，知道她为人从无架子，与下人们私交甚好，目下倒是为着这般亲近的贵人即将离去而大觉失落。
　　便听禁凌叶笑着安慰道：“这些日子委实多谢你们的照顾了。我现在身无一物的，日后若是再见，一定带些北靖国好玩的东西给你们。”
　　那侍女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再说亦是无用，不由轻叹了口气，“那我这就去禀告公子，晚间再到公主房里为您收拾行李。”
　　禁凌叶道了声谢，旋即拆开信封、轻轻展开信件。
　　一目十行地看完信后，她的指尖便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再度回过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她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信是北靖国老臣赵晋已写的，所言之事令人瞠目：在外颠簸十多年的世子禁凌雪已于数日前回到北靖国，一改痴愚的常态，言行举止雷厉风行，竟已逼得生父退位，自己继任国主，接着一连诛杀害死他生母的鄂后、及数名违逆他的臣子之后，现今朝堂之上已无人敢言。
　　信中字迹稍显凌乱，显然是在心中积愤的情况下所写的。
　　禁凌叶实在难以置信，那个素来在她身边、如女子一般乖巧温善的弟弟，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心中登时条件反射般萌起一念：弟弟、弟弟他……一定是被人利用了！
　　禁凌叶手握着信纸，恨不得立刻就回家去看个究竟。她知道阿雪身体里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若是被心怀叵测之人利用，后果将不堪设想。
　　思前想后，原本决定去找封无痕的计划只能暂且搁置了，而弟弟的安危和北靖国内乱迫在眉睫，一刻也等不得了。
　　匆匆别了相交多年的友人后，她便一匹良驹，一路北上，由锦西城赶往北靖国都城天虞。
　　
　　＊＊＊＊＊＊＊＊＊＊＊＊＊＊＊＊＊＊＊＊
　　
　　转眼又是多日过去。风过云烟，宛若指尖光电。
　　月之廿五。清晨，远远但见一人青衣白马，踏着北靖国皇城之外的官道疾驰而来，眼见着要撞开城门了，却也不见减速。
　　这一路颠簸，终是赶到了。面对着看守城门的两列禁军，禁凌叶从怀内亮出一枚金色的小令，提气高喝道：“北靖国华翎公主归来，快开城门！”
　　然而，守城的将领却并不下令开城门，反而横着长戟，一脸肃穆的严戒备战之态。
　　见此情形，便知宫中此时定不平静。但是此刻禁凌叶来不及多想，一声低斥，便霍然勒马，离那将领不过十余步距离，而他手中的长戟几乎已经抵在马脖子上。
　　禁凌叶一惊，猛然提起马缰连退了几步，冷声叱道：“你们是在质疑我的身份吗？”
　　她右手握着缰绳，衣袖下的左手已悄然捏起一个咒诀。
　　那禁军侍卫长淡淡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君上有令，此月严守城门，便是有令牌也不得擅入。”
　　“……”禁凌叶心中怒极，正待使术法强行冲进去，却又听他转而说道：“不过，若是长公主回来了，我们通报一声，便会有人出来迎接。”
　　“在这里等？”禁凌叶柳眉一挑，“你们尊称我一声公主，却要我和你们一起在这城门口吹冷风？”
　　“公主息怒。”那侍卫长拱了拱手，却依旧面不改色，“君上已派遣赵丞史大人亲自在此候了数日，就驻在城门之内，眼下应该快到了。”
　　他话音方落，城门便由内打开，数十人顶着寒风疾步奔出，为首一人正是赵晋已。寒风正紧，但他奔忙之下，额上已沁出些微汗水。
　　“臣，赵晋已，恭迎华翎长公主归国。”赵晋已俯首下跪，语音中透着难以遏制的激动。
　　位列丞史，又是老臣，对公主原本可以不必行此大礼。禁凌叶不由立刻奔下马去将他扶起，“赵大人不必如此多礼。”
　　赵晋已依言起身，用宽大的衣袖拭了拭额上的汗水，老眼中蓄着泪光，“昔日在永安城遇见公主，不便太过张扬，眼下公主回国了，老臣……老臣真是欣喜万分啊！满朝文武日盼夜盼，终是把公主盼回来了，这个礼，老臣是代整个北靖国给公主行的。”
　　禁凌叶看着他身后一行简略到寒碜的队伍，惨淡地笑笑，“诸位厚爱了。”
　　“公主切勿这么说。”赵晋已压低声道：“此处说话不方便，老臣先陪同公主回府。”
　　禁凌叶点点头，望住他身后一行多是宫中年老嬷嬷的随从，讶然问道：“为何出城迎接的，除了赵大人，就是这些丫鬟嬷嬷的？”
　　便听赵晋已叹了口气，“君上传下话来，说长公主在外多年，不熟悉宫廷礼节，这几位，便是……”
　　禁凌叶笑着打断他的话：“这倒是奇了。我才一回来，阿雪不急着见我，倒是让我先学宫中规矩，难不成是怕我这个不知礼仪的姐姐让他丢了面子？”她止了笑声，轻声问道：“赵大人，我就想知道一件事：这宫里，现在是谁主事？”
　　赵晋已皱着眉，艰难地答道：“是……是君上自己。”
　　禁凌叶神色更是讶异：“赵大人向来是谨言慎行之人，何时也会开起这般无聊的玩笑了？阿雪他……我即便不说，你也是知道的——若是他有那般的能力，我又何需这么快马加鞭地赶回来？我心中担忧的，是怕他被人利用。”
　　“公主有所不知，”赵晋已长叹道：“唉……眼下的君上，又岂是能被人利用的？”
　　禁凌叶更是不解了，“这……怎么说？”
　　“君上他……”赵晋已欲言又止，“公主见到他，自然就会明白了。”
　　
　　＊＊＊＊＊＊＊＊＊＊＊＊＊＊＊＊＊＊＊＊
　　
　　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在赵晋已的陪同下行至皇城内的公主府前，禁凌叶蓦然驻足。
　　那门楣之上的匾额，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皓煊馆。
　　——正是永安城中、北靖国世子府的名字。
　　便是连笔画的疏密、勾折的角度、字体的大小、也浑无二致。
　　这一恍神，便仿佛又回到了帝都永安城。只是这安安静静的街道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不同的。永安城的街道，是从来不会这么寂静无人的。
　　她旁若无人地抬手抚上朱漆的大门，门上两个兽环发出连接的敲击声——便是连这门环，也与永安城的皓煊馆一摸一样。
　　“请公主进去吧。”赵晋已在身后垂袖而立，“这里原本是一家巨贾的宅子，几日前国主下令改建成公主府，说是这条街人少清净，要让公主好好休息，便选在这里了。”
　　禁凌叶无声地一步踏入门槛，游目环视这座清冷的府邸——长长的走道两旁是些不知名的花树，从地上泥土的颜色来看，都是才刚种下不久的。
　　在这样的季节，要想繁花似锦，也当真不易。
　　随同的嬷嬷正要指路，却被禁凌叶制止了。她径自往里走着，竟似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似的那般熟门熟路。
　　一砖一瓦，都似毫无差池。
　　禁凌叶心中叹息着，不忍再看。
　　——阿雪啊阿雪，在你心里，这整个北靖国，或许都比不上永安城的一条街道、一个院子吧。而她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她缓缓走入自己的房间，欲摒退所有下人。嬷嬷们本还迟疑着，却听赵晋已道：“公主已累了几天，应好好休息才是。你们都先下去吧，其余的事情，晚些再布置也无妨。”那些下人抬目见到公主眉色一拧，便也都退下休息了。
　　待一众下人尽数退下后，赵晋已从袖间拿出一只银质的盒子，再度抬首之际，神色已变得恭敬且凝重。他将那盒子呈递给禁凌叶，“一切原委，公主看过后自然便会知晓。”
　　




97

97、三 姐弟（下） ... 
 
 
　　细细雕琢着精美花纹的锦盒，一望便知是宫中物品。她打开盖子，见里面是块折成一叠的玉帛。
　　她展开一看，竟是一封字迹工工整整的书信：
　　“伏惟天子，北靖一国自七百余年前追随太祖征伐天下，传至今日，六十八代矣。宏德自即位以来，谨遵先辈遗训，不敢有违，时二十又四年。草木衰败之年，感自身岁月将尽，已近易位之时。然膝下一子痴愚不可托，唯长女封号华翎者，天资聪颖、腹有经纶，可即国主之位。宏德愿筑高台拜祭苍天，祈怜有生之年父女相聚。并求天子，以深明大义之心赐福北靖，饷华翎国主之位。
　　再拜天恩浩荡，祈愿王朝永垂。”
　　禁凌叶看完便已明白，父王自知命不久矣，遂传位于自己，写下这封玉帛，正是在向胤天子澹台澈正名。
　　念及于此，她心中蓦然一恸，颤声道：“赵大人，父王的身体……”
　　赵晋已低首道：“上个月太医便说……先王的体疾，已是难以根治了。先王年老体衰，却一直还在忧思着国事，心里也总惦念着您和世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禁凌叶已黯然垂泪道：“是我不好，这么多年在外，竟忘了为人子女应尽的责任。”她低垂着眼眸，片刻平复了情绪，轻声嘱咐：“赵大人，麻烦你准备一下，我要即刻去面见父王。”
　　赵晋已犹豫了一下，面露忧色道，“公主，北靖国近日已是天翻地覆。我们几位老臣私下商议过，希望能依照老国主的意思，请公主即位。国主现下被软禁，我们想见也见不着，好在在这之前，他已将即位之事安排妥了，朝中三分之二以上的臣子都会衷心拥护公主的。”
　　禁凌叶心知单凭阿雪之能，绝难胜任国主之位。她原便是想等着阿雪即位之后，自己从旁协助的，现下听着赵晋已这么一说，料想禁凌雪即位一事应是国师添朝袭一手推动的——想到那个神秘莫测的老师，她终究只是摇了摇头，“王位由世子来继承，乃是天经地义。我不过一介女子，又不通政事，往后北靖国，还是要依仗各位大人的。”
　　岂料赵晋已双膝一沉，蓦地跪下，慨然道：“公主过谦了。百年前的凤炎国主也是以女子之身，挞伐狄夷，叱咤一方。况且依照老国主之意，掌北靖国事者，只能是公主！”
　　禁凌叶上前一步，将他扶起。“赵大人真的是言重了。我与阿雪同是父王的孩子，眼下他既已即位，我自会尽己所能，助他处理一切事物……至于名义之事，我们姐弟自幼相亲，又何必在乎这些俗物？”
　　却听赵晋已重重叹了口气，道：“倘若真如公主所言，我们这些作为臣子的听命便是。但现在的国主……唉，要是由他继续这么执政下去，我北靖国迟早会陷入这乱世纷争的浩劫中……社稷危矣啊！”
　　禁凌叶听他这么一说，更觉得诧异：自踏进这座气氛沉郁的皇城之内，她便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是自己尚不知晓的。阿雪若是顺利即位，为何父王会遭软禁？而那个隐在北靖国幕后的高深莫测的国师，此刻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方待开口问询之际，就听门外传来急迫的敲门之声，有嬷嬷在外面大声传报道：“国主有令，请华翎长公主沐浴更衣后前往天华殿。”
　　禁凌叶看向赵晋已，但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进来吧。”她一捋衣袖，在榻上正襟坐下。
　　宫女嬷嬷们应声蹑步而入，各自拿着洗漱用具迤逦走近，竟有十数人之多。禁凌叶瞠目望着她们手中的托盘上那些华丽的衣物和夸张的头饰，一想到那些物事待会都要穿戴在自己身上，立刻面露难色。
　　赵晋已躬身行礼退避后，站在门外的两名宫女便阖上门，在外静候。
　　禁凌叶兀自站在浴盆边，尴尬地望着围在自己身后的十几名宫人，很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沐浴方式，当即淡淡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我自己来就好。”
　　就见一名年老的嬷嬷躬身行了一礼，语态恭敬：“长公主既然回国了，一切就应当按着宫里的规矩来，奴婢们都是奉命行事。”她瞥了一眼站得离禁凌叶最近的两个小宫女，一使眼色：“还不快给长公主宽衣。”
　　那两名宫女诺诺应道：“是。”
　　禁凌叶不等她们走近，脚下便向后一跳。本欲摆脱这些宫人，谁料身后便是半人高的浴盆，她这一跳，登时连人带衣地跌入了香汤里，溅起大蓬的水花，浸湿了白玉石砖铺砌的地面。
　　宫人们顿时着了慌，脱口急呼：“公主！”
　　禁凌叶心中大呼哀哉，没料到竟会遇上这番折腾，委实狼狈，却是懒得去理会那些宫人的大呼小叫，一头栽入了水里。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就听水下传来禁凌叶的声音，“本公主命你们原地站着，没我的吩咐，一步也不许向前。”
　　几名年长的宫女用神色相互交换了一下意见后，终于不再做声，垂眉敛目，静静侍立在一旁。
　　须臾后，水下便静得没了声音。她们等得着急，不由得上前几步，试探地唤道：“公主？”
　　隔了许久，水下依旧没有动静。
　　宫女们终于慌张了，乱作一团拥了上来，“快，快下去把公主扶上来！”
　　然而，站在前面的几个宫女刚弯腰探下水，就听浴盆中传来一大片水花爆溅开的声音。声还未落，便见一道倩影蓦然自水中跃出。
　　她们还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觉眼前一阵光影迷乱，待定睛望去时，禁凌叶已披着纱衣站在她们面前，脸上、发上的水还在滴滴落下。
　　她看了一眼还在怔怔发愣的侍女，佯怒道：“还不快把要穿的衣服给我。”
　　侍女们闻言立即准备起更衣的物事来，一时间又忙做一团。
　　带诸事齐备后，禁凌叶凝视着铜镜里那个宫装华服的女子，心中蓦地发出一声轻叹。
　　镜中女子身着浅黄色的绸缎锦衣，裙摆曳地，嵌有五彩宝石的衣领高高立起至耳边，繁复的花纹一路勾勒至袖口。腰带外延，覆着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玉片，竟是不得弯腰。云鬓如烟，满头的金珠银饰更是让她觉得头重。看着这一副雍容华贵之态，她不由得蹙眉，催动术法烘干满身水渍，才让自己觉得略微舒服了写。
　　这与往日的自己，可几乎没有半分相像啊。此刻的她心中所想的，却是封无痕见到她这般模样之时，该会如何嘲笑。
　　善于察言观色的宫人们看到禁凌叶唇角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顿时放下心来。
　　
　　＊＊＊＊＊＊＊＊＊＊＊＊＊＊＊＊＊＊＊＊＊
　　
　　绛红色的凤辇鸾驾行至天华殿门口便停下，禁凌叶揭开鸾驾前的七色流苏，手扶车鸾徐步下了车。
　　不过相隔年许不见，此地于她，竟有了种恍如隔世之感。
　　记得上回来此，还是平野之战期间，她为着阿雪之事，贸然闯入天华殿面见父王。岂知不过相隔年许，如今父王已……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了。
　　心中这般感叹着，繁复宫装下拥裹着的人儿面色却是平静的。她拾步登上冗长的白玉石阶，看着朱漆宫门在她面前缓缓开启。
　　大殿内光线昏暗，烛光在宫门开启的那一刻暧昧地晃动起来。
　　此刻已过了朝臣觐见的时辰，整个天华殿中寂静无声，唯有金色的王座之上，一个人影随着她脚步的移近而渐渐清晰。
　　“阿雪！”看见这个人，禁凌叶顿时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奔至他面前。
　　然而，在靠近王座之际，她却蓦然停住，凝神望住眼前的少年，脸色微微一变。
　　丹墀之上的那个年少王者裹着一身艳烈如血的赤红色长袍，领口是金丝绣出的精雕兽纹，腿上盖着条薄薄的皮褥，而搁在皮褥外的手指上，一枚戒指正发出幽蓝色的诡异光芒。
　　在这座肃穆庄严的大殿上，乍然看见如此阴森诡秘的景象，禁凌叶不由得骤然愣住。
　　王座上这个少年自是禁凌雪无疑——她的弟弟、她自幼与之相伴扶持的孩子、也是这个世间上除了父王之外她唯一的亲人。
　　然而，从前那样依赖着她、被她宠溺在怀中的弟弟，此刻往日那澄澈可鉴的目光已变得深沉难测。眉目依旧还是那样的眉目，清丽而秀气，只是对方身上已再没有了往昔那种宁和安静的气息，神色间反透出某种妖异阴鸷的戾气，诡异得瘆人。
　　此刻的禁凌雪慵懒地闲倚在王座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然而眼神却亮如刀锋，凌厉冷酷得让人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跌入了冰狱寒潭里。
　　“姐姐，你回来了啊？”声音……还是那样的嗓音。然而脱去了从前那份稚拙后，这陌生的冰冷直直地浸透在她心底，即便是昔日最温暖的回忆，也变得似是而非起来。
　　禁凌叶有些难以置信地缓步前行，喃喃地唤了他一声，“……阿雪？”
　　从前那双明亮微蓝的眸子，原本宛如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此刻看去，竟已变成了幽蓝，深不见底，仿佛地狱里的冥火，一望之下，寒气陡生。
　　他……真的是阿雪？那个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禁凌叶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直直地望住他的眼睛，脚步也随着一路上行。
　　这是她第一次踏上王座前高高的丹墀。脚下的地毯是鲜红色的，宛如一条通向火场的道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团燃烧得更为炽烈灼人的火。
　　良久的凝视后，她终于从他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微妙情绪，终于肯定地平静叫出他的名字，“阿雪。”
　　一身红衣的王者微微撇过头去，似乎不愿再与她对视。然而终究生生克制住了逃避的念头，转过脸来盯着她，冷声道：“王姐莫非忘记了？——这高台之上，自古只能容得一人。”
　　禁凌叶驻足看着他，眼里的疑惑在两人的对视中渐渐消散，转而变成一抹沉重的痛色。
　　若是她所料无误的话，眼前这位红袍王者，应该就是“长大”之后的阿雪。但是，她真的能为弟弟的这番成长而高兴吗？别后的这些日子里，他究竟去了何处，又经历了何样的事，才变成眼前这个样子？
　　“阿雪若是觉得姐姐碍眼，不妨让侍卫将我赶下去。”良久，她有些自嘲地苦笑起来，缓缓抬起脸，“也让我看看，在离开我的这段时间里，我的弟弟，究竟学到了什么傲人的本事。”印象中，自己还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弟弟说过话，而昔日他们的亲密无间，仿佛也在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分分缩小之际、寸寸瓦解。
　　禁凌叶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袭上心头，这种觉悟让她几乎要挪不动脚。然而她知道，必须往前走，即便……他们走得越近，就会离得越远。
　　王座上的少年眸子里的蓝光越来越深，看着面前这个毫无畏惧的女子，她眼中那份自矜与沉稳似乎刺激了他敏锐的神经，令他搁在王座镂金的扶栏上的手渐渐收紧。
　　他的声音依旧是冷静的，仿佛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让情绪外泄：“怎么？莫非王姐，是要和我争抢这个位置吗？”
　　“不，”禁凌叶脚下不停，淡淡道：“我只是来找我的弟弟。再迟多片刻，我怕他会在权利的诱惑中越陷越深。”
　　“权利的诱惑？”新继任的北靖国少年重复着她的话，忽地大笑起来，“莫非王姐是这样认为的吗？”他笑得张狂，然而眼中并无半分笑意，“是啊，正如你们所想的，我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何不放手去做呢？”
　　他从王座上站起，走至禁凌叶面前，也阻挡住了她前行的方向。
　　此刻的他们站得很近，如同永安城的大街上手拉着手逛街时一般的距离，然而禁凌雪的目光里早已没有了当初的那份怯懦与依赖。
　　那条古老的街道上，已再也不会见到他们姐弟穿着寻常人衣服嬉戏玩闹的身影。
　　此刻的北靖国天华殿中，华服加身、站在权利巅峰的两个人正相互对视着。
　　“姐姐。”熟悉的称呼里，却透着某种幽寒之意。但听新任的北靖国国主一字一句道：“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我便会和彝国国主卡索尔联手，先一同平定乱世，再与他相争这至尊霸主之位。”
　　禁凌叶蹙眉看着他，心中的疑惑益发深了。
　　阿雪……她的弟弟阿雪，从来不是对权利有什么追求的人——他本性里是那样安静善良的一个孩子啊。而现在，从他平淡的语气里，也根本听不出任何的张狂和野心。
　　倒像是一个孩子睡梦中的呓语。
　　宛如……很多年前，他轻轻靠在她怀里，喃喃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姐姐，你会帮我的，是不是？”他猝不及防地近前，在她耳畔柔声问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姐姐都是阿雪的好姐姐……对不对？”他边说边伸手环住禁凌叶的纤腰，将头抵在她的肩上，轻轻呢喃着：“姐姐……”
　　……这样熟悉的猫儿撒娇似的举止。
　　“阿雪……”禁凌叶轻轻抚着弟弟柔软的长发，合目叹道：“我自然会帮你的——既然这个天下已经乱成了这样，退后躲避，倒不如迎难而上。”
　　便见少年王者的唇角微微浮起一个不经意的微笑，伏在她耳畔低低吐字道：“那么……姐姐，便为了我、为了北靖国，请你……嫁给卡索尔吧。”
　　禁凌叶身子一颤，察觉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危险气息，连忙挣脱他的手，却被禁凌雪拥得更紧。
　　他没有在意怀中那个身子传来轻微的战栗，继续柔声蛊惑道：“留在他的身边，做我的眼睛——因为整个天下，我能信任的人，就只有姐姐而已。这也将是……我和他之间，最牢固的盟约。”
　　禁凌叶心头一震，猛地将他推开，眸子里蓄着泪，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与自己相依相伴了十多年的弟弟，颤声道：“这就是你的决定？”
　　话出口时，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嗓音已喑哑得几不成调。然而，却见弟弟的脸上露出了得逞后的笑意，她顿时只觉得身心如浸冰 
 97、三 姐弟（下） ... 
 
 
　　窖，“你可真是……真是我的好弟弟啊！”
　　一身红袍的少年王者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再度靠近她的身子，她骤然只觉得耳边吹过一阵凉气，“姐姐，你不会反悔吧？”
　　无边的绝望袭来，禁凌叶一颗心都已凉透，面色僵硬地冷笑道，“我最是宝贝我那个傻弟弟了，答应过他的事，何曾反悔过？”她语音蓦地一转，“但是，他已经在我回来的路上死了！”
　　她仰起脸，极力抑住了眸底再度泛涌的泪光，看向天华殿顶部那些巍峨辉煌的雕饰，“至于国主适才所言之事，即便你现下就立即下令将我处斩，我也决不会答应！”
　　禁凌雪有些失神地侧过头，看着侧首对着他的姐姐，只觉那一刻她的眼神凌厉不可逼视。昔日的温言笑语犹在耳边，而此刻……他心绪宛如波涛起伏，却终究只是漠然地转移了视线：“王姐路途劳顿，难免心绪不安……还是请王姐先回去休息吧，我过几日再去看你。”
　　“不劳费心。”禁凌叶却已不再看他一眼，蓦然转过身，踏着长长的地毯，往殿门走去。
　　这条路比起来时的更长了，一路疾行中，她总觉得背后之人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自己。她无法描述那种感觉——不是方才的针锋相对，也不是以往的万般依赖，却沉重得让她几乎透不过气。然而她不得不维持着仪态直腰缓行——现在和阿雪之间，横亘着一场不得不打的心理战，自己即便流露出半分的不舍，也会被他逼压得溃不成军。唯有一双眼睛里蓄满的泪水泄露了她此刻内心的软弱，却完全阻隔在了背后那个北靖国新君的视线之外。
　　直至殿门在她身后沉沉合上，她才终于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
　　那沉重的闭合之声在她耳中一次次回响。她蓦然间只觉得身后关上的，不仅仅是一扇门。
　　她自然看不见天华殿之内，那个方才与自己争锋相对的人，此刻正摩挲着一个绿色的小面人，神情专注而悲痛。
　　她也听不到，在重重殿宇的最深处、一个阳光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正传出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98

98、四 生生不离（上） ... 
 
 
　　今夜明星荧荧，空寂的回廊外吹来寒冷的风。
　　禁凌叶孤身站在紫檀木镂花的窗口前，凝望着北靖国万里苍茫的夜空，只觉得这个曾经一心想着要回来的家，此刻竟是如此的陌生。她心中甚至隐隐惦记起……永安城的街道。一念起，便不由得在心中暗自自责道：禁凌叶啊禁凌叶，你是被帝都的繁华迷住了心窍吗？可不要忘记了当初是为何要去那个地方、又曾在朱阳大道上受到多少达官显贵们的冷言冷语！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和阿雪回到了北靖国——这里，才是真正生我养我的家啊！
　　然而……回忆的思潮里，那一记记环佩敲击之声不期而来……
　　她记得在那个腊月的黄昏，庭下的石阶上覆着尚未扫尽的积雪，却在夕曛里晕染出柔柔的暖意。一袭白衣的少年剑客拨了拨石阶上的雪花，留出足够两个人坐的位置，将祭雩剑随手放在一边——剑锷上系着的那对翠玉环佩在轻微的摇晃下发出一阵清朗悦耳的声音。
　　她挨着他坐下去，挑眉轻笑道：“瞧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整日叮叮当当的带着些女儿家的玩意儿，就那点出息！”
　　封无痕闷哼一声，别开了视线。
　　“嗳，”她凑近了一些，抬手捅了捅他的胳膊，“我话都说得这么明显了，你还装蒜？——本姑娘看上你的玉环了，别小气，速速奉上。”说着便手掌一摊，竟是等着封无痕乖乖地将东西放到她手上。
　　然而，这个素来大方的封小侠这次却并未如她的愿。他细细道来，告知这对鸳鸯同心玉乃是家中所传下来的宝物，世世佩戴于两个相爱的人身上，守护着他们的幸福与宁静。说完后，他还故意嘴角带着一丝笑虐地问她：“怎么样，你还要不要啊？”
　　她脸蓦地一红，立马捂着脸、气呼呼地站起来，“要你个大头鬼！”说罢，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跑开了。
　　她自然不会看见，那个身后的少年默默注视着自己的离去，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慢慢化成了一丝苦笑，又逐渐消失不见。
　　
　　秋夜的冷风袭过面颊，打断了过往的思绪。禁凌叶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看着漆黑的天幕上，星星已缓缓躲入了云层之后……又是一个无眠之夜。她不由望着夜空，在心中暗暗问道：现在的你，身在何处？可还……平安吗？
　　一丝的痛意，自心间蔓延开来，然而，她倔强地要与之对抗似的，不愿意将那个身影从脑海中挥抹去。直至痛苦越来越深，几乎在身体里翻腾起摧枯拉朽的晕眩。她忍不住将手轻轻捂上心口，然而，却被胸前凸起的一个坚硬的东西硌得生疼。她心中一动，缓缓将其从衣内拿出，摊在掌中。
　　这是一个小小的面人，是还在永安城的的某个夜晚，阿雪请求买下来的。长得像她的那个还在弟弟手里，而长得像封无痕的这个……却是自己从阿雪那里偷偷拿走的。
　　望着前方庭园深处、连绵不绝的碧绿翠竹，夜风吹来，篁竹齐齐低腰，如浪花涌过浅滩般沙沙作响。此刻的她，恍惚又忆起阿雪眉眼弯弯地扑在她怀里，大声说着：“姐姐，你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姐姐……”
　　那个孩子，她曾经无数次希望他能够真正长大、变回正常人的样子。然而……如今身在天华殿中的那个红衣如火的王者、那个她已“长大”成人的弟弟，又让她觉得那么陌生。
　　——“能不能，永远不要离开我……姐姐？”
　　——“阿雪乖……姐姐、姐姐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即使——天下所有人都不要阿雪了，姐姐也会守着你——永远、永远守护着你。”
　　泪水一滴又一滴，从颊边滑落，她将嘴唇咬了又咬，依旧止不住鼻尖涌起的酸涩。
　　——“姐姐，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姐姐都是阿雪的好姐姐……对不对？”
　　——“那么……请你……嫁给卡索尔吧。”
　　——“留在他的身边，做我的眼睛——因为整个天下，我能信任的人，就只有姐姐而已。这也将是……我和他之间，最牢固的盟约。”
　　暗夜里，长风呼啸，寂寞如歌。
　　阿雪，我最疼爱的弟弟啊……
　　
　　“孩子，你终于又回来了啊。”一把苍老的声音从回廊外传来。暗夜中，一个影子在缓缓移近，寒风吹彻，却丝毫扯不动那人的衣衫一角。
　　看着添朝袭到来，禁凌叶不禁有些激动地低呼道：“老师！”
　　他依旧蒙着面，在黑夜中，更显出不可窥探的飘渺和神秘。
　　“叶儿，你叫我一声老师，可是这么多年来，我真正教过你什么呢？”声音柔柔地传来，夹杂着微妙而不可捉摸的情感。
　　听得此言，禁凌叶蓦然回想起，自己初次见到这个人时，他也是隐藏在这样漆黑的夜色中。彼时，他说：“孩子，叫我一声老师吧。我能够让你看到天上的星辰正在以何样的方式运行，以及它们所主宰的人世所有的命运和悲喜。”
　　年幼的她喃喃道：“那其间，也会有我和弟弟、还有父王和母妃吗？”
　　添朝袭低笑着道，“当然。——想看吗？那就跟我来吧。”
　　他转身离去，黑色的身影仿佛在风中拉开了一条长长的线，引得年幼的禁凌叶不顾一切地奔了上去。
　　她记得那个初冬的夜晚，凉风吹得脸颊很是疼痛，而她却像是一具失去了所有思绪的木偶人一般，只知道跟着那条牵引着自己的线，一路跑、一路跑……
　　那一夜，她看到天际的繁星在添朝袭指尖游转——这个神秘的星象师，不知从何处而来，报存着何样的目的……而自此，禁凌叶总称呼他为老师。他教会她很多巫术，从最开始变戏法般的游戏、到后来可以夺人性命的法术。他低低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小巫女，快些长大吧……”
　　而如今，已年近二十的禁凌叶遥遥注视着自己的授业恩师，语声悲戚，“老师，求您放过阿雪吧——您一定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想到禁凌雪如今的孤傲和绝情，她的心就忍不住颤抖。
　　“傻丫头，你一直在怀疑我、甚至以为是我将他变成现在这样的吗？”添朝袭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这是他命中注定、必须承担的使命啊——一切，都如同预想中的那样，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叶儿，你向来都是很勇敢的孩子——别害怕，一定要继续勇敢地走下去。”
　　然而，一直乖驯听话的禁凌叶却摇了摇头，第一次反驳老师的劝导，“我勇敢吗？——不，老师，我一直用坚固的壁垒保护着自己的心，而事实上，它并不牢固，装不下你口中的使命和报复、装不下这乱世纷争和万里河山、甚至装不□边之人一点点的怀疑和伤害。请您不要再逼我了，我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我不明白你们都在争夺些什么，我只希望我在乎的人都能活得好好的——这就够了。”
　　添朝袭半晌没有答话。良久后，他微微抬起手，指着远方的某个位置，缓缓地叹了口气：“我们北靖国唯一的公主啊——你，听到风里传来的声音了吗？”
　　禁凌叶侧耳去听，只听见远处似乎有一阵狂风平地卷起，百草哗哗作响的声音遥遥传来——风声里，她仿佛听到了暗夜中战士们的歌声、还有箭雨森森，月光在铁甲上悲壮地起舞。
　　她畏惧地后退了几步，颤声道：“老师，你……”
　　便听添朝袭低声叹息道：“这就是不远的将来啊，孩子。当战火殃及北靖、当带血的兵刃直刺入天虞城、当你父王的头颅被悬挂在城墙、当你弟弟的鲜血流淌在天华殿的时候——我的孩子，你，还能这样任性地说自己的心智不够坚韧吗？”
　　如此大胆的责备，在禁凌叶听来，却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辞——她被这森然的语气震慑住了，一霎间，她的脑海中几乎瞬时浮现出了那些惨绝人寰的景象。
　　“不……不会这样的……”她忍不住扶住了疼痛欲裂的头，喑哑地摇头喃喃，“老师，这……不是我想见到的。”
　　“那么，就以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它吧。”添朝袭抬手轻轻抚过禁凌叶的头，在她耳畔柔声道：“孩子啊，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的时候，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的双眸掠过天际，隐没在黑巾之下的嘴角微微上扬起一个奇异的弧度。
　　
　　＊＊＊＊＊＊＊＊＊＊＊＊＊＊＊＊＊＊＊＊
　　
　　这一夜都几乎没有睡好，恍恍惚惚地做着噩梦。待到翌日正午时分，禁凌叶才终于清醒过来，在宫人们的服侍下洗漱穿衣，头依旧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方才梳洗完毕，还未及用膳，她便听见门口传来恭敬的语声：“拜见君上。”
　　听见这齐整的跪礼之仪，禁凌叶心中暗自一惕，默默整了整衣衫，在一张楠木茶案前面色肃然地端坐下去。
　　须臾后，禁凌雪便已阔步走入内殿。他身边没有带任何随从，依旧是着一袭深红色的衣裳，其间透露出的轻狂与冷傲不言而喻。
　　“听闻王姐身体不适，雪特来探望。”分明是可以温和吐出的话语，此刻他的语气中，却透出陌生的淡漠与疏离之意。
　　禁凌叶面色漠然地别过头去，自顾自吃着糕点，“已经好多了，不劳国主费心。另外，你我虽是姐弟，但毕竟年岁长了，比不得儿时亲厚，国主日后若是要进来的话，还是先通传一声为好。”
　　禁凌雪微微一愣神，随即淡笑道：“王姐说得是。”
　　“还有，”禁凌叶抬起头，冷冷看住他，“与彝国结亲之事，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只等两国选定个日子，我便可动身前往。”
　　禁凌雪又是一怔，直直地看着禁凌叶，面色竟不辨喜忧，“王姐……真的已经考虑清楚了？”
　　就听禁凌叶微微一笑，“北靖不是一个人的北靖，我既身为长公主，为了举国百姓的安危，即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更何况是一次小小的结亲？难道国主还找得到比我更加适合的人选吗？”
　　禁凌雪负在背后的拳头微不可察地握紧了——这一声声的国主，叫得他心中竟有微微的涩意。
　　然而，他脸上依旧是漠无表情，目光冷冷地看下来，“既然如此，雪这就去为王姐置办嫁妆。”言毕，他一拂衣袖，决然离去。
　　顷刻间，各种各样的物事被源源不断地搬入了禁凌叶的寝宫——一箱箱厚重的楠木箱子里，有乌黑的玛瑙、深海的珍珠、耀眼的黄金……竟是足足拥满了整个正殿。沉重的嫁衣和凤冠压在她纤细的手掌上，迎着大殿外的日光，璀璨中带着刺眼的光芒。
　　禁凌叶的手指一寸寸地滑过那纹鸾绣凤的大红喜袍、珍珠凤冠、彩鸾绣鞋，心潮随着思绪起伏不定。
　　蓦然间，她心念一动，陡地想起那日赵晋已亲手交到自己手上的玉帛奏章，于是拉开柜子一看，见那个锦盒还在。
　　她展开玉帛，一字字细读下来，看见其中一行写着：“……唯长女封号华翎者，天资聪颖、腹有经纶，可即国主之位……”便不禁心下黯然。
　　抚摸着上面的字字句句，她深觉辜负了父王的信任，但是……看着阿雪如今的样子，似乎真的比优柔善感的自己，更适合承担起北靖国的重担。
　　禁凌叶将那锦盒拿在手上，传来宫女，沉色问道：“你可知道，我父王现下被幽禁在何处？”
　　便见那宫女低眉顺目，战战兢兢地看着地面，“回殿下，奴婢……奴婢不知。”
　　禁凌叶柳眉一皱，目光犀利：“究竟是不知道呢、还是有人不许你告诉我？”
　　那宫女腾地一声跪下，面色通红，几乎要急得哭了出来，“求殿下（和谐）体谅，君上有命，奴婢不敢、不敢……”
　　“我知道了。”禁凌叶心中明澈，不愿再为难于无辜之人，当即紧紧攥着手中的锦盒，漠然道：“准备鸾轿，我要去凤宣殿。”
　　




99

99、四 生生不离（中） ... 
 
