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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舞娘 作者：一袭晚衣

周点击:153 总点击:7767 总推荐票:827 总金砖: 261 总字数：417123 

青梅竹马的恋人背叛抛弃，她不哭。 
言触龙颜大怒，由美人降为宫女，她不哭。 
亲人诬陷，封号绿妃却贬至冷宫，她亦不哭。 
新王登基，身为太妃，无依无靠，她同样不哭。 
然而，一纸圣旨下，命她殉葬，她哭了…… 

泪眼看着新登基的帝王，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他，为他步步为营，为他甘入虎口，而他竟然让她陪先皇去死！ 
好，兔死狗烹，她回天无术。
远赴皇陵，假死逃出，三年之后，卷土重来，端木卓凡，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



楔子①



    上阳苑的最北端是一处花木扶疏的园子，名唤沁心，四季由宫中花奴悉心打理，揽括了整个大陆西至未竟海，东至子洛洋的各色花朵。整日里风挽沉香，芬芳不尽，是整个大宸国后宫最清新幽雅的所在。

    月夜，花奴们依旧修剪着沁心园中最左面的蔷薇木，几个人凑在一起，唧唧喳喳讨论开来。

    “哎，听到了吗？那个……沁心园最东面的角落里又传来那种哭声了。”其中一个女奴，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说那间黑屋子里面吗？从早到晚都没有光唉，那个里面怎么会有哭声？”

    “怎么没有？你听……呜呜咽咽的，是个女人吧，哭得好伤心。”

    “唉，后宫里伤心的女人还少了不成？”有人感叹。

    “什么人会在那里啊？昨个儿，我听宫里的老人说，那个黑屋子里，住的是老死的宫女，因为自进宫以来就未见过皇上，抑郁而亡。到现在，还冤魂不散呢！”

    “啊……是这样的吗？太可怕了！”

    “唉，后宫的女人啊，也真是可怜，你说那个皇帝，没事找那么多如花似玉的美人装在这里，又不露面，不是活生生让好花儿蔫掉了嘛。”

    “嘘——小声点儿！你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传到皇后耳里，会出人命的！”

    “哦哦……”一群人听见那人提到皇后，顿时噤声，低下头借着月光做自己的事。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沁心园门口传来内监尖利的嗓音。

    园内一众人纷纷跪下，门外优雅的脚步声音响起，皇后与皇上二人齐齐走进，环佩叮当作响。

    “皇上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轻扬之间，带着几分凌厉之气。皇上只是静静立着，脸上表情恬淡俊逸如同云之出岫。

    “谢皇后娘娘。”一众花奴站起身来，垂立于一旁。

    皇后一手挽住皇上的手臂，眼神间夹了一抹柔柔的暖意。“你们都做自己的事情罢，我与陛下不过是来赏赏夜里的昙花，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是。”两旁的花奴们闻言纷纷揖了个礼之后退到花圃中去，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同皇帝两人往沁心园东面而去，那里有着整个后宫开得最纯净之昙花。

    轻云敝月，花影如枝，直衬得两个人修长的身影如自画中走出来一般靖好无双，真是一对璧人。

    一直行到东面的昙花园，爬上了青苔的墙壁之下，茂茂生了一片灌木状植物，绿油油的厚掌叶，即便是在暗夜里，也显得生机蓬勃。而其中伸展而出的雪色花朵，晶莹如玉的花瓣柔曼无限，如同佳人纤纤柔荑张开，美得出尘脱俗。果真应了古人那句，寂寂昙花半夜开，月下美人婀娜来。

    “皇上，臣妾说这里的昙花是最美丽的吧，现在可信了？”皇后仰起脸来，声音柔柔媚媚，如同眼前的昙花之蕊。

    长身玉立的皇帝将手扶在她肩上，颔首，“你说的话，我何时不信？”

    皇后低下头，羞意无限，半响，才放开手，走到一株昙花前，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陛下，你看这朵好看吗？插在我的发髻之上，陛下觉得如何？”

    “呜——呜——”隐隐的哭声再次传来，这个大宸国最尊贵的两人，站得离宫奴口中的“黑屋子”极近，这样的声音，便更是明显。

    “什么声音？”皇上丰神如玉的颜容上，露出疑惑之色，问道。

    皇后回过头，拿着那朵昙花的左手僵在那里，顺着声音往那个似是以朽木做成的黑屋子望去，冷冷一笑。转过头来嫣然，“陛下，前些日子还听说沁心园中闹鬼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人家都说，是这后宫里的冤魂作遂……”

    “放肆！这些神怪之论，何时传入宫里了？”眉目清俊的皇帝脸上微微显出怒意。

    “陛下息怒……”皇后低下身去行礼请罪，然而还未及屈膝，整个人已被皇帝扶起来。“朕没有怪你。”

    雍容华贵的男子凝视细听，突然间神秘地笑了，“不过，静夜之间听来，还真是同你的声音有些相似呢。”

    皇后大惊，低首敛眉，神色片刻之后才回复了自然，“皇上何必如此玩笑，可吓坏臣妾了！”

    “呵——玩笑话而已，吓到了你，是朕的错……”

    皇后闻言，抬起头来，盈盈的月光洒下，如同在她脸上施了薄粉一层。温言笑道，“既然皇上错了，那么，可是要接受惩罚的。”

    “罚什么？”皇上怔了一下，继而低下头谦和地看着她道。这个在朝中手段强硬的国之帝王，难得地露出呵护之色。

    一袭华服如玉碎的皇后菀尔一笑，“当然是罚皇上的箭术了。”也不等他回答，径自回首吩咐站在沁心园门口的内侍，“拿弓箭来。”

    “是。”一名侍卫应声上前，将一柄如意弩呈上。

    皇后微微笑着接过，递到皇帝手中，“陛下，你的箭术这般厉害……今日，臣妾可要好好罚你。”

    金黄色长袍掩映的君王只是抿嘴而笑，执着箭，眼间完全是宠溺的神色。

    皇后顿了顿，眼眸转换之间已然笑颜如花，拈起那朵方才摘下来的昙花盈盈往“黑屋子”走去。分花拂柳穿过小径，直至，将那朵花儿插在“黑屋子”的门环之上。

    黑屋子名符其实，整个外观都是如泼墨一样的颜色，在月光的映衬下，更是阴森。金属门环反射着皎皎月光，煞是诡异。

    ——然而，这个金枝玉叶的一国之母，竟然没有丝毫惧色，在转身之前才冷冷笑道，“萼绿华，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继而面朝着皇帝返回，在看清楚皇帝五官明朗的面容时，才施施然道，“陛下，我要你射中门环上的那朵花……要闭着眼睛哦。”

    面对皇后这般无理的要求，华贵的一国之君也只是颔首微笑，她对这个结发妻子的爱……完全到了宠溺的地步啊。

    是的，当今皇帝端木卓凡对皇后娘娘挚诚的绝无仅有的爱，是整个皇宫都津津乐道的。

    几乎连忙作的花奴都停下手中活计，怔怔地看着皇帝手中的弓驽……想要知道这个箭中国手对准那神秘的“黑屋子”那一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呜——呜——”幽幽的啜泣声音仍然没有停止。

    皇帝握弓，拉弦，闭眼……

    一切只在倏忽之间，箭离弦，如一尾流星眨眼间射中那寒香冷蕊的花朵。“吱——”白羽箭没入门中半截，箭尾颤抖间发出余音不绝。

    “啊！啊！！！”突然之间，黑屋子里发出如魍魉一般的呼喊声音，宛如某人置身火海之中，疼痛撕心裂肺。不，比那还要可怕……就像，是一个被施剐刑的犯人，正被施刑者一刀刀切下血肉来！

    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声音的源头，那一尾尚且摇晃着尾巴的箭……这样直击入人内心的痛到痉挛的女子哭声，难道……那个“黑屋子”是有生命的么？！

    不，不是那间腐朽霉烂小屋的生命……

    而是——小屋里的人，赋予了它生命。

    给读者的话:

    晚衣的新文哦，后宫文，希望大家会喜欢



楔子②



    萼绿华捂住肩，青铜尖锥的箭头深深插入左肩的骨骼中，微微一动，便是蔓延全身经胳的痛楚。绿华张了张嘴，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就像是，方才那两声尖锐到自己亦无法置信的厉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真的是……筋疲力尽了啊，她只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下盘完全是虚浮的，如同站在云端一般，一个身形不稳，便重重往后栽去！

    “嘶——”疼！噬破心扉的疼！

    绿华看了看左肩，一个拇指大的窟窿里，猩红色的血汩汩而来，如同泉涌。再抬起头，青铜所制的箭尖上，赫然戳着一块皮肤，那是她倒下之时，被撕开来的血肉啊！

    “呵！呵呵！”只有她自己才能闻见的笑声，血自她捂着伤口的指缝间顽固地冒出来。

    绿华仰起头，我看见他了！别后三月，我终于再次看见他了！然而，却是在这般境况之下……他拿着箭，以他引以为傲的箭术，射穿了她的肩头！

    端木卓凡……端木卓凡！萼绿华无声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你是否……还记得，你我的倾城之约？

    沉黑的小屋外，花奴们的声音再次响起，“恭送皇上、皇后娘娘回宫——”

    绿华再也顾不得肩上的伤口，挣扎扶着门楣站起来，眸子贴向门缝望去。只看到那一线金黄色长袍直向着沁心园之门，渐行渐远渐无穷。

    昔日情形重现，她几乎又看到了整个后宫的妃嫔向她问安的殿堂，“皇后娘娘万福。”

    绿华缓缓伸出手，平摊了一个手势，“平身。”

    “平身——”置身于黑不见底之空间中的绿华张了张嘴，想要将这两个字读出来，却只能听见吚吚呀呀含糊的声音，喉间如同溃烂了一般，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绿华终于气馁，整个身子跌坐下来。

    “娘娘，娘娘。”小屋的最北端，是三个月来最熟悉的声音在唤她。

    绿华转过身，小屋木制的北壁最底端，有一个拇指宽的缝隙，声音便是自那里传来。三个月了，每天夜里，那个人都会偷偷跑到小屋边来同她说话。尽管，她已经完全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唧唧唧……”屋内的耗子被她跪在地上爬行的动作惊吓到，纷纷夺路而逃。绿华早已司空见惯，仍旧一手捂住肩，一手撑着地，缓缓前行。

    一直到匍匐着通过窄窄的缝隙与那个人对视，能见度那样小，她只能看见那个人的一双眼睛，如珍珠如锦绣如琉璃，明明曾经见过，却始终无法记起那双深瞳的主人……

    “娘娘，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那个人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欢欣，自小小缝隙中丢进来一样东西。是一块——被挤扁后的蔷薇糕。“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点心。”

    绿华用满是泥污的手拾起来，想说谢谢，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只是低声呜咽。却没有时间去细想，他如何会知晓她的喜好……他应该是一个内监吧，她无数次暗自猜测，然，他从未告知他的身份。

    “娘娘，皇后把皇上引到这里来的是不是？皇上……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看到绿华瞳中暗藏的伤悲之色，顿了顿，只道，“那个女人，实在是太可恶了……她抢了你的一切啊，竟然还要这般落井下石！”

    “呜——呜——”绿华轻哼了几声，她想说，你不能存这样的心思，否则，在后宫难以立足。然而，他终是无法明白了。

    “娘娘……不说她了，蔷薇糕是御膳房的成师父亲手做的，你喜欢吗？趁热吃吧，我看着你吃……”

    尽管他明明瞧不见，绿华依旧微笑着咬了一口。

    缝隙里，那双眼睛很是明亮，如同夜明的珠子，细看之下，会发现其中暗藏的凄徨之色。“不……我不管了，无论如何，我会在三天之内带你离开。”屋外的声音定定说道，听其语气，竟是带了十二万分的冷定与决绝。

    他说，“你这样柔弱善良……却经历了如此多的痛苦，他们怎么忍心！”

    呵……痛苦吗？

    绿华抿了抿嘴，两只手指将手中的蔷薇糕一点点捏碎。何尽于此？她这二十余年里风雨飘零，经历了无数的大起大落悲欢离合，背叛与相爱、离别与重逢、结缡与分飞、生聚与死别……这样多的时间里，她做过流浪孤女，做过大家闺秀，做过粗使宫女，做过君王宠妃，做过阶下囚，做过枝头凤……

    却只有一个人，让她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绿华兰指拂过面颊，回忆如流光掠影，是浮世，盛开的花。



自在飞花轻似梦①


    “盼儿姐，可准备好了吗？”一身绿色袅罗曳地裙的萼绿华开门而入，姗姗走进涓析城城主千金简盼儿的闺房，扬脸问道。

    简盼儿正端端坐在妆奁前，由着身边的丫环替她描眉画眼，一闻着绿华的声音，便嗔道，“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姐姐可盼着你呢！去个东城竟然用了那么久，再慢一点啊，我的车辇就要抵达帝都啦！”

    绿华柔柔一笑，扬了扬手中雾中玫瑰色的绡绢，“哪里知道走了这样远才寻着，那么多的绸庄，竟极少珍品。”

    简盼儿轻轻瞥了一眼，淡淡道，“原是为着这个……香柜里上好的丝绸绫缎快堆积成山了，怎么舍近求远？”

    绿华上前来，将长作两丈的绡绢在盼儿身上比划着，“那些……不合适。”

    “好。”待丫环们替她梳妆完毕，简盼儿站起来，双手撑开旋转一圈，回头对绿华菀尔。“看看，你花那许多心思买来的东西，到底放在我身上哪个位置比较合适。”

    简盼儿今日里着了一件海棠色雪绮上裳，绣着疏疏几片碧叶，隐隐的浅色掐金丝线闪着淡淡的光芒，素净中又不失华贵。下身着长长的枯茶色长裙，只在边边角角起了几朵蓝色花瓣，远远看上去，艳而不妖，靓而不俗，衬着盼儿姣好的身段，美妙之至。

    绿华轻轻颔首，惹得盼儿大笑，“怎么，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不是？我可是严格按照你昨日里的嘱咐穿戴的，看上去怎么样？”

    “姐姐天生丽质，穿什么衣裳不好看？”绿华玲珑纤指已然将绡绢自她身上取下，十指环转屈绕，那绡绢便在她手上开出花来。

    “小姐，小姐！”一个名唤半梦的丫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爷已经催了好几次啦，问小姐拾掇好了没有……如果再不启程，可就要误了时辰了。”

    “哎，知道啦！爹爹就是这样，不就是入宫赴宴嘛，紧张得跟丑媳妇见公婆似的！”盼儿低声嘟囔道。

    绿华掩唇，“瞧姐姐想到哪儿去了，尽是些媳妇公婆的话……可是想着要嫁人了吧？”

    盼儿啐了她一口，作势要打她，“臭妮子，自己有了心上人就来笑话我不是……看我不向安浩原好好告一状，让你那情哥哥好收拾你！”

    “快别吵闹了，赶紧转过身来。”一提到那个人的名字，绿华便只是笑，双颊飞上一抹鲜红色，丽如蜀锦，心中沁出甜意来。一边替盼儿整理着衣裳，一边转移话题道，“难怪干爹这样看重，明日里的盛宴可是不简单，皇上与香妃娘娘不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物色宫中妃子吗？”当今皇上端木龙庭后宫冷寂，一心宠着香妃娘娘，登位近五年还无生养，可急坏了皇太后，这不，又逼着皇上选妃了。

    “唉！这样的情形之下，被选上才是倒霉哦，谁进去谁当炮灰。”盼儿皱眉，轻声叹道。

    绿华已经将手中的绡绢挽成一朵碗大的绢花，小心翼翼替她别在左肩，细细固定住。

    后退几步凝视了一眼，点头道，“好了，盼儿姐，你这个样子进宫，绝对艳惊四座，别说一个香妃娘娘，就是十个，也可以将她的光彩掩盖下来。到时候，可指不定做炮灰的是谁呢！”

    简盼儿远远地自铜镜中看了一眼，顿时露出惊异之色，赞叹道，“天啊，绿华……你这着衣的天赋实在太了不得了，如若不是你，姐姐我都不知道此生还有这般靓丽一日，不简单，果真不简单！”

    绿华见她眉开眼笑的样子，拉住她的手往门外走去，“快别说了，再说，干爹又要派人来催了。”

    两人一径行往简府大门，涓析城城主简云开已候了多时，见着姐妹二人出来，对着盼儿便没有好脸色，“叮嘱多少遍也不听，你啊，不知道什么事情才能让你着起急来！”

    “爹爹——”盼儿上前抓住他的手，赔着笑脸道，“盼儿知错啦……以后一定凡事迅捷，不惹您生气。”

    “干爹，不怪盼儿姐姐，是绿儿误了时辰。”绿华看着简云开不豫的面容，婉言道。

    “唉！若是盼儿能有你一半听话懂事，老夫也就安心了。”简云开看着萼绿华温婉的面容，由心叹道。

    “盼儿姐姐性情爽快，才叫绿儿羡慕呢！”绿华只是菀尔，扶着简盼儿上了车辇，几个精壮的侍卫守在车旁，个个肃立如松，神色严谨。

    “爹爹，盼儿走啦，你老人家好好休养着身体，待盼儿带好消息回来。”简盼儿一只纤手向外面挥了挥，也不待简云开回答，已经掩下了厚厚的锦缎团福帘子。

    “唉！”简云开对这个对礼数不甚在意的女儿实在是不放心，又回过头来嘱咐绿华，“绿儿，你陪盼儿去帝都可要多看着她一些，只希望她不要再惹些祸事才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懂事！”

    绿华微微点头，“干爹放心吧，绿儿会一直陪着姐姐的……而且，以姐姐这般的姿容……”绿华微微凑上前来，难得地俏皮道，“一定能给简家带回一生的荣华富贵，从此伴在帝王侧。”

    简云开闻着些语，也是欢颜，对着绿儿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喂！爹爹，你有什么话嘱咐完了没？我们要启程啦！绿儿，快些上来。”简盼儿有些不耐地将头探出来，对着交谈的二人道。

    绿华亦侧首微微一颔，对着简云开道，“那么干爹，绿儿与姐姐便告辞了，一到帝都，我便派人送信回来。”

    “去吧，路上当心一些。”

    * *

    四匹自西域而来的骏马，驶着马车平稳前行，帝都宽敞的大道平整如镜，坐在车内，连颠簸都是极少的。简盼儿半倚半卧在车内的短榻上，靠着香枕闭目养神。萼绿华端端坐着，手里捧着一卷《行军策》，纤指翻过几页，抬起头来细细冥思，嘴角渐渐浮起微笑。

    “呃，真是不懂，你一个姑娘家，没事竟看些行军打仗的书作甚？还不如学娘亲所教的那般，多习习琴棋书画。”好一会，简盼儿睁开眼睛，见着正尽兴的绿华，漫漫说道。

    “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向来不喜欢那些的。”

    “不喜欢那些，却还是精通的吧？我上次见着你写的《女经》，字体要么绢瘦如月，要么飞腾似海，倒是个能文能武的。”盼儿绢子掩住唇角，“呵呵，如果你是个男儿啊，必定是条能文能武的好汉子。”

    绿华放下书卷来，饮了一口茶，“如果绿儿生为男儿身，姐姐可愿嫁我为妻？”

    盼儿撇唇，“臭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

    绿华抿嘴一笑，将书卷收起来，“盼儿姐，算算时辰，应该快到宫门了罢，快快拿出你最迷人的微笑来。”

    “你一直坐在这马车里，倒还知道路程了不是？皇宫还远着呢，哪有这么快。”盼儿显然不相信她的话。

    这个时候，一直与赶马车的陈叔坐在车外的丫环半梦探入半个脑袋来，“小姐，绿华小姐，再过一刻钟便到宫门了。”

    “啊？”盼儿一惊，对着绿华便是一个香枕扔过来，“我们的女诸葛，还真是让你给猜对了！”

    半梦惊了一下，“什么让绿华小姐给猜中了？”

    盼儿无奈地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出去吧！”

    “哦。”半梦又看了绿华一眼，闷闷地缩了回去。

    “盼儿姐，坐好了，我替你补些胭脂。”绿华上前来，俯身道。

    简盼儿一只紫菱镜在手，这会子也打起了精神，端端坐着，一派大家闺秀的光景。

    “嘶——”马蹄声顿停，马嘶长急，前行的进度骤然停下来，车身由于惯性往前一冲，榻上的女子险些自车内扑出来。“啊！怎么回事？”简盼儿皱着眉头抱怨。

    绿华也处于惊愕之中，迅速返过神来，轻轻道，“盼儿姐，你好生坐着，我出去看看。”

    绿华撩开帘子，问车前的驾驶者，“陈叔，怎么回事？”回头环视，两旁的侍卫都肃立地骑在白马上，没有丝毫动静。

    陈叔回过头来憨然一笑，“刚才马儿受了点惊吓，现在没事了，您回去坐着吧，很快就到了。”

    绿华秀眉微蹙，已经到了宫门口了，可不要出什么篓子才好。一面笑着对半梦道，“你进去替小姐补些妆罢，我坐这里。”

    半梦愣了一下，低首应了声，便到车内去。

    余下的路程倒也顺利，不到半支香的时间，简家的车辇已然到了大宸国之权力中心，皇宫宸华城。高高的城墙耸立，玄黄墙壁琉璃瓦，将皇宫与帝都隔成两个世界，多少人想进去，又有多少人想出来……绿华突然想到了一句话，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突然间一个激灵，这般不吉利的念头，实在不应该冒出来。

    因着是皇帝与香妃娘娘下令办下的宴席，这一日早早便有主管内监与宫女在宫门接待，审核各佳人所携的皇家派出之请柬，一一入宫，车马均由马厩监事统一接走。除了贴身丫环，旁人诸如侍卫、马夫皆不得入内。

    即便是筹谋在先，这个时候，仍有些秩序不稳，人声沸腾。宫门前已然排了好些车马，有张扬如汉白玉琉璃，也有贫乏如寻常香梨木，似简府这般简约大气的，却是不多。

    陈叔将车停下，自绿华处拿过皇宫派来的请柬，快步跑上前去。也不知道自怀中拿出了什么物事，交给维持秩序的护卫军，得其首肯，竟然越过众人如龙般蜿蜒的队伍，直接请宫门的管事太监过目。那名皮肤白净眼神深幽的监人看了看鲜色的请柬，再往简府车马方向瞧了一下，对着身边人颔首。

    终于，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响起，“涓析城主千金简盼儿到。”

    绿华终于舒了一口气，回身唤道，“盼儿姐姐，快出来。”

    却是一点回音也无。

    “盼儿姐姐……”绿华心内沉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终觉不妥，躬身凑上前去拉开帘子。

    天啊，车内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不过是眨眼之间，简盼儿不见了！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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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飞花轻似梦②



    绿华大慌，掀开车内后方帘子查看，视野之内几乎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前来迎接的宫女已然走上前来，对着马车便是一福，“简小姐，请随奴婢入宫。”宫侧门前替各家小姐排着队的家奴纷纷侧目，对着插队的简家小姐微微露出不屑之色。

    怎么办？绿华用脑间最先闪过的念头便是报官，然而……今日里是帝妃宴请各官家小姐的大日子，宫内各官员皆是公务缠身，应接不暇，即便报上去，查案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而且……圣上邀请而未出席，是大不敬之罪，于她萼绿华倒是没什么，只是，这样的罪名扣入简府，干爹的仕途只怕徒增艰难。

    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萼绿华掀开帘子，见着陈叔正自宫门前快步走回来。而近前的宫女见她探出身来，已然是礼节性地一笑，向她躬身，“简小姐，请随奴婢入宫。”

    陈叔听了宫女的话，也怔了一下，抬头往空无一人的车内看去，眼色瞬时大变。到底是简云开身边最得力的助手，迅速将惊愕掩藏了下去，转头望向绿华。

    看来……陈叔也不知情……心念电转，绿华已经做出了决定。微微笑着向眼前的宫女伸出了手，由着她扶下马车。“那么，有劳这位姑姑了。”

    “简小姐请。”宫妇做了一个手势，微微侧身，在前引路。

    绿华转过身来，对陈叔笑道，“陈叔，既然你还有事在身，就先去帝都城中中住下吧，也好顺便替我寻一下失散多年的干姐姐。这些个侍卫，也随着你去罢，遇到事端也好有个照应。”

    陈叔何等精明，立马明白了绿华的意思，点头哈腰道，“是，小的一定替您找到失散的干小姐，让你们姐妹团聚，也好了了您一直以来的心愿。”

    “嗯。”绿华微微点头，施施然转过身，跟上在前方几步等她的宫女。

    陈叔遥遥地看着绿华远去的娇弱瘦削背影，不知为何，竟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 * *

    宸华城占地千亩，处于帝都城的东面，日初之地，如同这个国家如日中天的的综合国力。

    宫女带着她自侧门而入，一路逶迤，分花拂柳。

    “不知姑姑如何称呼？”绿华看着这名约摸三十岁的宫女，应该算得是宫里的老人了吧？见她处事得体，不卑不亢，心里凭空生出了几分好感。

    那名宫女只是微微侧头，仍然斜斜行在前面引路，“奴婢本无姓氏，只由主子赐了个名儿叫锦竹，简小姐唤我锦竹好了。”

    绿华道，“锦竹，果然衬得起姑姑的温婉贤淑。”

    “简小姐过奖了。”锦竹微微垂眸。

    “锦姑姑，还不快些，你们梁河镇的县丞小姐来啦，在宫门口排着队呢。”突然间，身后一个年轻宫女跑上来，扯了扯锦竹的衣袖说道。

    哪知道锦竹的反应却是淡淡，“这样子大呼小叫成什么规矩，可别冲撞了贵人。这是涓析城的简小姐。”

    “哦……涓析城……城主也是姓简呢，简小姐该不会……是涓析城主的千金吧？”那名宫女朗声笑着道。

    绿华微微侧首，向着明媚的宫女一笑，“这位妹妹好眼力。”

    年轻的宫女吐了吐舌头，“哪里当得起简小姐的妹妹，小姐唤我雨桃吧。”再语罢一转身，向绿华介绍道，“这是秦楼月小姐，自苍城来的，离您倒是近得很。”

    绿华这才看见雨桃身后的女子，一身皓月色衣裳，髻上插一朵白梅，冷艳而疏远。苍城吗？果真是近邻，他乡遇故知，绿华和善地一笑，轻轻欠身，“秦小姐好标致。”

    哪里知道秦楼月只是微微一福，并没有多的话，转身往前而去。那样的神色，如同自赏的孤芳。

    锦竹见绿华的话被晾在一旁，正欲解围，却见雨桃吐了个舌头，凑上前来道，“秦小姐很寡言的，我同她走了一路，她都是冷冷淡淡。”

    锦竹凌视了她一眼，“你这张嘴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知道忌讳，这样的舌根子也敢嚼。”

    雨桃闻言吸了一口气，对着绿华便是灿然一笑，“怕什么，简姑娘又不是外人。”继而摆了摆手，急步跟上秦楼月的步伐。

    “唉，这个姑娘，年纪也不小了，还如儿时一般不知道顾忌。”锦竹轻轻一叹。

    然而只是方才一番嘻笑，几人之间的距离已然拉近了许多，绿华随着雨桃的身影望去，“倒也纯真可爱。”继而回头，“锦姑姑，你若是有事，自可先行。这里一路上都有前来入宴的佳人，我随着她们走，想来也不会错。”

    锦竹神思一转，已然知道她口中所说为梁河镇县丞小姐一事，抿嘴笑道，“简小姐体贴人，然而规矩却是不能废的，锦竹既然接到了小姐，自当把您送到宴席上。”

    绿华心思空明，也不再多说。

    左阳院是整个宸华城最美丽的一处景致，先朝帝王自全国各地搜罗了灵工巧匠来，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打造这座园林。无论是西面巨石堆成的假山，还是山下的小桥流水，白墙黑瓦，皆是妙极自然，宛自天开，见者惊其鬼斧神工，闻者异其匠心独运。以至如今的大宸国子民，一提到宸华城，首先想到的不是皇帝上朝所用的紫宸殿，而是名至大江南北的左阳院。

    而这次的宴会，便是在这久负盛名的左阳院举行。

    锦竹带着绿华来到宴会中场，四下里以妃色半透明绸布隔成圆月形状，每隔几步便由黑漆榆木杖子撑着，杖顶上固着一束自上阳院采来的鲜花，束束不一，散发着幽幽香气。

    绸布所围成的场内，大抵两亩见方，摆满了檀木桌子、椅子，最上方是两张紫檀木长案，案之上方两顶紫华翠盖，瑰丽之至，想来是当今皇上与后宫里位分最高的妃子香妃的位置。

    锦竹带着绿华走向稍靠前一些的桌椅，指着一个靠边的位置道，“简小姐，你坐这里吧。”

    绿华眼神随之而去，果然瞧那张木椅上贴着“简盼儿”三个字，嫣然一笑，“多谢锦姑姑指点。”

    “简姑娘太客气了，奴婢还有事，就不久陪了。”锦竹语声轻轻，心里却念叨着那个自家乡来的县丞小姐朱久薇。

    “好，锦姑姑，多有麻烦。”绿华淡淡点头，知道她心里有事，只是微笑。

    绿华抵达的时间还算早，更兼上与宫门边的内侍还有些交情，得以先入。此间场内不过星星点点数人，有的三五成群，讨论着什么。有的则是茕茕独立，执着镜子补妆，神情高傲。有的衣着华贵雍容，神采飞扬，有的朴实无华，清若芙蓉……虽说前来的皆是官家女子，到底官家也有三六九等，绿华只是低下头来，心内暗叹。

    谁不想着一朝得幸皇帝，自从荣华富贵一生呢？可怜了这些女子心思如针，只是，天心九重，又有谁能猜透……低下头看着绣花的鞋尖，此次入宫，实属意外，只希望……不要惹皇上注意，低调藏锋便可，至于干爹想让盼儿选妃的愿望……只能落空，待回去再细细解释罢。

    “喂，兔崽子，你给我站住！”猛然间，一声呼喝打破了左阳院的喁喁私语，众位佳人皆是一惊，回头往声音的源头溯去。

    只见一个着内侍制服的男子，手里执着一把长刀，不停地挥舞过来。

    “啊！”这些官家小姐，哪里见过如此阵仗，只以为是遇着了疯癫之人，纷纷避向一旁。直到片刻之后，才看见那半人高的灌木中跑出来一个年约十岁的小孩，在身后大汉的追赶之下慌不择路地往前奔跑。

    绿华皱眉，皇宫法则严谨，是谁敢执着凶器行走于后宫？甚至，没有规矩地大呼大叫？

    只是这一个怔愣间，十岁的小孩已经跑到她身边，一个未让，一个未识，那小孩竟然直直撞到她身上，直击得腰间生疼。

    “嘶！”绿华一声轻呼，下意识觉得腰间少了什么东西，垂头之间，猛然大叫，“喂，站住！”那个孩童，在一撞之下取了她腰间一枚玉佩，那是……安浩原去年灯节之时送她的百年和合玉佩，她与他，各执一枚。

    给读者的话:

    大家别急，帅帅的男主下一章就出来了。



自在飞花轻似梦③



    然而那个孩童转眼间已转过左阳院的东门，绿华大急，紧随着便追了上去。

    一路奔出左阳院，向左，是宫墙夹道，再向左……绿华早已辨不清方向，只知道瞅着孩童的身影追去。那枚玉佩重比家珍，绝不可以落入他人手中。

    那——是浩原送她的，第一样礼物。

    穿过如九曲羊肠的夹道，最后至一条河道，宽及五丈，水流平静幽深。

    那名小孩似是终于跑得累了，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一直追上来的绿华，显然极是吃惊。连那个……执刀的大汉都跟丢了呢，这个柔不胜衣的弱女子，竟然这般不辞辛苦？看来……这枚玉佩很重要啊。

    小孩邪恶地咧嘴一笑，向着绿华扬了扬手中的东西，得意地眨了眨眼睛，转身便将它扔入水中！

    “喂！”即便是绿华脾性再好，也微微有了一丝怒意，却顾不得其它，当务之急，是将玉佩寻回来……快步跑到水边，幸而水清澈见底，隐隐可瞧着那枚玉佩安静地躺在水底，散发着柔软的光芒。

    小孩笑得更欢了，“怎么，想要回去玉佩吗？自己进水里拣吧！不过——”他突然凑上前来，对着绿华的耳边说道，“我提醒你……别看着水清，可是深不可测的哦。还有，这条河里死过许多人，冤魂极多，宫里的老嬷嬷们都说，如果跳下去很可能就上不来了呢。”

    绿华回头瞪了他一眼，十岁的孩童一眨眸子，对她做了个鬼脸，远远跑开去。

    绿华咬了咬牙，纵身跳入水中，暖春的河水不冷，却仍然带着几分凉意。时候一长，绿华直一个哆嗦。好在儿时生活在水边，水性熟稔，双腿如鱼儿一般灵动之下，已然接近玉佩藏身的石隙。

    突然之间，一阵箫声传来。悠悠扬扬，如珠碎玉裂，香兰泣露，音同天籁。那是一曲《摘得新》，曲声美妙之极，如同九天玄女之乐。

    即便是在水中，绿华也觉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已经将玉佩拾起来的绿华怔怔的，全然忘了身在水中，几乎窒息而亡。

    “啊！”锥心的疼痛入骨，不知是什么重物袭来，直抵至绿华胸口，疼……刺破胸腔的疼……一种完全是螳臂当车的无力感，绿华猛然间醒悟过来，睁开眼，天啊！那是一艘皇家龙舟，巨大的龙头方好自身边驶过，方才撞到她的，正好是其侧边。

    胸腔的疼痛再次来袭，绿华一咬唇，双腿灵转，好容易浮出水面，晶莹的水粒子如同珍珠，悬在她的面颊上。

    绿华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白衣胜雪的公子立在船边，河面上的轻风如絮，不停地鼓动着他的长袍，腰间紫玉箫闪着韵动光芒。再往上看，面如冠玉，五官精致如同雕琢，完美地镶嵌在棱角分明的面容上……如果造物主真的存在，那么，他便是将世间所有的美好，都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

    第一次觉得，世间有男子，比浩原还要好看。

    只是那一双眼睛，混浊浊没有焦点，空茫茫似睥睨着世间一切。

    “方才在水下尖叫的，是你？”白衣公子的声音淡淡，没有掺杂任何喜怒。

    绿华点点头，仿佛又觉得不够似的，道，“阁下的龙舟，撞到我了。”

    “你为何在水里？皇上早已下旨，任何人不得入离江，你违抗圣意。”

    什么？这里是离江？那个……传说中的，宸华城的禁地？绿华皱眉，想起方才小男孩邪恶的笑脸……他是故意要引她入此。这个皇宫里……怎么会有这般恶毒的少年？

    “不知者无罪。”绿华菀尔。

    “不怕我告状？”声音仍然是淡淡的，仿佛同她讲话的，不是一个落水的少女，而是……一条鱼，一棵树，或者，一朵白云。

    “你不像是这样的人。”

    白衣公子只是轻哼一声，没有接话。

    绿华也不语，蹬着双脚，游回岸边。低头之下，本就轻薄的衣衫沾了水，全数粘在窈窕纤柔，曲线玲珑的身体上……她曼妙的身形，展露无遗。绿华大愕，转过头，却见龙舟上的男子仍然面向着她，眼神一动也未动。

    没想到，锦衣华带的贵家公子，竟然也为好色之徒。“喂，非礼勿视你不知道吗？本姑娘落水你不相救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盯着看，实在……有违礼数。”

    “哦？”白衣公子恍然，弯起一只嘴角一笑，侧过了身去。船上另外的侍卫已然将船泊了岸，踏板滑下来，搭成一座桥，他便一步一步自板上行下，身后侍卫皆是小心翼翼的神色。

    “喂，公子！”绿华见着他抬步远去的身影，心中一急，出声道。

    白衣色子回首，“怎么？”

    “你撞伤了我，难道……就这样离开？”绿华直直地道。

    自相见到眼下，他说话的语气，一成不变。“你受伤了吗？”

    “呃，当然。”

    “伤在哪里？”

    “在……”然而受伤的那个位置……实在无法出口啊。

    “那就是没有。”白衣公子脚步未停，修身径直往前行去。

    绿华无法，只得硬着头皮道，“可否向公子借几件女儿衣裳？”现在落水鸡的模样，自然是无法去参加宴会的，那样立于众争艳花丛中，只会更显眼。那，恰好非她所愿。

    “我那里没有女儿衣裳。”那人头也不回，冷冷地道。

    给读者的话:

    哈哈，今天更完哦！



自在飞花轻似梦④



    绿华接下来的辞句被他一句话哽住，再反过神来，白衣公子早已远去。她颓然坐倒在地，仰起头来，被浅云蒙蔽住的日光恰好在这个时候放出万丈锋芒，直刺得她眼睛生疼。然而，终可算是天可怜见，衣裳本就轻薄，加上这样强的日光，应该很快就可以回到左阳院了。

    摊开手心，那一枚百年和合玉佩，形作弯月，与浩原那一枚合在一起，便成了满月。以荷花、盒子、百合、万年青这四种吉祥物组合成团形图案，玉石铺的老板说，它的寓意是……新婚夫妇和和美美、百年到老，浩原一闻此言，没有丝毫犹豫地买了下来。

    那个时候，只觉得心如百花齐放。

    “你是哪个宫的，怎么之前没有见过？”一个软软的声音传过来，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凌人之气。

    绿华忙将玉佩暗自卷入袖中，转过头，看见一前一后两名女子。说话的，是眼前这位一身浅蓝色宫装的女子，梳着双环髻，头上珠钗琳琅。

    “应该是入宴的官家小姐吧……”后面一位女子的声音极柔极媚，一身江南织造进贡的云锦，艳红的颜色，隐隐可见凤尾图纹。头上一支点翠金步摇，行动之下叮呤作响，轻乐怡人。

    “娘娘，你怎么会知道？”前面名唤织云的贴身侍女回过头来，诧异地问道。

    “怎么这么没眼力，这位姑娘虽然衣环简单，也无华丽佩饰，可是……裳是上好的绡绸，生丝织就，裙是难得的纱缎，皆非凡人所得。”华贵女子一声声袅袅道来，嘴角含了半分若有若无的微笑，低下眸审视着绿华身上半干半湿的衣裳。“还未请教，小姐是哪家的闺秀？”

    绿华看着华贵女子的一言一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低下头，“民女是涓析城主简云开之女，简盼儿，盼儿见过香妃娘娘。”

    楚香寒眼中闪过讶异之色，微微惊道，“你如何知道本宫便是香妃？”

    “香妃娘娘美貌冠绝天下，温柔美好，又是后宫中位分最高的妃嫔，何人不识？”绿华沉沉低着头，只希望眼前之人赶快离开，这宫里的人，她识得的，越少越好。

    然而，香妃却未如其所愿，仍然紧盯着她，“只是因为这个吗？盼儿小姐说话，务虚不务实哦。”

    绿华慌忙跪下来，叩头道，“民女说的是实话，盼儿的确是为娘娘的气质所震慑，何况……整个后宫的人，除了娘娘，又有谁会有那个资格着艳红色衣裳起暗花凤尾。”人人都道当今后宫，香妃专宠，如此来看，果不其然。艳红的颜色，以及凤凰图案都是皇后所专享的……这个香妃已是远远越矩，却仍能这般气势行走于后宫，看来，当今皇上对她，真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你很聪明。”片刻之后，楚香寒轻轻一笑。

    绿华暗悔，实在不该在识她之前叫出香妃娘娘几字……好在她未必有意入宫，否则，还未入门，便已树敌了吧？“民女不敢。”

    “女人聪明，是件好事，总比稀里糊涂混过一生的人，要强得多。简小姐，你说是吗？”

    绿华怔了一下，只是深深低头，“民女惶恐。”

    “为何总是俯首相对？抬起头来！”香妃的语气一反方才的温柔娇媚，瞬间带了几份盛气凌人。

    绿华咬了咬牙，终于抬起脸来。

    “果真是难得的美貌，初见本宫却无丝毫怵色，也确是大家风范……简云开这个女儿，倒是教得不错。”四目相对，香妃樱桃小嘴轻轻弯起一个弧度，露出齿如编贝，一笑如花开。

    “多谢娘娘夸奖。”绿华心中忐忑，垂眸道。

    “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简小姐，与本宫一道去左阳院罢。”楚香寒摇了摇手中丝绢，由织云扶着轻移脚步。

    “娘娘华贵之躯，绿华寒微，不敢同行。”

    “你……”织云闻着绿华的话，愤意顿生。哪知道香妃只是轻轻摇头，吩咐道，“织云，走吧。”

    * * *

    自皇宫里出来，已是傍晚十分，方方走出宫门，便瞧见陈叔远远地向她招手。绿华回身对送她的锦竹道别，这才急急地赶至陈叔身前。“怎么样，盼儿姐有消息了吗？”

    然而看清楚陈叔有些灰暗劳顿的神色，心思明亮，“没有找到，是吗？”

    “几乎把整个帝都城都跑遍了，还找了老爷在帝都城中的朋友帮忙，可就是没有任何消息。”陈叔转过身，让绿华先上马车，自己驾着马往帝都暂住的地方行去。

    绿华也未掩帘子，坐在车内问陈叔，“如果是被旁人抓走，应该有所图谋……没有收到信件、勒索之类的吗？”

    陈叔一边驶着马车，一边头也不回地道，“没有……大半天来，一丝关于小姐和半梦的消息都没有，真是恼火！”

    “陈叔，先别着急，凡事，总有个解决的办法。盼儿姐性情率真，出府的时间却少，想来不会得罪什么人。”绿华倒是先宽慰着这个简府的管家来，自己心内少不得细细计量。

    “第一次同小姐出府远行，便出了这样的事，真是对不住老爷。”

    绿华感叹陈叔的忠诚耿介，勉强笑道，“这也非人所愿，干爹应当会理解才是。何况……我出门之时，也再三保证好好守护着盼儿姐……哪里知道，她便这样无故失踪了？”

    一路行至陈叔在帝都城临时找着的落榻之馆，绿华来不及歇息片刻，便思虑着如何找寻盼儿，前前后后倒寻了四五家简云开的友人，同意相助，却无人敢保证……在这帝都城里，可谁都是惹不起的主，只能答应尽力而为。

    绿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写一封信至简府，让干爹干娘知晓个大概。想要在找到盼儿之后再告知此事，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直到第三天，仍然没有盼儿的任何消息，这样活生生一个妙龄少女，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寻不着她留下的任何痕迹。唯有，车辇中的一些衣裳首饰……绿华只是空嗟叹。

    派去快马送信的侍卫应该早已抵达简府，可迟迟未见回音，绿华与陈叔心内皆急，终于决定启程回涓析城再作打算。毕竟这件事情，还得由简府的主人来作主。

    在第五日，劳顿的车马终于抵达涓析城主府。

    因着是接到信的原因，简云开以及夫人在门前相候。简夫人见着绿华自车内下来，倒有些不如疼爱怜惜的常态，只是轻轻问候了几句。简云开倒是如常，嘘问寒暖。

    绿华知道他们心内介意，便俯下身去，“干爹，干娘，绿儿没能好好地照看盼儿姐姐，实在太大意了。绿儿在这里，向你们请罪。”

    简夫人只是转过身去，似乎是拭了拭眼角。简云开将她扶起来，“唉！这怎么能怪你，盼儿本就是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闯了祸也是她该吃的苦头。”

    “无论如何，是绿儿未能尽责。”绿华沉声道，只觉心内惶惶……不由盘算着，如若再回到那样凄零飘散的日子，该如何是好？

    “这么些日子在外，绿儿一定也累了。”简云开回头问身后的丫环，“都备好了吗？”

    那丫环低声答是。

    “为父替你叫人准备了一些家常菜，算是为你洗尘。”

    “这……干爹。”绿华心一动，一时之间倒不知说什么才好。

    然而，突然之间一个声音传来，几乎划破了绿华的耳膜。

    “爹爹，绿儿回来了吗？”人未至，声先到，片刻之后，才见着赤色身影自门外进来。

    绿华大惊，“盼儿姐？”

    给读者的话:

    前面是不是有点慢热啊？？？



自在飞花轻似梦⑤


    简盼儿回过头，见着她，一双眸子瞪得极大，“绿儿，你……回来了！”终于大笑着握住她的手，“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天，我可担心透了。快给我看看，瘦了没。”

    简盼儿直拉着她的手在面前转了一圈，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盼儿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怎么一回事？”终于得了空隙，绿华将满腹的疑虑问出来。

    一提到此，盼儿眼光竟是黯淡了几分，“唉！别提这个也罢！”

    绿华见着她如此的神色，心中便是凉了几分，暗中思虑，“盼儿姐……”

    “走吧走吧，咱用饭去！”

    绿华却是未动，转过头来看向简云开，“干爹，盼儿姐是……怎么样回来的？”

    “唉！盼儿回来什么也未言及，我也是收到你的信之后，才知道有她失踪一说。”简云开只是叹气，同简夫人一道往府内行去。

    绿华将目光转向半梦，“你一直同盼儿小姐在一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半梦低下头，犹豫了片刻才道，“我们在车中遭人劫持，说是要金银珠宝，后来……幸亏遇着了老爷的一个故人，才将我们救回来。”

    “故人？”绿华皱眉，“哪一位故人？”

    “这……”半梦顿了顿，回头望向简盼儿，赤衣的小姐又返回来，再次握住绿华的手，“走罢，什么事情比吃饭还要重要，我可是饿坏了哦。”

    绿华心知她不愿细说，也不好再问下去，转移了话题道，“是什么人这样厉害，能够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走？”

    “是……”盼儿终于抵不过她的追问，轻声道，“是帝都那边的人。”

    “帝都那边？”绿华神思暗转，片刻之间皱着眉说道，“之前曾经听闻帝都东城有名为龙虎的帮派，近几年来多打劫官员巨商，盼儿姐遇到的，该不会是那伙人吧？”

    盼儿露出惊异的神色，不敢置信地看着绿华，“你……怎么会知道？”小声地凑向绿华耳边，“可不要告诉爹娘，好歹现在也没事了，他们知道，只会徒增忧虑。不过——你这个女诸葛，怎么什么事情都能测到一般？”

    “如果能测到，盼儿姐也不至于出这等事端。”绿华螓首微抬，展颜道。只是心中唏嘘……那个龙虎帮，分明就不存在啊，不过是自己杜撰而来……盼儿姐，你又在骗我。

    席上果真是皆是盼儿喜欢的菜肴：挂炉山鸡、随上荷叶卷、山珍刺龙芽、莲蓬豆腐、草菇西兰花……她不喜甜食，点心便少上了些，只有一碟翠玉豆糕。

    “绿儿，幸好你代我入宫了，否则……只怕爹爹的政敌又有话说了，做么大不敬啦，目无君主啦，我听着都难受。”盼儿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菜，一边说道。

    “吃饭就吃饭，何必多言……你啊，终归得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简云开瞪了她一眼，冷冷地道。

    “爹爹，女儿是在替您说话啊。”简盼儿不满。

    简夫人也在一旁道，“女儿好容易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回来，你就不能少说几句。”

    “少说？就是因为这么些年少说，她才会酿出这样多的祸端！”仿佛是想到什么怒不可遏之事，简云开一张脸气得发白。

    一向为着盼儿解围的绿华，此时也只是低着头细细品味简老爷口中的话，食不言。

    “绿华，你这次入宫一事，还顺利吧？”简云开半晌恢复了情绪，问道。

    绿华轻轻点头，“宫里无人见过盼儿姐的真面目，未出何破绽。只是……”碧衣的女子静了片刻，接着道，“只是绿儿无能，只怕皇上未必垂青，绿儿不能为简家带来荣华了。”

    “哎。”简云开摆手，“你能冒险为了盼儿进宫，我们已然是感激不尽，至于其它，何必多想。一切尽人事，知天命。我简家没那个皇家国戚的命，也不必，更不用强求。”

    “爹爹这句话说得太好了。”简盼儿竖指大赞，却被简云开一个眼神给睖了回去。

    简夫人见着此景，只是叹气，一边为绿华夹菜，轻声道，“这些天的确辛苦了，多吃点。”

    “谢谢干娘。”

    一顿饭用过，已是午后。绿华静静地坐在窗下闭目养神，突闻房中丫环跑进来叫她，“绿华小姐，安公子来了，正在大堂喝茶呢，说是请你出去。”

    绿华猛然间惊醒过来，所有的远途风尘一时之间消失无形，只余下满心欢喜。“我这就去。”

    给读者的话:

    嘿嘿，安浩原出来了，其实这个人我也挺喜欢的~~



自在飞花轻似梦⑥



    起身还不忘理了理裙裳，对镜梳妆颜。

    方踏出门槛，却看到一身绀色长袍的安浩原正自门前庭院间行过，想来是见她一直未出，自己来寻了。绿华不由得微微一笑，正欲叫她，却看到盼儿斜刺里冲出来，“绿儿，绿儿，你看看方才自东城买来的九霞裙，合适不？”她一身浅色纱衣缠绕，隐隐可见内里的抹胸，下身着一条烟霞色长裙，盈盈坠地。远远看去，如同一枝盛开的蔷薇，遗世独立。

    “唉，买个衣裳左挑右挑总看不对眼，要你同我一道去多好，准能选出最合身的。”盼儿的脚步极快，眼睛望着绿华的方向，似是完全未发觉院中另外一人，“呯”的一下，与安浩原撞在了一起。“哎呀！”盼儿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扶着肩上的流苏，回头一望，“原来安公子也来了，失礼失礼！”

    安浩原已悄然滑向一旁，微侧着身子道，“简小姐好。”

    盼儿掩唇一笑，“瞧你，一见着我们绿儿，连眼睛都直了。竟然会撞到我这么个大活人，果真是一心不能二用啊。”

    安浩原是个爽快人，倒未因她的话有何赧然之色，朗朗笑道，“有绿儿在这里，浩原哪里还有心思管别的。”

    盼儿笑得更欢了，“看来安公子倒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

    安浩原一扬嘴角，优美的唇线化作弯月，面目更是灿然生辉。“叫简小姐见笑了。”

    “这是什么话？可别现叫我简小姐了，以你和绿儿这层关系，说不定哪天……我们两家便成亲戚了呢！”盼儿将眼睛自绿儿与浩原处来回一扫，已经袅袅娜娜地来到绿儿跟前，“原来是这么回事……唉，本想让你瞧瞧我这裙子该如何配搭，现在瞧来，我到得不是时候啊……姐姐晚上在家等你哦。”

    听了她后面一言，绿华也掩嘴，“就你生了一张灵巧嘴儿，都把稻草说成金条了。”她没有告诉盼儿，这身装束虽然华美绮丽，又兼着几分身线的凹凸妙曼，但到底，与她本人的快言快语的性格有些，格格不入。

    “好啦好啦，我回去了，快快走吧，别让安公子等得太久。”盼儿摆摆手，自门后出去，余下幽香阵阵。

    绿儿看了安浩原一眼，烂熟于胸的面容清晰无比。

    安浩原是朝中太史大人的嫡孙，其父在涓析城官至州史，直属皇帝统领。所以论地位，在这涓析城中，可以说是与城主简云开平起平坐。州史名为史官，搜集各州志，地理杂记，或者遗失的史册。心思明白的人都知道，其实际上是皇帝的眼耳，为之体察民情，声民所怨，是皇帝维持其绝对领导权的重要一笔。

    因而，史官一直是各州各城，极受尊崇的官职。

    安浩原出身世家，又生得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自然是极易得女子欢心的。绿华有时候会问，“涓析城中美女如云，你年至廿二，为何到现在还未成亲？该不会是有何顽症罢？”

    安浩原答，“因为在等你嘛。”

    她便笑得如同纷落的桃花。

    今日，两人出了简府，便看到安府的马车候在门外，简约大气。

    “咦，今天怎么没见安和？”绿华讶异地问道，安和是安府的侍卫，也是安浩原的贴身侍从。

    安浩原笑，“今天不让他跟出来，免得扰了你我的好兴致。”

    “呃？”绿华失语，“那这马车谁来驾？”

    “绿儿不是会骑马吗？”安浩原弯起的骨节点了点她的额头，盯着她道。

    绿华一个转身灵巧地躲开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为你驾马车了？”

    安浩原扶着她的肩，语声宠溺，“怎么舍得让你做这样的事情，当然是我来驾，萼小姐，浩原很荣幸为你服务……”语罢一个弯身，用当时的话说，是恭请她上车。然而绿华只是挑眉轻笑，轻轻坐到车前，与安浩原并排驱着马前行，倒使身后的琉玉车厢成了虚设。

    “怎么样，这次去宫里，可尽兴？”安浩原一手握着缰绳，驱着马快速前奔，一边侧首问身边绿衣的少女。

    “嗯……”绿华偏了偏头，“那个地方不好。”

    “哦？”安公子脸上没有异色，只是淡淡笑着道，“那可是整个大宸国荣华最盛的地方，怎么，不喜欢？”

    “你希望我喜欢吗？”绿华仰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

    安浩原连忙摇头，“当然不是，若你喜欢，那我该怎么办？”

    绿华嗤笑，“看你说得，就像我不在，你就无法正常生活一样。”

    安浩原神色严谨起来，定定地道，“那是自然。”

    “那么……在遇到我之前呢？”

    “遇到你之前，我知道终有一天会相遇，那是希望。可是，遇到你之后，如果你离开，就有可能是失望，或者，绝望。”安浩原神色几番变幻，语气渐渐低沉如湖，转而又笑了，“不过，幸好是遇上了。”

    风吹过来，撩起绿华胸前垂落的如玉青丝，掀起来柔柔如同羽毛。他伸出一只手来理顺，顺便捏了捏她尖巧的下颌。绿华面向着他，嫣然一笑，女子静且娴。

    “我听说，简盼儿并没有入宫。”两人静了片刻，安浩原再次开口道。

    绿华点头，眉间有一丝淡然。“是的……在进宫的路上，她出了些事故，所以，我代她去的。幸而那般惊艳的莺莺燕燕在，个个娇媚无比，我不至吸引到当今圣上。”自然不会，她本就穿着普通的小姐衣裳，又未着意打扮……更何况，在入席之前，还将胭脂掩了些，面色便显得颓败。

    “你去参加了这次宴会？”安浩原轻轻皱眉，握住缰绳的手不自然握紧。

    “是啊……我以盼儿姐的名议参加过，只是……实非我所愿。”绿华低低地道，他是唯一一个可以让她说出心事的人。

    “可是，又不希望简家担上目无君主的罪名，对吗？”她的心思，他很明白。

    绿华叹了一口气，默不作声。

    “其实，你比自己想象中的，善良得多。”安浩原揽过她的肩，如此说道。

    “善良？多么不该出现在我身上的词语。”

    “绿儿，善良是一种美德。”安公子嘻笑，前方正遇着斜坡，他重重一拽马缰，马车飞驰而过。

    绿华被马车震得身体微微倾斜，暗自运劲将身子稳住，直到驶至大道平川，她才道，“如果……美德可以果腹暖身的话，我会更愿意将它披在身上。我不希望简府破落，是因为……我害怕再次游离失所，那样的生活，我受够了。”

    他不会问起她的过往，只是在与她交谈的过程中略明白一些……儿时的大富大贵之家，一时破落，大抵如此罢？

    “看你说的什么话，有我在，谁敢让你游离失所。”

    “是吗？”绿华眼中闪过一抹奇怪的表情，悲哀？难堪？怀疑？感伤？不，都不是，那是一种，经过长时间的惨烈伤害以及风雨沧桑之后的，沉淀。

    “我们去哪里？”她将神色恢复过来，不再提方才之事。

    “城东洛水啊，今儿可是端午，我们去看赛龙舟。”

    洛水河面极广，是涓析城最大的河流，一年一度的端午佳节，这里都会举行赛龙舟仪式，接对联，游百病，佩香囊，备牲醴。

    绿华与安浩原一直观赏近黄昏时刻，才驾车归去。

    那一日的细节多而碎，绿华已经无法一一地记起来，只知道临了，安浩原说，“过几天爹爹自帝都归来，到时候，我带你去我家。”

    “安府？”绿华讶异，虽说简、安两家交好，她却是极少入安府的，总觉得隐隐之间有一堵墙，将她远远隔离开，只有望洋兴叹的分。

    “难不成我还会有两个家？爹爹这一段时间一直呆在帝都，极少回府，这次正好一见。还有娘亲，早就说让我带你去府上，给她瞧瞧。只希望你一定要把那天的时间空出来，知道吗？”安浩原再次捏了捏她的下颌，严肃地说道，“这件事情，你可千万要放在心上，否则……”

    “否则怎么样？”绿华笑起来，花容月貌，安府的公子只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更她更好的姑娘了。叹了一口气，“否则，我也不舍得把你怎么样……”她真是他命中的劫难！

    末了，绿华终于点点头，“好。”

    * * *

    然而过了几天，安浩原的父亲州史大人却又为朝中事务缠身，未能回府。浩原说先带她去安府见见娘亲，绿华终是拒了，“等你爹爹回来再去，不是更好？”

    不知为何，心里对入安府，总暗潜着一些莫名情绪。

    又过了半个月，绿华正呆在房间里观摩着那本《行军策》，已经是最后一卷了，书中人物传记也写到了先皇在位之时几位有名的大将军，程天化、端木冷玹、严卿昭……

    “绿华小姐，绿华小姐，老爷叫你呢，说是宫里来人了。”丫环半梦急急地跑进来，喘着气儿对绿华道。

    “哦？”绿华回味着半梦的话，心中一凉，秀眉已然蹙成一个“川”字。快速将书卷掩上，起身出去。

    走到大堂之时，简府众人已经尽皆下跪，准备接旨。这样的阵仗在身为城主的简云开府中，时而有之。绿华面不改色，随着众人俯身跪下听旨。

    前来宣旨的太监声音尖利，“奉天承运，宽怀仁至皇帝制曰：朕惟椒涂化，六恭佐中硃之勤；芝检承恩，九室备内宫之选，隆仪聿举，宠命攸颁。女简氏盼儿，涓析城主之女是也。名门佳媛，清白流庆；诞钟粹美，含章秀出。珩璜之节，克谨于柔仪；图史之言，率循于懿范。固能微范夙成，柔明自远，修明内湛，淑向外昭。人品贵重，性资敏慧，训彰礼则，幽闲表质。不惟英才远略，亦抑德昭六宫。以册印封尔为美人，赐号简，赐居天舞宫醉颜阁。尔其衹膺巽命，迓景福以县绥。翊辅坤仪，荷鸿庥于方永。钦哉！”

    府内黑压压一片人，均是寂静地连花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宣旨的太监不由讶异，“简美人，还不接旨谢恩？”眼睛却是定定地瞧向绿华，绿华只觉得脊背发凉，抬起头来方好与之对视，那个人……不就是入宫赴宴之时，宫门前那位管事太监？

    一颗心瞬时落入三尺冰冻，他见过她！

    给读者的话:

    嗯，今天更完哦~~~



芭蕉不展丁香结①



    绿华低着眉，幽幽眸子向左右扫了一遍，只有简云开神色焦急，余下众人皆是沉沉埋首，有些事不关已的神色。

    绿华咬了咬牙，抬起头来道，“回公公的话，盼儿姐姐不在，我代她领旨。”