 
　　凤宣殿曾经是前王妃、也就是禁凌叶生母的寝殿，亦是禁凌叶和禁凌雪曾经居住过的地方，自禁凌雪即位之后，依然我行我素地执意住在那里。
　　那宫女闻言一怔，似乎有些犹豫，“这……没有君上之命……”
　　禁凌叶猛地一拍茶桌，似乎有些恼怒，冷声道：“怎么，我这个做姐姐的要去看望一下弟弟，莫非还需要你的首肯不成？还是你觉得我人微言轻，君上现在根本就不想见我？”
　　见她作怒，那宫女吓得慌忙伏在地上、接连磕了好几个头，声若寒蝉：“殿下息怒，奴婢这就去准备。”说罢便迅速退了下去。
　　
　　来到凤宣殿外，等不及侍卫的通传，禁凌叶便径直疾步往里走去。一干侍卫虽有心拦阻，然而碍于她的身份，谁也不敢妄自动手。
　　一路毫无阻碍地径直闯进去的禁凌叶，却在寝殿之外被两名宫女拦下了。那两名宫女望着她的神情颇有些尴尬，细声道：“殿下且慢，殿内……殿内正有王妃侍寝，容女婢先去通传一声。”
　　面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公主，她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禁凌雪带回来的那个女子，然而看他对那女子的态度，封她为妃怕是迟早的事情，故而直接口称王妃。
　　禁凌叶停下脚步，心中有些纳闷：阿雪回北靖国才几日，这么快，连妃子都纳好了？她自然想不到，那女子便是被她视作仇敌的冷汐昀。
　　她点了点头，道：“那好，你去通传，我就在这里等着。”
　　不多时，便见禁凌雪从内殿里阔步走出，一身赤红锦衣依旧炫艳夺目，只是此刻这位君王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他望住禁凌叶，赔笑道：“不知王姐来找我所为何事？难道答应彝国的婚约又……”
　　“与此无关。”面对着这样的禁凌雪，她只能强迫着告诉自己：眼前这人已经不是她疼爱的弟弟，她绝不可以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人面前流露出半点的关心或者犹豫。
　　她将手中的锦盒缓缓递了给他，声音轻缓而淡漠：“我这里有一件你或许非常感兴趣的东西。”
　　禁凌雪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一手按上盒盖，虽然有一丝的迟疑，却还是亲自将其打开了。
　　禁凌叶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对自己依然是没有什么提防的。
　　看完锦盒内的书信后，禁凌雪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王姐拿着这个，是来向我示威的吗？你就不怕，我立刻便将它毁了？”
　　禁凌叶却是淡淡一笑，“我知道你不会。”
　　许久未见的温和笑意，让禁凌雪蓦地一愣，又连忙移开视线，将书信放置回锦盒内，并将盒盖盖上。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淡淡地问：“王姐有什么条件？”
　　禁凌叶将那锦盒拿起，亲手放入禁凌雪的掌心，声音低沉：“阿雪，请你……让我再见父王一面，我只是想看看……他的身体还好不好。”
　　禁凌雪看着她，沉默了半晌，终于将怀中一枚金令递了给她。
　　禁凌叶反而怔了一瞬，静静看着他，终于低声吐字：“谢谢。”一言毕，她即拿着那令牌，转身离去。
　　眼见着她快要走出凤宣殿，禁凌雪终于忍不住唤道：“姐姐！”
　　睽违已久，再度听见这样熟稔的称呼和似曾相识的口吻，禁凌叶蓦然停顿住脚步，有晶莹的液体在她眼眶内打转，险些便要涌出。
　　——他……果然，还是她的弟弟。只是……
　　思绪翻腾间，却听身后少年轻声道：“封大哥，他……去了碧落山。”
　　一句话如巨石投入湖波，激起千层浪花。碧落山，那座阻隔着苍华大陆与冥界黄泉海的神山、那个传说中有去无回的地方……傻瓜！笨蛋！白痴！
　　禁凌叶止不住在心中暗骂：封无痕，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理由去那个地方，你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蠢人！
　　心念倏动，她头也不回，飞快地奔出了凤宣殿。
　　
　　＊＊＊＊＊＊＊＊＊＊＊＊＊＊＊＊＊＊＊＊
　　
　　烛影摇曳。光线昏暗的内殿中、盘金线绣的红鸾锦被里，一袭绯衣的女子正抱着自己双膝，坐在黑暗最深处，不知在想着什么。
　　“冷姐姐，”禁凌雪进屋之际，脸上那几分淡淡哀伤已隐没不见，唇角上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弧，然而在这幽暗的光线中看去，犹觉诡异，“现在，就没有人再来打扰我们了。”他说着，缓缓攀上床，凝视着床中静坐的女子，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她凝视着自己。
　　冷汐昀的目光缓缓上抬，看着他的双眼，眸中神色有些复杂：“雪，你是故意的，是吗？”
　　“故意？”禁凌雪无谓地笑了笑，手指继续轻轻拨弄着她鬓边发丝，“不知冷姐姐所指是……？”
　　“你方才说那些话，是想让她去碧落山救封无痕么？”她的眸光渐渐犀利起来，“还是……你想她去陪封无痕送死？”
　　禁凌雪笑容凉薄：“救？你觉得，单凭我姐姐一人之力，便能将封大哥从那个天下第一凶险之地救回吗？”
　　冷汐昀面色一变，声音微颤道：“你就不怕，她去了碧落山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禁凌雪淡然道：“怎样都好，我只不过是将事实告诉她，让她自己来做出选择——我强迫不了她什么——我姐姐那样的人，一旦下定决意之事，素来是无人能够改变的。其实，是比翼在天也好、黄泉碧落也罢，能够从心而为、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也许，对当事人而言都是最幸福的结果。”
　　不知被触中了什么心事，冷汐昀眸子里忽然浮上一丝恍惚的哀伤情绪，低头喃喃：“从心而为、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禁凌雪仿佛未听见她的自语般，兀自淡淡道：“再说，若是封大哥去了碧落山后，真的回不来了……即便我姐姐独自长命百岁、活上一百年，她也必会恨我一百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再也见不到彼此了。”
　　冷汐昀慢慢缓过神来，沉吟着他的话语，再度抬眸注视着他：“你就不怕，你姐姐会因此而恨你？”
　　禁凌雪轻轻吁了口气：“我只怕，一旦封大哥不在了，她心中会留下永远无法消解的遗憾——其实，也许这个遗憾在她心里已埋藏许多年了。”
　　冷汐昀讥嘲地看着他：“我本以为，你真要执意牺牲自己亲生姐姐的幸福、逼迫她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看来，你还没有真正泯灭人性。”
　　禁凌雪不置可否地笑笑：“谁知道呢？也许她这次追随封大哥去了碧落山，他们二人都在劫难逃呢？”
　　冷汐昀斜瞥他一眼：“你是在为自己难得的善心寻找理由吗？”
　　禁凌雪歪着脑袋，似乎沉思了片刻，终于轻叹道：“也许罢……这些年，如若不是为了我，她一定能够过上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但是……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的。我欠她的……已经太多太多、还不清了。”
　　“哦？想不到如今的你，还会说出这样人情味儿的话来。”冷汐昀唇角的讥诮更深，“原来这些日子，你对你姐姐那些冷言冷语全是装出来的？也真难为了你呵……”
　　“随你怎么说吧。”禁凌雪耸了耸肩，再度露出无谓的表情，“我只是希望，她从此以后，能够真正为自己而活着。”他转而邪笑起来，揶揄地看着她，“怎么？你这个冷血的女人，何时开始这么关心我姐姐的事了？是因为你利用封大哥的事，而对她心怀愧疚呢？还是……”他凑近她身，在她耳旁轻轻呵气道：“还是，因为……她是我的姐姐？”
　　冷汐昀有些戒备地缩了一□子，警惕地看着他：“雪，你答应过我的……”
　　“啊，我答应过你——除非你心甘情愿，否则绝不强迫于你。”禁凌雪脸上依旧温柔地笑着，却没有一点要尊重她的意思，手指继续在她颊边轻轻摩挲，“不过可惜呢，姐姐去找封大哥去了，那么，她与卡索尔的婚事，只好先暂且搁置咯……唉，这次我姐姐给你的男人戴了那么大顶绿帽子，不知卡索尔会否因此作怒、破坏我北靖与彝国两国间的友好关系呢？”
　　冷汐昀蓦地冷笑起来，有些嫌恶地看着他：“你放心，凭你禁凌雪如今的手腕和魄力，卡索尔怎会为了一个彼此毫无感情的女人、一场毫无实质意义的政治联姻，而错失像你这样优秀的盟友呢？”
　　“冷姐姐是在吃我姐姐的醋吗？”禁凌雪将脸轻轻伏在她肩上，柔柔的语声里竟透出几分孩子气来，“不知冷姐姐是在赞誉我呢、还是挖苦我？”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冷汐昀任由他拨弄自己的身体，却依旧毫无反应，漠然道，“如今的你与卡索尔，还真是不折不扣的同类。”
　　“哦？”红袍如血的王者眸子里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影，语音却依旧温柔而慵懒，“那么，为何冷姐姐你选择了卡索尔、却不愿接受我呢？”他手掌蓦地用力、勒住她纤腰，在她耳畔轻轻吐字道：“还是，你只是为了在某个人的面前，利用卡索尔，来气那个人？”
　　冷汐昀眸光瞬间一颤，似乎这句话戳中了她心中痛处。她侧开脸去，不敢回应此刻王者犀利的目光。
　　“果然……”仿佛从她闪烁的神情里确认了什么，禁凌雪有些不甘地吁了口气，语声中温柔不复，变得尖锐起来，“为何，是他……为何你选择的人，是他？”他手掌用力扳转过冷汐昀的脸，迫她凝视住自己，“为何，我没有这个资格？”
　　冷汐昀依旧不答话，只是有些痛苦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禁凌雪此刻的问题，她不是没有在心中质问过自己。然而……既然一步已踏出，哪怕是错路，也只能继续往前走、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人延续自己的错误，往往，或许只是不愿背叛自己本身。
　　可是，即便当初她应承同柳千寒回去，又是否是对的选择呢？也许，不过是踏上另一条歧路罢了——柳千寒不会是许文彬，永远不是。
　　禁凌雪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察觉到她眼底那深切的哀伤，他的心不知为何也蓦地一痛，死死握住了她的手。冷汐昀被他紧紧捏得生疼，不由有些痛苦地阖上了双眼。
　　“冷姐姐，你知道吗……”禁凌雪用手指轻轻理顺她有些凌乱的长发，此刻这位少年君王的眼神显得痛苦而沉郁，声音宛如梦寐，“你知道吗——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明知你爱着别人，明明亲眼看着你跟别的男人走了，我依旧无法对你忘情……你就是我的毒药，哪怕你在我胸口捅了两刀、伤透了我的心……可是，我被你伤得越深，偏偏越是思念着你……我嫉妒着那些男人，可是我只能忍耐，忍耐着——直到我得到力量、得到你心的那一日。”
　　“冷姐姐……”王者一边发出梦呓般的呢喃，一边缓缓解开身下女子的衣带、将她束发的丝带与发簪尽数解下，“今日，就让我们之间再也没有隔阂……赤（和谐）裸裸地、坦诚相见……”
　　“不要，阿雪……”已被心中的悔恨与悲伤迷糊了心智的女子这时终于发出轻弱的挣扎，摇头阻止他：“阿雪，那不是你……那绝不是你的想法……你心中不会有那样强烈的妒恨与仇怨……你、你是那样洁净如雪的孩子啊！”
　　洁净……听见这个熟悉而遥远的词，禁凌雪的手臂一颤，停顿了片刻后，手下的动作蓦地变得粗暴起来。
　　“不要，雪，不要……”绯衣女子低呼着，在他身下不断挣扎，无奈全身竟似脱了力一般，完全没有反抗他的力量。
　　在禁凌雪解下她的亵衣之前，她陡然只觉眼冒金星，双目一黑，便蓦地晕眩了过去。
　　“怎么回事？”察觉到身下一直挣扎的女子骤然停止了动作，北靖国的新君微微愣了片刻，旋即用力晃动了一下她的身子，发觉冷汐昀确实晕了过去。
　　他心中一沉，终于疾呼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
　　




100

100、四 生生不离（下） ... 
 
 
　　“怎么了？”看着喜上眉梢的老太医，北靖国新君厉声叱问。
　　那太医乃是三朝元老、官居院使，此刻坐在帐前，拎着一根细绳为冷汐昀诊脉，不知从她脉象中察觉了什么，一丝喜色爬上了他皱纹遍生的额角。
　　“恭喜、恭喜君上……”那老太医丢了诊脉的红绳，跪下叩首道：“王妃她……已有了三个月身孕。”
　　这句话如一记闷雷，骤然砸中禁凌雪胸口，令他怔了半晌。
　　那老太医以为他未听清自己的话，忙又说了一遍：“恭喜君上，王妃她有了……”
　　禁凌雪骤然回过神来，老太医话音未落，禁凌雪便已勃然大怒，唤来侍卫，指着那老太医，厉声道：“给我拖下去斩了！”
　　可怜那老态龙钟的太医尚不明就理，被两名侍卫拖出内殿，尚自委屈惨呼道：“君上，为何？这究竟为何啊？……老臣入宫四十余载，先后侍奉过三代君王，手下从无误诊之例……”
　　他话未说完，便见一簇幽蓝色光焰倏地穿梭过昏暗的大殿——老太医还未看清那道光为何物，但觉气息一窒，垂首望去，便见自己胸前已爆溅开一大蓬血花。
　　可怜这位服侍了三代君王的老臣，临死都未曾知道自己究竟因何而迁怒了这位天煞暴君，便含恨而终。
　　那两名侍卫愕然望住身形隐蔽在黑暗深处的少年君王，目光中一瞬间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只有他们看清了——方才那道诡异的蓝光以电光般不可思议的速度，贯穿了老太医的前胸，光焰的中心依稀有无数青面獠牙的厉鬼在风中呼啸，厉扑向这具新鲜的血肉之躯——是的，蓝色光焰的尽头，正是……他们君王左手中指上那枚镶着蓝宝石托子的戒指！
　　那一刻，他们陡觉背脊涌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寒，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那戒指、那戒指……绝不是人间所有之物！
　　
　　北靖国新君在美人帐前缓缓坐下，心绪从方才起便一直恍惚不宁。
　　虽处死了那个为他带来噩耗的无辜太医，然而他临终前的话语依然久久回荡于他内心，搅得他思绪难安：
　　她怀孕了？她居然有了身孕！？
　　那是谁的孩子？是卡索尔的吗？
　　她不爱他。他一直告诉自己，她与他之间仅仅是互利关系、他们之间没有感情……然而，一个女人——一个似冷汐昀那样冷漠决断的女人，倘若不是对一个男人动了真情，又如何会留下他的孩子？
　　呵，原来，说什么相互利用、什么契约关系，仅仅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自欺罢了！
　　他一直以为，从心而论，冷汐昀待他与待卡索尔是公平的。他们之间始于一场交易，最多不过是肉体上的关系……
　　可是眼下，她竟然怀了他的孩子！
　　
　　这一宿，种种纷杂的念头不断涌上禁凌雪脑海，令他头痛欲裂。
　　是了……不能再留下那个女人了。就算……就算对他而言，她仍有牵制卡索尔的用处，至少……他不能再让自己深陷进去了。
　　一次一次，他想要抽身忘却，却一次一次，在命运桥头不期然地与她狭路相逢，然后愈陷愈深……
　　明昧挫动的灯烛下，一身红袍的少年君主倨案而坐。烛影在那袭如血般的红衣上摇曳不定，仿如血海中流动的泪珠。
　　
　　＊＊＊＊＊＊＊＊＊＊＊＊＊＊＊＊＊＊＊＊
　　
　　平昌宫位处于北靖国王城的东郊，是座早已废弃了几十年的行宫。此刻门口站着十来名侍卫，一个个都无精打采地守在那里。
　　就听一人颓丧着脸道：“这算是什么破差事！站这儿都多少天了，由朝到晚也见不着半个人鬼影子，再这么守下去，我都要疯了！”
　　另一人亦迎合道：“就是啊，不知君上到底是怎么想的，好歹也是生父，难道就这样让他在这儿自生自灭？”
　　站在首位的侍卫长闻言，蓦地厉声呵斥道：“居然胆敢在此非议王族的家事，你们两个，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啊？”
　　先前说话的那人顿时一缩脖子，不敢再作一声。
　　他们这十多人已在平昌宫外看守了好多天，据闻若是上头没有传话下来，他们便得一直这样守下去。他们这些守卫自然知道这里面关押的人是谁，也知道那个新继任的少年国主是多么的不顾伦常，竟然将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样幽禁起来。
　　这个地方平日鲜有人至，里面关押的那个年老的国主也绝对没有可能自己逃出去，于是这些侍卫们便不由放松了戒备，更是令这个地方处处显透出一种荒败与松懈之感。
　　然而今晨，却有个穿着一袭朴素青衣的女子独自骑着马行来。他们见她沉默着下马、缓缓走近，每走一步都踏着极其沉稳的步子，而正是这样一种缓慢，却让人迎面感觉到无形的压力。
　　这女子正是北靖国华翎公主，禁凌叶。然而华翎公主流离在外多年，这些侍卫们并未见过她，因此都不识得她。那侍卫长警惕地盯着慢慢走近的禁凌叶，粗声喝道：“你是什么人！这地方不能随意靠近，识相的就快些走开。”
　　然而，那女子却没有理会他，径自往宫门口行去。那侍卫长待要上前拦阻，就见一物迎头飞来，他蓦地伸手接住，却见是一枚金色的小令——那，正是国主御赐的通行金牌！
　　见到国主的令牌，这些侍卫们都不敢再加阻拦，自觉地低头让开一条道来。
　　
　　禁凌叶头也不回地昂首走入宫门——甫一踏入这座平昌宫，便觉寒气顿生。
　　荒木衰草，长长短短地纵横布满了整条路，几乎已分辨不清原来的小径；墙苑上处处显出剥落的痕迹，也不知是多少年没有翻新过了。
　　一想到父王住在这样的地方，禁凌叶心中就悲愤交加。
　　正茫然不知该向何而去之际，蓦地听到东北方一间屋子里传出隐隐约约的咳嗽声，她慌忙紧张地奔了过去，急呼道：“父王！”
　　砖瓦残旧的屋前、那扇木门的锁已遍布锈迹，被她轻而易举就推开。禁凌叶快步走进去，但见光线昏暗的室内，一个满头银发、容颜憔悴的老者穿着极其朴素单薄的衣衫，正艰难地伏在一张覆满尘灰的简陋木床上，抬手去够桌上那一杯水。
　　禁凌叶顿时回想起，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一国之主，长发大半还是乌黑的，一双眼睛虽有些浑浊，但绝不似现在这样模糊不清。
　　禁凌叶鼻尖一酸，立即冲上前将茶杯递了给他，即又一手将他扶起，让他在床头靠好，颤声道：“父王，对不起，叶儿……来晚了。”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禁凌宏德的手臂蓦地一颤，似乎没有料到能够再见到这个女儿，登时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腕，“是叶儿吗？叶儿回来了啊？来……快让父王好好看看……”他浑浊的老眼中绽出一丝光亮，凝目打量着面前这个已近双十之年的娉婷女子，语气责备中带着某种宠溺的味道：“你母妃说你一大清早就出去骑马，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了，可有伤到哪儿了？来，父王这就去叫御医来看看。”
　　禁凌叶目光一滞，两行清泪顺着她秀丽的脸颊滑落下来，“父王……”
　　她记得，那还是自己七岁的时候，边疆的将领进贡了两匹珍贵的幼龄塞北宝马，她第二日就吵着要骑，结果那天早上露水重，幼马脚步也不稳，没走两步就连人带马一起摔下去了。其实由于她人小体轻，又随国师添朝袭学过功夫，因此伤得并不重，不过脚上擦破了点皮，说疼也不疼，而她仗着父王疼她，非要皱着鼻子大哭，哭到后来父王免了她一个月的课业，让她偷偷高兴了许久。
　　那些年，是她这倥偬颠簸的一生中，最单纯、也最珍贵的回忆。她记得那些年里，她牵着父亲的手，在天华殿的回廊上奔跑嬉戏着，身后是年幼的弟弟，在母妃怀中喃喃学语，一家四口，在欲雪的傍晚，坐在凤宣殿的正殿里，喝着暖暖的香醇。
　　原来，当人老去的时候，新的事情记不住，而过往沉淀的记忆，却会越发清晰地在脑海中一遍遍重现。
　　此刻的禁凌宏德仿佛孩子似的，固执地守着心中那一段最美好的记忆。
　　禁凌叶好久才止住了眼泪，倾□去，轻轻抱住父王的肩膀，哽咽道：“父王，是叶儿不好，当初只想着阿雪一个人入质帝都会受人欺凌，却没有顾及到父王会不会孤独……我真的想不到，如今会变成这番模样……十多年了，阿雪终于长大了，父王却老了……”
　　“叶儿……”年老的君王不知有否听进去女儿的请罪，只是呢喃着女儿的乳名，老眼中却有泪珠蜿蜒流淌，一滴滴浸湿了身下破旧的床褥。
　　禁凌叶抬袖为父王拭干了浊泪，自己目中泪滴却潸潸落下，“叶儿……叶儿不孝，此次是来向您辞行的。”她的声音顿了顿，“阿雪或许恨着您，但是叶儿不恨……我知道父王向来疼我，所以……所以请原谅女儿这最后一次的不孝吧——离开北靖国的这么多年来，我没有任性过一次，但是……这一次，我不得不任性，因为……因为我怕我这次不去找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此刻，禁凌宏德的神智虽然已有些痴癫，但也听出禁凌叶要走的意思。他抬起浑浊的双眼，愣愣地问道：“乖女儿，你刚刚说……你要去哪儿？”
　　禁凌叶擦了擦眼泪，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女儿说，女儿这就要去找寻自己的幸福了，不论结局如何，父王……都请您、不要为我难过。”
　　禁凌宏德听到“幸福”二字，垂暮的脸上皱纹绽开，露出了一个深远的笑容，“那很好……很好。”
　　禁凌叶帮他理了理鬓边的华发，黯然道：“这里现在连个下人也没有，父王一个人也未免太冷清了些。我会尽量说服阿雪，求他把您接回宫去，颐养天年。他虽然变成了现在这样，却终究……我知道，他不是个真正冷心无情之人。”
　　禁凌宏德恍恍惚惚地点着头，不知听懂了女儿的话没有，脸上笑容宛若孩童。
　　禁凌叶跪□，恭恭敬敬地伏首叩拜了三下，轻声道：“父王，叶儿这就……别了。”
　　言毕缓缓起身，最后深深凝望了禁凌宏德一眼，便即推门离去。
　　无人看见，这位北靖国唯一的公主随风洒落的泪珠；也无人看见，在她身后那间空洞而简陋的屋子里，那位北靖国老国主唇边滑落的、一声悠远的叹息。
　　
　　＊＊＊＊＊＊＊＊＊＊＊＊＊＊＊＊＊＊＊＊
　　
　　翌日清晨，禁凌叶一身青衣，乘着爱马紫电骝，飞步奔出了天虞城。而被阴云笼罩的天幕下、高耸的城楼之上，一身红袍的少年君王披着一袭雪一般洁白的披风，遥遥凝望着她渐去渐远的身影，眸子里神色飘忽。
　　终于……要去找他了吗？我的姐姐。
　　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如此义无反顾——一如，当年待我一般。
　　我终究未答应你最后的请求——将父王接回宫中、颐养天年，只望你莫要怨我恨我。如今的我，就如从前的你一般，同样是……身不由己……
　　只是，从今日起，你终于自由了——我亲爱的姐姐，安心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和幸福吧……
　　封大哥是个好人，必会好好珍惜你。即便……自此你我姐弟二人将天人永隔，你永远是我在这个世间上最敬、最爱、最思念的亲人。
　　你，依然有为之奋不顾身的理由。而我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送别禁凌叶离开后，新任的北靖国国君摈退了随从，独自缓缓步下城楼，返回王宫。
　　漠然经过一路上对他叩首问安的侍卫及宫人，他径自来到凤宣殿——那是那个绯衣女子临时的住处。
　　自那日得知她怀上身孕后，禁凌雪已有多日未曾来过这里，却也未有过将那个女子逐出王宫的意图。
　　今日，或许是送别了王姐，心情有些萧索寂寥的缘故，他茫然地游荡在宫中，不知不觉，再度来到了这里。
　　然而，当他一步跨入凤宣殿，却赫然看见一众跪列在阶前的宫人。
　　他心蓦地一跳，厉声叱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就听那为首的宫女颤声答道，“君上息怒！王妃她、她……从今早起，便不见了！”
　　“什么？”禁凌雪勃然作色，来不及训斥这些宫人，急急传来宫中侍卫，怒然下令道：“你们即刻搜索整个王宫，务必要给我找到她的下落！”
　　“是，君上！”齐整的应答声里，靴声橐橐，侍卫们持枪握刀，四散而去。
　　禁凌雪的脸色一如今日笼罩着天虞城的天色一般阴晴不定。他抬眸望着欲雨的天空，唇边滑落一个自嘲的笑意：冷汐昀啊冷汐昀，原来你我之间唯一的结局，只能是……错过。
　　




101

101、五 决裂（上） ... 
 
 
　　一个月后的清晨，彝国王都泰息翡。
　　这日，看守王城的侍卫们远远便见一骑汗血宝马自远方飞驰而来。
　　伏在马背上的是一个披着黑斗篷的女子，黑斗篷遮住了她的面容，然而那一袭艳烈如血的绯衣，似乎已成为这城中人众皆知的某个身份的标志。
　　“来者何人？”尽管已猜出了来人的身份，然而守城的侍卫长依旧不敢怠慢，循例大声问询来人身份。
　　然而，马背上的女子却没有答话，只是蓦然勒住缰绳，揭开斗篷，缓缓仰起脸，望着面前那座巍然高耸的城门。
　　那一刻，守城的所有侍卫都看清了她的面目。
　　他们不敢怠慢，当即动身往宫内，将玫瑰夫人归来的消息禀报国主卡索尔。
　　卡索尔闻讯赶至时，但见那绯衣女子正凝眸望住自己，目光中神色复杂——从那眼神里，卡索尔便已猜悉到她这些日子以来经受的苦难。
　　他不欲责备她什么，只是纵马上前，定定看了她。良久，发出一声叹息：“无论如何，你回来了便好。”
　　冷汐昀唇角浮起一个凄苦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后，便任由卡索尔握住她的马缰，带她返回寐园。
　　
　　不知是不是由于自己背叛在先的缘故，此次再回到泰息翡，她明显察觉到卡索尔待她的态度冷淡了许多。然而卡索尔仍会在处理繁忙的政务之余、抽空来到寐园看望她，而冷汐昀待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似乎往昔二人那些枕边的喁喁私话、那些朝云暮雨的记忆，已成为不可重来的昨日。
　　直至冷汐昀返回泰息翡的第五日深夜，卡索尔缓带轻袍，来到她的寝居，却见紫檀木桌上的晚膳与宵夜冷汐昀都是一口未动，不由叫来宫人，责问一番，方才知道，自从此次返回泰息翡后，冷汐昀已有多日胃口寡淡，每餐只吃两口，便道没了食欲，吩咐宫人将饭菜撤下。
　　这些日子卡索尔一直未曾同冷汐昀进餐，而宫人们久居深宫、每日察颜阅色惯了，见卡索尔许久未留宿于寐园，必是以为玫瑰夫人已遭国主冷落，对这位主子服侍得也愈加懒惫起来，甚至已至三更时分，仍连晚膳都未撤走。
　　卡索尔不动声色地叫来了侍卫，将寐园的宫人们全数责罚了三十大板，旋又走近冷汐昀床榻前，见她面色苍白，容颜极是憔悴，不由俯身近前，放柔了声问：“汐昀，你病了吗？怎么脸色差成这样？”
　　然而，冷汐昀却是沉默地摇了摇头，旋即侧了个身，向里卧着，似乎不想看他。
　　这让卡索尔有些受挫，忙唤来太医，为冷汐昀诊脉。
　　那太医悉心诊断了许久后，终于将手放下，抚须沉吟。
　　“怎么样？”卡索尔见他面有犹豫之色，不由得急声催问。
　　便见那太医缓缓站起身，右手平胸，深深俯首，行了一个庄肃的西域礼节，沉声答道：“回禀殿下，玫瑰夫人她……不是病了，而是……有喜了。”
　　“什么？”卡索尔蓦然一惊，呆怔了半晌后，将目光移向背向他、侧卧榻间的绯衣女子，有些魂不守舍般地喃喃：“是谁的……孩子？”
　　半晌的沉默，时空犹如在此刻凝滞。
　　良久之后，就听锦绣丝帐的床帏间传来一阵狂然大笑声，仿佛某种不屑的讥嘲。
　　那笑声越来越大，听在卡索尔耳中，却犹觉苦涩尖锐。
　　那太医被这阵猝然的笑声惊住，须臾后才终于缓过神来，忙叩首劝说道：“殿下，玫瑰夫人的身孕，已有三个月了。”
　　三个月，也就是九月……九月，她一直都在泰息翡养伤。
　　也就是说……
　　那一刻，卡索尔不动声色的面容之下、那青筋暴突的拳头泄露了他心中涌过的惊涛骇浪。
　　他铁青着面色，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听不出是喜是忧：“你确定，真的是三个月？”
　　那太医沉容答道：“殿下，老臣看诊数十载矣，从未出过半丝差错。”
　　“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卡索尔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待房门沉沉合上后，他转首看向床榻上依旧大笑不止的绯衣女子，面现豫色，迟疑道：“汐昀，我……”
　　在他犹豫的话音里，冷汐昀终于缓缓转侧过身来，看向他，憔悴的脸上，表情淡漠如霜，仿佛方才那阵凄厉的大笑声不是由她发出的。
　　卡索尔静默了好一刻，这位平素雷霆铁腕的王者此刻却颇有些踌躇，“汐昀，我……”
　　“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日，是吗？”冷汐昀轻轻瞥了他一眼，唇边的笑意似是而非。
　　卡索尔蓦然俯□，紧握住她的双臂：“汐昀，我是爱你的——你知道的。”
　　她单薄的身子在他掌下宛如枯草般轻盈，随着他手臂的用力而晃动，然而她的神色却冷漠如千年玄冰。她的目光凝视着头顶的虚空，淡淡苦笑道：“是的，我知道，你爱我——作为一个女人的我。你只是将我当作你的女人——一个可与你并肩作战、与你分担痛苦、软弱与孤独的女人，却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我会为你生儿育女、成为你的妻子，是吗？”
　　被她一番驳斥，卡索尔瞬时沉默了下去，良久答不出话来。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窥穿了他的心意，冷汐昀继续冷笑道：“那枚红宝石戒指——你彝国王室代代传承的宝物，也是假的，是么？我知道你从未真正想过将它给我，你的那些承诺，不过是你利用我的筹码罢了！”
　　“汐昀啊……”良久后，他只是长长叹息——自从继任彝国之主的这些年来，还从未有人胆敢用如此咄咄逼人的语气，诘问这位威震西域的少年霸主。“随你怎么说吧，有些事，是不得不为之；而有些事，则是情非得已——我一直以为，你会理解我的。”
　　“理解，我当然理解。”冷汐昀唇角那抹笑容此际看去似是讽刺，又似是自嘲，“我当然理解你，为了什么，要从你父王手中夺得这个王位；为了什么，要与我结下那‘同生血契’；为了什么，要四处征战、弄得民不聊生；又是为了什么，要与那位北靖国公主联姻！”
　　“……”卡索尔沉默了片刻，态度陡然冷淡了下去。他缓缓站起身，手指轻轻叩击着冷汐昀床头的花架，目光飘忽，“你都已经知道了？”
　　冷汐昀目光依然直视着头顶丝帐上垂挂的玉钩，语音淡漠：“整个北靖国与整个彝国的百姓都已知道此事，千里迢迢从北靖国逃回的我，沿途又怎会毫无所闻呢？”
　　“呵……好一句‘千里迢迢从北靖国逃回’！”似乎抓到了她话中的把柄，卡索尔的语声渐渐凌厉起来，“你身为我彝国的玫瑰夫人，却与禁凌雪那小子暧昧苟合！你助他逃脱之事，我尚且不追究，你却先来质问起我了？那你与禁凌雪苟合的那笔帐，我又该如何算起？”
　　“呵……卡索尔啊卡索尔，这些冠冕堂皇的罪名，便是你迎娶那位北靖国公主的借口吗？”冷汐昀终于转过脸，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笑容深沉难解：“你我早已结下血契，我究竟有否背叛你、背叛我们的盟约，你难道还会察觉不到吗？但是你对我的承诺呢？——怕是遥遥无期吧？”
　　卡索尔顿时语窒。素来口齿伶俐的他，此刻在自己的女人面前，竟是无言以对。
　　是的，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她为何宁愿用血契和自己的身体为代价、为他冒险潜入虎狼之地，协助他成就霸业。
　　他知道，那座城堡……那个七千年前，便已沉潜在万里沙海之下的神秘古老的王国，寄宿了她怎样的情感与执念。
　　所以，哪怕那是他对她不可更改的承诺，他依旧无法全心助她实现。
　　因为他知道，当这个承诺兑现的一日，她必会冒着血契破裂的生命危险，也要离开他！
　　此时此刻，没有人看见这位西域雄主内心的挣扎与愧疚——他琢磨着冷汐昀的话语，心中暗自感叹道：汐昀啊汐昀，虽然你对那个人执念如此，但这么久以来，我从未听见素来冷静的你，如此疯狂的大笑声……你是在为我吃醋吗？汐昀。
　　又是良久良久，床帐内似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罢了。其实你未曾负我什么，我们之间，没有谁欠了谁、谁负了谁，一切都是你情我愿。而我肚子里的骨肉，不过是一场意外，殿下您无须太过介怀……请您走吧，殿下，我需要休息了。”
　　一语罢，她便再度转侧过身子，背向着他，身形再也不动。片刻后，呼吸逐渐沉稳，似是已熟睡去。
　　卡索尔凝视着她的背影，在房中静默地站了许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离开寐园的一路之上，无人窥见，这位少年暴君的内心经历了一番怎样的天人交战——
　　他爱她吗？彼此相互需要相互理解，是否算是爱呢？若不是爱，缘何会这般在意；若是爱，却为何无法相互包容？
　　他仅仅是将她当作一个留宿的女人吗？他从未想过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吗？……不，不是没有想过，他确定在锦西城的香山小筑、他将那枚彝国王室历代传承的红宝石戒指戴上她左手中指的那一刻，他是真心地想要一辈子拥有这个女人，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彝国王后的继承人。
　　彝国的王后、他卡索尔的妻子……这个天下，或许也只有这个坚强果敢、艳丽如玫瑰的女战士有这个资格。
　　然而，然而……为何在寐园日日厮守的那个秋天，他始终犹豫着、未将那枚戒指亲手套上她的指间呢？
　　他在等待着什么？究竟是等待自己真正了解这个来自异时空的女人呢、还是在等待……等待着某个机会——如此次，禁凌雪提出联姻之事、洽谈两国友好合约的机会？
　　他也希望他可以无情至此。只是为何……心底里，仍有那么强烈的挣扎和……痛苦？
　　
　　返回寝宫的西域之主神色恍惚地坐在案前，面对着堆满桌案的卷宗与文书，手拈笔墨，却是半字也落不下去。
　　“殿下。”一个轻盈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他抬眸望去，但见古月灵纱从门口走近，凝看着他，面色忧急。
　　卡索尔淡淡看了她一眼，“灵纱，什么事？”
　　古月灵纱沉声道：“殿下，我方才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殿下近日将遇血光之灾……”
　　“哦？”卡索尔神色不动，半晌，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又是这些所谓的天意难违、所谓的宿命之劫……”
　　“不，殿下。”古月灵纱急忙跪□，劝说道，“我来将卦象告知殿下，便是希望殿下早思趋吉避凶之法……”
　　“呵，”卡索尔蓦然冷笑起来，“这里是我的王国，我的王宫便是我的家园。我在自己家里，还须寻思什么趋吉避凶之法么？荒谬、可笑！”
　　“可是，殿下……”古月灵纱有些迟疑地温声劝道，“灵纱卜算出，殿下这一劫，与一个女子有关。”
　　卡索尔心中一动，随口道：“哦？什么人？”
　　古月灵纱面色有些难看，沉默了片刻，终于平静地答道：“是冷汐昀。”
　　听见这个名字，卡索尔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覆上了一层阴影。他皱了皱眉道：“与她何干？”
　　古月灵纱低垂着头，踌躇道：“怕是……我猜测，会不会是因为你们之间的血契？”
　　“灵纱！”卡索尔终于面色一变，发泄出积蓄了许久的怒气，“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你是在斥责本王过往的作为吗？”
　　“灵纱不敢，但是……”古月灵纱轻叹一声，垂眸道，“灵纱还是希望殿下能够顾惜自己身体，尽可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灾劫。”
　　一言罢，她不待卡索尔答话，便径自转身，推门而出。
　　漆黑的书房内，只余下金发紫袍的王者，在夜色中凝视着那扇半掩的房门，眸子里神色复杂。
　　
　　＊＊＊＊＊＊＊＊＊＊＊＊＊＊＊＊＊＊＊＊
　　
　　翌日清晨，卡索尔是被大殿外传来的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惊醒的。他坐起身，还未及开口责问门口的侍卫，便听外面的侍卫急切地高呼道：“殿下！不好了！”
　　“什么事？”卡索尔微微蹙起双眉。
　　就听跪立在大殿外的侍卫答道：“玫瑰夫人她、她……”
　　卡索尔心中突地一跳，不待那些侍卫将话说完，便霍地披衣下床，推门而出，向着寐园疾奔而去。
　　当他迅步奔至冷汐昀房中时，只见太医正隔着帷幔，为病卧于榻间的女子诊脉。
　　卡索尔此际面孔紧绷，一蓝一黑的眼瞳中眸光变幻不定，房内众宫女尽皆各自屏紧了呼吸，敛襟行礼。
　　太医闻听动静，连忙从床榻间转侧过头，愣了一愣后，蓦地伏地跪拜下去，颤声道：“殿下。”
　　“她怎样了？”卡索尔的声音并不大，然而满室诸人均皆觉出他极力压抑的语声下、那一丝极难辨察出的颤抖。
　　“回禀殿下，夫人她……无大碍。”那太医面色灰白，颤颤低应道，生怕答错一字，便会惹得这个素来性格阴晴不定的少年国主怒气爆发。
　　“我是问你，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今怎样？”冰冷的话语从齿缝间一字字迸出，令人背脊顿起寒意。
　　那太医心中暗自连连苦叹，磕头如捣蒜：“孩子……没了，请殿下……节哀。”
　　片刻的静窒，大殿中的空气陡然沉郁如冰封千年的雪山。如此惨剧，听得满室诸人尽皆心中战栗，然而，身为当事者的卡索尔的脸上却仿似毫无情绪。所有人只听见他平静而空洞的话音：“究竟，出了什么事？”
　　然而，那老太医哭丧着脸，却是半字也不敢应答。
　　仿佛从他难言的神情中明白了什么，卡索尔轻叹一声，“是么？我知道了。”
　　原以为以这位少年暴君平日的脾气，此时定会降罚于寐园内的所有宫人，岂料那个性情乖戾的君王只是漠然拂袖道：“尔等都退下吧。”
　　




102

102、五 决裂（中） ... 
 
 
　　诸人心中一松，连忙唯唯告退。
　　卡索尔缓步行至冷汐昀的床侧，微微俯低身，为病卧榻中的女子掖紧了被褥。
　　幽静的寝室里，唯有清晨的凉风习习吹过。他突然抬手轻抚过榻中人的秀颊，幽幽开口：“汐昀，何苦如此作践自己？”
　　随他话音落，榻中似是睡去的女子此际竟缓缓睁开了眼，苍白唇角轻轻扯出一缕似笑非笑的弧：“这样的结果，莫非不正是殿下您所期望的？”
　　卡索尔黯然苦笑道：“汐昀，你明知我昨日并不是这个意思……”
　　“但这个孩子的存在，的确已阻挠了您伟大宏远的实现，不是么？”冷汐昀定定注视他，笑容凄静，薄唇间吐出的每一字，都宛如利刃般直剖他心底痛处：“既然您只是想要我做您的女人，又何必承诺娶我为妻？”
　　卡索尔迟迟没有答话，只是轻轻闭合了双眼，继而缓缓睁开，凝视着榻中人，眸子里似含了一丝难解的痛涩：“汐昀，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要再跟我互相伤害了，好吗？”
　　“呵呵呵呵……”大病之后，冷汐昀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周身的痛楚一般，只是缓缓从榻间支撑起身体，狠狠地瞪着他，继续用言辞挑衅道：“尊贵的卡索尔殿下，我们在一起，难道不只是为了安抚彼此的寂寞与孤独？既是如此，又何来伤害一说？”
　　卡索尔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在为了内疚而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火气。他俯□，握起她的双手，尽量和缓地说道：“汐昀，过去是我对不起你。请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就当作……”他有些痛苦地闭起眼，低声喃喃：“就当为了我们死去的孩子，不要让他白白牺牲……”
　　然而，冷汐昀却似乎无动于衷，只是抬起双眼，注视着大殿中央高高的穹顶，依旧是那样波澜不兴的语气，淡淡地问：“是否我说‘愿意’，殿下您便不会迎娶那位北靖国公主呢？”
　　“……哈哈哈哈……”静默了片刻，卡索尔陡然仰头狂笑起来，伸手捏起冷汐昀尖削的下巴，那对一蓝一黑的眼眸深深锁住她的目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再怎样冷漠无情，你终究——也是个女人哪！”
　　“是的，我是女人。”冷汐昀不置可否地淡淡道：“殿下，您应该知道，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与别的女人共享自己的夫君……殿下，不知您，可否成全我呢？”依旧是那样无懈可击的挑衅笑容，从这张艳丽逼人的脸上找不到任何一丝软弱情绪，然而语意里却似乎透着一分近于乞求的况味。
　　卡索尔抿紧了薄唇，手指重重地摩擦着她苍白的面颊，沉沉叹息道：“我们都是没有家的孩子……我们在这个世间上，除了彼此之外，已是一无所有……我以为，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那么一切的外人都可以……”
　　“对不起，我做不到无视她们。”冷汐昀冷冷打住了他的话，“殿下，对不起，一个对我没有忠诚的男人，我也做不到将自己的忠诚贱让给他。”
　　“呵呵，忠诚？忠诚？！”听得此言，卡索尔蓦然放开她的身子，目光上下打视着眼前这个女子：“这些年来，我一直忍受着我枕边的女人，夜夜在我的怀里、在她的梦寐中呼唤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而她，居然斗胆与我谈及感情的忠诚？！”
　　见冷汐昀漠然不语，这位西域霸主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内心压抑许久的妒恨与猜忌，缓缓俯□去，在她耳畔寒声问：“告诉我——那个‘许文彬’与你，究竟是何关系？！”
　　“您不配提起这个名字，殿下。”冷汐昀依旧挑衅地望住他，微微冷笑，“这个世间所有的男人全加在一起，在我心里，也及不过他的一根头发。”
　　“哈哈哈哈！”卡索尔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俯□，轻轻提起她睡衣的衣领，迫她迎上自己愤怒的目光，“那么，帝都那位伟大的先知——柳千寒，跟你梦呓中的那个文彬，又是何关系呢？”
　　“是何关系，都似乎与殿下您没有半分干系。”在他怒火熊熊的眼神之下，冷汐昀干脆无动于衷地闭上了双眼。
　　“你是在挑战我的忍耐极限——冷汐昀！”明昧的灯光下，这位彝国之主英俊的脸庞上瞬间溢满了杀气，隐隐扭曲，仿佛一具修罗厉鬼，“那么禁凌雪呢？你为了救他，竟不惜背叛我！”
　　冷汐昀陡然睁开双眼，看了他许久，忽地幽幽一笑，依旧一脸挑衅，轻若梦呓地吐出四个字，“他比你好……”
　　语音未尽，“啪”地一声清脆巴掌声，响彻了寂静而空荡的内殿。
　　一瞬间，明烛飘摇，玉钩零落，衣物撕裂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此外，便是一片冰冷的静谧。
　　
　　卡索尔从大殿里走出之际，一众宫人看着他覆满阴云的脸色，俱皆寂若寒蝉，伏跪在地，不敢发出半丝声响。
　　卡索尔沉默半晌后，忽然下令道：“传令礼部，三日后本王大婚，娶玫瑰夫人为王妃。”
　　一众宫人听得此言，顿时有些错愕地怔住，却只能僵然跪在那里，等着那位西域雄主的步伐远去，不敢私下谈议半字。
　　
　　＊＊＊＊＊＊＊＊＊＊＊＊＊＊＊＊＊＊＊＊
　　
　　大胤天禧六年十二月廿四，彝国国主卡索尔?萨西鲁?沙普斯在泰息翡迎娶他的第一位王妃冷汐昀。
　　然而，由于不久后便是这位西域霸主与北靖国华翎公主的大婚之期，因此这桩婚事办得并不张扬，甚至未宴请西域各城城主与宫中大臣。
　　清冷寥落的婚礼，举行在玫瑰夫人居住的寐园。
　　不同于中陆传统的婚礼仪式，西域人崇尚白色，因而整整三日，整个寐园里都缀满了洁白的丝带、布帛与纸花。这一大片白茫茫的景象，看在冷汐昀眼里，自然煞是讽刺。
　　花烛当夜，玫瑰夫人身着低胸的华服礼裙，头戴沉重的发饰与洁白的珠翳，与卡索尔在彝国历代君王的灵位前俯首下跪，祈求历代先祖的庇护。
　　在这大喜之日，门庭寥落的寐园里，却没有人注意到，婚礼仪式的全程，冷汐昀的腰肢都被一名宫女轻轻扶着，连同在先祖灵位前下跪的动作，都全不是自己完成。
　　
　　当婚礼仪式完成，冷汐昀在两名宫女的扶持下与国主卡索尔缓缓步入新房。宫人们退守在宫外，灯光渐次熄灭，深夜的寐园，又恢复到一贯的静谧。
　　这怕且是彝国几百年的历史中，迎娶王妃最清冷的一次婚礼了。然而，冷汐昀的心中仍觉忐忑不宁——几日前，卡索尔怒极之下用强，在她身上留下的指痕与齿印犹在侵蚀她敏锐的疼痛神经。
　　而耳畔，那位少年暴君阴冷的声音这时幽幽响起，犹如在她耳边吹起了一阵阴寒的冷风。
　　“汐昀，今日起，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此后，你可光明正大地为我生儿育女——这个结局，你可满意呢？”
　　灯影飘忽，近在咫尺的那张英俊面容从珠翳下看去明显有些扭曲。
　　冷汐昀漠然不语，任他扶住自己，缓缓在身下的锦榻绣床上靠坐下去。
　　她目光平静如水，任由他揭开自己遮面的珠翳，漠然道：“莫非殿下当真要就这样点住我的穴道，与我共度良宵吗？”
　　卡索尔盯住她望了好一刻，终于抬手解开她上身的穴道，却不解开她腰间大穴。他将她轻拥在怀中，声音忽转温柔：“汐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好吗？”
　　然而，他话音未尽，怀中便传来新婚妻子冷冷的笑声：“我与你之间从未有过真正的爱情，又谈何过去与未来？”
　　卡索尔微微一愣，方待说些什么，便觉喉间肌肤倏地一冷，他面色陡变，垂目望去，果见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不知何时已架上了他的颈际。
　　他眸子里倏地迸出一丝凶光来，双臂施力，猛然一拖她手肘，欲图撤掉那柄匕首，怎料冷汐昀却不受他挟制，手腕继续发力，将那匕首捅得更深，瞬间在他颈际擦出一道血痕来。
　　嫣红的血滴从二人新婚的洁白礼袍上蜿蜒淌落，点滴怵目。
　　卡索尔面色阴沉，微微蹙紧了眉宇，妄图再动，然而颈际那道血痕却随着他施力而更加深入。
　　卡索尔咬着牙沉默了许久，终于冷然道：“冷汐昀，你究竟想要怎样？”
　　“放我走。”冷汐昀涂染了胭脂的红唇里一字字吐出毫无温度的话语。
　　卡索尔双颊微微受紧，显得他本就不丰满的两腮更是尖利得可怕。
　　“冷汐昀，”他也咬着牙，一字字地问，“是否我若不迎娶华翎公主，你便不会如此……”
　　“现在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殿下。”冷汐昀运劲从他怀间挣出另一只手来，捏紧了他喉骨，“殿下，为了您自己的性命着想，我劝您还是即刻解开我的穴道。否则，我可不敢保证我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事来。”
　　卡索尔怒极之下，反而纵声大笑起来，看着她，眸光一片冰寒，然在这冰寒深处，却仿如渗出侵人的寒火来：“就算相互折磨至死，我也要留你在我身边！”
　　“殿下，您真要如此吗？”冷汐昀却有恃无恐地冷笑起来，“我不过区区一个不足言道的草芥女子，而您贵为一国之主、又是西域之王——您的性命，可是珍贵过我许多呢。”
　　“哦，是吗？”卡索尔冷冷一笑，那张阴沉至扭曲的脸孔瞬间逼了下来，犀利的眸光紧锁住她双眸，“那就看看，今夜我们谁硬得过谁！”
　　他熟悉的气息袭入鼻中，冷汐昀心中突地一跳，那湿润冰冷的双唇已毫不留情地覆了下来！
　　他的牙齿在她唇间用力噬咬，似是恨不能将她整个人吞下去！
　　冷汐昀奋力挣扎，奈何纤腰被他双手死死缠住，怎样也无法挣脱。
　　卡索尔的双眸微微睁开一线，眯起目光注视着这个在他身下徒劳挣扎的女子，有一缕得逞的笑意在他眸子里渐渐晕开。
　　蓦地，他这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在眼中凝滞了，一阵尖锐的疼痛由肩头蓦然贯穿下来，迅速蔓延至血肉、筋络与骨骼深处！
　　——那是冷汐昀方才从他怀中挣脱出的左手，此刻握了另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从他肩头狠狠捅入！
　　“汐昀，你竟敢……”语音戛然而止。卡索尔终于无法承受这样直刺髓骨的疼痛，紧锢住她腰间的双手猝然松开了。他面色一白，鲜血从他肩头如柱般涌出，迅速浸染了他白色的礼袍，仿佛一朵雪地里恣肆盛开的红莲。
　　然而，这种松懈只是短短的瞬间，那咬住她双唇的利齿在发出短促的声音后便静默了，只剩下用力噬吻的、迟钝的摩擦声，在静夜里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大病之下，冷汐昀隐隐有种溺水般无望的窒息感，只能下意识地将左手中的匕首捅得更深了几分。
　　短短顷刻间，她的意识已开始模糊，在最后的一线清明中，她发了狠力，右手蓦地加劲，将那柄匕首狠狠刺入卡索尔喉头！
　　但觉对方的身躯倏然退后，似是早已留有防备。冷汐昀唇间一松，新鲜空气蓦然涌入喉中，令她得回了几分力气。她身子闪电般纵跃而上，左手攀住卡索尔的肩，右手握紧匕首，再度割向他颈际！
　　“冷汐昀，你真的这么想我死吗！”卡索尔不及挣脱，反被她制住，眸光顿时凶恶如狼虎，狠声威胁道：“你可知道——就算杀了我，你自己也逃不出这座王宫！”
　　冷汐昀却释然笑了起来，喘息着道：“那样至少，在我临死前，可以斩断与你之间的血契，从此解除我们凭借血契而维系的所有关系！”
　　“……”听得此言，这位少年暴君顿时沉默了下去。他的脸色早已铁青，由于失血过多，隐隐泛出灰白色泽。
　　他双眉一拧，右手蓦然用力，在她腰间一点，解开了她□的穴道。
　　但听耳边的女子再度冷冷逼迫道：“快，命人备马！”
　　卡索尔自重返彝国后，数年来篡夺父位、弑杀兄长、纵横疆场所向披靡，几曾被人这般威胁过？
　　他此刻双眸中如欲飚出火来，还待咬牙苦撑，冷汐昀手上发力，已将伤口捅得更深了几分，厉声重复道：“命人备马！”
　　
　　＊＊＊＊＊＊＊＊＊＊＊＊＊＊＊＊＊＊＊＊
　　
　　彝国主人大婚的这一夜，在举行婚礼的寐园侍立的宫人们但见三更时分，国主与王妃身着染血的礼袍，从卧房中紧黏着先后步出——由于夜色太过昏暗，宫人们尚来不及看清楚隐藏在他们国主颈后的那把锋利匕首，便听卡索尔沉了声道：“传令下去，备好一匹良驹，栓在宫城门口。另外，吩咐看守泰息翡城门的侍卫开启城门、并解除一切武装，回去休息。”
　　“殿下？”接到这个仓促的命令，宫人们均皆一怔，露出惊诧的目光。
　　就听卡索尔蓦然厉喝道：“还不快去传令？”
　　“是，殿下。”宫人们立即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怠慢，迅步而去。
　　
　　在通往城门的宝马雕车上，二人相挟而坐。卡索尔凝望夜空，眸子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冷汐昀，莫忘记……你我结下同生血契的那日，立过的誓言。”
　　“啊，我记得……”冷汐昀亦目注夜空，从容笑道：“若是有一方背叛了誓言，我们必将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而死。”冷汐昀眉宇间闪过一种决然之色，一字一句道：“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要……离开你。”
　　卡索尔有些自嘲般地轻笑起来：“呵……即便这样做，你也会活不久？”
　　“是的。”疏淡的月色下，冷汐昀的脸上有一种仿佛终于松懈了什么似的恍惚笑容。她看着深冬夜晚的星空，声音慵懒而淡漠：“一年多来……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在迷惘着一个问题。”
　　“哦？”身旁的卡索尔随口应了一字。
　　就见冷汐昀仰脸微笑起来：“泰息翡，根本不是我在这个时代最终的目的地，那么……我们之间的纠缠，又是为了什么？”
　　卡索尔眉峰一跳，不由自主地转过脸来看向她，却觉今夜这个女子眸中神 
 102、五 决裂（中） ... 
 
 
　　光杳远而飘忽，仿佛不属于此世——那像是，一种终于解脱了什么、超脱后的淡然和舒心。
　　他阖眸在心中苦笑起来：冷汐昀啊冷汐昀，原来……这就是你心中的答案吗？可是，我真的不甘心啊……这么久以来，我差些真的以为，你将是我命定的妻子。
　　




103

103、五 决裂（下） ... 
 
 
作者有话要说：其它部分内容移至前一章内。
 
　　他不由回想起一年前的那个秋日、自己在离都青昴城的刑场上初见这个女子的一幕——
　　彼时，冷冽的雪风吹舞着她的长发，她如血般的绯衣之下是猎猎燃烧的火焰。而她目光傲然而清冷，面对即将临刑的命运，竟无一丝半毫的惧怕与恐惧，宛若一个自由清傲的魔女。
　　在他射落捆绑她的绳索、纵身凌空接住她的那一刻，这位东方魔女的目光静静锁定住他——那是一场传奇的邂逅。
　　而传奇的背后，在二人目光交汇的一刹，无数只鳞片爪的画面交错着掠过他眼前，宛若前生的倒影。
　　那一刻，他便认定了她——认定了，她是他寻觅了生生世世的梦。
　　然而，她的心，又是否真正有一日系于他身？
　　也许，帝郊那位柳先知，才是她生生世世不可逃脱的宿命羁绊——是与她梦中的“许文彬”有着莫大因缘之人。
　　而在他们的故事中，他不过是个匆匆而过的路人甲罢了。
　　
　　重伤的西域领主忽地轻轻笑了起来。随着他的笑声，肩上那个可怖的伤口中鲜血越涌越多。然而，他竟似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般地，蓦然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在深夜空荡寂静的长街上听去格外刺耳，隐隐然透出几分凄苦涩意。
　　冷汐昀心中一动，手下控制着匕首的力道不觉便松了几分。
　　然而，便在那一霎，一直对她似乎毫无防备的君王身形陡然跃起，脱离了她的挟制，疾步飞退而去，转眼便乘上了身后随行侍卫的一匹高头骏马。
　　冷汐昀蓦然意识到了危机，惊惶之中，连忙翻身跃上身下托载雕车的宝马，疾挥马鞭，甩下那马车，扬尘而去。
　　卡索尔捂着重伤的肩头，蹙眉追出几步，即回首怒喝身后木然呆伫的一众侍卫：“还愣着做什么？即刻备齐弓箭，给我追！”
　　“是的，殿下……”那些侍卫有些担忧地望着国主肩头那个怵目的伤口，然而窥见国主一脸怒气的催促神色，当即噤声不语，策马掉头去准备弓箭。
　　
　　冷汐昀一径疾奔至城门下，然而毕竟学习骑射之术不过年许，怎及得上自幼便在大光明宫接受训练的卡索尔？
　　卡索尔虽然负伤，然而此时一众侍卫均已备齐弓箭赶至，队伍严整地策马跟随在卡索尔身后，橐橐蹄声催沓而至，宛如催命的鼓点。
　　卡索尔凝视着夜色下那个女子策马狂奔的背影，忽地一抬衣袖，喝令道：“射！”
　　一霎间，无数羽箭呼啸脱弦、攒射而至。冷汐昀策马疾奔，然而仍是不慎被一枚羽箭射中了肩胛骨，她挥鞭的手陡然一窒，胯（和谐）下白马奔行速度便是一缓。便是这一缓，那位紫袍君王胯（和谐）下坐骑便已临近了几分。
　　在身后夺命般的马蹄声中，冷汐昀蓦然回过头来，迅速从包囊中抽出一柄乌木长弓，挽弓当胸，拈箭疾射！
　　卡索尔亦正策马朝此疾奔而来。然而“唰唰唰”便是连环三箭啸风而至，卡索尔由于受伤行动迟缓，竟是未及避过，便被那最后一箭正中前胸，蓦地摔下马来！
　　“殿下！”那些侍卫见国主不慎坠马，有些惶恐地叫了出来，不敢再理会那个私自奔逃出宫的新任王妃，连忙下马查看国主的伤势。
　　便在这间隙里，冷汐昀手握弓箭，双腿狠夹马腹，那匹宝马瞬间电掣而去。
　　“可恶，给我追！”由于失血过多，此刻卡索尔的脸色已惨白如纸，声音都有些虚弱，然而依旧厉声下令自己的侍卫，那神情凌厉中透出绝望，似是欲与那个新婚妻子斗至同归于尽。
　　然而，远处蹄声逐渐低微，终至不可听辨。那个女子的身形如一滴水融化在了夜色中，隐没不见。
　　卡索尔有些恼恨地盯着那个女子离去的方向，紧捂着自己胸口与肩头的伤处，不甘地咬紧了牙：冷汐昀啊冷汐昀，你竟狠绝至此！此生此世，这一箭之伤，我必要你以命相偿！
　　
　　＊＊＊＊＊＊＊＊＊＊＊＊＊＊＊＊＊＊＊＊
　　
　　冷汐昀策马疾奔出泰息翡后，连行出三百里，终于无法抵受肩胛重创的剧痛，在一座村落旁摔跌下马来。
　　此时已是翌日清晨，村上已冒起了袅袅炊烟。冷汐昀跃下马来，迟疑了一刻，终于潜入一户农家内，偷出几件衣服换上，又从礼袍上扯下碎步为自己草草处理了一下伤口。
　　她站在一处隐蔽的树荫下，用力在伤口上打了一个结后，下意识地伸手一摸——
　　然而，她的目光忽地怔住：她摸到满手的鲜血，从自己刚包裹好的伤口处渗漫出。
　　“汐昀，饮下这剩余的半杯血酒，从此，你我便结下生死血契——
　　“倘使有一方背叛了对方——我们，便将流尽彼此身上最后一滴鲜血而死。”
　　一年前那句宛如诅咒般的不祥谶语，此际重重回响在她心头，犹如锐利的巨锤，在她心脏猛烈地敲击。
　　她拖着重伤的身体，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一时间思绪恍惚：她失去了自己的骨肉、又与自己未出世的亲骨肉的生父决裂，这个天下虽大，然此后，她又该何去何从？
　　直至她被一名村妇叫住，轻轻问了一句：“小姑娘，你是外地人吗？怎么大清早地赶路啊。”
　　冷汐昀沉默了一瞬，按住自己不住涌血的伤口——虽然血流不止，然而流血的速度却并不快，只是极缓极缓地、一点一滴渗出，仿佛一个催命的更漏，当滴完最后一滴血时，她便命数将尽了。
　　“姑娘，你受伤了？”那妇人惊讶地看着她不断涌血的衣袖，亲切地走上前来。
　　冷汐昀立即警惕地退去一步，望住面前这位陌生的农妇，目光瞬息千变：在这个人生路不熟之地，若想生存下去，便只有暂时倚靠这些当地人……可是，可是，卡索尔会这般轻易地放过她吗？呵，恐怕她的头像，天一亮，就会贴满整个彝国吧？
　　那么，这个世上，她还有谁可以信任？
　　即便当真逃出这个国度，她，又还有多久可活呢？
　　而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她的愿望是什么？她想要去寻找什么人、或是完成什么事？
　　一无所知。也许，她已经等不到封无痕将碧落山顶那根法杖交给她的那一日了罢？
　　思绪陷入混沌之前，那个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极力被她从脑海里挥抹掉的青衣男子的身影，再度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下一瞬间，黑暗的潮水覆顶而来，将她的思维完全湮没。
　　
　　＊＊＊＊＊＊＊＊＊＊＊＊＊＊＊＊＊＊＊＊
　　
　　冷汐昀幽幽醒转的时候，发觉自己正身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身下是破败的棉絮，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冷汐昀有些不适地翻了个身，然而，肩胛的痛意完全唤醒了她的意识。
　　她警惕地睁开眼，打量这间四壁土墙灰瓦的房间——房顶的角落里，一只花蜘蛛正铺张着大网，大网上黏着数十只死飞虫，随着蛛网在风中飘动而摇曳。这样的情景，令身负重伤的冷汐昀心中蓦然涌起一阵恶寒，她霍然支撑起身体，背上随身包囊，步下床来。
　　然而，她才一推开这间废置已久的杂物房的门，便迎面撞上一人——此人，正是在她昏迷前最后看见的那位村妇。
　　那村妇看着她的眼神颇有些异样，吃惊地问道：“哎呀姑娘，你伤得这么重，还不快些回床上躺着。”
　　冷汐昀却不领受她的好意，咬紧苍白的唇，便去寻自己系在村外的马。
　　“诶，姑娘，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那村妇却不知为何有些惶急，连忙追出几步，伸手拉住了她。
　　冷汐昀神色微微一变——便在这一刻，她听见村外传来迅疾而杂乱的军靴声。
　　她迅速回过头，盯了那个村妇一眼，脸色一沉——这个陌生的女人，果然出卖了自己，将重伤的自己的行踪泄露给了搜捕她的官兵吗？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挥手推开那村妇，拔足奋力前奔。
　　然而，身后那村妇却已大叫起来：“快来啊，她在这里！你们的王妃在这里！”
　　此刻天色已暗沉了下去，夕曛覆盖了这座西域村落，天边残霞艳艳，凄丽而不祥，宛若无际血色。
　　那些官兵听得那村妇的大叫声，骤然加快了脚步，朝此奔来。
　　望着前方逐渐逼近的数十道黑影，冷汐昀瞟了一眼系在东村口大树旁的白马，敏捷地弓□，似乎在储存着体力；同一时刻，她的右手探入了肩头的包囊内。
　　那数十道黑影已愈来愈近，便在她十余步外，那些全身武装的军人缓缓顿住，一个个持刀握枪，面色警惕地盯住了她，阵型缓缓围合，将她包围在中心。
　　那带头的官兵纵声提醒着众人：“听说这女子身怀奇异兵器，大家都给我小心些！”
　　冷汐昀深深吸了口气，右手从包囊中缓缓伸出，手中已握了一枚泛着金属光泽的圆筒状物事——那是她从七千年后那个遥远世界带来的手榴弹！
　　看见此物，那领头的军官神色登时一变：“殿下吩咐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必留情，快杀了这个危险的女人！”
　　便在那些官兵亮出银晃晃的兵刃、得令一拥而上之际，就见暮色中有微漠的银光一闪而过，旋即，“轰”一声暴裂声响起在暮色笼罩下寂静的小小村落中。
　　一时间，浓烈的硝烟气味和碎石飞散的声音湮没了这片数丈见方的土地，石裂声中，间或夹杂着痛苦的呼救声及骨肉分离的沉闷响音。
　　由于这些官兵们方才围绕成一座紧密的人墙，将冷汐昀围堵在中心，此刻无一不受那弹药波及，全数倒了下去，或死或重伤，无人幸免。
　　良久，离爆炸之地不远处、一株大树上发出一声枝叶摩擦的轻微声响。一女子从那枝桠间探出头来，漠然望着方才发生过爆炸的地方。
　　那女子被尘硝烟气染黑了脸庞，早已看不出本来的容貌，然而，方才畏缩在不远处、观望着战局的那名村妇依旧认出了她的身形来，掩口发出一声惊呼：“啊！你、你竟还活着！”
　　语音未尽，一道犀利如剑的目光投来，令她生生止住了唇边的话。
　　此人，正是劫后余生的冷汐昀。
　　方才，她右手掷出那枚手榴弹的同时，左手已悄悄按下了腰间的机关——那卷她从朱曜纪二十八世纪带来的银丝制成的飞索迅速缠住了近处这株大树，将她整个身形带上树巅，避过了身体沦为炮灰的厄运。
　　然而，这名毫不通武艺的村妇自然没有如此眼力，看出方才暮色中掠过的那道银光。
　　见本以为已死去的女子此刻竟奇迹般地生还下来，且出现在她视线之内的另一个地方，那村妇心中一瞬间骇惧之极，自是以为关于这个女子乃现世妖媚的传言为真，当即见了鬼般地大叫一声，返身踉跄着逃远了。
　　冷汐昀无暇去理会这村妇，摸索着包囊内的物事，确认从那个时代带来的手榴弹已用尽后，她忽然有些疲惫地叹息一声，跃下树来。
　　然而，毕竟身负重伤后体力不支、又被鲜血带走了大半力气，身为特种兵学员的她，此刻身子竟宛如没有重心一般，失足一头栽跌在地。
　　她忽然间觉得煞是疲惫，再没有了起身的力气，仰面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那一轮残月，苦笑起来：
　　尽管已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尽管已知自己性命所剩无多，可是，她确定她仍想活下去——她想活下去！
　　……但是，这又是为了什么？
　　她感觉到，是一份执念在支撑着她的步伐、支撑着她战斗……
　　而那份执念，又是什么……
　　疼痛与疲惫似乎已浸透了她全身每一寸的神经，意识逐渐散去，而她的眼前，恍惚又掠过昔日那个五月阳光般温暖的少年的眉容笑貌来——
　　文彬，此刻仍身在二十八世纪、身陷那片无垠沙海中的你，可仍活着？可曾获救？可有……同样在惦念着我？
　　“茱儿——我的孩子，你是为爱而生。爱，是你来到这个世间上唯一的因由、以及宿命……
　　“生生世世——在每一个轮回里，你都是为了寻觅它，而不惜历尽艰辛、受尽苦难……如今，它就在你的眼前，你为何，还不肯把握住它呢？”
　　思绪又是一阵恍惚，那个青衣男子的声音浮现在耳畔。
　　“这十八年来，纵使有他在身边，你也一直感到很寂寞、很绝望、很恐惧、很寒冷吧？——因为在你深心处，始终埋有一道坚硬的壁障，是那个贵族少年的心永远无法真正介入、他的温暖永远无法照耀到的。
　　“那么，来吧——来我这里，我会让你忘记那一切……忘记所有的痛苦与孤独。”
　　柳千寒啊柳千寒……原来，我畏惧着你，一如我畏惧着自己心中的不自信与对生命的惶恐。
　　可是，我一直不愿承认、却又不可否认的是：如果这世间真有一见钟情，那么，从青昴城下、我初见你的那一刻，便已爱上了你。
　　那一刻，你从城楼下凌虚御风、扶摇而上，宛若天庭里的仙人。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你眼里的轻怜爱意、刻骨柔情……
　　柳千寒，我不愿就这样死去，因为……我想……再见你一面。
　　
　　便在她以为自己下一刻就将晕眩之际，她再度听见橐橐的马蹄声朝此奔涌而来。
　　冷汐昀轻轻苦笑了一下，费力地睁开沉重的双眼，望住头顶的夜空——在北方的星野里，那七颗首尾相连成勺状的星辰中，有一颗星辰正绽放出无比灿耀的光芒，那光辉甚至亮过了北极星！
　　在那些逼压而来的官兵接近她之前，冷汐昀但觉一阵柔和的力量灌顶而入。那力量承拖着她缓缓站起了身，肩胛那个箭伤似乎已感觉不到痛楚，而那种奇特的力量，充盈了她疲惫虚弱的身体。
　　“看，那、那是什么？”在这种奇特的感官里，她听见骑马包围而上的官兵们那讶异的低呼声。
　　这一刻，有一种温煦的绯红色光芒笼罩了她。她垂目望去，但见在她两掌之间，那光辉慢慢凝束为一柄绯红色的小弓，承托于她双掌中！
　　“天哪！那、那是……”那些官兵们惶恐地叫了起 
 103、五 决裂（下） ... 
 
 
　　来——因为乍见之下，他们便已觉出，这柄绯弓引动着某种来自异界的气息，令他们不寒而栗。
　　那一刻，冷汐昀的心脏都微微震颤起来，似是此物与她灵魂产生了某种共鸣，催促着她，缓缓将之执起——
　　她甚至能够在心中呼唤出它的名字：血月弓。
　　
　　以吾之名起誓
　　引以此血为凭
　　借此器
　　化吾力
　　引余至彼之所
　　随吾所思而至
　　应吾之祈
　　逆——
　　




104

104、六 碧落黄泉（上） ... 
 
 
　　离开北靖国后，一路向着西北方向快马驰去，行道迟迟，禁凌叶明显感觉到气温正在一天天下降，而太阳的沉落也一日早于一日。每到夜间，身上的衣物几乎已经抵御不住寒冷，但是她不敢停歇，心中那一股牵引着她的力量愈发明晰起来，她甚至能够在山脚下抬起头仰望那座神山的时候感受到——他就在山上，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等着她。
　　苍华大陆上，北靖国本就偏西，然而在北靖国以西、彝国以北的遥远地带，是一大片隔绝了天地的山脉。
　　在无数个不眠之夜过后，禁凌叶终于来到了横绝山脉下。浓墨般的夜幕之中，那一大片高耸着的山峰仿佛已冲入云端。她目光的焦距远远地注视着巍峨的山脉——那，是苍华大陆上最北部的、相传从未有人逾越过的禁地。
　　传说山脉中最高的那座山名为碧落，其峰直达云端仙境，长年有仙人居住。而碧落山的另一面，是由于碧落山的山势之阻而终年不见阳光的黄泉河。
　　碧落黄泉，仙境地狱。
　　在这片地域少见的平垣的路面上行走着，禁凌叶不时转过头、看看前方奇峰鳞次的山脉，心中浪涛滚滚，汹涌翻腾着。
　　黑夜中，她看不见漫天的云彩在天际争辉的波澜壮阔之景象，狂乱的风鼓舞起她心里那种迟疑凝碧的幽寒。
　　强劲的风声中，隐隐约约的，仿佛传来一个在千般打压之后冒着万死的决心冲脱出来的一句尖锐的声音：
　　“——当五星闪耀在大陆的中央，当人族的血液浸染他们的国土，当碧落山顶传来天神的哭泣，黄泉下埋葬的魂魄……将一一归来。”
　　夜风不断的侵刮下，她但觉周身刺骨般的寒冷，那飘渺无边的话语仿佛只是自己不小心听错的风声。然而，那个说话之人语气中的狂傲与激动，还有那必死之决心中骤然爆发出的狂喜……让她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方才那些声音真的只是幻觉。
　　……那，该是一种怎样的疯狂，才能令她欣喜若狂地将自己的性命与躯体如奉献一般地交托给自己设下的一个游戏？
　　那仿佛，是要以自己的死来做一颗种子，然后在漫长的黑夜中苦苦煎熬着，等待着这颗种子最终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从硝烟与荒土中锐不可当地狂澜而起！
　　念及此，禁凌叶蓦然倒吸一口冷气，暗暗体会着那句话背后的深意：所有死去的族人，都会在那里复活。
　　她匀速前行着，在寒冷的夜幕中，她仿佛看见了无数漆黑的影子在山风中闪动。
　　星月之光照不到这里，所以在这样的一片漆黑中，根本不可能爬上山去。无论禁凌叶心中有多么急迫地想要登上山顶，都必须等到天亮。
　　连着赶了好几日的路，她一直都没有好好休息过。眼下，她放任着马儿吃草，自己寻了不远处的一道溪流，拿出干粮，就着溪水咽下。
　　水击于石上，声音清泠而婉转。
　　她才一坐下，便感觉困意从意识深处一团团涌出——思绪仍是清醒的，然而身体已然太过疲累，强迫着她闭上眼睛，在这陌生的、潜藏着无数未知的横绝山脉之下小憩。
　　一想到封无痕此刻也许就在山上，她的心间突然升起一种云霞散尽般的感觉——那些有生之年中的记忆一点点压上来，像是树上枝桠的碎片从许多角落处扎过来，扎进深深浅浅的梦里、扎进梦中那一方无人可以踏足的沉寂与低迷。
　　禁凌叶已经许久没有做过梦了，这梦来得如此猝然而猛烈。梦中，她看见蓝天如洗，原本昏昏暗暗的视线豁然变得明晰起来，历历分明。她放目望去，依旧是那险峻的山脉、奇峻的高峰、狭窄逼仄的山路上，各种各样的植物铺满了一路，郁郁青青，间或穿杂着她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
　　云色忽绯忽翠，织锦烟霞般在面前遥遥铺展开。
　　禁凌叶徐徐而行，目光中浸染着一缕澄波，浮光掠影，移过她发间的一支珠簪，簪头温润的珠子在光下漫延着微微的暖意。
　　霞光普照，绚丽多姿。她不由得就在心中细细想来：是不是每个女子的一生中，都必须要有那样一个染雾胭脂似的一瞬，如夜间骤添的月华之光，如杏色的衣裳晕淡出一抹虚弱的妆容。
　　她继续往前走，衣裙的底部沾上了未干透的露水。
　　梦里的沉寂逐渐消融，心中的羁绊一分分被无形的手解开，曾经有过或被割碎、或被打压的欲望，却在这时候苏醒过来，一改当时的无可无奈何与不暇□，竭力冲着她嘶吼出灼热的鼓动。
　　此时她听见，心底的一个声音在呐喊：只要再往前迈出一步——只是一步，就能够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快去吧、去吧……
　　她似被蛊惑，但是又猛然间在这蛊惑中拉回一丝清明。
　　她记起自己是入了梦。
　　但这梦……却不是自己的。
　　
　　感觉到身周忽然寒风吹彻，又忽然盛如炎夏，她一个激灵，猛然睁开双目，便觉呛人的水正汹涌着强灌入她的眼耳与口鼻。
　　这一惊非同寻常，但她很快便稳定住自己的心神，尽量在水中睁开眼睛，看清楚面前的形势。好在幼年时候曾学习过游水，此刻她屏住呼吸以防止水流再度进入，双脚一蹬的同时，手已经尽量用力地往外围拂开。
　　借着浮力，身形一点点往上升起。直至浮出水面后，她才发现，自己还是身在原来的山脚下，而这条小河正是她先前休息饮水的地方。
　　禁凌叶爬上岸后，才发现天色已经蒙蒙亮起来了，山的那一头，有晨光一缕缕地透过来。虽然被河水浸泡得浑身透湿，但现在的气温也已经不再似昨晚那般寒冷，她微微曲了曲手指，借助一个小法术将身上的衣物快速烘干。
　　远望山峦层叠起伏，云气绵亘、变幻无端，仿佛天外化境。禁凌叶不由得皱了皱眉，思忖道：这地方果然怪异，自己不过是想停下来稍作休息，却也被卷入了一场仿佛精心设计过的梦境里，好在她及时醒悟过来，否则，岂不是要淹死在这条河里、变成那葬身于此的千万人之一？
　　就在这一刻，周遭忽地传来一股浓重的腥味，一大团暗红色的烟雾从河水中飘了上来，在半空里弥散着，眼看着就要漫过来。禁凌叶来不及多想，登时屏住呼吸。她见这暗红色的烟雾越来越浓重，心下焦急，即猛地一挥衣袖，转身朝着山上径直冲去。
　　身形几个起落后，她已跃上了十余丈高的山腰，那烟雾却只在河边徘徊，似乎有所畏惧，不敢朝这山上靠近。
　　她在高处注视着那条泛起红雾的河流，见它沿着山势一路蜿蜒至深山中，心中略一思索，便猜到这定然是黄泉河的某一条小支流——若非如此的话，这河水中岂会凝聚了这般重的怨气？
　　此时她微微感到了一丝庆幸：好在是恰好赶上天亮了，否则，可真的怕是要凶多吉少了。与此同时，她心中也多了份警惕：看来日后若是遇着暗夜，最好是寸步不走为好，不然，谁知道又会遇上什么被黑夜掩盖之后她无法预见的危险。
　　正欲继续前行，蓦地听见上方传来轰地一声巨响。禁凌叶一怔，紧接着发现自己所在的这整个山体都跟着起了些晃动——好在只是轻微的摇晃，并无大碍。
　　但是，很快禁凌叶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在这震动过去之后的不久，渐渐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块从上方滚落下来。初看上去，并不知道那些石块究竟有多大，直到近了才知道，其中最大的几块几乎有两三个人合抱那么大——这些石块要是滚落在身上，还不被立马掀翻下山去！
　　禁凌叶蓦地提起一口气，闪身避过了一块从她身侧滚落下来的小碎石，双脚疾疾发力，在一块巉石上立稳了。同时两手捏诀，手腕交叠之下，但见一道白光咆哮而起，直直地劈向前方源源滚来的巨石。
　　巨石与白光交接之下，登时发出一声巨大的爆裂声响，似有火焰升腾而起。这座原本阴暗诡异之中又显得沉静苍凉的高山，突然间竟变得异常生动，那火焰来势凶猛，火光腾地冲天而起，仿佛是隐忍许久之后、一下子爆发而出，震人心脾。
　　待那些巨石尽已被她的术法击裂为无数碎石，纷纷从身旁两侧簌簌滚落，禁凌叶才终于松了口气：这些来势汹汹的巨石，看来非是上方之人有意为之，倒像是山头上刚刚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变动，才使得整个山体发生震动。难道……是封无痕在上面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她心中暗自焦急起来，仰起头估测了一下这座山的高度，决心要以最快的速度、务必赶在天黑之前登上碧落山——这对于平常人而言，定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是禁凌叶自小便修习术法，轻功又极为了得，即便是剑法精湛如封无痕，在速度这一点上也是大不如她的。
　　不及多想，她蓦地提了口气，催动法术，一路沿着起伏的山脉往上攀去。
　　
　　到了山顶，眼前呈现出的却是大片平坦的、光滑的石地，虽然山巅积雪很深，但禁凌叶并没有感到有多么寒冷。她诧异地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只有往来的风，低回地缠绕起她的思绪。
　　她有一瞬间的绝望：在这样一个地方，根本就没有办法找人，甚至她都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在这儿坚持多久。在这样的环境中，时间一长，肯定就要得雪盲症的。
　　她试着喊了一声，“封无痕！”
　　但听空旷的声音远远传散开，在山谷间回环，却始终得不到答复。
　　她并未死心，行了好几步后，又开始高声喊叫，“封无痕！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快出来！”
　　“帝都的封大将军，你不是自称武艺高强吗？就这么点困难，才不会把你难住！你出来啊！”
　　几番高声嘶喊之后，禁凌叶的喉咙渐渐有些沙哑，再也发不出大声。她环顾四周，却见周围都是白茫茫的积雪，连方向都分不清楚，似乎朝任一个方向所见都是一样的景象。她在转了几个身之后，甚至都已经找不到自己来时的路，绝望之中更添绝望，只好在雪地上漫无目的地徒步前行。
　　而不多时，她就感觉到头顶之上骤然传来一阵震天巨响，像是天边滚滚而来的雷声，在耳畔隆隆回响，轰然不绝。
　　一瞬的惊骇，令她差些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刹那间，她只觉得整座大山都在震动，好容易才勉强支撑着身体的平衡站稳了，抬头看着不远之处。
　　待到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之时，她的脸上霎时间褪尽了血色——但见前方更高的巍峨山脊上，一道又一道雪亮的白浪骤然冲击过来，转眼间已经绵延成一大片，如滔天的白云全都挤压到一处，万马千军似的奔涌而来。
　　“这是……雪崩？！”禁凌叶咬着唇，喃喃地发出一个近乎无望的声音。她本是应该立刻躲开的，但是头一回见到这样不可思议的凶煞之景，惊骇之下，所有的机敏都已经在刹那间纷纷溃逃。
　　她足足愣了好一会儿，眼见着雪浪已经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冲过来，才拔足往边上跑去。
　　轰隆隆的巨响声震天暴起，已经有大片大片的白色冰沫打在禁凌叶的脸上，扎喇喇生疼。然而，不管她的咒语念得多快，都赶不上这雪崩的速度，更抵不住这样强烈的冲击。
　　视线里，滔天的雪浪疯狂地逼近，大团风雪席卷过来。无措之中，禁凌叶余光猛然间瞟见不远有一处岩石的缝隙可供她暂时躲避一下，便忙飞步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然而，就在快要接近那个藏身之所的一刻，她陡然不慎被一堆雪块绊倒，一个踉跄，膝盖便陷入了深及膝的大雪之中。她试着往上攀爬，然而力气却远远不够。眼见着身后的雪浪已近在咫尺，她心中认定了：自己今回，必是死路一条。
　　怎料，忽然间，前方那道岩石的缝隙中蓦地伸出一只大手，紧接着一道人影光速般冲到她面前。待到禁凌叶看清楚那个人模样的时候，身体已经被那只手从雪地里拖了起来。
　　“别怕！”一声低低的安慰之后，禁凌叶感觉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温暖怀里。她感觉到他坚硬的肌肉硌疼了自己的胸口，一股暖意顿时从心间涌出。她喜极而泣地抓住了那人的手臂，颤声道：“封无痕，真的是你？你没事吗？”
　　“我怎么可能有事！”依旧是一贯漫不经心的语气，禁凌叶却听出，其中多出了几分沉着和坚毅，再加上生死之际的相遇，已经让她感动万分。
　　此刻，禁凌叶的身子被紧紧地贴靠在岩石壁上，封无痕挡在她外面，将她保护得极为周全。感觉到冰冷刺骨的寒风呼啸着涌来，禁凌叶想要抬头去看，却被封无痕一手按在肩上，“别动！就你那大惊小怪的样儿，保不准第二场雪崩又要来了！”
　　禁凌叶听出封无痕的言下之意，是说刚才的雪崩是因为自己的大喊大叫才会引发的，立即闷闷地沉下了脸，“谁叫你一直不肯理我的。”
　　封无痕闻言登时无奈地苦笑起来：“我刚才一直躲在这石缝里，哪能听到什么声音？一出来听见你叫我，我还以为是这鬼地方的山灵又使的什么怪招子，刚想出来看看，就见到雪崩了。”
　　禁凌叶心中一动，听出他淡淡的语声中其实还包含了另一重意思：这地方确实极为诡异，他方才听到她的声音，即便知道很可能是这鬼地方的山灵又设了什么阴谋来害他，他还是不顾一切地要出来看个究竟。
　　她心中陡然一热，上前一把将封无痕紧紧抱住。二人一起紧贴在岩石的缝隙中，她还是感觉到他的身体明显一滞。
　　这还是相识的十多年以来，她第一次抱他。并不算厚重的衣物下，她感觉到他背部骨骼分明、硌得她生疼，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涩意：才这么些日子不见，他竟把自己弄成了这副瘦弱的样子。她鼻子一酸，却不敢吱声，只是用力将他拥得更紧。而即便是已经消瘦了这么多，封无痕还是能够将洞口牢牢地堵住，任外头的风 
 104、六 碧落黄泉（上） ... 
 