    那公公皱眉，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怎么？你不是简盼儿吗？”

    绿华面不改色，“简盼儿是我孪生姐姐，与我相貌相同，她前次进宫，想来公公已经见过。只是此间去了祖母家未返，所以请让我代她领旨。”

    太监这才松了一口气，将眼神转向涓析城城主，“简大人，这件事……不太好办呐。”

    简云开是何等人物，闻了绿华此言，早已经冷定下来，“若知晓圣上的旨意今日下来，盼儿原不该出行……实在是，愧对圣恩啊。臣先替小女接旨谢恩，定当按照皇上的旨意按日送盼儿入宫。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城主大人，恭喜您了……令嫒这等机缘，必定前途无量啊。”

    “承公公吉言。”

    简云开将圣旨接在手上，俯身跪拜。又起身悄悄塞了些银两给宣旨的内监，这才送他离开。

    绿华只是愣愣的神色，一颗心慌乱无比。怎么会……自己明明未有引起皇上丝毫的注意，为何还是被选入宫中？难道……皇上只是在太后的逼迫下敷衍行事，随意点了几名入宴的女子入宫？还是……皇上心仪了旁人，下错了诏？

    无论是何种，于她，都没有半点好处。

    绿华在心内嗟叹，眼下当务之急，应是如何解决入宫一事。

    简府内几位主子，都明白事态之大，个个神色有异。直到简云开将帝都来的公公送走回来，众人的眼神都望向他。

    “爹，你看这事……”终于是简盼儿打破了沉默，走上前去问道。

    “唉！”简云开只是摇头，将手中的圣旨放在案上，不去看它。转而向绿华，“绿儿，干爹知道你这次入宫已是帮了简家的大忙，简家上上下下，都对你存了十分的感激。然而，没有入选倒也罢了，可如今……”

    绿华抬起头来，“干爹，绿儿明白你的意思。”

    “那么，干爹问你，你要老实回答我。绿儿，你愿意入宫吗？”简云开顿了顿，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单刀直入地说。

    “您真的要我说实话吗？”绿华见着涓析城主颔首的样子，掷地有声地回答，“绿儿不愿意。”

    “我明白，是因为安浩原罢……也罢，也罢！你为简家付出了这样多，这件事情，的确不应再次为难你。”简云开摆了摆手，独自叹气。

    “爹爹，既然圣旨上写的是简盼儿，就让我自己去吧。”绯衣的简家大小姐行至他身边，替城主沏了一杯茶，勉强微笑着说。

    简夫人立时接道，“女儿啊，圣旨上写着简盼儿，可是皇上见着的盼儿却是绿华啊。如若你入了宫，岂非触怒龙颜？再加上这欺君之罪，整个简府只怕会倾家荡产啊！”

    “娘——谁让女儿去帝都时遇上了那样的事情？不过自己倒霉罢了，总之入宫这事，还得由我自己承担。”简盼儿微嗔着道，眸光却是冷定的。

    “你这样冥顽不灵，执意而去，难道就不管你爹娘的死活了吗？”简夫人一急之下，眼中已然沁出了泪珠子。

    “娘——”简盼儿心中不忍，自怀中抽出丝绢替简夫人拭了拭眼角。

    “盼儿，娘舍不得你入宫啊……”

    “够了！”简云开猛地一拍桌子，只震得桌上茶杯几番起落。“若不是因为你由着她的性子闹，她如何至此为刁顽不堪？这个女儿，就是被你宠坏的！”

    “爹！”简盼儿跺脚。

    简夫人被简云开几句话一凶，只是转过了头，暗自抹泪。片刻之后如同所有隐藏的情绪瞬时间爆破出来，“好，都怪我，都怪我！这些祸事，都是我惹出来的！”她哭红了眼，完全不如平常所持的家族太太的雍容高华，现下，她只是一个想要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全天下，最普通的一个身份。

    简夫人猛然间跑到绿华身前，握住她的手，“绿儿，干娘求你，替盼儿入宫罢！”

    “干娘？”绿华不自禁后退一步，惊愕地睁大了眼，她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绿儿……只有你入宫，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啊。皇上不会有意见，简府也不会出事……我们阖府都会对你感恩，求你，替盼儿入宫，好吗？”

    “娘——你别逼绿儿了，她已经帮过我一次。”简盼儿道。

    一次？她帮她，又何止一次？！

    “那么，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绿儿，干娘拜托你……就算是看在简府养了你近十年的分上，救一次简家人，可以吗？”简夫人涕泪交加，脸上本来掩饰得极好的皱纹浅而复深。

    “十年……干娘，十年的恩情，你希望我用下半生几十年的时间来偿还，是吗？”绿华欲哭无泪，早已在十年前将泪水哭竭，只余下哀叹。

    “绿华，进宫也是为你好……你的资质才貌，样样皆高于盼儿，入宫绝不会成为冷宫孤芳，定会得皇上赏识，一朝成凰。且不说盼儿不能入宫，即便是进得了，也迟早会被那里的勾心斗角折磨至死。她……是你的好姐妹啊，你怎么忍心？”

    绿华甩开简夫人的手，心中冷笑，我怎么忍心？你的女儿城府比我深了百倍，竟然会问我如何忍心？！

    哪知简夫人却上前来，直直跪在她面前，抱住她双腿，“绿儿，干娘给你跪下了，求你……求你一定要相助啊。”

    绿华眯起眼睛，眸中蓦然闪出冷光来，仿似万箭穿心一般，五脏六腑都绞起了痛楚。身边人即便是轻轻的一刀，也能致命啊。

    什么都不管了……绿华重重转身，抬脚便往门外跑去。

    浅碧色衣衫的绿华，几乎是闭着眼睛跑出了程府，只知道往一个方向急奔，待反过神来，发现自己置身于安府。咧嘴一笑，诺大的涓析城，她萼绿华安身之处，竟然如此之少！

    安府门前站着的安和一见着她，便笑了，“绿华小姐，是来找少爷的吧？我这就去禀告。”

    片刻之后，安浩原出来，绿华只是问他，“怎么办？浩原……”

    “出了什么事？”这安浩原惊了一下，极少见着她如此境状。

    “册封的圣旨下来了……说是，封简盼儿为美人，不日进宫。”这会子绿华倒是已安定下来，将简夫人方才的苦苦哀求全数抛诸脑后。

    安浩原笑，“那群不知好歹的家伙，肯定又是要让你代替简盼儿入宫了不是？”

    绿华叹了一口气，闷闷道，“你倒是先明白了。”

    “其实……在你入宫之时，我便想到了此节，倒果真是走到这一步了。绿儿……你该不会是，答应他们要入宫了吧？”安浩原带着绿华入安府内，至府侧凉亭旁坐下小憩。

    “我可不是这样子的烂好人。”绿华浅浅啜了一口茶，微笑着道。安浩原于是说，“那么你方才那般无措的表情是为何？如你所说，应该坚决地拒绝入宫，因而眼神执着奋不顾身才是。”

    提到这里，绿华眼神再次黯淡下来，“因为……干爹。”

    “原来还是不忍心。”

    “干爹于我幼时便将我收养，自街头带我回简府，给了我大家闺秀的生活。十多年来，同对待盼儿一样待我，竟然未有丝毫偏心。我一直视他如父，如今身为简家之主，压力最大的自然是他，我若是固执，他便更难办了。”简云开，是她在简府，最重的牵挂。

    安浩原闻言，亦只是沉默。

    半晌之后，他才道，“那么，你愿意为了简云开而入宫吗？”

    “若是那样，又何必来找你？”绿华苦笑。

    “那么……我们走罢。”

    “什么？”绿华一时之间，竟然不明其言所何意。

    “我们走罢，既然你不快乐，又何必呆在那里？我们离开涓析城，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总归是没有人认识我们的角落，独自生活。”安浩原拈起一片落在绿华头上的枯叶，定定地道。

    绿华失声，“在这样的时候，你还有心思玩笑？”

    安浩原答，“不是玩笑，我言出肺腑。”

    绿华这才露出惊异之色，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府公子白皙的面容以及沉甸甸蕴满深情的眸子。“你是州史大人唯一的继承者，你走了……安大人怎么办？香火相传，如此，便是不孝之为。”

    “我可以放下这些东西……”放下一切，带着她执手天涯，他多少天来，梦寐以求之事。

    绿华的眸子黯淡了一下，片刻之后又亮起来。“这样……可以吗？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干爹……”

    “把这些事情都忘掉，绿儿，你不能因为他们而断送半生。”看了看她的表情，安浩原又笑起来，“你应该考虑清楚，黄昏之前，派个人传信于我，好吗？”

    绿儿抿嘴支颐，缄默许久，才轻轻点头。

    给读者的话:

    呃，大家觉得一更多少字比较好呢？



芭蕉不展丁香结②



    方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就见着简盼儿盈盈走过来，手中拿着一束凌霄花，艳艳的颜色，触手生香。“绿儿，你可回来啦，我就差提着灯笼去寻你了。”

    “盼儿姐，找我有事吗？”绿华站起来做了一个请她入座的手势。盼儿却是未坐下身，四处寻着花瓶，“好容易去河边采了这些花儿，拿些给你插在房间里，定然心情好百倍。”

    “盼儿姐真是有心了。”绿儿微笑，看着遗世独立的花儿，连眼神也带了几分温暖。

    简盼儿见她露出笑容，这才拉住她的手，坐下来，“今儿个娘亲说的那些话，你可别在意，她啊……素来是刀头嘴，豆腐心，其实，打小她心里便疼你。”

    “干娘对我如何，我都明白。”绿华含糊地说了一句。

    盼儿在她身边坐下来，在她房内四顾，继而叹气道，“无论如何，还得你多担待她一些，说到底，我走了以后，还需由你照顾二老。”

    萼绿华低低问，“你要进宫了吗？”

    盼儿点头，“此一去，还不知前途如何，说不定入宫便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呢。”

    “盼儿姐吉人自有天相，何必说这样的话。再说了，你生来聪明，心思机巧，即便是有事，也能化险为夷。”

    “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认为的吗？”简盼儿放开她的手，独自起身，顷刻之后又说，“今儿个不谈这些，我明日便要为入宫做准备，宫里会派教习嬷嬷来教导礼仪，也无多少时间。所以，姐姐想要拜托你多多照看一下爹娘，我走了以后，你便是他们的女儿了。”

    “好。”绿华点头微笑。

    “下午……是去找安浩原了吧？”简盼儿仍旧立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个字一个字徐徐吐出来。

    绿华同样站起身，抚弄着方才她带过来的花朵，“盼儿姐如何知晓？”

    “不过是胡乱猜测罢了，其实……盼儿姐十分羡慕你，能够这般两情相悦。姐姐我这辈子，算是没希望了，宫门便像一座山，会隔绝一切，更不容许有爱情。”简盼儿轻移莲步，上前几步扶住绿华的肩，“而且……明知道你是皇上看中的人，还能真心相待，这世间男子，又有几个能做到？”

    绿华也不知是否将她的话听进去，只是淡淡道，“是吗？”

    “你觉得……有几个人敢跟当今圣上抢女人？”

    绿华只是沉默。

    “呵，明白了吧？几乎是没有的。”简盼儿又笑了，“算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呢？绿儿这样聪明，定是早已经了然于胸。我这简直就是多此一举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绿华在花前站了半晌，也不知道虑了什么，半柱香之后才回过身，拿中桌里的桃花笺，细细写上绢楷小字。打开门随意叫了个负责打扫的粗使丫环，让她把纸笺送到安府公子安浩原手上。

    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盼儿姐，我已经不愿再相信你的话了。你是否入宫，都不再与我有任何关系。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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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不展丁香结③



    时近夜半，绿华拿着早黄昏时分便收拾好的包裹，估摸好时辰，偷偷潜出简府。包袱不重，只拾掇了些朴素的衣裳，加上十六岁生辰时，干爹馈赠的一颗夜明珠，其余简府赋于她的物事，概不留恋。

    一身男装的她，借着月色，茕茕往城东而去。她在纸笺上，与安浩原相约夜半子时，于洛城东洛水畔相见。继而远行。

    已经到了这个城市入眠的时刻，街巷上几乎没有任何行人，绿华拂了拂耳边未被束起的散发，娇小的身子屈得更低，被楼宇切成暗格的月光下走过。

    天公不作美，眼看着几步路便要到洛水畔了，竟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已是夏日，雨点迅速扩大，瞬间变成了炎炎日子里最典型的暴雨，哗啦啦倾泻而下……绿华将包袱抱紧了在怀里，弓起身子只知道往前快跑，快子时了吧？若是再慢些，只怕浩原着急。何况这样大的雨，洛水畔疏疏几株柳树，全然无法避雨的。

    然而，抵达目的地，却不见一个人影。

    绿华估摸了一下时辰，不禁笑了，原来离子时还有一刻呢……心中一急，竟然什么都忘了。

    独自站在那里，等待如同一条永不回头的河流。

    子时正。

    子时一刻。

    子时三刻。

    丑时正。

    寅时四刻。

    绿华终于跌坐下来，小小的身子柔若无骨。雨早已停下，即便是初夏，水边风猛，更兼上衣裳被雨淋了个透，此间只觉得寒冷入骨。不管是身体发肤，还是内脏肺腑，都如同浸在冬日的湖水里一般，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一定是有事耽搁了。或者……被府中的人发现，阻了行程……又或者，是那个送信的丫环未能尽心办事……

    然而，所有的理由一个个细细解析下来，都是不成立的。

    她独自一人站在河边，河风将她的长袍吹干，鼓鼓而立。包袱早已浸得能渗出水来……绿华咧嘴一笑，突然有了一种想跳下去，一了百了的感觉。然而只是一瞬间，这样的念头便消失了，这算什么？她萼绿华什么样的背叛失信没有经历过，不是照样生存下来了吗？如若现在含屈而去，实在浪费了自己那些年的风餐露宿。

    顿了顿，决定不再等待，连包袱也不要了，径直往城内走去。虽然孤身一人，同样能够浪迹天涯，然而，无论如何，她得去向他问个明白。

    天将明，涓析城内已经隐隐约约响起人声，绿华自一条小巷子里插过，往前一直向北行，拐个弯便是安府了。

    不停地有喧嚣声传来，那是涓析城最大的青楼，名晚香。

    “公子，再来啊……”

    “哎，春红啊，刘员外来了，快点过来好好招呼着。”

    “张大人，哎，可玩得开心？明儿个，我们晚香楼的头牌姑娘接客，你可一定要来捧场哦。”

    “咦？安公子，这就走啦？极少见你来此哦，怎么不多玩会？小桃啊，好好送安公子出去，可别摔着了！”

    安公子！

    绿华心中一个激灵，已经过走晚香楼大门的她驻下脚步，回头望去。

    果然……果然是他，安浩原！已经是酒过三巡，他全身瘫软无力，由着一个红衣女子搀扶着，踉踉跄跄走出来，连脚步都是虚浮的。

    “哎，安公子，你小心一些。”小桃的声音软柔生媚。

    “呵呵，你不用扶我，我没醉。”安浩原试图推开她。

    小桃撇唇，“讨厌，玩过人家了，就想要推开了不是？方才谁说，要带我回府的？”

    “我不过是随便说说，你就当真了不是？嘿嘿，女人啊，就是笨，这么容易便上当了。”安浩原跌跌撞撞往北行去。

    小桃本是风月场里玩惯了的人，自然不会轻易将男人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将安浩原重重往前一推。“醉成这幅得得性，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潇洒的模样？懒得理你！”

    安浩原却浑然不在意，“女人嘛，就是衣服，一身又一身。旧了，都要换新的，哪个不是一样？”一边嘻笑着，一边自怀里拿出一样纸笺来，本想远远抛出，却终是力不从心，自指尖滑落下来，被他一抬步踩在脚下。

    绿华怔怔地瞧着，只觉得他踩下去的，便是她的心，碎至齑粉！

    那张纸笺中，未被他踏脏的边角上，她绢瘦的字体隐隐可现， “浩原，所虑之事，终已决策……”

    万念俱灰，感觉自己被一整个世界抛弃，所有的悲哀纷至踏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哎，公子，何必站在这里……进来吧，进来玩玩，这里啊，有的是消遣。”晚香楼的老鸨行上前，见着绿华如此一位仪表堂堂的公子站在楼侧，自然是想方设法要将他拉进去。

    “走罢走罢。”老鸨见她无语，大胆地上前，将她拉进楼内坐下，忙命人沏上茶来。

    绿华自混沌意识中反醒过来，所有的人都离她而去了，这个世界上，唯她一人。“放手！”

    被突如其来的猛喝吓到，老鸨怔了片刻，她向来是个蛮横的人，见着绿华如此，更是来了劲儿。“哟，还发脾气了，到了这晚香楼，只怕由不得你客大。”

    绿华皱眉，甩开她的手，楼内的脂粉味道刺鼻难耐，她掩鼻而去。

    “站住！公子，你还没付茶钱呢！”

    “我没喝你的茶。”绿华头也不回，冷冷地道。

    “可是，我们已经替你泡上了。”半老的妇人一声冷笑。

    “那也不关我的事。”

    “要走可以，把钱留下，我晚香楼从不做赔钱的生意！”老鸨扬声，“阿大，阿二，阿三，把大门关上，带着家伙过来。”

    “是！”立即有人一溜儿跑出来，显然是熟路子，三个壮汉将门一堵，如同一面人墙。

    所有的银两都落在洛水河边的包袱里了……绿华暗自咬唇，“想要钱是吗？”自腰间解下一个香包，远远地扔向那三人，“拿去。”就在他们接住香包的瞬间，绿华突然飞身而起，一直隐藏的功夫显现出来，虽然不精，却足足可以攻他们个措手不及。

    哗哗哗！

    果然，片刻之间三人皆被绿华的连环腿踢中……可惜，未得真传，否则，只怕三个壮汉立时毙命。来不及多想，上前去开门，然而不知这楼门如何锁法，竟然试了几次都无法开启。

    “原来还是个会家子，阿四阿五！还等什么？一起上呀！”老鸨看着三人倒地的样子，不禁大怒。

    片刻之间又有两名男子加入，绿华连回身的时间都没有，侧首便往右奔去。

    “老娘不信今儿个还遇鬼了，你们几个听好了，抓不到今天别想吃饭！”

    一听此言，受伤的三人都立马站起来，蓄了全力追赶绿华。

    一夜未眠，精神本就不好，一番动作下来，绿华额上已沁了虚汗。一直往右而去，便到了晚香楼的后院，小小的厢房内，在喧嚣的青楼妓院中，显得犹为清静。而且，整个房间暗黑无光，应该是无人之地。绿华暗自思索，飞身而起，破窗而入。

    然而还未落地，一把长刀自沉夜中反射起泠泠冷光，直横在她脖颈。一个声音自如同来自幽冥，沉声问道，“什么人？！”

    绿华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全然未想到，这个小小厢房里，竟然藏着这样多的人。

    借着月光，可以看清眼前人大概轮廊，长须长髯的大汉子，目光阴冷。

    “白虎，杀了她！”一个女子的声音冰冷地道。

    “这个人，我见过。”一个清越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儒雅之气。绿华心思一凛，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螓首轻侧，朦胧间见着房内一张桌子两方分坐着两位男子，一老一少。而年轻公子身侧，方才那名说话的女子，佩剑而立。

    “爷？”白虎神色讶异。

    年轻公子身着白衣，站起来，对着年老的微微俯首，“程先生，这次有劳你了。”

    程先生连忙侧身不受礼，受宠若惊道，“不敢不敢，能为公子尽力，那是老夫的荣幸。”年过半百的他，语气敬重之至。

    “程先生太客气了，残笛，你送程先生回去。”白衣公子淡淡道。

    “是。”那名唤残笛的女子拱手作礼，指引着程先生出去。

    “白虎，放下刀。”

    有些不甘的粗壮男子仍然如言，将长刀收了起来。

    绿华脑中全无头绪，见屋内另外两人皆不再说话，往白衣公子的方向行去。直将他的面目看得清楚些，突然惊道，“是你？”他……可不就是上次入宫之时，在离江遇着的那名白衣公子？那个撞伤了她，还拂袖而去的家伙！

    “你竟然是晚香楼的人？那么，那天是如何入宫的？”白衣公子却未答话，只是淡淡地问道。

    “呃？”这个人……怎么会一眼就识出了着男儿装的她？既然这般明察秋毫，又为何想不到一身男装的她不可能是晚香楼中女子？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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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不展丁香结④



    “原是我想错了，那日入宫的皆是大家闺秀……那么，你……是特意来此寻我？还是偶然而至？”白衣公子何等聪明，转瞬之间已然想透。

    “公子觉得呢？”绿华静静地看着他，屋内无光，而天渐渐明起来，可以看清眼前人的轮廓。精致到完美的五官，男人见之羞愤死，女人见之爱慕死，上天实在是不公。

    “你……呼吸不稳，心神不定，想来是遇到困难了。”白衣公子眼神几乎未动，却万般灵活，竟能窥至她人的内心。绿华不禁一阵胆寒，这个人，聪明得……有些可怕。“那么，公子愿意相助吗？”

    “我不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姑娘想来已经见识过了。所以，请离开罢。”白衣公子微微抬手示意，冷冷地道。

    绿华固执，“眼下，我只能向你求助了，请你务必带我出去，我定当重谢。”

    “重谢？我对你的重谢，并不动心。白虎，送客！”

    “是，公子。”名为白虎的粗汉子转过头来，“姑娘，请。”

    这个时候，门外急急的谈话声音传来。

    “找到没有？老三？！”

    “没有，那女人，娇娇弱弱，动作倒挺快！”

    “不对啊，我明明见着那个女人跑到这边来的……该不会是在这间厢房里头？”

    “要不……进去搜搜？”

    “混帐！这个房间里的贵客，连晚香楼的老板娘都礼让七分，冲撞了人家，谁来负责？”

    “可是……拿不到人，没有饭吃啊？”

    “要饭还是要命？！”

    屋内的白衣公子皱眉，“白虎，没听见我的话吗？她不走，就扔她出去！”

    “这……”要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将一个娇滴滴的妙龄女子如同石头一样扔出去，却是有些做不到。

    “咕咕！”一只赤色鸟儿飞进来，停在窗棂上对着屋内的白衣公子直叫唤。

    “残笛有消息来了。”

    “不好……爷，脚上系着红线……残笛应该是出事了。”

    绿华往那只鸟儿瞧去，果然见着赤色鸟儿左足上系着一根红带子。

    “应该是程先生出事了……我们走！”白衣公子立马起身，

    “是。”白虎随之而上，再也不顾身边的绿华。

    “喂！”萼绿华大叫一声，追着出去，哪里知道两人武功那般厉害，眨眼之间已经越过行廊，拐了个弯不见身影。

    “果然在那里！”阿大阿二……阿五，五人齐齐往绿华方向看去，其中一人道，“还不快些动手，将她逮住回去领赏……”

    一行人急急往厢房而去，势同猛虎。

    绿华心中暗急，回头四顾，然而眨眼之间，心中已有了计较。将头上束发的玉冠拆下，如瀑青丝垂落下来，向外遥遥伸出一只手，“端木，等等我。”在宸华城中见过他……那么，他或许是皇亲国戚，姓端木应当不会有错罢？

    “啊——怎么会是个娘儿们？！”

    “看上去还有几分姿色呢！”

    “呃？老大，他是在叫那位贵客吗？听说是帝都来的人，端木，国姓呢！”

    “管她娘的！逮住了再说！”

    绿华往长廊的方向望去，脸上含悲。“你为什么不等我？”一边脚步虚浮着往出口处走去，阿大一冲上前，将绿华抓住，“兄弟们，还不快些！”

    “这位大哥，你看到端木了吗？就是那个一身白衣的年轻公子，他往哪个方向走了？说是要带我回府，自己倒先离开了。也罢，我自己去帝都寻至他府上便是了，谁让我有了他的孩子呢！”绿华眼神凄茫无焦，就像天上的白月光一样散乱。

    “大哥，她说什么？她……该不会是那们贵客的厢好吧？”

    “这……”如此一言，阿大倒是犹豫了。

    绿华心内微笑，突然一下子捂住了肚子，“啊……疼，不行了……一定是方才动了胎气。大哥，求你，去帮我请个大夫……”

    “臭娘们，想得倒天真！”阿大狠狠骂道。“把她抓去老板娘那里！”

    “老大，她若真的是那位贵客的厢好，我们就不能动她，更不能伤了胎气。否则……老板娘肯定会罚我们半年的月钱！”‘

    “不是她让我们来抓的嘛！”

    “可是……哪一回出错，不是让咱哥几个顶罪？上次刘员外的事儿，你忘啦？”

    “说得有理。”

    “大哥，求你……”绿华在一旁，仍然躬着身子，脸色苍白如死，“我的孩子……大哥，求你去帮我找个大夫过来。”

    “老大，要不，你去？”

    “不不不！”阿大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我没那么好心。”

    “那么……我去？”其中一人上前来道。

    “去吧去吧！”

    “老大，我也要去！”另个一个人也道。

    阿大无言，点头示意。

    两人勾肩搭背，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直到远了，才低低地道，“哥们，听说对面窑子里又来了几个新姐儿，比咱晚香楼的还要漂亮，怎么样，去看看？”

    “那里……大哥，他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绿华愕然，回头问道。

    “那里是后门！”阿大不耐烦地道，回头吩咐未离开的阿三阿四，“你们两个去问问老板娘，这个女人应该如何处理……”

    “是。”

    于是，整个后院只余下绿华与阿大两人。“嘶……疼得厉害……大哥……”一直到两的背影渐渐远去，绿华再次轻呼着道。

    “又是什么事？”阿大的耐性已经被磨到极限，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回过头。哪里知道他方一侧首，重重一拳便摔过来。

    “啪！”

    直击得他倒地！

    绿华暗呼一声好险，若不是这般让他放松警惕，实在很难寻着机会啊。她看了看倒地昏迷的男子，微微一抿嘴，转身往方才阿大所说的后门方向而行。

    给读者的话:

    大家看文愉快哦~~~~~~~~~



芭蕉不展丁香结⑤



    出来的时候日已高升，面对着平日里极为熟悉的街头，那种彷徨的失落感再次袭上心头。盼儿姐说……这世间，能够同皇帝抢女人的人，有几个？果真是没有……

    已经是新一天的旭日，意味着她应该抛掉过往……走向另一种生活。

    安浩原……你已经是我生命里的一个句点。

    我们之间，仅余下回忆了。

    抬起头，望着日初的方向，玫瑰色的云彩如大海一样壮阔浩翰，一弯一弯波浪一样的云朵，连成线，宛如礁石边的潮起潮落……而那方方升起来的日头，便是最厉害的弄潮儿。

    就像人生一样，唯她自己，才是生命里的主角。

    绿华露出一个笑脸，昂起头来，穿越过人海。却不经意地被一个人意撞到，定下神来，竟然是陈叔。

    “绿华小姐……这样早，你怎么会在这里？老爷派了人到处找你呢！”年过半百的简府大管事，脸上露出大惊之色。

    绿华有些不自然地笑笑，“我只是……出来走走。”

    然而看清陈叔脸上焦急的神色，不由问道，“陈叔，你这样早怎么有时间出来？不是应该侍奉干爹干娘用早饭的吗？”

    “绿华小姐，你……你完全不知道吗？昨天，府里头出事了啊。”

    “啊？怎么回事？”应是大事吧，否则，这个办事素来稳重的人，怎么会突然这般焦急？

    陈叔脸上的哀色更甚，闭了闭眼睛，眼角深深皱纹愈发明显，“盼儿小姐……昨个儿晚上，悬梁自尽了……”

    “什么？盼儿姐她……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绿华也忍不住大呼起来，全然不敢相信。然而想到昨个儿盼儿同她讲的话：姐姐想要拜托你多多照看一下爹娘，我走了以后，你便是他们的女儿了……只觉得心内一阵发寒。

    “那么简府现在如何？”方方接到封美人入宫的圣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府中应该乱成一锅粥了吧？

    “唉！盼儿姑娘如今这样，绿华小姐也走了，老爷已经急得卧床不起，夫人只知道流泪，府中连个主事儿的人也没有。”陈叔在简府呆了几十年，遇着这样的事情，心中自然也极是难过的。

    “这……怎么一夜之间府中便全然换了幅模样？”绿华皱眉，心中全然不解。

    “绿华小姐，陈管事。”身边走过另外一个人，见着正交谈的两人，唤道。

    “小九？”那是简府负责采办的丫头，手里抱着大包大包的白绸。

    “绿华小姐，帐房的先生被派去请法师了，采办的银两也用完了，夫人向来不管事的，您快去看看吧，能不能再支些经费出来。陈管事，夫人说，寻着了大夫就赶紧带到府里去，老爷再不醒过来……这小姐的丧事实在不好办啊。”

    “好了好了，你快回去罢！”陈叔只点头命令着小九，回头对绿华道，“绿华小姐，现在府中只剩下你了，你再不做主，简府可真就乱了。”

    绿华亦叹气，“我先回府去瞧瞧。”

    “好，我请了大夫，马上回来。”陈叔也不再多说，径直往前而去。

    六月初一，涓析城主千金简盼儿去世，然而因着简云开身体不支，大病未愈，未能举行丧仪，只是先将其葬于简家墓地。待日后，再行发丧。

    简夫人自盼儿去世之后，便深居简出，一直守在重病的简云开身边，悉心照顾。一直到六月半，简府皆是绿华主事，一个柔弱女子，独自撑起大梁，让简府以及涓析城的繁琐事务渐渐走上正轨。

    六月初五，宫中派来教习嬷嬷前来教导简美人宫中礼仪。

    六月二十，简美人按照皇上的圣意，离府入宫。

    给读者的话:

    嗯，基本上绿华入宫前的事情交待完了~~~~



芭蕉不展丁香结⑥



    八匹骏马奔驰的马车，只是缓行，车顶上覆着紫华盖子，碎碎的流苏垂落，米珠串了线儿坠着风铃，叮当作响。

    车旁两队自帝都来的侍卫队，是自御前护卫营中拨出来，分派给本次入宫的数位妃嫔，以保平安。

    绿华坐在车内安静地看书，半梦作为贴身的大丫环被一同带入宫中，随身侍奉。

    “美人，前面便是北霆山了呢，这里的柳树是全国最好看的。上次来这时，柳树才长了一丝丝的小芽儿，没想到现在竟然是绿树成荫了。”半梦撩开木格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幽幽地道。

    绿华也放下书，望向窗外，“是啊，上次是春天……这样快，便是炎炎夏日了。”

    半梦一边替绿华摇着扇子，一边道，“这样好的日头，连宫里来的教习嬷嬷都说艳阳高照是一个好兆头呢！看来美人这次入宫，定是荣华不尽。”

    绿华摇头，语声淡淡，“谁又说得尽？这些天里，不知道有多少位美人贵人入宫，谁都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岂不个个荣华不尽？”

    “呃？”半梦低下眉，“美人，你总是看得这样透。”

    “越透便是越苦，对吗？”绿华扬起一丝笑容，半梦被她说中心里所想，一只是默不作声。她本是个活跃聒噪的丫头，然而那些日子盼儿走了以后……她便似凭空多了些哀愁一般，连话也少了许多。

    车外嗒嗒的马蹄声不绝，两旁的侍卫身姿矫健，神色肃穆。

    “唉，还是以前好……前次入宫的时候，陈叔还特意在此地停了停，让我们观赏北霆山的美景。现在看这些侍卫冷冰冰的脸色，是不敢有那个想法了。”

    绿华笑，“怎么？上次没有看够吗？”

    “四时风光，哪里会有一样的呀，现在的山峰看上去，倒比平时碧青了许多。”

    “姑且在车上瞧瞧，这些侍卫都是帝都来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绿华又拿起了书卷，不再说话。

    “呯！”马车突然之间撞着了重物，遽然间停了下来。车内的两人重重往前一窜，小案上的杯盏哗哗倾落。“啊！”半梦吓得一声惊呼，绿华暗中运劲稳住身形，将由于惯性直直往前冲去的半梦扶住。秀气的丫环站直了身子，拍着胸，直道，“好险。”

    “简美人，可有受伤？”车外的护卫队长刘前立即上来问道。

    绿华撩开帘子，“怎么回事？”

    “马车撞到路上的巨石，很快便会没事了。”刘前道。

    绿华锁眉，这里是涓析城至帝都的官道，而北霆山是帝都、涓析城、苍城三地的交界处，同时也是涓析、苍城两地入帝都必以之路……几乎所有的官员在三城之间行走都会经过这里，怎么突然之间就出现了巨石？驾车的人，又怎么会这般不小心？

    即便是有情况，这个自帝都来的侍卫，也不会直言罢？

    果然，绿华方自回到车中坐下，便听到刘前的声音，“提高警惕，继续前行。”

    “侍卫长，马车被陷住了。”前面驾车的男子道。

    “怎么回事？陈三，去看看。”

    “是。”

    然而，还未行至车前，突闻山脚一阵呼呼的声音，无数简支自山麓飞出来……有伏击！

    “龙火阵，保护简美人！”刘前吩咐左右。

    帝都来的侍卫瞬间列成一个阵形，将马车团团围在中央。

    “美人……怎么办？”半梦被吓得脸色苍白，无措地看向绿华。绿华冷眼瞧着车外的形势，“不会有事。”

    一句话的时间，那箭更如雨一般倾落下来，已经有多个侍卫中箭。林中人趁势追了出来，个个手执大刀，脸蒙汗巾，以豺狼之势攻上来。瞬间便破了帝都侍卫所摆下来的军中阵法，绿华皱眉，能一眼便看出龙火阵破绽，绝不会是山贼。

    “楼月，楼月！”领头的男子快步奔上来，一手砍掉一个阻拦的帝都侍卫，一手拉开车帘子。

    “楼月！”身手敏捷的男子看清车内两人，不由愣了一下。“怎么会？”

    楼月？绿华微微思索，笑道，“你要找的人，是秦楼月？”

    “你怎么会知道？”汗巾掉了一半的男子面容英俊，皮肤是久经日晒的古铜色，两颗点漆般的瞳冷定无双。然而指已然按向剑柄，杀意陡现。

    “绿华小姐……啊！”半梦见着闪着银光的剑刃上，如珍珠般的血滴子，只觉得恐惧，连称呼也忘记改了。

    “闭嘴！”被半梦的尖叫激得皱眉，男子将剑锋直指向这个清秀丫环，逼近一分，直差半毫便要刺进她的眉心。半梦大睁着眼，瞬间晕了过去。

    绿华冷定着心神，“我见过，她是一个极美丽的女子。”

    “你们认识？”男子皱眉，然而按向剑柄的手指微微松了一松。

    “对，我们在宫里相识。”绿华道看着他的指尖，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绿华小姐？这次入宫的美人、贵人、才人里面，并没有叫名为绿华的。”男子冷笑。

    怎么会对宫里的事情耳熟能详？绿华脸上不动声色，“我姓简，名盼儿，小字绿华。”继而又说，“你来寻楼月，恐怕是来错了时辰。”

    “什么？”

    “你看看这道上的车轮印……所有妃嫔入宫的马车都是由帝都统一配送，这一带唯我与她两名美人入宫，车同，自然轮印也相同。你看看这官道上已有的车痕，她已经走了。”

    “不……明明说好的。”

    “可是……行程并非由她来定，还有帝都来的侍卫呢！”

    男子回过头冷视，长剑在空中划了个圈儿，转向绿华的脖颈。冷冷地道，“你知道得这样多，不怕我杀了你？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你想要带走皇上的妃嫔，本就是死罪，早该抱了必死之心吧？而且，你又怎么知道活人就一定会泄密？”

    “将军！”车外一位同样蒙着汗巾的人在车前道，“已经都解决了，可以走了吗？”

    被称为将军的男子并未回头，只是以寒星般的目光盯着绿华。

    “我不会将这件事情说出去。”那样定定的目光，绿华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凭什么会相信你？”

    “你已经相信了，不是吗？”绿华看着他漆黑的瞳，婉约地道。

    “将军，官道有人来了，应该走了！”车外的人再次催促。

    年轻的将军瞳孔如剑芒，再次在绿华身上扫视了一下，突然深不可测地笑了一下，“那么简美人，再会。”猛然间一个转身，迅捷如兔般快速遁走。

    绿华揭开帘子，愣了一下，车外的三十名帝都侍卫尽皆毙命，尸横遍地。下车来检视车辇，前撑已被巨石撞得碎裂，全然无法前行了。

    绿华回头望了望车内晕倒的半梦，心内浮出一丝忧虑，离最近的驿站都还有三个时辰的路程，她们该如何抵达帝都呢？

    这个时候，隐隐的马蹄声传来……果然有人来了。

    远远地可见一黑一白两骑千里驹自涓析城的方向而来，矫健如飞。或许，可以向他们求救？

    然而，待看清来人的面庞，绿华一颗心不禁凉了一下。

    “兮律律……”黑驹上的人见着眼前惨景，当先停了下来，然而将目光转向死尸场中唯一的活人时，却是一愣。“是你……”

    白驹也停下来，马上直坐着的公子白衣胜雪，衣袂飘飞，“白虎，怎么回事？”

    “爷，这里刚刚经过一场厮杀，看上去极是惨烈。”长髯的白虎回过头，恭敬地道。

    “这样重的血腥味，死的人不下三十，自然是惨烈。我问的不是这个，你为何要停下来？”白衣公子的冷漠，似乎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爷，这里还有一位姑娘……”

    “公子。”绿华咬了咬牙，终是上前说道，如若放弃这次求助的机会，入宫之期还不知延误到何时。

    白衣公子颜容上闪过半分惊色，脸上旋即不豫，眼神并未触到她所站的方向，嘴中已然道，“又是你？”

    是啊，又是她……这是怎么样一种缘分？每次遇见他，都是她最狼狈的时刻。“原来公子还记得。”

    “你总是有数不清的麻烦，白虎，我们走。”白衣公子扬了扬头，命令身边的侍卫，手用力一拽缰绳，直欲往前而去。

    绿华快步跑到白马前，张开臂拦住，“等一下，公子能否借我们一匹马，车撞坏，侍卫全数被杀，车内还有一名晕倒的侍女。请公子急人之所急。”

    “爷，这位姑娘应该是入宫的美人，在路上遇到了劫难。”白虎在旁边解释道。

    白衣公子嘴角动了动，终只是一笑，“运气不错，竟然还真被你选上了。”

    白虎道，“公子，既然是宫里的人，我们不妨助她们一次，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好，那你就留下来帮她们，我得赶回帝都去！”白衣公子道，回首之间，嘴角竟然微嘲地一笑。手中运劲，雪色千里驹仿佛知道主人所想，前脚腾空而起，引吭长鸣。

    给读者的话:

    哈哈，女主和男主的第三次相遇了~~~~



从此萧郎是路人①



    “爷，我同你一起回去！美人娘娘，你会骑马吗？”白虎自黑驹上跳下来，一边往前跑一边问绿华。

    绿华微微点头，白虎笑，浓须里露出一口白牙，“那便好，我这黑虎便留给你了，带着你的侍女去最近的驿站，那里会有官府的人送你们入帝都。”继而强壮的男子平地跃起，直直落到白衣公子身后，稳稳坐下来。白驹因为背上骤然增加了极重的分量，不满地呼叫。

    “白虎！下去！”

    “爷，虽然你最不喜欢和人共骑，可是……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白虎露出无奈之色，耸了耸肩。

    “你会把‘雾’压坏的！”他语中的“雾”便是跨下之雪色千里驹。

    “爷，我必须和您一起入帝都，你总不能让我走着回去吧？”白虎仍然稳稳地坐在上面，没有丝毫动摇。

    “好，你自讨苦吃。”白衣色子一抬手，肘部迅速往后击去，然而……白虎仿似早料到他有这样一招似的，低下头抱住了他的腰，“爷，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白衣公子气急败坏，仿佛遇着一个烫水山芋一般，急切地想要将身后的人甩掉。“白虎！再不放手我就斩掉你的胳膊。”

    “爷，你又嫌我生得重……要不，你带着美人娘娘，我带着那位晕倒的侍女，将她们送到最近的驿站再去帝都？否则，要是皇上知道你在途中碰见遇难的美人而袖手旁观，只怕也不好办啊。”

    “放手！”

    “你答应我就放手。”

    白衣公子将满腹气憋在胸间，冷冷道，“我答应！”

    白虎一乐，自白马上跳下来，招呼着绿华，“美人，你先上爷的马，我去车里把您的侍女带下来。”

    绿华露出一个笑脸，“多谢。”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被称为“雾”的西域骏马。马上原本坐着的白衣公子动也不动，脸上如同敷了一层冰霜，冻到僵硬。绿华谨慎地在他身后坐着，小心地露出一些空隙，以免碰到据她推测没有任何温度的他的身体。

    回头之间，白虎已然将半梦抱了出来，放在他马上。

    “爷，可以走了！”白虎在后面乐呵呵地道。

    白衣公子如同积蓄了极久的力量猛然间爆发出来，使劲一拽僵绳，马儿如脱缰了一般，往前冲去。

    “啊！”绿华一时未能坐稳，身子重重往前撞去。只感觉呯一声，碰到他的身体，“嘶——”绿华轻呼，他硬硬的骨头直戳得她额头生疼。

    * * *

    笠日，绿华及半梦由着北霆山驿站的官员护送入京。

    第三日辰时，绿华入宫。

    天舞宫位于宸华城西北方向，在格局精巧的左阳苑之北，花木扶疏的上阳苑之东。站在天舞宫楼上的香亭里，放眼望去，几乎可以看到沁心园的百花争妍，赏心悦目。而日出的光泽似乎也自那里投射出来，晕染了一片赤黄色。

    “美人，这里风大，进去罢。”半梦在旁边道。

    “风大的地方，景色才好，不是吗？”绿华回过头来展颜一笑，一把绢扇在手，摇动生辉。

    半梦也只是婉尔，“奴婢担心美人的身体。”

    绿华看了看半梦的脸色，点头不语。

    绿华所居处——醉颜阁的大宫女寻春自楼下跑上来，见着绿华便道，“美人，林昭仪不在宫里，说是去香妃娘娘那里赏花去了。”林昭仪是前几年入宫的妃嫔，也是天舞宫位分最高女子，居一宫主位。按例，新入宫的美人、才人在第一天就应该向宫里的主位见礼。绿华也是按规矩，方方一到醉颜阁便来见这天舞宫的主位娘娘，哪里知道竟跑了个空。

    绿华闻言，站起身来，嘴角浮出一抹笑意，“她什么时候去的？”

    “半个时辰之前。”

    那可真是巧了，在她方方入宫，林昭仪这一宫之主，竟然拔腿跑到了别家去赏玩。倒真不把这个新来的简美人放在心上……

    “一同赏花的有哪些人？”绿华沉吟了一下，回头问道，因着是入宫的第一天，对此地的人与事都极为不熟悉。

    寻春面色有些不豫，“都是些宫里的老人儿，香妃娘娘说今儿个是新贵人入宫的大好日子，连带着她宫里的莲花也像是赶喜似的，一溜儿全开了。便请了前些年进宫的妃嫔们，一同赏花作乐。”

    绿华心内一凛，的香妃娘娘的意思？在新人入宫的这一天，将包括位居各宫主位的妃嫔在内的宫中旧人集合起来赏花？这……是给所有的新人一个下马威吧？将本应尽地主之宜指引宫中新人的主位们全数唤走，一来可以看看进宫的新人有何表现，伶俐、愚钝一眼便知。二来，也好让与绿华同时入宫的那些姐妹们知道，这后宫里的论资排辈，先来者的地位，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

    这个香妃娘娘，很不简单。

    难怪，会在皇上的眼里一枝独秀如此之久。

    幸而，她无心绞入这一场风波内，这些明枪暗箭，便离得远了。

    “罢了。”绿华懒洋洋站起来，“既然林昭仪不得空，便回去罢！待她赏花回来之后再请安亦可。”

    半梦与寻春两人一左一右，陪同着绿华自香亭中走下来。越过天舞宫前院，往西面的醉颜阁而去。

    “这天舞宫里，真是寂静啊。”绿华抬起头来，望了望碧空如洗的苍穹，浮云如同被扯碎了的棉絮一样，轻飘飘没有归宿。就如同……这后宫的万花散于庭，然而，朵朵皆寂寞。

    寻春在一旁细细地道，“天舞宫原是前朝宠妃所居，后来那名妃子因事被贬入冷宫，这地儿便空置了下来。直到几年前如今的圣上登基，将这里修葺一新，才有妃嫔住了进来。却因为这天舞宫地处宸华城西北，在后宫禁地离江边缘，因而住在这里的不过一些未能如何受宠的妃嫔。很多时候，皇上一年里来这里的次数也不过三五。”

    绿华轻叹，“难怪，这宫里住的妃嫔并不多。”不过，这样于她，也是一件好事罢？离纷争越远，越是乐得自在。

    “除了位分最高的林昭仪，以及东暖阁的陈秀仪，便是简美人您了。”寻春答道。

    大宸朝开国之君端木以宸极少近女色，因而后宫等级简明，只有四位妃子。后来百多年里，皇位替换，后宫妃嫔名衔、规制亦多有发展，一直到当今皇上端木龙庭治下，后宫等级几乎已经定形：

    除了中宫皇后外，已有一品四贵妃：元妃、德妃、文妃、惠妃；

    二品妃五名；

    三品六仪：昭仪、婉仪、淑仪、妙仪、慎仪、秀仪；

    四品美人七名；

    五品才人八名。

    然而当今，皇后以及四贵妃之位都是空缺的，宫中位分最高的便是二品妃，香妃娘娘楚香寒。其次便是六仪，其中以林昭仪为首。七美人宫中的旧人占其三，新晋的妃嫔一并是四位美人及八位才人。

    “陈秀仪也是与林昭仪一同入宫的吗？”秀仪乃六仪之末，昭仪则为六仪之首，地位之别，一眼可见。

    “陈秀仪要晚一些，进宫大抵才两年。”看来寻春对宫里的事，十分了解。

    绿华点点头，一行人往里行去。

    到了傍晚的时候，醉颜阁里的小丫头突然进来禀报，“简美人，林昭仪回来了。”

    好些天的舟车劳顿，身子已经疲乏不堪，此间绿华正躺在床上假寐，闻见声音，自榻上坐起身来。

    半梦正替她燃着香，连忙站道，“美人，这样晚了，你就好好歇息着，别起来了。”

    绿华只是摇头，“头一天来宫里，自是应当去见见一宫主位，省得落了不分尊卑的口实。再说，日后在这天舞宫还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碰面的次数还多着呢，见礼是应当的。”绿华一边说着，一边吩咐半梦将衣裳拿来。是正式的宫装，极素雅的抹茶色，头上只梳着宫中最寻常的发髻，然而带着一枚珍重的锍金翡翠钗，显示着涓析城主千金的身份，万不会让人小瞧了去。

    到了天舞宫主殿，林昭仪极是客气，还隔着几步路，便迎了出来，握住她的手。“这么晚了，简妹妹怎么过来了？”她穿着一件宝蓝色衣裳，长得慈眉善目，年纪不大，却给人稳妥的感觉，想来应是细心周到的。

    “妹妹初来，听闻昭仪娘娘是个温柔娴静的人，早就想过来给娘娘请安，哪知道娘娘去赏花，妹妹一直未寻着机会……这会子知道昭仪娘娘回来了，就一心想着过来请安。”绿华微微揖身作礼，只觉得林昭仪的手是没有温度的。

    “妹妹何必这样客气，娘娘、娘娘地叫着，倒生分了许多，我们便以姐妹相称罢。”林昭仪一边吩咐着丫环沏茶，一边将绿华让到桌边坐下，对着身边的大宫女道，“去看看陈秀仪可在，请她过来，正好咱们天舞宫中三姐妹聚聚。”

    绿华与林昭仪闲聊了一阵，陈秀仪便过来了，绿华连忙见礼。陈秀仪比绿华稍长一岁，上下打量了绿华一眼，眉目间却全然不是林昭仪那般的和善模样。

    给读者的话:

    今天更完哦~~~~~~~~



从此萧郎是路人②



    三人坐定，林昭仪又命人端了水果点心上来，一璧呈着。

    “听说简妹妹是涓析城主的千金？”林昭仪问道。

    绿华低头，“家父承蒙皇上不弃，担当着城主一职，不过是尽一些心力罢了。”

    “原来妹妹竟然是出身世家。”陈秀仪在一旁笑道。

    “姐姐哪里的话，涓析城地远荒僻，哪里及得上两位姐姐在宸华城里，什么世面没见过。”绿华手中拿着一枚自紫晶色葡萄，只是玩弄着。

    “所以啊，妹妹这不是巴巴地赶着来了么！”陈秀仪掩嘴笑道。

    绿华闻了此言，面不改色，只细细品味着宫里的糕点，一粒一粒。身后的半梦脸上也快挂不住了，直往绿华脸上瞅。

    林昭仪觉察着陈秀仪语中的不善之意，打圆场道，“妹妹这不过来，我们宫里呀，还咱两个老人孤着呢，日子多不好过。”

    “呵呵，是呀，妹妹来了，我也变成老人了。之前，还能一直在林姐姐面前称一回小妹呢！”

    绿华这才接话，“两位姐姐都是风华正茂，风姿不凡，哪里能说老了？”

    “简妹妹真会说话。”林昭仪也笑着看了绿华几眼，将脸朝向陈秀仪，“我们倒应该向着妹妹多学学。”

    语罢又问，“简妹妹，倒是忘了问你，你与香妃娘娘可是旧识？”

    绿华一愣，细细品味着她这句话，却是不知她语出何意，只是微妙措着词道，“妹妹在到宸华城之前一直呆在府中，极少外出，哪里有那样的福气与香妃娘娘结识？”

    林昭仪微微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说道，“那倒是缘分了，香妃娘娘听闻醉颜阁里新来的是涓析城来的简美人，倒十分感兴趣，让妹妹明日里去午时她的含香宫呢。”

    “简妹妹可真是人气旺，这才一来，就被香妃娘娘召见，难得的福分呐！若说是未与娘娘相识，谁信呢！”陈秀仪一番话说得刻薄，眼中有难掩的不满之色。

    “头一天进宫便得香妃娘娘赏识，的确是难得的福气。更何况，每日午时，皇上都会在含香殿午休，说不定妹妹还能见着皇上呢！按例，新进的宫人侍寝也只能在三日之后，妹妹若是提前见着圣颜，在后宫的地位也会与众不同。”林昭仪细细地道，温柔提醒着，“因而，妹妹可要好好把握着这机会，天舞宫里极久未热闹过了，只希望妹妹能多得一些君恩。”

    绿华明眸莹然如玉，心思微动如湖中之漪。林昭仪这句话倒是不假，若新来的简美人多得一些君恩，她作为一宫主位，自然同样有机会见着皇上。俗话说见面三分情，兴许能将旧日情谊一并念起来。“妹妹谨听姐姐教诲。”

    陈秀仪却是轻轻一哼，“妹妹长得倒极是漂亮，可是这红颜之命，又有谁能说得准呢？我倒是真心希望妹妹够一生荣华富贵！”

    绿华全然不放在心上，“妹妹谢过陈姐姐的祝福。”一语而出，反而显得陈秀仪更加尖酸刻薄，衬得绿华大度怀谷。

    陈秀仪未能将绿华激怒，只是目露凶光。站起来，“林姐姐这里放这样多的花，倒显得香气有些不净了。妹妹身子弱，受不住，先回去了。”语罢也不待林昭仪回答，径自走了出去。

    绿华暗惊，虽同在六仪之列，可到底林昭仪居于首位，这陈姓的丽人来时不揖礼，走时不俯身，这……也太没规矩了罢？

    哪知林昭仪却似全然不放在心上，只是笑道，“她素便这种性子，由她去罢，明儿个，香妃娘娘那里，可要用上千万分心思。”

    她性子这样温吞，也难怪陈秀仪会吹鼻子上脸。绿华只是点头，“妹妹明白。”

    *~*~*~

    第二日一大早，便有各宫的妃嫔娘娘遣人赏了礼物过来。

    绿华正坐在妆奁前，由侍女们服侍着梳妆，半梦喜滋滋地捧着一样东西进来，向着绿华笑道，“美人，你瞧，这是香妃娘娘派人送来的。”

    绿华回过头，只见半梦已在她眼前打开了一个盒子，里面躺着一对和田璧玉，颜色洁白如月华，质地纯净细腻，光泽流转滋润，一望而知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只是转过头，低低一叹。

    “怎么？这对玉不好吗？我看着倒是又素雅又纯净，大气中不失精致。”半梦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赞叹地道。

    绿华笑，“的确是好东西，可是这样好的东西送到我这里来，难保不会有人生嫉啊。”

    这个时候醉颜阁里掌事的宫女寻春撩帘子进来，对绿华道，“美人，已经将各宫来的差使送了回去，打赏的银两也已经按您的意思发下去了。”

    “那么香妃娘娘派来的人呢？”绿华一璧选着合适的首饰，一璧问道。

    “那位安公公尤其好酒，因而除了银两之外，多附了一坛陈年菊花清送到他的住处。”

    绿华点点头，寻春到底在宫里呆的时间长些，办事周到了许多。

    只见着阁内本就为数不多的宫女太监将各宫送来的赏赐搬进来，直直堆满了半个东厢。半梦一脸的笑容，“美人你看，这才进宫一天呢，就有这样多的赏赐过来，看来美人将来必定荣华不可限量。”

    寻春也道，“已经派人去打听过了，在这次新晋的妃嫔中，美人你所得的赏赐是最多的。”

    “这就叫树大招风啊……也不知她们是存心还是无意。”绿华将梳子放下，盈盈站起身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美人这下倒应该万分谨慎才是了。”寻春微微思虑了一下，才说。

    半梦低下头不悦，“唔，这好端端的事情，倒招来了祸端。”

    “这宫里头，哪里来的好事？她们想必是知道香妃娘娘召见我，以为我与她有何渊源，才这般热忱起来。”绿华一语挑破，因着是炎炎夏日，天阳一出来便是热气扑面，又往风轮里加了些冰块。

    “这也没错呀，即便美人之前与香妃娘娘并不相识，可去了含香宫，不就有机会见着圣上么，到时候一得皇心，还不是前路似锦。这些人拜高踩低，自然也会奉承阿谀。”半梦并不知道绿华曾与香妃有过一面之缘。

    “你觉得香妃娘娘会做这样的事？让一个有可能抢她宠爱的新晋美人，这样快见到皇上？”绿华心中明了，如若真似林昭仪说得那般，香妃娘娘是绝计不会让她在午时去含香殿的。若非今日里午时，皇上不至含香殿，便是……香妃已经可以确定，绿华不会得皇上钟情。

    这般，她倒更希望是后者。

    绿华一笑，命宫人们将点心端出来，稍稍用了一些。新进宫的妃嫔三日之内亦免去早晚去香妃处请安的礼节，绿华倒也乐得自在，只在天舞宫内随意逛着，又采了些花朵儿回来，放在窗棂前的风轮里。

    时近午时，绿华用过膳，则命宫女更衣。她本穿着一件浅黄色绣百蝶度花纹的纱衣，阔袖如舞。半梦问道，“就穿这件不好吗？又漂亮又优雅。”

    “黄色高傲敏感，会给人扩张、不安宁的感觉，穿成这样去见香妃，终不是太好。把那件蓝色羽纱衣拿过来，并白色香囊。”

    寻春按照绿华的吩咐取下递给半梦，笑道，“还是美人考虑周详，这件衣服低调而华贵，只让人觉得沉静婉约。穿这件，再好不过。”

    含香宫在宸华城的中东方向，也是离紫宸殿最近的后妃宫殿，远远看去，只见琉璃瓦角远远地飞出来，檐角垂着玉制的玲串儿，太阳照射之下，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似云雾缭绕，如同仙境。宫前便是宸华城内最大的湖泊，名弯月，是自离江上源引来的水流，经过湖中再引回离江。湖中水清澈见底，连淤泥中的荷心冒出来的头角都清晰可见。果真应了古人那句话，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弯月湖里一池碧水，水中一片红白相间的莲花，接天连叶无穷，远远看去，如同一碧色的绸布上面，哪个天工巧手绣了一幅水彩墨。真是美，美得如临画卷。

    半梦在替绿华撑着绸布伞一旁感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还真不知道有这样美丽的地方。”

    寻春笑，“半梦还未去过左阳苑罢？现在便是这样感叹，去了那里，只怕更要称是人间天上了。”

    “是吗，左阳苑那样漂亮？”半梦显然兴致大涨，扯着绿华的衣袖道，“美人，自香妃娘娘那里回来之后，我们便去左阳苑瞧瞧，可好？”

    “这样大的日头，美人哪里经得起，日后有的是机会。”寻春道。

    “说不定，美人娘娘也想要去呢！”

    “上次入宫宴便是在左阳苑，美人自然是见过。”

    “是吗？美人，怎么都未听你提起？”

    绿华只是笑，“瞧你那急性子，倒像个孩子似的。”

    一行人入含香宫，由掌事宫女领了入内，却正好见着一身朱红色褶裥裙的香妃剥着一个鲜艳的橙子，散出一股子酸甜的香味来。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这个香妃娘娘，显然是情中高手。而她旁边的软榻上，当今圣上斜斜坐着，半闭着眼睛歇息。这是绿华第二次见着圣上，容颜依旧如故，白皙的面容上，五官算不得精致，甚至在宴中也带着几分倦怠之色，然而一双眼睛却是黝黑如星辰，偶尔会发出一轮凶戾之光。当今皇上虽非淫乱昏君，手段却是有些残酷的，她不是不知。幸而此间他合着眼，整个人便少了几分煞气，平和了许多。



从此萧郎是路人③



    三人跪拜行礼。“皇上吉祥，香妃娘娘吉祥。”

    “哟，是盼儿妹妹来了罢？”香妃回过头来笑，手中动作却未停。“早听说妹妹进宫来了，一直想去瞧瞧，可这两天，就是不得空。”

    绿华低头，未听见平身之语，仍然跪着，“理应是盼儿来给香妃娘娘请安，哪有娘娘屈尊的道理。”

    “皇上，瞧，这新来的简妹妹多会说话。”

    “呵，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会说话？”皇上并未睁开眼睛，换了个方向，竟似要沉沉睡去。

    “皇上……”楚香寒一个娇嗔，塞了一瓣橙子在端木龙庭口中，“你别急着睡呀，我还有事儿跟你讲呢！”

    “唔，什么事？”皇帝有些不耐烦地道。

    “你睁开眼看看呀，新来的简美人在这里，难得的天姿绝色。”楚香寒回过头来，见绿华三人仍然跪着，不禁笑道，“快快平身，真是对不住了妹妹，与圣上说着话儿，竟然忘了妹妹还跪着。”

    香妃娘娘何苦这般，即使不做这个样子，后宫里也是人人都知，她是皇上心头之爱啊。绿华心中苦笑，嘴上却道，“香妃娘娘受盼儿的礼是应当的，向娘娘请安也是后宫各妃嫔的职责所在。何况私下里，盼儿也对娘娘的体贴君意，温柔贤淑十分敬佩。”