 
　　雪多么凌厉，有他阻挡着，它们便再也不能伤到禁凌叶一分一毫。
　　这场雪崩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待到外面逐渐安静下来，风雪不再舞动，封无痕才缓缓让开了身体，别过头，轻轻咳嗽了几声。
　　禁凌叶走上前看清楚他的脸，只觉得比起前次分别，他真的消瘦了好多。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她才恍然发现：他的脸，竟然是很好看很好看的。
　　封无痕侧过脸来，对她微微一笑，笑容仿似四月里和煦的阳光般明媚温暖。但听他柔声道：“没事了。”
　　禁凌叶点了点头，被风雪吹刮得略显苍白的手紧紧握住了封无痕的手——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坚定地握起他的手，仿佛带着一种这辈子都不愿再放开的决意与执著。
　　封无痕的手指微微颤了颤，即不再动作，任她紧紧握住。
　　方才那石缝里的冰雪其实颇深，透着衣物都能感觉到格外的凉，他见禁凌叶的脸色已被冻得有些苍白，目光刹那间柔和下来。他反握住她的手，唇角有一丝笑意轻轻地泛起来，然后越来越明显，如同温暖的春风将一池清水吹得波光潋滟。
　　他轻轻地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禁凌叶想了有好一会儿，却终究只是抬起头对他苦笑，无奈地老实回答，“我怕……你一个人会出事，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来看看？”封无痕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说华翎公主，你可知道，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句‘来看看’，弄不好就会丢了性命？”
　　“我知道。但是即便这样，我还是……”她看了一眼面站在对面的人，语气已不再温温吞吞，“我是逃婚出来的，行不行？反正一样是逃，到了这里才没有人能找到我！”
　　封无痕看着她忽然有些激气的表情，唇角一弯，饶有兴致地问道：“哦？终于有人肯娶你了？”见禁凌叶眼神一横，忙又改口道：“哪家的公子，眼光这么好？”
　　听禁凌叶将近日在北靖国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之后，封无痕一改满脸嬉玩之色，沉吟道：“这么说，你这样一走，阿雪和卡索尔之间的盟约，不就没有下文了？”
　　禁凌叶却是摇了摇头，皱眉道：“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彝国国主有他的心上人了，我这个名义上的正妻对他而言，或许没有好过有。至于阿雪……”她顿了顿，神色蓦地有些怅然，“来的这一路上，我算是想明白了——他是故意要引我来找你的，因为他知道我……”她忽然止住了不再说下去。
　　封无痕登时追问道：“知道你什么？”
　　禁凌叶脸上一红，忙别开了头，“我北靖国的家事，你理会那么多做什么？”她立即转移话题道，“你快跟我说说，你最近在这里遇到的事。”
　　封无痕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这么将话头被她给带了过去。
　　“我那天一清早上山，到了山顶之后才知道，这碧落山根本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一带山势连绵，虽然有人说碧落山就是横绝山脉最高的那一座山，但我想这也不一定。从这里望去，这些山群是一个整体，无论哪一座山，都无法从其中脱离而出……我在这些山群里跑了好几日，连碧落山的影子都没看到，所以我怀疑……那是一座人眼看不见的山。”
　　禁凌叶不由诧异道：“人眼看不见？这怎么可能？”
　　就听封无痕淡淡一笑，“怎么不可能？在这里多呆上几日，你就知道什么怪事都是可能的了。这地方白天能见着月亮、晚上能见着太阳，这也就罢了，花草树木竟然能从山的正中间横着长出来，半夜里你身边的一缕烟气都能变作人影，鸟兽要么就是到处乱飞乱窜、要么就是一只都见不着……这几日啊，可算是让我长着见识了。
　　“在你来之前，我正好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山洞，要是我猜测得不错，那里，应该就是碧落山的入口了。”
　　他的目光转向禁凌叶，一脸认真地看住她，沉声问：“你，要跟我同去吗？”
　　禁凌叶想了想，问道：“那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冒着九死之险，来碧落山是为了什么？”
　　封无痕沉默了片刻，目注远方，叹息道：“为了……一个约定。”
　　“很重要的约定？”
　　“……是的。”
　　禁凌叶嫣然笑了起来：“君子一诺，重逾千金——行，我跟你去！”
　　封无痕却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不问是什么约定、与谁的约定？”
　　禁凌叶摇头道：“我不需要知道，因为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个一诺千金、敢作敢为的真君子、大丈夫。”
　　封无痕心中一热，决然点头道：“那好！我们一起进去，一步也不要分开！”
　　看见他再度展露出一如往昔的笑容，禁凌叶心间的褶皱似乎被一分分抚平了。
　　
　　＊＊＊＊＊＊＊＊＊＊＊＊＊＊＊＊＊＊＊＊
　　




105

105、六 碧落黄泉（中） ... 
 
 
　　“喀嚓！”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脚下响起，仿佛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禁凌叶低头看了一眼——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登时好似一个惊雷打在了脑子里，她不由得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走在前面的封无痕的衣袖。
　　封无痕转过头，有些诧异地问：“怎么了？”
　　“像是踩到……骨头了，我们还是点火吧。”禁凌叶边说边向他走近了几步，背脊掠过一阵冷意。
　　自从进了这个山洞、在里面转了两个圈之后，外面的光线便再也透不进来了，幽深的洞里只剩下一片漆黑。禁凌叶生怕火折子不够用，因此一直没有点上，想等再深入洞内一些的时候再拿出来。
　　听出禁凌叶语声里强自克制的惧意，封无痕立即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双指交错一弹，一簇柔和的火光瞬间被点燃——虽是极其微弱的光线，却足以照亮这条并不算很宽阔的甬道。
　　在火光无法照亮的地方，周围依旧是大片无边的黑暗——这条由山洞延伸出的甬道仿佛长得望不到尽头。待将火折子凑近石壁看去，禁凌叶才发现：其实这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都挂有烛台，然而烛台上却未置烛火。
　　禁凌叶低下头看了看，发现自己先前所料无错：二人足下的地面上，的确是散落了几处白骨——加起来，大概也有七八具之多。她心中思忖着，这些不幸横死于此的人应该也是想要进入甬道的，却不知为何，就这样死在了入口处。
　　四下一片寂然，禁凌叶的面色有些青白，握着火折子的手不经意地晃了晃——这一霎，她蓦地瞥见，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雕刻着各种各样的图案。她走近细细瞧来，发觉这些图案所描绘的竟然是一个个非人非鬼的怪物，无一不手执着斧钺刀戟等物，像是忠诚的侍卫般，守护着这个山洞。它们虽然不是活物，但禁凌叶却感到那雕刻在石壁上的一双双眼睛仿佛活了过来似的，正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们二人。
　　她一时间思绪有些惝恍，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希图去触摸那些奇怪的雕画。然而，她的手指方触到冰冷的石壁，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似曾相识的力量在指尖苏醒过来，令她整颗心顿时一阵激灵——那一瞬，有一种强烈的愿念在催迫着她，令她努力地想要回忆起些什么，可是无论她如何费力地搜索脑海，记忆中却怎样也翻不出她想要找到的那一页。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轻声问道：“无痕，你看——这些石壁上雕刻的是什么？”
　　封无痕察觉到她的脸色有些不对，赶忙上前，一把将她拉住，阻止了她触碰石壁的动作，急声劝道：“这些壁画，像是能够摄人心神的东西……别管它是什么了，也不要想太多，我们继续往里走吧。”
　　
　　视线离开了那些古怪的壁画，禁凌叶的精神陡然又清醒了许多，虽然心中仍是疑惑重重，但也不敢再回望，只静静地跟着封无痕走在后面。
　　甬道里寂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生气，越是向里走，气温似乎也就越低。封无痕仿佛是有意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一点，随便扯了个话题来开玩笑，“其实阿雪选择卡索尔当盟友，也可算得上是明智之举——至少，卡索尔总比华千征那老头子要好啊。不过，离国的襄绎也是不可小觑啊——此人韬光养晦多年，隐忍而发，比起卡索尔，那是一点也不差的。我说小叶子，这两个人中，你更想选哪一个？依我看啊，要阿雪给你选，倒不如你自己来选，反正也是你未来的……”
　　封无痕说着说着，竟是突然说不下去了。他本是想找个话题打趣打趣她，好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让她轻松一些——以前这样相互揶揄的交谈方式，对于他们而言是极为合适的，但是眼下……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找错话题了。见禁凌叶也不搭腔，更觉气氛益发尴尬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朝禁凌叶望去，但见古佛昏灯下，身畔女子略略低着臻首，脸颊上散发着瓷器般微漠的光晕。
　　连日来二人忙着赶路，疲敝交加，衣衫上也已沾上许多尘土，可是封无痕只觉得从未见她这般好看过，心中不由得一颤，脱口唤道：“小叶子……”
　　他至今记得，天顺九年，他在自家花园里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眉眼神情、笑颜语态。那时的她，远不如现在这般安静温雅，活脱得像只兔子。念及此，封无痕心中不由低低一叹：其实这些年，变的，不只他一人。
　　这时禁凌叶抬眸望住他，瞳眸中似有波澜微微兴起，“封无痕，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她垂袖而立，那样凄清的神色，让封无痕有些无所适从。
　　“原来，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你觉得，我会为着那些莫名其妙的权利，而委身屈从？我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然后求他照拂北靖国，是理所应当的？而我的价值，就仅仅在于用自己的婚姻，去做两国结盟的筹码？”她目光泫然，先前仅有的些许温情，也在他的沉默之中分分瓦解。
　　见封无痕没有答话，她唇边那抹自嘲的苦笑益发悲凉：“封无痕，原来，是我看错了你；原来，在你的眼里，我一直都是这样无足轻重的人。所以你……你永远都……”
　　封无痕看着那双秀眉中骤然生出的愁苦与绝望，只觉得心中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绞着一般，无比疼痛。他不由得拉住转身欲去的禁凌叶的手，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小叶子，对不起……”
　　禁凌叶停住脚步，但听身后之人沉默了片刻，忽地叹息一声：“我素来口无遮拦惯了，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一直都想要你留下，留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更不要嫁给任何人。
　　“这么多年来，其实我一直都很想跟你说，让你带上阿雪，我们一起去天山，把什么卡索尔、什么襄绎，统统甩一边去——天下大乱，关我们屁事？乱世烽烟，与我们又有何干系？但是……这样放肆的话，我敢跟你说吗？你又真的敢接受吗？”说到这里，他唇边掠过一个有些解嘲般的笑容，语意苍凉，“十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两个小孩子了。太多时候，不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当年未有勇气开口说出的话，长大后，却是再也开不了口了……”
　　他在幽微的一点火光中，怅望着前方甬道深处，眸子里的光仿佛深夜阑珊时朦胧的灯火，明灭不定。
　　“很多话，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因为我觉得，这么多年了，一些话即使不用我亲口说出，你也能够明白、能够懂得。你刚才故意那样说，不就是要逼我把这些话都说出来吗？现在我说了，是不是和你所想的一样？其实，你今趟能够冒险来碧落山找我，我已经很知足很知足了，真的……至于别的事，不妨等到以后再说吧——如果，我们还能活着从这鬼地方离开的话。”
　　禁凌叶在他的话声里缓缓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看到有微光在其中柔柔地流转，蕴着让她轻颤的涟漪。
　　“是啊，是叶子不好，刚才任性了。”她脸上挂着一丝清浅安宁的笑意，语声听来却宛如一缕叹息：“我们都有着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你有你的父亲，有大将军的职务，有保卫帝都的责任；而我，也有属于我的责任——北靖国正等着我回去，父王正等着我回去，阿雪也正等着……”她说到这里蓦然止住，语音已有些哽咽。
　　前方的道路百转千回、曲曲折折，他们只是在某一个转角相遇，身上各自背负着重重的使命，双肩已然承担不起彼此的重量……于是，只有相互看望一眼，再继续走自己的路。
　　……良久，她目注前方，长长叹息道：“我只希望，日后若真有兵戎相见之时，你我……都不要过分执著。”
　　萦绕在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闷起来，令人几欲窒息。禁凌叶已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朝前走去，似是想要逃避什么。
　　蓦地里，听见背后一声急促的高喝：“小叶子！当心！”
　　感觉到封无痕语声中流露出的焦急，禁凌叶有些莫名地转过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但见黝黑寂静的甬道内，一道暗红色的光线在半空中蓬然弥散开去，使得原本灰黑色的地面顿时呈现出诡异的绛紫色光泽。
　　与此同时，只听轰地一声，整个甬道都像是狂烈地摇晃了一下。这巨大震动不知是为何而起，原本古朴苍凉的山洞内突然间变得异常汹涌。
　　封无痕眼疾手快，登时冲上前拉过禁凌叶，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避过了那一道猝然来袭的红光。
　　禁凌叶只觉得原本黑沉沉的甬道似乎变得更加暗沉了，诧异地回过头望着来时的方向，讶然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出口被堵死了。”封无痕皱了皱眉，转而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拍了拍她的肩，“别怕，前面肯定还有别的出口。我堂堂剑圣门下传人，定能保护你这小妮子无事回家的。”
　　看着在自己的话语中嫣然一笑的禁凌叶，封无痕发现自己抱着她的另一只手还没有松开，而禁凌叶似乎也丝毫没有要将他推开的意思。他蓦然想起：认识这么久了，他们一直都没有好好说过几次话，多半时间都花在相互挖苦和斗嘴上了。他们曾一起爬过树、斗过剑、抓过泥鳅、偷过酒……但是，他还从未像这样子抱过她。
　　许久后，禁凌叶忽然出声提醒他，“喂，你够了没？”
　　封无痕松开手，捂着嘴干咳了两声，掩饰脸上的尴尬，“走吧。”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禁凌叶的手便往前走，却不料禁凌叶的衣袖一抬，里面就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封无痕眼疾手快，立刻探手接住。就着火光，他看清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面人，背着手握了把剑，神态颇有些得意。他不由揶揄道：“这么大人了，还和阿雪讨面人玩儿啊？”
　　然而，话音未尽，他的语声已经止不住地有了些微的变化。
　　他看了那面人一眼，即不动声色地递还给禁凌叶，口中状似漫不经心地道：“你可得小心点，这东西可没有真人结实，一摔就坏了，别到时候又来心疼。”
　　这一次，她难得地没有回嘴，倒是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随即都不再说话，似乎已心照不宣。
　　
　　又走了好一会儿，前方地势忽然变低，眼前出现了积水，一眼探不到头，用目光测量，那积水似乎由浅及深。
　　封无痕俯身拣了块石头，远远抛到水中——但听那石头“噗通”一声下水之后，却再也听不见坠落到水底的声音。
　　封无痕淡淡道：“你先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看看。”他说着便将火折子交到禁凌叶手上，挽起裤腿下了水。
　　这水下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是否隐藏着什么危险。见封无痕一人摸着黑下水，禁凌叶心中一急，顾不得沾湿衣裤，也跟着下了水。
　　听得身后响动，封无痕不由得转过头，蹙眉道：“你上去看着情况，你这么跟过来，弄不好只会给我添麻烦。”
　　“既然封大将军您都这么说了，那么我就更要下来——我倒要看看，谁才是个麻烦。”说话间，禁凌叶已经跟上，与封无痕并排而行。
　　这甬道深处的积水冰寒刺骨，好在封无痕内力较强，禁凌叶也可以用御寒之术抵御。
　　积水果然越行越深。再行多几步，水便已漫过腰身。禁凌叶心中突然毫无预兆地一紧，出言提醒道，“小心，我总感觉，这水里有什么古怪。”
　　一言未甫，禁凌叶便觉脚下猛地一个不稳，仿佛是被什么滑腻腻的东西绊住了，险些就要摔入水中，好在封无痕立刻将她扶住了，“怎么了？”
　　然而，禁凌叶面色早已惨白如纸，只来得及低呼一声：“小心！”
　　刹那间，水中那被黑暗笼罩的深处，霍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呼啸声，刺入两人的耳鼓。水面陡然间震荡起来，水波浮动中，隐隐可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水中翻腾而起。
　　这只巨物惊天动地的嘶鸣声蓦地响彻了整个地底甬道，眼下两人已经走至水中央，即便是这时后退，也已来不及了。封无痕与禁凌叶对视了一眼，见她点了点头，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是要并肩而战。
　　祭雩剑出，暗夜中白光宛如惊鸿一瞥，刀光瞬息间便遏断了一声近在咫尺的呼啸。
　　即便看不真切，他们这时也能感觉到水面的动荡不安，仿佛有什么怪物将要冲天而出一般，整个大地似乎都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
　　禁凌叶凝聚法力望去，但见眼前的庞然之物是一只似极了蜥蜴的怪物，然而形体有三四个人加起来那么高大，巨大的尾巴朝上猛力一卷，便听哧地一声，一阵大风过，禁凌叶手中的火折子瞬息熄灭，四下里再度归于一片黑暗。
　　看来这怪物倒也甚是聪明——它自己在这地方生存了多年，早已经适应了黑暗，而眼下灭了火光，封无痕和禁凌叶就完完全全处于被动之势了。
　　禁凌叶来不及多想，当即喃喃吟诵了一段冗长的咒语，同时右手手掌缓缓升起，不过须臾，掌中已然托起一轮明亮的白光。
　　见此情状，封无痕蓦地一惊，失声道：“小叶子，你……”他心知禁凌叶用的乃是术法中极为损耗心血的御光之术，不由大为担忧。
　　“我没事。”禁凌叶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微光下的脸色却已隐泛苍白，“眼下最紧要的，是合力制住这个怪物！”
　　她说罢凝聚心神，大片大片的光亮在她手掌中托了起来。这光比之先前火折子的光芒强了许多，足以照亮周围的环境。
　　待光芒渐盛后，禁凌叶才发现，他们此刻所处之处，已经不是一个狭长的甬道。这里像是一个圆形的地窖通向外间的甬道，而她环视四周，竟然没有其他出口。余光蓦地瞥见四壁上的烛台，她来不及多想，衣袖一挥，掌心的光焰登时四散开去，点亮了石壁上那些烛灯。
　　一时间，暗道中烛光大盛。
　　蜥蜴本性惧光 
 105、六 碧落黄泉（中） ... 
 
 
　　，那只大蜥蜴乍见自己的巢穴蓦然亮堂起来，巨大的眼珠子愣了一愣，旋即电光般纵身而上，朝着禁凌叶俯冲过去——这蜥蜴虽然身形庞大无比，身法却是极快，令人目不暇接。
　　封无痕大惊失色，冲口而出：“叶子小心！”语音才落，便即挺剑而出，速度却远不及那只巨型蜥蜴，只好对准那巨物的尾巴狠命地一剑刺落。
　　祭雩剑穿过蜥蜴的尾巴，直没入水底，将那条巨尾钉在了地上。但听一声震耳的怒吼响起，水面顿时掀起惊涛，赤红色的液体从水中喷涌而出，渐渐地向外扩散开去。
　　水流的中心，封无痕和禁凌叶两人俱已衣衫透湿，面色苍白，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
　　“叶子快过来——你看，那里有一条石缝，肯定就是这甬道的出口！”封无痕眼见那怪物已无法挣脱，当即伸出一只手递给禁凌叶。
　　这里光线太暗，禁凌叶一直涉水走到边缘，才看清楚封无痕所说的那条石缝：这缝其实很小，仅容一人通过——原来，就是石缝外面流出来的水注成了这个水池，却不知这怪物又是从何而来、在这里生存了多久。
　　便听封无痕轻声吩咐道：“你先进去，我看着这畜生。”
　　禁凌叶点了点头，猜想这缝里虽是别有洞天，但只怕也是异常崎岖艰险的。然而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她头一低，便往那石缝中钻了过去。石缝内两侧的石壁间生着许多青苔，滑不留手，禁凌叶险些就要扶不住。好容易爬过那条石缝，她立刻回转过身，伸出一只手过去，“你快过来！”
　　却听得对面一阵激越的水声响起，封无痕紧张的声音传了过来，“糟糕！祭雩剑被它撞开了！”
　　禁凌叶微微一怔，正待回去助他一臂之力，却被封无痕喝止了，“叶子，你先别过来！”
　　禁凌叶闻声一惊，探首朝石缝内望去，然而隔着一团浓稠的血雾，她根本看不清楚那边的情况，也不敢贸然过去，生怕会给封无痕添乱。
　　原来，是那巨蜥蜴虽被祭雩剑钉在地上，却犹自不肯老实，自断了尾巴，再度冲过来，回身反扑向封无痕。
　　封无痕衣袖一挥，念了一个御剑口诀，那祭雩剑凌空一转，便落回了封无痕手间。
　　但见封无痕举剑齐眉，口唇翕动，迅速吐出十六字真诀：
　　“乾天真煞，御剑伏魔，三界流焕，上圣上灵！”
　　随着这十六字真言，只见那袭白衣霍然间逆风猎猎飘舞起来，白衣剑客身周三丈之内的水面上忽然有无数剑光腾照，犹如万千朵白色优昙花般，齐在夜下盛放。
　　那些剑光仿佛也凝化为了实体，龙吟之声响彻天地！
　　此乃天山剑圣门下几臻于化境的最高绝的玄功术法之一的“天罡伏魔剑阵”。但见水花哗然暴涨，漫天浪珠纷降如雨，笼罩住封无痕的身形，也阻隔了石缝对面禁凌叶的视线。
　　待水花重新归于池中、一切俱静后，那怪物终于仰面栽倒在水底、再无声息。封无痕轻轻吐了口气，还剑归鞘，涉水朝那个石缝走去。
　　穿过石缝，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水声潺潺，清越如铃，洗涤了他大战后疲惫的心。他沿着河流一路探索下来，却遍寻不见禁凌叶，情急之下不由大叫起来：“小叶子！”
　　
　　＊＊＊＊＊＊＊＊＊＊＊＊＊＊＊＊＊＊＊＊
　　




106

106、六 碧落黄泉（下） ... 
 
 
　　除了水流的哗哗声外，山野间一片寂静。封无痕从他所在的这个角度往下看去，山壁下的水流非常湍急，从高山之上形成的瀑布飞泻而下，撞击着底部的岩石，浪珠四溅。
　　看着这激越的水势，封无痕心中大骇，飞身往下冲去，口中疾呼：“小叶子！”
　　然而，水中却哪里有禁凌叶的影子？沿着水流一径往下走去，傍晚的崖壁间树影斑驳，长长的水流，似是没有尽头。
　　封无痕沿着河岸行走了约有一里，岸边林木葳蕤，遮遮蔓蔓，阻挡着他的去势，体力已经渐渐稳不住这滔天水势。
　　夜色益发浓稠，从头顶连绵迭翠的枝桠间远远看去，尽是深色的黑影。他再一次拨开一丛草木，抬脚踏过去，猛然间一个浪头打过来，他方才对付那只巨蜥蜴时才施用过“天罡伏魔剑阵”，此术一旦施展，必将耗损施法者九成以上的真气，要过一个昼夜方能恢复，此刻一时抵挡不住这水势，双脚一滑，身形踉跄栽倒，手腕即被一枚尖利的石子割开了一道口子。
　　封无痕蓦然深吸一口气，爬起身来，抬目望着上溯的水流——那条水流流经许多起伏不平的石丘后，分成了数支，从两块巨石的间隙里穿过。此刻已有点点月光从天际洒下，在水流中微微泛起银白色的光，在暗夜里看去，宛如天际星河倒泻。
　　其实，在做足一切准备上山之前，他曾想象过很多次自己死在这里的场景，但未曾料到的是：禁凌叶……竟不惜冒着九死之险，来此找寻他。从在这里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便在心中暗自立誓：此次在碧落山，他即便是拼尽一切，也一定要让禁凌叶活着下山。然而眼下，他竟然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在水中苦寻了这半日，却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此刻的他，几乎已经精疲力竭，甚至想要就地躺下来、任由水流将他随意冲刷，却还是抱存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拖着疲惫的四肢，爬上河岸，继续往下游走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面前视野一宽，竟是走入了一座山谷内。
　　他屏息静气，看着沉沉的夜色中，水流湍湍，从脚底奔流往复，似乎永无终点。
　　那一瞬间，恍然有一种奇怪而熟悉的感觉涌现于心田。
　　“丰轩，你来了啊……”
　　就听一声轻喟自山谷间若有似无地传来，低缓如叹息，深情如爱人的呢喃。
　　封无痕登时眉色一凛，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祭雩剑，低喝，“什么人！”
　　但听耳畔山风低回迂转，寂静中透着森然。他环顾四周，却是空无一人。
　　他试探地问了一声：“小叶子，你在这里吗？”
　　然而，却是久久没有回应。
　　
　　他心中忽生出一种奇怪的茫然若失的感觉，即离开河流，向着前方那山谷走去。行了百余步，就见前方出现一堵沉重的巨大石门，封无痕心中有些诧异，正待想办法开启这石门，它却自动缓缓打开了。封无痕惊讶地望进去，顿时，一股奇异的热浪从里面扑出来。
　　石门之后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顶部由一个巨大的圆弧构成，其上镶嵌着无数的金瑜石、东渠、玛瑙、夜明珠、颇黎、琉璃……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奇珍异宝几乎装嵌满整个大殿的穹顶，分布成了一张宏伟的辰星逐日图。而纵观整个大殿，全是由大块的白玉石、黑曜石、云晶石、奇异石等珍贵矿石砌筑而成。地宫中有一个个独立的殿宇，雪白的石门上皆雕饰着某种古老的异族图腾与花纹。
　　封无痕扫视了一遍周围，未见有什么异常，才执剑往里走去。
　　正殿离大门间还隔着一段冗长的廊道，这条廊道约有十车之宽，地面全部用名贵的黑曜石铺成，在烛火的照耀下，泛起明亮的光泽。说到烛火，封无痕纳闷地向长廊两侧看去，就见石壁上每隔十步左右，便嵌有一盏青铜灯，火光跃跃而动，焰梢还微微透着蓝色的光芒。他心中不禁有些诧异：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这些蜡烛怎么可能至今还没有烧尽？
　　封无痕缓步走向一盏青铜灯，凑近一看，见那冥蓝色的火焰正燃烧得妖艳异常。他想起自己幼年时曾在自家书房中看到过的《寻古店》，其内有言：“东海有鲛人，可活千年，泣泪成珠，价值连城；膏脂燃灯，万年不灭；所织鲛绡，轻若鸿羽；其鳞，可治百病，延年益寿。其死后，化为云雨，升腾于天，落降于海。”这下方才心下了然：原来这大殿之中所燃烧的，是鲛油灯，千万年不灭。
　　他细细环视四周，心中不由喟叹道：究竟是谁，有这样大的财力与人力，竟然能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花费重金建造一座这般庞大奢华的宫殿？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结果——或许，这地方根本不是留给活人的，而是某个地位崇高之人的陵墓。地面而上为阳，以下为阴，唯有死人，才会把自己的居室建造在地底下。
　　而这样想来，这座地下宫殿的主人又是谁？他曾听父亲描述过历代帝王的墓穴，恐怕就连永安城澹台皇族的陵寝，都没有这样的恢弘气势吧？
　　封无痕又继续往前走了百余步，终于来到正殿。
　　这里说是正殿，占地之广博，却不啻于一座宏大的广场。广场之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摆放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鼎，逐一数来，共有九鼎之多。相传，古时有王者在划分天下之后，命人以青铜铸造九鼎，其身无一不镌刻有举国名胜、奇物，集九鼎于王朝都城，象征天下归一。今日，在这样一个宏大奢华的陵寝之中，见到如此具有象征意义的九鼎，让封无痕着实冷汗倍出：难道，这世间上又多了一个有吞并天下野心之人？
　　……好在这个人已经死了。
　　那些冥蓝色的烛火似是因着他的到来而灼烧得更为炽热。火光流转中，祭雩剑环佩轻摇，光泽别样幽深。
　　封无痕轻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向着后殿行去。
　　但见前方的烛火微微暗了下去，虽然仍有能够照亮路面的火光，但在这样气氛诡异至极的环境下，封无痕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在无边的黑暗中——大片大片的、浓墨般的黑暗。
　　一切恍然未知，不得究其因果，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只有一步步往前走去，走向又一个未知。
　　
　　“丰轩，丰轩，你终于回来了……”
　　又是那个女子的声音，宛如梦寐，熟悉又陌生。他觉得自己仿佛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声音，但却怎么也无法回想起这个声音的主人。
　　“丰轩，就要回家了啊，你在……害怕吗？”
　　那个声音不知道是由什么地方传来，清晰地灌入他脑海深处。封无痕觉得自己的背后一片冰凉，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怕吗？
　　是的，他怕！
　　不是对于前方正等待着自己的凶险和危机而恐惧，而是……他似乎在这个地方，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迫切。他一遍一遍问着自己：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又和自己有着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心底的血液，像是忍不住要喷涌而出般的狂野躁动？——在这些疑问的重重逼迫之下，他忽然感到疯狂，仿佛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不行，叶子……叶子还在等着他呢！那个青衫女子的身影瞬间跃入脑海，令他陷入狂乱的意识蓦然敲响了一声警钟。他猛地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在剧烈的疼痛中重新寻回一丝清明。
　　然而，紧跟着落入他视线的东西，却令他更为惊骇。
　　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座冰晶石砌就的高台投入他的眼帘——那赫然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台，祭台的底部由七根白玉石的柱子支撑起，而在祭台之上，七尊一人多高的金鼎呈勺状排布，鼎内散发出的幽蓝色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七根曜柱。
　　冥冥之中，有七人的声音再度在他耳畔响起，齐整而震撼，宛如来自轮回之前的冤魂，生生世世、不停不歇地纠缠着他：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今日以身相祭，以血盟誓：吾等定当助王与圣女完成今世未竞之使命，令吾族之永恒圣城降临凡世，解救吾之族人脱离苦海！吾魂不灭，此誓不改！”
　　封无痕心间陡地颤抖起来，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脑子里嗡地一响，下一刻，已然站不稳身体，一头向后倒去。
　　
　　＊＊＊＊＊＊＊＊＊＊＊＊＊＊＊＊＊＊＊＊
　　
　　一阵昏天暗地的晕眩中，他已然分辨不清自己此刻身在何方。这时，却有人在背后扶了他一把，使得他站稳了身体。
　　“丰轩，你怎么了？”一个熟悉而关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封无痕循声转过头去，落入他视线的，是一个身着淡青色衫子、绫裙委地的美貌女子。她的神情似是天生就有些淡漠，故而即便是这般清润的语声，也做不出更为柔美的况味来，而雅致的韵味却已从那张素颜上晕染开来。
　　封无痕呆呆地看着她，讷讷道：“小……小叶子？”
　　他不敢确定，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禁凌叶——虽然此人与小叶子的样貌极为相似，但……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天壤之别。
　　便见那女子面上透出些许错愕，讶然看着他：“小叶子？”她烟水凝成的秀眉微微蹙起，轻声嗔道：“丰轩，你又神游天外去了吗？身为七祭司之首，怎么还总要像小孩子似的别捏——你可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封无痕惊讶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无意间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竟然不知何时换了——这件白袍柔软滑贴，隐隐透出旭日般的光芒。再凝神一看对面那女子，但见她的衣着貌似寻常，然而细看之下，却也似乎透着星月之光。而他此刻所在的地方，竟然也不是方才那座诡异的地宫里！——这里，是一个式样有些古怪的宽大宫室，身边罗列着的都是些日常的器具之物，其上镂刻着奇异的异族图腾与花纹，整个室内宛如被天光所照耀着般，明亮异常。
　　封无痕看着眼前这令他触目惊心的一切，茫然低喃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便听对面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方法对于整个王族来说，都太过残忍了……但是，紫微圣女的话断不会有错——我们今日的死，将换回的，是整个族类今后的永生。”她清秀的眉间掠过一丝凌厉决然之色：“七千年又如何？总好过现在这样，一日拖一日地下去，人心早已涣散，最终也免不了全部消亡的劫数！
　　“丰轩，你今天究竟怎么了？之前你不是也赞同这个提议的吗？七星之中，你与尘谙皆已经同意，别人也就自不会再有什么异议。匀烨和茱儿眼下虽然不在，但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想必也是会赶回来的——我们总要抱着这一线希望啊。”她挽起封无痕的手，便向外走去，“圣女和尘谙、倾颜都已经先行一步前往碧落山了，我们去看看初怀那边怎么样了。”
　　封无痕此时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而这个女子刚才所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只得闷闷地跟着她走。
　　转过几道曲折迂拐的长廊、绕过一座座带有浓重异族风情的宫室，二人终于来到破军大殿门口。
　　身旁的女子敲了敲殿门，须臾后，大殿之门缓缓开启，封无痕终于见到了那个眼神阴鸷沉郁的少年——初怀。
　　看着对面之人那俊美超逸的脸庞、刀削般的薄唇，封无痕心中不由发出喟叹：此人不是禁凌雪又是谁？
　　一时间，他心中堆积的不解和疑惑如惊涛骇浪般袭来，浑身有种即将瘫软跪地的感觉——这所有的种种，都像是发了一场荒谬的大梦，老天又何故要开这种无趣的玩笑？
　　那名为初怀的少年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似是极为不情愿地开口道，“丰轩，式微，你们来了？”
　　封无痕心中一顿：原来，身边这女子名为式微。不是禁凌叶……
　　就听式微开口道：“初怀，你都准备好了吗？”
　　初怀嗤笑一声，抬起双眸看着他们，“死，也要有什么准备吗？”随即率先一步，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一只白羽小鸟突然挣着翅膀从殿中疾速飞出来，在他身边扑腾了几下，待他伸出手之后，稳稳地落在他手掌心里。
　　这时，封无痕见到式微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初怀看着立在掌中的小鸟，有些揶揄地笑了起来：“怎么，连我去死你都要跟着么？莫非，你真的看上我了？”
　　但听那小鸟悲鸣一声，恋恋不舍地在他身边飞绕了几圈后，便转向辽远的天际振翅而去。
　　初怀顿时鄙夷地笑道：“果真是贪生怕死的畜生。”
　　一霎间，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自封无痕心间升起，他很想问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这姐弟二人，竟会变得这般古怪？
　　然而，下一刻，但听式微口诵咒诀，不知用了什么法术，顷刻之间，他们竟已到了碧落山下。
　　封无痕这时才惊愕地发觉，原来他之前所寻到的那座地宫，就位于碧落山的山腹之内。
　　仿佛是害怕禁凌叶再度从他身边走丢一般，他不经意间拉起了式微的手。
　　式微看了他一眼，语声依旧淡漠：“丰轩，祭祀仪式的一切，紫微圣女应该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不会害怕——不管要等待多久，只要今后还有见面的机会，我就不会害怕失去你。”
　　封无痕心念一动，冲口道：“对不起，其实我不是……”
　　“我说你们，究竟还要再婆婆妈妈、唧唧歪歪多久？”初怀似是已有些不耐烦，打断了他二人的谈话，已先一步走入了山洞中。
　　却听式微笑着转过头，对初怀说道：“来世如果再相遇，让我做你姐姐吧。”
　　初怀闻言微微一震，立时顿住脚步，诧异地看着她，没有搭腔，然而眉宇间掠过的那抹疑惑的神色，分明像是在问“为什么”。
　　就见式微仰首望着湛蓝色的天宇，语声飘忽：“你这一生已经孤苦无依，总不能下辈子，再这样 
 106、六 碧落黄泉（下） ... 
 
 
　　无依无靠吧？——初怀，我可不是在怜悯你，不是谁想做我弟弟都可以的！”
　　她说罢便携了封无痕的衣袖、一同往地道内走去，封无痕却蓦地回过头去，发觉身后那个阴鸷少年的眼眸内，突然多了份少见的柔和。
　　走入正殿，便见先前所见的那七根曜柱依然金光凛凛地伫立在那里。
　　在见着那名为尘谙的祭司侧脸的第一眼，封无痕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柳……柳先生！”
　　那人闻声缓缓将脸转向他，而封无痕却已在顷刻间失去了意识，昏然倒地。
　　




107

107、七 前缘 ... 
 
 
　　梦寐中，头痛得像是马上就要裂开，但是无论他怎么费尽全力，依然无法消除在自己脑海中一遍遍回响的那个声音。
　　——“要获得新生，延续吾族的力量，我们唯有轮回！”
　　——“我们今日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王，为了我们的子民！——你们，愿意承受轮回之苦，忍受未来无尽未知的考验与磨难，甚至背负神的诅咒，助我实现王的心愿吗？”
　　——“……吾即将施行‘解魂大法’，将吾之魂魄一分为二。此法将会流失吾一部分的记忆与心性……此后，寻找吾王转世、令吾之一族之永恒圣城重临凡世的使命，便交托予汝等了！望汝等定勿负吾今日所托。”
　　那字字句句，交错叠加在一起，仿佛千军万马杂沓而来，直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声音，吐出的字句如古老的咒语般晦涩难懂，却又历历清晰入耳。
　　——“七千年后，七星将再度会聚于此世，而吾族复兴的夙愿，将在你们身上实现。”
　　冥冥之中，封无痕听到前方有个声音在召唤他。
　　“丰轩觉醒……”
　　“天枢归位……”
　　封无痕下意识地想要去逃避——逃避那种、仿佛出自本能意识里的驱策。
　　“不！你们不要再来烦我了，我不是！”他狠狠锤击着自己的头，像是要将那些声音排逐出去。
　　“连你也要执迷不悟吗？”那个声音宛如一声叹息，灌入他脑海深处，“人世的诱惑，看来真的是很大啊！竟然让你们都忘记自己血液里的誓言了吗——连同身为七星之首的你、贪狼星君天枢，也不例外？”
　　封无痕攥紧拳头，愤然叱道：“滚！我清楚自己是谁，不会被你们摆布的！”
　　但听那声音蓦地发出一阵嘲讽般的轻笑，“呵，你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吗？真的知道吗？”
　　封无痕的思绪正自一片凌乱，那声音已渐渐轻微下去，最终隐没不复。冗长的廊道中，有灯火一盏盏亮起，驱散了那无始无终的黑暗。微弱的烛火慢慢亮起来，照亮了整个大殿。
　　封无痕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闭的双眼虽然还没有完全睁开，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握紧了身侧的祭雩剑。
　　蓦地里，忽觉手臂一热，闭合的眼帘前、那朦胧的光亮被遮住了一大片。
　　一个清润的女音骤然跃入他模糊的意识：“封大哥，你怎么样了？”
　　乍听得这个声音，封无痕顿时放松了下来。便觉对方的手掌间也沁出了几丝细汗，却是牢牢地抓着他的手不放，“醒醒！封大哥，你快醒醒！”
　　梦中那个飘渺而可怕的声音渐渐如潮水般退散，封无痕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可以睁开眼睛，从梦魇中苏醒过来，低低地唤了一声身边之人，带着不确定的口吻：“小叶子？”
　　“是……是我。”听见他应答，禁凌叶语调略微舒缓，脸上带着些欣慰与劫后余生的恍惚笑意。
　　封无痕合起双掌，紧紧握住她的手，似是再也不愿放开。
　　良久后，禁凌叶扶他坐起身，脸上也尽是浓重的疲惫与饥渴，“先前，你被那怪物缠上的时候，我看到水中出现一个漩涡，本想等你出来之后再下去一探究竟，不料那漩涡竟像是活的一样把我卷了下去……等我醒来后，就已身在这个地宫里。”
　　此刻，大殿四面的石壁上，青灯盏盏，簇簇火光在眼前摇曳，在黑曜石地面上投下两人相依而坐的身影。火光明灭，自禁凌叶的发间柔柔透过，带着轻微的寒意。
　　封无痕伸手捋平了她散乱的乌丝，一颗心逐渐平复了下来。他此刻的脸色虽有些苍白，但是那双古泉般的眼睛依旧温和而明亮，注视着眼前这个清丽姣美的女子、这个十多年来与他嬉闹着一起长大的玩伴，嘴角牵起淡淡的一抹笑弧。
　　禁凌叶不由得也低头一笑，刹那间，两个人相互望着彼此，似乎都有些愣住了。
　　过了许久，封无痕牵了牵嘴角，轻声问道：“你方才……是不是也梦到那个场景了？”
　　禁凌叶眸光一顿，旋即轻轻点了点头。
　　——那些依稀相识的回忆，她也曾在自幼的梦境里看到过，加之国师添朝袭经常会对她灌输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所以乍然知道前世种种的她，并未显露出似封无痕这般的震骇。
　　“封大哥，你接下来……打算怎样？”又静默了片刻，她低声开口问道。——是听命于那所谓的“前世”，还是……只将其当作一场真真假假的大梦？
　　大殿四方，七根曜柱闪动着令人目炫的光泽，触目所及，恍然间以为遍地金沙。四下里灯火大盛，映照着一砖一木，都透着古朴而苍凉的异域气息——却那般的熟悉而又温暖，恍如自己千百年前的故乡。
　　“接下来么……”封无痕沉吟着，清朗的眉宇微微上扬，“自是不能被那些旁人与所谓宿命随意左右的……我只是我，是胤王朝的封无痕，那劳什子的过往又关我什么事。”
　　听得他这样说，禁凌叶会心地笑了笑：看来自己所料果然不差，那些虚幻而遥远的梦，无论是自己还是封无痕，都自是不会全盘相信的。然而，她心里旋即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她深知前路上必将会有更多的艰难险阻在等待着自己与封无痕，而眼下能否从这里平安出去，还尚是未知之数。
　　“对了，你先前在路上说过的，来这碧落山，是因为承诺过一个人，替他寻找一根法杖——你看，是不是那一根？”禁凌叶蓦地出声，指向祭台上那七根曜柱的正中间。
　　封无痕循着禁凌叶手指之处望去，眸色忽地凝结。
　　那里，一根法杖斜插在祭坛上，发出银白色的微光。
　　封无痕面色震惊地点了点头，旋而长长叹了口气：便是为了寻得此物、为了达成与冷汐昀的那笔“交易”，他不惜放弃了一切、冒着九死之险来此绝地，甚至牵扯上那解不清道不明的……“宿命”。
　　两人即朝着那座祭坛的方向走去，那七尊大鼎内涌动的火焰像是得到了什么蛊惑一般，在二人走近后燃烧得更为猛烈了。
　　走近看去，却见那是一根长约两尺的法杖，杖身以不知名的材料锻造而成，泛着流动的银白色光泽，顶端是一颗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石头。
　　封无痕伸出右手，正待握住那法杖时，却被禁凌叶一把拉住，神色紧张地提醒道：“小心一点！”
　　他笑着摇摇头，“没事的，不用担心。”
　　当他用双手缓缓握住那根法杖之际，其上镶嵌的那颗暗红色的石头瞬间如同活了过来一般，浑浊的暗色迅速褪去，周身红艳得犹如鲜血凝成一般。
　　那红色的光芒之中还有一条条细微的血线在慢慢扭动——那些血线纠葛错结，宛如人体肌肤上的血管一般！
　　此情此景，看得二人心中自是惊怵不已。
　　禁凌叶转过头，望着封无痕愈渐苍白的脸颊，忽然明白过来：这法杖、这法杖……是在吸他的血啊！
　　“封大哥！”她来不及多想，一心只想着减轻他的负担，立马便伸出自己的手，亦将那根法杖紧紧握住。
　　才握住那法杖，她便立即感觉到全身的血液瞬间凝聚到指尖，再被一点点吸走——那些在法杖顶端的红色石头上游走的血线更加剧烈地跃动起来，其象极其狰狞。
　　两股鲜血通过那根诡异的法杖混结、凝聚，像是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的红线一般……但是，二人一想到那是从自己体内流出去的鲜血，便都不由得有些头皮发紧。
　　封无痕见她迟迟不肯放手，不禁急道：“快把手拿开！这法杖煞气极重，放在这阵法之中又太久没有动过，这次要拿起它，定然得先把它给喂饱了。”
　　禁凌叶已经觉得有些虚脱，看着从自己指尖源源不断流逝的鲜血，喃喃道：“它还不知道要吸多少血才够，眼下它杀性大起，我们要想脱离也困难，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封无痕听言脸色一沉，旋即环顾四周，但见周围七尊金鼎内幽暗的冥火正烈烈舞动，映照得周围影影幢幢。
　　他与禁凌叶对视了一眼，两人均皆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旋即，但见禁凌叶闲着的左手蓦地一横，一道白光从她指间蓬然窜起，将两侧烛台内燃烧了千年的冥火聚集在虚空里，一时间，强盛的火光照得整个大殿明如白昼。
　　几乎在同一时刻，封无痕手中剑光闪动，将虚空里那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引了过来，移至法杖上镶嵌的那枚的血红色石头上。
　　两人同时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冥界鬼火挟带着滚热的灼痛，几乎要将他们整个人吞没。好在，那法杖也抵挡不住来自九幽冥火的侵蚀，很快便放弃了对封无痕和禁凌叶的禁锢。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骤然消失，封无痕一把抓起禁凌叶的臂膀，带着她、飞快地朝后飞退了一丈多远。
　　“你没事吧？”两人几乎是同时问出口。
　　旋即相互对视一眼，均皆摇了摇头。
　　封无痕伸手拈起禁凌叶耳际一缕被烧焦的发丝，疑声道：“当真没事？”
　　禁凌叶再度摇了摇头，说话却已微微有些喘息，“那法杖，该怎么办？”
　　封无痕淡然道：“坐收其成便是了。”旋即扶着她，在祭坛下相依靠坐下去。
　　从这里望去，那法杖在那簇火焰的吞噬下，已越来越抵挡不住，周身都以肉眼看得见的颤抖在向后缓缓移动，而那火焰的势头也在一分分减弱下去。
　　在这千万年来无人敢靠近的神圣山腹中的地宫内燃烧了数千年之久的长明之火、与这沉睡后刚刚苏醒的神秘法杖，近乎无声地搏斗了半个时辰之后，火焰渐渐散去，而法杖上镶嵌的红色石头已然煅烧成红艳欲滴的颜色，但业已敛去了所有的戾气。
　　封无痕再度拿起它之时，只觉它几乎已经是一根寻常的金属。
　　他将那法杖随意地收入怀内，转而对禁凌叶道：“走吧！接下来，就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出去了——我可不想在把这东西拿到之后还回不去。”
　　
　　＊＊＊＊＊＊＊＊＊＊＊＊＊＊＊＊＊＊＊＊
　　
　　二人在地宫内休息了几个时辰，翌日天还未亮，两人就开始寻找下山之路了。由于之前来的那个甬道已经被堵死，所以他们只能另寻别的出路。
　　出得地宫后，路面却还是阴森森的，封无痕与禁凌叶一前一后，在崇山峻岭间缓缓穿行。
　　千山在行走间慢慢倒退，天色苍茫无边。
　　“不对劲。”蓦然间，行在前方的封无痕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禁凌叶不禁有些惊愕地问道：“怎么了？”
　　“你看这水流！”封无痕眉间露出某种不安的神色，“我记得来的时候顺着它往下走，这河道分明是东西走向的，但是现在……怎么变成了南北走向？”
　　禁凌叶是在昏迷不醒的状况下被水流一路冲刷过去了，所以并不知道这些，此刻听封无痕这么说来，也觉得甚为惊讶，“这地形……莫非还能自己变动不成？”
　　封无痕皱了皱眉，旋即不动声色地拉起她的手，“这回你可得好好跟着我——可别又走丢了。”
　　禁凌叶心中微微一热，即紧随着跟在他身后。
　　
　　休息过一晚上之后，两人的精力都已充沛了不少，所以对这变化也并未多放在心上，走一步是一步。
　　行途中，禁凌叶忽地想起了什么，问道：“封大哥，照现在看来，我们那些所谓的同伴们，都已经聚集起来了？”
　　封无痕不知她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想了想，即道：“你、我、阿雪、柳先生——我在幻境中看到的是这几个人。”
　　禁凌叶道：“这么说来也巧，我在幻境中，正遇上匀烨带着茱儿离开的那一刻——虽然容貌上有些差别，但那双眼睛，一看便知是卡索尔了。”
　　封无痕一惊，“哦？他也是？”对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封无痕向来都是讳莫如深的。他转而又问道：“那么……那个茱儿又是谁？似乎她与卡索尔前世就有着一段感情纠葛？”
　　禁凌叶淡淡一笑，“你说还能有谁？”
　　封无痕颔首道：“能牵动身为一方霸主的卡索尔、与之结下血契、几乎搅动了半个彝国的人……也只有玫瑰夫人、冷汐昀了。说起来，当初，其实就是她以修罗令为代价，作为交换的条件，让我到这里来为她找这法杖的。”
　　禁凌叶神色微微一变，蹙眉道：“她要这东西做什么？”
　　封无痕沉吟道：“我们不妨先来推算一下，大家各自的想法——
　　“我当初并不明白冷汐昀究竟想要做什么，现在却是猜到了：这法杖留在碧落山的地宫里，原本好好的，根本不会有什么差池，她现下突然想要拿去，定是想将其毁灭了。而卡索尔的步调想来应同她一致——以他的胸襟和城府，也断不会相信什么无稽之谈的命运。所以，他们两人应该与我们一样，并不想遵照那七千年前的誓言来行事，甚至是铁了心地要逆转命运。”
　　禁凌叶接口道：“以阿雪现在的心智，比之卡索尔，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自也不必多说。那么柳先生呢？我比较关心他的想法。”
　　封无痕叹了口气，“柳先生怕是最为难的了。我们几个，对前世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印象，要为着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誓言而将人间变成修罗场，自是不现实的。因为在我们的潜意识中，自己早已是平凡的人了。而柳先生不一样，这么多年来，身为先知的他，恐怕从未有过忘记那个誓愿的瞬间。”
　　禁凌叶沉吟道：“你的意思是，柳先生他想遵从那个誓愿？”
　　“不，”封无痕摇了摇头，“柳先生怀有兼济天下之心，不然的话，为何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那般厌恶战争与杀伐呢？”
　　禁凌叶疑然道：“但是前阵子，他不是突然成了大胤的国师，为天子出谋划策吗？难道，不是为了下一步的战乱？”
　　封无痕淡淡一笑，“小叶子，有句话叫‘拿起屠刀，立地成佛’。要想这个人世真正地安定下来，目下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战争 
 107、七 前缘 ... 
 
 
　　。诸侯之间的战乱，名不正则言不顺，而天子伐诸侯之战，是为正义之战。柳先生之所以选择了皇上，大概就是想要名正言顺地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天下战乱吧？他这么做，难道不是在帮助世人吗？”
　　“可是，”禁凌叶眉间疑虑更深，“你不是说，他从未忘记过当初的那个誓言吗？那他现在这么做，岂不是事与愿违？”
　　封无痕沉思道：“我猜，他大概是想以另一种方式，来达成那个族类复兴的预言。”
　　禁凌叶喃喃道：“另一种方式？”
　　封无痕叹了口气，“我也只是随意猜测罢了，毕竟现在……还没有真正到那一刻呢。”他顿了顿，又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你说，我们同伴之中的最后一个人，会是谁呢？——那个人，似乎是叫倾颜。”
　　禁凌叶眉色一滞，面上露出不解之色：“说来也怪，我在幻境中见过那个女子，还是两次——但是，我两次看见她，却都是不一样的面容。”
　　“哦？”
　　“嗯。”禁凌叶点了点头，确定地说道，“都是非常陌生的脸孔。”
　　封无痕沉思了一瞬，忽地露出一丝恍然的笑容来，“原来如此……众生万象，千般变化，而世上能够将诸多色相的千变万化集于一张脸上的，也只有狐族了。”
　　禁凌叶一愣，“啊？”
　　封无痕正欲回答她，却骤听天地间传来一阵天地崩塌似的訇然响声，再垂头看去，却见身旁河道倏地崩裂，二人脚底原本好好的道路竟陡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将前后方的路瞬间隔开。
　　封无痕心中惊觉，蓦地厉喝一声：“快走！”话音未甫，猛地推了禁凌叶一把，将她推离了裂缝的边缘，自己即待提气跃起，怎料头顶却忽然坠落下无数巨石，轰然砸在他身上。封无痕此刻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未及避开那阵石雨，猛然间便随着那些巨石的重力而坠入身下那道裂开的巨壑之中。
　　就听这时，头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恸呼声：“封大哥！”
　　




108

108、八 同生 ... 
 
 
　　“封大哥！”
　　禁凌叶眼见他将要堕入那条深不见底的深壑，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大惊之下，忙飞身上前，手腕运力，倏地抛出袖间藏置的一袭白索，栓上了封无痕的腰。
　　“抓紧！”她大叫一声，整个身子却因为骤然俯冲的力量而向前倾倒。
　　大地还在震颤，这个才刚形成不过片刻的巨大裂口，此际已然变成了一道悬崖，黑沉沉望不见底。封无痕此刻整个人已经离开了地面，全凭禁凌叶用白索死死栓住了他的腰，才勉强没有掉下去。
　　这条白索乃是天蚕丝制成，材质极为柔韧，即便索端系住封无痕这样一个百余斤重的男子，也未生出一丝裂隙。然而禁凌叶内功修为并不强，除五行法术及隔空取物之术外，也并未学过凌虚载物这种极为高深的术法；又兼身为女子的她，膂力本就薄弱，在这地动山摇的震荡中，根本无法将封无痕拉扯上来。于是二人只得一上一下，在这大地的裂口旁僵峙着。
　　禁凌叶的大半个身子此时已前倾着探出了裂口边缘，看似已坚持不了多久。她咬了咬唇，极力稳住下滑的趋势，施力的同时，但听身下的石子哗啦啦地朝着崖下滚去。
　　在整座山脉强烈的震荡之中，封无痕眼见大地边缘、禁凌叶的身子已摇摇欲坠，欲要借力提气、飞身纵上这道深崖，怎奈这地动山摇之中，全身功力像是被禁锢了一般，一身轻身功夫怎样也无法施展出来；他待要拔剑斩断那白索，减轻禁凌叶的压力，奈何双臂却被缚住——由于自身的坠势，越是用力挣脱，那白索便缠绕得越是紧固，将他双臂勒得一阵剧痛。
　　急切之下，他不由脱口厉叱道：“快松手！”见禁凌叶不肯动作，他脸色一沉道：“这地震来得好些古怪，将山脉的灵气震得全都乱了，眼下我俩的功力遭这地域的禁锢施展不出，你若再不松手，最终只会被我牵累，坠入这深崖下，一个都活不成！”
　　然而，禁凌叶仍不答话，只是摇了摇头，但是眼神中的坚决之意，已经很清楚地表达出来：即便是同他一起掉入这万丈深渊，她也绝不会放手。
　　感觉到手上的力量正随着封无痕沉重的身体一分分往下坠去，她依旧没有要放开手的意思——既然都已经为着他而来了，又有什么理由，再抛下他而去。
　　这一刻的山风，仿佛是在极近极近的地方喧嚣着，那样清晰、那样缓慢地漫过她的心肺；这一刻，她的眼耳口鼻中，似乎只余下这样温柔绵长的声音。即便是面对这即将到来的死亡，她心底的恐惧却在一点点消散——因为对面的那个人，是这般切近地在看着自己。她先是看到他眼中的悲伤和焦虑，即又看到那眸子深处的无奈与疼惜……够了，这样就够了。
　　在此之前，她不是没有设想过会遇见这样的情形，而当这一切真正到来的时候，她却惊觉自己竟没有一丝一毫预想中的害怕与恐惧——只因为，他和她在一起，从此碧落黄泉，两无相惧。
　　感觉到封无痕仍在试图挣脱那袭白索的束缚，她手腕一沉，再度运力前拉，身体又向前方探出了几许，足底碎石簌簌滚落。
　　便听封无痕在底下大声喝道：“放手！快放手！”
　　然而，她凄然一笑，决然道：“要死、一起死。”
　　断崖之下，封无痕逆着狂风仰起脸，瞥见她鬓发碎乱地在风中飞扬，双眸清明如玉，透出微微湛蓝色的光泽——那样的眼神，还是如初见时一般：清澈而恬静，在这声色迷离的浮世里，宛如梦幻。
　　那双紧紧抓着白索的手，细弱的骨，弯成了十个白玉般的小结，抓得那样牢固，佛再也不愿放开。多少年前，也是这一双手，比这时候更小，蛮不讲理地夺过了他手中的酒坛子，语声清甜地指着他，“你一个小孩子家家，学人喝什么酒？何况还是这么烈的！”
　　她劝他喝酒误事，自己却总要一醉方休；他笑她酒入愁肠愁更愁，她却道你没试过如何知道。于是那个晚上，他在永安城的大街上醉得不醒人事，被她拖到封府大门口，第二日被父亲家法伺候。
　　……那个画面，似乎已经很古老很古老了，如同被埋在地底下渐渐遗忘的酒，哪一天从破败的老树桠下挖出来，却漫起一阵比昔年更加浓烈而温厚的香。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那么久了，只是过往的记忆依旧深深地藏在那两个孩子的脑海里，一直也不愿离去。多么庆幸，过往的一切都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烟消云散、化成飞灰，还能让他们在这样生死交接的电光火石间，将那过往一点一滴的美好，飞快地记起。
　　那些年，她衣袂青青，小小的身影在举步间像只轻快的蝴蝶。
　　那些年，她言笑晏晏，在门阀士族林立的帝都辗转隐藏身份。
　　她在他的眼中，一天天长成了现在的模样，仿如初夏的清晨，在荷塘里的煦风中摇曳的菡萏，在不知不觉间绽放。
　　漫漫岁月，浸渍过那些美好而冗长的年岁，浸渍过永安城辉煌而古老的街道，浸渍过少年们青涩的眉梢与眼角。
　　隐藏在记忆归墟中的画面，原来可以在一瞬间同时浮现于脑海。
　　
　　在咫尺之间的距离里、在周围昏天暗地的震动与轰鸣声里，他静静凝看着她——记忆中那个曲裙摇曳的小姑娘，原来不知何时，竟已长成了眼前这样一个清丽柔媚的女子。在过去的年岁里，他一直觉得自己是那样地熟悉着她，熟悉到从来都不用去想，她原本是这个样子的。而这一霎的光景，他却仿佛又是第一次认识她，认识到她这样的一份任性与固执、果敢与担当。
　　“小叶子……”他忍不住轻轻地唤了她一声，然这一声太轻，不知她有否听见、不知是不是话音一出口，就淹没在了周围狂舞的风声与地动山摇的裂响声里。
　　禁凌叶却仿佛听见了他这声呼唤，一个浅浅的笑纹在她嘴边轻扬起来。那笑容仿佛在说：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封无痕看到她展颜露出的这一笑，心中所有的顾虑都顿时雪逝冰消了：既然如此，既然如此……那就在一起罢——不管生与死。
　　当禁凌叶的膂力终于再也无法承负白索下端的重力时，她蓦然发了狠，整个身子连着白索一同纵跃而下！
　　在虚空之中，封无痕猛力一收腰间白索，顿时将禁凌叶的纤腰揽入怀中，死死地抱紧了，在她耳畔柔声道，“别怕。”
　　“嗯。”身下便是无底深渊，黑沉而冰冷。禁凌叶被他抱住，服帖地枕着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体温渗透出衣衫、紧贴着自己的面颊。她柔柔地一笑，声音轻而坚决：“我不怕。”
　　疾速的下坠之中，风声猎猎过耳，撕刮着二人的耳膜。
　　就在两人以为此番必死无疑的一刹那，却骤然感觉到自己的双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般。紧接着，一股强大的上升力量将他们狠命地向上拽去。
　　“这是怎么回事！”身在虚空中的禁凌叶震惊地问。
　　封无痕还来不及答话，两人已经重重地摔在了临近悬崖的石道上。而方才缠绕住他们双脚的，竟然是一条粗大的藤蔓。
　　这时，整座山上，持续了一盏茶时分的剧烈震动终于逐渐减缓了。
　　封无痕与禁凌叶相携立稳身形后，蓦地感觉到背后有人，二人一齐转过身去，却见一个身着青布衣裳的年轻人正站在他们身后，想来应是方才出手相救之人。
　　这个年轻人容貌看似极为平常，中等身材，长着一张平淡无奇的脸，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而禁凌叶在第一眼见到他那张脸的一刻，便觉后背一阵发麻，登时惊骇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封无痕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位安安静静的年轻人，转向禁凌叶问道：“你们认识？”
　　禁凌叶面色有些发白地瞪着那个年轻人，探手在腰间一摸，脸色蓦地一沉：“那个东西”，果然是不见了！她心道：岂止是认识？这个“人”……可正是自己一路带过来的啊！
　　她定了定心神，淡淡问：“封大哥，你可还记得老鬼灵？”
　　听她突然提起那个古怪的老家伙，封无痕不禁眉头一皱，“自是没有忘记。”他当然记得，自己那时被老鬼灵打得多惨，养了好久伤势才慢慢康复了，却又被他的咒术生生折磨了这大半年。
　　却听禁凌叶颔首道：“我想起来了，当初在华襄国琰丰城的时候，老鬼灵曾吵着要收我为徒，临走前还给了我一只纸人，说是当作见面礼。我当时不知道它有什么用途，只是随手带在身边……原来，这是一个关键时刻可以救人于危难的护身符咒！”
　　“你……你说，这个人是纸变的？”封无痕瞠目结舌地瞪着前面的年轻人，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会不会说话？”
　　对方果然没有应答。
　　这纸人做得倒是惟妙惟肖，从正面看去，活脱脱就像是一个真人，只不过它的眼睛里一片苍茫，完全没有焦距。
　　看着这纸人，禁凌叶便不由想起那个唇鲜齿白、一副幼稚孩童模样的老鬼灵，心中不禁又是一阵发寒。她匆匆收起了这只救命符咒，转身对封无痕道：“不管他到底听不听得懂你说话了，我们还是先想着怎么回去吧。”
　　封无痕终于不再琢磨那只纸人身上的玄机，转身应道：“好。”
　　
　　这时，山脉的震荡已经平复。禁凌叶抽出袖中白索，远远抛出，缠住那道裂渊另一侧的一株大树，旋即与封无痕运起轻功，足点白索，飞身越了过去。
　　沿着水路向下而行，虽然清晨有缕缕阳光穿透薄薄的云雾，从稀稀疏疏的枝叶间泻落下来，但是这河水依旧凛冽寒冷。
　　一路上封无痕都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出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禁凌叶终于禁不住问道，“封大哥，你还在为如何走出这里担忧吗？我想沿着这条河流下去，前面应该就有出口了。”
　　封无痕却摇了摇头，停顿了一下，沉声问道：“小叶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梦里看到的那个圣女？”
　　禁凌叶听他突然又提起那个古怪的梦，心中一动，喃喃道：“紫微圣女？那个神秘种族的……最后一任圣女？”
　　封无痕颔首道：“我一直在想，她最后说的那些话。她说她会随着我们一同进入轮回，但是她的魂魄将会分成阴阳两半——我想，我已经知道她的其中一半转世是谁了。”
　　“啊？”禁凌叶惊讶地看着他，那个好不容易不去想起的古怪声音，此刻又开始在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响起来。
　　“……吾即将施行‘解魂大法’，将吾之魂魄一分为二。此法将会流失吾一部分的记忆与心性……”
　　她心头一颤，回想着在生平记忆中出现过的一张张脸孔，只觉背脊骤然窜起一阵寒意，讷讷问道：“那个人……是谁？”
　　封无痕将他前往迦罗山非天圣宫救出禁凌雪与冷汐昀的本末告知了禁凌叶，禁凌叶听后失神良久，终于抬眸道：“封大哥，谢谢你。”
　　封无痕淡然道，“你我之间，哪还需要言谢。”他随即幽幽一叹，轻声说道：“不过，那个地方……真是太古怪了些啊，阿雪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转变的。”
　　禁凌叶语声一沉：“你怀疑，紫微圣女的一半转世就在非天圣宫？”
　　“不，不是怀疑，而是肯定。”封无痕眼眸中神色略微有些异样，沉吟道：“可是……那样的力量，绝对不是人力可以战胜的。”他目望着西南方的天空，仿佛犹在感叹着前些时日在塔尔镇与迦罗山所遇见的那个白衣祭司那身诡秘莫测的术法。
　　禁凌叶看见他眼中露出的忧虑之色，不由得也蹙起了眉，“照你这么说，我们根本就无法阻止他毁灭人世的意图？”
　　封无痕摇了摇头，叹息道：“那，就要看紫微圣女的另一半魂魄的转世，是作何想法了。”
　　“另一半……”禁凌叶惴惴道，“那若是另外那人也存着相同的想法，是否，我们就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封无痕沉默了片刻，蹙眉道：“就是还不知道，掌握着紫微圣女另一半力量的人是何方神圣。”
　　他此语一出，禁凌叶眼前突然莫名地掠过一个黑色的身影，心下陡然一震，脸色顿时苍白了下去。她几次想要开口，终究却只是咬了咬唇，道：“我们赶快回去问问柳先生吧，或许他是知道的。”
　　封无痕当即点头同意。
　　二人正待继续前行，却闻头顶忽然传来又一串轰隆隆的巨响声。禁凌叶惊骇地抬眸望去，就见两侧的高山上，飞沙滚石正朝着他们滚滚逼压而下。方才还光华万丈的太阳，此刻已然被白茫茫的雾气所遮掩——仿佛又是一场大雪袭来，而大雪掩映之下的道路，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就听封无痕低低骂了一声：“该死，这山脉的灵气又被震得全乱了！”
　　这频频而至的地震，每番都搅得山脉灵气大乱、令二人功力近乎全失，若是再不尽快脱离此地，只怕他们二人片刻都将命丧黄泉！
　　“小叶子！”禁凌叶正自愕然无措，就觉身旁一双沉实的手臂将她猛力一推——她重重地摔倒在河水里，正自惊魂未定之际，爬起身，却见方才自己所立之处已然压了一块巨石。
　　她忙从怀中取出方才那个纸人，对着它大叫：“你醒过来！快点醒过来啊！”
　　但是经方才那一摔，这只救命的纸人已经被水浸得透湿，软塌塌地帖服在她掌中，变回了一张平淡无奇的纸人。
　　“小叶子，没有用了，我们自己想办法冲出去。”封无痕边说边拉着她的手站起身，用衣袍将她的头部兜住，护在怀里，低喝，“快走！”
　　“轰！”
　　“轰隆隆！”
　　在二人身后，巨大的轰然声响连绵响起，整个山脉又开始剧烈震颤起来。禁凌叶不敢停步，与封无痕脚踏河水，在滚滚砸落的石雨中踉跄前行着，衣袖下的右手已悄然捏起了一个防护的咒诀。
　　然而，封无痕却不 
 108、八 同生 ... 
 
 
　　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傻瓜，别白费力气了——眼下这座山脉灵气大乱，连我的内功都无法施展，你的灵力受地域牵制，更是决计施展不出的了！”
　　她待要开口时，整个人已被封无痕紧紧护在怀里，“别怕，我不会让你受伤的。”然而，一声未毕，二人身后猛然受了什么剧烈的震荡，一同向前栽倒下去，在浅水的碎石中骨碌碌地滚了几圈。
　　这时，疼痛之于她，远远没有那压迫着视觉神经的昏眩来得强烈。她眼前一黑，登时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待她清醒过来之时，只见天边红霞灿漫，已是黄昏时分。周围水流声潺潺，二人正卧身在河畔的一片平坦的青碧草地上，而那座令他们九死一生的碧落山，已远在数里之外。
　　那个与她自幼一起长大的白衣剑客此刻衣袍染血，头部也似乎受到了重创，发间沁出缕缕鲜血来，脸部青紫地倒在她身旁。
　　禁凌叶顿觉整颗心一沉，如临寒渊，抱住他急唤道：“封大哥！封大哥！”
　　“去……去找柳先生。”听见她的呼唤，封无痕虚弱地睁开眼来，张了张嘴，吃力地吐出这句话后，便倒地不醒。
　　




109

109、九 三世缘（上） ... 
 
 
　　禁凌叶背着封无痕一路南去，中途几次为封无痕验察伤口，却惊觉他受伤委实不轻，内脏都已震碎！
　　念及自己毫发无伤，而封无痕却为救自己而垂危一线，禁凌叶便不禁黯然垂泪。
　　所幸脱离碧落山后，她的轻功和法术都已能施展自如，甚至不知是否在碧落山吸纳了山脉的灵气之故，她只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已比之从前更加强盛了一倍！
　　然而，她顾不得去细想清各中因由，心紧于封无痕的伤势，运起轻功，背着他直行了三日三夜，终于翻越了毗渊山脉。她又用珠钗和玉镯向草原上的北地牧民换取了四骑马和车驾，将封无痕载入车内，昼夜马不停蹄地疾奔、间或更换马匹，终于在第七日，抵至柳千寒隐居的那片帝郊竹林。
　　“柳先生，柳先生，快开门！”禁凌叶纵身下车，一手搀扶住封无痕，站在庐屋外大声疾呼，语音颤抖得无法自制。
　　已是第七天了。在这七天里，封无痕始终昏迷不醒，禁凌叶沿途为他更衣换药，将食物在口中咀嚼烂了、和水喂入封无痕唇中……如此，方维持了他的一脉生息。
　　而此刻，多日未曾入睡过的她早已身疲力竭，到达此地后心中又是一松，才唤了几声，便因体力不支而伏倒在地。
　　朦胧的意识里，她听见竹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支撑着自己与封无痕的身体、凝聚目力抬眸望去，但见一角绯色的衣袂掠过她眼前。
　　看见这抹绯丽的红，她心中便无由地涌起一股怒气，还来不及出声质问什么，便因怒气攻心而昏迷过去。
　　
　　“怎么出去这么久了，还不回来呢？”那个绯衣女子半倚着门框，看着昏迷就地的一对男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是凉薄的，“再不回来，小心你的老朋友就要丧命啦。”
　　待要转身之际，她的余光忽地瞥见那倒地昏迷的男子怀间凸起的硬邦邦的一物，目光即微微一变，轻轻蹲□，毫不理会这二人身上沉重的伤势，便将纤纤玉手探入那个白衣男子的衣衫内，手腕翻转间，已将一物握于自己掌中。
　　——那是一根长约两尺的法杖，杖身泛着流动的银白色光泽，顶端是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红色石头，其上红光脉脉涌动，犹如鲜血凝成一般。
　　这个身穿绯衣的女子自是冷汐昀。那日在彝国边境的某个村落内为卡索尔派出的军队包围后，心中深藏的某种执念在她重伤垂危之际反而更加强烈了百倍——便在那个瞬间，她感觉到某种莫名的力量灌注丹田。那种强大的力量在临危之际瞬时涌了出来，她的视线只看见一片血光，旋即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之时，却已是身在一间庐屋中。屋内所有摆设皆为竹器，这场景令她莫名地觉得熟悉。
　　她正自失神之际，就听一个熟悉而低沉的男音响入她耳畔：
　　“你终于醒了？”
　　她闻声一震，并未抬起头，心中便已猜到了来人身份。
　　是他。她怔怔地屏紧了呼吸，手指下意识地按上肩胛那个不断滴血的伤口。
　　然而，对方的一只手蓦地抬起，阻止了她的动作：“小心。”
　　冷汐昀直至此刻终于抬起脸来，望住对面之人。
　　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庞，俊美若天人。那双温和而苍凉的眸子静静凝视着他，神色平静中似有波澜暗涌。
　　那双眸子，终于……不再那样的清虚飘渺、不再那样的……不似人间。
　　冷汐昀似有些安慰，又似有些自嘲，轻轻笑了起来，手指却忍不住地缓缓抬起，触摸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一刻，她却莫名地有了做梦般的恍惚。
　　这张脸，分明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得近在咫尺、近在那此生最切近最依眷的怀抱里；又是那样的遥远，仿佛追逐了生生世世、却永无法到达的梦境……
　　这一刻，身为来自遥远时空中的特种兵女战士的她，蓦然苦笑起来：原来，生生世世，她就是为得到他的爱，而追逐、而徘徊、而来到这个世间。
　　许文彬是他，枢文是他……他们统统都是他，却不是他的所有。
　　而面前此人，并不是枢文生前留下的一个死魂，亦不是拥有文彬全部记忆的另一个人，更不仅是面前这个化名为“柳千寒”的活死人、被冠以“先知”之名的无情无欲的神祗，而是……彻彻底底继承和延续了文曲星君尘谙全部记忆与灵性的……她生生世世最刻骨铭心的恋人！
　　真是傻呵，为何……为何要到这一刻，这名为“觉醒”的一刻到来之后，她才能够真正明白这一切？
　　她一直在抗拒着这个时刻的到来，抵触着她身体里潜伏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的爆发——那是在苍华大陆经历了无数个轮回的她，对这个人世的守护的愿念。
　　然而，她却为此……为此，错过了无数次二人本该重聚的机缘，直至如今……身残魂裂——那种可怕的同生血契的力量的作用无法消停，从她肩胛那个箭伤流出的血，大概会一分分带走她的生命、永无法停息罢？
　　她唇角笑纹渐渐敛去，脸色又恢复了连日来的苍白。
　　“别动，”柳千寒扶住她肩膀，让她缓缓重新躺回床榻上，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已为你施过‘凝血咒’，这些日子里，你尽量不可再有动作……”
　　“这样，我的血便能凝固住？”冷汐昀抬起头，天生淡漠的眼眸中此刻闪烁着一线希望的光亮。
　　仿佛被她眸子里那丝光明刺痛一般，柳千寒慢慢垂下脸，叹息道：“不，只是，会减缓……减缓血滴出的速度。”
　　“这样啊。”冷汐昀恍然似地点了点头，脸色平静地问，“那么，请告诉我——我还可以再活多久？”
　　柳千寒脸色沉了沉，没有答话。
　　“怎么，身为伟大先知的您，此刻竟没有告诉我真相的勇气吗？”冷汐昀唇边散去的笑纹再度凝结，化作一抹讥诮。
　　然而，任她怎么说，柳千寒始终抿了唇，沉默不语。
　　冷汐昀静默良久，终于淡淡问：“是你带我来此的？”
　　“不，是你自己来的。”柳千寒答得淡然。
　　冷汐昀却是蓦地一惊，似是不能置信地睁大了眼，“我自己来的？”
　　“是的，”柳千寒点了点头，旋即温声解释道：“我不知你在觉醒之前曾遭遇了什么，但我猜测，你大概是遇上了什么危机，然而……”他停顿了一下，定定看住冷汐昀的双眼，“然而你心中的某种执念冲破了这十多年来在你内心筑成的枷锁，令一直潜藏在你体内的武曲星的力量得以觉醒。
　　“想必你在危境中释放了自己的力量，拯救了自己。而前世身为幽宸国开阳祭司的你与生俱来的传送之力与你自身执念相融合，便将你带来了……你欲往之所。”
　　果然是这样的答案。冷汐昀微微吐出一口气，仿佛是终于从一场旷日持久的酷刑里得到了解脱似的，轻轻笑了起来。
　　而这次，却是柳千寒忍不住诧异地问道：“你在笑什么？”
　　“笑我自己。”冷汐昀答得平静，然而望住这位与自己有着三世情缘的恋人的眼眸深处却波光颤动。久久，她终于松开与柳千寒相互凝视的目光，垂眸苦笑道，“你赢了，我输了——彻彻底底，输给了你。”
　　“你并没有输给谁，”柳千寒淡淡摇头道，“你只是输给了自己心中想要守护重要之物的执念，而放弃了……放弃了，心中的爱。”
　　“心中的爱？”冷汐昀重复着他的话，忽而摇了摇头，“不，恐怕是……我一直在逃避着，我宿命里的爱罢？”
　　她再度苦笑起来：“那么，这么久以来，我卡索尔之间的纠葛与恩怨又是因何而起？我真是傻呵……”
　　“不，并不是你傻，而是牵系你与卡索尔二人之间的同生血契，会增促结下血契双方之人的感情。”柳千寒目注窗外的万里碧空，眸色一片清明，“更况……他的阴阳妖瞳不止可以反噬对手攻击、夺人性命于顷刻，更兼具常人无法抗拒的……荧惑之力。”
　　冷汐昀低声喃喃：“所以，我是被他荧惑了？”
　　柳千寒颔首道：“不光是他。他身旁的古月灵纱，更是精擅这种术法之辈。长久以来，他们始终相携并进，彼此的力量在相互引导、左右，久而久之，便相互具有了各自的部分能力。”
　　冷汐昀沉吟片刻，忽地问道：“古月灵纱……她究竟是什么……东西？”她语声迟疑，终究还是对这个对自己曾有过救命之恩的少女用出了这样的称呼。
　　“……原来你也察觉到了啊。”柳千寒轻轻叹息一声，眉宇间凝蕴着一抹深远的忧虑之色，“如今你与卡索尔之间的血契既破，恐怕卡索尔此刻所受伤痛与你一般无二，而我那个傻徒弟对他一往情深，想必定会不惜牺牲一切延续他的性命——这样看来，她身世的秘密，迟早会被卡索尔发现啊。”
　　冷汐昀露出不解之色：“有问题吗？这一切既然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既然她无条件追随他至此，卡索尔若是连她的身份之秘都无法包容，那么，他不配为人、更不配为王。”
　　“不，你不明白，汐昀。”柳千寒长长叹了口气，一字字解释道，“此世身为彝国国主的廉贞星君卡索尔，与如今位居北靖国国主的破军星君禁凌雪一般，是一柄锋利无匹、却极难控制的绝世利剑，各自司掌着反噬与破坏这两种极为霸悍的恶魔之力——而于卡索尔而言，他唯一的剑鞘，便是古月灵纱。”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深深看了冷汐昀一眼，低声问：“汐昀，你还恨他吗？”
　　冷汐昀微笑着摇了摇头：“从我觉醒的那一刻，在幻境里看到茱儿与匀烨前世的记忆起，心中对他便再无恨意——无论今生抑或前世，我终究负他良多。”
　　柳千寒亦笑着问道：“那么，了解了前世的一切之后的你，如今想必已明白了自己真正重要之物了吗？”
　　冷汐昀没有回答他，只是轻声反问道：“千寒，你可知，我们之间的这场博弈里，我为何会输？”
　　柳千寒没有回应，只听她自顾自答道：“因为，我爱你。”
　　道出那三个字之际，她的声音极柔极缓，宛若风动琴弦。然而，那语音中却似蕴着一丝颤抖，如极轻柔的泉水中，晕开了一阵细微的涟漪——虽是微不可察的波澜，然听在柳千寒耳中，却令他早已寂如死水的心头莫名一痛。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缓缓问道：“那么，你还爱着文彬吗？”
　　“冷汐昀爱着许文彬。”冷汐昀毫不犹豫地回答，继而深深凝视着他，缓缓从被褥里抽出一双手，一字一句道：“而茱儿……爱着师父。”
　　柳千寒缄默不语，只缓缓走至她榻前，轻轻合起双掌，将她两手紧紧握在掌心。
　　四目交接的瞬间，二人均从对方眼里看见一抹难以解读的深意。
　　
　　那已是十日之前发生之事了。那之后，柳千寒每日上山为冷汐昀采药，希图延缓她的血流速度，挽回一丝生机。
　　直至七日前的深夜，不知夜观星象时在星空中看见了什么，柳千寒脸上一直覆满愁云。喂送汤药之际，冷汐昀察觉他神色有异，开口问询，而他只长长叹息道：“几日之前，我们有两位同伴，遇上了命定的劫数。我为他们占卜了一卦，而卦象显示却极不明确——看来，他二人此去究竟是吉是凶，就唯有看天意了。”
　　冷汐昀神色一动，似乎已猜出了他口中那两位同伴的身份，即轻笑道：“那你可否卜算得，他们何时会来向你求助？”
　　柳千寒默默看着自己衣袖之下、那双毫无血色的手，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那我却是卜算不出了……汐昀，我命寿业已将尽，不知你我二人，可有幸等到七位同伴重新聚首之日……而七千年前，我们在吾族圣地许下的宏愿、对王与紫微圣女立下的誓言，怕是……再无力兑现了罢。
　　“但……”他目注漆黑的天幕中、那七颗首相连成勺状的星辰，声音坚定如石，“只若我仍存有一口气，便必会不惜一切，阻止我恩师动用那种邪法，实践当年的誓言……即便，我无法等到那一天，我也会将这个重责交托到无痕他们手中——我相信，以无痕的慈悲心怀，定必不会让这个人世的悲剧酿成。”
　　
　　＊＊＊＊＊＊＊＊＊＊＊＊＊＊＊＊＊＊＊＊
　　