    三人站起来，香妃忙道，“快，赐座。”

    立即有宫女搬了椅子到绿华身后，绿华却避过，“盼儿不敢。”

    香妃也未多说，向着身边的端木龙庭道，“皇上，你瞧瞧，这简美人的身姿，玲珑有致、窈窕风流，实在是难得的佳人。”

    “入宴那日，不是都已经见过了么。”端木龙庭似乎对她的话全然不放在心上，徐徐睁开眼，往绿华身上瞧了一眼，又转过头去。“是不错。”

    “皇上最近不是喜欢看歌舞吗？那支《天香夜染衣》，还一直未寻着合适的人伴舞呢！”

    最近风传，皇上迷上乐舞，宫中近一个月来，不停在民间寻找能者艺人入歌舞局研习，为皇上献艺。最近更是喜欢上一直为名人雅士所批为淫词艳赋的乐曲《天香夜染衣》，听闻先皇在世时，曾经有民间江湖女子跳此舞，名满天下。迄今，仍能在《合州异志》上看到如下赞美的诗句：“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端木龙庭想要一睹这般风采而不可得，便私下里寻人来学此舞，希望能一了夙愿。

    大臣们知道此事之后，纷纷上言劝谏，希望皇上勿近那等淫词艳曲，当以国事为重。哪里知道端木龙庭不仅不听，反而更甚，这些天来，更是日日沉迷，早朝也不议事，草草结束之后便来含香宫里与香妃娘娘赏舞。因而，便有了香妃娘娘红颜祸水，狐媚君心之传言。

    果然，皇上听到这句话后，立即睁开了眼睛，再次往绿华身上看去。继而摇摇头，“她不行。”

    “皇上，依臣妾看呀，盼儿就是最合适的人选。看看那不盈一握的纤腰，最适合这支舞了。”

    “你说是，那便是吧。”端木龙庭又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

    “那么，臣妾倒让盼儿去歌舞局习舞？中秋之日大宴群臣，这歌舞一事，自然不愁了。”

    歌舞局？绿华心中一沉，那里向来是宫中歌伎们习练之所，不要说是主子妃嫔，就是宫中女官也极少去那个地方。说到底，那些在宴会上翩翩起舞，歌声嘹亮的佳人，只是下等的奴婢，为主子们观赏的玩物。

    “你想如何，便是如何罢！”端木龙庭说完这一句话，已经侧过身去，沉沉闭上了眼。

    香妃得了他这一句话，心中极是满意，回过身来，对着绿华道，“简妹妹，你身形这样好，连本宫都极是羡慕呢。这不，又有机会去歌舞局习舞，我会派人去那里招呼一声，你呀，就回醉颜阁收拾收拾，明儿个便搬到歌舞局里面去住罢！”

    什么？！半梦最是沉不住气，这会子已经抬起头来直视着香妃道，“娘娘，歌舞局里可是下人住的地方，简美人身为妃嫔怎么可以去那里住？”

    “放肆！你入宫之前没有学过宫里的规矩吗，这里哪轮得到你说话？织云，掌嘴。”香妃娘娘一双妙目含着怒意，冷冷吩咐身旁的大侍女。

    “娘娘且慢，是盼儿管教无方，请看在半梦初犯的分上，饶了她吧。回去之后，盼儿一定好好训导。”绿华上前一步，半俯着身子道。

    香妃却是静坐着，不知什么时候戴上去的长长镶银嵌玉的护甲，在椅边上叩击作响。织云一向最是体贴香妃的意思，几步上前，向着半梦的脸便是重重一掌打下去。

    “啪！”

    “啪啪！”见香妃仍未出言阻止，织云更是左右开弓，下手极狠。

    半梦一张玉兰般莹然生光的面颊瞬时高高地肿了起来，五个红指印鲜赫如同泼墨的桃花。她自幼时便贴身服侍着简盼儿，与之情同姐妹，连重活都极少做，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一双眼睛登时盈满了泪水。

    “住手！”绿华厉声对织云道，回过首来语气放缓，“香妃娘娘，半梦是盼儿自娘家带来的丫环，若是有错，也错在简家，盼儿自会带好去好好教训。一来香妃娘娘代理后宫，事务本就繁重，万不能劳烦。二来，这些个小事，也让香妃娘娘动手，岂不降低了娘娘的身份？”

    “倒是个极护丫环的主子，按例，宫女目无尊卑，应当如何？”

    织云道，“掌嘴二十。”

    “还有十七下呢！”楚香寒抬眸看向绿华，如秋水般狭长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辉。

    “娘娘，半梦身子弱，奴婢愿意代她受罚。”说话的，是寻春。

    “这又是谁？”香妃挑了挑眼。

    “奴婢寻春。”

    香妃一笑，慢条斯理地道，“倒是个姐妹情深的……罢了，这样多人替你求情，权且放过。不过，宫里的规矩，你倒是应该好好学学。你叫半梦，是吧？那么，就去司刑局好好学学宫里的规矩罢。织云，带她去司刑局，吩咐一下那里的嬷嬷，这个半梦，得好好管教。”

    “是。”

    司刑局？那里是整个后宫掌管刑罚之处，也是宫女们闻之色变的地方，各个宫里犯了错的宫人都会被送往那里。局里的嬷嬷、公公会根据主子的指示或者宫里的规矩加诸以刑罚，多为不堪忍受的极刑。昨日里还听寻春讲到，她往日的一个姐妹被送往那里，施了插针之刑，十个指头，无一完好。半梦大急，只得向绿华求救，“美人，我……”

    “娘娘开恩。”绿华已然跪了下来，“半梦自盼儿幼时便服侍，衣食住行样样由她打理着，盼儿身边少不得她。她方才不懂规矩冲撞了娘娘，盼儿替她赔不是。”

    “妹妹多虑了，明儿个便要去歌舞局习舞，那里样样都有专人安排，哪里须要人事事侍奉着了？何况，半梦只是去一司刑局里一段时间，不日我便让她去歌舞局伴着你，可好？”

    “娘娘！”绿华重重叩下头去，大热的天，地面上却冰凉得如同三尺寒冰。“请你不要让半梦去司刑局……”

    “小姐，小姐！”半梦哭着上前，扶起绿华俯身跪着的身子，“小姐，不要求她，是半梦犯了错……让你受牵连了，半梦应该接受惩罚。你是金枝玉叶，怎么可以为了我……受这样的委屈？小姐，起来……”话至此，已是语不成声。

    “半梦，不许哭。”绿华随着她站起来，替她抹去颊上滑落的泪滴子，直到今天……这个简府里忠心耿耿的丫环，才真正地把她看作她将要一直尽心服侍的，简府的小姐罢？

    这些日子，即便人随着绿华入了宫，却似身在曹营心在汉一般，一颗心仿佛随着盼儿去了。甚至有时候还会觉得，绿华成了简云开唯一的女儿了，是她夺走了本该属于盼儿的东西。地位，荣誉，还有富贵。

    “嗯，半梦去司刑局不长，很快便会回来服侍小姐的。”半梦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努力将内心的恐惧压了下去，故作镇定地道。

    绿华哪里看不出来，却只得点头，只瞧着织云将半梦带离了含香宫，一双手紧握着拳头，只觉得呼吸渐渐加重。

    “那么，就让寻春同你搬去歌舞局罢。”香妃道。

    “请香妃娘娘三思，您吩咐盼儿去歌舞局，盼儿自是无话可说，只是……此事若是让新晋的其它妃嫔知晓，只怕会怀疑此次选入宫的，究竟是歌舞伎还是妃嫔，对皇家名声也无好处。何况，盼儿自小对于舞蹈便没有天赋，即便是去歌舞局飞舞，短时间内也无成果，若是误了中秋的大宴，更是后果堪虞。”绿华对香妃对视，心中一边思索着说辞一边缓缓道。

    “简妹妹倒是替本宫考虑得周详，不过，倒是妹妹多虑了。这样的机会，只有简妹妹才有，其它新入宫的美人、才人们即便是想去歌舞局，本宫也定不应允。又哪会怀疑？依我看啊，妹妹天赋异才，又聪颖过人，自是过目不忘的，只怕不出三天，便能将这支舞跳得犹如惊鸿照影，宛若天人。”



从此萧郎是路人④



    “娘娘……”

    “这件事情已成定局，不必再说了。方才出去的半梦，你很在意吧？她在司刑局的待遇如何，便要看你的表现了。否则，那里的刑罚你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怕会让她，很难受。”楚香寒嘴角一扬，话音带出一几丝阴狠来，好一个面若桃花，心若冰霜的美人！

    绿华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好一会才将情绪平定下来，一定一顿地答道，“妾身明白。”

    “那么，下去吧，省得在这里，扰了皇上歇息。”

    “妾身跪安。”绿华与寻春重重行礼之后，才转身出去。

    *~*~*~*~

    “你知道吗？方进宫的简美人，不知哪里惹怒了香妃，被罚到歌舞局去习舞了呢。”

    “天啊，歌舞局？那不是下等人呆的地方吗？”

    “是啊，也不知道她是哪里得罪了香妃娘娘，被派到那种地方去……”

    “唉，原来是个不受待见的，枉费我们主子今儿个早上便赏赐了珠宝去醉颜阁，这不是白白打了水漂了么。”

    “可不是么，我们主子听到了这件事儿，大叹不值。”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还未至黄昏，这已经不知道是绿华第几次听到这种风凉话了。皇宫里特有的凉薄人性，捧高踩低，如同人生的一场闹剧。

    寻春面带忧色，细声安慰道，“美人，这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绿华面带微笑，“我怎么会放在心上，脑子里装的事情够多的了，若是把她们的话也塞进去，估计得爆出来。”

    寻春也被她逗得笑起来，“美人能够这样想便好，宫里从来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这些宫女们又向来喜欢嚼舌根。”

    “寻春，一直没有问过你，来醉颜阁之前，你是在哪里当差的？”绿华突然回过头来道。

    寻春愣了一下，继而笑，“寻春之前，不过是一个粗使丫头，在沁心园里做花奴。”

    绿华表情并未见十分变化，心中却是百念交集。“花奴？倒是十分雅致，不过，一个小小花奴能有你这样的心思，倒也很是难得。”

    “多谢美人夸奖，寻春哪里敢当。”

    当下两人回到醉颜阁，将绿华自简府带来的东西收拾妥当。又把宫里妃嫔赏来的东西分成几份，送给了林昭仪、陈秀仪以及一些相邻近的美人、才人，又与她们闲话了些，回来，已经是深夜了。

    绿华看着帘外幽幽的月光，眼睛睁得大大的，如同两枚黑玉琢成的珍珠，散发出沉静柔婉的光芒。热，真是热，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子来，已经吩咐寻春睡下了，绿华只得拿了条绢子拭去，再往窗棂下的风轮里，加了些冰。大大的环轮转动起来，撩起冰水如雾，总算凉爽了一些。绿华叹了一口气，又坐回榻上，更漏一滴滴过去，时间清瘦地自指缝间挤过，她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进宫才两天，却似把这里的世态炎凉都看尽了一般，这样多的佳人，傲然于世的，心口不一的，和善可亲的，心机毒辣的……如若后半生这样长的时间里，都似这两日般度过，那该是怎么样一种折磨？

    绿华心中闪过千百个念头，一会儿想到司刑局的半梦，一会儿想到含香宫的香妃，脑中如同时光机器一般，将个中细节回放了一遍。猛然间醍醐灌顶，一直深藏于心的疑问浮出水面，曾经设想过千百种理由，却无一吻合的不解之处：选妃之宴那日，她替盼儿入宫，一直低调行事，皇上的眼光几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如何会被选入宫来？到现在，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皇上之意，而是香妃的意思……楚香寒第一个召见的人便是她，而且仿佛有预谋一般，将她派往歌舞局……那么，她隐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入宫的第二夜，便这样浑浑噩噩过去了。

    歌舞局位于宸华城的东南方向，自天舞宫过去，得渡过离江。

    绿华与寻春抵达歌舞局之后，倒是已有局里的嬷嬷在门口迎接。一见着两人，便自慈笑着迎了上来。“简美人，寻春姑娘，老奴在这里候了许久了。”一边又上来替她拎着自醉颜阁带来的东西。

    “劳烦你了，嬷嬷。”

    “美人哪里的话，这歌舞局里，极少有贵人来访了。快跟我进去罢，掌局大人在里面呢。”

    “怎么，掌局在里面，怎么没有出来迎接？我们主子可是皇上亲封的简美人，竟然这般不懂规矩？”寻春一步上前来，堵住老嬷嬷的路，扬声问道。

    “哟，还皇上亲封的美人呢……呵呵呵呵，姐姐，你说好笑不好笑，皇上亲封的美人竟然住到歌舞局来了，她们这些做主子的，不是最贱视这里的人吗？怎么愿意屈驾呢？”几人回头，只见两朵姐妹花儿自歌舞局的大门间走了进来，方才说的话妹妹个子高挑，一身桃红色衣衫，笑脸如花。身后的姐姐身量倒与绿华相仿，同样是瘦，穿着赭色衣裳，极是素净。

    “琳儿，这是在宫里，不得胡说。”卫琅睖了卫琳一眼，又走上前来对绿华道，“美人娘娘勿怪，我妹妹不懂规矩。”

    “姐姐，何必对她这般客气，当我们是乡下村野不识时务么？她本来就是个不招人抬举的，要不，怎么会才进宫，就被贬到了这样的地方？我看啊，她这个美人的位子，也是坐不了多久的。到时候，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做歌女。”卫琳嘴上还不消停，尖利地说道。

    寻春回头看着迎接她们的老人，“嬷嬷，歌舞局里，如何会有这样不守宫中礼仪的人？”

    嬷嬷犹豫了一下，答道，“寻春姑娘，这是卫琳，那位是她姐姐卫琅，孪生姐妹，歌舞极好。”

    因为技高一筹，便可以目无礼法吗？

    “歌舞好有什么用？到了宫里，即便舞技好得非似人间，也要懂规矩。见着主子就应该行礼，怎么，局里的嬷嬷没有教她们吗？”寻春心内很是不愤，语气放得极重。

    “这……”一见着事关歌舞局，嬷嬷低下头来，有些无措。

    “你算什么东西？这个所谓的美人都无话可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扬威风？不过是一个仗着人势的奴才罢了。不过也是，如你这般的人，自然也只能跟着这样的主子，这就叫……叫什么来着？人以群分，对吧，姐姐？”卫琳仰起头来笑着，天外的日光映在她娇艳的面庞上，焕发出难言的光彩。

    “琳儿，你少说两句！”卫琅一声怒斥，这样重的语声，直让一向目中无人的卫琳也愣住了，生生将后面的话哽下来。卫琅盈盈半跪下去，对着绿华道，“简美人，琳儿少不更事，冲撞了美人，请美人恕罪。卫琅代她给美人请安……”

    绿华细细地打量了卫琅一眼，只见她穿着朴素简洁，语气谦恭又落落大方，嘴角一扬。“起来吧。”

    “谢美人。”卫琅这才站起来，半退着往后面行去。卫琳忙跟上她，“姐姐，何必这样低声下气？她不过是……”

    “住口！”语声不大，却极是威严，卫琳一嘟嘴，不再出声。

    绿华听着卫琳的话，脸上竟无丝毫怒气，反而带着细微的笑容，问，“嬷嬷，这两位姑娘是哪里来的？”

    “这卫氏姐妹啊，是前次皇上派人出去寻找能人艺者的时候，被内侍选进宫来的，凭着一支歌舞博得皇上开心，便留在了歌舞局。在宫里的节气或者有主子的生辰，便去助兴。不过说起来，这对姐妹花儿却是歌舞局里最出众的，样貌生得好，听说入宫之前是江湖卖艺的，技艺独特，几乎没人抵得上她们的风采。因为皇上每每差人来此，都会点名让卫氏姐妹去。”

    “难怪，竟然这般嚣张。”

    “唉！”嬷嬷只是叹了一口气，带着绿华与寻春往前行去。“我带两位去见见掌局大人罢，她老人家身子不好，这会子，应该是躺着呢。”

    绿华点头，“好。”

    掌局大人果真如嬷嬷所说，身子虚弱得紧，不过短短几句话，已是脸色发白。绿华虽贵为美人，怎么说也是个主子，掌局却只能在榻上俯了俯身，好在绿华本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只是与她浅谈了几句。

    左不过那些嘘寒问暖的话，然后掌局大人又替她安排了房间，只道歌舞局本不如内务局、坊花局、锦绣局这些地方那样被上面看重，因而住所环境便差了许多，没有单独的房间，绿华只得与旁人同住。掌局还特意照顾了些，寻了个六人同住的房间，向阳且花木环绕，相对来讲，已经是极好的了。

    绿华看了看掌局大人房中的布置，虽然无雕梁画栋，却也是一应的檀木家具，金银瓷器，样样未有短缺。间或之间，还能睹得一样珍品。何况，皇上近段时间，痴迷歌舞得紧，更兼上有卫氏姐妹一对摇钱树，歌舞局所得的赏赐自然不会少。这环境，必然不会有“差”这一说。

    给读者的话:

    歌舞局，是绿华进宫后的第二站哈~~~~~如大家所料，这里会有很多事情发生的说~~~~



从此萧郎是路人⑤



    然而她只是微微展颜，并未挑破，继而嘱咐掌局大人好好养着身体。好一会，绿华才同寻春自掌局大人处出来，由嬷嬷领着去住处。房间不大，摆着三张床及一些洗漱用品。绿华环视了一下，还好……比她想象中的，好了许多。其余两张床上已搁了被褥，布置简单，左边一个床头还插了些未开胀的荷花，并着一张荷叶，似乎轻轻一吸，便有沁人的香味入鼻。

    嬷嬷送到，简洁地嘱咐了一些，就离开了。寻春极是不满地看了看这里，“美人，这里条件实在太恶劣了，你哪里能住在这里？我去跟掌局大人说一下，寻春住这倒也罢了，怎么着你也是主子，不能跟这些歌女们住在一起。”

    绿华淡淡，“算了，铺床吧。”

    “可是，我都看不下去了啊。”

    “看不下去有什么用，你觉得去找掌局大人，有用吗？歌舞局里必定不只这些房间，可她就安排到了这里……作为一局之长，她不可能不知宫中规矩，更不是如卫琳那般的狂妄之徒。然而，明知道我是主子，却仍能这样相待，是谁给了她胆量？”

    “你是说……香妃吗？”寻春替绿华将剩下的一张床铺上，细细整理着，一边道，“她定是派人来过……”

    “宫里之事，你再明白不过，自然不需我多说。”

    寻春愣了愣，只是轻轻叹气。“美人，你这般聪明，却偏偏生了个与世无争的性子。”

    “这样，不好吗？”绿华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眼神沉沉的，目光深邃而幽远。

    “这样韬光养晦，自然是好的。只是……若是再遇着卫琳那样的人，总是得狠起来才行啊。”

    绿华道，“卫琳那人……你听到嬷嬷看着她背影叹气了吗？”

    “嗯，倒是有注意到。”

    绿华明丽如辰的眸子轻眨，轻染的日光自她如羽扇般的睫中滤过，遗下光影如梦。“嬷嬷是宫里的老人，经历的人和事都多，看人想必也看得极准。”

    “美人是说……”寻春想了想，既而点头。

    “艺若高了，总会集妒于一身，以卫琳那样的性子，又不知道收敛，即便在小小的歌舞局里，应该也已树敌不少。更何况整个后宫，还不知有多少妃嫔冷眼看着她呢！”

    “所以，即便是美人纹丝不动，也自然会有人动。”

    “姐姐快些，实在是累得慌！”两人正说着，一个声音自门外传来，寻春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滞。

    片刻之后，两个身影走进来，卫琳与卫琅见着屋内的两人，同样神色一怔。果真不是冤家不碰头，她们几人，居然同住一屋！

    第二日一大早，歌舞局里的姐妹便个个儿起来吊嗓子。如同梨园子弟一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绿华因着是香妃娘娘派来习舞的，便也无需早起，闻见右边一张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绿华只是转了个身，沉沉眠着。然而左边床上的卫氏姐妹，倒像是故意一般，弄成极大的响声，吵得绿华与寻春两人都睡不着。一直昏昏沉沉到了用早点的时辰，同着歌舞局里的人简单地用过一些吃食，才到惊鸿堂与局中的姐妹一并习舞。

    是局里的教导嬷嬷，一个个教着她们的动作，因为绿华是昨儿才至，所以格外“用心”了些，守着她，一板一眼地教下来。然而仅是压腿，便是整整两个时辰。绿华自小游离失所，后来为简云开收养之后，沾了些琴棋书画，却并未习舞。可以说，是一点基础也无。

    教导嬷嬷是个严谨顽固的人，完全不顾绿华的身份，只是冰冷地道，“左腿伸直！”

    “再往前一点。”

    “用力压。”

    “用力压下去！”

    “你到底会不会跳舞？身要正，形要平。”

    绿华吃力地跟随着嬷嬷口中的指令，然而身体终是僵硬得似木头一般，一点柔韧度也无。两个时辰下来，只觉得全身的骨骼都要裂开来，疼痛几近麻木，仿佛这具身体已经全然不受大脑支配。

    “嘻嘻……你看，那个简美人，可真够笨的呢。”

    “是啊是啊，听说还是大家闺秀，怎么可以连跳支舞都不会？该不会是庶出吧？”

    “嘿嘿，我看差不多，你看那幅得性……完全没有接受过贵族教育的样子呢。”

    “呵呵，习舞也要天分的嘛，我看她那个样子，三个月也学不会。”

    “啊，那可怎么办呢，只有一个月便是中秋了啊，她绝对不会有机会在中秋之宴上献舞了。”

    “嘿嘿，那样不是更好？”

    ……

    绿华暗自咬了咬唇，一遍一遍重复着教导嬷嬷所说的动作，直到额角沁出大粒的汗珠子。可是……这是怎么一回事？绿华看了看架在长凳上的腿，竟像是一点柔韧度也没有么？自己果真如她当日所说的那样，在舞蹈上一点天赋也无，那又该如何是好？

    不，不可以这样……

    突然之间，一只手自膝上压下来，重至千钧的力量，她的关节几乎要脱离开来。

    竟然是教导的嬷嬷在她关节上强压了下去！

    “啊——”腿像是自膝间断掉了一样，没有了支撑，绿华重重跌落下来。

    “美人！”寻春自旁边直接冲过来，扶住她，“美人，你怎么样？”

    彻骨的疼痛蔓延至全身，经脉痉挛，小腿仍然僵硬地弯曲，触之即伤。绿华深吸一口气，淡定地一笑，“我没事。”

    “这……”

    一音箫声传来，优雅而绮丽，然而，只是短短一句，当所有人意犹未尽之时，箫声戛然而止。

    所有惊鸿堂习舞的女子皆静下来，纷纷跑向门边。“七王爷来了。”

    瞬时间，整个惊鸿堂大厅内，只余下寻春与绿华两人，一个半躺，一个相扶。远远看去，如同一枝相依的并蒂莲花。两个人的目光同时随着人群迁移过去，直到见着自门外缓缓进来的白衣男子，绿华嘴中忍不住惊呼。

    ——是他……竟然是他？！那个人，竟然是七王爷端木卓凡，当今皇上的手足？那样多次的相遇，他华贵无比的衣着，优雅不俗的神态，冷淡倨傲的谈吐……绿华恍然，明明已经猜到他为端木国姓，怎么就不知道……这个人，便是当今大宸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亲？

    如同众星捧月一般，端木卓凡被引进了惊鸿堂。然而似乎在他入堂的第一眼，便瞧见了那个如同落难公主一般半卧于地的绿华。眼神明明没有焦点，却是望向那枝如同在水一方的并蒂莲花，“怎么又是你？”

    “见过七王爷。”寻春已经转了个方向，侧身向端木卓凡行礼。

    “王爷……这位是进宫不久的简美人。”歌舞局里一位嬷嬷提醒道。

    端木卓凡挑了挑眉，轻笑，“哦，竟然是皇嫂，还真是失敬。”

    “七王爷何必客气。”绿华语气淡淡。

    “原来，方才那位教导娘娘责骂的人，是你？”端木卓凡腰间那一把紫玉萧晃了晃，映着日光，散落星星点点的光晕。“呵……简美人，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在这种场合下遇见我？”

    果真啊……每次与他相遇，她都是这般不堪的形象。绿华苦笑，不过，那又有什么意义？“是啊……似乎是王爷总是能够感知厄运，每次我倒霉的时候，总能碰着你。”

    “七王爷，你可是有好些日子没有来歌舞局了。这些天里，又出远门了罢？”一袭红色纱衣的明丽女子，卫琳娇声打断了绿华与卓凡的交谈。

    卓凡笑，“是啊，琳儿真是聪明，本王刚自涓析回来呢。”

    “涓析？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涓析女子多娇俏，不知道王爷去那里，可有何艳遇？”卫琳捂住嘴笑。

    “是吗？涓析女子的确娇俏得很呢，就如同……简美人一样。”卓凡转了个身，往堂内的高座上走去。

    “简美人……竟然是涓析的人吗，那倒当真是看不出来了。”卫琳转过眼，尖利的目光自绿华身上扫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不过，眼前这个简美人……果真是天姿国色啊，即便她卫琳自视甚高，也不得不承认她如玉的容颜，在她所见的众人里，亦算得是翘楚了。卫琅的目光也在卓凡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绿华，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高深莫测。

    “王爷，还是那支曲子吗？”教导嬷嬷走上前来，问卓凡道。

    端木卓凡颔首，自腰间取下那一支紫玉箫，在手间把玩着。嬷嬷回身吩咐众位歌舞局的姐妹，“大家列好队，还是七王爷之前吹过的曲子，循着往日的步子，再跳一次。”

    “是。”底下众人唯唯诺诺。

    绿华已经被丫环扶到一边，在一张软垫上静静坐着，大厅内整整齐齐列了近五十名年轻女子，个个身形窈窕，面容出众。

    端木卓凡唇角轻动，那支紫玉箫便像活了一般，随着他手指的跳跃，蹦出一个个俏皮的音符来。



隔墙梨雪又玲珑①



    端木卓凡唇角轻动，那支紫玉箫便像活了一般，随着他手指的跳跃，蹦出一个个俏皮的音符来。如同一粒一粒的水珠子，被这个天赋绝才的吹箫者排列串连起来，晶莹而庞大……颗颗相汇，形成九天玄河之上的瀑布，哗啦啦倾泻而下……明明是婉约的《梦江南》，却被眼前人吹出这等曲调，高华大气，胸中万壑。

    能吹出这般曲子的人……应该有着怎么样广袤的心境？

    绿华怔怔，一只手抚着受伤的膝，一只手不禁随着他的曲子在地上叩击，迷人可心的旋律，不似在人间。

    厅内的五十名美丽女子努力地跟上卓凡的节奏，动作时而柔美，时而矫捷，时而如花初放，时而风起云涌。这样齐整整的动作，一望而知是久经训练，驾轻就熟的。

    一曲毕，卓凡放下箫，唇角微微扬起，向着身边立着的嬷嬷道，“听这样这整齐的声音，想是习得不错了罢？离中秋还有近一月的时间，想来不会出错。”

    教导嬷嬷在一旁道，“效果是好了许多，多亏了七王爷这样好的曲子，旋律和节奏都恰到好处。她们才能舞成这般，倒也是花足了心思。”

    “那么……这支将在中秋之宴上表演的《梦江南》，算是有了把握了，嬷嬷尽可放心。”卓凡将箫收起来，一双眼睛在堂内五十名年轻女子身上，不留痕迹地扫过，定定地停在某一个方向，嘴角浮过一线笑意。

    绿华抬起头来，一个激灵，端木卓凡那样的笑容……迷人得，如同一个妖精。

    在场的所有女子，几乎都被那样的笑容慑住了心魂，只是静默如夜。

    唯有表情淡淡如风的教导嬷嬷出声道，“只是……唉，陛下吩咐歌舞局在中秋国宴上准备近两个时辰的表演，局里这样多位姐妹，都是内侍大人自各地挑选出来的，能歌善舞的不在少数。然而都是些陈旧的曲子，步子，这些俗路数，只怕陛下不会喜欢。”

    大宸朝崇尚礼义仁德，因为中秋团圆佳节一直是皇帝极为重视的一个节日，一年一度的国宴不仅赦天下，宴群臣，帝都内还会有各种庆典活动。因而，国宴上的歌舞助兴是极为重要的。这个道理，端木卓凡不会不明白，只是一侧头，斜斜的头发自耳际掠过，一双冰瞳更胜繁星。“嬷嬷这里，不是新来了两位台柱子么？琳儿与琅儿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好好培养一番，定成大器。”

    “卫氏姐妹是不错，唱功练功，都是局里数一数二的。只是……这样一枝独秀的场面终是不好，何况，中秋宴上那样长时间的歌舞，总不能让她们两姐妹一直撑着。”一直表情淡然的教导嬷嬷脸上也出现了忧色，独自教导着局里近百名的姐姐妹妹，还要不停地番出花样来，即便她一直尽心尽力，却仍是难以达到预期效果。

    “歌舞局里原本就有这样多的歌伎，这位简美人，为何会在这里？”卓凡回味着嬷嬷的话，心思盘旋着，又问道。

    嬷嬷看向绿华，眼中忧色更甚，“这位简美人是香妃娘娘派来习舞的，还点名要那支名为《天香夜染衣》的曲子。舞步倒是存留下来了，只是，不知道简美人是否……适合这样的调子。”终是犹豫了一下，将话转了个弯。

    卓凡挑了挑眉，毫无焦点的双瞳中蓦然闪出无上光辉。“竟然是《天香夜染衣》吗？呵呵，这个香妃……有意思，果真有意思。不过……这位简美人倒似没什么天分的样子呢，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嬷嬷能教好么？”

    “这……七王爷想必也已知道情形了，老奴只怕也是为难啊。”

    话谈到这里，底下众人已经在下面唏嘘讨论起来，有鄙夷萼绿华的，有赞赏端木卓凡的，莫衷一是。

    “所以，这件事情，还得请七王爷多多相助才是。”

    “本王只怕也是力不从心呐。”端木卓凡站起来，优雅而疏远地微笑着，“嬷嬷既然为歌舞局的教导，才华自不必说，其实又何须本王相助呢？这支《梦江南》，不过是因为嬷嬷是江北人士，对江南的风情不熟悉罢了。”

    “这……七王爷……”

    “嬷嬷，你既身为教导，尽其量好好发挥你精湛的技艺罢，本王还有些事，就不作逗留了。”端木卓凡站起来，朗朗然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七王爷，七王爷……”卫琳突然跑上前去，“琳儿那支《眼儿媚》只怕仍是跳得不好，还希望王爷能指正一二。”

    一直到卓凡身边才停将下来，卫琳嫣红色脸颊上闪着耀眼的光辉，如同一支怒放的芍药。卓凡停下来，顿了一下，才转身，“琳儿的舞自是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哪里会有不好之说？你只要保持着平日里的水准，便足以让观者养眼。”

    “真的吗？”卫琳蓦然睁大了眼睛，樱桃小嘴大声道，“可是，琳儿还是希望七王爷能再看一遍。”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琳儿，你很优秀。”丰神如玉的卓凡保持着方才的笑容，堂前有风，穿堂而过，轻轻地抚在他雪色长袍上。好一个儒雅又聪明的王爷，连拒绝旁的请求都是绅士而知进退的。

    卫琳被他这样一说，只得打住嘴里的话，一双眼睛却追随着卓凡离开的背影，久久不曾移开。她没有发现，在她身后，她的同胞姐姐，眼睛里同样闪过异样的光彩。

    那个背影，实在是……太令人倾心了。

    绿华回神来，动了动身子，腿上似是扭伤了，微微发疼。“美人，只怕是伤筯了，轻轻地动一下，过两个时辰便好了，不会有事。”

    “嘶。”绿华轩轻呼着坐起来，侧眼看向身边的寻春，“你懂的倒是挺多的。”

    “寻春早年间的一位姐妹是歌舞局里的，她习舞时，关节处经常扭伤找太医来看，我倒也学到了些皮毛。”寻春拿过一张凳子，给她坐下。“美人今儿个上午看来是没法子练了，要不，我扶美人回去歇息？”

    “算了，在这里看看罢。”一想到香妃娘娘的语气，还有……仍在司刑局的半梦……只怕自己一时的放任，会给半梦招来祸端。

    寻春听她这样说，只是坐下来不出声。

    “唉，没想到七王爷还是不愿意帮忙呢。”其余众人回过神来，一个年轻女子郁郁道。

    “七王爷愿意相助这一支《梦江南》就已经不错了。”

    那女子又道，“是啊，七王爷日理万机，肯花这些心思来歌舞局，已经是我们莫大的荣幸呢。再说，王爷在乐律上的造诣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大宸国极少有人能及得上他……愿意这样屈尊，实在是很难得了。”

    “对啊，你说同为兄弟，为什么七王爷与陛下完全不相似呢，七王爷似乎有着天生的旋律天赋一般。”

    “你不知道吗？七王爷的母妃最擅长韵律的啊，一曲当年动帝王呢，以至于由一个平平的宫女直升为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我想，七王爷应该是禀承了其母的聪颖。”

    “听说七王爷还有一个同母的妹妹，是吗？”一个方进宫的女子问道。

    “你说灵夕公主啊？嘻嘻，说到她与七王爷之间的事，那可就来劲了。”

    “啊？是什么事啊？”

    “传闻啊……”

    “咳咳！”送七王爷出门的教导嬷嬷走了进来，冷眼扫视着下面的女子。众人这才停止了喧哗，直看向高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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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墙梨雪又玲珑②



    到了下午，绿华的腿稍有好转，便开始练习。一直到傍晚，本就大热的天，已是汗流浃背。

    晚上与寻春回到住处，天已经黑透，两个人随意用了些点心，便坐下来。屋内另外四个人都在，除了卫琳与卫琅之外，便是今日里白天一同习舞的年轻女子。

    “美人，我去打水来你净脸。”

    “好。”绿华点点头，只是自顾自地拾掇着自醉颜阁带来的东西。

    片刻之后，寻春端了个盆子进来，盛着半盆清水。

    “哟，果真是主子，到了这种地方还讲究着呢。”卫琳鄙夷地看了一眼寻春，对着绿华轻笑道。“有些人啊，天生就是奴才命，日日里想着服侍别人。”

    寻春横了她一眼，“闭嘴！”

    “我说错了吗？还是……说到你的痛处了？”

    “没规矩的东西！”寻春上前来，高高扬起手向着她的脸颊便要摔下。

    绿华淡淡，“寻春，住手。”

    “美人！”寻春不解地道。

    “何必要以眼还眼？完全不用放在心上的东西，那样在乎作甚？”绿华身子未动，仍是方才的语气道。

    “美人说得是。”寻春想了想，又走回来，将水放到绿华面前的小案上。“美人，你在找什么？我来罢，累了一天了，快洗洗早些歇息着，明天还得练习一整天呢。”

    “呵呵……”听到这里，卫琳噗嗤笑出声来。“是啊，明天还得练习一整天，兴许后天也是……这般日复一日，说不定还会年复一年呢！我们姐妹俩行走江湖这样多年，还从未见着资质这般差的。枉费你啊，这样好的出身。姐姐，你说可是？”

    卫琅竟然是默不作声，手里拿着自嬷嬷那里借来的《前代乐师图鉴》，细细地翻着。

    看着卫琅默许的样子，卫琳更是来了劲，“出身在城主之家，竟然不会跳舞……是不是因为，你不是正室所出？还是……你是丫环之女？”

    “美人！”寻春站起来，对着卫琳怒目而视，回首看着绿华，“你怎么可以忍受？”

    “只当是噪音罢了，哪有那么多时间来计较。平日里闻见蝉的吵闹声，难道你要跑出去把它们一只只捉下来不成？”绿华嫣然而笑。

    “你……你说谁是蝉？”卫琳大怒，指着绿华道。

    “谁是蝉，她自己不是回应了么？”

    “简盼儿，你！”卫琳一拍案子，猛然间站起来。

    “卫琳，你做什么？！”卫琅猛然间放下书卷，冷冷看着她道。

    “姐姐，你看她……”卫琳一跺脚，看着绿华的眼神却变得更凶了。

    “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姐姐的话，就坐下来，把这本书，好好看看！”卫琅将《前代乐师图鉴》扔到卫琳手上，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躺下。

    卫琳倒是住了口，将书接过，随意地翻看了一下，扔到一旁。“十多年来字都不识得几个，还看什么书？姐姐，你倒是告诉我，你能看懂么？”她嘻嘻一笑，然而睡在里方的卫琅并未答话，竟然睡着了一般。

    绿华却无心思去顾卫氏姐妹，只是一味低头寻着什么，终于抬起头来，“寻春，我得回天舞宫一趟，你在这里守着，若是有嬷嬷或者香妃娘娘派人过来，替我招呼一声。”

    “天舞宫？你要去醉颜阁吗？”寻春也站起来，“美人，你去那里做什么？”

    “有一样东西落下了，我回去找找。”绿华急急地整理着衣衫，准备出门。

    “一定要现在去吗？”寻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了，回天舞宫还得过江呢。”

    “必须现在去，那是临行时我爹给的，一定要找回来。”绿华所说的，是那一枚夜明珠……她自私奔时便一直带在身边的，干爹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那么是极重要的东西了，美人，我同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这里。”绿华语气坚定。

    “是，美人。”

    绿华将有些散乱的头发重新理了一下，急急出门。

    两个时辰之后才赶到天舞宫，左弯右拐，抄近道来到醉颜阁。虽然只在这里住过两天，却是她入宫以来的第一个住处，依旧是有一番感情的。

    然而，还未行至阁前，便听到有内廷侍卫尖利的嗓音。

    “快，快点！”

    “这些，这个……还有那个屏风，那个青花瓷器，统统给我搬出去。”

    “还有这个，动作快些，要是让主子等得急了，可是谁也担待不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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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墙梨雪又玲珑③



    绿华急步上前，看着一溜儿的宫中粗使奴役正搬着阁里的家具，尽皆是她那几日用过的物事，不由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哟，你是谁？”那位公公猛然间听到绿华的质问，好奇地转过头来，看清来人的绝丽颜容之后，微微一愣，旋即说，“原来是简美人，您怎么来了？”

    “公公还未回答我的话。”绿华冷冷看着他的尖嘴猴腮的面容，道。

    “哦，是这样，因为明日里陈秀仪要搬到醉颜阁里来住，所以今儿个把她不喜欢的东西全部清走。简美人来这里，有何事？”公公似恍然道。

    “陈秀仪呢，我有话要问她。”绿华转过头，不接公公的话，一迳说道。

    “秀仪娘娘她不在这里，只怕还在原来的殿里头。美人有何事寻她，奴才代为转告便可。”

    “放肆！我的事，是你能过问的吗？还是快些派人去把陈秀仪找过来吧。”绿华也不多说，只是盈盈走了上去，在妆台前的一张红木椅上坐下，纹丝不动。

    “这……公公？”粗使的奴役见绿华堵在这里无法搬动，不由抬头来请示。

    那名公公无奈地摇了摇头，虽说这位简美人极度失势，却仍然是皇上的妃嫔，再说……这样简单的装扮依然无法掩饰住的清丽绝伦，在这后宫里想要翻身，只要稍有些心思，也不是不可能。何况，是陈秀仪要住进来，他何苦趟这混水？当下回身叫了个人来，命他去寻陈秀仪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纤瘦的女子带着侍女缓缓行过来，一袭华丽的绯衣，彩锦斜纹的质地，一望而知是精品。陈秀仪还未进门便笑道，“哟，我道是谁，原来是简妹妹回来了。是你找我？”

    绿华盈盈站起来，难怪脸色这样好，原是承着圣恩了罢？这样的彩锦缎子，千金才得一匹，定是皇上赏给她的，当属难得。“陈姐姐，几日不见，你的容光愈发精神了。”

    “哪里的话，不过是皇恩沐浴罢了。”陈秀仪微微一哂，眼睛轻飘飘地睇过绿华的衣裳，脸上带着七分傲色道。

    “所以……姐姐要搬来醉颜阁住吗？”话锋猛然一转，直入正题。

    “怎么？妹妹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吗？”

    “当然不是，不过偶然回来，见着这些个奴才在这里搬运东西，我若是再不回来，这里只怕要清空了呢！”

    陈秀仪冷嘲，“怎么？简妹妹对这里倒是十分留恋啊。”

    “对啊，醉颜阁是皇上亲赐给妹妹居住的，怎么……陈姐姐想要夺人所爱吗？”

    “皇上亲赐又如何？昨儿个向陛下提起简美人，他倒是有好一会未想起来你的名字……这个亲赐，也太虚了些不是？要不，怎么我一向皇上提起自己的殿里光线不好，清晨的太阳总是照不过，他便说让我住到醉颜阁里来？陛下完全不记得有你这个人的存在啊。真是太讽刺了。”陈秀仪轻移莲步，袅袅娜娜走近，浅笑着道。

    “所以，这里已经是我的了，妹妹以后……不可能回来了。”

    “皇上让你住到这里来？”绿华微微一愕。

    “不信吗？当时林昭仪也在场，或者，你有兴趣去求证一下？”

    绿华初时的怒意已被强压下去……现在才有闲暇来细细思索，这个陈秀仪说话直接心里总是藏不住事情的，情绪总会直接表现在面上。这样的人，最不会做的事情，便是撒谎了吧？这样想来，她所说的事应该是真……那个皇上正眼都未瞧她一眼，不记得，也是常事。何况后宫莺莺燕燕如此之众？

    罢了……一去歌舞局，还未知何时能归，现在争这些又有何用？

    “怎么，妹妹到底是为了何事才回来的？总不至于是来给姐姐我说一声恭喜吧？”

    “我有一样东西落在了醉颜阁里，想寻回。”绿华想了想，直言道。

    “是吗？那么这样东西……应该极是重要吧，或者，价值连城？”陈秀仪微微踱着步，曳地的长裙在地上轻扫，柔软妩媚。

    绿华心思一凛，眉梢皱了皱，又舒展开来，“陈姐姐怎么会知道？”

    “你看看这个。”陈秀仪自怀中拿出一样丝绢包裹着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来，自丝绢里面发出来的盈盈光芒也逐渐柔和清明。直到一枚璀璨的珠子出现在陈秀仪的手心，绿华的眸中精光闪过。“这就是我要找的珠子，可是……怎么会在姐姐这里？”

    “昨儿个来醉颜阁的时候，在榻边寻着的，这可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啊，自是收起来了。原来是妹妹的……真是巧了。”

    “那倒是谢谢姐姐替妹妹将它收起来了，妹妹感激不尽。”绿华伸出手去，暗中运劲，可惜隔叶摘花的功夫未能到家，被陈秀仪堪堪避过。

    “怎么，妹妹这样心急？还未好好感谢姐姐呢，就想要把东西拿回去了吗？姐姐我可一直在等你的谢意呢。”

    “你想要什么？”绿华停下手中动作，心思微动，缓缓道。

    “我想要妹妹，应我一件事。”陈秀仪将夜明珠紧紧握在手心里，微笑着说道。

    “你说。”

    “我希望妹妹答应姐姐，就这样呆在歌舞局里罢，再也不要出现在皇上的视野中，你……能做到吗？”陈秀仪往前凑了几分，紧紧盯着绿华的脸色，像要将她看透一般。

    在歌舞局里呆一生？眼前这位华丽的女子，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些？就凭着这样一枚子，便想将她永远地困住吗？这世间，哪里就有一劳永逸的事情了？“原来姐姐这样不相信自己……”

    “你说什么？”

    “如果相信自己能够留住陛下的心，又怎么会担心妹妹的出现扰了皇上的视线呢？更何况，姐姐现在应该担心的人，不是我吧？”绿华微微一扬眉，可就是这样轻巧的动作，更是激起了陈秀仪的怒意，直教她一双杏眼瞪得硕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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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墙梨雪又玲珑④



    “你……”陈秀仪一张秀脸上登时浸满了怒意，咬牙说，“简盼儿，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姐姐，何必生气呢，妹妹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想要将陛下的心留住，如果不从自身才德下手，只想着打压旁人，怎么可能如愿？”

    陈秀仪回想着绿华的话，住了声，细细思虑着，嘴上却道，“你才进宫几日？就想要来教训我吗？”

    “是教训还是相助，姐姐心里自然清楚。”绿华站起身来，看着陈秀仪有些蓦然的神色，终是明白为何这个美丽的女子入宫几年，仍不过一个秀仪。

    “两位皇嫂都在？那真是难得。”突然间，一个男声传过来，微笑着道。绿华不用回头，已然知道是谁，心下转过错综万念。

    陈秀仪回身，见着一袭白衣的端木卓凡端端立在醉颜阁前，也是愣了一下，“原来是七王爷。”

    “好久不见，陈秀仪最近可好？”端木卓凡点了点头，怡然道。

    陈秀仪倒也不似旁的宫中妃嫔那样忸怩作态，答，“一直以来都呆在宫里，能有什么不好？自然比不得七王爷，可以千山万水，自在逍遥。”

    端木卓凡没有焦点的双目扫过陈秀仪如雕刻般的五官，缓缓道，“陈秀仪来自蜀城，对吗？那里山清水秀，卓凡曾有幸得识，难怪会出如陈秀仪这般的美人儿。”

    “谢王爷夸奖。”

    “前些日子听说陈秀仪在寻涓析神医所制的‘六转回还丹’，不知可有如愿？”卓凡也不待陈秀仪多讲，便问道。

    “王爷如何得知此事？”陈秀仪愣了一下，说。

    “不过是偶然知道，若是陈秀仪已然寻到，那便算卓凡的话到此为止。若是没有，卓凡这里倒有几枚，听说……是驻颜祛衰的极品呢，涓析城的程先生总共所制亦不过五盒……”剩下的话，不说她也会明白。

    然而闻此言，绿华倒是微微侧首，心中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竟然是涓析城的神医程行之么？那一日在晚香楼，端木卓凡所见的程先生，必定是程行之。只是……到底所为何事呢？竟然要亲自离帝都而去涓析？

    “什么？”陈秀仪喜形于色，张口问道，“王爷这里有‘六转回还丹’？”

    “看来陈秀仪还未寻着，那么，卓凡这几枚，倒可以物尽其用。”

    陈秀仪笑道，“是吗？”然而，转眼之间又换了一种神色，“不过，宫中向来传闻七王爷是不轻易助人的……王爷这样相助于妾身，不知……”

    “陈秀仪果真是个玲珑的人，本王从不轻易助人，所以，这次亦非相助。而是，交易。”

    “交易？”陈秀仪展唇一笑，美丽的容颜在月光更是增添了几分颜色。“七王爷说笑罢？妾身这里，哪有什么七王爷能看得上眼的东西？”

    “自然是有，卓凡想要秀仪手上这枚——夜明珠。”一身白袍的七王爷笃定地道。

    “这个吗？”陈秀仪将手中紧紧攥着的物事打开来，柔和的光亮晖映，心思狐疑了一番，回头看向方方拒绝自己条件的绿华，突然一笑。“行，既然这枚珠子在我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那么，给七王爷也无妨。”

    绿华蓦然回道，眉峰耸动。

    “好，陈秀仪果然是个爽快人。”卓凡突然回过头去唤道，“白虎。”

    “是，是。来了，爷！”一个身影气喘吁吁地跑至醉颜阁门外，拍着胸膛道，“好险好险，终是没有误事。”语罢，双手将一个青铜制的盒子捧到卓凡面前。

    卓凡一笑，手却未动，“给陈秀仪。”

    “什么？”白虎显然极是惊愕，却没有多问，又转过身，将青铜盒子交给陈秀仪。陈秀仪欣然接过，只是打开轻嗅，便赞道，“果真是程先生所制，妙不可言。”也不多说，将手中的夜明珠放到白虎手里，话却是对着七王爷道，“多谢王爷，否则，妾身还不知道哪里去寻呢。没想到这枚夜明珠，竟然派上如此用场。”

    卓凡颔首，见着白虎接过珠子，“秀仪哪里的话。”

    “那么……这里倒是没有妾身的事了。”陈秀仪回头看了看绿华，“简妹妹，姐姐得罪了……想要这枚夜明珠，只能与王爷相谈呢。天也极夜了，姐姐就先回去歇息，看来，明天就可以搬到醉颜阁来住了啊，很喜欢这里的风景如画。”清瘦的女子说完这些，对着七王爷轻轻示礼，便带着侍女走出了醉颜阁。

    绿华深深吸气，望着陈秀仪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竟然突生惆怅之感。再侧过一双清水妙目看向端木卓凡，高大俊颀的身形，在白色月光的包抚下，显得清矍了几分。带着几分灰黑色的瞳仁有时微微动一下，仍然没有一丝焦点。看着这样的眼睛……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当下只是轻轻吁气，也不作礼，一言不发地往门外走去，与端木卓凡擦身而过。

    “喂。”卓凡叫了她一下，绿华脚下却丝毫未停，迅疾地往前走着，一直行出了天舞宫。听着宫门侍卫下匙的声音，叮呤叮呤的金属碰撞，冰凉如水。不知为何，心中淌过一丝烦躁感觉。

    脚下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裙角扫过路边的草地，只一阵沙沙作响，渐渐沉下来，只怕是吸了夜间的露水。“啪！”一时未有警觉，额头突然撞在一个重物之上，只觉得一阵眩晕。待看得清明，竟然是一个高高的人影。

    那个人低下头来，似乎是凝视着她，“皇嫂，你走路怎么这样不小心？”

    “七王爷。”绿华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个人，走路比飞还要快么？

    “我在这里等你呢，简美人怎么一言不发地就走出了天舞宫？”

    “本来是要去寻属于我的东西，现在落入贼人手中，自然是得回去了。”绿华闷闷地道。

    “贼人？”卓凡失笑，“看来这个贼人厉害得紧呐，竟然能让睿智机敏的简美人知难而退。”

    给读者的话:

    今天依旧加更哈，看到各位的留言，晚衣努力码字努力码字。



隔墙梨雪又玲珑⑤



    绿华怔了一下，旋即笑，“在王爷面前，我哪里当得起机敏二字。”

    “怎么不能？在天香楼里四面楚歌都可以逃出来。”卓凡盈盈低笑，月光下他的脸恍惚惚地不真实。

    绿华这才大惊，抬起头来，他竟然知道了么？那日里……她谎称怀了他的孩子才从晚香楼间逃了出来……实在是下下策。

    他就像能看清她心里所想一样，接着道，“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的呢，晚香楼里的朋友写信说，楼里的伙计到现在还以为我在青楼后院里养了个小美人，无端端给我叩了个风流帽子。”

    如雷劈过，绿华恍然睁大了眼睛，暗自皱眉，“那日之事，的确是妾身考虑不周，给王爷添麻烦了。”

    “我不在意。”

    “呃？”绿华轻呼出声，不解地看向卓凡。

    “不过，简美人倒的确心思出尘，思维灵活，是女中翘楚。只是……为何这般不争，甘于隐身在歌舞局么？”卓凡眉峰一挑，冷峻的眸子微动了一下，反射着浅淡月光。

    “七王爷，这是我的事。”下意识地说出这样的话，心中烦躁之感更增，直觉里认为不应与他交谈更多。

    端木卓凡笑道，“怎么，在讨厌我拿了你的夜明珠吗？”

    “古人有云，君子不夺人所爱，王爷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一提到这里，绿华心中的怒意更甚，却是压抑在心中，只反问这样一句。

    “说实话……在遇到美人之前，倒真无人跟我说过此语。何况，宫中传闻七王爷冷漠又孤高，又何必去争那君子之名。”卓凡目光淡然，悠悠然瞟向远方，神情惬意无比。“不过，美人打算从我这里拿走这枚珠子吗？”

    “这正是我心中所想。”绿华一扬嘴角，道。

    “简美人说话可真是直接。”

    绿华道，“与王爷这样的聪明人讲话，还是直言快语更好。”

    “那么，我便直接告诉你……如果，你能跳出那支《天香夜染衣》，我便把夜明珠还给你。”

    “什么？！”绿华大惊，这不是……明摆着不给她么？“你故意为难我。”

    “我可以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所以，你必须争分夺秒地去练习。”

    “你……”

    “如果，你愿意承认自己没有天赋……那也倒不必那般刻苦，这枚珠子，自然是拿不到了。”端木卓凡再次扬了扬手中的东西，胸有成竹地说。

    半晌，他又加了一句，“如果心在，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情。”

    绿华转过身，已是极深的夜，离江水面的风拂过来，清凉如浴。白昼里的情形历历在目，她突然一扬头，侧首道，“好，就一个月，希望王爷不会食言。”

    端木卓凡微微颔首，自腰间取下那支紫玉箫，横在唇边，淡淡，“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

    “什么？”绿华几乎说不出话来，看着紫箫横面宛如天人的七王爷，不能动弹。

    “有这样一位乐师，你应该感谢才是。从现在开始练习罢。”

    绿华仰起头来看他，暗灰色的眼睛里，突然之间闪出了白色的光泽，月见即羞颜。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想知道……朽木是否真的，不可雕。”端木卓凡邪邪一笑，弯起一只嘴角，如同天边斜斜的月。

    “站在你眼前的人，并非朽木！”绿华立马冷冷回道。

    “是与不是，很快便会知晓。”卓凡不待她回答，已经唇间翕合，修长的十指在箫间灵动轻捷，曲声低低地飘扬出来。

    曲声低靡，如同一泓秋水，蓄了千年万年，静止不动。连劲风过，亦只是虚浮的一层涟漪。像是等待着一个人，百世间绵长无际的等候……那张面容突然出现，顿时风起云涌，一凼湖水倾泻而下，疑是银河落九天……

    是的，的确是文人雅士口中的靡靡之音，多为青楼女子所传唱，因而绿华从未听过。此间闻来，虽艳丽浮华，却是别有一番滋味的。何等多情，何等幽怨……突然间想到入宫之前，那个与她许诺一生的男子安浩原，心内愈发凄惶不安。

    琴声陡然止住，卓凡将箫拿下来，定定瞧着她，“你在想什么？”

    “呃？”绿华回神。

    卓凡淡然一笑，“没事，已经听了一遍，现在可以开始了。”

    “这……”绿华实是有些为难，今儿个在歌舞局里练习了半日，仍旧是那些腿上的动作，进展慢到……不可思议。这个一直以来被盼儿称为“女诸葛”的人，极少遇着这样的情况呢……在简府里，琴棋书画，她都是一学即会，连盼儿也及不上。

    “你知道前朝因此舞而一举成名的女子么？”

    绿华摇头。

    卓凡又问，“不知道？”

    绿华心内纳闷，却仍是重重答道，“不知。”

    他这才继续说下去，“那名女子，本不是中原人，她来自雪域。不知何故来到合州，在一家酒楼里跳了这一支舞，人人见而惊艳，以至于徒生悲抑，因为自此之后，再无人见着与之相媲美之舞。因而那名女子，也被赐于一个封号，唤作‘细腰’。所以，想要跳好这一支曲子，则必须有不堪一握的楚宫腰。你既然被香妃娘娘派来歌舞局，这个先天条件应该是有的。”

    绿华静静听着，默不作声。

    “何况，那位教导嬷嬷的方法，本就不对。”月光骤然之间暗了几分，轻巧的云朵飘忽之间挡住了月华，大地陷入一片黑暗。绿华环视，这样寂暗之处，视野里见不到一样东西，唯有眼前这个人的声音飘飘荡荡。端木卓凡如同没有感受到光暗的变化一般，一迳说下去。“歌舞局里那些女子，都是自小进杂技团抑或是酒楼中的卖艺女子，自幼时便久经训练，技艺早已精湛无比。你是初学，哪能那般用强？所以，想要在中秋宴上达到香妃或者是陛下想要的效果，你不能在技艺上取胜，而是……出奇制胜。”

    这个道理，绿华亦明白，只是……短短一天，哪里能有什么良策？“那么，王爷觉得应当如何？”

    “自然是用你最引人注目之处……细腰。只要腰间的动作与力量运用得当，这支舞便成了一半。所以，想要在一个月内练成，必须自腰起始。明白了吗？”

    绿华叹气，“可以一试。”

    “好。”端木卓凡再次将箫置于嘴边，方才的曲子再次响起。

    绿华犹豫了一下，随着箫声中的旋律，轻轻旋动着身子。

    “错了。”

    “呃？”

    “这支曲子是先静后动，舒缓一点。”

    绿华闻言，依照他的话稍作改善，再次起舞。

    于是，又听见他说，“错了。”

    “……”

    “再柔软一些。”

    ……

    近两个时辰，绿华便在这样不断认错以及改错的过程中扭动着腰肢……

    太诡异了，很多年后她回想起来，依旧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窘态百出的样子，就这样被他尽收眼底……然而，久经风霜之后那样的回忆，只会觉出飘飘缈缈的幸福。

    给读者的话:

    嘿嘿，又回归到感情戏了~~~



隔墙梨雪又玲珑⑥



    在绿华于离江畔起舞之时，歌舞局的卧房里，侍女寻春仍未见着主子回来，犹豫着起身，往天舞宫方向看了看，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呢。寻春当下心思微动，起身出了歌舞局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越过左阳苑，一直到静静的荷塘前，寻春暗自吸了一口气，往那座恢宏的宫殿行去。

    果真，殿内的主人掌着灯，在那里等她。

    寻春立即跪下去行礼，“奴婢见过香妃娘娘。”

    “起来吧。”楚香寒一扬手，示意她起身。“本宫可是等了你许久。”

    “娘娘，因为今儿个晚上简美人出去了，一直未归……所以，寻春不敢出门，怕被她撞上。”寻春低下头，轻轻道。

    “罢了罢了，本宫不想听这些。简盼儿出门了？去了哪里？”香妃摆了摆手，懒懒地道。

    “去醉颜阁，找一样极是重要的东西……说是临行前她爹爹给她的，所以必须得寻回来。”

    “你为何没有一同去？”香妃皱眉。

    “美人独自去的，不让我跟着。”

    “你被怀疑了？”

    “没有。”

    香妃吐出一口气，“那就好，你做这些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仍然要多加小心。万不可误了我的事，明白吗？”

    “寻春知道。”

    “歌舞局里的情形如何？”

    寻春低声回答，“已经按照娘娘的意思，让简美人与其中几位歌女以及掌局大人生了矛盾，现下……美人在歌舞局应该是孤立无援。”

    香妃点头，“那就好，后面的事情，不用我多强调了吧？”

    “是。”

    “那么你快些回去罢，省得晚了惹人怀疑。今儿个还有一位重要客人要来，因着等你，倒误了些时机了，这样的错误，下次绝不能再犯。否则，你知道后果。”说到最后一句话，香妃的目光蓦然变冷，长长的护甲如同几把利剑。

    寻春只觉得骨子一凉，低下头应，“是。”

    在寻春离开歌舞局之后，已然安卧的卫琳闻着响动，懵懵然睁开了眼，只见着对面床榻上一人也无。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思虑了片刻，嘴角突然噙着一丝笑意，揭开褥子，轻轻起身往门外走去。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远方，那是离江。

    ——听说七王爷，便住在离江之洲上呢。卫琳睁大了眼睛，似乎在暗夜里可以见着离江之洲上，殷王府里晕染的灯光。那个深深入他心的男子……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可以见着端木卓凡微笑着的优雅的面容。

    脚下不由处主地往那个方向而去，极夜了，已经没有官渡至离江之洲，然而……即便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是极好的。

    卫琳深呼吸，在月光被掩映的情形下摸黑前行，只觉得在这个世界茕茕孑立，只余她一人，心内十分恐惧。

    然而，突然之间的一阵箫声越空而至，卫琳一惊，继而一笑，是的，一定是他在离江边上吹箫。

    难道他知道她会去寻他么？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卫琳加快脚步，极速往前行去，直到……看到离江边上的两个人影。

    云破月出的光芒下，那个白衣的公子执箫而立，月华在他身上投射出颀长的阴影。而在江畔起舞的女子……那……不是简盼儿么？她什么时候会跳舞了？那样的动作，柔软妩媚……不是说一点天分也无吗？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七王爷，连教导嬷嬷的请求都不顾，竟然会在这里，为这个女人伴乐？而且，她卫琳不只一次请他指点舞技，他都借故推托，为何对简盼儿这般好？他明明知道她的心意啊……

    不，这不是真的！

    “啊！！！”无数的焦虑与疑问充斥于心，卫琳整个精神接近崩溃，猛然间一声叫出来。

    “琳儿？”

    “卫琳！”

    江边的另外两人同时停下动作，侧头看向这个抱头几欲痛哭的江湖歌女。“不……这绝不可能是真的。”卫琳语声喃喃，突然抬起头来，问端木卓凡，“七王爷，你为何对她这样好？她是你什么人？！”

    “琳儿，你在说些什么？”卓凡眉头一皱，将脸转向卫琳。

    “她到底是你什么人？你们是什么关系……竟然对她这样好，将我整个人无视掉。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是不喜欢我，只是……未到时机。原来，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对不对？”

    “琳儿，不要胡思乱想！这件事情，与你想象的不同。”

    “不！我不想听你说了，我已经看出来了，你的表情……你从来没有过那样的表情，对任何一个人……”她曾经那样地喜欢着他啊，这就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吧？

    “琳儿，住口。”

    “不！不！”卫琳捂住耳朵，撕心裂肺地喊出来，双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极速地往另一个方向奔去，那样快，眨眼间便不见了人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琳才将抱头的双手拿下来，整个人看着离江水，只觉得心碎成灰，精疲力竭。就这样独自坐江边，估摸着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才站起来，脑子里回放着方才的画面，端木卓凡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尖刀刺过来，她力不足挡。

    卫琳站起来，四处环视，早已不知道身在何方，只是一片袤袤的荒草地。她正犹豫着不知所措的时候，闻见前方传来极轻极细的讲话声。

    给读者的话:

    哈哈，今天更完。各位看官，做个好梦吧~~~晚衣准备睡觉了。



却道天凉好个秋①



    “娘娘，这是相爷让小的带过来的，您看看。”

    “是吗？爹爹他最近可好？”

    “身体倒是不错，就是因着计划的事情搁浅，情绪不好。”

    “你回去告诉他，不必担心，本宫已经想好了决策。”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

    卫琳潜行着往前，几乎是匍匐着于草丛里，才不至被发现。透过密密的草根茎，卫琳隐隐可见两个相对而立的人影。借着月光看不清明，然而……看那个女子的装扮，那不是……不是那日里曾入歌舞局探视的香妃娘娘么？竟然是她？

    那么，他们口中的相爷，就是香妃娘娘的父亲左相大人吧？

    “好了，这件事情先这样定下，回去告诉爹爹，只需好好将养着身体，好消息会不断送回去的，女儿一定会帮他一偿夙愿。”

    “卑职谨遵娘娘吩咐。”那个一身黑衣的青年男子低身作礼，“卑职告退。”

    “将军，等等！”

    “娘娘？”

    香妃自怀中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将这个带给我爹爹，他会明白其中之意。”

    “是。”黑衣将军将犹带着余温的物事收好，这才告退而去。年轻俊猛的将军自卫琳藏身的草丛中走过，脚下一顿，眸光冷定如星。迅雷之间手腕一动，袖中滑下一样东西来，“刷”地射向草丛中的女子。

    “啊！”一声短呼，卫琳的喉间只见一枚刀柄，血流如线。

    好利的飞刀！

    好快的手法！

    片刻之后，只闻草中女子的头颅颓然倒地的声音。

    黑衣的将军一个转身，一跃而至楚香寒的身边，“娘娘，让卑职护送您回去罢，这里不安全。”

    这个锦衣玉食的娇贵女子，见着卫琳倒地的血腥场面，竟然面不改色。闻了黑衣将军的话，蹙着眉头，“她是歌舞局的人，怎么会来这里？”

    “歌舞局？”黑衣将军对宫里的格局显然不甚明晰，只是冷定地道，“不过是哪里的人已经没有关系，这里除了我与娘娘，便只有她一人。而且，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她死了？”香妃这才微微愕了一下。

    黑衣人点头，“是的。”

    楚香寒舒出一口气，“罢了，回去吧。明儿个宫里，只怕又要沸反盈天了。”

    彼时绿华看着卫琳冲出去的样子，脚下一动，已然跟了上去。却被身边的卓凡一把拉住，冷声问，“你做什么？”

    “卫琳那种性子，又是在这般情况下跑出去，一定会出事。那样，无论是对你对我，还是对她，都没有好处。”绿华想要挣脱他的手。

    “这件事情，你不用管。”卓凡放开她，淡淡道。

    “为什么？”

    “因我而起，我会去找她，你回去罢，若是卫琅发现她妹妹不在，定会出来寻，不定事情还会闹大。你这个时辰不在，会更麻烦。”卓凡已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绿华远远地叫了一声，“喂。”那个人却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余下绿华一脸郁郁，这个七王爷的性格，实在是古怪了些。

    一个人披星戴月幽幽地往歌舞局走，却是有意择了另外一条路，在密密的假山林里穿行，眼看着前面就是歌舞局的偏门了，绿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拖地的缠绕裙，看来……这件衣裳是保不住了。

    然而……只是在一个倏忽间，一团黑色的影子自她眼前掠过，快得……如同一个幻觉。天啊，那会是谁？什么人，竟然有这样的功夫？快如电闪，且能在这皇宫里来去自如？

    而且，那个……方才自他身上落下来的东西，是何物？

    脚下缓缓走着，绿华好奇地停了下来，如若不是这般如雪如雾般皎净的颜色，她亦不会发现吧？蹲下来，将落地的手绢拾了起来，如雪一般的绫缎上，疏疏落落绣着几朵梅花，边角一轮淡色的弯月，雅致之极。侧边明晰地显出几个字来：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秦楼月致荆。”

    秦楼月？！绿华将绢子攥在手心，回想着这个名字……与她一同入宫的秦美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第三日便已经承宠，并且晋升为慎仪，赐号楼。也是一同入宫的众位姐妹中，晋升最快之人。早前便有宫里的嬷嬷说，这次入宫的妃嫔中，秦美人是家底最厚的……右相庶女。

    这般，朝中一左一右两位相国之女，都已入宫，只怕后里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而一直以来独占宠爱的左相之女香妃，想来更是不得安宁。

    绿华想了想，仍是将绢子收入怀中。脑子里再次闪过方才那个黑影……难道，是他？那个在入宫途中出现的，将她劫错的神秘将军？那么这个荆字是什么意思？或者……那位将军姓荆？

    一想到当日情景，只是叹气，能够不顾一切地去劫皇帝之妃，甘愿冒着灭门的风险，只为一个女子。那样的感情，究竟有多深？绿华苦笑，只怕自己，再也无可能遇上了吧？

    再次将那方丝绢捡出来，细细包裹好，再次收好。

    然而，这般心心相印的两人，却终是错过了……

    绿华暗自唏嘘。

    好容易翻墙入了歌舞局，来到房间里，寻春正沉沉睡着。当下脱了衣衫，轻轻上榻躺在寻春身侧。抬眼眼看了看左边的床榻，竟然……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难道……卫琅也出去了吗？

    整整半夜，只听着外面的柝声，遥遥报着时辰，已是寅时四刻。绿华辗转，只闻见外面风过树叶的声音，花开悄然的声音，甚至月光自梁上行至梁下的都能闻见。直到凌晨，她才昏昏沉沉眠过去。

    在太阳初升的时候，绿华被门外的吵闹声惊醒，继而是一只手在她胸前轻轻晃着。

    “美人，美人。”寻春急急地想要将她自梦里拽出来。

    绿华睁开懵懂的睡眼，只见着寻春脸色发白的颜容，“出什么事了？”

    “美人……卫琳她昨个儿晚上一夜未归，嬷嬷派人去找她，结果……结果卫琅在离江边上发现了她的尸体。”

    “什么？！”绿华大惊，猛然坐起，所有的睡意一瞬全无。

    “嬷嬷已经报了司刑局，这时节，正有大人在大堂里审问呢。说是要召集歌舞局里所有的姐妹，一同审查。”

    绿华只觉得眼皮突突直跳，换了身衣裳，将究着寻春昨儿个打来的水净了净脸，还未擦干，便听见门外匆匆的脚步声。

    “就是这间房，大人。”那是教导嬷嬷的声音。

    “你们进去，把人带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进，带着高高在上的威严。

    “是，陈大人。”一群人不请自入，将绿华诸人所居的房间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军官看了看房间里的两个人，问绿华，“这位便是简美人吧？”

    寻春只是惊骇，往后面退去。绿华浅浅一笑，“我是。”

    那个人面无表情，只是向着身后侍卫一挥手，“带走！”

    “这是做什么？你们是什么人？！”绿华的目光蓦然变冷，笃定中暗含着一种强势。

    “关于卫琳之死，美人脱不了嫌疑，按照司刑局司查陈大人的意思，应当先将美人带去听候审问。”

    “怎么可能？美人怎么可能与卫琳的死有关，昨儿个夜里我一直同美人在一起。”寻春道。

    “你说的话，没有任何意义。”回头吩咐左右，“将简美人带走。”

    “住手，连你方才也说……是嫌疑，没有落实之罪，你们怎可轻易拿人？《大宸律》里章法明则，没有真凭实据，就想抓人么？”绿华拂袖，脑子里却仍是想着昨夜里的事情，卫琳……怎么会死？端木卓凡不是说，会好好处理……难道……是他？

    “简美人说得没错，没有真凭实据，我们的确不可以抓人。但是卫琳这件事情，却是有切切实实的证据摆在眼前，因而……简美人大可不必担心被冤枉。”

    “什么？！”寻春蓦然挡上前来。

    “所以，简美人，请跟我们走吧。”那人一扬手，左右之人已然上前来，将绿华整个人押住。

    “放手，我自己走。”绿华甩开诸名宫中侍卫，横眉冷对，“不过，无论如何我也是皇上亲封的美人，若是冤枉了妃嫔，后果，谁来承担。”

    “这……”旁边诸人一怔。

    “还不快些动手？我们不过是遵陈大人之令，带走。”

    “美人，美人。”余下被侍卫格在一旁的寻春大喊道。

    一行人行至惊鸿堂，只见堂下黑压压站满了人。高座上是一名中年宦官，聊隆重的官帽，珀色官袍，冷颜如铁。而大堂则是一应的局中姐妹，最前方跪着的，是卫琅，低低俯着身，应是在回着铁面大人的问话。

    “卫琅，你是如何发现你妹妹卫琳尸体的？”陈大人端端坐着，浓眉如墨。

    卫琅低低出声，嗓子有些吵哑，还带着几分哽咽在喉，“琳儿昨天晚上一夜未归，近卯时，我实在担心，就出去寻她，哪里知道在离江边上见着她时……她已经……”语至此处，话实在接不下去，眼泪便哗啦啦直流而下。

    给读者的话:

    嘿嘿，秦楼月~~~~



却道天凉好个秋②



    一边有歌舞局里的姐妹在身后安慰着她，好一会儿卫琅才静下心来，停止了啜泣。

    “仅是这样吗？”陈大人问道。

    卫琅回答，“婢子发现琳儿尸身之事，便是如此。”

    “那么，依你方才所说……在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行动鬼祟的人？”陈大人话音一转，目光突然冷利起来，如同冰锥。

    卫琅瘦弱的身子一震，一双眼睛抬起来四处环望着，终是低了下去。“是。”

    “你可有看清楚那人的模样？”

    “她……”卫琅将头放得更低，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婢子没有看清。”

    “你撒谎！”年近五旬而不失精明的陈大人猛然一拍桌子，脱声厉喝。

    卫琅一惊，整个身子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几欲一跃而起，语气更是瑟缩，“大人，我……”

    陈大人一双如鹰隼的眼睛，视线针针如利剑，直击得卫琅无所遁形。“你不是说认识那个人吗，说出来，她是谁。”

    绿华见着这样的情景，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手指紧紧捏着一角衣袖，只希望……不会是最坏的结果。

    果然，卫琅为陈大人的气势迫住，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向绿华。“那个人……那个人是，简美人。”

    什么？！

    歌舞局里那样多的人，听到这句话，纷纷寻找着这位新来的妃嫔。直到见着被侍卫左右押住的柔弱女子，这才开始交头接耳地絮叨着什么，大堂里轰然作响。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绿华一双眼睛在卫琅与陈大人之间流转，脑中一刻不停地运转，只希望能尽快……尽快找着解决之策。

    陈大人嘴角微微一扬，面容上尽是神机妙算的昂扬之色，他知道，无论多么悬疑的案子，到了他手里，一切都是易如反掌。“那么你再说说，你看到简美人时，她在做什么？”

    “我……”卫琅低低地回答道，“简美人昨儿个晚上一夜未归，我……出去寻找琳儿的时候，床上只有寻春一人。一直到我看到琳儿的尸身跑回来找人救助，才看到简美人偷偷地自歌舞局侧门翻墙而入。”

    陈大人慢条斯理地问，“宫中妃嫔个个礼仪为先，何况穿着繁复的裙子，歌舞局侧门那样高的宫墙，她如何能翻过去？”

    卫琅一个激灵，重重叩下头去，“大人，请相信卫琅的话，我看到简美人的时候，她……穿着一件若草色的缠绕裙，上面用丝线串米珠绣了牵牛花的图案。如果……如果卫琅没有猜错，简美人的那样长的裙角上，应该会被宫墙的上尖利的荆棘划破。”

    陈大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回头问高台一侧为左右两名侍卫看押住的绿华，“简美人，怒卑职冒昧，想问一下美人你，可有一件如卫琅描述的裙裳？”

    绿华面不改色，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语声却是笃定的，“有。”

    “好，简美人果真是个爽快人，那么，美人应该不会介意派人去将那件裙裳取下来吧？”陈大人礼节性地一笑，眉目间只有浅浅淡淡一丝敬意。

    “陈大人请随意。”绿华轻轻一点头，那名侍卫首领说得对，在这个时候若是反抗，只会更加叫人起疑。

    “好。”当下陈大人派人去了绿华诸人所居的房间，片刻之后，将绿华昨日里穿的那件裙裳取了过来，双手奉于陈大人面前。

    “展开。”陈大人却未接，只是淡淡吩咐。

    “是。”一名侍卫将长长的缠绕裙一抖，逶迤的裙角四散开来，若草的颜色，绿意如茵。

    突然之间，长长的绫缎上面，竟然出现一条口子！

    “天啊！真的呢！”几乎所有的人都是一声惊呼，不可思议地看着那道裂缝。

    “长长一线，织绫的丝线虚飘开来，是刮痕不错。”陈大人只看了一眼，便道。“简美人，你能解释一下这条刮痕的来历吗？”

    绿华一番思索，眼前形势已经渐渐明晰起来，脑中回放着昨日里的每一个细节，筹措着说辞。“陈大人不必再多问，卫琅方才说的话，的确是真。我昨儿个夜里，确实未归，而是……去天舞宫寻找一件极重要的东西。后来遇着了七王爷，向他请教了一些音律之疑难。直到歌舞局三门关闭之时，我才回来，不想扰着守门的嬷嬷，所以才自侧门翻墙而入，请大人明察。”

    “哦？”陈大人食指点了点额际，思虑片刻之后说，“既然这样，简美人可否能寻着证人？”

    绿华心中已有权术，细想着昨日夜里见过的人，醉颜阁里那名公公，一面之缘，宫里势力错综，他自是不可能为自己作证。陈秀仪？若是获罪被贬，于陈秀仪再好不过，她亦不会伸出援助之手。那么……就只剩下端木卓凡了。“七王爷可以替我作证。”

    一闻此言，陈大人与卫琅的表情都变了一下，却是为着不同的目的。陈大人道，“那么，可需卑职去请七王爷过来？只是，七王爷素来行踪不定，只怕难以寻着他。”

    “不，他今天一定在宫里，请大人派人去离江之洲找他。”绿华心思一动，定定地说。

    见着绿华这般胸有成竹的样子，陈大人倒更是来了兴趣，“那么，我这便派人去请七王爷。只是……七王爷的性子想来简美人也知道，只怕他不会愿意身入这样繁杂的事情当中。”

    “所以，我去请他。”

    “美人说什么？”陈大人微微一皱眉，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问道。

    “我去请七王爷来，替我作证。”

    陈大人再次用食指敲了敲额际，这是他思虑时的习惯性动作。“这个，怕是有些困难。”

    “怎么？不要说罪名完全未有落实，我没有任何逃跑的理由。即便是我与卫琳之死有何牵扯，一名入宫不超过十天的妃嫔，陈大人觉得我能如何？该不会，对宫中侍卫这点信任也没有罢？”绿华星眸一动，漆黑如点星的瞳孔稍稍收缩了一下，语中有淡淡的嘲意。

    陈大人最是受不得激的，听了此语，犹豫了一下，终究是点头。“那么，就由于桧护送美人去离江之洲。”回头吩咐那名为于桧的侍卫头领，“于桧，无论情形如何，都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将美人带回这里。”

    “是！”荷枪实弹的于桧凛然领命。

    ~*~*~*~*

    一众人由着官渡抵达离江之洲，已是一刻之后。彼时离江波澜壮阔，风动浪涌，这个帝都城最大的河流，气势在一眼之间便尽显无疑。然而，绿华是没有心情去细细观赏了，只是沉默着回想端木卓凡同她说过的话，以及……他知道她来意之后的反应如何。

    谁都知道，七王爷……从来都不是乐于助人的人啊。

    离江之洲，顾名思义，是离江中心的一个小岛。殷王府便坐落于这个岛上，远远看去，高大恢宏，然而行得愈近，小巧阁楼便逐一显现，倒别有一番小桥流水的风情。

    书房里，磊落分明的白衣公子临窗而立，落落疏离的面容没有半分惊色。“你是说，请我去替你作证？”

    “是的，七王爷……昨日里，我见过的人，也就那样几个。如王爷所知，陈秀仪绝不会帮我，所以，只能来请求王爷。”绿华还是决定直接道明来意，眼神不由自主地看着他，想要捕捉他神思里的每一个细节。

    然而……再如何审视，也无法自他没有焦点的眼睛里，抓出丝毫端倪。这个人，实在太强大了，强大到……让她无法捉摸。

    “我去替你作证？证明什么呢？”端木卓凡突然回过头来，窗外的日影洒在他脸上，映衬出熠熠的光彩。

    “王爷只需证明……你昨日夜里见过我，并且，是在向你请教便可。不会耽误太久，想必，王爷也知道……卫琳之死，与我并没有直接的关系。”绿华深思熟虑之后才道。

    “证明我见过你？是在向我请教？”端木卓凡低着头，似在凝视着绿华的颜容，“见过你？呵呵呵呵，多么可笑啊。”

    “王爷？！”绿华心内一沉，半咬住嘴唇，吃惊地道。

    端木卓凡止住了笑意，眼睛一动也不动，神色冰冷地道，“对不起，简美人，我没有办法帮你。”

    如遭电亟，这般情势下……他是唯一的希望了啊。“王爷，只需要你说出昨个夜里的真相便可，我只是……不想蒙受不白之冤啊。只需要你说出昨日的发生的事情，这样简单，你也做不到吗？”

    “简美人，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那样简单。更何况……简美人，我没有理由要帮你。后宫的争乱那样复杂，我不想牵涉其中。”端木卓凡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是没有任何温度的。这样的他，与昨日夜里那个奏箫的儒雅男子，实在判若两人！“所以，简美人，请你离开这里。”

    绿华退后一步，身子重重撞到冰凉的墙壁上。这样炎炎的日头，她怎么会觉得冷呢？抬起头，似乎有雪花落入了眼睛里，沁下彻骨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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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道天凉好个秋③



    是啊，她怎么可以这样天真，以为他会伸出援手……皇宫向来是无情的地方，人人只求自保，哪里会有那样的心思来管别人的死活？袖手旁观，再正常不过。

    是自己太傻……真是可笑啊。

    绿华咬住唇，一狠心扭过头去，不再有任何言辞。

    门外的于桧敲门，“简美人，时辰到了。”

    绿华揉了揉秀丽的眸子，脸上整顿出一个笑容，打开门轻轻道，“是吗，怎么这样快，那么，我们回去罢。”

    “呃？”于桧显然愣了一下，伸出头出看了看屋内的端木卓凡，“七王爷他不一起去吗？”

    绿华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回去罢。”

    “现在就走？”

    绿华没有出声，只是径直往前行去，一步一步，如同行在刀尖上，明媚的曝光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阴影。现在就走？人家都已经下逐客令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

    歌舞局的大厅里，绿华缓缓走了进来，一步一步，如履薄冰。所有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那般的重量，几乎叫她喘不过气来。似乎每一分空气都带着凛冽之意，直直向她袭来。

    “简美人，七王爷呢？”陈大人眼神莫测地打量了她一眼，问道。

    绿华仿似没有闻见，仍旧直直地往厅内行着，将一切隔离在红尘之外。

    “简美人，看来……你并没有寻着有力的证人。”陈大人见着她如此的神色，心中已经了然了几分，定定地说。

    绿华这才回过头来，深吸一口气，对着严肃的陈大人便是璀然一笑，“那么，陈大人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那样绝美的笑容，这个铁面判官也完全不在意，只是说，“既然美人无法摆脱嫌疑，那么，卑职只能公事公办了。”

    “怎么个公事公办法？”

    “监禁，直到查出事情的真相。”

    绿华暗自咬唇，这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明明与她无关，却要受这样的罪，实在是难捱。若是他们能在监禁的这段时间里查出真相，便也罢了，若是不能，只怕……夜长梦多，徒生事变。

    入宫短短几日，这样多的地方都是孤立无援……她到底，应该如何是好？脑中飞快想着对策，突然之间显出一个黑色人影来……那个，荆将军，他能在皇宫里来去自如，绝非凡辈，或许可以帮到她？然而，又该如何与他联系上？

    一时间脑中乱如糟麻，剪不断，理还乱。

    “来人，把简美人带回司刑局监禁待审。”陈大人如是道。

    “是。”

    “等等！”绿华突然一扬手止住，“陈大人，我如何也是皇上的妃嫔，想要监禁皇上的人，至少……也要经过圣上同意吧？”如果寻来皇上，或许还有转机？

    “那可不必，皇上命卑职全权处理宫中刑案，王孙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仅只是一位美人。”

    “大人，这位美人是香妃娘娘派来习舞的，若是这样便把她带走，只怕娘娘那里也不好交待。”一旁的教导嬷嬷终是说道。

    绿华一愣，没想到……这位一直以来疾言厉色的教导嬷嬷，竟然是在落难之时，唯一愿意替她说话的人。

    “是吗？”陈大人转过头，看向一直未出声的掌局大人。年老的掌局脸色仍然衰弱，即便是局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也是由教导嬷嬷撑着。此间见着陈大人问到自己头上来，才喑哑着声音道，“这位简美人的确是香妃娘娘派来的。”

    “哦？”陈大人皱了皱眉。

    “只不过……咳咳……香妃娘娘向来是个主持公道的，只怕知道了这件事，咳咳……也不会姑息任何人的。”掌局大人即便是在病里，亦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陈大人的目光再次转向绿华，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见门外簌簌的脚步声。继而，一阵悠然的海棠香味扑鼻而来，香妃娘娘最喜海棠，这是宫里的人都知晓的。

    果然，眨眼之间，这个独占皇上宠爱的妃子已然盈盈立在大堂门前。

    “香妃娘娘吉祥！”一众人立马行礼。

    香妃娘娘脚下未顿，一迳往高座行去，面无表情地道，“平身。”陈大人已经慌忙将高坐主位让了出来，侧身俯首。楚香寒也不客气，朗朗然坐下来，目光冷定地拂过底下站着的众人，继而顿在绿华身上。

    “歌舞局掌局何在？”声音冷冷地传遍诸人之耳膜，虚浮着在高空回荡。

    掌局大人抬了抬头，再次颤巍巍地跪下，“老奴在。”

    “局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为何没有派人来通传本宫？难道，只是因着代理后宫事务的名分，就可以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吗？”目光冷利如剑，直刺过掌局的身体。

    掌局大人再次叩头，“咳咳……事出突然，老奴已经派人去含香宫，只怕是那个奴才耽误了……请娘娘治罪。”

    “罢了罢了！”香妃娘娘看清掌局大人的模样，难得地没有细细追究，只是摆了摆手烦躁地道。旋即侧首看向中年的男子，“陈大人，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掌管着后宫的刑案，不知道今日里，进展如何？卫琳那个丫头，本宫倒是见过几次，也极得皇上赏识。卫氏姐妹两人，得皇上钦点那可是常事……所以，这件事情若是未能处理好，只怕皇上也会生气。”一番话看似柔软，却是绵里藏针，直将陈大人的后路给断了。

    自香妃娘娘一进门，绿华的身子便是紧绷着一根弦，到这里，一颗心暗暗沉了下去，她果然，来意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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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道天凉好个秋④



    陈大人自然知道事态严重，低头道，“香妃娘娘说得是，卑职一定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香妃手指用力一握，长长的护甲竟然应声而断！而这样清脆的声音嘣然响彻在大殿内，直叫众人清泠泠骇然警醒。香妃却似全然未觉一般，接着说，“你真的有尽心尽力吗？卫琳的尸体，可有仔细查看过了？没有足够的证据，就敢随便拿人吗？”

    “娘娘，卑职已经……”

    楚香寒冷冷打断他的话，“算了，本宫不想听你解释。拿上来！”

    片刻之间，香妃娘娘的贴身侍女织云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自走得近了，才发现是一张丝帕，而丝帕里面包的，则是小小一截衣角。

    绿华看清织云手中的东西，大为惊骇，眼神蓦然变得凌厉起来。

    “娘娘。”织云将手中物事捧上来。

    “给陈大人看看，这是什么？”香妃娘娘皮笑肉不笑。

    “这……”陈大人凑过来，仔细一看，不由大惊，“这……是简美人方才那条裙裳上在的面料，这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这撕扯下来的衣角，本宫是在哪里寻着的吗？”楚香寒眯了眯眼睛，连声音都变了调子，逼视着陈大人。“是在尸殓房，已经准备扔入乱葬场的卫琳的手中拿出来的。看来，陈大人并未好好检查尸体。”

    “不可能啊……娘娘，卑职明明仔细搜查过，卫琳的身上，除了一把飞刀伤口以及胸口上的刺伤之外，无其它可疑之处。”陈大人不甘，解释道。

    “住口！何必找这样多的借口？这截衣角，是本宫亲自自卫琳手上取下来的，难不成会有错？见过卫琳尸身的人，都有谁？定然个个都知道此事，卫琅，你看到了吗？”

    “这……”一直以来都是低低跪着，自绿华从离江之洲回来就再也未有出声的卫琅微微抬起头来，一见着楚香寒凌厉的丹凤眼，便匆匆低下头去。“卫琅不知……”

    绿华怔了一下，往卫琅看去，眼神之间半是疑惑半是赞赏。

    “娘娘。”掌局大人接口道，“卫琅只怕是伤心过度，只顾着哭了，哪里能看得清明？咳咳……倒是老奴见着了，还怀疑是自己眼花呢。”

    “倒还是有个明白人在这里，否则，本宫真要以为歌舞局里的人个个糊涂呢！”香妃冷笑一声，对着一脸不解的陈大人道，“大人，你看清楚了，这个是简美人衣裳上的东西，那么，就把那件衣裳拿出来，好好看看。”

    “是。”已经有人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那件已经出现过的若草色裙裳再次被拿出来，展现在众人面前。仔细看去，果然如香妃娘娘所说，在右下角缺了一截，把织云拿来的布料接上去，天衣无缝。

    于是，所有人恍然大悟，似乎卫琳之死已经真相大白。

    “卫琳死之前，竟然握着简美人的衣角，这能说明什么？陈大人？”香妃冷冷地问道。

    “说明……卫琳死前见过简美人，两人之间，有过撕扯……”

    “谁是凶手，这还不够明白吗？何必要监禁呢，依照《大辰律》，蓄意杀人应当如何，不用我说吧？”香妃微笑道。

    绿华暗惊，《大辰律》……蓄意杀人，罪当死，杀无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香妃娘娘，妾身有话说。”

    “哦？简美人，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香妃转过眼来，含笑望向她，手指随意地拂弄着胸前垂落的长发。“当初看好你身材窈窕，才送你到歌舞局来，没想到……本宫竟是看错了，把你送来这里，可真是个错误！”

    “是啊，的确是个错误！”高扬的话声突然自门外传来，堂内所有人都是一惊，纷纷望向惊鸿堂拱门外。话音方落，一个着淡紫色绞绡色节裙的女子依依走进来，花容月貌，精眉细目，清秀得如同离江边上的杨柳枝。

    “灵夕公主吉祥。”顿时间，所有的人都跪下去行礼，唯有萼绿华与楚香寒未动。

    “各位起来吧，不必多礼。”端木灵夕轻轻一抬手，祥宜地笑着。“两位皇嫂可好，妹妹在这里向你们请安了。”

    “灵夕妹妹怎么来了？姐姐我可有几年未见着你了。”香妃神色一变，嘴角翘起来，如一片花瓣。

    “香妃姐姐贵人事忙，自然没有心思来管我们。”灵夕淡淡道，旋而回过身来，对绿华说，“简姐姐，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呃？萼绿华暗自皱眉，入宫这样久，亦只听说宫里有一位公主，排行第八，是端木龙庭的八妹，亦是七王爷端木卓凡的同胞妹妹。可是……她们什么时候见过面？绿华神思回转，已经笑道，“是啊，灵夕妹妹，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如果不到这里来，姐姐岂不是背了莫大的冤枉？”灵夕浅浅道，“香妃姐姐，这样看来，你还真是不应该将简姐姐送到这里来，瞧瞧，这才来了几天，便委屈成这样！”

    “灵夕妹妹，话可不能乱说，你一直呆在离江之洲，只怕是不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香妃好容易才将面上的冷色掩去，勉强笑道。

    灵夕同样直视着她，“怎么不明白？妹妹我虽然日日里足不出户，这后宫里发生的事，却还是知道一些的。简姐姐今天，就是被冤枉了。”语毕，灵夕对着绿华道，“美人姐姐，何苦这样固执？我说不希望别人知道我们见面的话，不过是一个玩笑罢了，你哪里能当真？”

    话说到这里，惊鸿堂内诸人颜色皆是变幻不定。

    “灵夕，我素来都是言出必行的啊。”绿华随着她的话说下去。

    “所以，才说姐姐笨啊。现在，我就告诉大家昨个儿里，简姐姐到底做了些什么。”灵夕冷冷地环视着众人，“昨儿个我与哥哥在离江边上赏月，却在江的另一边瞧见了简姐姐。我见着她在月下动作灵活曼妙，想来是在习舞，便有心想要结识她。这才官渡过来，与她相谈甚欢，直到半夜方归，送到她歌舞局侧门，瞧着她翻墙进去的呢。还叮嘱她说，宫里人都知道灵夕公主是不出门的，所以，希望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旁人。哪里知道姐姐到了这地步还不说出真相来，实在是……太委屈了。”

    “唉，见着姐姐这个样子，妹妹实在心中难安呐。所以，想把姐姐接过去，好好赔个不是。香妃娘娘没有意见吧？”

    “原来是与灵夕妹妹在一起，简美人，你为何不将真相说出来？”香妃娘娘问。

    “灵夕妹妹从来不喜欢离开离江之洲，我也不好烦劳她，所以，只是希望陈大人能尽快找着真凶，为我洗去冤情。”绿华低眉敛目，恭敬地说。

    “是吗？看来简妹妹还真是有些愚忠啊。不过，事情绝不会这样简单啊，那片……自卫琳手上取下来的衣角，如何解释？”

    灵夕掩唇，面目中露出惊讶之色，“怎么不好解释？更何况，你怎么就能确定那片衣角是自简姐姐的衣裳下扯下来的？这样质地颜色的衣裳，再是普通不过，宫中女子这样多，哪里能锁定她一人？再者说了，若是有人将香妃姐姐的衣裳扯一截下来，再偷偷放到卫琳的手上，那么难不成香妃娘娘就是凶手吗？简直是谬论啊，香妃姐姐，我说得可是？”

    “灵夕，你……”香妃蓦然握紧了拳头，冷声喝道。

    “那么，我可把简姐姐带走了啊，以后有机会，还得多去香妃姐姐那里看看，听说含香宫，是整个后宫里头，最美丽的宫殿呢。”灵夕菀尔一笑，自侍卫间将绿华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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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道天凉好个秋⑤



    径直到离江边上，一直拉着绿华的豆蔻少女才放开手，小心地往四处看了一圈。表情这才微微松懈下来。

    “灵夕公主，谢谢你。”绿华眼神定定地，盯着这个明眸少女，徐徐道，心中却是有几分澄明的。

    “不必谢我，简美人，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你。”灵夕公主蓦然间换了一幅表情，整个人冷冷淡淡，疏疏离离，仿似站在天外。

    “无论你是为了什么，仍然十分感激。”这次，绿华是由衷道。

    “罢了，既然我的任务已经完成，那么，再会了，简美人。”灵夕语气淡淡，转了个身，直往离江之洲而去。

    绿华突然问道，“等等，灵夕公主，你为何要救我？”

    “你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灵夕回过头来问道，“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救了你，对吧？”

    绿华点头，“是。”

    “可是，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灵夕高傲地仰起头，带着一丝不屑地说。

    “应该不会……是七王爷吧？”绿华顿了一顿，低声问道。

    灵夕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呵呵，简美人，你不要妄想着我哥哥会救你了。”

    绿华愣了一下，只觉得心中凉意更甚。

    “还有，简美人，离我哥哥远一点。否则，你会害了他！”

    听到这一句话，绿华只觉得心内如同大浪来临，重重一震，整个身体几乎无知无觉。醒转过来时，那个浅紫色的身影早已乘着官渡远去。

    绿华固执地不去看离江之洲上隐隐约约的巍峨挺立的殷王府，扭头离开。

    回到歌舞局，又过了两天，司刑局那里传来消息，已经有宫女认罪，说是因嫉妒卫琳的君宠而起了害人之心，伤人性命。不久后，判死刑。

    卫琳丧命一事，这样便算是过去了。

    寻春与之讲到此事时，绿华只是微微笑，皇宫里果然是无情之处，像这样被草草定案的血案，究竟还有多少？

    只怕谁也说不清。

    歌舞局里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众位姐妹依旧是习舞至夜，绿华也在这样的生活中，对后宫的生活了如指掌起来。

    ~*~*~*

    时近中秋，歌舞局需要排练的舞曲已经彩习了数次，想来不会出何差池。因而，教导嬷嬷便给了半天的休歇，好让众姐妹的身体调理些个。

    绿华朝五晚九辛苦了这些日子，几乎是与众姐妹同吃同住，好容易偷得浮光半日闲，只是懒懒地躺在榻上，动亦不想动。

    “美人，这样好的天气，不出去走走吗？平白地辜负了韶光哦。”寻春在一旁打趣。

    “小丫头，也敢笑起主子来了不是。”绿华一扬嘴角，轻嗔道。

    寻春一笑，“好久未见着美人笑了，你要是再苦着脸呀，寻春可就一直想不起来你笑的样子了。那样，该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情。”

    绿华望向她，噗嗤笑出来，“寻春啊，你可真会说话……有时候，真的会觉得，你是个很不简单的人。”

    “跟着美人久了，自然也学着了些皮毛。”寻春淡淡回答，将手中的杯茶轻轻放在她床头。

    “罢了罢了，一同你说到这些，便开始打哑谜。”绿华坐起来，饮了一口香茶，骨碌碌穿好衣裳，突然说，“寻春，这些天来，我的衣裳一直都是同你收着，倒真是整洁干净。”

    “美人哪里的话？寻春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绿华展颜，“这般，我便出去看看，很快便是秋天了呢，时间竟然过得这样快。”

    寻春也跟着站起来，绿华却道，“我想独自走走，稍得安静。这些天，你也累了，应该休个假，就不用跟着了。”

    寻春一怔，恻然低头，“是。”

    绿华呼出一口气，自歌舞局里走了出来，倒果真是个好日子，艳阳高照，很久未见着这样的日头了呢。突然出现在这样强烈的日光里，绿华的脸色稍显苍白，脚下信步走着，脑子里想着各样物事，不知不觉，便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所在。

    真是可笑啊……她竟然这样念着旧，又往着离江之滨走来了。

    “呵呵，慎仪娘娘，你看这里，竟然还有一朵荷花。”一个宫女的声音传过来，细细的欢悦，让人闻而生笑。

    “秋日里竟然还有荷花，倒也是难得，摘了来看看。”另外一个慵懒的声音说道。

    “慎仪娘娘，这样好的荷花，为何要摘下来？让她生长在这里多好。”那个宫女又道。

    “如萱，又不听话了不是？叫你摘下来给我。”那位慎仪有些不高兴了，说道。

    “知道啦，秦慎仪……”名为如萱的侍女一笑，娇声回应。

    绿华静静然往前走去，在离江一个平缓的水凼间，见着水边的两名女子，以及，远远站着的众位丫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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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道天凉好个秋⑥



    秦楼月穿着一件鸨色无领上裳，一身浅苏芳的留仙裙，长长的裙边拖在地上，所以只是远远地站在水边，并未能近前。而那名叫如萱的宫女已经挽起了裤腿，涉水行近了方才所说的那枝荷花间。

    当下感叹道，“真是漂亮啊。”

    秦楼月语声淡淡，“一枝独秀，自然是漂亮的。”

    如萱便道，“对啊，后宫里众多娘娘当中，也是楼慎仪是最漂亮的，当属一枝独秀哦。”

    秦楼月皱眉，“如萱，你迟早会因你这张不知忌惮的快嘴吃尽苦头。”

    如萱一吐舌头，看到秦楼月不豫的脸色，终是不再说话，小心翼翼地将那枝荷花截下来。转过身笑道，“鲜花配美人……”剩下的话却突然哽进了喉间，怔怔地看着秦楼月身后。

    秦楼月惊异，同时螓首回过，往后看去，见着了绿华。

    只是轻轻一怔，秦楼月的表情淡淡变化了一下，“原来是简美人。”

    绿华入宫之后，几乎还未来得及与各位新晋宫妃碰面，诸位宫人识得她的亦少，这会子，如萱以及远远站着的宫女们才意识到她的身份，纷纷低下身来行礼。“简美人万福。”

    绿华向着秦楼月一笑，“楼慎仪竟然还记得我，实在是有幸了。”

    “怎么，简美人不知道自己长了一张怎么样倾国倾城的脸吗？自然是可以让人过目不忘的。”秦楼月没有任何表情地道，本是讥讽的话语，她说出来却是未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只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的几个字眼。

    绿华被她的话堵了一下，想着她平日里的个性，却作淡然，“多谢慎仪夸奖了。”

    秦楼月沉默，见着如萱手中的花朵，说，“既然已经摘下来了，我们走吧。”

    “可是皇上还没过来……”

    “没听见吗？走吧。”秦楼月加重了语气。

    “是。”如萱低低地回答，忙自水中出来，将裤腿放下，滴了一路的水印子。

    也未与绿华道别，秦楼月便盈盈转身欲去。

    “等等，楼慎仪，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绿华连忙出口止住她，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秦楼月果然蛾眉暗挑，顿下脚步，回头道，“简美人还有何事？”

    绿华自怀间拿出一条绢子出来，如雪样洁白的颜色，花朵浅，绣功却可见一斑，想来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秦楼月蛾眉一扬，只是一眼，神色便已僵住。眼睛粘在手绢上蝇头小字上，不能动弹分毫。那样的神色……如江河海汇，三分悲戚三分心痛，余下四分化为凄凉。

    半晌，才挥了挥手，示意如萱她们下去。

    直到人影散尽，楼月才回过神思，瘦削的肩好容易止住颤栗，问道，“这条手绢怎么会在你这里？”

    想了想，绿华实话实说，“是我在宫里拾到的。”不知为何，她竟似天然对这位冷冷淡淡疏疏离离的冰山美人有几分好感……是因为那样相似的经历，同病相怜罢？

    “呵……宫里拾到？怎么可能，荆扉可有让你带话给我？把这条绢子拿来，是什么意思？！”秦楼月冷笑，一双秀眉似蹙非蹙，含烟生黛。

    荆扉？那人，竟然是左相手下首位将军荆扉？！难怪……那个黑色的人影，武艺竟然那般厉害。可是……秦楼月现在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绿华答，“荆将军他什么也没说，因为……这条手绢是他遗落之物，我不过是偶然碰到，见着这上面的名字，才想着要送还于慎仪你。”

    “遗落之物？怎么可能……他，不过是一个外职将军，怎么会到宫里来？呵呵，算了，已经与我无关了，这条手绢，不要也罢！简美人，你若是喜欢，便送你吧。”秦楼月极是柔弱，更兼上这样伤感的表情，犹显得弱不胜衣，我见犹怜。

    绿华秀眉暗涌，恍惚之间明白了什么，对秦楼月道，“慎仪……想来一定还不知道……我在入宫那一日，曾经见过荆将军，他……他带着大队的人马，想要劫入宫车辇中的秦美人，却堵住了我。”

    “什么？！”秦楼月大为惊骇，直睁大了眼睛盯着绿华，“你说什么？”

    “他去了……只是，你们错过了。”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似乎已经摆在绿华的眼前，她终于明白秦楼月眼中的复杂代表了什么……应是两人定好他去劫车，她正好失踪，自此浪迹天涯。然而，入宫那一日，她却未见着他，自此心灰意凉。可是，谁能想到个中细节竟是如此？好一个天意弄人，竟将一对痴情鸳鸯离得天各一方……

    “你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去了？”不愧是右相的女儿，神色几番变幻，已然恢复了镇定，重复着问道。

    “是的。”绿华走上前，将丝绢放到秦楼月手心，“所以，这条绢子，慎仪还是好好保存着罢。”

    右相之女，五个纤长的指头用劲相握，似乎要将手中的东西揉碎掉。长长的睫毛晃动之下，似乎有隐隐一层水雾。

    绿华见着她这般表情，心中同样百念交杂，真不知道将事实告诉她，对或不对……然而，有一份牵挂，在这深宫寂寥当中，总好过如她这般过一日算一日吧？若是有缘，他二人必能再续。

    秦楼月呼出一口气，下颌微动，“多谢简美人。”继而，话锋一转，“不过，简美人你……为何要助我？”

    绿华见着她眼中神韵突然的变化，心下暗嗟，这后宫里，竟然真的没有信任了么。“如果我说自己是出于好心，想来慎仪定是不会相信的了。”

    “后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我都清楚，何必再说这结些虚假的话。简美人这样做，也是有目的的吧？或者，是想自我这里得到什么？”秦楼月将丝绢收进衣袖中，弯眉俏俏。

    绿华兀自笑了起来，往前走几步，看着江心的浪花，如同千堆雪。“慎仪原是一直有着这样的想法……不过，想要自你这里得到什么，我还真是没有想过。”

    秦楼月轻嗤，“哦？简美人看着并不像愚笨之人呐，你知不知道……这条绢子，你完全可以拿去交给陛下或者是香妃，这般，我立即会失宠，而你……自然得道高升。”

    绿华依旧看着前方，头也不回，嘴中轻笑，却是全然不在意的表情，“是吗？”

    “不过……”秦楼月语气蓦然变冷，“你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这条手绢在我手里，即便你告密，也无人会相信。”

    “嗯？”绿华这才回身，审视着秦楼月有些苍白的面庞，“如果我想要害你，哪有你所言这般困难？要知道慎仪在新晋妃嫔当中遥遥领先，早已成为众矢之的，只要我稍稍放出风声，自然会有人来查个明白……所以，你的忧虑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绿华不愿再说，只是微微见了个礼，“不打扰慎仪在这里赏花的雅兴了，妹妹告辞。”

    “简盼儿，你会这般无所求地助我？”秦楼月眼中闪过狐疑，审视地问。

    “你以为呢？我想要的是什么？”绿华精致五官浮出一个笑容，淡答。

    秦楼月这才换了一幅神气，手指不由自主地碰到方才绿华送来的绢子，心下怆然。“如若是这样……你真不应该入宫。”

    绿华愕然，挑眉问，“为何？”

    “你太善良了……”秦楼月嘴角浮出一个轻屑的表情，抬头望着苍穹，这样广袤的蓝天白云，然而……“这宫里，最容不下的，便是善良二字。”

    绿华沿着离江之滨往回走去，沿途风景如画，辰光靖好。

    一想到已将东西物归原主，心中竟然有一种责任已尽的轻松感，连呼吸都带了几份快意如霞。

    心下一时松懈，便未见着前路，一个用力，竟然踢起了青石路面上的一枚石子，远远抛去，却久久未闻见落地的声音。绿华惊骇，定睛之间，已经看见一袭明黄色的衣袍。

    天啊……竟然是他！绿华刹时间暗悔不已，方才明明听秦楼月的侍女如萱说过，陛下也会到此，应该是与楼慎仪相约……怎么可以如此大意？

    端木龙庭将那一枚石子稳稳接住，冷酷地看着面前一袭碧色茜罗裙的女子，长发垂下，完全挡住了面容。他缓缓走上前来，在绿华面前停下。

    绿华深深俯首，“皇上恕罪。”

    端木龙庭玩味地弯起一只嘴角，露出一线皓齿如霜，张开手，那枚石子叮当一声落在绿华脚边。绿华一个惊吓，微微往后一退。身边的主管太监陈福盛也吓了一跳，怔愕地看向陛下龙颜。

    “福盛，宫里怎么可以有行事这般毛躁的宫女？一点规矩也不知，还是贬下去做粗活罢。”端木龙庭懒懒地看了陈福盛一眼，无谓地说道。

    果然……他完全不认识她！

    陈福盛倒是十分为难，“可是……皇上，她是先前被派往歌舞局里的简美人。”作为宸华城里的掌事公公，入宫的妃嫔他心里都是有底的。

    “哦？是简盼儿？”端木龙庭这才提起精神，饶有兴致地瞟了绿华一眼，“抬起头来。”

    绿华也不作声，抬眸，只是将视线斜斜倾向一边。只希望……他不要注意到自己才是。

    端木龙庭却笑了，“怎么，不敢看朕吗？”

    给读者的话:

    嗯，如果大家看到错别字了，跟晚衣讲一下哦，嘿嘿，晚衣不喜欢错别字~~~



风住尘香花已尽①



    “臣妾不敢。”绿华将头侧了侧，轻启朱唇。

    “那么……朕偏要你做不敢做的事。”端木龙庭上前一步，伸出手捏住她的下颌，迫她抬头。眯着眼睛，深究其眸，“长得果真不错，倒不枉了涓析城美人如云之名。”

    “谢陛下赞赏。”绿华强忍着，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有何动作强势了些，反而勾起他的兴致。

    “呵，简云开竟然生了个这样的女儿么……”端木龙庭放开手，负于身后，朗然而立。“听说，你前一段时间，可是惹得香妃很不高兴。”

    “这……”绿华只是做出口齿拙劣的模样。

    “呵呵，不过，朕倒倒是好奇，你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能让高高在上的香妃动怒呢。”端木龙庭眼中满是深意，探究地看了她一眼。

    陈福盛看了看时辰，谨慎地在一旁提醒道，“皇上，时候不早了，您与楼慎仪相约的时间已经到啦。”

    端木龙庭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我们走。”

    绿华这才舒出一口气，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

    转眼间便是中秋了，再过一个时辰，便是中秋之宴。

    入宫已经一月有余，绿华不期然想起一句诗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左阳苑里，绿华恍惚间似乎又看到第一次入宫的情景，那样多的红木长案，杯盘交错，琳玉满堂，锦筵连连。

    然而，时间不同，氛围不同，人也不同，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唯一让绿华心中有些欣喜的，便是今日里可见着别了一月的干爹了罢？想到这里，绿华嫣然，再次对镜研习着妆容，只希望见着这个世间唯一的亲人时，他会觉得，自己在宫里，生活得很好。

    只是……唉，若是干爹知道一直以来不会跳舞的干女儿，会在这样的场合大舞如《天香夜染衣》这般的艳曲，会作何感想呢？

    寻春手中捧着首饰盒子，急匆匆地行过来，笑道，“美人，你看，这是那支你自简府中带来的黑玉琉璃蔷薇簪，真是好看呢。”

    绿华微微一回头，又转过来在略显苍白的颊上擦些胭脂，道，“你把它拿来做什么？”

    “美人呆会不是会在宴中跳舞么？这支簪子这样好看，自然派上了用场。美人若是插上这支簪，定会吸引全场人的目光。”寻春暗思道，又补充道，“虽然美人的舞技已经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然而……锦上添花总是好的罢。”

    是的……一个月以来，绿华几乎不分日夜地习舞，按照端木卓凡的说法，将纤腰的力度发挥到最完整，虽然在技艺的精湛上面差了些，可是韵味却完全提了上来。二十多天之后，连局里最严厉的教导嬷嬷也说，如今的歌舞局里，除了卫琅与几个局里的老人，便只剩下简美人了。

    绿华放下胭脂，取出玫瑰蚕丝片在唇面上了些色。“那种置于风口浪尖上的感觉，并非所有人都喜欢。”

    年轻的侍女一愣，“寻春也知道，只不过……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啊。”

    “放这里吧。”绿华淡淡吩咐，对镜贴花黄，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浅碧色的衣裙。“碧色衣裳，若是再加上黑色的簪子，太庄重成熟，只怕与《天香夜染衣》不能相衬。”

    “是。”寻春低声答是，继而将装盒子置于桌上。

    一回首，整个房间里满满是歌舞局的姑娘，个个描眉画眼，或是浓妆，若是素裹，哪一个不是尽着自己的心思弄得妖娆一些？若是在席上被哪个王公贵族看上，即便是去做小妾，也比在这歌舞局里做个供人消遣的歌伎要好得多。

    “啊呀！”突然之间，独自试着舞裙的卫琅突然惊声叫道，声音尖利，屋子里所有的姐妹都向她看去。这才发现卫琅头上的一枚钗子落了下来，断成两截。

    “怎么回事？”邻近的姐妹问道。

    “这是跳舞时要戴的装饰，不小心摔坏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卫琅一急，几乎连话都说不清了。

    “呀！这不是你领舞《梦江南》时要戴的东西么？这个可是中秋宴的开场表演，很快就要开始了呢。”旁边有人乍呼。

    “是啊是啊，要是误了表演，只怕整个歌舞局都会受罚。”

    “这这可怎么办呐……实在不行，只能不戴首饰上场了……”卫琅咬了咬牙看着众人，皆是幸灾乐祸的主儿，没有一个肯真正替她出主意的。卫琳去了之后，歌舞局几乎成了她独领风骚之地，免不了余下的人妒嫉生恨。

    “《梦江南》本就是清清淡淡的曲子，你们的装束同样是以白为主，再加些淡雅的别色。全场都是素净的，若是领舞之人连首饰都不戴，只怕失了气势。更何况，所有上场的姐妹都会看你的动作行事，发髻上若是什么也没有，只怕难以辨认呐。”绿华站起来，娓娓而道。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转移了过来，绿华只是微笑，将手边的盒子拿起来，“这是寻春方才去我的住处拿来的簪子，倒极适合你今日的装扮，先用着罢，黑白相配，既素净又优雅，不失你作为领舞者的气度。”

    卫琅惊讶地看着绿华，“简美人，这……”自卫琳死后，绿华被冤枉受审，而她说出了对绿华不利的细节，只担心她会因此而怪罪，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雪中送炭的人，竟然是她。

    “拿去吧，快些准备好，宴席很快就会开始了。”绿华目视着卫琅脸色的变化，微笑道。

    卫琅将簪子插在发髻上，肺腑道，“谢谢你，简美人。”卫琅本不是那种冰肤雪肌的女子，而今戴上这黑玉琉璃蔷薇簪，配着如雪一样净色的深衣长裙，直显得健美雍容，将原本柔弱无依的模样减退了几分，瞬时间作为领舞所需的气势散射出来。

    “大家都是一同习舞的姐妹，何必这样客气？”绿华只是菀尔。

    “美人，你看得真准呐……卫琅戴上这支簪子，比原来漂亮了许多呢。唉，美人，你真的不属于这里。”好一会，寻春才低下头来对绿华说道。

    绿华却是笑而不语。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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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住尘香花已尽②



    半个时辰之后，中秋之宴正式开始。

    皇帝端木龙庭坐于高侧主位上，后宫里位分最高的妃楚香寒坐在左侧，而右侧则是坐着处于六仪第五人的秦楼月。如此一来，当朝左、右两位相国之女第一次同台，倒是别具一格的风景线。朝中谁不知道，左相楚广乾与右相秦何许虽然分工，一个主军事国务，一个主文史外交，却由来是势不两立的。

    然而细想一下，原是在情理之中。绿华微微展颜，自帘缝间向后看去，左面皆是如公主、王爷、妃嫔诸人，左侧则是朝中文武大臣，并着大辰朝三十六城城主。视线扫过那个白衣胜雪的公子……端木卓凡直直坐着，视线如之前见过的那般渺渺茫茫不知飘向了何方，他身边则是一直以来都极少出面的公主灵夕。再往下则是一些宫中妃嫔，绿华认不完全，只依晰瞧见了林昭仪与陈秀仪的身影。

    往右侧看去，在长长座位的中间……终是见着了……那个久别不见的，世间唯一的亲人，干爹简云开。相较于离开之前，他灰白重病的脸色倒是已经恢复了过来，只是……脸色较之以往憔悴了些，甚至……髻间多生华发，白丝竟然有一半之多！唉……想来是盼儿姐离开，对他而言是难解的重创，绿华也走了，整个简府中，唯有二老孤苦。更兼上涓析城公务繁忙，而城中州史大人……也不知道是否会因为她与安浩原之间的恩怨，而为难干爹呢？

    宴间歌舞不断，一曲《梦江南》更是博得了满堂喝彩，这些日子沉迷于歌舞间的皇帝亦是大为开怀，频频举杯。而这支舞的功劳最大者端木卓凡，表情却始终淡淡。

    绿华盯着远处的干爹，见他眉目间终是染上笑意，这才微微舒气。

    宴过一半，寻春在一帝提醒道，“美人，下一曲便是《天香夜染衣》了，你快些准备罢。”

    绿华回过神来，忙笑，“时间竟然这样快……”回过身去，寻春替她整理着衣裳。

    上一支乐毕，低低的乐音响起来，还不到半刻，宴中众位臣子便开始交头接耳，絮絮谈论着什么。是的……这样的音乐，闻者皆知，是青楼妓馆里吟唱的曲子，怎么可以……出现在宫里？还是在……大宴群臣这样隆重正式的场合中。

    片刻之后，场内舞阶中，一名着浅碧色长裙的女子依依行了过来。踩着那样细碎的步子，三寸金莲轻动，脚下便似生出花来。绿华上身只穿了件极短的丝绸上衣，雪色肌肤隐隐可现……那是中秋宴前，香妃娘娘派人送来的衣裳。

    这样的服装之下，她纤细的腰身一览无遗。细腰楚姬丝竹间，白苎长袖歌闲闲……这样的场景，如诗如画。

    所有的人，在见着她的那一刻，都怔了一下……连皇帝也是惊诧，原来……简盼儿竟然隐藏了这样多。

    香妃与楼慎仪，则是一个笑意深深，一个表情淡然。

    端木卓凡也将视线投向了绿华，眼中有什么，一闪即逝，嘴中却是轻动。灵夕回头看哥哥，面带忧色。

    而其中，反应最大的，当属简云开！他完全不知道绿华入宫之后的生活，心中并非不想念，自是思虑到能在宫里遇着她……谁知道，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相遇？他涓析城城主的女儿，竟然……在宴席上，为这般的淫歌艳赋起舞……何况，绿华他明是不会跳舞的啊……这是怎么回事？

    绿华却是来不及将他们个个的表情尽收眼底了，只是随着旋律起舞，时快时慢，渐高渐低。整个人仿佛随风飘起来，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明眸善睐，芳泽婀娜，含歌媚盼如桃叶，妙舞轻盈似柳枝。

    端木龙庭这才完全怔住……看着场内的女子，这个场景，是在哪里见过……将手中的杯子缓缓放下，微紧了双眉……嗯，想起来了……是梦里吧？是在梦里见过这样的场景……梦里，那个起舞的女子，亦是这般的纤纤细腰，含着笑，向他遥遥招手。

    突然想起《合州志》里的句子，那个一舞成名的细腰女子……简盼儿与她，到底有几分相似？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恍惚，端木龙庭的表情再次回转过来……呵，怎么会……他怎么可以将简盼儿与那个女子相比呢？

    端木卓凡的表情变化不大，仿似这样的表演，是在他预料之中。是的……他一开始便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聪明而坚定……是从来不会认输的。

    整个左阳苑除了《天香夜染衣》的音乐之外，再无它声。甚至……连飞鸟掠过的响动都消失殆尽，整个世界除了起舞的她，是完全静止的。

    唯有绿华，如同惊鸿照影，风溺牡丹，傲然独立。

    直到曲毕，左阳苑的人亦未完全醒转过来。直到场内有人轻咳了一声，众位王公大臣才清醒过来，怔怔地看着场内之人。

    因为皇帝还未发话，因而绿华只是静静立在场内，未能离去。

    “呵呵，各位爱卿，觉得方才这支舞如何？”端木龙庭笑意宴宴地看向底下众人，举起酒盏浅酌了一口。

    “这……”宴中之人当初反对皇帝沉迷歌舞的人不在少数，而今日的表演实在不同凡响，一时之间反而不好说什么。唯有几位一直顺着龙意的臣子，大赞了几句。

    香妃也笑道，“这位姑娘的舞蹈的确是出尘脱俗，明明是一支活色生香的曲子，愣是给她跳出了不同的味道。皇上，臣妾觉得，应该重赏才是。”

    “嗯，不错。”端木龙庭点头，又回头问秦楼月，“楼月，你觉得呢？”

    秦楼月浅笑，“皇上觉得好，自然是好的。”

    “好啊……那么，就重赏这位舞女罢！各位爱卿，她是内侍监前些日子自民间寻来的舞女，见着技艺好，便命了来中秋宴表演，看来，朕还真的没有看错呐。不知，有哪位爱卿对这位佳人有意，不如……朕这就成其好事？”端木龙庭脸上带了几分阴翳之色，满含深意地说。