110

110、九 三世缘（下） ... 
 
 
　　此时此刻，冷汐昀手握那根封无痕冒着九死之险、远自碧落山寻得的法杖，眸子里有笑意一闪而逝。
　　她转身步入内屋，取出藏在自己衣柜底层的那柄血月弓——那是她前世的武器，由于力量觉醒，而将这柄武器自不知名的地方召唤而来。
　　她将那根法杖斜斜插入桌上，旋即推开门，退出了数十步，将弓弦张满后，指间运力一弹，但见虚空中掠过一簇绯色的光华，倏地窜至那支法杖尖端的红色石头上。
　　那石头登时放射出一阵极其诡秘的红光，旋即，冷汐昀的一双美眸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她的箭……她以自身灵力凝聚的这支无形之箭、曾在前次彝国官兵围捕她之时一举格杀数百名官兵的无坚不摧的箭、来自异界的神物，竟在射向这根法杖的一瞬消弭了所有光泽——她看得真切：她的箭，是被法杖上绽放出的诡异红光一寸寸吞噬的！
　　她正自惊魂未定之际，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没有用的，开阳的力量，是不可能凌驾于紫微星之上的。这根法杖名为幸魂，人世的任何利器，都无法损坏它一分一毫，接触之后，只会被它夺取所有的力量。”
　　她闻声转过头，便见柳千寒正背着一只药筐，站在她身后。
　　她神色微微一变，却未多说什么，头也不回地朝内屋走去。
　　然而，柳千寒却蓦然伸手拉住了她，声音低沉：“你伤口血流的速度又开始加快了，赶快敷上药。”
　　“无所谓了，”冷汐昀淡淡笑了笑，声音听去有些飘忽，“反正早也好晚也罢，终归是死，我宁愿少受些这种‘等死’的情绪煎熬。”
　　柳千寒叹息一声：“你不该是这么懦弱的女人。”言毕，取下背上的药框，拿出几枚草叶，为冷汐昀敷在伤口上，口中喃喃吟诵了一段咒文，便见她肩胛上那个伤口中鲜血溢出的速度果然更缓慢了一些，许久才渗出一滴，却依旧怵目惊心。
　　他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冷汐昀的声音却没有停歇，一字字道：“千寒，这不是懦弱，”她唇角溢出一缕凄然苦笑，眸中波光颤动，“我只是，不愿亲眼看着你死罢了。”
　　柳千寒眉宇一蹙，扶住她手臂，动容道：“不许胡说。只要有我柳千寒在的一日，你便不会死。”
　　冷汐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有些黯然地叹息一声，目光却不离被她置于内屋桌上的那根法杖。
　　“真的那么想让许文彬活下去吗？”柳千寒侧眸望住她，轻轻叹息，“哪怕……他在一个也许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时空里。”
　　“我们生于同一个时空，”冷汐昀漠然道，“若许文彬不存在，冷汐昀又将何在？”
　　柳千寒眸子里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哀伤，声音沉缓：“即使冷汐昀不在了，你还可以作为茱儿活下去。”
　　“可是我就是这么贪心的女人，既要做茱儿，又要做冷汐昀。”冷汐昀眼底掠过一缕挑衅的笑意，“你的人，我要得到；许文彬，我也同样要他活下去——所以，即便我无法阻止觉醒之刻的到来，无法逆改我们前世既成的约定，无法不去爱你、回到你的身边，我依然要阻止你——阻止你与你师父曾立下的那个赌约——阻止令阿修罗族圣城重临人世的企图！”
　　“可你身上同样流淌着阿修罗族的血液，莫要忘记：黄泉海之下，埋葬着我们数十万同胞的生命——他们的魂魄永远在那里承受着生不如死的磨难，纵使千年万年过去，依旧无法进入轮回，你忍心吗？”柳千寒素来不兴波澜的声音罕见地激动了起来。
　　然而，冷汐昀依旧不为所动，执拗地反驳道：“是，我是阿修罗族的后代，可我同样是一个人——一个简简单单、活生生的、流淌着人族血液的人类！正如许文彬，他也同样只是一个简简单单、活在未来时空里的普通人！”她的声音越说越激动，眸子里已泛起微漠的波光，“正如千寒你，既身为阿修罗族的后代，也同样是一个人类啊——哪怕，你早已没有了人类的血肉之躯，但生活在这片苍华大陆上的人，依旧信奉着你、敬爱着你，何不是将你当作他们的族类！”
　　听着她这番激越铿锵的言辞，柳千寒瞬时沉默了下去：这些问题、这种种矛盾，数百年来，他心中何尝没有思虑过、挣扎过。
　　“罢了，你去救你的同伴吧。”在柳千寒沉默之中，冷汐昀忽地开口，指了指倒在竹屋门前的那对男女，“封无痕此次是为我而赴险，禁凌叶也曾几度受我牵累——我毕竟，还没有牺牲这些前世同伴的打算——从我恢复记忆那一刻开始。”
　　“我希望可以信任你，汐昀。”柳千寒俯身扶起了地上的封无痕与禁凌叶，轻叹一声，“虽然我知道，你对这个时代并没有多少感情。但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与你出生的那个时代一样，是活生生的生命。”
　　一语罢，便再不复言，抱起那二人，推门入屋。
　　
　　＊＊＊＊＊＊＊＊＊＊＊＊＊＊＊＊＊＊＊＊
　　
　　深夜的彝国国都泰息翡，人声俱寂。
　　今夜月华正明，繁星点点缀于天幕间，整个夜穹一片宁谧祥和。然而，作为西域最繁华的都城的泰息翡，连日来，都城上空却似乎笼结了一层阴云。
　　这座城市的主人，已有多日未曾上朝临政了。朝中众说纷纭：有人说国主近日一直身体不适；有人说国主是耽溺于美色、而倦怠了政事；也有人说是因为那个祸国妖魅背叛之事，令国主大受打击，如今日日酗酒至深夜，再也无心政务。
　　凌波仙子早已于多日前封锁了真相，只有她清楚整件事情的始末：自从那日与冷汐昀在大婚之夜决裂，并为冷汐昀挟制、在泰息翡的城门下遭其一箭重创后，卡索尔前胸所受的那个箭伤便一直未见愈合。
　　血一滴滴从层层绷带下渗出，一分分带走这位年轻霸主的生命。
　　锦绣丝帐的床帏内，这位年轻国主呼吸平稳而安详，然而被褥上的鲜血却似无止境般地流下——速度虽然极为缓慢，但终有一日会带走他的生命。
　　古月灵纱静静地坐在他的床榻边，轻轻拾起他的手，目光留恋地缠绕过他掌心的每一缕指纹，似是这样，便可以将他生平每一丝喜怒哀愁牢牢印记在心中。
　　“灵……纱……”昏迷中的男子忽地轻轻开口了，语音恍如梦寐。
　　“殿下，我在！”古月灵纱握紧了他的手，轻声回答，然而语声里却透出一丝忧虑。
　　“为什么……为什么连日来，我都昏昏沉沉无法下床……为什么？”卡索尔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里却透着怨怪之意，“现在什么时辰了？是不是……是不是你对我做了什么手脚？”
　　“殿下，您不要想多……”古月灵纱眸子里似有泪水在暗暗蕴结，颤声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
　　“哦，是么？”他反转手腕，掐住古月灵纱细弱的腕骨，十指微微运力，陷入她肉里，令她隐隐生痛。
　　“殿下，您安心睡吧……”古月灵纱柔声劝慰道，为他掖紧了被褥，“灵纱……灵纱不会让您有事的。”
　　“……”卡索尔终于没有再答话，似个孩子一般，再度陷入了梦乡。
　　然而，守在他床榻边的少女脸上忧色未减，待王者的鼾声渐起后，古月灵纱缓缓坐起，转身步出了房间。
　　隔壁便是她的卧房——为了照顾病中的卡索尔，她将寝居移到了这里，好随时照应。然而，令宫中所有人都不解的是：自卡索尔称病罢朝后，这位凌波仙子便摈退了宫内所有宫女和侍卫，王者偌大的寝居里，就只余下她与卡索尔二人，卡索尔平日一切饮食皆是由她照应。
　　此刻，这间卧房内帘幕低垂，古月灵纱趺跌而坐，双掌虚合于腹部丹田之处，双眸紧闭，长长睫毛宛若蝶翼般不住颤动着，脸色苍白得诡异，近于透明。奇异的是，在这孟冬时节，她身周却有氤氲的雾气冉冉而起——那雾气似乎滚热无比，令她白玉般的额上渐有汗水涔涔而下。
　　她一双秀眉慢慢皱起，脸上表情愈来愈痛苦，然而却未有丝毫放弃的打算。
　　她——究竟在做什么？
　　透过一线虚合的门缝，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不远处打视着她。然而此刻全心运功的少女却毫无所觉。
　　须臾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在少女微张的口唇内，缓缓吐出了一颗淡黄色的珠子！
　　那珠子约有鹅蛋大小，宛如琉璃，其上流转着奇异的明光——在这昏暗的内室中，此珠身上的光泽竟比夜明珠和烛光更加耀眼夺目！
　　当吐出此物后，她苍白的脸色似乎更为憔悴了，然而眼神却是欣慰的，缓缓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然而，才行出几步，她的双足便骤然顿住。
　　她抬起的视线，正与此刻推门步入这间房中的金发王者相撞。
　　她旋即触了电似地转开目光，然而却无法掩饰语气里的心虚和忐忑，“你，你都看见了？”
　　对方没有回答，只缓缓地走近——那一步一步，都像是压了千钧重石，显得那样的沉缓、那样的生硬，却一声声都似压迫在她的心上。
　　他缓缓走向她，浑不顾前胸那个不断渗血的伤口。
　　然而，古月灵纱却似乎有些胆怯，手紧紧握住了那颗淡黄色的明珠，随着他走近一步，而一寸寸向后退去。
　　蓦地，卡索尔身法加快了，纵身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那一瞬间，古月灵纱只觉自己的呼吸都仿佛停止了，怔怔地睁大了眼，说不出一语。
　　“灵纱，这些日子，你都是用它为我疗伤的吗？”良久的静默后，卡索尔终于开口了，语声低柔、带着莫测的飘忽，“谢谢你。”
　　听见他道谢的话语，古月灵纱脸上却殊无喜色，迟疑地道：“殿下，你究竟……”
　　然而，她的语音倏地中止在舌间——不待她说完，卡索尔便蓦然横抱起她，向床边走去。
　　古月灵纱不解地看着卡索尔这一连串失常的举动——是的，今日他有些失常。而自己呢？自己身上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又岂是一个常人的思维所能够理解的？
　　卡索尔将她按在床上，眸光紧紧锁住她视线，手指却缓缓下滑，一分分解下了她的衣带！
　　古月灵纱蓦地屏紧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吐出一口，右手仍旧紧紧地攥着那颗明黄色的珠子——仿佛自己性命一般地紧紧攥住。
　　他手指冰冷，宛如浸过冰水一般。那冰冷的手指犹如毒蛇，解下她的层层罗衫、在她光洁玉致的肌肤上一寸寸攀爬而过……那种诡异的感觉，令她不寒而栗。
　　她抬眸定定望住面前这位少年暴君——此刻的他脸色苍白而阴沉，眼眸中闪烁着她难以揣测的光。她完全推测不出，他下一步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菲薄的身子在他掌中不盈一握，卡索尔的视线一分分在她赤（和谐）裸身躯上扫视而过，那种惊奇又迷离的目光，不沾一丝半点的情（和谐）欲，反而更加阴森瘆人，宛如正打视着一件珍贵异常的死物、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古月灵纱益发惶恐了起来，唇颤了颤：“殿下……”终究戛然而止，不敢再问下去。
　　卡索尔缓缓放下床幔，倾身压在她身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双眼，久久没有开口。
　　此刻，那双一蓝一黑的眸子真正宛如夙夜交界时一般，安静温和、却又杳邃迷离，让古月灵纱看得入了神。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他……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五年、还是十六年？
　　她想必至死也无法忘记，那片森冷的树林内，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狼童。
　　是的，他们兄弟二人生着同样一张脸孔——可是许多年后，在毗渊山绝巅，她仍是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
　　是他，是他——活下来的人，正是她为之苦苦修炼、苦苦追寻了多年的人！
　　这一刻，二人身体紧贴、呼吸相萦——相伴这么多年来，他们似乎从无如此刻这般地切近过、也从未如此刻这般地遥远陌生过。
　　便在下一刻，他低伏在她耳畔，幽幽吐出的话语令她全身蓦地一颤。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王者的语气是平静的，这声质问听去并不像质问，反倒像是他们二人平日极为寻常的问答一般。
　　然而，听着这句话，古月灵纱鼻头一酸，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
　　这一刻，眼泪是倒着流入她喉中的。她无声地哭泣着，时而发出轻微的哽咽，却无法说出一字来——无法，为自己辩解哪怕半句。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这么多年了，她一直不离不弃地守护在他身边，二人几经患难，她自以为，他对她即便没有爱，也有这份无法割舍无法斩断的羁绊在……
　　可是，今日，他居然亲口质问、她是何“东西”！
　　呵呵，哈……原来，真的应了人族的那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不知过了多久，古月灵纱脸上泪渍渐渐干涸，仿佛再也无泪可流。她哑声苦笑道：“殿下，您真的想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吗？”
　　“不，”卡索尔有些疲惫地在她身畔躺了下去，翻了个身不再看她，只淡淡道：“你走吧。”
　　古月灵纱茫然道：“走？”似是仍无法相信他最终做下的这个决定。
　　“是的，走。”卡索尔似乎困倦了，声音都有些模糊不清，然而从他唇间吐出的每一字却都令她的心如被针砭，“我不想再看见你。”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再没有了声音，良久后，鼾声渐响，竟已沉沉睡去。
　　古月灵纱这时方苦笑一声，缓缓站了起来，唇角牵扯出一个凄涩的笑意——似乎伤痛至极处，反倒释然起来：“好的，我这就走，殿下。”
　　“但是，在我走之前，请您让我再为您做一件事，以偿还您昔年对我的救命之恩罢。”
　　她说罢捧起那颗明黄色的珠子，含入唇间，旋即缓缓倾低身，送入了金发王者的唇中。
　　




111

111、十 真相 ... 
 
 
　　大胤天禧七年的元宵之夜，帝都万家灯火，人声喧嚷，通夜明亮如昼。
　　然而，在远离了这片繁华声色的帝郊庐舍内，此刻屋内静坐的二人却是满面愁云，望住病卧榻中的男子，长长叹息。
　　“先生，”禁凌叶望着这位自幼敬奉若神明、如师长的男子，颤声道：“难道连您，也没有法子救他一命吗？”
　　“若是在以前，我或许还可尝试一二，但是如今……”柳千寒蹙眉叹道，“一则，我如今灵力大失；二则……”他停顿了一下，望住禁凌叶，眸子里掠过一抹奇特的神情，“叶儿啊，想来在碧落山上，你们一同经历了一些奇遇吧？”
　　禁凌叶神色微微一变，点头答道：“是的。”
　　“那样啊……”柳千寒微微抬起手，抚摸着她的头，宛如一位温和的师长、一位亲厚的兄长般，柔声问，“你们可想起了，自己究竟是谁？”
　　禁凌叶沉默了片刻，终究只是淡淡答道：“我是北靖国华翎公主禁凌叶，他是帝都少将封无痕……这还需要去想吗？”
　　“是吗？”柳千寒却仿佛从她闪烁的目光中洞悉了什么一般，颔首微笑道，“看来，你们还是在逃避着‘觉醒’之刻的到来——逃避着前世的记忆和力量啊。”
　　禁凌叶脸色沉了一沉，道：“先生忽然提起这些，与封大哥眼下的境况又有何相干？目下叶儿除了让封大哥赶快醒来之外，其余事一概不想去理会。”
　　“呵，”柳千寒轻声笑道，“你认为我提起此事，与你封大哥眼下的境况毫无干系吗？”
　　禁凌叶心中一动，冲口道：“怎么说？”
　　便见柳千寒站起身，缓步走至窗前，仰脸望着北方星野里、那七颗首尾相连成勺状的星辰，轻叹道：“如你所知，你前世名为式微，乃是幽宸国末代天璇祭司；而无痕他，前世名为丰轩，乃幽宸国末代天枢祭司，亦是我北斗七星降世的七位祭司之首。
　　“你与丰轩分别司掌着北斗中的‘净化’与‘复生’这两种力量。”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抬手逐一指向夜穹中那七颗勺状的星辰，“你弟弟禁凌雪前世名唤初怀，为北斗第七天关破军星君摇光，司掌‘破坏’之力；我前世乃尘谙，为北斗第四玄冥文曲星君天权，司掌‘洞察’之力；冷汐昀前世名唤茱儿，为北斗第六北极武曲星君开阳，司掌‘传送’之力；彝国国主卡索尔前世名唤匀烨，为北斗第五丹元廉贞星君玉衡，司掌‘反噬’之力。而最后一人——或许，也是你们一直猜不明其身份的一人……”
　　柳千寒手指着北斗星中第三颗星辰，缓缓问道：“叶儿，如今，你可想到了那人是谁？”
　　禁凌叶沉吟片刻，忽然福至心灵，脱口道：“是……古月灵纱？”
　　柳千寒点了点头，微微笑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禁凌叶低头答道：“其实，从我在幻梦中看见前世之事时，我也一直猜想不到她真正的身份。因为我在幻梦中所见的天玑祭司倾颜，每每出现都是不同的脸孔……但我后来遂想起，在碧落山遇险之前，封大哥曾对我说过，‘众生万象，千般变化，而世上能够将诸多色相的千变万化集于一张脸上的，也只有狐族了。’我由此猜想，可能她虽是幽宸国王后母系那边的嫡亲，但另一半血脉，兴许根本不是人类！”
　　柳千寒颔首笑道：“那你如何猜测到，倾颜便是我徒弟灵纱呢？”
　　禁凌叶抿了抿唇，“我一直着手，从我、封大哥、卡索尔与冷姑娘那边寻找与我们有着深厚羁绊之人，却因为卡索尔与冷姑娘之间的爱恨因缘，而忽略了一直陪伴在他身旁的古月灵纱；一时更没有想起，先生还曾有过一个徒弟……”她蓦地抬首看着柳千寒，眸色犀利，“而我如今细细想来，古月灵纱虽名义上是先生的徒弟，为何我们从小便来先生处玩耍，却从未见过先生这个徒弟？她容貌看去还小着我几岁，难道早从母亲胎腹中时便跟随先生修炼，在稚龄之时便艺成出山？——这显然不可能。而先生这一生遗世独立、亲缘淡泊，只与我、阿雪、封大哥、冷姑娘这些前世同伴有过来往，那么，先生又为何会收下她这样一个徒弟？——除非，她也是我们的同伴之一！”
　　听到此处，柳千寒顿时苦笑起来：“叶儿果然聪明，不愧……是我的小师妹啊。”
　　然而，听得此言，禁凌叶心中却是倏地一惊：“先生，您方才说……我是你的……”
　　柳千寒淡然笑道：“怎么？莫非，你觉得这不可能吗？”
　　禁凌叶仿佛恍然明白了什么一般，喃喃道：“那么，就是说……我的老师，即是您的……”
　　“你我间既是同门、又是同伴，像‘您’这种敬语，以后还是舍弃吧。”柳千寒淡淡接口道，“不错，如你所见，灵纱的剑术确是我所授；而她的幻术，也是我所传授。我这一生里，有过两个师父——一百多年前，我曾是无痕的同门，亦是天玄门的叛徒；而我现今的师父，即是北靖国国师、亦是你的老师：添朝袭。”
　　他此言一出，禁凌叶联系着过往种种，心中一时间涌过一阵惊涛骇浪。她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道出了早已埋藏于内心深处的某个猜想：“这么说来，国师他，也是我们的……”
　　柳千寒坦然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着叶儿。不错，如你所猜想——他，正是紫微圣女的阴魂转生。”
　　听得柳先生一语验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禁凌叶一时却又迷惘起来，隐隐有种绝望感在心中蔓延：原来，他，也是为了宿命而接近自己、传授自己术法、提携自己……这么多年来，这位亲厚的师长，始终不厌其烦地倾听自己的心事、为自己解惑、悉心教导自己，早已被她当作知心友人一般。可直至如今，她才知道：这一切，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缘、不是因为她北靖国公主的身份，而是……又是那些“前世因缘”、那些所谓的“宿命”！
　　她此刻终于能够明白，为何十多年未曾归国的阿雪，在短短时间内便成功发动宫变、禁锢父王、顺利掌控了整个朝局。想来，必是这位国师在其中斡旋支配。
　　原来，这位她自幼尊敬信任着的国师，终究只是利用了自己。那么，在这茫茫浮世里，还有什么，是她可以相信的呢？难道，连她与封无痕之间，那从小结下的梅竹之缘，也是宿命在其中的暗暗引导？难道，连她与阿雪生而为姐弟、连她放弃锦衣玉食、跟随阿雪入质帝都，也是那名为宿命的“神之手”的左右？
　　不，不……那样的话，“生”之于他们，还有什么意义？！
　　“先生……”良久良久，禁凌叶黯然垂下了脸，怆声道，“我想知道，这十多年来，您对我与阿雪这般地照顾、关怀，难道也只是因为……因为我们前世的同伴关系？”
　　柳千寒没有回答，沉默良久后，忽然伸出双臂，将这个小师妹轻轻拥入怀中。
　　
　　深冬的帝郊，万物沉寂，茫茫竹海间，唯有这座小小庐屋内、盈盈一盏灯烛明灭地散出微弱而伶仃的温暖。
　　上元节的月色格外清明，一如她身畔这位如师如兄的男子的目光——亘古地守望着，亘古地寂寞着。永远冷若冰雪，静如磐石。
　　又是长久的静默，直到那半截灯烛即将燃尽，禁凌叶的情绪也逐渐平复后，柳千寒终于再度开口道：“叶儿，你明白吗？——‘七星’之中，唯有你与无痕，司掌着治愈的两种力量：净化和复生。我此世虽为灵法师，拥有治愈之力，但又如何及得上与生便具备这种力量最强大之形态的天枢祭司？……我无法救治他，因为他的力量已经在逐渐觉醒了——在拥有复生之力的贪狼星君面前，任何治愈之术都是无效的。”
　　禁凌叶神色恍惚地从他怀中抬起脸，低喃道：“也就是说……”
　　柳千寒颔首道：“也就是说，真正能够救赎无痕的人，唯有他自己。”
　　禁凌叶迟疑道：“可是……他现在……”
　　“他在碧落山遭遇重创，如今五脏俱伤、筋脉俱损，若不是他体内渐渐觉醒的贪狼星君的力量在守护着他，恐怕他早就没命了。”柳千寒蹙眉叹道，“但是，如今他筋脉俱断，倘若再不快些救治的话，莫说功力恢复无望，只怕就算治好，也只会沦为废人一个啊……”
　　禁凌叶蹙紧秀眉，沉思道：“先生，如今封大哥他重伤昏迷、意识混沌，又如何才能令他真正觉醒、从而救赎自己？”
　　柳千寒缓声道：“身为天枢祭司的无痕，觉醒的条件是救赎和奉献；而身为天璇祭司的你，觉醒条件则是博爱和付出。原本，我曾与师父订立过一个赌约……”
　　禁凌叶奇道：“什么赌约？”
　　柳千寒叹道：“是关于解救我们被埋葬在黄泉海下的数十万族人，究竟是采用师父的方法、还是我的方法的赌约”
　　见禁凌叶露出疑惑之色，他缓缓解释道：“当初我们约定，倘若我们七位同伴得以在时限内集齐、并达成觉醒条件的话，便使用我的方法，举行‘星祭’仪式。”
　　禁凌叶莫名地问：“‘星祭’仪式是……？”
　　柳千寒的脸色看去有些沉重，停顿了一刻，方一字一句道：“就是以我们七人，在黄泉海承受无穷无尽的苦难为代价，解放我们魂魄至今仍被囚困在黄泉海不得超生的数十万族人。”
　　禁凌叶神色微变，沉默了片刻，又道：“那么，老师他的方式是……”
　　柳千寒叹息道：“而他老人家的方式，便是七千年前、我们在碧落山圣地的祭坛献身之时，约定的方式——
　　“在这片大陆上画下五芒星血阵，再让圣女的阴阳二魂合而为一，待她力量重新凝聚后，在五芒星血阵中央滴入我阿修罗族王裔之血，并将名为幸魂的法杖插入其中，吟诵我阿修罗族中代代流传的那段古老秘咒——如此，隐蔽在天幕之后的那座幽垠幻城便将得以降临今世，吾族将从那无穷无尽的黑阎之中解脱，重见日光。而后再集结七星的力量，复兴吾族，解救我埋葬在黄泉海下的数十万子民的魂魄。”
　　禁凌叶听着这番不可思议的解释，久久说不出话来。良久后，她又问道：“那么，当那座幽垠幻城重临今世后，这个人世会……”
　　柳千寒长叹道：“恐怕，将会变成血海炼狱。”
　　听得此言，禁凌叶顿觉整颗心如坠冰狱，颤声道：“那如果，使用先生的那个方法……那么，那么……”
　　柳千寒平静地接口道：“那么，便是只解救我们被禁锢在黄泉海下的数十万族人，令他们重入轮回、重生为人，而放弃令幻城降世、我阿修罗族复兴的机会。”
　　“……”禁凌叶咬着唇，默然片刻，清秀眉宇间忽地掠过一抹决然之色，慨然道：“既是如此，既然封大哥注定要经历觉醒、才能挽回性命……那么，生也好、死也好、纵使沦入万劫不复也罢，我都陪他一起便是！”
　　“好叶儿，”柳千寒动容颔首，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淡淡笑容，“既然你已做出了决定……”
　　禁凌叶莞尔道：“那么，师兄是否还会如从前那般、为我引导方向呢？”
　　柳千寒笑道：“呵呵，这是自然。”
　　禁凌叶肃容道：“那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此刻，窗外那轮明月渐沉，晨曦慢慢从黯紫色的夜幕后透出——这长夜漫漫，终将过去。
　　柳千寒手指向东方渐明的天空，眸中有一丝光亮微微闪动，仿佛从那里看见了希望。
　　禁凌叶心念疾动，脱口道：“师兄是要让我们去天山？”
　　柳千寒颔首道：“正是。”
　　禁凌叶一双眸子渐渐亮了起来，恍然道：“原来，师兄是要让我带封大哥去往天山忘情峰，寻找封大哥的师父——剑圣他老人家帮助。”
　　“正是如此。”柳千寒颔首笑道，“剑圣乃武林耆宿，又是无痕的授业恩师，更重要的是——他并非我们的同伴，定能站在一个‘人’的立场上、代表万千凡人的愿望，给出无痕一个明确的方向，从而引导他的力量获得真正的觉醒、脱离此次危难。”
　　禁凌叶点了点头，又道：“那么，我的力量，何时才能够彻底觉醒？”
　　“你的力量很快就要彻底觉醒了啊，叶儿。”柳千寒望住她，眼眸中若有深意，“你觉醒的条件——博爱和付出，在你与阿雪十多年的相处中、在你远赴碧落山与无痕共历患难之时，都已逐一达成了。所以，你再无需外界力量的推助，自己也能够完全觉醒了。”
　　禁凌叶喜道：“那么，事不宜迟，我即动身前往天山，带封大哥去见他师父！”一语未落，便转身往封无痕床榻而去。
　　然而，柳千寒却一把拉住了她，摇头苦笑道：“不用那么急，我还有一件物事要交给你。”说罢，将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个金色的罗盘。乍看之下，似乎与用以占测风水的普通子午盘无甚差别；然而再细看去，又有些近似于航海时用以指路的司南。
　　禁凌叶盯着他掌中那物，正不明所以间，就听柳千寒沉声道：“无痕此次功力全失，贪狼星君的力量虽能够守护他一时，但并不万全——忘情峰高险，还未真正觉醒的贪狼星君的力量，恐怕未必能够守护他平安到达天玄门，更遑论恢复他的功力。”
　　禁凌叶皱眉道：“那，万全之法是……”
　　柳千寒笑道：“叶儿可曾听说过优昙花？”
　　禁凌叶心中一动，点头应道：“听说此花六十年一开，可令人青春常驻、功力增进……甚至，起死回生！”
　　柳千寒点头道：“是的。如今正逢花开之际，然此花乃世间神物，开无定处，非但六十年才得一开，且须臾即陨——你必须赶在此花凋谢前寻到、并喂无痕服下，否则它将毫无效力。”
　　禁凌叶迟疑道：“可是，既然那优昙花如此难寻，我又要怎样才能找到它？”
　　柳千寒微笑着，将那只金色罗盘递入她手中，“ 
 111、十 真相 ... 
 
 
　　此物，可给你指引，令你寻找到优昙花的正确方位。”
　　末了，他转身步入内屋，出来之时，手中已拿了一只行囊。
　　禁凌叶犹自怔怔道：“师兄，这是……？”
　　“行途中一切食水和银两，我都为你们备妥了，都在这里。”柳千寒将行囊塞入她手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小师妹，我留在这里照看汐昀，无痕之事，便交托给你了——切记，速去速回啊！”
　　禁凌叶眼眶蓦地一红，点头应道：“是，师兄！改日叶儿一定会带着封大哥，平平安安回到帝都，再来拜访你！”
　　柳千寒微笑着颔首道，“好的，我会在这里备好薄酒，等候你们归来。”
　　二人相互抱拳辞别后，禁凌叶便将封无痕背上坐骑，旋即一手控缰，飞驰而去。
　　
　　待那蹄声渐渐远去后，柳千寒独自回到庐舍中，却听内屋的门吱呀一声响了，绯衣女子从门内徐步走了出来，静静凝望着他，眸色似乎极其复杂。
　　柳千寒轻叹一声，苦笑道：“方才……你全都听到了？”
　　“……是的。”冷汐昀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讪讪道，“难怪那个时候，你希望我早些跟随你归隐于此——原来，你是打算在‘星祭’仪式到来之前，给我一段最后的美好回忆吗？”
　　“……”柳千寒无语地静静看着她良久，满目萧然之色。许久后，他终于轻声问出了久埋于心底的那个问题，“汐昀，你恨我吗？”
　　听见他乍然问出此话，冷汐昀身子蓦地一震，迟迟未曾答话。然而，眼眸深处却兴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如春风吹化了冰潭。
　　“你问我，恨你吗？”她喃喃道，语气半是苦涩半是欣慰，“几千年了，你终于会关心我的感受了吗？”
　　听得她如此的讥诮，柳千寒默然闭上了双眼，似乎不敢再去看她那悲凉似雪的神情。
　　——她不是自己，不曾拥有洞彻人心的力量。所以，她永远不会理解……不会理解一切……
　　“百多年前，天玄门的叛徒灵玉，至死仍憎恨着她的师叔与爱人枢文——然这份恨意，早已在人世无数个轮回中消散；而茱儿，却从未恨过师父。”又是良久，冷汐昀终于一字一句开口，平静地回答道，“茱儿，直至在碧落山以身祭国的那一刻，都仍深爱着师父。”
　　“茱儿……”柳千寒长叹一声，忽地走近几步，紧紧抱住了这个瘦弱的身躯。
　　——千寒，我会爱你至沧海干涸、山岳成尘的那一刻……只是，这数千年来，你真的……曾爱过我吗？
　　柳千寒默默听着她内心发出的这声问语，未出口的答案化作冬日里一痕白色的雾气，随风而逝。
　　




112

112、十一 天山 ... 
 