    绿华大惊，直瞪着一双眼睛往端木龙庭与香妃看去，他们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风住尘香花已尽③



    简云开同样愣住，手中的杯子几欲摔落。

    端木卓凡倒是神色平静，似乎未有任何动摇，其它相识的宫妃也是表情各异。

    底下众人听了皇上如此说，已经有几位年轻公子因着绿华的色艺双绝而心动不已。却碍着面子，未有人出声。

    端木龙庭倒极是失望的样子，“怎么？没有吗？看来，各位还真是不够怜香惜玉啊，竟然希望这样的绝色女子老死宫中么？”

    话说至此处，已有一位公子站起来，“皇上，既然这般，那么微臣请求皇上将这位美丽的舞姬赐于我。”

    见着已有人打头阵，另外一人也站起来，“皇上，微臣亦极是喜欢这位女子，希望皇上能满足微臣这个愿望。”

    旁边一位年过半百的将军也站起来，“请皇上将这位女子赐给我吧。”

    “呀，胡将军，你府中都有十多名姬妾了，还嫌不够啊？”旁边有人笑道。

    “呵呵呵呵，美人嘛，哪里会嫌多的？”

    “哈哈，您老吃得消不？”又有人笑道。

    “皇上啊，胡将军实在不厚道，这才叫真正的贪得无厌呢，微臣如今还未成家呢，不如将这位窈窕的美人赐给我罢，我定会带回去好好对待。”

    又有人站了起来，那样调笑的口气，连同坐的几名妃嫔都听不下去，厌恶地皱了皱眉。却也有几位笑看风云的人，表情只是袖手旁观。

    绿华只觉得全身冰凉，秋日里萧瑟的劲风如雨，滴滴落入她的心里。眼神再次不自禁地往端木卓凡看去，只见他脸色苍白，一只手用力握住紫玉箫的一端，棱角分明。灵夕在一旁轻轻唤道，“哥哥，你怎么了？”

    端木卓凡看了看妹妹，微微侧头。

    “噗！咳！咳！”猛然间，远远坐着的涓析城城主简云开竟然吐出一口血来。一旁的官员大惊，连忙替他拍了拍背，“简大人，你怎么样？”

    然而艳丽的鲜血不停落下来，染红了雪色桌布。简云开终是受不住自己的女儿被这般屈辱，怒急攻心，吐出血来。

    “爹！”绿华惊骇不已，脱口呼道，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往干爹的位置走去。

    呃？仅只是这一个字，便足以让在场的众位大臣哗然……这个……艳姿嬛逸的舞女，竟然是涓析城城主之女？这……怎么可能？

    端木龙庭这才恍然大悟一般，笑道，“哦……朕差点忘记了，你是简城主的女儿啊，唉，实在是倏忽啊。”

    众位大臣更是不解。

    “呵呵，众位爱卿，方才，不过是同你们开了个玩笑，其实这个舞女，是方进宫不久的宫妃简美人呢。也是……涓析城城主简云开之千金简盼儿，你们定是不会想到……一城之主的千金，亦会大跳这样的舞蹈吧？”端木龙庭饮了一口酒，如沐春风地说道。

    “啊？”众人骇愕不已……这个皇上，实在了太荒谬了罢？竟然……拿自己的宫嫔开这样的玩笑？这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大宸国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君主？

    “爹爹，你怎么样？”绿华轻轻替简云开拍着背，拿出绢子拭去他嘴角的血迹。“这是怎么了……爹爹，女儿对不起你……”

    “不，孩子……不关你的事。当初让你一个孤苦伶仃地入宫，我……便极是惭愧了。”简云开顿了顿，抚着胸叹道。

    “爹爹，你千万不要这样说……”绿华重重咬住唇，这个中年男人，是她自小以来，唯一的亲情来源啊。绝无仅有的，关心与慈爱……

    “咳咳！绿……盼儿，你怎么能够……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啊。”一时间，简云开竟然顾不得许多同朝的目光，亦顾不得皇帝的脸色，老泪混浊。

    ——在这样喜庆团圆的节日里，泪闪纵横。

    “来人呐，去请太医。”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对亲情犹加的父女身上，端木龙庭终于懒懒地吩咐身后的陈福盛。

    “是。”

    “不！不必了，陛下，微臣没有那样的福气。”简云开一梗脖颈，硬气地道。

    “爹爹！”绿华大惊，他这个时候，怎么可以逞一时之气，而拒绝了皇帝的好意？

    “简城主，你说什么？”果然，端木龙庭目光蓦然变冷，鼻翼轻动，浓眉如墨。

    “皇上……简城主定是怒急攻心，绝非有意让皇上难堪的。”楚香寒换了一种悲悯的神态，劝道。

    “住口！”端木龙庭冷喝。

    楚香寒噤了声，心中却是满意的，她太了解这个一国之君了。越是这般，便越能激起他的怒意。果然，端木龙庭怒道，“简城主，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呵！我简云开一把老骨头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只是……可怜了我的孩子，把她送进宫里，你身为皇上，竟然就这般……对待盼儿吗？”简云开惊怒交加，一字一字的怒叱道。

    “爹爹，你别说了！”萼绿华也是大惊，本能地阻止着他说出更出格的话……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硬碰硬呢？

    “哈哈，好……朕这样对待简盼儿，你心疼了是吗？觉得朕残忍了是吗？那么……朕就让你看看更残忍的……”

    “皇上！请皇上恕罪！”绿华重重跪下来，向端木龙庭叩头道。

    端木龙庭将目光转向俯身的娇柔女子，这样柔弱的肩，她到底还想去承担什么？“呵呵……简盼儿，你是个聪明人，你说，朕会不会恕他无罪呢？”

    “这……”绿华咬牙，不是不知道当朝这位君王的脾气，他从来不是善与的主啊，怎么可以奢望他可以赦干爹无罪呢，这样当面的冲撞……可是，绿华回头看了简云开一眼，已经为了安浩原放弃过他一次……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再受伤了吧？

    给读者的话:

    今天更完哦。



风住尘香花已尽④



    “我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只是，希望皇上将怒气都发泄到妾身身上来。请不要怪罪我爹爹……将所有的罪责，都加诸到我身上罢。”绿华重重叩头。

    “盼儿，你……”简云开抚住胸口，“不……简家的女儿，怎么可以这样容易就屈服？”

    爹爹……绿华恐怕对不住你的栽培了。“请皇上答应妾身的请求。”

    “怎么？”端木龙庭的目光突然变得玩味起来，“你真的……愿意承担所有的罪责？”

    “是。”绿华答得掷地有声。

    “呵呵……果真是一个孝女啊……那么，朕就给你一个替父赎罪的机会。”端木龙庭顿了顿，睇着眼前匍匐的柔弱女子。“就……褫夺你的美人身份，贬为宫女，到锦绣局去做粗活罢。”

    绿华心中一震，再次叩首道，“谢皇上恩典。”

    “孩子……”简云开伸出一只手，嘴中已经说不出话来。

    绿华咬咬牙，再次道，“那么，请皇上不要再为难爹爹。”

    端木龙庭微笑拈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皇上……宫里向来没有褫夺妃嫔为宫女的先例呢。”香妃娘娘半晌之后才接道，脸上是胜券在握的微笑。

    端木龙庭亦笑，“那么，就让简盼儿开创一个先河罢。”

    ~*~*~*

    在她所舞大放异彩之时，几乎……所有的人都会以为简美人会得道高升吧？哪里会想到中间出了那样的变故，一夜之间贬为庶人？

    天心九重，谁又会知道那个万万人之上的皇帝，作何想？

    绿华低声唏嘘，不禁心生嗟叹。入宫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她自醉颜阁搬到歌舞局，又自歌舞局搬到锦绣局……竟然比儿时还要颠沛流离。

    锦绣局是宸华城里，专司织绣剪染之所，几乎整个后宫里的人，上至皇上皇后，下至太监宫女所穿的衣裳、戴的首饰都是出自这里。因而，锦绣局凭着其不可或缺的地位，在九局之中，居第三位，较之于歌舞局，构造要优良得多。

    锦绣局分五坊，各司剪、绣、染、缝、浣五职，局中构建也是五坊分立开来，井井有条。绿华则被分配到绣坊中，负责各色面料上花样的丝线，差事简单，却是费神得紧。

    不过是被分配到这里的第一天，绿华所要做的，亦只是些简单的活计。这里的嬷嬷待她倒是极好，细心替她讲解着条条框框，告诫她不可出任何纰漏。

    绿华跟在后面，将听到的一切过滤一遍，再一一记进脑子里。她本是待罪之身，哪里容得任何差错？

    因着绿华被贬，寻春反倒没了去处，原来所在的沁心园也不缺人手，只能从着她一同到锦绣局来。

    夜间休息时刻，寻春早早地睡下，绿华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时间想到早生华发的简云开，一时间想到郁郁不乐的秦楼月，还有不知其所筹谋为何的皇帝端木龙庭……

    甚至……还有那个冷酷傲慢的七王爷端木卓凡。唉，真是笨啊……明明是那样不可接近的人，心里面……却总是挥之不去。

    睡意好容易来袭，绿华倦极待眠，却闻着由远及近的淡淡箫声……呵，又是那个声音来了么……竟然将那个人记得那样深，出现了这样真切的幻觉，不是吗？

    下一刻，绿华突然间坐了起来，凝神细听。

    对，没有错……那个柔柔的箫声，的确是往这里来了！

    会是他吗？端木卓凡？

    犹豫了一下，绿华终是起身，轻轻地打开门，左右一望。呃？哪里就有人影了？绿华自嘲，该不会是……犯了单相思吧？

    哦，不！怎么可能……她萼绿华这一生，恐怕是不会再喜欢上任何人了。自小流离失所，受了那样多的折磨，对任何人都带着一丝敌意。直到……遇见了安浩原，将所有的信任倾注于他身上。哪里知道……不过是痴心错付，所托非人。

    绿华摇摇头，退回屋去，准备关门。

    “你是在找我吗？”突然间，一个声音自天外传来，舒舒然如同朗月高歌。

    “呃？”绿华大骇，抬起头来一看……声音的源头……那个白衣胜雪，眉目磊落的，高高立于树端的男子，不正是七王爷端木卓凡么？

    “你是在找我吗？”端木卓凡又问。

    绿华浅赧了一下，走出来，掩上门，答，“不是。”

    “哦？你的心告诉我，你在撒谎。”端木卓凡将随身而带的紫玉箫收好，咧了咧嘴。

    “我的心？”绿华支颐撇唇，“像王爷这样见死不救的人，怎么可能看到别人的心呢？”

    “怎么说？”端木卓凡眼角斜飞，道。

    突然间想起那日里，端木卓凡拒绝为之证明清白的场景，再次浮现……虽然悲伤早已远去，可是……伤痕却仍未结痂，只怕一撕，血又汩汩而出。“以诚相待，心诚则灵。因为你……没有用心去对待一个人，所以，自然不可能见着她的内心。”

    “如果……我的确看到了你的心，是不是证明，我在用心对待你？”端木卓凡再次咧嘴而笑，倚身的树干微微而动。

    “这……”猛然间惊觉，中原规矩严明，这样的谈话，在叔嫂之间，是不被允许的吧？

    “转过身去。”还未等绿华将话说完，端木卓凡已然换了幅命令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

    “不要问那么多，转过身去就是了。”卓凡皱眉。

    绿华仍然好奇地看着踩在树端的他，不知道他将行何事。

    “你这个女人，果真很麻烦。我让你转过身去，我要下来了。”卓凡闷闷地道。

    “啊？”绿华哑然失笑，不就是自树上跳下来么……这样的场景，为何不让她见着？莫不是，他武艺不精，飞身而下的姿势奇丑无比。若是这般，为何又要耍酷地站到树上去呢。唉！这个男人，比她还要麻烦。

    心中这样想着，绿华却依旧转过了身去。

    “喂。”身后人拍了拍她的肩，绿华回身，被他凑得极近的脸庞吓了一个倒退……这个人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吧？

    “我找你有事。”卓凡与她一同往前走去，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长一短，阴影在脚下手牵手。

    绿华淡淡，“我明白。”

    “嗯？”卓凡惊诧。

    “七王爷一向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吧？”绿华嫣然。

    “了解得这样清楚？”

    “宫里人人都这样讲。”绿华如实说道。

    “是这样的吗？唉，看来我在外人眼中，既是个袖手旁观的，又是个求人不求已的恶人了。”

    绿华道，“怎么，王爷觉得冤枉了吗？”又说，“不过，七王爷今日来找我，是有何事？”

    “本来应该是你来找我的啊……现在反倒成了我巴巴地送过来，呐！”卓凡自怀中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如言还你。”

    这不是……那一枚干爹送她的夜明珠么？他曾经承诺，只要她能跳出《天香夜染衣》，便还给她。绿华看着他手心里荧荧然的淡雅光芒，仿佛自天外摘下了一颗孤星。眼神怔怔地，只是摇头，“我不要了。”

    卓凡轻轻皱眉，握紧了手心，“你在怪我吗？”

    绿华上前一步，看着苑里没过脚踝的绿草地，片片如血如火的枫叶，如同天神在绿绸里绣上的花朵。“怪你什么？”

    “当初……没有帮你洗清冤屈。”犹豫着，卓凡终于将这个结摊开来。

    “呵呵，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想逼迫旁人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何况，你不去，总是会有你自己的理由，又何必为了我而作出改变呢？”好容易说出这一番话，绿华只觉得心里空寂如谷。

    “你竟然是这样想……那么，这枚珠子，为何不拿？”卓凡再次伸手将夜明珠递给她，意外地碰到她如葱凝脂的柔荑，温润内敛的暖意……如同磁铁一般，将两个人的手吸住，谁都不愿意挪开。

    似乎空气都静止了下来，每一个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片刻之后，绿华才转过身，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这枚珠子，送给王爷你吧。”

    “这……不是你那样费劲，也想要自陈秀仪那里拿回的东西吗？”

    “是的，可是……我现在决定把他送给你。”绿华铿锵地道，“你可以回答，要，或者不要。”

    “好，我要。”卓凡心中明了地一笑，收入怀中。低声笑，“真是庆幸啊，你现在……只是一名普通的宫女。简小姐……”

    “早已不是身居简府的大家闺秀，小姐二字，只怕太过了，哪里担得起。王爷……不如唤我绿华罢。”

    “绿华？‘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好名字，想来，绿华的容貌必定亦是如仙。”

    “呃？那不过是儿时的乳名罢了，竟然还有这样的诗句么？果真难得……将我的整个名字，都嵌进去了呢。”

    “萼绿华，是一位女仙之名啊，年约二十，身穿青衣，晋穆帝时，夜降羊权家……用在你身上，或许正好。”

    “绿华孤陋。”

    “何必过谦……不过被贬至锦绣局，于你，到底幸或不幸？”卓凡抬头往锦绣局的殿宇中望去，眉含忧色。

    绿华俏眉涌动，“既能为父分忧，还能隐居于此，再好不过。”

    “你真的甘心于此？”卓凡问。

    “不然呢，七王爷觉得应该如何？”绿华仰起头，笑意如花。

    端木卓凡轻轻叹气，“罢了。”

    “哥哥！”转瞬间，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谈话，灵夕公主一袭华裳，身姿落落立于月下，美丽得如同幻影。

    给读者的话:

    今天更完了哦，在这里跟大家说一下，晚衣日更三千字，加更的时候是六千，没有存稿，不能每天加更，请谅解哦



风住尘香花已尽⑤



    卓凡转过身，不着痕迹地将珠子收进袖内，道，“灵夕，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你应该在吃药才对。”

    “找不到哥哥，自然就出来了。”灵夕俏皮地一笑，几步走上来，挽住卓凡的手臂，泠泠然瞪视着萼绿华。

    “胡闹！”卓凡脱开手，低声冷叱，“又把药倒了吗？”

    “如果不是哥哥端给我的药，我不吃！”灵夕语气同样强硬起来，倒有八分任性。

    卓凡横眉冷目，“所以……又想像我离开帝都那几日一样，几度陷入昏迷？”

    “我不管，我只要哥哥守着我吃药，如果你不在，我吃着那些个东西即使延长了性命，又有何用？”

    “你……”卓凡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回对绿华点头示意，接着说，“回去！”

    “等等，我有话要同简美人说。”还不知绿华已被贬为宫人的灵夕提步上前，一直到绿华面前，凑近她的耳朵低低道，“不要与我哥哥离得太近，否则，你会后悔的。”

    绿华一怔，猛然间将目光投向端木卓凡，再看了看灵夕略带笑意的眼睛，一时间心中百念陈杂。

    端木灵夕不待她回答，已经怡然转身，与端木卓凡一同往离江之洲而去。

    萼绿华指间紧紧捏着一截衣袖，丝质的料子在她掌间硌下经纬纹络。脑子里再次响起歌舞局里听到的话……这个端木灵夕是卓凡的同胞妹妹，两人感情极好……可是为何，总觉得灵夕眼中总有些难言之处？

    方才卓凡提到她吃药一事……她生病了吗？染了何疾？

    唉……皇宫里，藏着太多的秘密啊。

    陈福盛亦步亦趋跟着端木龙庭，君王高大的身影，把月光割成一个长长的剪影，影中的男子临风玉立，气度不凡。

    “皇上，含香宫里来人了，说香妃娘娘问陛下何时过去。”

    端木龙庭回头看了看这个宸华城的主管太监，不由一笑，“就说……朕今天晚上到秦楼月那里去。”

    “皇上？”陈福盛一惊，这样长的时间里，皇上都是在含香宫里过夜的，今儿个……是怎么回事？

    “觉得很吃惊？”端木龙庭转过头来，一抬下颌，淡笑着道。

    陈福盛猛然低头，“奴才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这么多年来，朕都只宠着楚香寒一个人，倒是把她的气焰给长起来了。瞧瞧，在这后宫里，她言一句，谁敢说两句？突然之间不去她的宫里，谁都想不明白。罢了，若是谁都能明白朕心中所想，那么……这个王朝，才是真的要垮下去了呢。”

    陈福盛听到君王如此的言语，大惊，当即跪下道，“皇上息怒，大宸朝必定千秋万代，绵延不息。”

    “千秋万代？”端木龙颜自嘲地道，“就是在朝内这些个臣子之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大宸改朝换姓，更遑论疆土之外的那些国家？西兹，北巡，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这……皇上雄才伟略，必定能化险为夷。”陈福盛低头道。

    “唉！陈福，当年楚香寒进宫，是左相提出来的吧？”端木龙庭微微叹气问。

    陈福盛低头道，“是。”

    “瞧瞧，果然是左相教出来的女儿，不简单呐。她是完全想把这个王朝毁掉么？不……不会毁掉，而是……希望给大宸改一个姓呐！”端木龙庭嘴角微弯，漆黑如墨的瞳孔动了动，笑道，“走罢走罢！去秦楼月那里，去看看这个右相之女又会做出什么来。”

    “皇上，只怕香妃会恼怒啊。”陈福盛在一旁提醒道。

    年轻的君王笑，“怒？就让她怒罢，有了怒气，也只会往秦楼月那里发，不是吗？”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秦楼月所居的锦瑟宫而去，沿途经过锦绣局，正好远远地看见月下归来的萼绿华，行在前面的端木龙庭突然停下了脚步。

    “陛下……”陈福盛随着顿下，不解地往前看去，待看清那个风流有致的身影，惊了一下，“那是……”

    “简盼儿，这样晚了，她怎么才回去？”

    “皇上，要不……奴才差人去问问。”

    “不必了。”端木龙庭摇摇头，眼神不由间跟上了绿华的脚步，带着半分留恋之色。“这个女人……唉，以她的姿色才情，若不是故意韬光养晦，定会成为新晋妃嫔里的佼佼者，可是为何……这般不争？”

    这样眷恋的神色……已经极少在龙颜上出现了呢，宫中香妃专宠，早已怨声一片……陈福盛想了想，说，“皇上若是喜欢，何不将她立为妃……”

    “哪有刚刚将她贬为宫人，又转立为妃的道理？”端木龙庭轻噗，不经意地努了努嘴。

    “那么……皇上的意思是？”

    “简盼儿……果真有意思，朕倒想知道……她会以一个什么样的方式再次站起来。”君王侧首，眉峰沉墨。

    “如果……她只想要安宁地过一生呢？”陈福盛年过半百，算得是宫里的老人了，后宫佳丽三千，他什么样的女子未见过？

    “不，她一定不会。”端木龙庭成竹在胸地说道，“即便她会，朕也有办法，让她不甘于此。”

    绿华回到锦绣局与寻春同住的房间里，将脚步放得极轻，借着月光坐到榻上。奇怪……今夜里，怎地这般安静？抬眼往对面一看，寻春的榻上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绿华皱眉，这个丫头，又跑去了哪里？

    眼神轮转之间，已然明白了几分，却只是什么也不顾地倒头睡去。

    彼时，寻春低低俯首于含香宫，听着楚香寒的吩咐。

    “到锦绣局五天了吧，简盼儿在那里过得如何？”楚香寒纤纤素手轻搭在木椅扶手上，碧色的镯子映着灯光，泠然生辉。

    “简美人……简小姐她，很好。”寻春犹豫了片刻，才回答。

    “很好？”楚香寒狭长的丹凤眼微挑，长睫如画。“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寻春立即磕头，整个身子几乎都贴在地上，冰冷如雪。“请娘娘恕罪。”

    “罢了，简盼儿是个聪明的，想要难到她，的确不容易。”

    “谢娘娘宽宏。”

    “不过……”楚香寒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不为例。”

    “是。”

    含香宫的大侍女织云走进来，“娘娘，相爷到了。”

    “这么快？”香妃皱眉，看了看堂下跪着的寻春，挥了挥手，“你下去吧。”继而往门外走去。

    书室里燃着灯，每次爹爹过来，含香宫里的人都会将他安置于此处，一来隐蔽，二来，陛下不喜看书，即便是在含香宫，亦不会前往书室。楚香寒推开门，果然见着左相楚广乾，以及身后带刀的男子荆扉。

    “爹爹。”香妃走上前去，轻声唤道。

    荆扉连忙俯身行礼，“给香妃娘娘请安。”

    “荆将军，免礼。”楚香寒道，然后扶着楚广乾坐下，“不是说要子时三刻才能进来吗？怎么这样早便来了？”

    “唉！中秋宴时，为父病中未至，你娘啊整天里念叨着，说是有好些日子未见你啦，让我来瞧瞧。直催我早些出门，正好赶上宫门的侍卫是荆扉的熟识，没有任何阻拦便进来啦。”楚文乾虽然年过四十，却是精神焕发，神光奕奕。“你娘啊，就是唠叨，幸而你未继承到她那些个秉性。”

    “呵呵，要做爹爹的女儿，自然不可有妇人之见。”楚香寒了然一笑，端了把椅子侍奉着楚广乾坐下。

    左相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点头道，“你是我唯一的掌珠，为父自然希望你能承大统，建大业，不输于任何男儿。”

    楚香寒艳丽的妆容上，一抹笑意如霞如彩，手放在父亲的肩上，“女儿明白，但愿不会让父亲大人失望。”

    “香寒定然不会。”楚广乾道，“为父最了解你的性子，认定一件事情之后，是牛也拉不回的固执。听荆扉传的话，你事情倒是办得不错。”

    “是啊……大宸朝内的文武大臣，三十六城城主，已经有四成的人归顺了我们一方。剩下的六成，端木龙庭倒是得罪了一半，特别是中秋之宴上，皇上侮辱了简盼儿几欲同涓析城城主简云开反目之后，他人心失得更甚。”楚香寒站起来，一手负于背上，一手置于胸前，神思广袤，那模样……全非在皇上面前的解语可人，而是……一个踌躇满志的豪情女子。

    这……就是她入宫的目的啊……让皇帝在她的迷惑之下，将整个大宸朝纲弄得紊乱不堪。

    “而我们所要做的，是将他得罪的这一半人心，全部拉拢过来……整件事情，便有了七成的把握。”楚广乾颔首道。

    “是的……”楚香寒回过头，侃侃而论，“正如爹爹所预料，简云开对其女极是重视，只怕是视同生命。而如今，简盼儿在宫里，我定然有法子让皇上加怒于她，使简云开更生怨气，直到君臣反目。”

    简盼儿……荆扉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好。”楚广乾赞叹地看着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千金之女，无论是智谋还是眼界，都使同龄女子相形见绌。“涓析城是大宸朝经济脉博之一，得了它，将会使我们如虎添翼。”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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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重水复疑无路①



    “这件事情，只能全权由爹爹负责……女儿在宫里，很多事情都是鞭长莫及啊。”楚香寒定定地，指尖拂过线装的书册道。

    楚广乾说，“这件事情……送你进宫之前便已经着手，香寒不必担心。”

    香妃点头不语，心里不知为何，竟然有一丝凄怆。

    楚广乾恍然间想起了什么，问道，“怎么？今日端木龙庭不在含香宫？”

    “他去秦楼月宫里了。”楚香寒倒似不在意的模样，不以为然地说。

    “啪嗒！”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荆扉一回头，原是不小心将身后的紫毫碰落了。蹲下身去拾起，却发现连指尖都是颤抖的。秦楼月……楼月。

    “秦楼月？”楚广乾皱眉，“右相的女儿？两个月前才晋封的慎仪？”

    “嗯，她只是左相的庶女，自小便在老家苍城长大，连入宫都是自苍城出发的……派人去探过，说是因为秦楼月的母亲只是一个丫环，诞下她之后便死了，留下女婴。秦府的人觉得晦气，便将她送到了苍城去抚养，只是按月给些用度罢了。想来，右相对她亦不甚重视……”楚香寒的目光自荆扉身上转回来，向着左相国禀道。

    楚广乾摇了摇头，“秦何许那个人，为父清楚，还是不要大意的好。”

    “香寒明白。”

    “只是……端木龙庭如何突然不来你这里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香妃扬眉，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指尖灵动翻转，将书页弄得哗哗作响。“他……不过是一时厌烦罢了，不出两天，他仍然会回到含香宫。那个人的秉性，女儿很清楚，呵……只怕不是做君主的料呢。”那样的人，她竟然同他生活了四年之久……罢了，想要得到江山，这样的代价，是微不足道的吧？

    楚广乾看了看她的表情，只说，“他再不济，也是个君主，香寒啊，你还是多用些心。”

    “女儿知道了。”楚香寒敛眉。

    “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香妃连忙站直了身子，扶住左相国，“爹爹可千万要小心。”

    楚广乾点头，“荆扉，我们走。”

    “娘娘，末将告退。”荆扉向香妃行了个礼，护送着左相大人走了出去。

    因为打通了关系，一直行到皇宫侧门，都未遇着任何阻拦。楚府的马车早已在外候着，荆扉将左相送进了车，自己正欲腰身上去，却突然间一惊，动作顿住。

    “怎么了？”楚广乾问。

    “相爷，末将的剑落下了，应该在香妃娘娘的书室里……请相爷先回去，末将去去就来。”

    “何时变得这般莽撞了？”楚广乾看了他一眼，不解地问。

    荆扉恭谨地答，“想来是在书室拣东西时，遗忘在那里……现在去拿，倒是来得及。请相爷先回去，若是天明，便极易引人耳目。”

    “好，我们走。”左相大人望了望天色，对着两旁骑马的侍卫道。

    荆扉这才站起来，眼睛却是往含香宫相反的一个地方望去，那……是锦瑟宫。

    ~*~*~*

    “绿姑娘，这里是内务局方送过来的丝线，你点个数，看看还缺哪些。”一旁锦绣局的宫女雨桃搬着重重的东西过来，直累得气喘吁吁。

    绿华与雨桃是早前入宫便相识的，此间到了同一处做差，自是极为融洽。

    自从被贬了之后，绿华倒极少再用“简盼儿”三字，只同人道自己的儿时的小名为绿华，相较于以前简美人之名盼儿，大家显然更喜欢绿华二字，因而局里的人都是唤她绿姑娘。

    “快放这里吧，瞧你累得。”绿华上前拿出绢子递给她，“快些擦擦。”

    “还是绿姑娘最体贴人了。”雨桃得意地一笑，回头看向正忙碌着的寻春，“我说寻春妹妹啊，我可真是羡慕你，能一直呆在绿姑娘身边。”

    寻春直掩嘴笑，“好啊，改日里等姑娘再得了宠，就请姑娘将你要了去，做贴身侍女。”

    “好，贴身侍女，不是贴身的我不做哦。”雨桃也扮出一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笑道。

    “瞧瞧寻春，这些日子与你混在一起，说话越发放肆了。”绿华低低叱道。

    “绿姑娘这样说我，我可不依。寻春，瞧瞧，绿姑娘对你可真好，明明是你说错了话儿，还要扯到我头上……”

    三人说笑了一会，雨桃突然间转过身来，对绿华说，“绿姑娘，这里面有一盒柑子色掺金线，暗含鲛丝，是前些日子西兹国使者觐见陛下时带来的礼物，极其珍贵，可千万得收好了哦。”

    “哦，是吗？陈公公方才过来，并未提及此事啊。”绿华秀眉一挑，细细翻弄着，果然见着一盒如雨桃所描述的丝线。

    “嗯，是内务局里的公公后来才加的，说是给贵人们做衣裳可能会用到，还说掌局大人吩咐过。”雨桃点了点头，补充道，又将那根绢子还给她，跑去同寻春那里看新进来的刺绣花样。

    绿华则是坐下来，将雨桃搬来的东西细细整理开，按照颜色质地分门别类地装好，以备各位姐妹们用到时方便拿取。绿华的指尖本就修长，入宫这些日子以来未见消停过，便更是纤瘦了。一小撮一小撮的线，鸨色、踯躅色、桜色、蔷薇色、珊瑚色、红梅色、桃色……一应深深浅浅的红，在她葱白的指尖里，排列成阵阵舞蹈。

    相较于歌舞局而言，锦绣局里的差事繁忙锁碎了许多，近百名姐妹日日里都是绷着一根弦，生怕哪里出了错……怪谁呢，这里要侍奉的，大都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一有何不顺心，发作下来，搁在谁身上都是皮开肉绽。

    笠日，雨桃急急地跑过来，扯住绿华就问，“绿姑娘，还好我将那份丝线拿过来了，正要用着呢。香妃娘娘的一件披肩，点名就要那种线质，还是皇上亲口说的，唉……快点帮我找找，我可是急着赶工哦。”雨桃是负责针线上的活儿，对刺绣极是在行。

    “在那个盒子里。”绿华见着她火急火燎的模样，只是一嗔，真真想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无拘无束粗枝大叶的小姑娘，竟然会在这里做刺绣。当下站起来，将昨儿个送来的盒子打开，“喏……”

    然而，下一刻却换成了惊讶的神气，“咦？”绿华皱眉，“寻春，你见着盒子里的丝线了吗？”

    正在一旁理着书本的寻春摇摇头，“没有呢，昨儿个同姑娘回房间之后便没有过来，怎么了？”

    “不对，昨日里我离开之时还一切如故……怎么会突然生变？”

    雨桃见着情形不对，凑上前一看，只见盒子里面空空如也，大骇，“天呐，绿姑娘，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西兹使者的贡品啊……皇上若是知道……”

    “先别急，让我想一想。”绿华止住她的声音，静下心来仔细回想着昨日里发生的事情。

    “怎么能不急呢？香妃娘娘明日里就会要了啊……已经差人来问过了，这会子，大伙儿都等着用呢。”雨桃只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绿姑娘，明明就在这个盒子里的呀，怎么会不见了呢，快找找。”

    突然间，绿华定定地说道，“不，不用找了。”

    “为什么？”雨桃睁大了眼，既而又笑，“你想起来放在哪里了对不对？”

    绿华唏嘘，“不……是有人故意藏起来了，人家既然有心为此事，又怎么会让我们寻着？敌暗我明，事倍功半啊。”

    “那怎么办？”

    “当务之急，不是要追根究底，而是……赶快解决眼前之事。”绿华唇间轻动着说出这番话，已经动手在线奁中寻找起来……“柑子色的线，我这里已经没有了……”

    当下拿出一叠蜜柑色及银色的丝线出来，对房人另外的两人道，“赶快过来帮忙……”

    “呃？”雨桃与寻春同时走近，却不知她所言何意，只是怔愣。

    “将这些线全部拆散……”绿华抬眸间，看着两人愕色的神色，却是柔声吩咐道。

    半个时辰之后，雨桃终于举臂大呼，“哇，终于好了……”再细细地拿出三人方才加工完成的丝线，不由拍着绿华的肩，笑道，“绿姑娘，你实在是……太聪明了，雨桃望尘莫及呀，看起来……和真的柑色几乎一模一样呢。”

    “是啊，姑娘对颜色，最是敏感了。”寻春也在一旁微笑着说。

    “嗯……看上去，倒果真和……加了鲛绡一般，闪着异样的光泽。话说回来，用这个去绣，不会有事罢？”雨桃想了想，仍然狐疑地问道。

    绿华柔然一笑，“除了这个，你还能想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么？”

    雨桃却是摇头。

    “那就快回去罢，只怕刺绣那边的姐妹们等得急了，你回去如何交差？”

    “哦。”雨桃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地道，“啊呀，我得赶快回去了。”说完急匆匆地便往门外走，快得像一阵风。

    存储室里，顿时间只余下两个人，绿华只是摇头一笑，继而转过身去拾掇着残局。半晌之后，她才转过头来问，“寻春，你觉得……这件事情的缘由如何？”

    “这……奴婢不知。”

    给读者的话:

    嗯，今天更完哦~~~谢谢大家。



山重水复疑无路②



    “姑娘宅心仁厚，自然不会轻易树敌。”

    “是吗？”绿华暗自戚戚，“只怕是，我不犯人，人却犯我啊。”当下不再多说，又转过头去忙碌着，只是心思已去了旁处。

    方方入夜，绿华与寻春收拾好存储室里的丝线、绸布一应的素材，正欲关上门，却见着雨桃喜滋滋地自远方而来，脚下犹自带着儿时的欢欣。

    “绿姑娘，准备回去了么？”

    萼绿华回眸一笑，“是啊……这个时刻，已经不会有人来取东西了。怎么，你如何得了空，往这边跑，这几日里，不是正赶着香妃那件披肩的吗？”

    “是呀。”雨桃想到这里，笑得更是开心，“局里的程姐姐说是看着我双眼熬得通红，要帮我做呢，我自然是愿意的，乐得清闲啊。”

    “帮你做？是拿的你昨儿个带回去的线？”绿华停下栓门的动作，骤然间回头问道。

    雨桃惊了一下，连忙说，“自然是的啊，那件披肩，就只剩下那凤尾边缘未绣了，正好是用着柑色。”

    “怎么会这样巧？”绿华将手中的门栓递给寻春，自己与雨桃二人急急地往绣坊主厅而去。“唉……只怕是晚了一步，该来的，还是要来啊。”

    “绿姑娘，你说什么？”

    绿华柔声道，“无事，我只是想去看看那样的颜色，是否合适。”

    一直到抵达主厅，绿华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子。掌门的太监识得她，远远地便笑道，“哟，绿姑娘可是好久没来啦。”

    绿华笑，“呵呵，刘公公，最近可好？”又问，“程姑娘在吗？”

    “哦，那个管刺绣的程菊吗？她刚走。”刘公公年纪不轻，似是想了想，才拍头说道。

    绿华面颊骇然失色，却是强自镇定着道，“公公可知道她去哪里了？”

    “嗯……好像是香妃娘娘要的个什么东西……披肩，对了，是披肩，程菊姑娘就赶紧做好给送过去啦！大抵很快就会回来，怎么？找她有急事吗？不如就在这里等等罢，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不，不了。”绿华勉强地笑了一笑，僵着身子，转身往回走。

    入宫之后的每一日，都是这般小心翼翼，为何却总是避犹不及呢。她不过是希望能在此安度余生，让唯一在意的干爹健康安乐……可是为什么，那些纷争，似乎如有的放矢一般，向她汹涌而来。

    ~*~*~*

    每一日晨时，锦绣局里的宫人都会聚在主厅里，由掌局大人主持一次议事。锦绣局里宫人众多，掌局大人以此来分配各坊事务，并重肃局中礼仪。就如宫中的妃嫔晨昏至皇后处定省请安一般，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第二日，掌局大人照常将今日里要完成的工作理顺了一遍，佳者奖，弱者罚。议事将要结束之时，正厅的门突然被打开。

    一个内侍尖利的声音传来，“香妃娘娘到！”

    宫人们还未反应过来，便嗅着一抹海棠花的香味扑面而至……这，是香妃娘娘驾到的独有标志。

    片刻之后，已然响起雷鸣般的声音，“香妃娘娘金安。”

    果然，众人还未起身，只见着一双高高绣梅兰竹菊图案的弓鞋自眼前走过，鞋尖一颗拇指大的海兰珠散发着幽幽光芒。许久，只闻着香妃一直走到高座坐下，缄默不语。

    众人便这样一直跪着，不敢有丝毫动弹！

    这个香妃娘娘的脾气谁都明白，这样的平静……只怕是山雨欲来。

    几乎是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香妃娘娘换了个姿势，端端正正坐着，眼睛瞟向下面的宫人，高声说道，“怎么，知道给本宫请安，那么，是还记得大宸朝皇宫里，有这样一个妃子存在的吧？”

    “奴婢惶恐。”众人齐齐声道，绿华的身影被埋没在人群里，可是……她那样明显地感觉到，楚香寒的目光，轻易地寻到了她。

    “呵呵，惶恐？惶恐到……可以如此轻视本宫吗？织云，把那件披风拿出来。”

    “是。”她身旁的侍女走下去，香妃娘娘众多随从中的一位宫人行上前，双手捧着一件狐狸皮披风，一路递上去。

    “大家看看，这……便是你们锦绣局做出来的东西吗？掌局，你来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香妃一双凤目微挑，泠泠然扫视着众人。

    锦绣局掌局大人走上前来，接过这一件衣裳细细看了一回，突然间惊道，“黑色？怎么会用黑色的线绣凤尾……”

    黑色的凤凰……这，这是远自巫镇的诅咒啊。

    绿华大骇，猛然间抬起头来，凝视着那件披风……果真，长长的凤尾上，本应绣柑子色掺金线的地方，换上了沉黑如墨的颜色。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明明让雨桃将用替代的丝线拿了回去……

    “且不说这般敷衍本宫，单是用这样的颜色……便是大罪！更何况……皇上亲口说过，用西兹国送来的贡品刺绣，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打算桃代李僵吗？”

    “娘娘息怒。”已经有底下的宫人道，语声却是颤颤。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想要私吞贡品？”楚香寒怒意更甚，大声道。

    一语至此，一众跪着的宫人更是深深磕下头去，“奴婢不知，请娘娘明察。”

    “掌局，这是锦绣局里发生的事，你说，应该怎样处理？”看着众人恐惧的表情，香妃娘娘凤目一扬，侧首问道。

    “这……”掌局年纪不大，向来是处事妥当的，出了这等事，自然也不敢怠慢，只得答道，“但凭娘娘处置。”

    “好……不过，这到底是在锦绣局里发生的事，还是由掌局大人查清此事更好。否则，若是劳烦了司刑局，只怕犹是难为。”楚香寒微微颔首，却将话锋一转，把责任压到了掌局大人身上。

    “是。”掌局大人走上前来，冷视着众人，“昨儿个负责香妃娘娘这件披风的人，是谁？绣坊？”

    “是奴婢！”只听着一个颤栗的声音响起，乌压压跪着的姐妹间，爬行出一个人来。

    “雨桃？”掌局皱了皱眉，这个姑娘虽然大大咧咧，差事上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这是怎么回事？”

    “回掌局大人……昨天，坊主命我将披风完工……可是，凤尾是程姐姐帮我绣的啊。奴婢回来的时候……程姐姐已经将披风做好，替娘娘送过去了。”

    “是吗？程菊何在？”掌局大人目光冷如霜，突然间眉锋立如山，“怎么，连每日议事都不参加了吗？绣坊坊主，程菊如何未至？”

    年轻的坊主连忙上前，“奴婢该死，是奴婢一时大意，点错了人数，这就谴人去找程菊过来。”程菊由来是绣坊里，手上功夫最好的宫人，因而也很得坊主青睐，平日里待她极好。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也是完全于意料之外，当下谴了与之相邻的姐妹，去程菊房中。

    片刻之后，被派出的姐妹急急返回，面色苍白如纸，见着正厅内的人，哗地哭了出来，“程姐姐她……程姐姐没有了。”

    “你说什么？”厅内的众人都是大惊。

    “程姐姐胸口上插着一把刀，流了好多血……好多血……”那名宫人似乎被吓得不轻，嘴唇不停地动着，却不知言为何意，只是颤栗不已。

    “哗啦——”大家一闻此言，纷纷如煎得热腾腾的油里落了水一般，四炸开来。

    “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看看？！心儿，赶快去请太医过来。”香妃也是怔愣，却是瞅着众人当机立断地说道，既而起身往门外走去。

    掌局大人迅疾起身，随着香妃娘娘的脚步往前，任风拂面。

    程菊算得是宫里的老人了，针线上技术纯青，火候亦熟，颇得坊主信任，几年前便是独居一室。织云走在最前面，双手推开门。楚香寒抬腿步入，却是一个捂鼻，还未近前，已然闻着浓重的血腥味。

    “啊！”随后而入的宫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纷纷尖叫出声。然而顾忌着香妃与掌局大人在此，生生将余音哽在喉间。

    绿华随着众人上前，程菊的房间不大，却一尘不染。最东面摆着一张小榻，被子揭开了一半，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来。细看之下，可以发现杏色的棉纱帘子间，血溅桃花，如同墨泼。

    “把帘子揭开。”香妃吩咐。

    “是。”织云上前，犹豫了一下，咯啦将榻上床帷扯开。

    “呀……”更是有人见血便晕，当下扶住了身边的女子。

    程菊面色发青，五官紧阖，没有一丝生气。鼻尖静静，似乎已经停止了呼吸，嘴角往下垂着，挂着几滴半干的血粒。

    “天啊，这是怎么了？”终于有宫人抵抗不住心内的恐惧与慌乱，大声叫了出来。

    一时之间应和声不断，“是啊……我昨日里还见着了程姐姐，她还是那样和善雅致。可是……”

    “谁说不是呢，可是，怎么会有人想要杀了她？程姐姐是那样一个细心周到的人啊。”

    “是谁，会做出这样的事？”

    香妃却未理睬身后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声音，缓缓走上前，伸出手去拭了拭程菊下颌上的血迹，顿时渲染上殷红一片。“是刚发生不久的事情……血迹还未完全凝固。太医来了吗？”

    “娘娘，已经快到了。”身后的侍女低声回答。

    “啊！！！！”突然间，床榻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声音，就像是……死神的声音！

    给读者的话:

    大家看文愉快。



山重水复疑无路③



    天啊！沸反盈天的喧嚣声音截然而止，就像是众位宫人的声线齐齐被一刀斩断！

    那是什么声音？自床榻上，一直紧闭的双嘴骤然间发出的声音……是，死去的程菊又活过来了吗？

    满满一屋子的人，皆是面面相觑的神色，犹豫着向床榻看去。果然，那张本如枯木槁灰的面颊突然动了起来！

    “救我！”程菊说，“救我……”她坐了起来，胸前依旧隔着被子插着一支短刀，血浸如泉！程菊转过脸来，看着房间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间抓着楚香寒的手道，“香妃娘娘，救救我……掌局大人，救我……那个女人，那个名叫绿华的女人要杀我！”

    绿华？萼绿华？一言过后，无数道目光已经聚焦在她身上。

    “救救我……我不想死！”完全苍白如死灰的脸上，紫青的嘴唇说出这般话语，实在是……太诡异了！

    楚香寒到底是个身经百战的主，早已经镇定下来强自压抑着心内的翻涌，坐到榻边，“程菊，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我……我看到那个柑子色的线不是……西兹国进贡的掺金线，就去问她……却看到她将那些线藏了起来，她恼羞成怒，要杀我灭口。娘娘，掌局大人，你们一定要救我。”程菊说话的声音很又急又促，短短几句话，中间却停歇了好几次，气息极是不匀。

    “好……”楚香寒点头，甚至将指尖触到程菊手心，奄奄一息的手腕触到楚香寒冰冷的青玉镯子，只觉得一个激灵。“你说清楚一些，我一定会救你。是谁把贡品藏起来了？”

    “是……绿华，绿姑娘。”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弱。

    “本宫明白了。”香妃点点头，将手拿开，程菊的手腕一离开青玉镯子，便垂了下去，重重摔到床沿，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此时，局里的宫人才明白过来……这个“死而复生”的女子程菊，已经彻底地，与世长辞了。

    “程姐姐，程姐姐……”锦绣局里受过程菊恩惠的人，胆大些的已经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而胆小一些的，亦是嘤嘤抽噎起来。

    “程姐姐，怎么会这样……”雨桃也忍不住，颊上泪水氤氲开来。

    绿华却是直视着楚香寒手上的镯子，整个身体自脚尖升腾起一股子寒气，直袭入她的奇经八脉，五脏六腑。

    这个女人，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简盼儿……”楚香寒袅袅然站起来，凌厉的目光直视着绿华，“哦，不，我是应该叫你简盼儿，还是绿华？”

    “如娘娘之意便可。”绿华也是直直站着，四目相对，如同刀剑相击。

    “呵，那么……还是叫你简盼儿罢，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之时吗？曾几何时，我也曾问过你的姓氏……只是，那个时候，真的没有想到……眉目清浅的你，会这般复杂。这件事情，真如程菊所说吗？”织云端过一把红木椅子来，楚香寒轻轻坐上去，斜斜靠着。

    “不知娘娘说的是何事？”绿华朗朗声问。

    “怎么，刚才程菊所说的话，你没有听明白吗？”语至尾处，已经是厉声相叱。

    “实在是抱歉，娘娘……那样信口胡诌的话语，绿华听不进去。”

    “信口胡诌？你竟然说程菊豁出性命才吐出的词句是信口胡诌……呵呵，觉得死无对证了是不是？”楚香寒冷冷一笑，长长的护甲来回动着，如同一只多脚的蜈蚣。

    萼绿华哑然，“娘娘，绿华没有做过的事，又何需对证呢？”

    一屋子里的人都是静悄悄的，谁都没有预料到情势急转直下，竟然落到这个地步。

    “真的没有做过吗？你是不是，需要有个人来替你证明一下昨日夜里，在做什么？”香妃娘娘凤目微扬，映衬着嫣色的脂粉，更是显得容光焕发。

    “奴婢什么都没做，如寻常一样，收了库房之后，早早歇息。”

    “若是本宫没有记错，你是同寻春一道居住吧？寻春可在？”香妃娘娘扬起脸来，扫视着众人。

    “奴婢在。”寻春走上前来，低眉答道。

    “昨个儿夜里，你是与绿华同处一室么？”

    “是的。”

    “她可有出去？”

    “这个……奴婢不知，可是半夜里醒来的时候，却没有见着姑娘……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清早。”

    得到这个答案，香妃笑了，“简盼儿，你在撒谎。”不待她答，又问，“寻春，那么，你知道她私藏丝线一事么？”

    “这个，奴婢不知。”

    “什么？！”香妃目光蓦然变冷。

    “奴婢实在不知。”

    “好……”香妃面颊上涌起一股子难言的怒气，“织云，派人去搜查她们二人所住的房间，仔细地搜！”

    “是。”

    ~*~*~*

    半晌，织云等人才回来，面上带着喜滋滋的颜色，将一样东西递过来。

    绿华看着织云的手，那样东西……她再熟悉不过，就是那件神秘失踪的……柑子色掺金线。

    所有的事情都如水到渠成一般，绿华的种种罪行，私藏贡品、蓄意杀人、对主不敬……条条大罪扣下来，个个足以让她失掉半条命。

    锦绣局里所有的人都是惊讶的表情……实在不敢相信，这个善解人意的绿姑娘，竟然品性如此恶劣。

    香妃目光冷冷如铁铸造，“把简盼儿带到司刑局大牢，听候发落。”

    “是。”一迳府中侍卫上前来，将绿华叩押住。

    “简盼儿……不要怨恨别人，只怪你……罢了，带下去！”楚香寒神色几番变幻，终是阴冷地下令。

    萼绿华未有丝毫反抗，卓然的目光瞧着那个趾高气扬的香妃，面带微笑。

    楚香寒见着她如此坦然的表情，怒意更甚，“简盼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萼绿华脸上竟然带着几分悲悯的神色，余光几番瞟过屋内的人，掌局大人、雨桃、寻春……却只是淡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第一次跨入牢狱之门，司刑局的大牢里，暗而沉黑，整个大殿都透着一股子阴冷发霉的味道。这……是整个后宫最荒僻的所在吧？所有犯过错的宫女、太监，甚至是妃嫔，都会被关在这里，听候审问。审问者，大多有三个结果：无罪者，释放，再不回此地；轻罪者，回大牢禁闭一段时间，几个月，或者几年；而重罪者，则会流放或者死刑。

    那个时候，绿华亦不知自己会前往何方，只是盲目地随着狱卒往前走。

    路过关着犯人的栅栏夹道，不停有手伸出来想要扯住她的衣裳。

    “冤枉啊……放我出去。”

    “娘娘，娘娘，求求你救救我……”

    “混蛋，我没有错！”

    ……

    各种嘈杂而纷乱的声音，如同冰雪雨雹一般落入，绿华却只是怔怔地，麻木而漠然。

    狱卒显然听惯了这些凄厉的声音，只是懒懒地带着绿华穿过那些枯槁的手指，来到一个长案前。案边坐着一位着戎装的军人，静静地翻看着犯人名册。

    “卒长，锦绣局里又送来了一位。”

    “谁送来的？”那人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香妃娘娘送来的。”

    “带去那边。”卒长遥遥地指了一个方向，狱卒又带着她一直往前行，继而拐了一个弯，才到达指定给她的牢室。

    旧，霉。

    绿华面色平静而淡然，未吱一声地抬脚跨入。“喀嚓！”在她进门之后，狱卒及时地将铁栅栏锁起来，一室冰冷。

    “军爷……军爷……”突然之间，绿华旁边的牢室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老而沧桑，“有水吗？我……想喝水？”

    “水？有啊。”狱卒玩味地道，“不过，香妃娘娘吩咐过，一天只给你一口水，没告诉过你吗？要省着点喝。”

    “再给我一口吧……我……实在是无法忍受下去了。”那个沙哑的声音又道。

    绿华终于忍不住侧目，隔着栅栏，凭着天窗里微弱的亮光，她看见一个黑色的佝偻的身影，匍匐在地上，伸着双手往狱卒方向爬去。地上的稻草随着她爬行的痕迹而显出道空白，露出冰凉的地面，哧哧的声音轻响。

    “不行，香妃娘娘特意派人来嘱咐过，你啊，就等着明天的水吧。”狱卒不耐烦地解释道，转身就走。

    “不……不，我实在忍受不了了……不！！”那个佝偻的身影像是突然之间爆发出来，拼尽力气站起来，往门间冲去。

    那样瘦！颀长的四肢就像是河边的柳条一般，细得仿佛一捏就断。天啊……这个人，她还可以称作是“人”吗？

    “咣啷！”铁栅栏的锁被那个“人”摔得铿然作响。“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过是说了一句话而已，楚香寒为什么可以这样！”

    “这个女人，又开始发疯了！”狱卒皱了皱眉，对着身旁的伙伴道。

    “还是老办法。”

    “这……不好吧，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另外一个人道。

    “怕什么，香妃娘娘不是说过，要好好对待她吗？”

    “哈哈。”一群狱卒传来嘻笑声音，你推我我推你。“你去拿东西来。”

    “上次也是我拿的，这次换你了。”

    “不，他去，让他去。”



山重水复疑无路④



    “不，他去，让他去。”

    “去就去！”终于有一个人站了起来，跑到方才那名卒长所在的长案边一个柜子里，拿出一条绳子来。另外两人见他拿了家伙过来，更是得意。

    那个正摔打着锁链的“人”见着那样的绳子，愣了一下，突然间叫起来，眼间里面布透恐怖之光。“杀了我，你们还不如杀了我！”

    “不，牢狱里从来不会随意杀人。”

    “混蛋，不要过来！”那个极细极瘦的骷髅架子，惊恐地往后倒退。

    绿华这才看清，狱卒手中拿的那根绳子上，钉着无数细小的铁针，直到极近了，还能看着铁钉上面泛出的青光。绿华顿时一个寒颤！

    “来，把手伸过来。”

    “不。”

    “伸过来！”狱卒加重了口气。

    “不！不，我忍受不了了，盼儿小姐……绿华小姐……对不起，我忍受不住了！再也不能这样活下去了，杀了我！杀了我！”那个人“人”拼命地往狱卒撞去，眼中却是带着同归于尽的勇气。

    可是……她那样瘦，瘦到……狱卒只是轻轻一伸手便将她抓了起来！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这样……如同一只小鸡一般，被强壮的狱卒扯着头发拎着脱离了地面。实在是……太残忍了！

    “呵呵。”狱卒笑道，“怎么，不是为了你的简美人，要勇敢地活下去吗？终于承受不住了是不是？可是，游戏已经到了这一步，不是你想停就可以停下来的啊……把手伸出来，再偿一偿这铁钉环的滋味罢……”语音未停，狱卒已经扯过她的手，把铁钉环往那纤细如柳枝的手腕上套去！

    “住手！”绿华突然冷冷一声喝道，整个身子已经僵硬得如同雕塑。这个……佝偻的身影，竟然是半梦吗？那个，同她一道自简府入帝都的半梦？那个因维护她而惹怒香妃，被罚至司刑局的半梦？那个……一直以来她心心念念顺着香妃，希望能让其少受点伤害的半梦？

    不……怎么可以这样？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这个曼妙的少女，已经瘦得细骨嶙峋！

    “你说什么？”那个狱卒仍然拽着半梦的手，转过头来阴阳怪气地问。

    “我叫你住手！”绿华加重了音量，少有地厉声喝道。

    那名狱卒吃惊地放下半梦虚弱的身子，转过头来莫名地瞧着这个方方自锦绣局送过来的女犯人，“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态度跟大爷讲话？”

    这个时候，终于有一名方才送绿华进来的狱卒解释道，“老三，她就是简盼儿，先前的简美人。”

    “简美人？”瘦高个儿的男子阴然一笑，“她是简美人？你撒谎是越来越不地道了，简美人会这么狼狈地被扔在这里？”

    “她是先前的简美人，可是，已经被皇上贬为宫人。”

    “什么？！”这个时候，沉默着的半梦突然大叫起来，转头看着隔着一面铁栅栏的碧衣女子。“小姐……小姐，是你来了吗？”

    “半梦……”绿华已经说不出话来。

    半梦动了动，被摔到地上的身子撑着地爬行着前进，一直到绿华的身边，两手相握。“小姐……真的是你……绿华小姐，我差点以为是在梦中。”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你明明托人带信给我说，过得很好，怎么会这样？”绿华回想着寻春曾经说过的话，心中只是难以置信。

    “没有……小姐，我根本没有办法与你……联系上啊……”半梦被禁了这样久，突然之间见着皇宫里最亲近的人，泪如雨下。“呜呜……小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绿华满腹关念堵在喉间，伸出手去触摸半梦颧骨高耸起来的面颊，曾经的清秀已经全然无踪。此间，出现在她眼前的……似乎是完全陌生的一张脸……“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啊？”

    半梦清醒过来，将手缩回去擦了擦眼泪，却没有回答绿华的问题。“她说……香妃娘娘说，只要我乖乖听话，不寻死觅活……就不会为难你……”

    绿华哑然，原来，竟然是为了着这个……她才可以忍受这样久么？“真是傻啊……怎么可以相信那个女人的话呢？”

    “喂，站起来！”身后的狱卒又发话了，趾高气扬地道。“半梦！”

    两名女子只是细细道着别情，哪里会理会到这个事外之人？

    那名狱卒火了，再次一把揪住半梦不久前还清辉如瀑的长发，重重往后一拽一拉！“啊！”半梦一声惊呼，整个身子在地面划出一道弧线，猛然间停下，似乎可以明晰地闻见肉体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哗哗直让人毛骨悚然。

    “这个铁钉环还没有套上去呢，怎么，不愿意配合吗？”那名狱卒冷冷一笑。

    “不！不要！”半梦惊恐地睁大眼睛，搓着地面往后倒退。

    “老四，还愣着做什么，帮忙！”狱卒见着半梦惊慌失措的样子，更觉有趣，对身后的弟兄道。

    被他称作老四的人也上前来，笑着按住半梦瘦弱的身子。狱卒便上前，轻而易举地将铁钉环套在半梦已经瘦得如同葱根的手腕上，两只手轻轻一拉，铁钉便刺进了她的肉里。

    “啊！！！”惨叫声如同万箭穿心，半梦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几乎缩进了稻草堆里。

    怎么办……怎么办？

    绿华心急如焚，可关心则乱，越是用心越是无以着手……谁能告诉她，应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突然入她脑间的身影……竟然，是白衣胜月的他？

    “住手！”片刻之间，绿华已然冷定下来，清泠泠的目光如雪如电，凌视着众位狱卒。

    “娘的，还没轮到你吃苦呢，瞎叫呼什么？！”多次被绿华厉声呼叱，狱卒早已心生怒意。

    “你知道她是谁吗？”绿华冷笑着，指向半梦问道。

    “她？香妃娘娘送来的女犯人……目无尊上的奴婢，怎么，还要我将她的罪行一一告诉你吗？可惜啊，你已经不是主子了。哈哈！”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是七王爷的母妃孝宁太妃的远房表亲！”绿华一拂袖，眉目间带着几分难以言表的霸气……这样的表情与气度，令几名得兴的狱卒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愣然看着这个曾经的宫妃。

    给读者的话:

    今天加更。



山重水复疑无路⑤



    到底是那名排行第三的男子反应快些，立马笑道，“臭娘们，想要骗我们哥几个不是？孝宁太妃的亲戚……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如果不相信……自可去查查,她是否有晋选宫女入宸华城的记录？定是没有的……因为，她是太妃娘娘的亲戚，指名入宫。”绿华心思飞转，口中汇集措辞，笑道，“要不，你也可以去问问七王爷，半梦到底是何人。”

    “这……”一提到七王爷，众狱卒都愣在当场，谁都知道，当今圣上与皇弟七王爷感情甚佳，兄友弟恭……何况七王爷那样冷酷的性子，若是开罪了他，只怕是难以善终啊。

    “怎么，不去问问吗？半梦的身份，可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简单。”绿华见着他们的表情略有所动，接着说道。

    “老三，不要相信他，若是七王爷的亲戚，香妃娘娘也不会把她送到这里来。”另一人道。

    “呵呵，这位军爷此言差矣，香妃娘娘入宫几何？不过三四年而已……太妃娘娘入宫则是二十余年之前，在宫中多经波折，早已隐居，香妃娘娘未必清楚太妃之事。连我，都是与半梦相处好些日子，才知晓个中细节。何况……即便香妃知道，可是以她秉公执法的个性，定不会循私，同样会将半梦送到狱中来。”绿华负着手，在狱中踱步道，“但是，这并不代表你们可以用这种方式虐待她……因为，香妃娘娘可以正直执法，而你们……不过是牢狱里的小头目，上面的主子，谁都不可以开罪，这个道理，我不说你们也会明白。若是七王爷知道你们这样对待他的亲人，会如何？反过来，若是他知道你们在狱中对这个女子礼遇有加，他会如何，你们好好想一想罢。”

    “这……老三……没有听说过太妃娘娘有这样的亲戚啊。”

    “不相信，不会去向七王爷打听一下么，整件事情的起末，他都是最明白的。”绿华朗朗然道。

    “唉，老四，你不是认识个人叫什么来着……白虎，对了，白虎，他不是在七王爷身边当差了，去向他打听个？”被称为老三的人道。

    “白虎……今儿个晚上还说好一起去喝酒，趁着这个机会问问她……若是这个女人的话是真的，那可真是……”

    “哎，走走走！已经快天黑了呢！”另一个人揽住他的脖劲，几个人一同往狱门走去。

    只希望……他们能去找白虎……或者是七王爷身边的其他人，这般，他便会知道她的处境吧？那么，那个清高如云的端木卓凡，会不会同样袖手旁观？

    绿华突然抿嘴，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真是，可悲啊……这诺大的皇宫里，唯一有可能相助的人……竟然只有他！

    一直到几名狱卒的身影渐渐远去，绿华才回过视线来，看着蜷入稻草里的奇瘦女子，唤道，“半梦，半梦……”

    “绿华小姐……”她的声音犹自颤抖着，探出头来答道。

    绿华向她伸出手，“半梦，没事了……不要害怕，没有事了……”

    半梦却依然往后退着，好一会，才正常起来。“绿华小姐……我真的受够了，已经活不下去了啊，看到你……我就放心了……”

    “说什么傻话！”绿华皱眉，“过来，半梦，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才反过神来，低声抽噎着行到一侧，与绿华隔着铁栅栏相对。

    “对不起……一切都是因为我。”绿华看着她的样子，心中只是感慨万千，自责、心疼百般难抑。

    “绿华小姐……不要这样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啊。”半梦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来，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小姐，你不是……皇上亲封的美人吗？怎么会来这里？”她神思恍惚间显然未能听见那几名狱卒方才说出的话。

    绿华思虑了片刻，终是说道，“我已经不是美人了。”

    “什么？！”半梦大惊，脱口而道。

    “皇上……已经将我贬为宫人，半梦，我已经不是主子了……只是一个，普通的奴婢。”

    “怎么会……小姐，怎么会这样呢？”半梦忧心地皱着眉，声音颤颤地，“一定是她，那个楚香寒陷害你了是不是？一定是她……我怎么会……傻到相信她的话呢？”

    “不……我是自愿的。”绿华摇头，苦苦一笑，“不说这个了，你这些天，一直呆在这个牢狱里吗？”

    半梦咬住唇，点了点头。

    “让你受苦了。”

    “小姐，千万不要这么说。”半梦摇了摇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那样的表情，绿华见了更是心酸喉哽。

    “能现次见着绿华小姐，半梦心里觉得好受多了……即便这一生就这样过了，也是值得的。”半梦想了想，又说。

    “不要说丧气话，相信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绿华替她擦干脸上未净的泪水，看着她身上、手上星星点点的伤痕，定定地说道。

    半梦霍然间想起来绿华方才说过的话，问，“小姐，这样说，真的没有关系吗？七王爷他，怎么可能会……”

    “半梦，你不要担心，只需相信……我一定会救你出去，我再不会让你受这般的委屈。”绿华重重吐出一口气，心疼地看着这个自涓析城一道行来的侍女……失去了青春，失去了秀颜……他们竟然这么忍心！

    当下站起来，解下头上的一枚碧玉钗子交给留在这里的狱卒，说着好话请他将她们二人移到同一室中。

    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深夜，月华入天，淡淡洒下银色的绸缎如锦。半梦极倦，沉沉地靠着绿华的肩眠去。

    给读者的话:

    每日更新时间是晚十一点之前~~~~~



山重水复疑无路⑥



    直到第二日凌晨，出去狂欢的众狱卒方归。

    绿华闻着声音，身子凛然一震，将半梦轻轻地放到身边最厚的稻草中。起身静静闻着门外的动静，一颗心在不知不觉中收紧。

    端木卓凡，到底有没有察觉？

    那个排行第三的狱卒一回来，便径直往绿华寻春所在的牢狱中行来，哗啦啦一声打开铁锁。“老四！”

    “来了来了。”老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绿华溯着声音望去，却见着他手里，拎着一个极大的木桶。

    绿华大惊，只听着老三嘻嘻的笑声，伸出手接过木桶，“给我。”

    还未待绿华反应过来，“哗！”重重地将一桶水泼向靠在角落里的两人。

    “啊！”半梦尖叫一声，猛然睁开眼睛，茫然四顾，本能地将身子往绿华身后缩了缩。然而片刻间，又站起来挡在绿华身前。

    萼绿华眼中浮光一过，紧紧握住半梦的手，“你们做什么？！”

    “嘿嘿，你这个女人，竟然还敢问我们做什么？”老三阴险地笑着，将空空的木桶往后一扔。

    已经是秋日里的天气，凌晨之时更觉得凉意入心，更兼上全身被水浸得湿透，全身都似要僵硬起来。半梦身子极度虚弱，已经完全没有抵抗力，早已经嘴唇发紫，洁齿打颤。

    “竟然敢骗我们哥儿几个……这个低贱的女人，居然敢说是七王爷的亲戚，哈哈，实在太可笑了！癞蛤蟆也想变天鹅么？”

    “我没有撒谎。”绿华恍然明白了什么，只是道。“你问过白虎了？”

    “哈哈，哪里用得着问白虎？一出门便见着香妃娘娘的侍女，她可是宫里的老人了，什么事情不知？这个半梦，分明是你简盼儿自娘家带来的贴身丫头！”老三说到这里，更是怒不可遏，大声道，“当我们兄弟几个是傻子不是？竟然敢这般愚弄我们……有你们好受的！”

    是她……又是她的阻挠，楚香寒，你是我命中的注定的厄运么？“不……我说的话，句句是真……”

    “不必多费口舌，真的是累了，走，哥几个，睡觉去，回来再对付她们。”老三扬了扬手，转身离开。

    “小姐……怎么办？”半梦双手肩，身子开始瑟缩起来。“呜呜……好冷啊……”

    全身直如落入冬日的深潭，没有任何喘息机会的冰冷几欲让她窒息。绿华回过头，将半梦抱在怀里，“不要着急，我再想办法。”

    半梦身子一颤，抬起头来，“小姐……你想回家吗？在涓析城的家……现在才知道，那里，实在是太美好了。”

    家？绿华闭了闭眼睛，只是心碎……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会因为她受到伤害？

    “啊砌！”倏忽之间的一个喷嚏将迷迷糊糊的两人同时醒，半梦捂了捂鼻子，不自然地笑了笑。她体子弱，早已承不住这样逼人的寒气，受了凉。

    又捂了些时辰，衣裳已经半干，绿华想了想，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半梦身上。“再睡会吧。”

    “不……小姐，这里这样寒，你受不住的。”

    “我受得了，你安心睡着罢，还当我是小姐，就听我的话。”

    “小姐……我……”

    “喂！起来起来！吃饭了！”前来送饭的一名侍卫碰了碰铁栅栏，将饭放到牢狱前，又去送下一间。

    “好好坐着，该吃饭了。”绿华替半梦将衣裳盖好，起身去取食物。然而，蹲下去方自伸手碰到陶碗，腕便被一双脚重重踩住。

    “嘶。”腕被挤在坚硬地面，压得生疼。抬起头来，又看到那一张可恶嘴脸——那个被称为老三的狱卒正咧嘴笑着盯向她。

    “到吃饭的时间了吗？”他一边打开牢狱之门，一边撤了脚。

    绿华立即将手收回来，揉了揉受伤的手腕，待再次伸手去取饭时，老三突然一抬脚，将整个碗踢了出去！“哈哈，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吃什么！”

    哪里知道，绿华在宫里一直隐着的功夫显现出来，只是一个瞬间，轻捷的身子跃过去，一只纤手巧巧然接住了碗，向半梦的方向扔去，稳稳落在半梦的踝边。

    “呀，还是个会家子，兄弟们，快过来，看看这个被关在这里的侠女！哈哈！”话音未落，随携着的长鞭在手，重重地便往绿华未及转过的背抽去！

    “啪！”这样重的声音，不用想便已知，绿华背上已皮开肉绽。

    “小姐！”半梦大急，哭着上前来，“不要伤害小姐！”

    “怎么？要帮她承受痛苦吗？”那人笑道，拿着长鞭上前，再次用力抽下。这次是清脆的响声，轰啦一声，盛饭的陶碗碎裂，本就粗糙的饭菜散了一地。“吃啊……吃啊，很久未进食了吧？真想看着你……像一只牲口一样伏在地上吃东西的样子呢！”

    “小姐……小姐……”半梦上前去，将跌倒在地的绿华扶起来，不小心触到背上的伤口，一放开来，满手的艳红！“天啊，小姐，流血了……”

    那样重的鞭子下去，连衣裳都浸出长长的血迹来。

    “没关系。”绿华强自撑着起身。

    然而，又是哗地一声，长鞭再次落下。

    “啊！”终是忍受不住背上再次的伤痕，绿华尖叫出声。

    “香妃娘娘身边那名侍女可是说……你是一个万恶不赦不徒，呵呵，怎么样，现在偿到惩罚的滋味了吧？”老三奸笑着说道，又转头向半梦，“怎么？不是想替她承受痛苦吗？那么……就趴下去，将地上的饭菜全部吃下去，记住，只能用嘴。”

    “不……”半梦失声，脸上只是惊恐。

    “半梦，别管他……我很好。”绿华咬着牙，叮嘱。

    “不……小姐……”半梦犹豫着，终是低下身去！天呐，她竟然为着萼绿华，什么都不要了么？

    “不要！半梦，不要……”绿华大叫着，奔上去阻止她，“不要这样失掉尊严，没有人值得你这样做啊。”

    “小姐值得……”半梦眼中又落下泪来，却已经和在饭菜里，一齐吃下！

    给读者的话:

    今天更完哦。



柳暗花明又一村①



    “半梦，不要……”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鞭落在身上，绿华却是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只是看着那个，如同动物一样匍匐着吃食的女子，心碎如稠……

    自她出生以来，再也不有比此间，更难过的时刻了……

    “哈哈，这样的人，还妄想成为孝宁太妃的亲戚么？太滑稽了！”老三抬起脸，扬声笑道。

    “不，她就是孝宁太妃的亲戚！”刹那间，朗朗的声音响起，在这阴暗腐朽的牢狱里，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是谁？”老三怔愣一下，转过头去，而牢中其它狱卒早已经齐齐跪下！“给七王爷请安！”

    七王爷，竟然是七王爷来了吗？老三手中的长鞭一扔，重重屈膝行礼。

    而端木卓凡完全没有理会众人，只是一迳往绿华所在的方向而去……白虎跟在身后，大声叫道，“王爷，等等！”一边快速拨开行礼的众人，一边飞跃而过，一直行到端木卓凡身前为之引路，“前面就是了。”

    端木卓凡不发一语，一双眼睛几乎眨也不眨地跨进牢狱里。“萼绿华，绿华！”

    心中铭记的声音侵入耳膜，绿华整个身子都是一震，顿顿然回过头来，生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人殇。

    “绿华。”端木卓凡已经近前来，伸出手触到她的背。

    “啊！”竟然直直戳到她的伤口上，绿华惊叫出声。

    “血？”端木卓凡回过头来，冷冷逼视着跪了一地的狱卒，“怎么回事？”

    “这……”没有人敢回话。

    “怎么回事！”端木卓凡皱眉，加重了语气。

    “王爷息怒。”白虎上前道，又回过头来，看着众人大声说，“一个个没有长耳朵吗？王爷在问话呢！”

    “回七王爷，奴才……奴才们不知道她与王爷认识……”

    “混帐！这样就可以目无法纪地随意施刑吗？白虎，把他们统统抓起来，送到暴室！”端木卓凡精致的面容因为怒极而变了颜色，连呼吸都重了起来。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小的再也不敢了。”

    “白虎，这里交给你，是谁动手的，杖他三百。”端木卓凡冷静下来，转头吩咐身后的侍卫。自己则蹲下来，将绿华拦腰抱住，欲往门边走。

    “七王爷……先救半梦，救半梦……”绿华本能地依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地道。

    端木卓凡看了看半伏在地上，满面狼籍的少女，向着白虎一个示意，身子已经往门外走去。

    ~*~*~*

    那是一望无际的山林，林木茂密而葱翠，地上长着长长的藤蔓，几乎可以将她整个人缠绕住。

    绿华便是在这样的山林里，不停地奔跑，从西方一直奔到东方的尽头，茫茫然毫无方向。

    双脚完全无法停下来，她在做什么……是在寻找吧？寻找什么？绿华脑间一片空白，只知道双脚不停地往前，往前，越过叮呤激越的小溪，越过艳红璨然的枫林，越过绿意盎然的湖水……似乎已经这样奔跑了上千年。

    她到底在寻找什么？或者，等待什么？

    哦，想起来了……是在找一个人……他的名字叫……空茫茫的脑袋里突然现出一幅画，画中一只无形的手，捏着一把时光之沙，一蹴而就地画出了一个字：凡。

    端木卓凡！

    端木卓凡！

    是的，那个人的名字，叫做端木卓凡。如同喁喁学音的孩童一般，绿华将这个名字牢牢地记在心里，生怕会再次忘记。

    卓凡……卓凡……眼看着时间已经从日出走到日落，绿华终于忍不住大声呼喊，直到声嘶力竭。可是……整个山林间，空无一人。

    终于，如同天可怜见，在她快到力尽之时，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他，是他……她那样明晰地记得他的模样，那般白衣胜雪的身影……她烂熟于胸。

    “卓凡！”瞬间将所有的痛苦抛至脑后，绿华大步跑上前去，扯住他的衣角，“卓凡，你到底去了哪里？”

    白色的身影转过脸来，嘴上微微一笑。

    “啊！！”绿华被眼前的情景吓得惊慌失措，天啊……这是卓凡吗？是卓凡吗？他竟然……没有了双眼，而是余下血淋淋的两个窟窿，滴着红泪。

    “啊！”突然遇着这样的情境，绿华忍不住喊出声来，猛然间坐起。

    “怎么，做恶梦了吗？”身边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如同梦幻，端木卓凡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问道。

    给读者的话:

    今天还是加更。



柳暗花明又一村②



    “卓凡……卓凡……”绿华来不及擦拭脸上的冷汗，转过头去，只见他的面容完好如初。只是大喜，“没事，原来你没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脸，然而还未触及他的肌肤，已经被他的一只手挡下。

    “你要做什么？”

    “我……”绿华愣在当场，不由为自己鲁莽的举动感到脸红。

    端木卓凡轻轻一笑，脸上便如同朗月初升一般，光彩照人。他坐得近了些，伸手便将绿华揽在怀里，细细呵护。

    “唔。”绿华本能地挣扎，却被他用力抱得更紧，鼻尖嗅着他身上淡淡菖蒲的味道，闲雅适意。竟然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一颗心不由自主的平静下，似乎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化险为夷。

    “告诉我，梦到什么了？”好一会儿，端木卓凡才问道。

    “呃……”一想到自己在梦里都是那样担忧他，绿华心中微微不自然起来。“没……什么，我梦见……一个怪物。”

    “怪物？我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了，怎么？你梦里的那个怪物，也叫端木卓凡吗？”年轻的七王爷嘴角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将嘴触在她耳边问道。

    “啊？”绿华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叫出声来，很是窘迫。

    端木卓凡不愿意了，“这么不希望梦见我？”

    “不，不是！”绿华忙道，神思回转，却是在他怀里依偎得更紧了。“你知道吗？我梦见你……没有了眼睛……”

    “没有眼睛？”端木卓凡猛然间放开她，双手扼住她的肩，“没有眼睛，所以……你觉得是怪物，对吗？”

    “我……”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神色变化，绿华大为不解，只是怔怔。

    “呵呵……果真是失仪了，我怎么可以这样问你呢？谁都不可能左右谁的思想，你说是吗？”端木卓凡淡然一笑，似是凝视了她一眼，轻轻道，“你好好休息吧，肯定饿了，我叫人端饭过来。”

    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却在转过门槛之时，一只脚未抬得及时，重重撞了上去。“啪！”这样的声音，连绿华闻着，都觉疼痛，不由道，“卓凡！”

    “呵呵，吓到你了吧？我果真是不够细心……”端木卓凡淡淡道，却是明显地心不在焉。

    绿华心中狐疑，暗自回思着方才的话，一抹忧色浮上心头。

    犹豫了半刻，绿华动了动身子，脊背上却是锥心地疼。“嘶——”她不由深吸一口气。

    “绿姑娘，你背上方上了药，不要乱动。”进来的是一名着红衣的女子，手上端着一个托盘，盈盈走了进来。

    “残笛？”绿华愣了一下，方才叫出这位女子的名字。

    残笛显然惊了一下，旋即笑道，“姑娘竟然还记得我？”

    “我们曾在涓析城晚香楼内有过一面之缘。”绿华微微一笑，定定端坐。

    残笛想到青楼里，她冷冷让白虎杀掉绿华的情景，只是赧然。哪里知道绿华竟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心内不由对绿华多生了几分好感。“那次，实在是抱歉。”

    “哪里……残笛武艺高强，是绿华一直敬佩的侠女型。”绿华笑。

    残笛将托盘放下，端起一碗粥上前。绿华已然闻着了香味，笑道，“好地道的南瓜粥。”

    “因为姑娘身子弱，所以只能先用这些东西……再过几日，便可大餐了。”残笛本就是个爽朗的人，如此道。又坐到榻边来，用小匙舀了一点，放到绿华嘴边。“残笛是个不会伺候人的，希望姑娘不要介意。”

    “能留在七王爷身边，哪会是泛泛之辈。”绿华偿了一口粥，只觉得心内甜如蜜糖。

    “这……”残笛轻叹了一下，说，“王爷其实是一个不怎么需人伺候的主子……”一想到方才端木卓凡出去时魂不守舍的样子，又道，“其实王爷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心里面藏着许多东西，不会说出来，压得久了，未免生变。希望姑娘不会多想。”

    “残笛跟在他身边，很久了罢？”绿华犹豫了一下，问道。

    残笛点头，“是的，自王爷极小的时候，便呆在他身边了。”

    “他……会不喜欢旁人提到一些东西吗？”绿华细细口味着口中的东西，试探着问道。

    “这……王爷他……”残笛犹豫了一下，终是将要出口的话咽下去，低头不语。

    绿华心中更是惑然，这个七王爷，有着什么样的隐密？

    “快些吃吧，绿姑娘，凉了对身体不好。”残笛勉强露出来一个笑容，又喂上去一匙粥。

    绿华却似已全无食欲，别过头去。

    残笛倒是不劝，直直将碗放到桌上，轻轻说，“绿姑娘……王爷他，与灵夕自公主自小便是孤独的，能遇上你，于他，应该是幸运的吧。”

    “怎么讲？”

    “绿姑娘，你这样聪明，会看不出来吗？你在王爷的心里，分量是与众不同的。”

    绿华只觉得心内一震，咬了咬唇。“我……怎么可能呢。”

    “有些事情，姑娘慢慢便会理解的。”残笛也叹了一口气，如此道。

    “灵夕公主一直呆在殷王府吗？”过了片刻，绿华脑中思绪一动，问道。

    “呃？”残笛回神，猛然间笑道，“姑娘是听到了宫里不好的传言吧？”

    绿华微笑，“那倒没有，我不过是……偶然间碰到她几次，觉得有眼缘。”

    “灵夕公主，是王爷的亲妹妹啊，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是不同寻常的。而且……灵夕公主的确不怎么出府，自小心思便细，所以说话间可能会冲一些，绿姑娘千万不要在意。”残笛本是一个粗枝大叶的女子，此间这一番话说出来，已是耗了极大的心力。唉，这一对兄妹啊……她总是止不住地希望，他们能过得更好……

    是这样的吗？绿华皱了皱，却觉得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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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又一村③



    “对了，那个同你一起来的半梦姑娘，说是要见你呢。”

    “哦，天呐。”绿华这才猛然间想起那个自狱间与她共苦的女子，急急下床来，“带我去见她。”

    彼时，端木卓凡独自向殷王府正殿行去，心内回放着绿华的话，以及……无数次存在于他脑海里，却始终未曾明晰的面容……心下不知缘由地，乱如焦麻。

    “咣啷！”那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继而，公主灵夕的怒叱声响起，“拿出去！我不喝！”

    “公主……王爷吩咐过，一定要奴婢好好服侍公主喝药……”

    “让他自己来啊！让哥哥过来，我不要你服侍，滚开！”灵夕的嗓门不大，这样激烈的语言吐出来，更是显得急促，连呼吸都是起伏不定的。

    “公主息怒……公主若是再不吃药，身体很快就会垮下去的。”

    “垮？那就垮啊……身体垮下去了倒好，省得哥哥总是敷衍着我。”

    卓凡眉目含忧，推门进去，正好一个花瓶被灵夕扔了出来。“啊！”灵夕见着他刹然而至的身影，吓得一声惊呼，“哥哥小心。”

    然而卓凡只是轻轻一侧头，手掌一推一托，已经将花瓶稳稳地接在手中。“灵夕，又不听话了不是？”

    “哥哥，你去哪里了？”灵夕上前来，拽住他的衣袖，冷冷声问道。

    “不是嘱咐过你么？哥哥有事，你应该听嬷嬷的话，否则告诉母妃，又有你好受。”卓凡将花瓶放下，没有好脸色地说。

    “哥哥每次都这样说，你又哪里忍心让母妃担忧了？”灵夕一扬起头，带着半分孩童式的撒娇。

    卓凡将她扯过，往椅子上扔去，“坐下！嬷嬷，把药碗给我。”

    “是。”嬷嬷立即端起另一碗准备好的药汁。

    “快喝！”端木卓凡将碗凑到她面前，重重说道。

    “哥哥喂我。”

    “再问你一句，喝还是不喝？”卓凡少有地没有理睬她耍赖的样子，冷冷道。

    灵夕识趣地端起碗一饮而尽。“这么凶做什么？我喝下就是了。”她乖乖地将药饮尽，放下碗，才换了一种表情道，“哥哥……你把谁带到离江之洲来了？”

    卓凡凝目，“你说什么？”

    “你不用骗我，我看到了……偏厅的厢房里，住的有人。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就是简美人吧？”灵夕突然站起来，冷冷地道，目光里带着不同寻常的狠戾之色。

    “灵夕……”

    “你不是说过吗？离江之洲是我们兄妹的地方，你不会带别的女人过来……现在是什么意思？”灵夕加大了音量，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灵夕，你不能无理取闹！”

    “我没有无理取闹！哥哥，是你……是你忘记了自己的承诺，明明答应过我的啊……”灵夕咬住唇，直直盯着他，眼中带着八分悲凄二分痛苦，“明明做不到，为什么还要答应我？”

    卓凡无奈地加重语气，“灵夕，那个时候，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因为你答应过我……我才会愿意用这个药续着性命……可是现在，哥哥，你告诉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像是鼓足了十分的勇气，灵夕闭着眼睛才将这几句话说出来。

    “……”

    “不……”灵夕看着他缄默的样子，就如同见着了世界末日一般，整个身子直直往后倒退去。“不，哥哥，你知道的，你不可以喜欢她。不可以！”

    一直在离江之洲呆了五日，身子才算恢复得好些，这日里，与半梦一同用过点心，便约着与七王爷告辞回锦绣局。

    这件事情，绿华之前亦曾提起，端木卓凡说让她留在殷王府，绿华只是连声拒绝，也不愿他去替她寻别的差事。毕竟……自己是为父赎罪之身，自然应该如皇上之意，在锦绣局当差做宫人。端木卓凡倒未多说些什么，只是派人去给皇上通了信，又去锦绣局的掌局大人处周转了些个，算是落定了。因而，绿华与半梦此次前去，不过是略微告知王爷一下，今儿个下午便乘官渡回去。

    端木卓凡的书房绿华去过不只一次，守在门前的白虎见着是她，只是一笑，便放了行。

    然而绿华两人还未跨进门，便听见白虎一声大叫道，“绿姑娘，等等！”

    绿华愕然回头，“怎么了？”

    “皇上还在里面呢！”白虎拍了拍脑袋，“瞧我这个记性，皇上来这里的次数极多，我倒是忘了。你还是先别进去了，恐怕他们有要紧事相商。”

    端木龙庭也来离江之洲了吗？绿华皱了皱眉，这样的情况下，实在不愿意……与皇帝相见。当下收了脚步，道，“好。”

    与半梦相视，两人正要退出去，突然听见里面的人说，“让她们进来吧。”

    白虎听了此言，对着绿华嘻嘻一笑，大声回答道，“是，皇上。”又回头低声说，“进去吧绿姑娘，皇上让你们进去呢。”

    事已至此，绿华再说什么倒显得小气了，点了点头，同半梦轻叩门扉而入。

    一抬眼，便见着一黄一白两个人影相对而座，手中各执着棋子，凝神思索。

    “奴婢见过皇上。”两人齐齐说道，绿华抬眼来瞟了瞟棋局，只见是并驾齐驱的局势，各有千秋。

    端木龙庭百忙之中抽出眼来看了看两人，“简盼儿……你还有一个名字叫绿华？”

    “那……是奴婢的乳名，上不得场面的，只怕有辱圣上清听。”绿华低下头婉转回答。

    “绿华……倒是比盼儿听着，顺耳得多。怎么，听说……是卓凡前些日子将你自牢狱里救出来的？”

    “是。”绿华顿了顿，终是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如钟般坐于端木龙庭对面的白衣男子，可他……却只是目不斜视地盯着棋局。

    “不过，你犯的那件案子，倒是大得紧。还真没想到……你一介弱女子，几度与蓄意杀人扯上关系。若不是卓凡遣人去查清，只怕这罪名你还逃脱不了。”端木龙庭微微笑着，胜券在握地放下一枚棋子，嘴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七王爷派人去查清？”绿华一愕，只道他不过是托了些关系，将关节打通了送她回去。没想到……他竟然这般上心地将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

    “是啊，真是难得见他这般热心呢……是么，七弟？”端木龙庭又笑着放了一枚棋子下来，问道。

    端木卓凡这才抬了抬头，往绿华处瞟了一眼，“皇兄又不是不知，臣弟素来是见不得不平之事的。”

    “哈哈。”端木龙庭爽朗一笑，“你这句话说出来，定然是谁都不会相信的。我们的七王爷啊，谁不说他冷漠孤清？绿华，你说是也不是？”

    “这……”绿华再次低下头，“回皇上的话，奴婢不知。”

    “罢了罢了，你们这些个，有谁肯说真话？”端木龙庭假意一叹，接着道，“不过，你是怎么查出来……那个程菊是自杀的？”

    端木卓凡凝目思索着棋局，两只手指将黑玉用力捏紧。“凡事只要用心去查，就必定能找出线索。古人不是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么？”

    “可是……听说你是自香妃身边的人下手的？”年轻的君王颔首，又狐疑。

    “所以啊……皇上应该小心身边的女人。”七王爷又放下一招棋，提醒道，“皇兄，当心了。”

    端木龙庭一望，当下拍案叫绝，夸道，“好棋，好棋！你这个家伙，还是这样奇诡！”

    “臣弟姑且当这是夸奖了。”卓凡轻轻一笑，转眼间见着跪着的两名女子，不由道，“皇兄，你不如先让她们站起来罢，这样跪着，倒完全没有了下棋的心思，总觉得应该审问她们几句。”

    端木龙庭倒也没有在意，轻声道，“起来吧。”又说，“你来这里，找卓凡有事？”

    给读者的话:

    今天更完哦。



柳暗花明又一村④



    绿华低声回答，“是。”

    “什么事？”卓凡问道。

    绿华说，“先前跟王爷提起的那件事情，现在是特意来向王爷道别的，我与半梦今日里便回锦绣局了。”

    “这样急？你的伤还未养好。”

    “这些日子，多有叨扰，绿华十分感激。只是……这样久不回去，总是不好。”

    “这么想回到那个地方去吗？”卓凡轻哧。

    绿华黯然，自从她说出那个梦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绿华毕竟是锦绣局里的宫人，差事也不能总是由旁人代着。”

    “呵呵，是因为这个吗？”卓凡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君王，“我想皇兄也会希望你在殷王府多住些日子的吧？”

    “既然七王爷已经发话了，朕又怎么会反对？”端木龙庭扬嘴一笑，胜券在握地将一枚棋子落下，“朕赢了。”

    “皇兄棋艺高超，臣弟甘拜下风。”端木卓凡俯了俯首道。

    “你这个家伙……唉，你的棋艺朕清楚得很，何必过谦。不过……大哥可要提醒你一句，棋局这样需全力而为的事情……可容不得分心呐。”端木龙庭已然推开棋盒，命人将其撤下。

    “绿华，你的身体仍然虚弱，回锦绣局一事，可否容后再论？”端木卓凡将目光转向她，脸上的表情却是轻淡如风的。

    “绿华多谢王爷好意，只是……的确到了回去的时候了。”绿华答。

    端木卓凡已经握紧了拳，脸色再次苍白起来，这个女人……一定要这样固执吗？“萼绿华，你不要……”

    一句狠话还未出口，紧闭的门扉已经被推开，一个女声高高地破门而入。“哥哥，你与皇帝哥哥的棋局还没完吗？”不用说，来人是灵夕。

    这个淡漠隐居的公主笑盈盈走进来，凌凌厉厉扫视过众人，目光驻在萼绿华身上。“怎么，绿姑娘，你还没有走？”

    “灵夕！”卓凡的语气变得重了些。

    “本来就是啊，绿姑娘，不是听说……你要回锦绣局的吗？要不要，我替你寻官渡？”灵夕潋滟笑着，露出月下积雪般的皓齿，衬着她那样苍白的肤色，只显得整个人更加虚弱。

    “不劳烦公主了。”绿华意气不退，面无表情地回答。

    灵夕笑，慢慢走到卓凡身边，将整个身子靠了上去，嘴上仍未停歇，“既然这样……为什么……还留在此地？”

    “灵夕公主，请你不要盛气凌人，我同小姐就是来向七王爷辞行的。”半梦忍不住，替绿华反驳道。

    “呵呵……好，要走了便好。这里，毕竟不是你们能长久停驻的地方，是吗？绿华小姐？”灵夕倒未进一步逼迫，纤细的手指拈起一枚黑玉棋子轻轻轮转着。

    “多谢公主提醒，绿华心里明白。”萼绿华抬起头来瞧着灵夕的脸色，不知为何，悲悯之心突起……是的，那是源自肺腑的恻隐之心。

    “灵夕，你先回去。”卓凡站起身来，将公主的身子扶正。

    灵夕毫不示弱地回视，“我为何要回去？”

    “你！”

    “七王爷，绿华告辞。”绿华再次拜了一拜，转头对半梦道，“我们走罢。”

    “还真是固执啊。”端木龙庭是侧目看好戏的表情，此间才缓缓发话道，“正好……朕也要回宫了，福公公已经命龙舟候在那里了，就同朕一道回去罢。”

    绿华怔了一下，见着端木龙庭的目光直直盯向她，才明白是在同她讲话，不免有些受宠若惊。盛情之下，只得道，“绿华谢圣上隆恩。”

    “嗯。”端木龙庭轻轻颔首，轻轻一拂长衣阔袖，往前走去。

    绿华与半梦跟在后面，本能地感觉到卓凡的一束目光紧紧追在她身后，却只是顿了顿……再次抬步出去。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隐隐作痛？

    ~*~*~*

    停在离江上的龙舟极大极宽，是……绿华恍然，不就是与端木卓凡初见之时，他所乘的那艘船么？

    果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怎么？朕可是赶时间得紧呢。”端木龙庭早已步上了船，福公公陈福盛已经拿了一件狐狸皮的大氅替他披上，如黑玉一般的颜色，更是雍容之气尽显。

    绿华怔了一下，半梦在身后轻轻提醒，“小姐。”

    萼绿华这才轻轻点头，随着木梯一步步上了船。

    福公公便扬声吩咐掌舵侍卫，“启程。”

    话音落，螺旋转，击打着水面发出啪啪的响声，巨大的舟如同长龙背项一般，缓缓动了起来。

    “这离江之水……真是无穷啊。”端木卓凡长身站在船头，任江风拂乱他的长发，将颜容上分明的轮廓逐渐映刻出来……其实，细看之下，他与卓凡仍是有几分相似的……那样高高的鼻翼，如同雕琢。

    “皇上，进去吧，江心风大得紧。”福公公在一旁提醒，又替他将氅子紧了紧。

    “很久没有好好地看一看这离江之景了……整个皇宫，最浩翰强大之所在，清闲的时候，真应该常来这里看看。”端木龙庭心思不知道却了哪里，目光遥遥地如同流星划过天际，眨眼即逝。

    绿华未出声，却已经想到先皇在时，离江曾经水漫金山，几乎淹没了大半个宸华城。那样一次滔天大难，宫里倒有数以千计的人失去了性命……尸骸堆积成了山，是因为那样，离江……才会成为宸华城之禁地的吧？

    “皇上日理万机，哪里会有清闲时刻？”福公公在身后安慰道。

    端木龙庭嘴角动了动，仍是将一只手负在身后，整个人如同孤峭的一棵松。“本以为……皇权是无上的，哪里知道……谁也抵不过神手指间的翻覆。”

    “主子……人神本不同道，如何能出此言。”

    “唉！”端木龙庭低下眸，瞧着水面被木桨激起的水花，如同雪千堆。

    因着皇帝本人未入舱内，绿华与半梦只得一同站在船头，两人身子都极弱，已经被深秋里的寒风吹得嘴唇发紫。

    “啊砌！”终是寒极，绿华捂了捂鼻尖，打了个喷嚏。

    “小姐。”半梦连忙扶住她，关切发问。

    端木龙庭回首，“冷了吗？”再看看自己的狐皮大氅，一笑，随手脱下来，几步上前欲披在她身上。

    “不，皇上……”绿华大骇，连忙往后退去。

    “披上，朕不希望在自己的龙舟里，连一个宫人都照看不好。”端木龙庭语声不大，却带着天然的压迫力。

    “不……奴婢是戴罪之身，承受不起。”皇帝身上浓浓的温暖传递过来，绿华只觉得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极力抗拒着，便依旧往后退，直到离端木龙庭远远地，才跪下来。“请皇上恕罪。”

    “怎么？这么不愿意承朕的情吗？”端木龙庭冷冷一笑，将大氅远远扔到一旁。

    “皇上……”福公公知道他心里怒意横生，也不敢多说，只是将狐狸皮氅子拣了起来。

    “小姐……”半梦同样不解地看向绿华，轻声唤道。

    “罢了，进去吧！”端木龙庭横眉一对，说道，自己领先进了舱。

    半梦也扶着绿华，尾随着走进去。

    一时间时空寂静，四个人都是三缄其口。

    “你还在恨朕吧？”突然间，端木龙庭开口问道。

    “奴婢没有。”

    “朕已经看出来了……”是的，他已经看出来了，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于是，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初见的距离。

    “不过……恨与不恨，朕都已经没有时间去细想了，也不会去解释缘由。”端木龙庭似是意识到自己说这样的话，一点实质意义也无，少见地自嘲一笑。“知道公主灵夕，为何对你的态度那般无礼吗？”

    一提到此处，绿然猛然间抬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伤处，四肢百骸都是疼痛。“奴婢不知……”

    “你又不笨，怎么会看不出来？”端木卓凡虚浮一笑，“即便傻到不愿意看出来，也应该在宫里，听到过那些传言吧？”

    “不……”不，不要说出来……绿华只是痛苦地摇头。

    半晌，这个大宸朝一国之君才说，“因为……在灵夕的心里，她哥哥端木卓凡，永远是最重要的人啊。她是那样深深地，爱着她的哥哥。”

    哗啦啦……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如同覆水难收，绿华觉得，再难拾起了。

    那是他自小便相依为命的妹妹啊……是他同父同母，血浓于水的妹妹啊……难舍到了什么程度，她说不清楚，却感受得到！

    “皇上，到岸了。”随着船身微微一震，一切都静止下来，福公公立马起身，对着端木龙庭说道。

    “今日里倒是极快。”端木龙庭站起来，看了舱内另外两个女子一眼，表情变幻莫测，终是抬脚上前，福公公替他撩起舱门绣芙蓉缀米珠的绸布帘子，他微微低身，已上了岸。

    “绿姑娘，请。”福公公却未立即将帘子放下，而是极客气了候着绿华二人走了出来，才随之出舱。

    “多谢公公。”绿华低声说。

    “皇上……不是说两个时辰吗？怎么去了这样久，与臣妾相约去左相苑的事情完全忘了罢？”这个声音，绿华再熟悉不过……不是在后宫气焰升天的香妃娘娘楚香寒么？

    给读者的话:

    嗯，今天更完。再和亲们说一下，本文日更三千，加更时六千字，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更完~完本约四十万字以上



柳暗花明又一村⑤



    端木龙庭眼中闪过一丝邪笑，“原来爱妃已经在这里接朕了……看来，想耍赖都不行啊。”

    “皇上一言九鼎，竟然有这样的念头……实在是不厚道得紧。该罚！”楚香寒咯咯娇笑。

    “罚什么？罚一亲芳泽可好？”端木龙庭低下头来，狡黠地道。

    “皇上！”楚香寒娇嗔，“这里还有旁人呢……咦？这不是……绿华吗？她后面那个女子是谁？”

    “绿华、半梦见过香妃娘娘。”两人同时行礼。

    “竟是两个熟人了。”香妃笑，“对了，绿华姑娘……上次程菊的事，真是委屈你了，本宫原是忙坏了，脑子竟然这般不灵光，白白让你吃了那样多的苦头。”

    绿华无言，那样的痛苦与侮辱……仅仅是几句话便可以消解的么？

    “还有半梦……唉，本该早些让你出来，哪里知道又是中秋宴，又是战事吃紧，侍奉皇上……把时间完全挤占了去！竟然把半梦还在司刑局牢狱里的事给忘记了。那些个奴才，也真不懂事，我没有发话，也不来禀报声个，居然将半梦弄成那般模样。”香妃半倚半靠在端木龙庭身上，“唉，皇上……臣妾真是办事不公呐，若不是七王爷，只怕……皇上该不会怪罪臣妾吧？”

    “你这样可心，朕哪里会怪你？”

    香妃一双丹凤媚眼来回巡梭，“那么两位姑娘呢？本宫一时大意，还希望两位勿放于心。”

    “香妃娘娘日理万机，公务缠身，有些事情未顾忌到，也是自然。何况，娘娘平日里的细心周到处，绿华也记得很清楚。”绿华秀目微垂，长长的睫毛将视线完全挡住，一番话娓娓道来，连端木龙庭都忍不住侧目而视。

    楚香寒长眉如刻，“见着绿华姑娘这般大度能容，本宫真是高兴……皇上，绿华可真识大体，知进退呐。”

    “哈哈，爱妃可是极少夸人呢。”端木龙庭笑道。

    楚香寒扭头，“已经很晚了呢，皇上，我们还是快些走吧。否则，连左阳苑的日落都见不着了。”

    语毕，两人并排而去。

    ~*~*~*

    如今，锦绣局里的情景，可是与以往大相径庭。

    刚回去之时，姐妹们个个出来迎接不说，不过方方安定下来，又有各坊的人送了礼物来。半梦笑着一一替绿华接过，安置好，又陪着众位姐妹淡天说地，一直到了夜里才安静下来。

    掌局大人也替她们安排了新的住处，较之以前，宽敞明亮了许多。是独立的院落，绿华的卧房在最里间，外间而是寻春与半梦的住处……整个楼宇皆是素净而优雅，绿华大有受宠若惊之态。

    寻春也觉得惊奇，“不知为何，这位掌局大人，似乎对我们换了幅嘴脸呢。”

    半梦道，“定是因为七王爷来见过她，否则……哪里就有这样和善了？”

    “总不会是因为……见着绿姑娘受了冤枉，而心生感怀。”寻春赞同地点头。眼下三人又聚到一起，如同方方入宫一般……然而短短几月，早已物是人非。

    绿华却只是笑，一同将送来的这些个礼物拾掇好，便吩咐半梦下去休息。她在牢里的时间太长，身心俱疲，一早便让她躺下来，然这个小妮子倒似是心血激越一般地，硬是将锁碎事情忙完了才下去。

    寻春替绿华拾掇好了床铺，同样转身欲出，却被绿华叫住。“寻春，等等。”

    “呃，姑娘？”寻春见着半梦已然出去的身影，不由回过头来，惊讶道。

    “寻春，你先别出去，我还有些话要问你。”绿华袅袅然坐下来，手中握着一个茶壶，那是方才半梦沏来的茶水，远远地得可闻见香味如林。

    寻春心里明白，也不多说，又回过身来，站到绿华身边。

    绿华轻轻颔首，倾了两盏茶，推一杯在寻春面前，顺便指着对面的一张椅子道，“坐。”

    “这……姑娘。”论身份，她曾经是主子，即便眼下同为宫女，寻春却丝毫不敢僭越。

    “呵呵……寻春，我们无论如何也是一同患过难的，今日里，不谈主仆，只论朋友情谊，如何？”绿华秀眉轻挑，语声漫漫如云，“坐吧。”

    寻春思虑片刻，终是沉默着坐下来。“姑娘想问什么，尽管说吧。”

    “呵，寻春，我果真没有看错，你是个聪明人。”绿华轻轻一嗟，托起茶杯在嘴边，却只是嗅着其中香味。

    寻春细声答，“姑娘何必谬赞？”

    “罢了，不说这些。我今日里，只想问你一句话。”

    寻春眉尖猛然耸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姑娘请说。”

    “你……是香妃娘娘派来的吧？”绿华浅啜了一口碧螺春，只是握在怀里，仍由热气升腾而上，透着雾气，她的脸，美人如花隔云端。看了看寻春变幻多端的表情，又说，“不必否认，这件事情，我基本上可以确定了。卫琳死的那一日，香妃娘娘自卫琳身上取下的布料，是你在我的衣裙上剪下来的吧？”

    “既然……姑娘都已经知道，为什么……没有揭穿寻春？”

    “因为……还有疑惑未解。你既然是香妃派来的卧底，但，似乎……并不是很称职啊。”

    “姑娘此言何意？”

    “如果……你按照香妃娘娘的旨意办事，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比如，上次的丝线一事，明明有你在身边，为何还要程菊来担当？这件事情，如果是由你来做，只怕香妃的目的会更快达到。”绿华徐徐说道，眼神却是望着另外一个方向。“香妃那样的人，不可能没有想到。你是用什么方法避免了此事，我不想知道……然而，我很好奇，你到底站在哪一方？”

    “姑娘方才不是说，我是香妃娘娘派来的人么？”寻春突然抬起头来，这是今日里的交谈中，二人首次视线相对。

    绿华淡笑着摇头，“不，你不完全是香妃派来的人……你总是把心思藏得那样深，旁人几乎完全不可见。然而……我仍然十分明显地感觉到，你有另外的立场。脱离我与楚香寒之外的，别种立场。那么，它到底是什么？”

    “对不起，姑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寻春猛然间视线收回来，冷冷地说道。

    绿华的眼光却是紧追不舍，“你在闪烁其词。”

    寻春不接话，站起来说，“如果姑娘没有其它的事情，那么……寻春便下去歇息了。”

    绿华目击着的表情的千万种变化，心下顿时了然，不再逼她，点头同意。直到她完全出去，绿华的表情才微微一松……果真，如她猜测的那般，寻春的举止、神态、思维都不是一个……简单的潜伏者。

    那么，她到她的身边来，到底所为何事？

    ~*~*~*

    “姑娘，这皇宫里啊，果真是一日一个天地，瞧瞧，才几日，皇上又封了妃！”这一日，半梦自外面进来，扬声便说道。

    “封妃？这样的大事，倒是未曾听到。”绿华一边细心整理着库里的丝线，一心二用地抬头回答。

    “是呀，小姐一直呆在锦绣局里，这样的事情，又自何处来听说呢？我可是一闻着这个消息，就回来告诉你了哦。”半梦灿笑着说。

    “哦？那么，皇上所封何人？”绿华来了兴致，瞧着半梦异样的脸，停下手中的动作问。

    “就是秦慎仪……小姐知道吗？半年前与小姐一同入宫的那个……进宫那日，还碰到一个男的，想要将她劫走。”

    “嘘！”绿华连忙示意她噤声，四处环视了一下，才道，“怎么还是这样不懂事，这种话，能乱说的么？小心到时候，连我也保不住你。”

    半梦倒吸一口凉气，“呃……”

    “现在知道怕了？这样的话，叫别人听了去，不是你伤，便是她亡。以后还是小心为妙。”绿华叮嘱着这个豆蔻少女。

    半梦自司刑局回来之后，倒也是谨慎了许多，听了绿华此言，只是点头。又说，“现在这宫里啊，只怕早已经传开了呢，几乎人人都在讨论着这件事。香妃娘娘一枝独秀了这样多年，突然间又冒出来一个楼妃，与之平分秋色，只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绿华浅笑着点头，“是啊，平分秋色，若果真是如此，只怕……又不得安宁了。秦楼月论样貌、身世、才智，都不输于香妃……这样下去，宫里迟早会出事。”

    再次见到方方升为楼妃的秦楼月，又是十日之后了。

    锦绣局里，轮到绿华与半梦歇假，两人去沁心园里赏山茶，入了冬，百花煞，锦绣局里整日也只见光秃秃的树干子，没有丝毫生机。

    两人越过左阳苑，又穿过天舞宫，走了好些时间，才到宸华里最角落里的沁心园。果真……还未入内，便已嗅到阵阵花香扑鼻，这沁心园里，倒真如传说中一般，一年四季都是花影缤纷。

    绿华先闻着这香味，心中已是怡然，与寻春加快了脚步行去。满眼皆是五彩的花朵，如同云霞。

    “绿姑娘，来这里赏花？”突然间，一个轻淡如风的声音响起，近在耳边。

    绿华闻言，已是笑了，“楼妃娘娘金安。”

    给读者的话:

    今天更完，很忙，无法加更了，请见谅啦。



珠帘不卷夜来霜①



    “好久不见，绿姑娘的气色，越发好了。”楼妃受了她一礼，说。

    “哪里，娘娘独得圣宠，才是容光焕发。”绿华谦声回答，“娘娘方方封妃，绿华还未来得及向娘娘道一声恭贺。”

    “绿姑娘这声恭贺，倒是来得很不及时。”秦楼月微微一撇嘴，轻淡地说。

    是啊，封妃倒有了近半月的时间，若是有心，十多天前就应当带着重礼前去参贺，锦上添花。哪里到现在才来，寥寥几语。不过……如秦楼月这般玲珑的女子，是不会在意的吧？

    绿华敛眉，拢了拢袖，“娘娘还是叫奴婢绿华吧，绿姑娘三个字，好生生疏。今天这样巧，娘娘竟然也来这里赏花？”

    秦楼月说，“不巧，听锦绣局里的人说，绿华来了沁心园，我才过来，果真遇着了你。”

    绿华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秦楼月如画的眉目，“娘娘找绿华有事？”

    秦楼月却不答话，只看着前面一片白绿相间的颜色说，“往前面走走吧，那边的白色晚山茶才是最好看的。”

    绿华心中明了，嘴角含笑，抬脚随着秦楼月的步伐而去。两人都只带了近身的随从，半梦与楼妃自宫外带来的侍女如萱亦只是静静地跟着，只闻风声晚凉，带着冷意。

    “绿姑娘才自司刑局里出来，按道理，本宫应该过来看看。说到底，苍城与涓析是相邻的，我们也算半个同乡。”一直走到沁心园深外，秦楼月才缓开绣口。“只是，一直不得空，宫中事情繁琐，你是知道的。”

    “能叫娘娘惦记着，绿华心里，已经很感激了。”绿华的声音是诚挚舒缓的，在她看来，同是五妃之一，秦楼月与楚香寒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之言少却实诚，后者言多而虚浮。然而今日，她同她说这些，又是为何？

    “今日不谈这些。”秦楼月轻笑着摇了摇头，回视绿华轻浅如染的眉目，“程菊那件事情，你实在很冤枉。”

    绿华皱眉，“娘娘，为何突然之间提到此事？”

    “绿华，我也不与你多言了，你这样聪明，办事又得体周到……为什么，会被香妃弄成这个样子？”秦楼月叹了一口气，直言道。

    “这……香妃娘娘掌理后宫，这不过是她的管理方式而已。”

    “你就愿意一直这般韬光养晦，收敛锋芒？”秦楼月眉目婉转着，语声加重了一些。

    “娘娘，这是绿华自己做出的选择。”

    “但是，这并非后宫生存之道。”秦楼月直视着她，长长的头发垂缕下来，轻搭在胸前。

    “娘娘。”绿华沉吟了一刻，淡淡说道，“后宫里的荣华锦盛，亦不是绿华想要的，绿华只是想在宫里，平定安乐。”

    “可是……你遂愿了吗？”秦楼月突然冷冷一笑，带着半分嘲意。

    “这。”绿华怔了片刻，眼前这个女子，轻轻一言，便触到她内心的症结。

    “很明显，就程菊这件事情来看，你并没有达到目的。即便你想要不显山，不露水，若是旁人执意招惹过来，你挡得住吗？后宫里，最难得的便是宁静，你不会不明白。”秦楼月一双秀目挑了挑，手中触向开得极丽的一朵雪色山茶，微微用劲，将它掐了下来。“就像这满园的花朵，风过皆动，哪里会有独立的了？”

    “娘娘说这些，到底所为何？”绿华别过头，问道。

    “如果你想要再得皇上宠爱，我可以帮你。”片刻之后，秦楼月将那一朵快蔫掉的花儿松手扔落。

    “为什么？”

    “需要为什么吗？”秦楼月反问。

    “正如娘娘所说，在后宫里，是没有人会平白相助的。”

    “那么，我就给你一个理由。如今在宫里，唯有我与楚香寒位分最高，她这些年来在宫中势力般根错节，对于我这个极有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人，必定处处敌对。我需要有人相帮我。”秦楼月视线幽幽，冷定地说。

    绿华亦是早已料到她会提及此处，个中细节，自是不必细想。只是问，“娘娘为何找我？”

    “因为……我相信你。”

    绿华听着此言，心中一动，这是……入宫以来，第一次有人出此言吧？然而，竟是为着这样的事情，而她向来不是一个随意改变主意的人。“对不起，娘娘，我恐怕得辜负您的信任了。”绿华背过身去，低下头细细凝视着晚山茶厚重生光的绿叶子。

    秦楼月神色一变，却极快地转换了表情，“呵，真是固执啊。你以为，这样一直忍下去，便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么？或者，是为了中秋之宴上，同陛下的约定？为了，你爹？”

    绿华一怔，眸子定住……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秦楼月笑，“那便是默认了。”

    又说，“不过，你真的以为这样忍气吞声在呆在锦绣局里，一生为宫人，便可以风平浪静吗？你托人回去问问，涓析城简府，原来那位城主简云开现今到底怎样。”

    “原来那位城主？”绿华耳边如同雷过，心里竟然风雨飘摇，只希望是她一时口误才好。“娘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果真不知道……简城主在前一段时间便因人检举私吞军粮而被贬为知州了，不知道吗？而且，听说新上任的城主态度目中无人，后台又硬，简知州的日子，很难过诶。”秦楼月看着绿华，捕捉着她面上每一个情绪的变幻。

    绿华惊骇不已，颊上已是勃然变色，“怎么可能？陛下明明说过，不会与爹爹为难。”

    “他是说，不会因为简大人在中秋宴上的无礼举动而为难，并未说过，会无条件地原谅其它罪行。”

    “不……不可能……”绿华倒退了几步，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表情怆然。

    “如果你不相信，大可以找人回涓析城打听一下，我到底有没有骗你。”

    “楼妃娘娘，绿华先告辞了。”不过是一个刹那的时间，绿华重重吐出一口气，努力睁大了瞳，向秦楼月低低行了一礼，转身去唤半梦，片刻之后，主仆二人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沁心园。

    此刻，如萱才走得近前来，依依立于秦楼月的身边，替她理了理被风拂乱的裙裳。“怎么样，娘娘，绿华姑娘同意了吗？”

    “像绿华这样的姑娘，哪里能轻易被说服做一件事情，除非，她心甘情愿。我……说到底不过是起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如她这般的女子，怎么可会一直默默无闻在隐藏在锦绣局里？”秦楼月柔弱的身子微微一转，已经往花木更深处寻去。“唉……只是不知道，将她推上来，到底是对还是错？”

    ~*~*~*

    “姑娘，真的要去打听吗？”半梦有些不解地问。

    绿华表情却是坚定而稳固的，“是的，白虎找来了吗？”

    “他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请他进来。”

    “是。”

    一身黑衣，长长络腮胡的白虎走进来，一见着绿华，便笑道，“绿姑娘，今儿个怎么有时间找我？”

    “白虎，你时间也不多，何况，你是殷王府的人，来锦绣局也着实不方便，我就不哪你绕弯子了。今天找你过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绿华站起来，请他坐下，又给他倒茶，直接道明的目的所在。

    白虎是个爽快人，道，“白虎就是喜欢绿姑娘这样的性子，直言豪爽。只是，不知道白虎这个粗人，有什么能帮到姑娘的？”

    “你出宫的机会比较多，最近可有到涓析城？”绿华听他此言，便问。

    “这几天倒没有，半个月之前却是自那里回来……啊，现在才想起来，那里是绿姑娘的家乡呢。”白虎猛地拍头，说道。又问，“绿姑娘是想打听什么事情吗？”

    “涓析城里……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城主还好吗？”绿华长长的指尖在椅上画着圈儿，语声故作淡淡。

    “城主，哦，涓析城城主楚连笙？很好啊，新官上任，自然是风风光光，整日里喜笑颜开。整日里又是个游手好闲的，跑马猎艳，生活倒是过得美妙得紧。不过，他可是新到涓析城的呐，姑娘与他相识？”

    哗！！！明明是深秋里，天高气爽的日子，怎么突然就风雨大作了呢？绿华抬起头来，似乎可以看见天空里雷鸣电闪的样子。每一滴雨都像一颗重物一样实实在在砸入了她的心里。

    真的……原来都是真的。

    半梦自小是在简府里长大的，此间闻着这样的噩耗，心中更是难过。着急地看着绿华的表情，对白虎说道，“白虎，你！”

    “呃？不是绿姑娘问我的吗？那个楚连笙，真的不是个好东西！”

    好一会，绿华才反过神来，脸上的恸色却是隐藏不住的。“那么，原来的简城主呢？”

    白虎闻见他提到简云开，这才恍然大悟，一张嘴支支唔唔，不知说些什么好。

    “小姐……”半梦走到绿华身边，蹲下来，却不知道如何出言安慰。

    “白虎，说吧，原来的简城主呢？”

    “这……原来的城主，被贬为知府之后，又被查出来对圣上不敬，押入了狱中。只是不知道这些天来，有没有审过……”

    给读者的话:

    谢谢各位的支持。



珠帘不卷夜来霜②



    白虎仿佛知道自己言多必失，只是小心地道，“不过绿姑娘，你不要太担心了，涓析城那边还有安府的人保着简大人，州史大人为着此事，已经多处走动，定然不会有事。”

    “还在狱中？”绿华紧紧握住长椅的扶手，用力得似乎要将其完全折断！干爹年老，身体本就不好，狱中那样的环境，他如何承受得住？“那么简夫人呢？”

    “简夫人……已经病逝了，现在整个简府，已经空置了好几个月……”

    “啪！”绿华一用力，桌上的茶杯落地，砸在地上响声刺耳之极。暗绿色的汁液四溢，如同某人的心，滴滴挣扎。

    “小姐……”

    绿华怔怔神，整个人已经说不出话来，许久，她才道，“半梦，你送白虎出去。”

    “是。”

    现在整个简府，已经空了好几个月……

    白虎的话再次回旋于耳边，绿华闭了闭眼睛，整个世界陷入黑暗……真希望，永远都浸入黑暗里，再也不要苏醒。那样，所有的悲哀、痛苦都会远离吧？

    可是，再一次面临着家破人亡，她已非当年少不更事的孩童，如何能听之任之？那不是她拼了性命想要守护住的一切么？干爹，亲情……可是现在呢？她几乎是再次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啊，小姐，你的手！”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惊呼，送了白虎回来的半梦抓起绿华白如葱根的手指，指尖已然沁出了血滴子，就像是……一粒艳色的红宝石。“被碎瓷割破了啊，小姐，你等等，我去找药水来包扎。”

    “不用了。”绿华黯然回神，仿佛丝毫也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淡淡开口。

    “小姐！”半梦气急败坏。

    “半梦，同我出去走走吧，这个房间里，烦闷得紧。”绿华风袖月颜，白皙的脸上如同雪魄冰魂。

    “啊？”半梦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出去透透气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当下答道，“好。”一璧去里间拿一了件厚厚的外裳出来，一璧又去拿手炉，探出头来，快速地跟近绿华的脚步。

    不知不觉，竟然再次走到了离江边。

    天气阴沉沉的，带了七分暮霭，淡淡浓浓拢在江面上，将一切物事都遮得迷迷糊糊，一点儿也不真切。抬眼望去，今日里，连离江之洲上殷王府中的飞檐澹澹，都已经完全不见。

    “小姐，听了涓析城里的事情，半梦也十分难过，但是，你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绿华看了看江边，那样大的风将两个人的衣裙都吹得扬起来，瘦弱的身子立显。

    “我明白。”

    “这里风大，我们去别的地方吧。”半梦小心翼翼地说。

    绿华檀口轻盈，“半梦，你说……会有一种力量，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想要守住的所有人吗？”

    “小姐……你……”半梦没能完全理解她语中的含意，惊讶地问道。

    绿华没有回头，语气袅袅如同来自天外，“就像……这离江之水一样，强大到可以覆灭一切，保护一切。”

    半梦以为绿华受的打击太过，低下声，“小姐，不要担心……涓析那边，白虎不是说有安府的人从中斡旋吗？应该，不会有事吧？”

    安府？安浩原？有多久没有提到过那个名字了？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可是……为何到如今，一想到那个人的面孔，心里仍然会隐隐作痛？

    “唉！”绿华转过身，只是叹了一口气。

    “有的。”朗朗如月的男声，绿华一闻便知，那是端木卓凡。

    这个一袭白衣的七王爷，修身如松，立在风里岿然。

    “你怎么来了？”绿华颦眉，淡淡。

    “我来找你。”端木卓凡这次倒是直言直语，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绿华，我有话同你说。”

    半梦识趣地退到一边，绿华明眸善睐，“你刚刚说有的，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问，有没有一种力量像这离江之水一样，强大到可以覆灭一切，保护一切吗？那么我告诉你，有的。”端木卓凡空泛泛没有焦点的眼睛同样往离江望去，长袖随着手上轻微的动作来回轻弹。