 
　　被风吹舞着的纷乱雪花披头盖面地打过来，一行人数约有百人的马队行走在风雪中。然而这么多人的队伍里，却听不见一点说话声，就连马儿行走在雪地上的蹄声，听来也并不响亮。
　　却是在队伍的最前方，车轮滚动的声音在积雪上听去格外清晰。
　　“绫夜姬，这里前去天山，应该还有很远的路途吧？”马车是空着的，车后一骑白马上坐着一个身着青衣的贵公子。此刻他望着这漫天的风雪，低声身侧随行之人。
　　被他唤为绫夜姬的紫衣女子听见这句话后，蓦地愣了一愣：从浮国一路渡海西来，整个行途中，殿下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这回突然开口，却又明显不是真的在问她——嘉仁殿下虽然常年居住在浮国，但是对苍华大陆的地形地势，早就研究得极为透彻了，对于距此趟最终目的地的路程，又岂会有不知之理。
　　他问出这句话时，恰好一阵狂风卷来，浮国四皇子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乱发之下、那苍白的脸色似是比这遍地的雪还要白上几分。
　　仿佛是不慎吸了口寒风进去，他立刻用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
　　绫夜姬忙上前将他的风帽遮严实了，柔声劝道：“殿下，眼下风大，您还是先回轿中去歇会儿吧。”
　　然而，嘉仁却只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让我再看一看这片大陆的风景吧。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听得此言，绫夜姬顿觉心下一堵，仿佛漫天的雪花都吹到了眼睛里，眼眶顿时红了。她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紧随主人的步伐、策马赶路。
　　这里是泗水下游的河畔，临近擎苍海峡，再往南不远，便是华襄国国境了。眼下已是深冬寒月，雪风吹刮在脸上，更是刺骨地冷。
　　嘉仁此行，主要目的是为了前往天山寻找优昙花。他近几个月越发感觉到自己的病况已经无法控制，若再拖下去，必定时日无多。他自小查阅过医书无数，细细算来，如今也正好到了优昙花盛开的日子。
　　——那生长在遥远天山上的圣洁之花，或许，真的可以解救自己的性命吧？嘉仁这般想着，嘴角不觉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他本不是太过在乎性命之人，早以为浮生无涯、生无可恋，但是自从在茫茫大海上遇见那位北靖国公主之后，似乎，过往的想法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那个一袭青裳的女子，纯净若初夏之莲，那样温暖明净的笑容，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
　　“怎么可以，没有朋友呢……那、那样岂不是太孤单了？不如……我做你的朋友吧！这一路上，我们还可以说很多话呢……如果……殿下不介意的话。”他犹自记得，在那片阴森晦暗的迷雾森林里，二人相携并进的路上，她这样同自己说。那温软如碧水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羞涩之意，让他素来静若止水的心悄然泛起了一阵涟漪。
　　他无法忘记……那段时光，是他有生以来最美好的梦。只要一踏上中陆的土地，他便会无法抑制地想起，那个皎洁如新莲的女子。
　　好在，现下浮国政局逐渐安稳，他也可以难得地、真正为自己做一件事了。嘉仁轻轻吸了口气，强行忍住了剧烈的咳嗽，心中思忖：若是能够再见到她的话……想着想着，却又没有下文了。
　　北风卷地而来，嘉仁蓦然间感觉到空气中多出了一种凛冽异常的味道，他刚抬起手准备下令，就听到身边的绫夜姬大喝一声，道：“有刺客！保护殿下！”
　　嘉仁此趟来中陆所带这支随行队伍虽然人数不多，但是看得出也是支精锐之师，尽管长途跋涉又面对着严寒刺骨，然而绫夜姬一声令下，他们便立时在嘉仁周围围合成了一个环形，仿佛一堵坚硬的壁障，严密守卫着阵中央的嘉仁。
　　他们中了埋伏。这是嘉仁在看到敌人之时所想到的第一句话。
　　敌方人数约在六七百上下，无一不身着黑衣，装备完整。他们穿的靴子用特制的油皮包裹起来，不透风雪，一看就知道是用于在雪地中长期行走了。而他们身上沾染了一层轻白也足以说明：他们已经在雪中埋伏了起码有三个时辰。
　　他此次前来中陆乃是为着私事，根本就没有让外人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这么想要置他于死地呢？
　　嘉仁皱了皱眉，轻声吩咐道：“留活口。”
　　敌方领头之人显然对他的这般轻视极为愤怒，嘉仁话音刚落，他便举刀相向，厉喝一声，“杀！”
　　嘉仁实则并非小瞧他们，而是他深知自己身边这百人队伍的实力。这些武士，乃是他从小开始培养的秘密护卫，勇猛异常且忠心耿耿，在经历无数次的宫廷斗争之后，原本五百人的亲卫队伍现今只剩下这一百人，而在这么多年的训练与护卫中，他们无论是单人作战抑或群体作战，都几乎能够以一敌百。
　　绫夜姬并未动手，她此刻立于嘉仁身畔，一寸不离地观察着眼前的战事，偶尔在敌方显出优胜之势的时候为自己人帮上一把。
　　风雪声在兵刃交击中渐渐小了下去。剑气绵延交织成为一片光网，将嘉仁紧密地围护在核心内——这些忠心耿耿的武士们，宁死亦不肯让他们的主人遭受一分半点的伤害。
　　许久之后，战事终毕，在绫夜姬的协助下，敌方七百人众尽已横尸就地，河水飘红。
　　“殿下，敌人已尽数伏诛。”待验查过尸体后，武士首领躬身上前禀奏。
　　嘉仁轩眉一皱，“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吗？”
　　“是的，”那武士首领叹息道，“不知这些人究竟什么身份，性子竟是这般勇烈，宁死不降。好容易逮着几个活的，也尽数服毒自尽。”
　　“是吗？”嘉仁低声喃喃，目光阴晴变幻：究竟是什么人，他才一踏上中陆的土地，便要置他于死地？莫非……中陆的政局，又出现了变化？
　　看见主人蹙眉沉思，绫夜姬小心揣测着他的心思，惴惴道：“殿下，您看，这……”
　　“无妨，我们此行只管朝目的地进发便是。”他顿了顿，又低头问那武士首领，“我们的人，损失了多少？”
　　那武士首领沉声答道：“只有五名。”
　　嘉仁面沉如水，吩咐道：“记下他们的名字，将他们就地火化了，骨灰妥善装好，带回他们的故乡，并好好赡养他们亲人。”
　　那武士领命道：“是，殿下。”
　　风波乍停，一行百余人的队伍便又浩浩汤汤地向着西北方向进发。
　　
　　＊＊＊＊＊＊＊＊＊＊＊＊＊＊＊＊＊＊＊＊
　　
　　这日风小，当马车稳稳地停落在天山山脚下的时候，车内的禁凌叶终于可以轻轻松了口气。然而，她看着躺在马车内依旧昏迷不醒的封无痕，眉宇间的忧色依旧隐藏不去。
　　帘子被掀开一个小角，拉马的车夫是个年轻小伙子，虽然知道这几日禁凌叶因怕马车的颠簸会撞到封无痕，便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然而眼下回首间见着这份亲昵，却还是不由得微微红了脸，低声提醒道：“姑娘，天山到了。”
　　天山四季酷寒，冰封雪飘，乃是这片大陆上除却横绝山脉外气候最为寒冷的山系。
　　禁凌叶闻言正待起身，怎料刚一动作，便觉双腿一阵酸麻。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将封无痕留在马车里，便拿起身边的祭雩剑，交给那个车夫，说道：“我留下照顾他，麻烦你拿着这柄剑上山去找天玄门掌门剑圣前辈，就说是他的徒弟封无痕身受重伤，如今就在山下，无法自行上山拜见，望他老人家恕罪。”
　　那车夫此趟收了禁凌叶不少银子，办起事来自是利索，当下便接过了祭雩剑，道：“姑娘请放心，我定会尽快上去通知剑圣大侠派人下来接应。”
　　这天山高险，山路陡峭难行，虽说尽快，然而爬上山少说也得半日光景。此时天色初亮，禁凌叶估摸着，待那车夫将天玄门门人叫下来，少说也得等到傍晚了。
　　待那车夫离去后，禁凌叶将封无痕的头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旁的软垫子上。
　　她凝神细细注视着那张脸——那是她自幼便熟悉的脸孔。那眉眼虽然苍白，却依旧是俊朗的，甚至隐隐有一丝傲然之气隐藏在那淡淡的病容之下。
　　禁凌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封大哥，我们已经到天山了。接下来，只要把你托付给剑圣前辈，我就可以放心地去为你找优昙花了。不管那花有多么难找，我都会尽所能地把它带回来给你……封大哥，你一定会醒过来的。”
　　轻声说完这番话后，看着对方紧闭的双眸依旧没有睁开的迹象，禁凌叶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在山脚下一直等到正午时分，禁凌叶刚刚啃过几个干粮，便听有足声从山上而来。禁凌叶抬眸望去，但见来人乃是两个年约二十许的男子，身后跟着六个小童，一路奔行中，目光频频朝山下望来，神色似是极为紧张关切。
　　那当先一名男子看见她后，即朝她抱拳道：“这位姑娘，我们乃是天玄门门下弟子陆青竹和江淮安，听闻封师弟重伤未醒，掌门师叔特命我们下山来接他。”
　　禁凌叶点了点头，亦抱拳回礼道：“烦劳二位了。他此刻正在马车上，之前诊断说是……经脉俱断，你们送他上去的时候，可得小心点。”
　　那两人一听见这话，神色顿时一变。先前未说话的江淮安一脸忧色，直接冲进马车要去查看封无痕的伤势。
　　须臾后，就听马车内传出江淮安颤抖的声音：“筋脉俱断……这么说，封师弟……以后都不能再握剑了？他性格那样要强，若是自此沦为一个废人，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听得此言，禁凌叶蓦地想到封无痕此次乃是为护自己而伤重如斯，心下更是难过。她随即想起柳千寒临行时的嘱咐，忙道：“对了，听说你们天山上的优昙花有起死回生、增进功力之效，眼下正是花开的时节，我这便去找那花儿，至于封大哥，就先劳烦你们照顾了。”
　　禁凌叶说罢，便收拾了包袱要走，却被陆青竹拦住，“姑娘有心了，封师弟与我们虽不是同一个师父，但我们从小一起练功、一起长大，照顾他自是应该的。但是，那优昙花……”他面有迟疑之色，为难地看着禁凌叶，“不瞒姑娘，我们在天山上生活了二十多年，可从未见过那传说中的神物。眼下已又是正月，这冰天雪地的，山势极为陡峭，姑娘这般前去，怕是有些危险。”
　　禁凌叶却是摇了摇头，坦然道：“多谢这位少侠关心。但是，没有试过，又怎知就一定找不到？事不宜迟，这便告辞了。”她走出几步，又忽地转过身，肃声道：“给我五天时间——五天之后，不论是否找得到优昙花，我一定去天玄门见他。”
　　
　　＊＊＊＊＊＊＊＊＊＊＊＊＊＊＊＊＊＊＊＊
　　
　　漫天飞雪，从她寻花的那一刻又开始下起，似乎有意要为这本就艰难的行程增加些难度。
　　第一日，禁凌叶登上天山的最高峰，在白雪皑皑的山巅，遥遥注视着对面陡峭的雪峰。
　　第二日，柳千寒给她的罗盘终于有了显示——优昙花确是存在的，并且就在她所处的位置附近。
　　第三日，禁凌叶找到优昙花的时候已经几乎筋疲力竭。
　　这株传说中的优昙花约有四个碗口大小，层层花瓣包裹着内中粉嫩的花蕊，花瓣的颜色是由外而内渐次递变的——外部花瓣呈紫色，中部呈紫红，内部嫣红，衬托着内中粉色的花蕊，看去瑰艳至极。
　　然而，当她来到这株花前的一刻，已有个人先一步将那花朵摘下了。
　　那是一个身法轻捷的紫衣女子，手持一袭铁索，索端呈钩状，显是奇门兵刃。
　　那女子抛出铁索，轻轻一勾，便抢先一步将那优昙花收入怀中。
　　禁凌叶蓦然觉得这女子身形有些熟悉，奔出几步，遥遥望去，就见那女子跪□，捧起优昙花，奉至一名双手持拐的贵公子身前。
　　看见这位不便于行的贵公子，禁凌叶顿时全身发颤，脱口惊呼了起来：“嘉……嘉仁殿下！”
　　她忙奔上去，不顾周围齐刷刷指向自己颈项的刀剑，执拗地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被一众武士们簇拥在中心的青衣贵公子。
　　此人，正是浮国四皇子嘉仁。
　　嘉仁在见到她的那一瞬，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微光，却又迅速隐蔽下去。只淡笑着说道：“未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华翎公主，真是嘉仁之幸了。”他示意身边武士将刀剑放下，见禁凌叶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他手中的优昙花，心下便已了然，当即笑问道：“华翎公主远道而来天山，是为了寻找这株优昙花的吗？”
　　禁凌叶点点头，神色黯然，“是的，我想用它救一个人。”
　　嘉仁讶然道：“救人？”
　　“是啊——一个，对我来说极为重要的人。”她顿了顿，有些试探地问道：“嘉仁殿下，也是想用它来救人吗？”
　　嘉仁却摇了摇头，淡然道：“我不过是自小对医术很感兴趣，恰逢这株优昙花盛开，便想过来见识一下。眼下看也看看过了，闻也闻过了，既然姑娘想要，不妨便拿去吧。”
　　他身边的绫夜姬正欲插口，却被嘉仁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眼神挡了回去。
　　禁凌叶听他这么说，心中已然激动万分，自是没有注意到绫夜姬突然变得煞白的脸色，喜道：“多谢嘉仁殿下厚意！优昙花重金难得，殿下慨然相赠，叶儿不胜感激，他日殿下若有难处，我北靖国定当倾力相助！”
　　嘉仁摆了摆手，眉间依旧是一派淡然的笑意，看着禁凌叶，柔声道：“朋友之间，何必言谢。此花据说是摘下后越早服用越好……别耽搁了，快些去救那个人吧。”
　　禁凌叶心中虽对他千恩万谢，但是眼下救封无痕紧要，便也不再多说什么，简单地与嘉仁道了别，即往忘情峰天玄门方向而去。
　　她走得太急，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之人在她走出不远之后，脸色猝然苍白得如同纸张一般。 
　　绫夜姬一直在旁注意着他 
 112、十一 天山 ... 
 
 
　　的脸色，这时急道：“殿下……”
　　然而，嘉仁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叹道：“罢了，不必多说。”
　　他支撑着虚弱不堪的身子，竭力地抬起头，凝视着那个青衣女子离去的背影，苦笑着叹息：这，怕是他这一生里，最后一次看见这个女子了罢？
　　
　　＊＊＊＊＊＊＊＊＊＊＊＊＊＊＊＊＊＊＊＊
　　
　　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落在那正在沉睡的男子脸上。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案上香炉中香烟缭绕。
　　“剑圣前辈，优昙花已经服下了，为什么封大哥还没有醒过来？”
　　此刻，封无痕的床前，禁凌叶正看着那个身着白袍的中年人，露出极为担忧的神色——她原以为，天山的剑圣应该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谁想今日一见，他竟是个满头乌发、气态雍容的中年人，顿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剑圣垂眸望着依然昏迷不醒的爱徒，低声道：“别担心，他很快就能醒来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那个昏迷中的男子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禁凌叶大喜，忙倾□去：“封大哥！”
　　封无痕先是对着她笑了笑，转而四顾之下，发现自己竟是身在打小生活过的地方——这里的一桌一案，都是那样的熟悉亲切；一抬头，便见自己的师父剑圣正慈爱地看着他。
　　“师父。”封无痕叫了一声，待要起来，却被剑圣在肩上轻轻一按，“不必多礼。”
　　他将祭雩剑放回到封无痕身畔，低声嘱咐：“你在这里休养几日便回去吧，那边……还有事情等着你去做。”
　　封无痕多年未见师父，然对他的吩咐素来是说一不二的，想到前阵子遇到的那些化不开的心结，他不禁皱眉道，“师父，无痕不解，接下来的事情，要如何去面对。”
　　剑圣沉默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华翎公主已将一切都告诉为师啦。你此去帝郊，柳千寒自会告知你一切。”说到这里，他望着爱徒的目光中渐渐浮现出某种深刻的悲悯，“无痕，为师知道这样会委屈你们，但是，为了天下苍生，为师与柳先生的想法一样——将这个选择，交给你们自己。今后这个人世如何，便看它自己的造化罢！”
　　封无痕和禁凌叶听言俱是一怔。
　　然而剑圣却已不再多言，嘱咐了让封无痕好好休息后，便掩上门走了。
　　禁凌叶目送着剑圣出门后，转过头，与封无痕相互对视了片刻，即将柳千寒先前说与自己的那番话尽数告诉了封无痕。
　　见封无痕面无表情地听完，不动什么声色，禁凌叶忽地起了玩心，侃道：“原来柳先生竟是我师兄，却又是你的师叔祖，那样的话，我岂不是长了你两辈？”
　　“……”似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封无痕露出一阵错愕之色。
　　听见禁凌叶哧地一声笑了起来，封无痕顿时又有些恼急，二人便似儿时那般，扑腾在床上，打闹起来。
　　窗外，一双清远的眸子凝神望着这对嬉笑打闹的年轻情侣，发出一声悠远的叹息。
　　




113

113、十二 降幽 ... 
 
 
　　嘉仁一行人下得天山，天色已然全黑了。
　　夜幕笼罩下的天山却并不暗淡，皎白雪光与天边那勾残月相辉映，万里光寒，苍茫一片。
　　嘉仁便是在这样的月色下，被一名身形壮实的武士背下了天山。
　　他本是个极其要强之人，即便下肢残废，即便费力强撑着孱弱的病躯、自己杵着双拐，也绝不愿任由别人操控自己的行动。
　　然而，此刻的他，却已连意识都失去。
　　绫夜姬跟行在那名武士身后，一路搀扶着主人——即便生性刚强如她，此刻看着主人愈渐衰弱的身体，心知失去优昙花的他，已挨不了多少时日，不觉间眸中泪水暗涌。
　　她回首仰望身后那起伏绵延的千里雪山，眸子里有隐微的恨意在蔓延：
　　是的，都是因为那个女人……若不是为了她，殿下不会舍命将优昙花相让，却硬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而那个女人，永远不会知道殿下为完成她的心愿做出了多大的牺牲——他牺牲的，是自己的性命啊！
　　浮国醍醐天皇最珍爱的四皇子、浮国上下最杰出的政治领袖的性命，这个世间有何物可以换得？天下又有何人值得他为之做出如此牺牲？
　　而那个女人，竟完全没有留心察觉到殿下迅速衰败下去的脸色，只一心欢喜地带走了那株可以挽救殿下生命的优昙花，去拯救她所珍视之人！
　　殿下在她心中的分量，难道便如此微不足道吗？而那个女人，又有何资格，在殿下心中占据如此无可取代的地位？！
　　……是的，无可取代。身为婢女的她，地位卑贱，尽管这么多年来，嘉仁始终对她以武士之礼相待，未曾将她当作真正的侍婢，然作为一个女人，在她心目中，殿下就早已是她唯一的至亲与生命的全部。在她心中，嘉仁殿下是她至高无上的王，甚至连神所选定的天皇在她心中的地位也远不能及嘉仁殿下。
　　她深知身为婢女的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殿下的怜顾。然而她并不介意。只要能够永远陪伴在殿□侧，只要他能够让她在需要的时候照顾自己，只要能够让她为嘉仁殿下奉献自己的一生……那么，她死亦无憾。
　　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永远不希望看见他身边出现另一个女人。那么，她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知道，她得不到的，也没有人能够得到。
　　可是，那个女人的出现，将原本的和谐、将她所憧憬的一切，统统都毁灭了！
　　她眼眸中的恨意渐渐深刻强烈起来，眼瞳凝聚如针——那一刻，似乎被这种恨意激发了杀气，她回首望着那个女人离去的方向，不知不觉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便在这一刻，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听见风中依稀传来一个低沉而模糊的声音——
　　“来吧，带着你的殿下，来我这里，我可以替你完成你心中的愿望，让你永远得到他——不止是他的人，还有他的心……”
　　那个声音是那样的阴沉杳远，带着空洞的回音，在这寂静的夜色中反反复复回响于她心头，隐隐有种可怖之感，宛若内心最深处的梦魇。
　　她不觉间忐忑了起来，心中的理智让她尽力地摈退那个声音，想要抗拒恶魔的蛊惑。然而，她却惊惶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真正将那个诡异的声音从意识中抹去——它如影随形，宛如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黑暗面，挥之不去。
　　“殿下，殿下！”她正心神恍惚之际，突听得耳畔有声音在急切地呼唤着什么。
　　她瞬时回过神来，便觉身旁一直握着的那只手上的脉搏正在逐渐衰微，她心中噔地一跳，忙唤来武士取出随行带着的那只医药箱子，从里面取出些丹药，合水喂入嘉仁口中。
　　然而不同于适才在天山上，这一次，纵使有这续命的良药，嘉仁的脉息也未见好转。
　　她尝试了多种药物，依然未见奏效。
　　绫夜姬心急如火，眼泪已再也落不下来，她心中只感觉一片茫然，仿佛对自己身处何处、将去何处，都有了一种未知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做，如果嘉仁真的从此一睡不起，那么……那么，她绫夜姬活在这个世上，又还有何意义？
　　便在思绪迷乱之际，那个诡异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一声大过一声，仿佛一双无形的手直接探入她体内，攫住了她的心脏。
　　“快去……这片大陆的西南方……迦罗山……非天圣宫……快去……救你的殿下……”
　　那一瞬间，她的意志也仿佛被这双无形之手驱动着一般，蓦地开口喝令道：“快——备马车，去非天圣宫！”
　　那些武士不解她为何突然作此命令，然而毕竟嘉仁眼下昏迷不醒，这位在嘉仁身旁服侍多年的女子身份远高于他们，当即不敢开口异议，听令而行。
　　
　　＊＊＊＊＊＊＊＊＊＊＊＊＊＊＊＊＊＊＊＊
　　
　　封无痕与禁凌叶回到中原时又逢战乱，在塞北与中陆接壤的临寰城投宿时，封无痕收到帝都传来的百里加急信件，不由得眉头紧皱。
　　禁凌叶见他面色凝重，不禁担心地问道：“信上怎么说？”
　　封无痕将信件交给她，蹙眉道：“帝都那边坐不住了——天子澈发兵彝国，彝国听到消息后，由卡索尔亲自带兵，业已冲向永安城！”
　　“永安城！”禁凌叶大惊失色。虽然这些年来，天子的地位每况愈下，但是还从未听说过有哪一路诸侯主动率兵攻打帝都的——这不等于是告诉天下人，自己要谋反吗？！
　　天子骤然发兵，这想必是柳先生的意思——他已经开始实施自己的那个计划，如今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禁凌叶匆匆看罢信，脸上忧色愈加明显：“北靖国竟然和华襄国战于泾水！阿雪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他要和柳先生作对吗！”
　　然而，封无痕却只轻叹一声，道：“北靖华襄战于泾水，彝国战于帝都，甚至连浮国都有派遣大量武士过来。听说前阵子擎苍海边死了大批浮国武士和北靖士兵，阿雪……还真是懂得先下手为强啊。”
　　不知想起了什么，禁凌叶面色顿时一白，喃喃：“难怪……”
　　封无痕奇道：“难怪什么？”
　　“没，没什么。”她摇了摇头，不欲将嘉仁皇子来此的消息告诉他。
　　封无痕望住禁凌叶片刻，神色有些欲言又止，“皇上命我速返帝都带兵，我想即刻就出发。”
　　禁凌叶不置可否地轻轻“嗯”了一声。
　　封无痕迟疑道：“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次由澹台澈挑起的战事，彝国与北靖国为盟，分别出军胤王朝和华襄国。而作为华襄国的盟友，海外的浮国无法及时将大军调派来；离国又因几个月前的《锦郊会盟》，在军事上一直屈从于卡索尔。纵观如今战势，抛开北靖国暗藏的兵力不说，以华襄国和帝都目前的兵力，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住卡索尔的十万铁骑。
　　禁凌叶想了想，道：“不如……你先回帝都去找柳先生，看他怎么说；我单身去北靖国，先稳住阿雪。不管怎么样，我听柳先生的——等你消息。”
　　封无痕点了点头，面沉如水，轻轻抱了抱她，低声：“保重。”
　　禁凌叶声若梦呓：“保重。”她的眼眶微有些湿润，然而她知道，眼下并不是伤感的时候，前方还有无数大事在等着他们。
　　禁凌叶默望着封无痕一骑白马离去、渐渐消失在雪原上的身影，忽然念起那些在幻境中所见的往事，心中一时百味杂陈。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啊，原来七千年后，我们的友情早已天各一方，来来去去，如何还能潇洒从容。只是不经意间闪过脑海的前世片段，如同刀锋溅血般从她眼前涤荡而过。
　　
　　封无痕走后不多久，雪原中便蓦然飘来一抹奇特的黑影。
　　茫茫的雪白之中，这抹骤然出现的黑影显得格外突兀。禁凌叶看着前方那个灵力不可估算的黑影，心中顿时惊涛暗涌。
　　那个黑影逐渐逼近，身形显得似曾熟悉。禁凌叶心中一跳，蓦然脱口：“老师！”
　　但见那人身形临近，黑纱蒙面，身形缥缈如仙子，正是北靖国国师：添朝袭。
　　添朝袭依然还是那样男女莫辨的声音，语气似悲似喜，“式微啊，七千年后，我终于见到了觉醒之后的你——还记得我吗？”
　　禁凌叶怔怔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一字一句地问：“你就是……紫微圣女的阴魂？你究竟是男是女？这么多年来留在北靖国的目的，又是什么？”
　　“呵呵，”对面之人笑了起来，黑纱飞扬，语音低沉，“你真的想看看我的样子吗？——也是，是时候了！”
　　她话音刚落，陡然间一阵寒风不期而至，那袭黑色的面纱在风中翩然坠落。而面纱之后的那张脸，让禁凌叶陡然竟看得痴了。
　　——那，是如何一张惊动天地的脸孔啊！
　　她本以为冷汐昀的美清艳绝俗、古月灵纱的美娇丽可人，都已是世间极品。可是，她从未想过，添朝袭的这张脸，竟是美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一瞬的枯荣并俱、一瞬的悲喜交接、又一瞬的天际堪破，都在这一张脸上乍现。她一闭眼，山川放佛都安静了下来；她一睁眼，河流都将要为之奔腾。
　　曾几何时，年幼的禁凌叶曾无数次想象着这位不辨性别的老师——添朝袭面纱后的容颜：是年轻？是苍老？是平凡？是奇相？却不料，竟是这样的一种美。
　　她看得呆了，不由得喃喃叹息道：“所以，你一直用面纱遮住自己的容貌？甚至不让别人知道你真正的性别？”
　　添朝袭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轻轻道：“这个被天神所遗弃的族类啊，他们在千万年的隐忍和挣扎中究竟经历了多少苦痛与仇恨，又要用多少生灵的鲜血来洗去那些过往的回忆？”
　　苍老的声音、极致的容颜，轻薄的黑纱在雪地中飘忽不定。
　　在她的话语中，禁凌叶只觉得此刻的苍华大陆，宛如一个巨大的祭台，向着无尽的远方不断延伸，而祭坛上待宰的牲畜，是一个种族孕育了数千年的血泪。
　　她忽然问道：“老师，你说这个世上有神与佛吗？”
　　添朝袭看了她一眼，淡淡答道：“神和佛都已经死了，他们留在世间上的，不过是些传说和善恶的种子。世人争抢那种子，以为得到了就是好的，却不知那些种子生长在每个人的心里——就是在他们你争我夺的时候，这颗种子烂在了心里。”
　　“所以，七千年前，幽宸的灭亡不是因为神力？”她终于问出了这个大胆的问题。
　　添朝袭竟不否认，坦然道：“的确不是神力，而是当我族的力量达到最强的时候，一次自我的消亡。尘谙祭司七千年前就说过，神是不存在的。而我们的种族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就可以成为万事万物的主宰，那就是神……于是，有了‘那一天’——但是，后来阵法失败了。”
　　禁凌叶蹙眉道：“这么说，我族的消亡，不过是一场盛极而衰的自然演变，你们为何一定要将其归为种族间的杀伐？你在人世间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真的忍心将地狱中的恶鬼放出、来毁灭这个人世吗？”
　　“地域中的恶鬼？”添朝袭眼神未变，然而身上那一瞬间隐隐散发开来的凛冽煞气，却让禁凌叶觉得万分凌厉。
　　“呵，我的孩子啊——这，就是你对那些埋葬在黄泉河下、与被禁锢在幽冥之后那座不见天日的城堡上的族人的认识吗？”
　　禁凌叶凛然道：“难道不是吗？幽宸的重现，就是人世的毁灭。”
　　添朝袭却是不愿再与她多做争论，她目光望向极远处的天野，低叹道：“你们，都是一样固执啊。那么，你且跟随我去看看……去看看我族的重建——到时候，你便会知道，那其实是多么的让人怀念。”
　　
　　＊＊＊＊＊＊＊＊＊＊＊＊＊＊＊＊＊＊＊＊
　　
　　四季雾气缭绕、为灌木植物所包围的迦罗山非天圣宫，此刻有莫名的金光笼罩。
　　银袍白发的少女跪在神殿深处的水镜旁，目光沉静地凝视着水镜中映照出的一切。
　　连接水镜另一头的视点似乎被拉得极高，将整个苍华大陆的版图都映照在平静的水面上。然而，在这块繁华富饶的宝土之上，赫然有一个巨大的红色五芒星，笼罩了整个苍华大陆的版图！
　　是的，那是位处这片大陆各方的五座城市，连接成一个五芒星，散发着某种凄厉而不详的血色红光。
　　天禧五年的平野之战、天禧六年的锦郊之战、不久前发生在泗水旁那场血流成河的刺杀、以及近期的永安城战、泾水之战，恰恰在这片大陆上画下了一个血色五芒星！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是哥哥来了。她微微阖上双眸，眸子里一瞬间不知掠过一种怎样的情绪。
　　但听身后那个声音沉沉响起：“哈哈，血色五芒星啊，七千年后，它终于再度结成了！看来幽寰降世、人世覆灭之日已屈指可待了啊！”
　　便在这时，大殿的门被推开了，白衣祭司从殿外走入，跪禀道：“圣君大人，‘他们’来了。”
　　
　　＊＊＊＊＊＊＊＊＊＊＊＊＊＊＊＊＊＊＊＊
　　
　　数月之后，旷日持久的战事终于以华襄国战败、永安城破告结。（事详“星寂”系列之二《钧天九华》）
　　战火纷飞的古老城墙之上，硝烟俱寂，统御苍华大陆一西一北两方的两位王者——卡索尔和禁凌雪，终于如约在此会面。
　　距离二人上一次亲身见面，似乎已经太遥远太遥远。卡索尔看着站在面前的那个红衣如血的少年，轻扯嘴角，“一招定胜负吗？”
　　禁凌雪却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声淡淡：“她在哪里？”
　　卡索尔眼神有一丝闪烁，声音却是漠然而平静的：“哪个她？”
　　禁凌雪再不发话，衣袖飞扬，一簇幽蓝色光焰从他指间掠出，蓝光过处，杀气顿生。
　　他身形如电，一道又一道蓝光激射而来，卡索尔纵身趋避，怎奈身形却有些凝滞，十几招后，便终于避之不及，被 
 113、十二 降幽 ... 
 
 
　　一簇蓝光击中了右肩。
　　那蓝光从他肩头贯穿而入，带起一阵彻心彻骨的疼痛。卡索尔牙关紧咬，身形却还是一个踉跄，扶住了城垛，才堪堪站稳。
　　禁凌雪却并不乘胜追击，扬眉冷笑道：“看来，你果然是病得快不行了啊。”
　　卡索尔绷紧了面容，冷哼一声，“对付你，还绰绰有余。”
　　怎奈话音方落，却觉被那道幽蓝色光袭中的伤口有凛凛的寒意迅速扩散开来，随着他与禁凌雪谈话间，那寒意逐渐浸漫至五脏六腑，令他身形寸步难移。
　　那一霎，他脑海中莫名地掠过那个黄衣少女娉婷俏丽的身影——古月灵纱，从那日之后，他再未见过她。然而，不知她临走之际对自己施了什么法术，那被他与冷汐昀的“血契”诅咒的伤口的流血速度虽未减缓，但他体内却仿佛有新鲜血液不断地自发生产，虽然流血不止，却也勉强维持了他的生命、以及与胤王朝抗争的体力。
　　在如约与禁凌雪这个盟友履行吞并天下的计划之前，他不是没有因自己的身体状况而忧虑过禁凌雪事后的翻脸无情。于是二人最终做出约定——在永安城破之日，由两位王者替代彝国与北靖国做出最后的决斗：胜者为王，成为这个苍华大陆唯一的主人。
　　他本以为，自己枯竭衰朽的身体至少能够支撑完这一战——奋死一拼，将这个天下握入手中，以实现自己多年宏愿。从此，他便再无所憾。
　　怎奈，即便他自诩自己武艺较之禁凌雪高出甚多，然而多日为军务操劳仍是拖垮了他本就伤残累累的身体。
　　此刻他立于城楼之上，烈日高悬在头顶，闪烁着刺目的光，令他隐隐有些头晕。他俯视脚底——这座残败的城池，仿佛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然而，他依旧凝聚最后不多的意志不散，望着对面红袍王者咄咄逼人的眼神，强自笑道：“怎么不再动手了呢？”
　　“呵呵，卡索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禁凌雪有些讥诮地看着他，“你的瞳术，对我手上来自幽界的法宝——幽冥戒毫无效用……对此，你不是已经试过了吗？否则，你怎么会……”
　　“禁凌雪，本王怎会输给你一个黄毛小儿？”卡索尔打断他的话，仰脸望住头顶忽然渐渐阴沉下去的天穹，纵声狂笑起来。
　　大风呼啸而过，方才烈日高悬的天空蓦然间便诡异地暗了下去。
　　阴云飘动，映照着禁凌雪那双幽蓝至诡异的眸子，隐隐有种肃杀之气在他眼底酝酿：“你就是输了，因为——”
　　他陡然间阴笑起来，那笑容显得极其狂肆而妖异。但听他一字一句道：“我的力量早已觉醒，而你——玉衡祭司，却没有。”
　　“是吗？”卡索尔竟也陡然大笑起来，捂着肩头的伤处，一步步迈向他，眼神一瞬间亮如妖魅：“你错了——
　　“七星之中，天权祭司——柳千寒是最早的觉醒者；而第二个觉醒者，并不是你，而是——我！”
　　一霎间，两人身周煞气大盛，炽热与凛寒两种气息在空气中激荡交错、纵横俾阖，令人如置身于苍茫溟海之中。
　　这是拼尽了七千年前的玉衡祭司与摇光祭司的殊死一搏——为天下，也为红颜。
　　
　　然而，便在这一霎，阴云密布的天宇忽有赤红光芒大现——那光芒是如此地强盛，带着吞噬一切的姿态，覆顶而来。
　　那一刻，苍华大陆的千万生灵都感到了末世劫日的到来。
　　那是这片大陆上的子民永远也无法忘记的灾难之日。
　　然而在这一刻，作为与这场灾难严酷相关的、继承了北斗七星之力的七位祭司，却在一种来自宿命中的力量之前，昏昏晕眩了过去。
　　




114

114、十三 人间地狱 ... 
 
 
　　禁凌叶醒来的时候感觉到天地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变化，耳边充斥着寒冷的风声和人们凄厉的喊叫声，她使劲睁开双眼，终于见到了眼前的景象。
　　天空中没有任何日月星辰的光芒，但是眼前并非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漆黑，红色的光不知从什么地方照过来，如同血雾般浸润着她的视线。而她的视线中也的的确确布满了红色的血雾。
　　洪水肆虐、山脉震荡，天火如急雨般降下，一触及地面便燃起熊熊烈火，所有的房屋都掩盖在大火之中。禁凌叶站在一座低矮的小山上，看着下面在水生火热中奔走哭喊的人们，手脚冰凉。她甚至没有想到要去救他们，那岂是人力可以达到的力量？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前一刻还在怀疑这是不是一场噩梦，下一刻就被身上的伤口所痛醒，想来是在昏迷之后被山石所划伤，现在她的身上手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
　　思维陷入一大片的空白，她记得刚才还在永安城的城楼下看见禁凌雪和卡索尔争执，生怕禁凌雪会受到什么伤害，她正要赶去阻止，却见到天地骤变，被一阵惊涛骇浪打得昏了过去。
　　她看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惊骇地想到：这就是阿修罗的圣城降临于人世吗？人间已经要沦为修罗地狱了吗？难道这一切真的已经无法改变？
　　封大哥、柳先生、阿雪……你们在哪里啊？
　　恍惚之中，她忽然感觉到手掌心中传递来的力道与热度，仿佛正在一分分为自己注入生存的勇气。那种感应，竟是透着莫名遥远而熟悉的气息。让她依稀觉得，自己仿佛还停留在很多年前的那个时空。
　　疼痛宛如山岳般压迫着她的神经，颠簸之中，却觉一阵清冷的风骤然拂过眼前，瞬间吹散了她的意识。
　　“嘉……嘉仁殿下！”当看清楚眼前这个人时，禁凌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早就应该回浮国去了吗？”
　　眼前那个神容疲惫之人，正是嘉仁，见禁凌叶转醒，他惨淡淡的眸光中露出一丝笑意，“我是阿修罗族末代的皇子，传承的是阿修罗族皇室的血，在这个时刻，当然不能离开。”
　　禁凌叶惊骇不已，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却被嘉仁一手拉住，“我是想要阻止这一切发生的，但是对不起，还是让你见到了眼前这样的景象。”
　　“你……你……”禁凌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怔怔然望着他。蓦地想起什么似的，转向站在一旁的绫夜姬，“殿下的病怎么样了？怕是经受不起这样的风雪。”
　　绫夜姬看着禁凌叶的目光让她不由得一震，便听那黑衣女武士冷声道：“殿下性命堪虞，那优昙花……”
　　“绫夜姬！”嘉仁猛然呵住她。他总觉得，最近绫夜姬的脾气越来越让他捉摸不透了，她以前是从来不会违逆自己的。
　　虽然绫夜姬的话被嘉仁打断，但是话已出口，禁凌叶一想便已知晓缘由。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嘉仁，“殿下，你……”
　　嘉仁微微一笑，“我久病之躯，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好转，封将军年少有为，救他是应该。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要带你过去吗？”
　　禁凌叶虽然急着想见封无痕，但是她知道嘉仁行动不便，眼下又是这样的情况，迟迟没有说出那个“好”字。
　　嘉仁却已然自行站起来，“走吧。”他撑着拐杖，在绫夜姬的搀扶下走在前面。
　　禁凌叶跟上，在另一侧扶住了嘉仁，“小心，慢慢走。”
　　嘉仁含笑着对她点点头。
　　未走几步，绫夜姬忽然停了下来。
　　禁凌叶问：“怎么了？”
　　转头才发现绫夜姬的眼眸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如两团幽冥火焰，熊熊燃烧着，她启口道：“殿下，圣城已经降临，我族复兴在即，请随属下去见圣女吧。”
　　嘉仁的神色一紧，他现在才发现，身边这个一直忠心耿耿的人，竟然被人摄了心魄。
　　他挺身挡在禁凌叶前面，“若是我不愿意呢？”
　　“那属下只有得罪了。”她身体一旋，手起刀落，凌厉的刀锋，深深刺入禁凌叶的左肩。
　　禁凌叶尚来不及反击，第二刀已然迫近。
　　嘉仁忽然接着手中拐杖之力，猛地向前一撞，那刀刃偏转了方向，朝着嘉仁的胸口扎进去。
　　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刀刃，嘉仁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不见一丝血色。他的双眼却并未离开绫夜姬半分，见她神色中刹那间露出了一丝清明，忽的袖中暗器连发，将她射杀于跟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禁凌叶反应过来只是，看见绫夜姬匍匐在地上，竟然是笑看着嘉仁，她的眼神中有哀伤、有后悔、有感激、甚至释然，但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恨。
　　嘉仁淡淡道：“绫夜姬，我解不了你身上的摄心术，只能杀了你。”
　　绫夜姬含笑，毫无怨言。
　　风在耳旁呼啸而过，宛如那不可追溯的流年。
　　二人一路仿佛默契般地，均皆沉默不语。
　　
　　＊＊＊＊＊＊＊＊＊＊＊＊＊＊＊＊＊＊＊＊
　　
　　封无痕做了一场梦。
　　漫天飞雪之中，一架无人背扛的肩舆在风雪中缓缓飘来，那情形说不出的诡异。
　　在肩舆落地的一刻，他看着安然端坐于肩舆内的女子在紫帷纱幕上投下的妙曼之姿。封无痕紧紧地屏住呼吸，怔怔看着那个异域女子抬起一双光洁如脂的纤纤玉手，掀下那遮住他视线的紫色罗帷，露出一张直欲将人的魂魄都勾进去似的妖冶脸庞。
　　紫帷掀起的一刻，周遭静谧得仿如时间突然凝滞。
　　就见那位美丽的紫圣女子倾身自肩舆下的箱子里捧起一只宽约五寸、长余七寸的紫檀镶镙钿火焰纹乌盒，盒盖上嵌了一枚拇指大小的日月形金绿猫眼石，在柔煦的晨光下粲然生华。猫眼石上一泓游走不定的莹白晶光，宛若一滴凝涸在湖波中的珠泪。
　　便见那紫圣女随即翩然转回身，迎着他的目光，轻柔的紫色纱袍拂过一地嫣红花瓣与细碎雪抹，施施然走向他，妖异的深碧色瞳眸中仿佛暗盈了一丝笑意。
　　她那一头柔顺的金色长发犹如日光下大海金色的浪波，炫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然而她艳丽的容姿却更加让人移不开目光。她樱唇轻启之际，额前那一勾新月仿如第三只眼，一股邪魅气息逼涌而来，压迫住注视她的目光。
　　梦境骤然被一阵呼喊声打破。
　　封无痕茫然睁开眼，就见那青衣女子正站在她面前，静静凝视着她，目光中盈满了温柔与担忧。
　　“小叶子……我没事。”他对她微微一笑，拖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现在很危险，你是怎么找来的？”
　　禁凌叶看向身旁的嘉仁，见他的呼吸似是极为微弱，急道：“嘉仁殿下，你怎么样？”
　　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嘉仁在心中暗叹，刚才那一路，已然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好在，终是将她送到了封无痕面前。
　　“我们来做一个约定好不好？”嘉仁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笑着问。
　　禁凌叶点点头。
　　封无痕道：“殿下请说。”
　　“一个甲子之后，我们再见。”虚弱的话语在风中颤巍巍地传入他们耳中。
　　封无痕和禁凌叶俱是一怔。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嘉仁已再听不清她最后的话语，就觉黑暗的潮水覆顶而来，迅速吞噬了他的意识。
　　这条再怎么也无法挽回他的性命，他也只有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和最心爱的人告别。他以阿修罗族皇室之血发誓，一甲子之后，他将会在这片神州大地上转世。
　　来世再见。
　　禁凌叶眼看着嘉仁在自己身边一点点消失，那身体先是变得越来越薄，最后竟然一阵风似的散了去。她宛然未觉，在原地保持着原来扶着他的动作。
　　封无痕微微怔了一刻，随即缓行上前，拉过禁凌叶的手。
　　他似是想说什么，然而，千般话语，终究只化作一抹浅淡的叹息，逸出唇间：“别怕。”
　　禁凌叶静静一笑，像是一朵流云正缓缓漾行过天际，汇映在她冰澈湛蓝的双眸里，晶澈闪烁，看去宛如一面通透的琉璃，洁净得让人不忍触摸；又仿佛宁静广博的天穹，将那些青梅岁月，倥偬流年，过往一幕幕，从头逐一映照。
　　封无痕望着这双眸子，竟有一刹的失神。
　　二人一语未出，四眸无言对望，一些已成烟云的惊鸿片影自二人眼前一一掠过。
　　封无痕盘绕双腿，趺跌而坐。禁凌叶明白过来，以同样的姿势坐在她对面。他们要为嘉仁的灵魂超度，让他不要经受炼狱之苦。
　　二人四掌相抵，缕缕真气自封无痕颈后透出。禁凌叶凝气于掌心，一团若有若无的白色光华在她头顶隐约汇聚。
　　那是灵光。修习术法者，在灵力达至一定境界之时，施术之人头顶便会呈现出这种灵光。
　　封无痕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相似的场景，那个时候禁凌叶头顶的这团灵光还十分淡薄。在她初次见到柳千寒之时，柳千寒便曾对她说过：她是一个十分有修习术法天赋的孩子。然而由于常年为俗尘之事烦扰，无时间专心修习先生所传授的术法，以至于这些年来，灵力一直停滞不前。
　　封无痕很少见到她难过的样子，所以偶尔这个少女脸上那种痴嗔、迷离的忧伤仿佛一枚针，深深扎入了他心里，带出某种沉钝的疼痛——某种从未曾有过的心痛。
　　末了，他轻轻跪□，拉住了雪地中的少女的胳膊，在她耳边柔声劝道：“还要去找阿雪他们，不能再耗时间了，我们走吧。”
　　禁凌叶在他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茫然地转过身，向着北方方向走去。
　　然而，她仿佛虚脱了一般，双腿毫无力气，恍惚中，被一块小石子一绊，双膝一沉，便猝然向雪地上栽跌去。
　　封无痕连忙担忧地将她扶住。看了一眼她此刻苍白的脸色，轻轻叹出一口气，终于在她身前躬□去，向她递出手来：“把手给我，我背你。”
　　禁凌叶无意识地伸出手，被封无痕一把拽到自己肩上。她只觉身子一沉，已被封无痕背起，缓缓向前行去。
　　
　　＊＊＊＊＊＊＊＊＊＊＊＊＊＊＊＊＊＊＊＊
　　
　　如果说封无痕和禁凌叶见到的是人间地狱，那么在柳千寒这边，这是万魔同降。在那一刻，他们的的确确听到了来自碧落山顶的哭泣之声，黄泉河流翻涌不定，无数黑色的灵魂从水中出来，在人世疯狂地报复那漫长的囚禁。
　　柳千寒展开一个结界，将冷汐昀与禁凌雪护住。
　　这仿佛是一个暗无边际的深冬的寒夜，积雪在泥地上堆积了足有盈尺深。一痕不知从何处来的幽光凝泻在绯衣少女的长发间，映照得她鬓发如霜。
　　在这个冬雪天的寒冷夜晚，雪地上的每一寸，都在雪色中历历清晰映现。
　　那个绯衣少女第一次在惊变中表现得这样安静，她手中捧着一粒粒檀木佛珠，茫然跪在雪地中。她将佛珠紧紧贴住自己胸口，似是满足、又似是伤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禁凌雪站在她身后沉默不语，不明白她究竟为何会如此在意这些檀木佛珠……过往的一切也仿佛这浓重的夜色，浓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冷汐昀的裘裳不知何时掉落了，禁凌雪便看着这个衣衫单薄的少女跪在雪地中，用十指一寸寸地在雪里抠掘，用双膝缓缓向前挪动……一寸寸搜索，摸到了一颗一模一样的佛珠。
　　禁凌雪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将火红的大衣披在她身上顶去些许风雪，而冷汐昀放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继续重复着那个艰难而简单的动作。
　　那双手红肿溃烂得不成形状，然而冷汐昀却仿佛毫无觉察一般，久久跪在雪地中，清丽的脸上写满了悲伤与眷恋，然而眼中却无一滴泪痕。
　　直到一阵刺骨的不适感骤然贯穿了她的骨髓，她的整个身体都发出一阵难耐的战栗——这种感觉是如此的强烈而熟悉，似乎是在提醒着她，此际所见所感，皆为虚像，要将她从那个美好的迷梦之中生生拉扯出来。
　　禁凌雪一双轩眉微微蹙起，眸子里仿佛凝郁了一丝深不见底的痛楚。他微微阖上双眼，仿佛不忍再看，又仿佛是为了逃避某段回忆。
　　那些黑色的灵魂在柳千寒的法术下寸寸瓦解，凄厉的声音充斥着它们的耳膜，禁凌雪发觉柳千寒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唇边轻轻滑落一缕无声的叹息，亦黯然垂下了双眼。
　　倾尽自己所有力量，与万魔同归于尽。这是柳千寒的想法，因为以他现在的能力，想要在击退这些四灵之后全身而退，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冷汐昀终于从层层回忆中脱身出来，和禁凌雪一起冲出结界之时，柳千寒已精力耗尽。
　　他倒在地上恍惚间，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又见到她。笑靥仍如当年，温婉清甜，宛如清晨天边初泛起的曙光。
　　柳千寒半睁着的眼皮极为沉重，看不出眼前的事物，身体亦无法松动半分。然而，心中某根尘封已久的弦却仿佛被手指弹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澈的弦音，在寂静的空气里缭绕不散。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心底悄然蔓出，飘荡不定地浮沉。
　　然而，不待他将那阵感觉捕捉分明，便听见自己脑颅内传来嗡嗡的响音。某种说不出的恐惧由心底一分分渗起。然而丝丝透骨的冷意中，无数记忆也仿佛排山倒海般汹涌而出，似要吞噬他的神智。
　　似是再也无法承受那些潮水般汹涌的回忆的重负，那根瞬间被拨响的弦仿佛蓦然间发出断裂的响音，将他的意识重新引向那片混沌虚无中。
　　冷汐昀走上去将他抱入自己的怀中，没有丝毫犹豫。
　　柳千寒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是冷汐昀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其中蕴含着无尽的悲喜，让她怔怔然不知何物和从。
　　“你……你不要死。”许久，她说出这句话来。
　　柳千寒翕张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角竟如撕裂般的痛，已不能说出一个字来。他缓缓地动了动手，将一个东西交到冷汐昀手里，冷汐昀低头看去，见是一个木雕的观音，那 
 114、十三 人间地狱 ... 
 
 
　　木雕上竟赫然是她的模样。
　　“汐昀……”他的声音微不可闻，一声叹息似的，融化在风中。
　　“你不要死，听到没有？啊？”冷汐昀喃喃重复着，感觉到柳千寒的身体冷得仿佛一块冰块。
　　“柳千寒，你听到我说话没有，我说你不可以死，你醒过来吧。”
　　“柳千寒，我再也不说让你不高兴的话了，你别这样。”
　　“柳千寒，为什么要在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好不容易让我明白过来的时候离开？”
　　她听到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一寸寸、一声声，竟是柳千寒的身体在她怀中龟裂。
　　冷汐昀僵硬了手脚，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躯体化为了万千碎片。
　　她想哭，但是没有眼泪，周身被寒风冻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下一次就会像柳千寒这样裂开来。
　　“柳先生！”
　　听到身后一声高呼，是封无痕背着禁凌叶赶来了。
　　禁凌雪看到禁凌叶伏在封无痕背上，以为她受了什么重伤，急着跑上去，“姐姐，你怎么了！”
　　禁凌叶低低一笑，“你倒是还认我这个姐姐？我没事。”她转眼四顾，发现只有禁凌雪和冷汐昀两个人，便问道：“柳先生呢？”
　　“他……他死了。”禁凌雪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冷汐昀觉得眼前越来越黑，在视觉完全被黑暗吞噬之前，她仿佛听到什么地方传来的脚步声正向着这个方向逼近。她不去管那是谁，便在她还能清晰听辨自己微弱的心跳声之际，却忽然感觉到一阵外来的奇异力量在她身体里翻滚涌动，仿佛要掠夺她残存的意识。而即在同一瞬间，却有一股强力的旋风将她的身躯包围缠卷住，如有另一个人的意志在控制她混沌的躯体，紧密切割着他身周的气流。
　　强烈的风中伴随着无数悉簌声响，她的意识仿佛已然离开这具躯体，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中。恍惚之间，她仿佛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遥遥传来。那个声音重又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小叶子，快想办法将柳先生的魂晶搜集起来，将来一定会找法子让先生复活的。”
　　冷汐昀仿佛在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暝漠中看到了一个撕裂开的口子。她猛地抓紧了手中的木雕观音，“你说什么？他没有死，他还能或过来对不对？”
　　禁凌叶已然将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碎片收集齐了，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冷汐昀道：“总还是有希望的。”
　　禁凌雪问封无痕：“我们现在要怎么做？”眼看着万魔同降，他心中那些冷凝着的感情似乎又被化开，看着这样的人世，于心不忍。
　　“先找到卡索尔和古月灵纱。”封无痕回了一句，率先携了禁凌叶往前走去。
　　干涸的土地上，留下了一行深深的脚印。血滴滴渗入土里，如同浸染了百年的风霜。这血色黯淡、黄土浑莽的深谷里，淡淡夕阳洒下，映着那一道道远去的沉重身影。




115

115、十四 拯救 ... 
 
 
　　一行人找到卡索尔时，只见他抱着一只雪狐的尸体恸声哭泣。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位高傲的彝国国主显出此等悲伤，一时间都愣住了。
　　卡索尔缓缓抬起头，看到他们的时候，嘴边忽然想牵起一个冷笑，“怎么，来看我死了没有？”
　　封无痕道：“灵纱的魂魄还未散去，用我一半功力，或许可以助她复活。”
　　卡索尔脸上的笑隐了下去，“你说什么？”
　　封无痕不再理会他，径直上前几步，抱过了他手中的雪狐。他一手按在雪狐的背上，白色的雾气顿时蒸腾起来。
　　封无痕脸上的汗湿了一层又一层，禁凌叶不断地为他拭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雪狐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睛。
　　“灵纱！”卡索尔抢先一步抱过她。
　　他的目光忐忑地望向怀中颤抖着的雪狐，却始终等不到那一袭黄衫身影。
　　直到许久之后，他听见一声轻响，见一双纤纤柔荑从手中探出，随着那声细弱的响音，露出一张清丽的小脸。
　　那个芷花般的女孩正在他怀里，目光低垂不敢与他相望，浓睫在眼睑下映下两弧暗影，小脸上有难掩的欣喜之色。
　　封无痕他们不知道卡索尔和灵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前谁都知道卡索尔对冷汐昀的感情，但似乎一夜之间，他就变了个人似的。
　　禁凌雪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冷汐昀，见她只是低着头抱着那个放有柳千寒晶魄的瓶子，脸色如常。
　　正在这时，一只符纸鸢自空中飞来，伴着悠长的吟咒声，音节低哑而模糊，似在吟唱某种古老的咒文。
　　遥远的梨木雕花窗棂上投下一对翅膀扑扇的暗影，中年男子目不稍瞬地望着那只纸鸢振翅跃出窗外，渐成为浩浩天幕中一个模糊的白点，他运用灵力过度而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个安慰的笑意。
　　封无痕将纸鸢拿在手中，看了看身边的一行人，道：“去天山。”
　　封无痕收到师父剑圣的纸鸢传书，命他速返天山，说有方法可拯救人世。
　　在用历代先辈的灵力聚集而设的庞大结界中，外界的灾难还没有延伸过来，天山上还是一派祥和的样子。
　　剑圣所说的那个方法名为“时轮返阵”，一个从来没有人使用过的，据说是可以逆转时空的阵法。由剑圣亲自守阵，封无痕作为枢纽，，让人世回到阿修罗族降临之前的时间。
　　冷汐昀听完剑圣的叙述之后问道：“回到阿修罗族降临之前，那后面的事情，不是一样还会发生？”
　　剑圣摇了摇头，“‘时轮返阵’的强大在于，它可以真正逆转事物的发展，一旦回到之前，后世将沿着另一条路继续下去。就好比这个阵法是将现有的一条路封锁起来，命运的轨迹就只能另辟了。”
　　“那么……最终的结果是好是坏呢？”
　　剑圣依旧摇了摇头，这回还深深叹息，“那就不得而知了，唯一能保证的便是，人间不会沦为修罗场了。”
　　一直沉默着的卡索尔这个时候突然问道：“那阵法之后我们会怎么样？”这是他们每个人都想知道、却没有勇气问出来的问题。
　　“七个发阵之人，除了作为枢纽的无痕之外，全都会消失在时空的罅隙里，你们将被分开，也许还会在这里，也许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在前年之后，也许是在万年之前。而无痕，也失去了关于你们的所有记忆。”
　　天山古老的大殿中央，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中叹气。
　　
　　月上中弦。半启的轩窗内月辉凝泻而入，淡溢一室清寒。灯台上一星如豆，灯芒闪烁，照上微微拂动的床幔，几缕月光斜斜降下，薄薄幔纱上映出暝胧光影。
　　封无痕正躺在床上养神，紧闭着双眼，睡得人事不知。他已然消耗了太多了力气，若不好好休息一下，根本没办法参与那个阵法。
　　禁凌叶的手探入他胸前的衣襟，摸索着将那串精致的玉铛缓缓抽出，在微弱的灯光下，轻抚在掌心——
　　——多少年了？也曾想着踏遍大江南北，看尽江南的水云疏柳、南疆的万壑环抱、草原的长河落日、大漠的荒冢孤烟……可是在漫漫流淌的岁月中，这些念想仿佛早已脱离这茫茫苦海，在尘世消弭了踪迹。
　　烛光与月光交辉的朦胧光线照着室中一切，宛若一梦。在那泛黄梦境里，她仿佛看到久远从前。
　　冷月已渐西沉，晓日鸡鸣，曙色微透。
　　漫漫长夜，像一场漫长的梦。醒时那些如梦的光影却已尽从他眼中消失，过去与未来，他的世界都处在无边暝漠中。只是现在，他停止了下坠。
　　停止了下坠，却不知自己由何处来，又将，何去何从……
　　在看不到一丝光亮的世界里，他忽然感觉到冷。一缕淡柔的香气缥缈在身畔，近在咫尺，那女子身上的淡绰香气，便是时间的洪流中，唯一未曾离他而去的温度。
　　那个女子此刻就在他身边，那样安静美好。
　　禁凌叶扶着他靠起，柔声问他：“怎么样，好点没有？”
　　轻缓地传入耳中，沁透他每一条神经；他自然记得那女子身上淡绰的香气，如同吹过记忆的长长的风，穿越了时空。
　　封无痕咧嘴一笑，“我本来就好着呢，不过是有些累了睡一觉，师父他们都等急了吧，我们快点去找他们！”
　　才一出门，便撞见冷汐昀，显然她在门口徘徊了很久。她的神情还是那般淡淡地透着些冷漠，但眼中的柔光清晰可见。
　　“汐昀？”禁凌叶叫了她一声。
　　冷汐昀抬起头，冲他们微微一笑，“我是想来跟你们说声谢谢的。”
　　封无痕握着禁凌叶的手，很是受用的样子，“不客气，我们先去后殿了，你若有话要对阿雪或者卡索尔说的话，也要尽快。”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冷汐昀紧了紧手中的玉瓶子，心中坚定道：不管我将被带去何方，我们都不会再分开了。
　　
　　＊＊＊＊＊＊＊＊＊＊＊＊＊＊＊＊＊＊＊＊
　　
　　夜无声地寂静着。一痕月辉由狭小天窗内静静洒落，映亮冷黯密室，看不见的尘灰弥荡在冷月光下。
　　在他们身前，一面黑黝黝的铁栏门巍然矗立——一根根铁杆之间，那无数的黑洞仿佛无数双锐利而讥诮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自己。
　　那间密室此刻已被烧得焦残一片，只留下了一地乌黑的油脂，以及地上七零八落的铜灯，也都被烟火熏燎得漆黑。
　　然而，令众人惊异的是，在那座几乎被烧成乌碳的地藏菩萨漆金铜佛像后，却赫然洞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甬道。
　　曲折蜿蜒的漫长甬道尽头的某间密室内，却寂静得连一丝风声都听闻不到。
　　神龛内安置的那根法杖依然安好，只是那面石壁上却渐渐显出一点荧绿色的幽光，宛如死人灵骨上的磷光，在幽暗的密室中诡异地闪烁着。
　　那抹碧绿的磷光突然缓缓向下延伸、一行又一行，仿佛在书写着什么字。
　　封无痕凝神细细辨认，唇间不由自主地读出了那行诡异的字：圣物终有重现天日之日，血债终有了偿之时。
　　所有人都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住。
　　剑圣上前擦去了字迹，拿起那根法杖，当先在封无痕头上敲了一下，笑道：“还发什么呆，你个字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须臾后，但见掌中碧光荧荧，在昏昧的室中闪烁。
　　禁凌叶在这一刹那忽然有些明白封无痕的性格是传承于何处了。
　　将那法杖放置好之后，各人按照剑圣所说的位置各自站好。
　　天际那轮圆月，如神祗从高空俯视着他的眼睛。
　　月辉透过长草，静静倾洒着洒下来，如六月水芝上的凝露。而那眸中凝华闪闪，却如同寒夜里的清泉，滟潋流波。
　　他们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心中那阵奇异的悸动，伴随着一股穿贯周身的灼流涌遍了全身，让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臆间狂跳不止，似欲穿裂自己的胸腔。
　　一切的声音仿佛都在此刻静止，唯有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那样浅慢而悠长。此际，他们的脸近在咫尺，月华漾映在林潇晶莹似雪的脸上，剔净得仿佛手一戳便会碎裂。
　　心中一片平静、澄澈。双脚缓缓离开地面，宛如白色鸟儿张开了双翼。
　　那样的缓慢，宛如掌管时间的神祗也惊艳于这些孩子们绝美的风华，放缓了他的脚步。
　　过往的一切都已不再重要，世间唯有“情”之一物，纵使海枯石烂，纵使地老天荒，亦会此生铭记。
　　
　　＊＊＊＊＊＊＊＊＊＊＊＊＊＊＊＊＊＊＊＊
　　
　　开春了，京城这场雪，从冬天开始下起，到现在也没有停。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个月。在气候温和的江南，孩子们恐怕到老去的那一日，都不会忘记这样一个寒冬——不知是天公积蓄了太多的愤怒或悲悯，无处排遣，而化作这漫天雪霰，纷扬洒落人间；还是老天要赐予人们这一层厚厚的银白装裹，来洗涤人们所犯下的种种罪业、又或杜绝那些未来得及酿造的灾厄。
　　天下尽知的是，前段时间天山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震荡，那期间北靖国国主和华翎公主、彝国国主和他的玫瑰夫人、从者古月灵纱、甚至永安城的先知柳千寒和名将封无痕，都葬身在那一次的地动山摇之中。
　　这是胤王朝天禧七年春，离国还在、北靖国还在、华襄国还在，彝国还在，永安城依旧笙歌慢舞，然而百姓们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抑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不起来了。
　　这一天，封无痕站在天山顶上，看着飘雪的天空，无限迷惘地拿出自己怀里的一块玉环——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却留下了那份刻骨的惆怅与思念。他记得自己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却记不起是什么事。
　　身后想起一个声音，“无痕，你怎么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了，该不是觉得在天山陪伴为师终老是一件很难忍受的事情？”
　　封无痕摇摇头，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的师父。
　　剑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忽然带着些神秘的样子说道：“过去了就过去了，只要留着思念就好。”
　　封无痕点点头。
　　“你要是不想留在这里，就回帝都好了。”
　　封无痕把玩着手中之物道：“徒儿既然说了要在此陪伴师父终老，就断不会不守承诺。再说帝都这个样子，我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区别……王朝的气运，怕是也就如此了。”
　　
　　在距离此地不远的一个小城中，只见一方十丈见方的场地、人头涌动中央那座擂台上，一个身着单衣，粗眉大眼的壮年汉子正端立三丈见方的擂台正中，不可一世地藐视台下。
　　“哼。”那目中无人的大汉挑衅话声方起，即听一声透着稚气的尖锐冷笑，自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传来。围观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个不过十来岁的小女孩，梳一双垂髫小辫，辫顶挽髻，两髻各绾一朵粉绸扎成的蝴蝶结，身着鹅黄底广袖锦裙，衣上绣满白色小花淡洁如雪，滚边镶着绣金蝴蝶，裙摆迤逦垂地，在微风里徐徐飘逸。一张小芙蓉脸上，眉目如画，一望而知日后必将是个美人坯子。而更让人惊讶的是她手中的一只狐狸，那狐狸通体白毛，姿态雍容华贵，一看就非等闲之物。
　　听见那声透着稚气的冷笑声，台上大汉略错愕一刻，定睛朝声音源处望去一眼，见不过是个小女孩，衣着华贵讲究，料想是哪户富户家里的千金小姐，便不去在意，也不想招惹。
　　目光向场下再环顾一周，见仍是无人应声，大汉嘿然一笑：“还有哪位英雄愿意屈尊赐教？”
　　那女孩正要上台，却感觉到手中的雪狐一阵不耐，她想了想，还是抱着它离开了。这是她前几日在山林里带回家的雪狐，当时它气息奄奄，就快要死了的样子，养了大半个月才稍微好些。这只白狐素来乖巧温顺，所以她一直带在身边，可是今日不知为何，它竟然这样狂躁。
　　女孩顺着雪狐的意思走，走过贫窟街偏僻的巷角里，一个衣衫破旧的孩子如一堆破旧麻袋般蹲跪在冷硬的灰砖石地上，背脊抵着身后半壁残败的灰墙。
　　一枚铜板跌入面前的破瓷碗里，发出“玎”一声响音。然而满脸污垢的小花子却并未抬头去看一眼。十岁的孩子冷淡的目光也并未激恼到面前的人。他尚未及细想，便又听到一声清脆的响音，响在他面前的破瓷碗中。
　　他转过头，见是一只白狐拉扯着他破破烂烂的衣衫，发出吱吱吱吱的声音。他被惹急了，索性一手将它远远地推开。
　　雪狐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呜咽，却还是不依不挠地冲向那个男孩。
　　“喂，小花子，你敢欺负我家阿狸！”遥望那少年被凌乱蓬发遮掩的清秀面容，女孩心中那阵不安愈加明显。
　　她惊讶地发现，这小花子的双眼，竟然是一篮一黑的！
　　“喂！我家阿狸好像很喜欢你，要不这样，你跟我回家做个佣人，我每月给你一两银子。”她看着男孩冷傲的眼神，低声又问了句：“你看……好不好。”
　　那小花子看了他一眼，似是思考了许久，一把抱起那只拼命蹭着他的雪狐，站起身道：“好。”




116

116、十五 雪烬 ... 
 
 
　　晟王朝承泰11年，那个曾凭借强劲的手腕推翻胤王朝澹台家族统治、建立起新王朝的一代开国明君襄绎，薨逝在自己的寝宫中，他的侄儿襄默即位，改年号天佑。
　　这是天佑年间的第一个冬天。在繁华如梦的京城，此时仍是万家灯火之夜。
　　此刻，京城第一首富——凌云绸缎庄的主人家门前，一个美丽少女正急切地哀求着什么，然而看守山庄大门的两名家仆却是毫不动容，无论怎样都不肯放这个少女入内，也不肯去通禀他们的主人。
　　终于，外面的喧闹声惊动了云府的大管家。那个头发早已花白的老仆人打开那扇朱漆大门，提着风灯从门内走出，就看见了正与两名家仆争执的少女。
　　“请问您是这里的管家吗？”显然猜测到了这个步履稳重的老人在庄内异于常人的地位与身份，少女当即撇开那两名家仆，径自走到老人身前，握住他的衣袖，焦急地乞求道：“请问您可否进去知会一声，让你们家少夫人出来与我一见？”
　　然而，还不待老管家答话，那两名家仆便不耐烦地嚷嚷道：“我们堂堂云府的少夫人，又岂是你们这些贫民百姓能够见得的？更何况，我们老爷也说了，少爷已经大了，不日便要安排他与少夫人圆房，少夫人不便再常常出外抛头露面，我看姑娘您还是请回吧！”
　　就见绿衣少女微微垂低了头，咬紧下唇，乌眸亮晶晶的，那模样看去便仿佛快要哭出来一般：“若是霜儿不去看看的话……那小锁儿、小锁儿……”
　　少女一张俏脸憋涨得通红，强忍住眼泪的模样让老管家看得也不由得心生怜意，当即拍了拍那少女的肩膀，以示安慰，“姑娘莫急，请再稍等一刻，我这便进去禀报少夫人。”
　　“多谢您，管家！您真是个好人！”那绿衣少女闻言，立即破涕为笑，朝他深深连襟行礼。
　　然而，那两个看门的家仆当即变了脸色，脱口道：“于管家，这如何使得？老爷说过，少夫人即要与少爷圆房了……”
　　然而，老管家安定了少女的情绪后，只是回过头望着两名家仆，长长叹了口气：“哎，锁儿小哥之于少夫人，可算是顶顶要紧的亲人。倘若今次我们堵着消息不给少夫人知道，若是那小哥他当真出了什么事，可就不是我等能够担待得起的了。”
　　一语罢，便不理会那两个仍自愤愤不平的家仆，径自折身直奔少夫人厢房而去。
　　云家少夫人名唤霜儿，十二岁嫁入云府时随的云姓，那时候云少爷才刚满六岁。
　　云府已是京城响当当的第一绸缎庄，云家老爷云长青就这么一个儿子，自是疼爱有加。当年，在万千倾慕者当中，云长青也只不过是珠海里一粒不起眼的砂砾而已，能得相国千金一眼相中，召为夫婿，这对他而言，不啻是天降的福泽。
　　相国大人沈墨余，自是看不起云长青这样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然而终究却不知因何缘故，竟然遂了女儿的愿，次年便包办了嫁妆，将女儿嫁入云家。
　　一年之后，沈家千金便怀了身孕，云长青激动得整整三晚未眠。然而怎料，云夫人体质太弱，怀这孩子挖空了她的身子底子，孩子生下才不过一月，便去了。
　　云夫人下葬的那日，整个京城飘着漫天鹅毛大雪。云长青抱着刚出世的儿子的襁褓，站在爱妻的墓碑前，望着初生的孩子与妻子相似的面容，缓缓抚摩着爱妻生前贴身佩戴着的那只玉笙，遂为襁褓中的婴儿起名为“玉笙”。
　　云玉笙遗传了母亲的体质，起小便是个药罐子。六岁那年出了风疹，险些夭折，相命师说，许是云家人丁单薄，唯有冲喜，方能驱除宅里的邪气。
　　于是云长青当即便亲自为儿子物色媳妇的人选。然而望着满府的众多丫头，却全没一个中意的。那日云长青出了云府，望着这似曾相识的雪景，神思游荡，茫然不觉天时。
　　步至绯雪阁前，他的脚步突然顿住。那日大雪纷飞，街上行人很少，他的视线落在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女身上——那个少女正提着刚从井里汲起的水，艰难地行走在空寂的街道上，每一步，都在盈尺深的雪地上凹陷下一个显眼的足印，纤瘦的背影后时而传来几声低弱的咳嗽声，夹杂着粗嘎的喘息……然而飘扬的碎雪中，她洁白素净的背影，却隐约透着某种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倔强与坚韧。
　　那一刻，他竟愣在了雪地中，怔怔看着那个衣衫单薄的少女将水桶提到绯雪阁前，忽然缓回神来，连忙拉住她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那个少女闻声回过头来，俏脸早已冻得苍白如纸，然而病态的瘦弱却掩不住她天生的清丽。她回过头时，似又被呛入了一口寒气，低低咳嗽了几声，喘稳了气，方望定他，一字字地回答道：“我叫霜儿。”
　　一言毕，她便不再理会这个衣饰光鲜的男子，转身走入了绯雪阁。
　　“等等——”然而，她一步还未踏出去，便又已被他拉住。就听封无痕讶然问道：“你是这里的人？”
　　少女再度回过头来，一双湛蓝清莹的大眼睛静静凝望着他，不卑不亢地向他点了一下头。
　　“这么冷的天气，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出来打水？”看着这个少女依稀面善的容貌，他心中不觉便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意，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怎料那少女回答得却是理所当然：“就是因为天冷，姐姐们都不愿意出门，才吩咐我出来的啊。”
　　那一瞬间，云长青眼底分明掠过一道震愕的光，然而转瞬便即宁定。他放柔了声，试探地问道：“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不喜欢。”少女依旧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末了，又略略低了头，轻声补充：“可是，我必须留在这里。”
　　“是你家人将你……送来这里的？”云长青话至一半，察觉到对面少女那双奇特的眸子里瞬间流露出颇有些伤感的眼神，便又敏锐地婉转改了口。
　　“不。”然而，少女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中流露出的却是成人眼中都少见的坚忍与倔强，“我是自愿来这里做事的。”
　　“为什么？”云长青脱口问。
　　便见一丝温暖的笑容渐渐浮上少女的腮畔：“因为在这里做事，赚的银子最多啊。只要我好好做事，我和弟弟便能够在这里住下去了。这里的妈妈每天都会将她们的剩饭剩菜留给我们姐弟……”
　　“可怜的孩子。”她一言未尽，云长青便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眼里流露出的那一抹悲悯的目光，泄漏了他对面前这个少女的同情之意。
　　看见他对自己流露出这样的神色，少女登时倔强地咬紧下唇，转身便走。
　　“小姑娘……”自知失礼，他紧忙再次握住她的手，尝试着婉言劝道：“你愿意做我家的媳妇儿吗？”
　　少女无动于衷地木然摇了摇头，倔强的小脸在漫天霜雪中仿如一朵傲然绽开的雪莲。
　　他尽最后的努力，试图劝道：“你若是答应做我云家媳妇儿的话，我可以让你弟弟以后生活得更好。”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那个少女蓦地睁大了双眼，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
　　他含着笑容，和蔼地向她点了点头。
　　
　　云长青没有欺骗她，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他给绯雪阁的妈妈雪姨留了一大笔银子，后来她的弟弟小锁儿在那里的确生活得不错。
　　而十二岁的云霜儿，也从此嫁入云家，成为了云家的少夫人。时常有下人说，这位少夫人长得像故去的夫人。霜儿嫁入云家时，年纪尚小，不明这其中的暗指，而云长青不仅是个君子，并且是个长情人，八年来，他未再续弦，甚至不曾再纳过一个妾室，对这个儿媳妇也始终待之如亲生女儿一般。
　　云霜儿自嫁入云家起，不但尽职尽责，照顾了当年幼小病弱的云玉笙四年；随后又与公公一同打理凌云绸缎庄，一晃眼又过去了整整四年。
　　如今，云长青已算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巨贾。而云少夫人，也出落成了一名双十年华的丽质佳人。
　　云少夫人此时正坐在妆台前，为云少爷缝制新棉衣。听完老管家的消息，手臂蓦地一颤，针线与未缝好的衣布一起跌落在地。
　　她缓缓抬起头来，妆台上的铜镜映照出她的面庞——那是一张清极丽极的素颜，云鬓如烟，微泛薄霜，青裙似水，飘渺出尘。
　　“锁儿怎么了？”
　　“回少夫人，锁儿小哥自昨夜起就高烧不断，您快些去看看吧。”
　　霜儿跃下马来，拂过重重人群，走入绯雪阁的大堂。
　　绯雪阁是京城最繁华的风月场，传说，这里包罗了天下姿貌最绝世的烟花女子，平日往来出入者多是达官贵人、名商富贾，为博美人一笑，不惜散尽千金。
　　绯雪阁的妈妈雪姨是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从中原各处、甚至西域收罗来了无数姿色一流的少女，将她们悉心调教成色艺双绝的姑娘，这些姑娘们不仅各个才貌双全，承欢献媚的功夫更是一流，令无数宾客在此处流连忘返、醉生梦死。在短短十几年内，雪姨一手将绯雪阁经营成了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南方最出名的温柔乡——也是最大的销金窟。
　　这座青楼矗立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朱雀大街中央，修筑得极尽富丽奢靡，楼中处处雕梁画栋、珠绕翠铺，一旦到了夜间，里面更是灯火流霞，莺歌蝶舞，彻夜流香。
　　云霜儿看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弟弟，急道：“这个如何是好？”
　　雪姨叹道：“好好一孩子，怎么就病成这样了，什么药都不管用啊。”她忽地眼眸一转，“要不去天山看看，听说天山剑圣厉害得很，前年小罗子采药给毒舌咬了都是他给救的！”
　　“天山？”霜儿怔怔念了一遍，“好，去天山！”
　　
　　＊＊＊＊＊＊＊＊＊＊＊＊＊＊＊＊＊＊＊＊
　　
　　晨光熹微。
　　风揉乱了她鬓边的长发，纤柔的发丝与衣袂缠绵在一起，仿佛一个年代久远的吻，带着某种熟悉而遥远的气息，一瞬间竟漾乱了她那颗平静如冰石的心。
　　便在跨入门槛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白衣、怀抱一柄古朴长剑的年轻男子。
　　他只是那样漫不经心地坐在那里，便有一种宛如山岳般不可逼犯的气势从他身上遥遥传散开来，让人不敢随意靠近。
　　在他身旁，是一张小竹桌，桌上摆着半只烧鸡，一碟只剩下几小片的牛肉，和五大坛酒。
　　在云霜儿出现的那一刻，对方亦缓缓转过身来。
　　那男子样貌不凡，却是极为年轻的样子，让云霜儿有些怀疑他的身份，试探着问：“请问您是剑圣前辈吗？”
　　“是，你叫我封无痕就好，我师父才老古板，硬要人家叫他剑圣。”
　　桌上的菜肴仍余有微微的热气，显然，他才刚祭饱了自己的五脏庙，然而薄薄的唇边却连一点油渍也没有，一身白衣不沾片尘，皎洁似雪，浑若神仙中人。
　　便见白衣男子闻声放下手中酒坛，抬眸看了她一眼，眉宇温润舒展开来，朝她朗然一笑。那笑容温煦儒雅，竟似曾在哪里见过。
　　“我……我弟弟病了，听说您医术很好……所以……”
　　“所以让我医病？我这儿是天山又不是医馆。”封无痕自顾自说着喝了口酒，“不过嘛……”
　　蓦听一阵疾风呼啸过耳，“叮”的一声，对方手中那柄式样古雅的长剑已倏地连带着剑鞘向她扫来！
　　“过我三招，便听你的！”
　　剑未出鞘，然而剑上激泄而出的剑气已令云霜儿一个踉跄，几乎立身不稳，栽跌在地。
　　猝然遇袭，余惊未息，就觉那道剑气已挟沛不可当之势，朝自己直飚而来！然而，便在那凌厉剑气及身的一瞬，却倏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云霜儿不知怎么的抓住了剑上的一对翡翠玉环。强自镇定下来，气息终于渐渐平复。
　　“哎……别！”封无痕急急忙忙要拉开她的手，“当心啊，这个东西可是我的宝贝，碰不得的。”
　　云霜儿忽然狡黠地一笑，一个使劲，将玉环从剑上卸了下来。
　　“要拿回这东西，就先救我弟弟！”
　　看见他唇边绽露出的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封无痕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好。”
　　云霜儿是中原人，然而她的眼睛却是一种奇特的深蓝色，宛如晨曦映照下的湖水，清透晶澈。
　　封无痕怔怔看着她，目光有些惝恍，不知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心事。
　　云霜儿见他神色怪异，问道：“你在想什么？”
　　封无痕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下回带你弟弟一起来吧，我是不会下山的。”
　　他没有告诉云霜儿，就在刚才的某一个瞬间，他突然想起天山后殿某个隐蔽的密室里的一行小字：纵然雪已成烬，我依然等你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趁着元旦完结了，大家节日快乐~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