    “在哪里？”

    “你听……水流的声音，那样轻，那样浅，可是……同样有着惊涛骇浪之时。古人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端木卓凡闭上眼睛，整个人的表情，如同梦一样，少见的恬静与安宁。

    “水……”绿华皱眉，他为何突然提起此句，“你是说民心？”这世上，除了民心，还有什么能与水相提并论？

    “呵呵，是的，民心。有了民心，就有了拥戴，有了拥戴，就有了权力……有了权力，你就可以保护所有，你想要保护你的人。”端木卓凡仍然闭着眼，可是……那样悲凄又带着几分荒凉的表情，历历在目。

    “权力……”

    “只有它，能让你保护所有的人，包括，你爹。”端木卓凡皱着眉头，轻轻睁开眼。

    “原来你早就知道！”然而，一听此言，绿华突然变了脸色，语气不由自主地加重。

    他仿佛早知她会发怒，轻声道，“绿华……”

    “你早就知道简府里出了那样的事情对不对？可是……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还傻傻地为了爹爹在宫里逆来顺受，以为他们安好。”绿华用力握住手心，才能保证内心汹涌的情感不会爆破而出。“这样有意思吗？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忙碌不休，却不过是竹篮打水……端木卓凡，你果真如传说中一样，冷酷无情，习惯袖手旁观！”

    “绿华，我担心，你知道后会更难过。这样做……真的是不对的吗？”

    “你本来可以告诉我。”绿华一步步后退着，猛然间转过身，看着离江突然风云大作的浪潮。“呵呵，是的，我本不该要求你什么。上次，我那般低下姿态去求你证明我的清白，你不是仍旧不愿意么？每一次你的冷眼相对，我都未抱怨些什么，这一次，又怎么可以例外？”

    “真是可笑啊！”她说，“我怎么可以那样，如同单相思一般，将你划为我想要亲近的那一类人！”语音落，绿华重重拂袖离开，头亦不曾回过。

    一句话，如同天雷破空，流星点亮沉寂的黑夜，瞬间扑向死亡，盛大的死亡。端木卓凡怔住，萼绿华的话，字字如刀，刀刀入心。深至骨骼的疼痛，几欲让他窒息。

    对不起……绿华，我一定又让你失望了对不对？可是，每一次见着你伤痕累累，我都只能痛苦地承认，我保护不了你，给不了你想要拥有的生活。

    因为我的人生……注定是会有缺陷的啊。

    而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一种缺陷会是我一生的痛苦之源……

    我希望，我能够同旁人一样……尽最大的努力，去全意地呵护一个人。

    明明很深很深地将你放在心里……可是，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吧？

    ~*~*~*

    站在锦瑟宫前，绿华深深吸一口气，默默地同自己心语，萼绿华，你必须强大起来，如果不能靠自己，就用自己所拥有的，来交易罢。

    这个时候，宫门再次打开，楼妃娘娘的贴身侍女如萱面若春风地走了出来，轻快道，“绿姑娘，久等了罢？楼妃娘娘正在午歇，闻着姑娘来了，立即起了身。这不，已经在正殿等着了呢。快请进来吧。”

    绿华略一低头，谦和地道，“真是叨扰楼妃娘娘了，多谢如萱姑娘。”

    如萱清秀的面庞微微一侧，“绿姑娘是娘娘的贵客，何必如此。”一边退了身，侧面引着绿华与半梦二人入了锦瑟宫。宫殿不大，是秦楼月封慎仪之后皇帝命人新建，虽不如香妃娘娘的含香宫那般三分宏伟四分大气，然而令皇帝兴着土木，为之新修，已经是十分难得的恩宠了。

    一直走过一条花木扶疏的小径，步上阶梯，又穿过长长的花廊，才来到锦瑟宫的正殿。秦楼月果然如如萱所说，已经候在了那里。一见着进来的三人，秦楼月难见地迎了上来，握住萼绿华的手，“我一直在等着你呢。”

    绿华也笑，语声柔柔地，如同天边的棉絮。“楼妃娘娘知道我要来？”

    “是的，我很确定。”秦楼月白至透明的脸上，胜券在握地回答。

    “娘娘果真一切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掌握得了旁人，却也是左右不了绿华的心思……”秦楼月回过头，以往的淡漠疏离稍稍退了些，脸上难得地出现一抹笑容。绿华也忍不住一惊，她笑的时候，堪称绝色。“那么，这次过来，是想要告诉我，你的决定了吗？”

    绿华面不改色，依然笑着，“是啊，绿华已经想好了。”

    “如何？”只是两个字，秦楼月没有抬头。

    “绿华愿意，为娘娘略尽绵薄之力。”一句话说出来，轻描淡写，然而，有谁会知道，她为了此言，心力憔悴？

    “好，这便是最好的答案。”秦楼月笑起来，两颗眼眸子如同流星闪过。“绿华，谢谢你。”

    “呵呵，娘娘明明知道……我这个决定，不单单是为了你。”

    给读者的话:

    呵呵



珠帘不卷夜来霜③



    秦楼月脸上带着一番难言的表情，半是感慨，“不是为这个……而是为，你之前曾经做过的事。”

    绿华回首思忖，想到了往日里曾经拾到的那条写有楼妃名字的绢子，微微一笑，“绿华已经忘了。”

    “不管你是否忘记，我的谢意达成足矣。”秦楼月站起来，亲自为她沏了一盏茶，“何况，从今以后，你我便是姐妹了。”

    “小姐，已经托人打听过了。”半梦自外间走进来，喜笑颜开地对绿华说道。今日里差事稍闲，绿华留下寻春一人值守，自己先回了局里的屋子。

    此间她正细细研磨着前朝兵书《行军策》，闻半梦进来，将手中的书册放下，问，“定是有消息了吧？”

    “也不知道是否确实，是请宫里负责采办的公公打听的，说是涓析城的现任城主楚边笙，是左相大人外侄子，老爷被贬了之后，朝里数位大臣力荐，这才得以派去涓析，由一个正四品少卿擢升为正二品城主。”半梦将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禀报了来，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漏掉了什么。

    “哪个公公说告诉你的？”绿华沉吟着问。

    “就是那个……司膳局的冼公公。”一提到这里，半梦便有些愤愤，“那个贪心的家伙，直将小姐你拿出来的五两银子全数抓到手里才肯说出来，真是人心不足蛇吞相。”

    绿华颔首，胸间了然，“不怕他贪，就怕他不说实话啊。不过那个冼公公，我见过几次，心思没有那样机巧。那么他所说的话，应当是真的。”

    “唉，那个榆木！不过，这样说来，老爷这次出的事，应该是与左相有关？”

    “能有那样的权力，让堂堂涓析城一城之主瞬间失掉官职，还不忘落井下石，倒有几分一朝相爷的风范。不过……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绿华身子斜斜靠在美人椅上，脑中思忖。

    “是啊，老爷为官向来正直，在朝中也极少树敌，怎么会突然身遭这样的祸端？”半梦亦是疑虑。

    绿华只得道，“即便是干爹正直，也未必能够于混浊之中自清。后宫里的女儿争斗尚且如此，又何况朝中势力的交错纵横？这件事情，很不简单呐。”

    少顷，寻春自外间急急地走进来，一推开门，见着绿华在此，松了一口气。“姑娘，让我好找，掌局大人派人来寻你呢，说是有极重要的事情。”

    “掌局大人找我？”绿华皱眉问道。

    “是啊，已经派人去了库房，见着没在，又让我过来找你。看样子，真是十分紧迫的事情呢。”寻春看了看外面，又是两个人影走了进来。“绣坊坊主也来了……”

    绿华抬了抬头，果真见着绣坊坊主并着一名锦绣局的宫女前来，连忙站直了身子行礼。

    坊主极是年轻，向来对坊中姐妹友善可亲，眼下便握了她的手，道，“妃嫔那里又有极重要的差事下来了，掌局大人点名找你呢，快去看看。”

    绿华心中已有了计较，只是谦恭地笑，“是什么事情，这样急？”

    “快随我过去吧，只怕掌局大人等得急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就拉着绿华往门外走去。刚跨出门槛，又回过头来对半梦道，“把绿华姑娘之前绣的那个‘和月折梨花’的荷包拿过来。”

    一直行到锦绣局正厅，厅内议事之处，已经坐了好些人。绿华抬眸望去，一眼便瞧着面带焦色的掌局大人，以及一众低着头的各坊坊主。螓首轻侧，另一边，则坐着横眉冷目的如萱，表情微怒，秀手搁在桌上，手旁一包类似于面料的东西。

    掌局大人见着绿华众人前来，不由上前问绣坊坊主，“真的可以吗？”

    坊主笑，“应该没问题，我偶然见过绿华的手艺，虽是随意而作，却堪称精品。”

    绿华一愣，坊主说的，应该是那一个她在绣坊库存室里，闲来无事绣的荷包。绣坊坊主路过，只瞧了一眼，竟然上心了吗？那么方才她让半梦将此物携来，又是何意？

    坊主又说，“何况，绣坊里其余的姐妹，不是都找过了吗？她们的作品，楼妃娘娘没有一个满意的，也许绿华可以顶替上。”

    掌局大人只是叹气，“唉，罢了罢了，姑且一试吧。东西带过来了吗？”

    坊主点点头，回头吩咐绿华身后的女子，“半梦。”

    “是。”半梦上前来，将手上的荷包递到掌局大人手里。掌局大人面色发白，额上却已经沁出了密密匝匝的汗珠子，如同米粒一片。然而，拿到那个荷包时，眸子里却突然闪过一抹亮色，不可思议地回头再次看了绿华一眼……这个女子，竟然如此深藏不露吗？

    这样的手艺，即便在整个锦绣局里，也是屈指可数的！

    脸色缓过来，当下转身，对如萱道，“姑娘，你看看这可以吗？”

    如萱在绿华的颜容上转了一圈，眼神轻慢地瞟过那只半灰半百合的荷包，“手艺还过得去，不过……似乎少了些韵味在里面，只怕难当此事。嗯，叫下一个来我看看。”

    “姑娘……绣坊中姐妹的作品，已经全部看过了。”掌局大人回答道。

    “这样快……看来，绣坊的人手着实不够啊。”如萱轻轻一笑，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可越是这样，掌局大人心里越是没底。

    “罢了罢了，既然如此，就让她来试一试罢。不过，如果达不到娘娘的要求，恐怕，整个锦绣局都担待不了！”如萱冷冷一笑，将手边的东西重重一挥，顿时满天飞起瑰丽的霞云，五颜六色锦绣铺陈。

    天啊，绿华一惊，这是什么？这样多细碎如花瓣的面料，一片片飞落成海，如同漫天下起的花瓣雨，凄美无比。可是，细眼看去，这……明明是前几日锦绣局应楼妃娘娘的要求，做出来的绛纱凤尾裙么？怎么会成这般模样？！

    “掌局大人，娘娘已经来过，相信你早已清楚，这件凤尾裙，必须在三日之内赶制出来，否则……若是让娘娘再次不满，只怕就不单单是补救裙裳这样简单！”如萱淡淡撂下一句话，已经在诸人有些措手不及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这……”掌局大人面露忧色，只是轻嗟。

    染坊坊主走上前，惊讶地道，“原不是按着楼妃娘娘的指示做的裙裳吗？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情？”

    掌局大人颦眉道，“的确已经吩咐好局里各位姐妹，按照娘娘的旨意去办，可到底这里人手太多，昨儿个香妃娘娘又定了一件赤金紫纱袍，实在忙不过来，便遣了绣坊里的人，做好了直接替楼妃娘娘送去。绣坊的人办事最是稳妥的，哪里想到会出差错？”

    绣坊坊主年轻，却向来是个有主见的，说，“昨日里送出之前，我也细细检查过，未发现在有何不妥之处。只是，楼妃娘娘这般大怒到将整个衣裳撕成碎片……以娘娘那样的性子，确是难得，其中定是哪一个环节出错了，唉！”

    掌局大人便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些碎布……该如何修整呢？纱缎就这么多，剩下的已经全部拿去给香妃娘娘做了袍子……”

    “楼妃娘娘的意思，是就着这些碎布缝补么？”绣坊坊主顿了顿，惊讶地说道。

    “大抵是如此。”掌局大人道，“只怕现今这个局里，没有人有这个本事，若是现学，三天时间，也是完全不够的。实在是，很为难啊。”

    绣坊坊主思忖了片刻，转过头来，“绿华，只顾着将你拉过来，刚刚这个情景，你也见着了，可有把握？”

    掌局大人也说，“是啊，旁人都已问过了，现在便只剩下你一人了。”

    绿华在她二人说话之时，细细思量，心中已有了计较，抬起头来，“以前在府里的时候，绿华一位表姐也有一件与这个相似的衣裳，被剪碎了，绿华曾帮她缝补过。楼妃娘娘这件凤尾裙，绿华愿意倾尽全力。”

    绣坊坊主颔首而笑，赞赏，“绿华，我就知道没有看错你，你是个有本事的姑娘。”

    掌局大人也微微松了一口气，谨慎地又说，“绿华，这件事情绝非儿戏，可是将整个锦绣局的命运都赌在上面了。所以，我问问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绿华展颜，面若月华，榴齿含香，“九成。”

    ~*~*~*

    时至深夜，自坊中领来的十盏油灯灯芯已经拨了不下六次，半梦转过头，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哈欠，抬头看天外疏星。

    已经是入冬的天气，北方严寒本就冻人，到了夜里，冷空气更是如水流一般无孔不入无隙不钻，直叫厚厚的棉衣也裹不住温暖。半梦呵出一口气，“真是冷啊。”

    又走到外间去，拿了些炭进来，将炉火添得极旺。又将四周的窗户严严实实密合起来，遮上厚重的帘子，说，“现在才好了些。”

    “有那么冷么？”绣坊坊主派过来帮忙的雨桃开怀笑道，“瞧你那个忙碌的样子，来来回回都不知道走了多少次啦。”

    “的确是冷啊，你看看，外面的树叶子上，都染霜了哩。”半梦指了指窗外，感叹。

    给读者的话:

    谢谢重庆网友帮晚衣发现的，嘿嘿，晚衣去改过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多写了一个字啦，明明发之前检查过的，囧。



珠帘不卷夜来霜④



    寻春也说，“早已经立冬了，现时才冷下来，算是难得了。”

    “对啊，北方的冬天啊，真是冷。”半梦搓着手，又坐回火盆边上来，将手心捂暖后，开始整理着绿华交给她的线团子，一撮一撮放好。又接过一把的针，按照绿华列下的单子，一样样颜色穿针引线放好，只待绿华需要时随手拿到。

    寻春瞟了一眼，突然指着她手上的一枚针道，“错啦。”

    “呃？”半梦一愣，不知为何。

    “这里应该放千草色，而非浅绿色啊。”寻春细心地指出错误。

    “我看看我看看。”雨桃凑上前来，笑道，“这两个颜色实在很相似啊，我就分不出来。”

    “唔！”半梦气馁地一叹气，“我在这方面，太没有天赋了。小姐啊，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样将这些个颜色一一分辨清楚的，半梦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将两片若草色碎布缝合的绿华回过头来，轻轻笑道，“以你的性子，的确不合适这样的事情。而且灯光下实在看不分明，让寻春来罢，这些颜色，都是不能错的，毁了一步，只怕全盘皆输。”

    “唔……寻春，你明明才跟了小姐这样短的时间，倒比我还学得快。”半梦不悦，只得走到一旁去，替三人分别沏了茶，又添了些炭。

    雨桃在一旁撺掇地笑，“哈哈，这个也是要天赋的呀，绿姑娘，你说是也不是？”

    绿华只是轻嗔，“小妮子，还不快些将面料整理好，明儿个，可全部要用到了。”

    “呃，小妮子遵命！”雨桃做了一个手势，又说，“不过，有绿姑娘在这里，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这句话说得好。”半梦在一边遥遥答话。

    唯有寻春沉默着，低头按照绿华的意思一一穿针引线，润红、淡藏花红、指甲红、谷鞘红、淡桃红、淡罂粟红、苹果红……

    眼花缭乱。

    这样忙碌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三日，近傍晚，几人才算是完全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一日，秦楼月带着侍女如萱一同至锦绣局，局里众姐妹同样聚集起来相迎。

    秦楼月表情淡漠如晨时花草叶上积下的白霜，“掌局大人，我托你办的事，可有结果了。”

    “已经按照娘娘的意思做好了。”掌局大人答。

    “哦？是吗？”秦楼月杏目微挑，掺杂着五分冷意的目光凌然扫视过众人，道，“看来，锦绣局倒真是人才济济啊，只是……本宫很是好奇，既然有这样的能人在，如何会将本宫的定下的裙裳做成那般模样？”

    “这……”被秦楼月凛冽的目光一个逼视，掌局大人蓦然低首，“请楼妃娘娘恕罪。”

    “罢了，本宫由来不喜纠缠旁人的把柄，既然已经修改好，那么，就拿出来给本宫瞧瞧，若是不错，一切便可既往不咎。”秦楼月不去看掌局大人带着唯诺的表情，淡淡说道。

    掌局大人轻声回答，“是。”

    又回头往后看去，绣坊坊主连忙吩咐身后的绿华，“带来了吗？”

    绿华轻轻点头，将手中的东西呈上去。如萱下来接过，秦楼月看了看绿华，冷冷瞧着如萱手中的东西，道，“展开。”

    如萱应过，双手重重一抖，哗……

    众人只看见一抹华丽的云彩停驻在眼前，飘飘缈缈，似霞似烟，瑰丽而芬芳。长长的裙裾，削细腰身是以湖蓝色布帛做底，极宽的绶带上，绣着百蝶图案。其下则是柔软的裳边，自腰而下分成百褶，褶痕极淡，风一过则扬，露出由各色碎布拼接而成的面料……明明是杂乱而缭目的颜色，可不知被谁细心地排列在一起，红黄有致，蓝绿幽然……组合起来，如同一幅绝美的泼墨丹青！

    细看之下，针脚匀称，线条有致，恍若天成。

    天啊……实在是，太美丽了！

    这样的瑰丽的裙裳，这样纯青的工艺，如同天造，鬼斧神工！

    底下众位姐妹都是锦绣局里精通此道的人，此间见着，纷纷睁大了眼，个个赞叹不已。

    是的……这样的，自碎布拼接而成的裙，艳夺巫岫之莲，丽掩蜀江之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是的，她们一生都不会忘记，曾经目睹过，只应出现在瑶池天宫的，无上裙裾。

    在裙裳展开的那一刹那，连秦楼月自己都怔住，这样的裙裳，只怕连自己都会觉得不配吧。应该有着什么样遗世独立的气质，才能穿上这样的衣裳……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眼神扫视过底下站着萼绿华。

    她——到底是怎么样的女子？这般，深不可测。

    如萱见着众人的表情，一愕，微微低下头，脚下一挪，方方被她挡住的裙边完全显现出来。秦楼月眼光敏锐，方好捕捉到，眉头突然间紧蹙。站得近的掌局大人显然也发现了裙上的问题，只是大惊……

    这是怎么回事？绿华摒住呼吸，将眼神锁定在裙角上，一切完好如初。

    似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微妙的变化，赞叹声音逐渐停歇下来，人人竟然开始面面相觑。

    秦楼月终于扬声问道，“这件裙裳是谁做的？”

    绿华自人群中走出来，轻盈盈对着秦楼月行礼，“禀楼妃娘娘，是奴婢绿华做的。”

    “大胆！”秦楼月突然一声大喝，愤怒交加。“竟然敢对本宫如此不敬？”

    “这……不知娘娘何出此言？”这样的惊愕，是绿华出自肺腑的诧异之语。

    秦楼月看着绿华，如黑漆点就的眸子同样神色惊异，“绿华是吧？你自己好好看看，拿给我的，是什么东西！如萱！”

    “是。”如萱听了楼妃之言，将裙子背面转了过去。

    “天啊！”

    “怎么会这样？”

    那条绝美的凤尾裙上的背面，竟然有着一条自裳边至半腰的裂痕！齐整整的如剪刀划过，显然是有意而为。

    绿华连表情都僵住，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在今儿个早上走出房间之时还检查过，没有任何瑕疵，这条裂痕，是从何而来？连削肩都开始颤抖，绿华沉沉地转身，看向几个同她一道缝补的女子……半梦，寻春，雨桃……个个都是嘴张得大大的，如同喉中去了异物……

    会是她们吗？

    可是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时间去细想了，这件裙裳，今儿个必须要令楼妃满意！

    绿华摒息敛眉，好容易将呼吸稳住，心中百念齐现。再抬眼看过众人的表情，掌局大人、各坊坊主皆是青一色的惊骇交加，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是孤身作战了。

    绿华嘴角牵出一个笑容，对着秦楼月轻轻行礼，“楼妃娘娘，请息怒，其实……这条裂痕，是因为凤尾裙尚未完工，因为时间紧，还欠着最后一个步骤。请娘娘先不要生气，容绿华将这裙裳最后的工序完成。”

    秦楼月秀面半扬，“你是说，这条裂痕在你的计划之中？”

    “是的。”绿华亦扬首，语气不卑不亢。

    秦楼月饶有兴致地一笑，手指轻轻地拂过纱缎细细密密、暗生花色的纹路，“是吗？我倒要看看，这样破镜难圆的面料，你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谢娘娘成全。”绿华再次叩拜，继而轻捷上前。这一刻，几乎正厅内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柔弱的躯体中……是啊，几乎整个锦绣局的命运与荣誉，都维系在她身上！

    如萱将手上的裙裾放下来，敛衽退到一旁。绿华将裙铺到案上，牵起裂痕两边的裙角，一拉一系，一个蝶形的布花呈现出来！

    “娘娘请看。”绿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如萱。”秦楼月一怔，吩咐身后的侍女。

    如萱听命，上前将裙托起，展开。

    “天啊！”

    “太不可思议了！”

    “真美……”

    即便是再淡漠疏离再缄默冷定的人，此时也忍不住发出赞叹，是的，破裂的两边已经被绿华一双巧手挽成一朵蝴蝶花，喷金溢彩。

    “娘娘，这便是绿华为您做的凤尾裙……布花在前，凤尾在后。”绿华秀面半低，轻轻说道。

    秦楼月颔首，是的，她没有看错。这个女子，聪颖过人，心思机巧，玲珑剔透……脸上竟然升起一片笑意，犹胜姣花。“很好……”

    直到此时，一旁的掌局大人与坊主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秦楼月接着道，“绿华，以你的才能，实在不应该屈就于此。”

    绿华俯身，没有说话。

    “如萱，我们走。”

    “是。”身后的侍女小心翼翼收起凤尾裙，随之一道离开。

    ~*~*~*

    “小姐，看到了吗？今天所有人都对那条尾裙赞叹不已……”回去的时候，半梦不停感怀，喜出望外。“走的时候，掌局大人还对小姐说出那般感激的话……只怕小姐以后都不在库房当差了呢。”

    雨桃也说，“我也觉得，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比那更好看的裙子，哎，真不知道楼妃娘娘穿上去会是什么样子。”

    “楼妃娘娘身形风流雅致，穿上去自然是好看的。不过……在我看来啊，真正适合穿这条裙子的人，是……”半梦也不说出来，直直将眼光往绿华身上瞟，大家心知肚明，吃吃发笑。

    给读者的话:

    嗯，今天更完，这几天晚衣存稿中，大家先别急~~~~绿华做宫女的时间不长啦~~~~



珠帘不卷夜来霜⑤



    “寻春，你为何不发一言呐？方才看到那条裂缝的时候，还真是吓坏咱几个了。”半梦回过头看行在后面沉默的寻春，犹自说道。

    寻春仿佛方回过神来，见着半梦的表情，愣了一下，笑，“是啊，今天的事情，十分蹊跷。”

    雨桃倒也没有在意寻春的话，唧唧喳喳地道，“哎，你们有没有听清楚掌局大人的话啊，听她那个意思，像是有意给姑娘一个更好的差事呢。不过也是，像绿姑娘这般的人才，哪里能一直屈居于此，不是大材小用么。”

    “呵呵，也许，姑娘并不需要掌局大人言中的，更好的差事了。”寻春说。

    半梦与雨桃都异常吃惊地回头，“呃，怎么说？”

    “你们没有听见楼妃娘娘的话么……”

    “楼妃娘娘，她说什么了？”两人又是齐齐发问。

    几人言笑宴宴之间，已然来到绿华几人的住处，一直不发一语的绿华这才道，“好了好了，这几天大家着实累得不轻，半梦，你与雨桃先去歇息罢。寻春，你同我进来。”

    语毕，绿华也不待几人有所反应，推门而入。

    寻春紧随其后踏进，掩上了门。见着已然坐下的绿华，先声道，“姑娘，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绿华清泠泠抬起眼，檀口轻扬，“你心里倒是明白，和你这样的人说话，真是轻松。那么，我就直接问你了。凤尾裙上的那条裂缝，你怎么看？”

    “姑娘是在怀疑我吗？”

    绿华笑，颔首，“你可以辩解。”

    “辩解？姑娘愿意给我辩解的机会，那么就说明，没有足够的证据。”寻春了然，道。

    绿华心中感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等着她的下文。

    “如果，寻春说这件事情不是我做的，姑娘会信吗？”寻春犹疑着说，注视着绿华的如玉颜容。

    “寻春。”绿华思量了半晌，站起来，盈盈行至窗间，将其拢上。一袭丝绸棉衣拂地，沙沙作响。“你是一个很复杂的姑娘，我早就说过，你不单单是香妃娘娘派来的卧底……到底有何目的，既然这样难以出口，我不便追问。”

    寻春感怀，一时无言，低着头看自己的绣花鞋尖。“姑娘……”

    “虽然我不问，可是，我会用自己的方法来找到答案。”隔着窗纱，绿华的视线投向窗外，院子里红艳艳的枫叶落了一地，许久没有人来清理了，直显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你心里有事。”

    “可是……这件事情，真的与寻春无关。”

    “真的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吗？要知道，去锦绣局正厅之前，是你拿着凤尾裙在门边候我。”绿华扬唇，嘴畔一丝忧患。

    寻春惊了惊，很快脸色又恢复过来，“有人陷害我，姑娘，我如果想要针对你，又何必等到现在？”

    谈话到此，似乎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绿华拢了拢袖管，指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这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呢。

    下一刻，她挥了挥手，“罢了，你下去吧。”

    ~*~*~*

    平生诗句领流光，绝爱初冬万瓦霜。

    果真是冬天来了，才静坐了片刻，就觉得全身凉意横生。绿华搓了搓手，张头望着，也不知道去局里领材料的半梦何时才能回来。

    “绿姑娘在吗？”是内侍尖利的声音，似曾相识。

    绿华开门相迎，竟然是宫里的管事公公陈福盛，也是端木龙庭的贴身太监。绿华惊了一下，连忙让他进屋，“福公公，你怎么来了？外面冷，请进来说话罢。”

    陈福盛在宫里也是个吃得开的人物，见着绿华这般的小小宫人，竟也是礼数周全。说，“直听半梦说姑娘在屋里，咱家还怕姑娘在午歇，扰着了姑娘。现在看来，倒正好。”

    “呃？”绿华满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福公公找绿华有事吗？”

    “是这样……皇上与楼妃娘娘在左阳苑里的秋霜亭里吃茶，让奴才来寻姑娘过去。皇上知道姑娘与楼妃娘娘是同乡，说楼妃娘娘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见着家里人了，这会子，正好叫姑娘去与楼妃娘娘叙叙。”

    “哦。”绿华会意地点点头。

    “烦请姑娘同咱家走一趟。”说罢又打量了她一眼，提醒道，“外面冷，只怕姑娘得加件衣裳。”

    不愧是御前的人，心思细微又不着痕迹。当下拿了件平常的氅子，掩上门，“烦请公公领路。”

    即便是冬日，左阳苑也有小雪初霁的美景，天空明丽得如同湖水一片，暖阳初现，天地间都泛着云光。

    绿华远远地便听见箫声，悠悠扬扬，直入云霄。心中竟然蓦地揪紧，直如百爪挠心一般，疼抑兼半。是的，那是端木卓凡的箫声，她与他到底有几日未见？为何会觉得，两人一别已经数载？

    秋霜亭里，石桌子石凳子上都铺了厚厚的毛绒毯子，秦楼月与端木龙庭两人相对而坐。前者正是着绿华前些日子做出来的凤尾裙，锦绣华丽，如同天织。后者则是明黄色的祥云图案长袍，颈上带着厚厚的貂皮领子。桌上的紫砂壶里，隐隐透出香气来，是茶乡青州贡来的岁寒三友。

    秋霜亭的另一边，则是斜斜倚靠着巨木而立的七王爷端木卓凡，依旧白袍加身，只是夹层的棉衣，不厚，与端木龙庭相较，更多了几分清峻。随着绿华的脚步益近，王爷的箫声顿了顿，直急直下，竟然变了几个音。

    绿华恍若未觉，径直走上前去行礼。“皇上金安，楼妃娘娘金安。”

    秦楼月见着她来，轻轻抬手，“免礼，绿华，到本宫身边来。”

    “是。”绿华半低面，走到楼妃身边。

    楼妃便笑了，“皇上，这就是我同你提到的绿华……今日里，为你大赞的凤尾裙，便是出自她之手。”

    “绿华……朕好些日子不见你，倒做出了这般惊天之事，果真难得。”端木龙庭也未多说，只是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又放下。身旁的福公公立马上前，为之斟上。

    “奴婢惶恐。”

    端木龙庭眯起眼睛，“没想到，将你贬入锦绣局，倒是一个不错的决定。否则，还真没有人知道……你的刺绣功夫竟然这般出神入化。”

    “奴婢谢皇上夸奖。”绿华再次说道。

    秦楼月抬起头来笑，“这样冷，你怎么穿这么少？”将自己的手炉递给她，回头对端木龙庭道，“皇上，你看……绿华才华横溢，人又机灵，放在锦绣局里做宫人，多少有些不合适啊。”

    “呵呵，是吗？那么，楼月觉得应该把绿华放到哪里去呢？”端木龙庭似乎对这个话题极是有兴趣，思忖着问道。

    又说，“依朕看，你们两人的感情倒是极好，不如……将她派到你宫里，做个掌事宫女？”

    秦楼月掩唇直笑，“皇上，绿华这般好的人才，放到锦瑟宫里，臣妾哪里消受得起？我头脑向来是不精明的，也只能由着如萱这样傻头傻脑的丫头，来同我作伴。”

    端木龙庭开怀，又摇头，“你啊，说是不精明，只怕是从精明的里头挑出来的。罢了，你不要，她不去了便是。”

    “那……皇上可别忘了给绿华寻个好去处啊。”今日里的秦楼月，极少有地爱笑，陛下在一起，话也多了些，整个人，倒似是初春的迎春花，娇俏不已。

    绿华暗暗低头，只有她知道，楼妃此言，所为何意。

    端木龙庭颔首，脸上是思索且玩味的表情，直直凝视着萼绿华的颜容。只见她秀面半低，垂顺的青丝落下来，将整张脸掩映得如同荷瓣般娇小。

    这位年轻的一国之君突然间回过头，向着静静立在一旁，脸色潇然的端木卓凡道，“老七，怎么不奏了？方才那支曲子，可是难得地走了音……怎么，这位宸华城的大才子，也有失手的时候？”

    端木卓凡面无表情地回头，“方才那支曲子，本不适合眼下皇上与楼妃缱绻情深的场景，臣弟还是换一曲的好。”

    秦楼月看了看端木卓凡，说，“七王爷站在亭外恐怕是寒意太强，还是进来用些热茶罢。”

    端木卓凡犹豫了一下，终是行上前来，立在绿华身侧，只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丁香味道传来，烟雾氤氲，一颗心竟然呯呯直跳。

    绿华直直站着，直觉得整个身子都僵硬起来，明明没有回过头去看他，可是……他的面目竟然如此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不由得闭上眼睛，心中只是叹气。不……已经不可能，她与他，是两个轨道上的星，不会再遇了。

    秦楼月盈盈站起身来，将一盏茶递过去，七王爷双手接过，嘴上道，“多谢皇嫂。”

    端木龙庭看着秦楼月的长裙，突然道，“绶带很不错。”

    秦楼月听他此言，便也未急着坐下，只道，“的确是一个亮点呢，桔梗色的底子，起青紫碎花，本就是清雅之极。难得的是，配着这样艳丽的裙身，竟然一点也不突兀。”

    “不过……”端木龙庭顿了一顿，才接着道，“换成湛蓝色，似乎更合适呢。”

    “是吗？”秦楼月表情蓦然变淡了些，神色清冷地反问。

    给读者的话:

    大家看文愉快。



珠帘不卷夜来霜⑥



    绿华看了看楼妃的脸色，心下一沉，道，“陛下说得不错，湛蓝色明丽而优雅，深远而宁静，与裙身的艳丽相搭，极是配衬。只是……楼妃娘娘的皮肤白皙如同雪魄冰魂，若是再加上如湛蓝一般的冷色调，只怕会使脸色显得苍白，反而弄巧成拙。”

    端木龙庭神色一愕，再次回过头来细细审视着眼前眉目如画的女子，神情变幻，终只是笑。“看来，绿华在色彩上，倒是极有天赋的。”

    另外的几人都非阿谀之人，一时之间竟无人接话。

    仿佛回神冥思了片刻，秦楼月转首，眉黛如山，“看来皇上还是不同意绿华的意见啊……本宫很好奇，在这个皇宫里号称最有才华的男人会有什么看法呢。七王爷，你觉得方才绿华所言中，哪个颜色更好？”

    一闻此言，端木龙庭与卓凡两兄弟的脸色皆是一变，前者惊异而玩味，后者疏离而痛楚。绿华弱不胜衣的身子同样轻轻一颤，感觉耳畔的风直袭入每一个神经末稍。

    少顷，卓凡略带不屑地一笑，“湛蓝色或者桔梗色，有那么重要吗？”

    “呃？”秦楼月表情一变，不知他所言何意。

    “我从来不知道，湛蓝与桔梗，有何区别。”端木卓凡语气低低，手指紧紧握住紫玉箫的一端，突然间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子。完全没有焦点的瞳孔，如同浩瀚的海洋一般，深不见底。

    感应到那样与从不同的目光，绿华深吸一口气，终是转身，与他四目相对，却只见着他一个怪异的笑容。既而，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他说，“皇兄、皇嫂，臣弟告辞。”

    “王爷，你……走了吗？”自远方疾步走来的残笛，手里拿着一件鹅绒氅子，惊异地看着他。显然是见着天气凉，替他回府中拿了衣裳。

    端木卓凡却一言不发，一迳自她身边擦过。

    残笛回过头去看绿华，歉意地一笑，快步跟上了卓凡的脚步。

    秦楼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正欲开口询问圣意，却见着端木龙庭若有所思瞧着绿华的眼神……如痴如慕，即便身为二妃之一，她亦极少见到的表情，突然心下一松，是的……她知道，她成功了。

    ~*~*~*

    冬日里的夜，又寒又长，绿华一个人蜷在被窝里，半梦将炉火烧得极旺，可是寒意仍然无孔不入，将她瘦小的身子整个儿包裹。

    冷，北方的冬天，真是冷。

    若是涓析……此时，恐怕还能见着秋意阑珊吧？唉，自从一别，便再也未见过那个地方，就算是梦里，也未曾出现。鱼思故渊，鸟恋旧林……她生活了十余年之乡，如何一切安好？

    “绿姑娘。”

    声音又轻又近，仿似就在她耳边，绿华一惊，凛然睁开眼，待看清眼前的人，更是瞠目，“残笛？”

    “扰着姑娘了吧？”绯衣的女子浅浅一笑，语声低柔。

    然而，即便是笑着，也未能瞒过绿华的双眸，“你怎么会在这里……找我有事？”

    “唉！绿姑娘……残笛也不知道，是否应该过来，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看到那个人，那样伤心了。”残笛颓然一笑，语音寂寥，低下身坐在她床边，裙角逶迤。

    “是为了他？”不必言明，她已知她所言何人。

    “是啊，王爷他……我之前已经同姑娘说过，王爷，他总是把很多事情放在心里，喧泄不出，压抑得更紧。残笛在很小的时候，就伺候着王爷，他童年安乐，少时凄苦……更兼上母妃的失宠被贬，带发修行，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除了妹妹灵夕，对谁都是不理不睬。直到年纪渐长，才好转了些，可终是……面善心冷啊。”

    残笛一反平常里寡言之态，整个人如同浸在了回忆里，脱不开身。“直到遇着了姑娘你，王爷似乎找到失落已久的灵魂，残笛多年以来，第一次觉得，王爷是开心的。只要一见过你，回到府中，必然是面带笑容……而一旦姑娘你受到伤害，他平日里的克制理智都会统统不见，会不顾一切地去救你，就像……那一次你被香妃娘娘诬陷入了司刑局，王爷知道消息，什么都不顾了，抬腿便往外走，白虎一直追了好些时辰才赶上。”

    绿华已然坐起身来，将一件棉衣披在身上，静静地听着残笛的话，只是缄默。

    “真的是，连后果都不管了啊。”

    “后果？”绿华有些不解，残笛以这般沉重的语气诉说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不堪设想的后果？

    残笛惨然一笑，拂了拂额前头发，“姑娘还不知道吧？王爷他……双目早已失明啊。”

    “什么？！”绿华瞠目结舌，颜上勃然色变。

    “在十多年前，王爷就已经看不见了。”残笛咬了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一句话说出来，不过十余个字，却是字字千钧，如山一般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个时候，太子之位悬空，皇后娘娘担心旁的皇子威胁到皇长子的地位，一一加害。年轻的孝宁太妃为了保住王爷端木卓凡的性命，亲手下药，将王爷的双眼毒瞎！”

    “所以，太子之位才会稳稳地落在皇长子端木龙庭身上。”

    是的，先皇六位皇子，三位公主，经历了十多年前史书上记载的“六子之争”后，便只余下二位皇子，两名公主，除去远嫁异国的公主云萝，皇家血脉便只剩下当今皇上端木龙庭、七王爷端木卓凡与公主灵夕。

    当年人人只道六位皇子个个心怀异轨，轼图谋位，除去七王爷之外的几位兄弟更是联合起来，想要置皇长子于死地，好在皇后娘娘及时发现，揭穿了他们的阴谋，依罪论处。却没想到，竟然有着这样的纠葛？孝鑫太后，果然担得起铁腕之名啊……

    可是……绿华直如闻晴天霹雳，脑子里似狂风浪卷，动荡不堪。“竟然，是被自己的生母毒瞎了眼睛吗？”那……会是怎么样一种透彻心扉的痛苦？

    “是的……还是宁妃的孝宁太妃，那般纯善，竟然也被逼得，做出那样的事情……”残笛感慨，心下凄怆。“至今仍然记得，王爷初初失明那会儿，将自己禁闭在宫殿里，整整三天，不哭也不闹。那样的冷静，让所有人毛骨悚然，这……完全不是一个孩童所能承受，所能表现的冷定……三天后他开门出来，笑脸迎着每一个人，几乎没有说过一句怨怼的话。可是……那一双再没有焦点没有神采没有感情的眼睛里，却带着七分怎么也掩藏不住的悲凉。令见者心碎，后来，他开始学着如何不用眼睛去‘视’物，去分辨，开始读书识字，熟悉音律，执刀弄枪。几年之后，凭着其它感官，可以像常人一般行动自如。”

    不过是短短一番话，可是……那里面包含了怎么样的痛苦？若是亲历，只怕字字是血，每一步都是和着泪行来，连脚印亦是悲摧的。

    绿闭上眼睛，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浮现，掠影成殇。真是笨啊，她怎么就没有发现？那一双一直以来，都没有焦点的眼睛……还有他在晚香楼里，黑暗中亦能识出男装的她……他说，没有眼睛，所以你觉得是怪物，对吗……他说，她身上有丁香一样的味道……他说，想来，绿华容貌必定亦是如仙……因为，他从未见过她的容颜，她的身形，她的四肢五官。他所记得的，不过是她的声音、她身上的味道，抑或是，她留在他心里的，心动感觉。

    天啊……

    那样多的日子里，她到底错过了些什么，又误会了什么？！

    “绿姑娘，那一日，你被诬陷杀了卫琳。王爷他不是不愿意帮你做证，而是……他要如何去证明那一夜，他见过你呢？香妃娘娘明明知道，他所能见的，唯有一片暗黑无底啊！所以——他才会让灵夕去救你，教灵夕说出堂中之言……”

    “不，不要说了！”绿华突然叫出声来，身子像是突承了某种力量，一弹而下。

    残笛一惊，“绿姑娘，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他！”语声坚定如铁，无坚不摧，瘦弱的身影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披上。

    “王爷在离江之滨。”残笛恍然，提醒道。

    绿华头也不回，“我已经听到他的箫声了……”

    一步一步，离那个白色的身影愈近，她的脚步便放得愈轻，愈是想见，愈是踯躅……这，便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永远的一袭白袍，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菖蒲味道，在冷夜里携来一丝暖意。箫声一如既往，清远而悠扬，明明听过无数遍，却似每一遍都有着不同味道，叫她沉迷不拔。

    蓦然间，箫声戛然而止，端木卓凡眉峰一皱，语气微惊，“绿华？”

    “端木卓凡……”只是淡淡地叫着他的名字，明明有那样多的话要说，那样多的惑要解，可是偏偏，无从下手。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端木卓凡没有发现绿华表情的变化，只是冷声问道。又说，“天气凉，江风很大，快回去。”



红楼别夜堪惆怅①



    绿华不语，静静走上前来，深深地凝视，仿佛只要这一眼，便可以揽括世间的万般风华。疼痛哽在喉间，她说不出话来……伸出手，颤抖着，在端木卓凡没有焦距的眼前轻轻晃动。只见着淡淡月华因着她纤纤手指在卓凡脸上投下细瘦菊花一般的阴影。可是……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却始终动也不动……

    天啊……那是怎么样一种感觉？仿佛有一根定海之针，洞穿她的肺腑，用力地绞动，疼到……已经没有任何知觉。

    明明可以早一点发现的啊，如果她再离他近一点……再了解得多一点……

    然而事到如今，再多言都已是虚设。

    感觉到他眼前的手指，那样丁香一样的味道萦绕在他耳边，卓凡只觉得心中某一处极柔软的地方被触到，电触一般的感觉迅速袭遍全身。许久，一句话才怔怔出口，“你知道了？”

    绿华扯开嘴角，好容易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是的，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呵呵。”他神色顿变，又苦涩地一笑，“一定是残笛多嘴了，她本不应该告诉你。”

    “所以，你希望我，一直蒙在鼓里，是吗？”

    “是的。”他毫不介怀地回答，突然话锋一转，“你一定很失望吧……我竟然是这样的人。”

    绿华无奈地摇头，“是的，我很失望你竟然会觉得，我会因为你的眼睛，而改变看法。”

    端木卓凡转过身去，余下一个空茫的身影，被江风吹得轻舞飞扬。“何必说那些，总之，你不应该知道这件事情。”说得越多，心中的痛苦便越深，他接下来道，“夜已深了，就此别过。”

    “端木卓凡！”她冷冷将他喝住。

    果然，他已经往前行了几步，又停下来，有些不耐，“还有什么事？”

    “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绿华气息如兰似麝，脚步轻盈地如同虚浮，几步行到他面前，说，“你先闭上眼睛。”

    端木卓凡苦笑，“睁着眼睛，我也什么都看不见。”

    绿华赧然，无声地一笑，竟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轻轻一吻。“我喜欢你。”

    哧！

    如同水电相击，卓凡只怔了片刻，下一个瞬间，本能地伸出手，将眼前的女子揽住。

    “唔——”绿华惊了一下，抬眼看他。

    “绿华……”语声喃喃，指尖抚摸着她已经离开的樱唇，重重吻了下去。你明明知道后果，为何还要这般？绿华，你这个笨丫头，知不知道如果陷下去，就再难脱身了？

    然而眼前的女子只是闭着眼睛，被他紧紧抱在胸前，婉转回应着他唇齿间的热烈。把对方一股脑儿装进自己的心里，仿佛这一刻，便是永远。

    “你真的，喜欢她？”沿着离江之畔，一直往前，越过左阳苑，越过歌舞局，越过最北边的沁心园……一直向北，蜿蜒的山林里，有一座道观，名孤月，那是孝宁太妃带发修行之所。此间，她闻了卓凡一袭话，语带惊异。

    “是的，母妃……”木桌前，两人相对而坐，桌上一盏孤灯，灯边一壶清茶。然而两人都是枯枯坐着，谁都没有去碰茶杯。

    孝宁太妃年约四十，因着一直以来静心修行，面容白皙，五官精致如初，别有一番清雅的风姿。不愧为当年，一曲歌舞动帝王的绝色皇妃。眼光柔柔地看向早已成人的孩子，语气中仍免不了带几分慈祥与爱怜。轻轻颔首，嘴角含笑，“很好，很好……卓凡，我原本以为你再也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了。”

    端木卓凡笑意宴宴，在母妃面前的语声极是柔软，“是啊，当年孩儿的确满脑子都是恨意，几乎怨恨着我遇着的所有人。”

    “娘亲那几年，真是担心透了，还好你能安稳下来，也不枉娘亲费的那些心思。”孝宁太妃菀尔，目光不期然间又投向了远方，看着窗外的朗朗明月。“只是，既然你能冷静下来接受娘亲的安排，为何又拒绝既定的计划呢？这样多年以来，娘亲都想好好地问你一问，哪知道竟然一直未寻着机会。”

    “既定计划？”端木卓凡转头不去看她的表情，只说，“孩儿已经不想再提。”

    “可是……你明明受过那样重的苦，却，什么也没有得到。要知道，我是下了什么样的决心，才可以……亲手加害自己的孩子！”清修了多年，孝宁太妃早已处世不惊，凡事置身事外，然而……一提到往事如尘，心中波澜不犹再起，微微加重了语气。

    “母妃，如果当年你便知道，孩儿完全不想要皇位，不在乎江山，你还会为了让皇后与皇长子轻敌而毒瞎我的眼睛吗？”多少年来，第一次，他与她谈论到这个一直以来存在于他母子二人之间的，心结。

    孝宁太妃被他此言一堵，果然是一愣，叹气，“你怎么会不想要皇位？怎么可以不要皇位？那是你父皇费了一生心血维持下来的东西，你若是皇家子孙，定当传承发扬。”

    “可是……大哥也是皇家子孙，是皇长子。”

    “你明明知道，先皇最中意的孩子是你……如若不是皇后耍手段，现在坐拥江山的人，便是你啊，卓凡。是他们夺走了一切，而你，本可以留住，却轻易放手。”孝宁太妃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方稳住气息。晕黄色的灯光蒙在脸上，如同一层轻纱拂面。

    端木卓凡冷笑，这便是为什么……他明明牵挂着母妃，却可以一年半载不来孤月观探视。母子二人之间，说话不余十句，便会如现在这般，陷入僵局。“母妃已经修行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看透吗？孩儿不喜欢半壁江山，不喜欢权力鼎盛，不喜欢钩心斗角……一个人，总得先做好自己，才能担当好别的身份。我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大宸国皇子。母妃，看来……你的修行，没有多少成效。”

    “不喜欢……是吗？”孝宁太妃苦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是，白白可惜了你这一身的才华与智谋。”

    “如果这些，让我不开心，那么，孩儿宁愿不要。”

    “唉！”这个孩子，终是离她，越来越远了啊。可是……错不在他。

    当下转了话题说，“你说的那个姑娘，叫绿华，是吗？”

    “是的，母妃见过。”提到那个女子的名字，卓凡嘴角已然带了笑意。

    “我见过？”孝宁太妃皱了皱眉，思量了一会，又是淡然一笑，“年纪大啦，只怕是不记得了。”

    “中秋国宴上，那个一舞惊人的女子，便是她。”

    “中秋宴上？那……不是新晋的妃嫔简美人吗？”突然又想起什么来，接着说，“后来被贬为宫人的那个？这样……是否有些不妥？”

    卓凡摇头，“没有不妥，皇兄已经将她虢去封号，如今，绿华只是一名普通宫人。”

    “所以，你想将她纳到殷王府？”孝宁太妃试探着问，然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卓凡的性子，她很了解。

    果然，他答，“不是纳，是娶。孩儿此生，唯她一人。”

    孝宁太妃缄默不语。

    “这两日，我就去找皇兄，请她允许我与绿华的婚事。只是在这之前，我想来告知母妃一声。”端木卓凡语气淡如秋霜，仿佛不是一个在请求母亲婚妁之言的儿子。

    孝宁太妃笑，作为一个亲手下毒让孩子失明的母亲，“你能来告诉母妃，母妃很高兴。”

    “我不同意！”突然间，一个清亮冷漠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屋内的两人还未反过神，只见木门被踢开，穿着淡色紫袄的灵夕面带怒色地走进来，冷冷逼视着端木卓凡。屋外，服侍孝宁太妃的姑姑锦竹一脸歉意。

    孝宁太妃脸色都变了，“灵夕，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母妃，你不用管我。哥哥，我再说一遍，我不同意！”

    ~*~*~*

    窗外的日光极轻极淡，掩映着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绿华半倚着门，被快要落幕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转首，又是展唇。

    “小姐，你是遇着什么喜事了吗？”半梦在一旁好奇地问。

    绿华闻声侧脸，看着一脸惊异的小丫头，道，“怎么这么问？”

    “自从今儿个你一起床，脸上啊，就没有止过笑容，有时候叫上半天也没反应……只是呆呆地笑着，呃，真是奇怪了，以前在简府里，也没有见过你这个样子啊。就像……”

    “像什么？”绿华脸上笑意更是明显，欢悦仿佛江水不绝，断也断不住。

    “嗯，就像一个梦想着仙女的小孩子，在某一日，仙女答应夜里与之相见。那么，小孩子在白天等待的表情，就该是这样。”想到这里，半梦突然狡黠一笑，“小姐，你该不会……是在等待着何人吧？”

    绿华微嗔，“不知死活的丫头，还真是人小鬼大。”

    “如果不是，你又是去了哪里？半夜里我来替你加炭，你的榻上空空如也，可把半梦给吓坏了。”半梦拍了拍胸脯，倒果真如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

    “哦，然后呢？”绿华愕然，问道。



红楼别夜堪惆怅②



    半梦答，“我正准备出去找你，就看到你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宸华城里，有名的才子。”

    “竟是被你瞧见了么。”绿华轻轻摇头，嘴角却是毫不避讳的笑意如霞。

    “姑娘，卫琅来了。”此时，寻春走进来，见着攀谈的两人，微微一笑，将帘子拉开来，霞光顿入，一室窗明几净。

    绿华脸色诧异， “卫琅？她也来了？”

    “说是有事请姑娘帮忙，现在外面等着呢，正好碰着雨桃，两人谈得热火。”寻春一边收拾着屋子一边回答。

    “谈得热火？卫琅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健谈了？”绿华神思回转过来，想到往日在歌舞局里的情景，心中百感一齐涌上。

    “要请她进来吗？”寻春又问。

    绿华微微点头。

    已经好一段时间未见的卫琅，纤弱了许多，真真当得起一句“人比黄花瘦”。一身乳白色的衣裳，倒让她的脸色青白了几分，整个人委顿了好些。见着绿华，未近前，已是笑了开来。“绿姑娘。”

    “卫琅，倒是好久没见了，快进来坐。”绿华起身相迎，示意她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半梦又去倒了茶水进来，替二人斟上。

    “绿……姑娘，一时之间这样叫你，还真不习惯。”卫琅的声音纤细婉转，如同云外传来。“自从姑娘离开了歌舞局，统共也不过见了两三次，姑娘的气色可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哪里的话。”绿华低下眸去看眼前烧得极旺的炭火，毕毕剥剥乱跳的火星子，像是起舞的蛾。“时间过得真是快呢，这么些天，一直想着回去看看，可总是寻不着机会。歌舞局里的姐妹，如今都可好？教导嬷嬷还是老样子吧？”

    “劳姑娘记挂着，都好。”卫琅答道，手指触着细花白瓷的茶盏，微微画着圈儿。“不过，歌舞局里到底比不得锦绣局，本就居得远，这些日子皇上倒不怎么喜欢歌舞了，去的日子也少。左不过一些姐妹在局里练练弹弹，便这样得过县且过。还是姑娘好，锦绣局里，如何也比歌舞局舒坦些。”

    绿华闻言，审视了她一眼，笑，“何必这样说，你早已经是歌舞局里的台柱子，不可或缺，自然是极受器重的。”

    “姑娘就不要笑话卫琅了，那些不过是雕虫小计，上不得台面的。”

    绿华轻哂，将这些嘘寒问暖的话儿都去掉，直入正题，“不知道卫琅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

    “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姑娘刺绣功夫了得，前些日子，为楼妃娘娘所做的一件凤尾裙更是一鸣惊人，得众人注目。”卫琅一双手紧紧拢在袖管里，停了停，终是低着眉道明来意，“卫琅也想劳烦姑娘，帮我做一身衣裳……”

    不知道为何，绿华心内冷了半分，这些天来……如卫琅一般前来寻她做衣裳的人，不在少数。妃嫔娘娘、掌事姑姑、寻常宫女……各色人等，有交情没交情的蜂拥而上，本来门可罗雀的庭院倒在一夜之间变得炙手可热。然而她都只是称病相避，一来锦绣局里的姐妹众多，只怕会惹众怒；二来自己的确也没有那样多的功夫。可是，眼前这个人……

    “卫琅知道，在歌舞局的时候便给姑娘添过极多麻烦，而中秋之宴上，姑娘还能不计前嫌地相助，卫琅心里十分感激。”白衫的女子再次说道，长发垂落下来，将她半张脸都遮了去，只余下一个寥寥的侧影。“这次，卫琅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好容易在左阳苑里有一场演出，而歌舞局里的衣裳确实没有相衬的，只能向姑娘求助。请姑娘千万要再帮卫琅一次……”

    绿华指尖动了动，心中暗自嗟叹，昨日重现，绿华又想到那一夜……卫琳死后卫琅悲痛欲绝的模样，在这个宫里……有谁算得上孤苦伶仃？罢了……绿华骤然一笑，“你别急，我没有说过不帮你。”

    卫琅的脸色一变，脸上完全是惊喜的表情，原有些病态惨白的脸色竟然红润了些许，“姑娘，谢谢你。”

    犹豫着，又自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来，是一枚玉镯子。轻推到绿华面前，细看之下，不过是寻常天山碧玉，灰绿色，间带玉筯，半透明，算不得精品。看来，卫琅在歌舞局的日子，并不见得好过，虽然，身为歌舞局的一枝独秀，可到底，那里仍是个偏远之所在。

    “这……是之前皇上赏下来的，玉琅这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权当作谢礼，还希望姑娘不要嫌弃。”一番话说下来，半分底气也无。

    “何必如此，卫琅，我们如何也算是旧识了。”绿华将玉镯子推回去，也不再多说，回头吩咐立在身后的丫头，“半梦，去将我平日里画的那些衣裳图样拿过来，让卫琅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半梦！”绿华语气渐渐加重，再一次对满脸不情愿的侍女说道。

    半梦这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拖地往里屋走去。

    半刻之后，才拿了一些图样出来，供卫琅挑选，一直到夜暮降临，才算是定了下来。又说了一些演出的细节，卫琅这才起身告辞。

    她方方掩上门，半梦便极为不豫地翘起了唇，看向绿华，满脸不解。

    “怎么了？半梦，卫琅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吗？”绿华无奈地道。

    半梦重重吐出一口气，“奴婢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小姐要对她这种人那般好……落难的时候也没见上前关心个，此间稍稍得了些重视，便一个个哈巴狗似地巴结上来，真是趋炎附势！”

    “半梦！”寻春听不下去，轻声在旁边提醒道。

    绿华猛然间明白了寻春的意思，起身透过窗纱往门外看去，卫琅还未走远的身影一震。本来是瘦弱的身躯在残月里，映着逐渐拉长的阴影，更显得茕茕无依。她显然是听到了半梦的话……

    绿华叹气，“半梦，进宫都这么久了，还没有学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

    “小姐，我替你觉得不甘啊！你受冤枉的时候她们个个袖手旁观，现在呢？势利小人！”半梦越说越气愤，连呼吸都是起伏不定。

    绿华道，“我当然知道你是在替我着想……可是这里到底不是随心所欲的地方，你日后更是要多加注意。”

    寻春也说，“你是姑娘自府里带来的人，这些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还不知道会怎么谈论姑娘呢。”

    半梦闻言，心中亦明了自己的错误，只是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又问，“可是小姐，你之前连林昭仪她们都拒绝了，现在怎么又给一个歌女做衣服？”

    “她……卫琅同她们，不一样。”知道一时之间难以说清，绿华只得含糊道。

    寻春笑，“姑娘可是觉得亏欠了卫琅什么？”

    绿华心思一凛，目光凌凌然扫过，她竟然能一语道破她的心思。然而旋即释然地一笑，“当日卫琳的死，我也觉得遗憾。”

    “可是……那件事情与姑娘完全没有关系。”

    完全没有关系吗？绿华兀自淡笑着，不发一语。即便她不是直接的凶手，可卫琳……到底是因为她才会情绪失常，就算是唯一的补偿罢。

    “哪件事情？”半梦显然不知道绿华在歌舞局中的是非纷争，只是问道。

    绿华回眸，坐得离炭火更近些，“这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呢，叫寻春详细地讲给你听听。”

    “楼妃娘娘到！”门外，尖利的侍卫声音传来，那是锦瑟宫的常事太监。

    屋内三位女子立马俯身行礼，楼妃走进来，将绿华扶起，对着旁人道，“你们先出去，我与绿华有些话要说。”

    “是。”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音，屋内顿时只剩下萼、秦二人。

    楼月已然携了她的手，“过来，坐着说。”

    不过短短十余日，两人之间，似乎已经存在着某种默契……不是同乡，亦非盟友，细细想来，竟有几分惺惺相惜的味道，将两个同样蕙质兰心的女子渐渐拉拢。

    绿华道，“又出什么事情了吗？”

    楼月摇头，笑意虽轻，却是带着几分喜色的。“我想……再过不久，你便可以离开这里了。”

    “呃？”乍听此言，绿华一怔，旋即一笑。

    “通过那条凤尾裙，你已经成功地吸引了皇上的注意力，他不会让你在这里太久的。”秦楼月胸有成竹地道。

    绿华一想到这里，微带埋怨地嗔道，“可真是险，在之前你也没有派个人来通一口气，我一见到被你撕成碎片的面料，差点就傻了眼，还好是做成了。”

    秦楼月掩唇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果真没有看错。”

    “你是没有看错，我们几个人可是昏天黑地地忙了几个日夜！”绿华更是失语，三分恼怒，七分无奈。

    “呵呵，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秦楼月难得地俏皮一笑，眨了眨眼。

    “你这个样子，简直跟以往的楼妃娘娘完全联系不起来。”

    “你在说我百变吗？”

    绿华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只得叹气，将眼神转到另一个方向。

    秦楼月收起了顽笑的表情，突然镇定起来道，“凤尾裙上那条突然出现的裂痕，我已经派人去查过。”

    给读者的话:

    晚安了，各位。



红楼别夜堪惆怅③



    “哦？”绿华蓦然回首，脸上是询问的表情。

    “不过，似乎没什么进展呐……锦绣局里可以接近你们房间的人都一一被排除，要找到真相，的确很难啊。”秦楼月又恢复了往日里淡漠的表情，眸间带着几分凉薄之意。

    绿华站起身，踱步至窗边，半靠着身子，脸上是斟酌的表情，“所有的人都查探过了吗？那条裂痕绝对是人为……”

    “当然不是。”秦楼月道，“只余下你们一同做裙裳的四个人没查。”

    “所以，你觉得那个人就在其中？”绿华大悟，表情却没有丝毫喜色。

    “你觉得呢？她们都是你认识极久的人，或多或少有些了解，所以……绿华，这件事情由你自己来解决更为恰当。”秦楼月一只手搁在桌上，将一盏茶轻轻握在手中，表情笃定而淡然。

    绿华知道她言中何意，将那日里的情景一一回想过来，半梦、寻春、雨桃……会是谁呢？仿佛每一个细节都寓示着什么，哗啦啦飞过脑中，却一个也抓不住。这种感觉，心乱如焦麻……

    ~*~*~*~

    “七王爷，皇上这时刻还在御书房里呢，今日里上的折子多，事情又大。连着这几天啊，都是忙得不可开交。”福公公一边领着端木卓凡穿过亭台楼阁，一边细致入微地说道。

    “从今日上午一直在批折子吗？”端木卓凡随口问道。

    福公公点头，“是啊，到现在还未曾用膳呢。”又说，“香妃娘娘方才来过，送了些点心进来，只希望皇上能用一些，否则，唉！无论如何，都是身子骨最重要啊。七王爷见着皇上，还请您劝劝陛下。”

    端木卓凡只是风度卓尔地笑着，不置可否。

    两人穿过一条长廊，再走过紫宸殿门，拐个弯儿，便可见雕梁画栋的御书房。眼前一个艳红色的身影突现，冰肤皓雪、丽胜彩云，见着两人，嘴角浮起一抹笑容。“七王爷，你可是极少来这里呢。”

    “原来皇嫂也在这里，真是巧了。”端木卓凡淡淡回应。

    楚香寒也不多说，只是将目光投向陈福盛，笑道，“我道福公公去哪里了呢，竟然没有伺候着皇上用膳食，原来是在这里。”

    “娘娘恕罪。”

    “你何罪之有？宫里谁不知道福公公伺候皇上的耿耿忠心……”楚香寒眉目一声，表情变了又变，说，“罢了，皇上现在正用着点心呢，福公公还是快些回去照应着吧。”

    “奴才遵命。”

    香妃点点头，目光再次从端木卓凡身上瞟过，那样定定的散乱没有焦点的瞳孔……这个男人，真如皇家秘史中记载的那般……双目失明、视力涵意吗？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个人竟然比当今圣上端木龙庭更值得忧虑？

    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对着端木卓凡微微一点头算是招呼，迳自离开。

    端木卓凡闻着她离去的脚步声，一笑，语气神秘，“卓凡恭送皇嫂。”

    即便没有了双眼，他却有着比常人更为敏锐的洞察力……实在是，太可怕了。

    福公公对着香妃行完礼，看着七王爷有些失常的表情，神色悄悄然一动，再次道，“王爷，请。”

    “唔。”端木卓凡回过神，轻轻点头，随着福公公的步子往前，一步一步踏入这个自少时以来就微微排斥的地方。在他的记忆里……这个藏着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百科全书的所在，几乎集了整个大宸朝八成以上的血案。惩处贪官污吏者有之，陷害大义忠良者有之，立威排除异己者亦有之……文雅高贵的御书房里，处处染着鲜血。

    愈是踏进，心中便愈是不安。

    端木卓凡凛了凛神思，将表情放到最自然的状态。

    “皇上，七王爷来了。”福公公行在前面，对着方用完点心，示意侍女将杯盏撤下去的皇帝端木龙庭。

    意气风发的君王轻轻侧目，“老七啊，你这个家伙，恐怕有十年八载未来此地了吧？”

    “皇兄国事缠身，臣弟怎敢多扰？”端木卓凡眉星目朗，端端然站着，任由灯光在他身上扯出细细长长的影子。

    端木龙庭让身边的人赐座，又说，“这个没有责任感的皇家子弟，对国事就这么放心？”

    “有皇兄在，天塌不下来。”七王爷淡淡作答，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极是明朗。

    端木龙庭给了他一个白眼，知道他是看不到了，只得叹气。“你倒是乐得清闲，整日里悠哉乐哉，老哥就真是苦了。”

    端木卓凡点头，光是凭着他说话的语气，他便可以说出个七八分他的情态，“皇兄心中有烦心事。”

    “是啊，瞧瞧这个左相，不给朕找些事情来做心里就不痛快。前线与北巡国的战事吃紧，又请求拨粮草、派援军。说朝中无良将么，立即给拟了个名册上来，全是他想要举荐上来的青年俊才，老七，正好你来了，过来替朕瞧瞧，拿个主意。”端木龙庭表情带着几分慵怠，脸色微微发青，眼角血丝布了一半儿，显然是劳累过度。

    端木卓凡却是坐着不动，嘴上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军国大事，卓凡向来是拿不出什么主意的。再说了，皇兄当政这么些年，国力强盛，内忧外患渐去。不过是广纳贤才的事，相信皇上心里早已有了主意，又何需臣弟来多嘴。”

    “内忧外患渐去？朕倒说是内忧外患渐起！你呀！就是这点不好，不逼你，就还不愿意替老哥解忧了不是？灵夕昨日里可是来过了，说明儿个想去帝都城的栖梧山纳福。”说到这里，端木龙庭有意地停顿了一下，余光正好触着卓凡的脸，将他的表情尽览。

    果然，卓凡一惊，“栖梧山？那样远，怎么行，她连宸华城都未走出过！”语毕，又恍然问道，“皇兄答应她了？”

    端木龙庭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微叹，“朕说，纳福这件事一向是由太后主持的，她要是想去，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还得重新安排过，所以，先推了几天。看你的模样，应该是不希望他去嘛。”

    端木卓凡皱眉，“她绝对不可以出宸华城，那样弱的身子，哪抵得住外面的冷风？”

    “可以啊，不过，你得替朕解决一个难题。”端木龙庭达到目的，得意地一笑，如沐春风。

    “皇兄说罢，臣弟尽力就是。”卓凡表情未多变化，只是轻轻颔首道。

    “荆扉这个人，你可识得？”

    卓凡眉峰一皱，“左相手下智勇双全的大将军，年纪轻轻便带兵十万，大破北巡国二十万大军，取了司坨城大捷？”

    “你果然知道。”端木龙庭点头，面露难色，“他的确是一个难得的将才。”

    “当今形势下，将他派往战场，不是很合适么？”

    “是啊，可是……偏偏在这种情况下，荆扉上奏，家中老母病逝，需回苍城故乡守孝三年。”端木龙庭一手握着一张折子，上面的字体龙飞凤舞，不甚精湛却字字劲遒，正是将军荆扉的手笔。

    七王爷表情一凝，有些空洞的眸子轻轻一动，刹时明白了此间曲折。“大宸朝对敌国虽强势，却素来便以仁义治政，孝道犹先……此间，他以尽孝这种理由，倒也是十分妥帖，看来荆扉将军的城府不简单呐。”

    “荆扉是个智谋双绝的人，然而身为将军，却又是一个好战的人，以朕的眼光来看，他极少会推脱这样一个机会。只怕，是受了旁人的指使啊。”

    “左相？”

    深不可测的目光传递过来，端木龙庭脸上思忖，“你觉得这件事情当如何处理？”

    “这……”端木卓凡沉思着，瞳孔里突然有一丝亮光闪过……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日里绿华初初入宫，半途中所遇匪人，应该就是将军荆扉。而……派白虎去查探的结果，荆扉事出是因秦楼月，那么他们两人之间，会有何关系？当下面作泰然，俊美无俦的面上温润如玉。“若是皇兄信任我的话，这件事情，臣弟愿意承担。”

    “你有办法让荆扉改变意愿？”端木龙庭眸子微眯，表情却一半是喜一半是忧。

    端木卓凡神色凛然，“臣弟愿意一试。”

    “呵呵。”君王轻笑，接着是满意地颔首，“有老七你这一句话，朕就放了十二个心，你可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呢！”

    端木卓凡不置可否，笑若秋月，“臣弟这次过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这倒是难得，你可极少向老哥提要求呢！朕十分好奇……”这样一来，端木龙庭脸上惊愕的表情更甚。

    “臣弟想向皇兄要一名宫人。”

    “宫人？呵呵，这个宸华城里，不知道哪一位宫女有这样的福气，能叫老七你这位大才子看上呢！”端木龙庭兴致大增，道，“说说，是哪个宫里的，朕定当成其好事。”

    “就是锦绣局里的……”

    一句话未说完，却听见御书房外另一个声音传来，“张大人到！”

    端木龙庭闻言，立马对陈福盛说，“叫他进来，正好老七也在。”

    给读者的话:

    呃，大家觉得端木龙庭怎么样呢？



红楼别夜堪惆怅④



    福公公聆言，立即宣文史张扬进来。文史大人，顾名思义，是宫中司文职诸事的官员，如拟旨、下文、解说、著书……一言不可尽。而这位张扬大人，则是皇帝极为器重的文官，在宫中文职里的威望，仅次于太史大人安南方。

    端木龙庭见他进来，直笑道，“怎么，来得这样是时候？”

    张扬见了礼，又对着七王爷行礼，这才道，“皇上吩咐说尽快，臣下朝之后赶着做好，这便拿过来给皇上过目。”语毕，自怀里拿出一卷澄心堂的纸来，双手奉给皇上。

    福公公上前接过，递给端木龙庭。

    “呵呵，张爱卿拟的东西，朕再放心不过……只是，正好趁着老七在这里，让这个大宸朝有名的才子瞧瞧是否有得改进。这次的旨意，朕十分看重呢。”端木龙庭一扬手，示意福公公将折子念给卓凡。

    自己的话在关键时被打断，卓凡正自皱眉，又感觉着皇上语气中的异样，心下更是疑惑。

    “老七？”端木龙庭见着他的表情，重声问道。

    “皇兄，请，臣弟聆听着呢。”卓凡心中一动，缓缓道。

    福公公内监尖利的声音如同一缕线，幽幽地传过众人之耳。

    那是一道晋封的旨意。

    奉天承运，宽怀仁至皇帝制曰：天舞宫醉颜阁美人简氏谦懿成姿，闲和有度。自年二八入宫，持躬淑慎，秉性安和，颇慰朕心。古以女子厚重为德，然，妃之性行淑厚，宽下律己，懿德服人。诗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子有美色，亦富美德。双年期满，因父怒朕，褫其封号，贬为宫人。然女温善柔克曰懿，慎守其德曰静。合此二名，诏于百世。朕遵皇太后谕旨，思佐宫闱之化，爰慎贤淑之求，特复其美人之位，赐号绿，领美人之首。增建长乐，以求爱妃长乐未央！钦哉！

    方只闻着天舞宫醉颜阁一句，心便凉了一半……不发一语地听下去，只觉得上空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下来，将他整个人湮没。

    为什么……

    这便是今日里，最坏的预想啊！

    “老七？”端木龙庭的表情更加不悦，重重问道，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将这个兄弟自回忆里拉出来。言中不期然带了三分笑意，“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张扬拟的折子如何，只怕放在你这个才子眼里，还有是待提高。”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端木卓凡摒住呼吸，重重地阖上眼睛，吐出一口气。他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心在看呐！总是能看到旁人所不能察觉的东西，而此刻，他竟然开始厌恶自己这种异于常人的能力……

    是的，端木龙庭那样的语气，那样的声音……他知道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想要的人是谁，所以，才会先发制人！在他还未将话说出之时，让他知道君王的旨意……让他知道，绿华是皇上的妃嫔，是皇上的女人。即便他曾经将她远远抛开，挥之则去；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同样可以信手将这个女子，呼之则来！

    然而，皇兄，你错了……江山让给你，权力让给你，我什么都可以不争，唯她不行！

    “七王爷？”福公公同样看不下去了，再次低声提醒这个失神的亲王。

    端木卓凡回过神，脸上竟然掠过一丝强势的冷笑，道，“皇兄，这道折子言辞恳恳，用藻华美，封妃自然极好。”

    端木龙庭静静审视着卓凡异样的目光，沉吟着等待他的下文。

    “不过，皇上既然只是命张大人拟这道折子，那么，圣旨未出，便算不得诏告。”卓凡冷定而言，表情渐变，逐渐显出一番信手而握的惬意来。

    “老七，你这句话是何意？”端木龙庭的表情也变了。

    卓凡笑，“臣弟只是想让皇上收回这道旨意。”

    “哦？为何？”脸上逐渐阴鸷起来，端木龙庭的瞳孔颜色一点点加深，嘴角蠕动着，冷笑着发问。

    “因为……臣弟方才想问你要的宫人,便是锦绣局里的绿华。”

    “什么？”端木龙庭咬牙，“她是我的妃嫔，老七，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皇兄不是已经将她贬为宫人了吗？绿华并不是你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则去女人。她是臣弟愿意携手一生的人，所以，请皇兄收回旨意。”

    “绝无可能！”端木龙庭站起来，重重拂袖，一时之间怒不可遏。

    “皇上……七王爷，请你少说两句……”福公公极少见着姓这样的怒色，开口劝道。

    “出去，都给我出去！”听到福公公的声音，端木龙庭更是烦躁，将张扬、陈福盛一众人遣开。

    “我不会把绿华赐给你的，端木卓凡，你死了这条心罢！”直到众人走尽，余怒未消的君王狠狠说道。

    “如果……臣弟用荆扉一事与你交换呢？我可以让他重上战场为你效力，而皇兄你，必须满足我的要求。”没有丝毫犹豫地，将腹中之语出口，卓凡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可以猜到，他脸上的百般变化。

    “呵呵，不管你妹妹灵夕了？”龙庭阴翳地问。

    “你可以让灵夕去栖梧山，我会派人保护她……而且，若是她在此行中有任何闪失，我会用尽一切力量让你身败名裂！”

    端木龙庭气息一窒，“你威胁我？”

    “你应该相信，我可以做到……我母妃那里，还藏着极多前尘往事呢！”

    “你……”皇上目露凶光。

    卓凡却是轻轻一笑，“所以，请皇上详虑此事。”

    ~*~*~*~

    福公公回来的时候，御书房里只剩下端木龙庭一人，一手撑在耳后，一手置于桌面，满眼的倦怠之色。

    他心下一忧，上前替他泡了一盏茶，轻道，“皇上，先喝杯茶罢，缓些疲惫。”

    端木龙庭阖着眼睛，看也不看，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将茶移开。

    “皇上，这些天实在是心力交悴了，还是到寝殿好好歇一歇罢。”陈福盛看着着实不忍，又说。

    端木龙庭扬起嘴角一笑，睁开了眼，“再歇歇，只怕天都要垮下来了吧？”

    “呃？皇上英明睿智，怎么会。”陈福盛惊了惊，神色立马平复下来，低低地道。

    “怎么，连你自己说着，也觉得不可信吧？”端木龙庭失笑，“这些话，尽可去掉，如今大宸朝的形势，你应该很清楚，内忧外患，没一个省心的。”

    “奴才明白。”陈福盛低头称是，想了想，又说，“七王爷走了吗？”

    “是啊，他走了……走了好，留在这里，更是焦心！”端木龙庭摆了摆手，重重叹气。

    “绿姑娘那件事情，七王爷仍然固执已见吗？”

    “是的……那个家伙，竟然敢拿与敌国作战一事相威胁……如若不是荆扉请辞一事逼近，我不必同他交易。”君王如此道，脸上的表情莫测。

    福公公大惊，“皇上答应七王爷了吗？”

    端木龙庭淡淡一笑，颔首。

    “可是绿姑娘……”

    “对于绿华，朕同样不会轻易放手。”端木龙庭打断他的话，掷地有声地说道。

    ~*~*~*~

    “小姐，这件衣服的花样，只怕出了些问题。”黄昏时候，半梦自门外拿了一件还未缝成的珊瑚色袍子进来，指着上面绣了一半的垂丝海棠道。

    绿华讶然回头，目光看向半梦手指所点之处，果然见着所绣的部分与原图不符，问道，“怎么回事？花样不是在你和寻春那里吗，按着图纸下来竟然会错成这般？”

    “这……”半梦低了低头，轻声答，“寻春方才出去了，我说先把剩下的花瓣绣完，就将图纸拿了过来，可是现下寻不着了。”

    “这是卫琅定下的衣裳，再过两天便得要了，今儿个晚上，必须将花色绣好。”绿华也来不及埋怨什么，只是定定地道。

    “那怎么办？”半梦惊恐，犹豫着问道，“奴婢太大意了。”

    “绣房里去寻过了吗？”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就是不见。”

    绿华思虑片刻，问，“你确定寻春将图纸给你了吗？”

    半梦想了想，点头，“是的。”

    绿华无奈地叹气，摇了摇头，“唉！果真是多事之秋啊……”

    “小姐，那个图样，你还记得吗？”半梦又问。

    绿华苦笑，檀口微抿，眼睛里茫茫然光晕渲染，“我哪里还记得，那是楼妃娘娘派人送来的，我瞧着也喜欢，便用上了。统共看了不过一小会，也只能记得个六成，添上去，只会显得不伦不类。”

    “那该如何是好？”半梦急了，如此发问。

    绿华扬起头来，十分愕然，“半梦，你这几日是怎么了？做这件袍子，竟比谁都热忱起来？”

    “这不是小姐要替卫琅做的吗？”半梦讶异，“自然是要尽心做好，否则，岂不是坏了小姐的名声。”

    “是吗？”绿华秀眉轻颦，“可是前日，你明明对卫琅极为不满的啊，她才刚一转身就可以说出那样的话。”

    “呃？我说了什么样的话？”半梦更是不解，直直地盯着绿华问道，“卫琅来过之后，我什么也没说啊。

    “你说……”绿华犹豫了一下，终是将半梦曾经说过的话重复下来，“你说‘落难的时候也没见上前关心个，此间稍稍得了些重视，便一个个哈巴狗似地巴结上来，真是趋炎附势’！不记得了？”

    “没有啊……小姐，我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半梦反过神，定定地说道，斩钉截铁。

    给读者的话:

    唉，存了这么久的稿子，明天加更，偶知道大家很急，偶也很急的说。



红楼别夜堪惆怅⑤



    “呵呵，怎么可能？”绿华脸色大变，手中的袍子不经意落在地上。

    “小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半梦也是吃惊，不由得反问道，又低下身去将失落的衣袍拾起来。

    “是吗？”好容易，着碧色小袄的女子才回转过来，扬嘴一笑，轻轻道，“也对，或许是我记错了呢！”

    半梦也未多想，只是担心着花样的事，抿唇不语。

    “绿华。”一身白衣鹿靴的端木卓凡怡怡然走进来，对着端端坐着的碧衫女子道。“出了何事，这般不悦？”

    绿华一笑，施施然转头，“你怎么来了？”

    “到帝都办了些事，顺便过来看看，倒是有几日没见了呢，挂念得紧。”卓凡倒也不避讳着半梦，直言道。

    绿华失语，脸上却带着八分掩不住的笑意。

    半梦是个伶俐的，察言观色，已然转身道，“天气越发冷了呢，我出去看看内务府的银炭送来了没有。”语毕一转身，娇小的身影顿时不见。

    绿华站起来，扶着卓凡的手臂让他坐下，又给他倒茶。

    卓凡道，“你其实可以假装我看得见。”

    “事实上，你的确看得见啊。”绿华摊了摊手，无奈地道。

    “你情绪似乎很不好，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为美人你效劳吗？”他笑言。

    绿华也不理睬他玩味的表情，将事情的始概说出来，“卫琅那件袍子只怕不能按时交差，我亦不希望误事。而楼妃娘娘今日里随着太后去栖梧山纳福了，说不定过个三两天才会回来，即便是那花样她那里有备份，也解救不了啦。”

    “刺绣的花样？大抵是何模样？”卓凡沉吟着问。

    这样的事情，他既已双目失明，只怕是帮不了的。绿华只道他随便问问，便轻浅着回答，“垂丝海棠，胭脂色的重瓣花朵。”

    “我记得。”

    “嗯？”绿华愕。

    卓凡又笑，“母妃极是喜欢垂丝海棠的花朵，以往所居宫殿里处处皆是。这般的花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知语轩中应该藏着有。”

    “知语轩？那是什么地方？”绿华显然未听过此地，只是懵然发问。

    “是宸华城里最大的藏书阁，几乎揽括了整个大陆西至未竟海、东至子洛阳各个国家的文明，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各科分门别类，是完完全全的百科籍列。却也是极为隐秘的所在，只有宫里的一些老人知道，也唯有皇家成员可入内。”端木卓凡娓娓而道，即便双目视力全无，那里却仍是一个他频频前往的地方。“我想那里，应该会有你想要找的东西。”

    “那么……我可否入内查阅？”

    卓凡颔首，面目笃定，“我送你进去。”

    知语轩果真极远，一直往西，穿过左阳苑的高林，几乎一直行到宸华城的尽头，绿华才看见这个架构不大，格局也平常的殿宇。暗夜里瞧去，倒真有几分年久失修的危楼模样。楼前数人一列不断巡逻，微灯幌幌，人影姗姗，倒让绿华想到司刑局的牢笼，不禁一个寒颤。

    “冷吗？”端木卓凡问，上前抓住她的手。

    绿华摇头，手间用力，十指紧紧相扣。

    半梦在眼前提着灯笼，一路行得小心翼翼。还未近前，已被拦住，待看清了七王爷端木卓凡的身分，才得以放行。

    还未入内，已然闻着内里防虫檀香的味道，数位宫女在架上整理着书籍，取下来一本一本擦拭干净再搁置整齐，动作娴熟轻柔。见着几人进来，纷纷半跪行礼。

    直到走进书阁间，绿华才欲瞠目结舌，从未想过，这里竟然会有这样恢宏的一个藏书室……放眼望去，竟然瞧不着边，她素来是个喜欢读书的，一时间，喜不自胜。

    “先别急着开心，往前走，倒数第二排放的便是女红类书籍，你去找找可有你合意的，我让这里的宫女照着模样给你画一份。”卓凡已经察觉到她瞬间的失神，在旁边提醒。

    绿华恍然大悟，回头问，“在这里当差的宫女，想必个个都是才华卓著着罢？”

    “笔墨大抵是通的……”卓凡微笑颔首。

    半梦手中的灯笼早已为殿前值守的宫女拿去收捡着，一时入了茫茫书海中，只是跟在绿华后面不发一言。

    这个时候，七王爷的贴身侍卫白虎不知道从哪里赶过来，一见着卓凡便冲上前，瞟见绿华在此，犹豫着又将肚子里的话咽了回去。

    卓凡皱眉，“什么事，快说。”

    “是灵夕公主，在栖梧山，出事啦！”白虎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说道。

    卓凡心内一凛，脱口道，“什么情况？”

    “这个……奴才也不清楚，这是残笛方才发回来的消息，爷您自己看。”白虎几怀间拿出一张纸条儿来，卓凡一把抓过，修长的指尖捻过字迹，脸色已然大变。

    给读者的话:

    今天加更，晚了一点点，抱歉哈。



弄珠江上草萋萋①



    “爷，您看现在怎么办？”

    “这……”端木卓凡突然回首，“看”了绿华一眼。

    绿华见着他的表情，对事态的重要性了然于胸，只是菀尔，“你快去罢，我查到了资料按着原路回去便是。还有半梦陪着我呢！”

    卓凡想了想，情势紧急，顾不得许多，终是点头，身形微动，眨眼间已经行出了知语轩。

    果真如他所说，这里的藏书揽括人类所能接触到的各行各业，纵横交错、面广入深，绿华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寻着了所要的东西，拾掇好，半梦便去值守宫女那里领了灯笼，同绿华两人往回走。

    哪里知道半途间，夜空里竟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果真是天公不做美，半梦低低抱怨着，又担心灯笼被风雨袭灭，四处观望。绿华心中亦忧，指了个方向道，“那里有个亭子，先去躲躲，这冬雨绵绵，势头不大，待缓些了，我们再走。”

    “是，小姐。”半梦当先上前，将灯笼往后照了照，引着绿华向前行，然而路湿地滑，到小径上还未行几步，半梦脚下一溜，整个身子直直往侧面倒去！

    “啊！”半梦止不住厉声尖叫，这里地处荒僻，小径上亦未多作修葺，两边都是倾斜的荒坡，她滚落的势头完全止不住！

    “半梦，抓紧灯笼，往前撑。”绿华大急，灯笼早灭，只能估摸着朦朦胧胧看清形势，道。

    半梦咬咬牙，将手里的灯笼握紧，死死往前戳去！

    “额！”一声闷哼，灯笼深入地面，手指头因为摩擦之力连皮肤都已蹭破，瞬间浸出血珠子来。然而摔落之势倒是停了下来，斜斜躺在坡面上，感觉四肢百骸都是疼痛。

    绿华一手撑着坡面小心地行到半梦身边，看了看她的伤势，“疼得厉害吧？”

    “唔……没事，小姐。”半梦沉住气，尽量平息着喘息。

    “血……到处都是血，还说没事！”绿华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四处环视，方圆几里之内，静无人声。“先扶你上去，我再去找人来帮忙。”

    双手扶在半梦的腋下，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力量，让半梦站稳。

    “呃，这是什么？”绿华眼神四扫之下，发现半梦方才摔落之处，竟然有着一丛绿草，且是因着这株植物缓了势道，半梦才能顺利得救。可是……在这样的季节里，怎么会有葱翠的草叶出现？

    细细狭长的锯齿叶子，一丝丝如同美人青丝……脑中突然闪现出以往所看医书中的图样，竟然是……狐叶么？难得一见的试毒良药，狐叶！绿华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亮，凑着极淡极淡的光亮上前审视，没错……就是它。

    “唉，可惜了。”绿华将狐叶拔起来，突然淡淡叹气。

    “怎么了，小姐？”半梦双手抱着肩，低声问道。

    “可惜这只是用来试毒之药，无法疗伤，止疼倒是可以的。”绿华回身，扶着半梦往小径方向行去，坡陡而滑，行得极慢。一直到方才的小径上，半梦已经累得冷汗涔涔。“怎么样？我还是先扶你到亭子里坐着，然后去寻人相助。”

    半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知道点头。

    亭子里风大，绵雨初歇，四周都是淋淋的湿气，直叫人脊背发凉。绿华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盖到半梦身上。又挤了些狐叶汁擦在她伤口上，皱眉道，“这样昏昏欲睡的状态，只怕没法子让你单独留在这里呢。”然而话音还未落，雨势又大了起来……好一个祸不单行！

    “姑姑，你看，那里有个亭子，我们进去躲躲罢。”小径上，另外两人打着灯笼行过来蔽雨。

    “呃？那里？那里……不干净！”被称为姑姑的人道。

    “唉！这样大的雨，离华清宫还远着呢，又没有带伞，在这里停歇一会吧。你看，雨又大起来了呢！”

    “不行。”

    “走吧走吧。”年轻的宫女已经不由分说地推着中年姑姑往亭子中行来，见着绿华二人，神色一愣。而年过中旬的宫人更是脸色大变，手中的灯笼竟然落地。“你……你……”

    “我是锦绣局司绣的宫女绿华，这是半梦，半路上遇着雨，所以过来避避。”

    “姑姑，怎么了？”年轻宫女不解地问。

    姑姑愕了一愕，好容易回过神来，将地上的灯笼拾起来，面带愧色地道，“年纪大了，神思也恍惚起来，竟然看错了，实在是对不住绿华姑娘。”

    绿华思忖地审视着来人，看这身穿着，非同于下等宫人……方才听她提到华清宫，听秦楼月提过，那里住的是同她们一批进宫的向妙仪。如果没有猜错，她们应当是向妙仪身边的得脸宫女。

    “哪里的话，姑姑快进来避避，这雨越下越大了呢。”绿华让到一旁，两人左右看着，轻行进来，见着了昏睡的半梦。

    “这位姑娘……”

    “半梦方才摔下荒坡，受了些伤。”

    “荒坡？”姑娘更是睁大了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

    “伤得不轻呐。”年轻的宫女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虚弱的女子叹道，“这里离最近的清华宫都还有一段路程，又是夜里，只能等雨停了再想办法。姑姑，你包里的毯子呢，要不给半梦姑娘盖上罢。”

    “呐。”姑姑神思恍惚地自包袱中捡出一样东西来，扔给宫女。

    绿华感激地一笑，替半梦掖好，雨帘子密密集集落下来，只闻着哗啦啦的响声如潮。

    “姑姑，你怎么这样吃惊？”等一切妥当，年轻宫女上前来，坐到姑姑身边亭沿长木凳上，问。

    “呃？”

    “方才提到荒坡的时候，你怎么这样吃惊？”

    一听着此言，绿华也凛起神来，看向谈话的二人。

    “哦——”姑姑话音一转，“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陡摔下去，必定遍体鳞伤。”

    “姑姑，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年轻的宫女不依，又道，“方才你明明说过，这里不干净，现在又是这样的反应，这里……难不成发生过什么事情？”

    “就你耳朵尖，哪里就发生什么事情了？绿华姑娘二人不是也在这里避雨么，我不过是白担心了些。”姑姑微微笑着，可谁都听得出她语气中的不自然。

    “姑姑！你在宫里这样久了，定是知道些什么吧？”那名宫女年不过二八，伶俐活泼，想来是刚进宫不久，对事事都好奇得紧。

    “别问这样多，你这个性子，在宫里，迟早要吃亏！”姑姑带了几分嗔色说道。

    “姑姑教导得是，小女听命便可。不过……真的很想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呢，竟然叫姑姑你这样后怕！”宫女璨然一笑，“如果姑姑不告诉我，就回去问青姐姐，她呀，最喜欢讲故事了，说不定会告诉我更多呢！”

    “唉，罢了罢了！真是不应该带你出来，一遇着个问题就喜欢刨根问底。”姑姑像是气馁地道，“这里叫荒岗，是整个宸华城里，除了乱葬岗之外，最荒凉之地。”

    “啊？这里死过人吗？”年轻宫女本能地问。



弄珠江上草萋萋②



    姑姑盯着灯笼，眼神却不知道飘向了何方。“……几年前，这里曾经死过一个宫女。据传，因为怨气太重，宫女的冤魂一直停留在此，不曾离去。许多姐妹夜里经过此地之时，还闻着她索命的叫声……甚至有人见着她虚浮的面容，还是同在往日，一般模样。”

    “什么模样？”

    “美丽、色艺双绝，那个时候，她是宫里舞技最妙的女子，没有人敌得过她，连香妃亦不曾。这样出众的女子，自然风头极盛，很快便被皇上看中，召入宫里侍寝。”

    宫女疑惑，“呃，那个时候，不是香妃娘娘独宠么？皇上怎么还会看上别人？”

    “呵，是啊，香妃娘娘独宠……的确是她独宠，只是……将一个人看久了，也总有生厌的时候，或许是一时图个新鲜，又或许是死去的那名宫人设法勾引，总之……皇上是看上她了。然而方方入寝殿内，还未伺候皇上，香妃娘娘便去了，一下子数出她十条罪状，令皇上当场判她死罪，赐了毒酒，于荒岗丧命。只听着旁人道，她死时怒气冲天，直对着香妃娘娘说定当回来寻她，将一众宫女吓得不敢言语。”

    “后来呢？”

    “那毒酒烈性强，又是噬心骨的，那名宫女喝下之后双手痉挛，痛痒难耐，将脸上的皮肤抓得稀烂，连敛尸的侍卫都不敢碰她，任由其尸身在荒岗腐朽入地。”

    “天啊……真是可怕！”宫女闻至此处，只觉得心惊胆寒，口中唏嘘。

    “知道怕了？”姑姑脸色亦有些苍白，无奈地叹道。“这宫里如这般荒谬之事，只怕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不知道姑姑所说的这位宫女，叫什么名字？”绿华静静听着两人的谈话，心中百念交集，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与她有着莫名关系，思维里却是混乱一片，不知所结。

    “绿华姑娘？”姑姑愕然回头看着发话的女子。

    绿华嫣然一笑，“劳烦姑姑告知。”

    “名字……这位宫女姓名我倒是不知，毕竟非在同一宫里当差，见面的机会极少。只听说皇上赐给她一雅号为莲生，真名只怕无人知晓了。不过，她似乎有一个妹妹往日里在沁心园做花奴，后来……好像又去了哪个新来的美人宫里。唉，这些，也只是道听途说，当年的一个姐妹同她有些交情，私下里提到过。如今，只怕知晓情况的人，更是少了。”

    姑姑犹自自顾自地说着，却未发现绿华脸色已是惊骇，深夜里本就炎寒，此间她一双柔荑更是紧紧握着阔袖。“姑姑，她的妹妹，是否名唤寻春？”

    “寻春？”姑姑似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道，“是的，就是寻春！那个丫头我倒见过几次，样貌不如她姐姐，脑子却是灵活了许多。”

    呵呵……寻春，果然是她？

    回到锦绣局已近凌晨，绿华将半梦安顿好，又让寻春去找医生来，如此折腾至天亮，才算安定下来。

    好容易躺到榻上，稍作歇息，绿华却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终是坐起身来。

    寻春讶异，“姑娘怎么了？睡不着吗？”

    “寻春，替我找一件厚一些的衣裳出来，我要去离江之洲。”绿华点点头，简短地吩咐道。

    “现在？天还未亮开呢！”

    “我必须现在去，你快去准备。”

    “是……那么，我陪姑娘去吧。”寻春拿来一件厚的黑色氅子，又递来手炉，说道。

    绿华道，“你呆在这里照顾好半梦，只怕她身上的伤还有些时日才好。再者，卫琅那件袍子还真应该抓紧，明儿个她便该来取了。”

    绿华抵达的时候，殷王府的门半敞着，暗自舒了一口气，看样子，应该是回来了罢？

    绿华紧了紧氅子的绣带，极厚的衣裳，却仍是觉得凉意入侵，身体一个瑟缩，竟然一个喷嚏打出——昨个那样冷的天气将衣裳脱给半梦，只怕是受了风寒。

    “绿姑娘？”身后传来浅浅的笑语。

    绿华转身，见着自远处疾行过来的绯衣女子，一笑，“残笛，你自栖梧山回来了吗？”

    “是啊，灵夕公主在那里出了些事，王爷赶过去将她接了回来。”残笛含笑点头，上前将府门完全打开，“刚回来不久，请了大夫过来，只怕此时都围在公主床边呢！”又说，“姑娘是来找王爷的吧？我这就去请他出来，绿姑娘，你先到正厅里喝茶。”

    “不，不用了，我只是来看看，他回来了便好。灵夕公主，她怎么样？”

    “嗯，还是老样子，公主身子本来就弱，这些天劳顿，新旧疾一齐发了。”残笛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来，说，“绿姑娘，这样早便过来，可真是有心了，进去看看吧。”

    “罢了，灵夕公主这个样子，他定是忙坏了。我不过是想来看看，他到底回来了没有，如你所说，那便好。”绿华抿唇，檀口轻笑，又说，“你快些进去忙吧，我先回去了。”

    “唉，绿姑娘！”

    “绿华！”端木卓凡突然自府中跑出来，“见”着她，脸上笑意明朗。“就知道是你过来了，怎么，不见见我就要走吗？”

    “这不是见着了么？”绿华闻着他的声音，脚步顿时停下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仿佛有什么东西磁铁一般将她双足吸住似的，不禁然往他的方向行去。“回来了也没有派个人来通知一声，我很担心。”

    “准备忙完了去看你，怎么来了又走？”

    “我……”

    “担心灵夕见着你，发脾气不是？”

    “唉！”绿华见被他言中，只得叹气。

    “进去罢，去看看她，你们二人，总是要相见的么……日后，生活在同一府中，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绿华霍然明白他言指何意，心下一涌上甜蜜如稠，怎么也化不开来，只是笑。觉得天外还未散尽的乌云都变得明丽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放出霞光万丈呢。

    “昨日里，寻着你要找的东西了吗？”卓凡一手扶着她，一边随意问道。

    “嗯，那里果真无奇不有。”

    “那便好，一切可安好？走得急了，本应该把白虎留在那里……实在是倏忽。”卓凡苍白的面色上有几分不豫。

    “我不是完好如初地站在你面前吗？嗯，灵夕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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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珠江上草萋萋③



    “她？已经睡下了，身子本来就弱，栖梧山又阴冷，只怕是承受不住。去看看她？”

    绿华犹豫了半刻，终是欣然一笑，点点头。

    灵夕依旧住在往常的殿里，卓凡推门进去，一应照顾看望的仆人早已退下，房间里很是安静。卓凡握住她的手，对着她笑若清风。

    出乎意料地，里面有人应声问道，“卓凡，你去哪里了？”

    这个人，说话的语气不高，却有着某种沉疴的压抑力，以及高雅清华的涵意韵味。绿华心内一惊，他并没有说过，房间里还有旁人。

    卓凡已经拉着她跨进，来不及细细思索，绿华只见着一位灰堇色长袍的女子背影，头发完全收拢起来，束以镶玉的银冠。远远看去，清瘦而安宁。

    待得两人走近，她才转过身来，见着卓凡身边的女子，神色一怔，随即释然一笑。“是绿华姑娘吧？”

    绿华看着她不过三十余岁的面容，素面朝天，却有着一种难言的美丽……可是这个人，究竟是谁？在她回话之前，卓凡已经抢先道，“母妃，绿华过来看看灵夕。”

    “哦？”孝宁太妃眉间动了动，却是不显声色。

    母妃？天呐……果然是孝宁太妃？当初一舞动京城的绝色美人孝宁太妃？她……不是在孤月观修行的么？绿华按捺住心里的怔愕，低下身行礼，“给太妃娘娘请安。”

    “快起来，我早已隔绝凡世，不拘这些俗礼。”孝宁太妃伸手虚扶了一把，直到绿华直了身子，方才笑意盈盈地打量着她，“很是端庄。”

    “谢谢太妃夸奖，太妃娘娘为贤淑中的典范，绿华应该多向娘娘学习才是。”

    “好孩子，很会说话。你能过来看灵夕，我心里十分高兴。”孝宁太妃只是一应地微笑，眸子里却是有些空洞的神色，心思倒似已经飘向了远方。

    绿华谦恭地俯了俯身，“这是绿华应当做的。”

    然而太妃仍然是目光瞧向窗外，恍惚中久久未反过神来。

    卓凡微微蹙眉，沉沉声提醒道，“母妃……母妃！”

    孝宁太妃一怔，回头细细地审视着绿华明丽如瑰的颜容，复又笑了，岁月在她脸上很仁慈地只留下浅浅的痕。“瞧我，又走神了不是，在绿华姑娘面前，真是失礼了。”

    “太妃娘娘太客气了。”绿华只觉得那道目光如同一把利刃，在她清俊的身子上来回试着刀，却一剑也未刺进。那样的感觉，叫人毛骨悚然。

    “中秋那一日时间有些仓促，实在未能瞧清楚。现在总算是见着姑娘的真容了，非常之精致。不过……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她……也同你一般美丽得惊为天人。绿华，你不是中原人罢？”孝宁太妃神色恢复了平静无澜，声音低低柔然。

    绿华闻言，更是睁大了眼，疾然低下头掩饰住自己惊慌的表情。已经多少年了？这份隐藏于尘埃间的奇特身世……自八岁那年来到中原，就再也拒绝提起在故国的那段过往。而眼前这位风姿犹存的妇人，如何会在一眼之间就断定？

    原来……无论走到哪里，终归逃不过宿命的牵连。

    卓凡感应到她内心的慌乱，手心下意识的握紧。

    孝宁太妃将绿华的反应瞧在眼里，嘴角微微蠕动着，眉目间了然一笑，终是只道了一句，“恐怕是我记错了，绿华这般的举止谈吐，亦分明没有异国特征。年纪大了，心思也不够用啦！”

    绿华暗吐气息，面色好容易平复下来，嫣然笑道，“太妃娘娘哪里的话，不过……绿华近十余年来一直呆在涓析城简府，连出城的机会亦是极少的了。异国于绿华，完全只能是梦境里出现过……所以，娘娘恐怕是看错了。”

    太妃目光神秘莫测地一颔首，在绿华如花胜月的颜容上停留了许久，终是移开。站起身，对着两人道，“既然灵夕已经无大碍了，我便回孤月观里。”

    “孩儿让白虎送母妃。”卓凡也不多作挽留，说。

    “不了，本是清修，找个人来护送可是不像话。何况，我一个人也往来惯了。”孝宁太妃婉言道，又侧头看向绿华，“绿华姑娘，就此别过。”

    “恭送娘娘。”绿华再次低身行礼。

    “呵呵，我们还有很多机会见面呢！”孝宁太妃启唇一笑，拂了拂道袍，执尘而去。

    一直到辰时三刻，绿华与卓凡才自房间里出来，残笛上来说膳房里过来禀报早点已经准备妥当。

    卓凡侧头，“殷王府里的食娘可是出了名的手艺好，连皇兄过来都会在这里用膳，直夸得大娘眉开眼笑。”

    “哦？怎么没有把她调到御膳房去呢？”绿华仰头微笑。

    卓凡一只手扶上她的肩，信步往前，满目间都是欣然可怡。“我也去问过呢，食娘说七王爷的人格魅力吸引住了她。”

    绿华掩唇，也笑言，“那岂不是和我一样。”

    “不一样。”卓凡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我又不会娶她。”

    “你说什么？可以重复一遍吗？”绿华歪着脑袋，露出皓洁如月的贝齿。

    卓凡却是抿嘴一笑，“不说了，去吃饭，一夜奔波，可真是饿了呢。”

    桌上只是极简单的黄蛋粥并几样小菜，绿华记忆里最清晰的便是一道杜鹃小豆羹，色香味俱全。而且……时光流逝，自那一日之后，便再也未见过。

    卓凡吃得其实不多，闲来还为她布菜，解释道，这碗杜鹃小豆羹实际上是厨娘知道她来府中后特意加的。说女孩子多吃些花朵好，美容养颜。

    绿华便叹，殷王府的厨娘果真不简单。

    吃了两刻，才算结束，残笛又命人撤下杯碗，换了茶上来。

    这个时候，府里有女奴上来禀告，“王爷，皇上派人送药过来了。”

    卓凡闻言将侍女递上来拭唇的手绢放到桌上，没有任何表情，扬手吩咐，“端进来吧。”

    “是。”一个紫衣的丫头恭恭敬敬地将药端进来，递到卓凡手中，敛衽退到一旁。

    绿华神色好奇地转头，皇上送的药？看卓凡的表情，应当是习以为常的样子……可是……端木龙庭为何会送药过来？

    卓凡见着她的表情，扬嘴一笑，“是皇兄寻医生开的治眼疾的方子，几乎每日里都会派人送过来。”

    残笛也在旁边接话，表情却是怪怪的，“是啊，整个朝中都赞叹皇上与七王爷兄友弟恭呢。”

    卓凡看了看那名紫衣丫头，心思微动，将药碗置到嘴边，一劲儿喝下。

    “王爷！！！”突然之间，门外奔进一个黑色身影，其迅疾如风，眨眼间便至卓凡面前。未来得及收势，一下子碰到他执碗的手，药倒是洒出来一小半。

    “白虎，怎么回事？这个风风火火的脾性可是得改改了。”卓凡皱眉，残笛已经上前来，吩咐门边的侍女替王爷拿衣裳过来，又叫人来打扫整理。同样对着白虎没有好脸色，“你什么时候正常些，我就拍手叫好了。”

    “呃，我什么时候不正常了？”

    “王爷，让他出去！”残笛冷冷地说了一声。

    白虎笑，“王爷，可不要听这个女人的。”

    紫衣丫头已经接过空空的药碗退了出去，卓凡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来，去接侍女送过来的衣裳。绿华看着一男一女的口舌之争，亦只是笑，随着卓凡起身上前，哪里知道一样东西落了下来，“呲呲呲呲……”的细小响声传来，如雷雨而下。

    声音不大，众人仍只是做着自己的事情，卓凡却停了手中的动作，凝神细听。绿华回头看去，脸色大变——那不是从自己身上落下的狐叶吗？昨日夜里自荒岗摘来的药草，夜里事多，未来得及收着，仍是带在身上。竟然落在了她所座的红木椅上……更巧的是，正好触着卓凡因着白虎而飞溅出来的药汁，如同烧得极旺的炭火里落了水一般……轻轻炸响。

    天啊！

    这意味着什么？！

    狐叶是试毒的良药……那么方才卓凡喝下去的药……绿华不敢再想，回头去看卓凡，却见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握紧绿华的手，对左右的人道，“你们都退下！”

    “是。”一应的宫女侍卫都离开，只余下绿华与卓凡，并上残笛、白虎四人。

    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另外两人平静地看向卓凡，等待着下面的话。说到底，他们与卓凡几乎都是一同长大、两小无猜，彼此之间总有六七分心有灵犀。

    “这是怎么一回事？”绿华看着另外的三人，沉声问道。

    卓凡将侍女送来的衣服披上，没有立马回答绿华的问题，只是说，“是狐叶么？”

    无头无脑的一句话直让残笛与白虎面面相觑，不知所谓地看向声音之源。

    “绿华，刚才发出响声的植物，是叫狐叶么？《医经》里所载，试毒之绝佳良药。”卓凡将目光转向绿华，重复道。

    绿华更是忧心，一双秀眉紧紧蹙到了一起，“所以，我才会问你，这是怎么样一回事。你方才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药？”

    “是皇兄赐给我，医眼疾的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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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珠江上草萋萋④



    “他……端木龙庭竟然会赐给你毒药？怎么可以……这样，实在是太过分了。”绿华摇摇头，目光变得审视而义愤填膺，“你是他的兄弟啊……他果然下得了手！”

    “原来是这个……”白虎亦是轻声一叹，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有些皮笑肉不笑，气愤地道，“是的，那个皇帝，向来就是这样，虚伪！”

    残笛也是叹气，表情上没有半分惊讶之色，只是隐隐的伤怀。

    “你们……早就知道？”绿华恍然，咧开嘴角，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转头望向卓凡，连自己都说不清那表情里夹杂着什么样的情绪……

    “绿华……”

    仿佛是举世皆知的一个事实，唯她一人茫然不知，如同被所有人欺骗！然而更多的，却是……心疼，自肺腑而出的心疼。“知道是毒药，你还喝……有多久了？”

    “自他登上皇位之日起，便开始寻人替我医治。”

    “不过……近几年来，频频送药，量多数多，得寸进尺。以我看呐，定是那个香妃娘娘从中作梗。”残笛在旁边接话道，表情思忖。

    “她？”绿华皱眉，然而一联想到香妃所为之事，只是一个胆颤，心中亦是冷笑。“那个紫衣的丫头……是皇上的人吧？看着你将药全部喝下，才会回去复命。”脑间回想着方才的情景，又是恍然大悟，接着说，“可是，它到底对身体会伤害到何种程度？你现在……”

    “我没事。”卓凡扶着绿华坐下，脸上是安抚的表情，轻声道，“这不过是一些慢性毒药，只是让眼疾无法恢复，对身体的伤害其实不大。”

    “慢性毒药？原来……你很明白。”绿华突然自嘲地一笑，所有的事情烦躁地堆积在她的心里，梧桐更兼细雨。

    “还记得你在涓析城遇见我的那次吗？那位同我密谈的程先生，也就是闻名遐迩的涓析城神医，他替我看过多次，只是道眼睛无法医诊，身体倒是极康顺的。”

    绿华迳自松了一口气，拂了拂胸口，却是一叹，“唉……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卓凡扬唇，嘴角浮出一丝凌厉的笑意，连说话的声音亦冷了半分。“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将我回头反噬、夺他皇位的可能降到最低。我不心存异心，他才会觉得安全。”

    “棠棣之花，萼胚依依……他又何必如此残杀？”绿华完全明白端木龙庭这样做的含义，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明明已经用自残的方式保得自己的性命，他为何还要这般苦苦相逼？而端木卓凡，竟然连一点反抗的意识也没有吗？以他的性子、才智，又何须这般忍让？

    突然之间，另一个念头闪过脑间，绿华脱口道，“那么灵夕……”

    “不，灵夕的病不是因为他，而是自娘胎里带来的故疾。”绿华还未说完，卓凡已经明白了她语中所指，截然答道，“自幼时便虚弱，曾经有寺里的高僧预言她活不过二八年岁，没想到当年母妃处处设法求医，终是得一方良药，日日煎了给她饮着，又注意调理了些，才终是挺了过来。”

    绿华这才停止了追问，只是沉没着不言，卓凡也已命残笛、白虎二人出去。自己静静地陪坐在她身边，一双人久对无言。

    近午时，绿华挂念着半梦的病情，不由分说自殷王府归来，卓凡将她送至锦绣局。寻春正在绣房里为卫琅所定的那件袍子做最后的修整，见着绿华回来，直笑着将她迎进来，端茶递水。绿华到半梦的房中，见着她沉沉入睡，呼吸均匀，极是安稳，才算略略放心了些。又问半梦，“大夫来过了吗？”

    “姑娘走后，大夫又过来了一趟。早上已经喂半梦吃过一遍药，大夫瞧着她的气色不错，只说恢复得极好，再过个两三天便可以痊愈如常了。”寻春答。

    绿华展眸舒眉，“幸而只是些皮外伤，若是伤筋动骨，那才不得了。”语罢，盈盈转了身行至外间，窗外的阳光明媚如夏，自纱间投射过来，将光芒筛成一粒粒的方格子。

    今日的天气，果真是好。

    “姑娘，你们昨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心中一个疑问一直盘踞着，然而绿华归得匆忙，事情亦多，终不得机会细问。此间，寻春一边收拾着屋子，才一边问道。

    昨日里……一幕幕如同影像一般重现，姑姑与宫女的谈话再次入耳。脸上浮出一丝云淡风轻的笑容，映着冬日里的暖阳，安宁又详和。

    “寻春。”她说，“你……一直将你姐姐的死放在心里的吧？”

    “哐啷！”是什么东西自寻春手中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绿华也未回头，寻春的惊慌，是在她意料之中的。接着又说，“看来你们姐妹，感情极好啊，你竟然能为她吃这种苦头。”

    寻春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呆呆立着，许久，才回话道，“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这样几个字，完全应证了绿华心中的猜测。

    绿华低下身，将案上一个线团拿在手里，细细的丝线在指间来回缠绕。“是一个极偶然的机会……其实，寻春，我不是说过吗？即便不逼问你，我亦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寻找答案。你应该相信，我终会知道。”

    寻春也走出来，倚在窗外，几乎是与绿华并排而站。“呵呵，我从来都相信，以姑娘的智慧，没有什么能瞒得住。”

    “所以，你为了得到香妃的信任，一直对我守口如瓶？宁愿让我自己去找出答案？”绿华愕然问道，“这么确信……她会对你在锦绣局里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是的……”寻春点头，又摇头，“姑娘，你也许不知道香妃娘娘在宫里的实力……只要是她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定会了解透彻；只要是她想扳倒的人，无论用何种方法，都一定会达到目的。若是……她想要折磨一个人，可以将那个人身边所有……无论身份来历的奴婢内监，都变成她的耳目，而那个人，却毫不自知。”

    停了停，寻春又接道，“这是我所见过，将残忍隐得最深的一种……”

    手中的线团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她指间变成一朵腾飞的蝴蝶，双翅随着纤指轻动而轻轻颤抖。“果真是狠呐，众叛亲离的感觉……无异于万剑穿心。”顿了顿，又说，“见着她这样厉害的手腕，你还能坚定地呆在她身边，替她做事，也真是为难。”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这样，她根本不可能相信我。”寻春思量着，低低说道。

    “然后呢？得到她的信任，你打算怎么报复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皇上同样对她心生嫌隙，再以鸠酒赐死？”绿华将手中的蝴蝶放下，整个身子斜斜坐下来，半靠着窗棂。“只是想要做到这一点，只怕……道路险阻啊。”

    寻春竟然低低地笑着，“她既然能让姐姐那般惨死，久久不得瞑目，我自然应当让她承受得更多。”

    又道，“姑娘，你一定还不知道吧？当初香妃娘娘派我到你身边伺候，第一眼见着你，便知道姑娘你的心智计谋远胜于常人。那个时候，曾经希望你能与香妃为敌，斗智斗勇，这般，我便会全心全意助你，复仇之路上，我亦不是单枪匹马。可惜……”

    “所以，你花了许多心思让我对香妃产生敌意，在她面前言语挑拨，是吗？可是……让你失望的是，我并没有与香妃正面冲突，或者……我是存了收敛之心，完全没有要与香妃一争高下的意思，因而，你应该是非常失望。”绿华一路笑盈盈地分析下来，嘴中却是轻描淡写的语气。

    “呵呵……有时候，真的会讨厌姑娘，为什么这般忍气吞声。却也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只能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独自前行。”

    “其实，你可以用一些更狠辣的招数，让我彻底与香妃撕破脸。”绿华闻着寻春的话，也不生气，只是淡淡说道，“可是你没有，因为……心底里，还是善良的吧？”

    “姑娘……善良一词，已经与我无关了。”寻春扬脸，明眸善徕。“在宫里愈久，便会离之愈，到我这个地步，怕是……再也不知善良为何物了。”

    绿华一笑，不置可否。“寻春，如果……我现在已经按照你一度所希冀的方向前行了，你还愿意相助吗？”

    “姑娘……”

    “我已经完全改变看法了……”像是下定了决心，绿华掷地有声地说道。“如果想要保护那些……我所关心的人，就必须强大起来！”

    寻春了然，神色一激，眸中蓦然闪出亮光来……是的，她果真没有看错。“若是姑娘真的决意如此，寻春定当倾尽全力相助。”

    “好。”绿华扬头，伸出如玉掌心来，“我们击掌为盟。”

    言下之意，她们……不是主仆，而是盟友……是当生死与共患难同忧的姐妹！

    给读者的话:

    呃，晚了点，抱歉了哦~~~~



弄珠江上草萋萋⑤



    第二日，卫琅依约过来取衣裳，本是量身定做，试在身上蝶舞翩翩，长袖临风，宛若瑶池仙子。极是欢喜了拿了去，又虔诚向绿华道谢，同她聊了许久，才回歌舞局。

    寻春看着她的背影，只是感叹，“姑娘，果然，人是要看衣装的。”

    绿华摇摇头，“呵呵，卫琅本就清秀婉约啊。”

    “可是……穿上这件衣裳，就不只是清秀可言，而是……艳惊四座。姑娘，你为这么多人做了衣裳，个个如花似玉起来，倒是将你自己完全忽略了。”寻春俏提鼻尖，幽幽然叹道。

    绿华低眸瞧了瞧自己的衣着，除了得体之外，倒的确没有花多少心思。只得一笑，正想说些什么，只见着躺在榻上的半梦醒后扶着门框走了出来。立马上前去扶住，“半梦，醒了也不叫一声，你这个样子，怎么能下床？”

    半梦脸色苍白透明，眼神淡淡无彩，只是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想出来见见太阳……养病的日子真是难熬。”

    绿华嗔笑，门边突然传来内侍的声音，“绿华姑娘在吗？”

    绿华抬头，是紫宸殿御前服侍的小禄子，福公公新收的弟子。寻春已经上前问道，“不知有何事？”

    “皇上急召。”说着，将手中的一枚玉指环拿了出来，三人一见是御用的东西，纷纷行礼。“绿华姑娘，打扰了，皇上一件极重要的袍子被划破，急用，命小的请你过去缝补。”

    绿华闻言，心中微乱，而事出紧急，当下也未多说什么，随着小禄子往紫宸殿行去。

    端木龙庭脸色不甚佳，带着些虚浮的青白，偶尔抬起手背叩住鼻尖轻咳，只怕是昨日天冷气寒，受了凉。所以，才会拿出这样厚一件雪貂皮长袍吧？只是……这样贵重的东西，应该是由着御前宫女仔细拾掇着才是，为何会突然被划破？

    绿华心里中不解，只是穿针引线，面无表情地对着端木龙庭道，“皇上，请将这件袍子退下，容奴婢修补。”

    “过来。”端木龙庭一直看着绿华清细的眉目，眸子不大，却似天然带着某种韵味一般，叫人怦然心动。

    “嗯？”绿华不明他语中何意。

    “过来，朕就穿在身上，你到朕的身边来缝。”端木龙庭将身子坐正，双手放在盘龙椅的扶手上，而那划破的口子，便是在左臂之上。

    圣谕不可讳，绿华无声地走向他，在左面蹲下来，将手放在长袍上，细细查看着袍子先前的纹理。直到全数弄得明白，才敢下针，寻着颜色相仿的丝线，一点一点将破裂的口子缝合起来。

    不过一寸长的口子，却已用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绿华心内暗自唏嘘。而这个紫宸殿的偏阁里，也便沉默了这样久。整个房间里的宫人都被端木龙庭遣了下去，唯余下福公公一人，此间也是缄默着，几乎只能闻见绿华手中的丝线自布料中穿梭的沙沙声音。

    端木龙庭一直凝视着秀面半低的女子，只觉得她娇小的颜容在灯光下更是莹白如玉，柔然生光。一颗心，竟然提了半分。

    明明感觉到那样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可是……绿华始终不曾抬头。这个人……不惜让亲生兄弟永远失明来稳固自己的势力，那样的狠厉与绝决……叫人心惊。

    端木龙庭回首，看着她灵动的指尖，细细的线似在她手中生出花儿来……然而细看之下，手指纤细却不似普通官家女儿那般肤如凝脂，是带了些茧印的……甚至，还有极轻极淡的疤痕。这个女子，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仿佛脱口而出一般，他道，“绿华……”

    “奴婢在。”绿华不动声色地回应。

    “不做宫人了，我晋你为妃好不好？”

    “呀！”闻他一言，指下一动，针尖差点一个错落刺进指端，绿华忍不住低低轻呼。知道他还在等着她的话，终是将起伏的心思沉定下来，思虑着道，“奴婢是为父赎罪之身，怎么能晋作妃嫔呢。何况，皇上一言重如泰山，怎可轻易改变？”

    “你不愿意？”虽然已经料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却仍然惊慌了一下，神思里，是少有的慌乱。

    绿华抿唇，轻轻启齿，“奴婢惶恐。”

    然而慌乱也只是一个刹那的事情，片刻之间，他重新回到一国之君的傲慢上，“朕……可以将你父亲的所有罪行免掉，如果你重新成为妃嫔，就可以让简家重新得势，怎么……觉得不值得吗？在你眼里，不是家人最重要么？”

    “皇上不是答应过，只要奴婢在锦绣局做宫人，就可以不怪罪父亲么？更何况，皇上是千古明君，定当明察秋毫，若是爹爹当真犯了罪，那么也理应接受的相应的罪责。若是被冤枉，相信皇上也会为冤者平反。”一席话自她口中婉转说出，却是情理兼备。

    端木龙庭另一只手托着额际，挑眉道，“是吗？在你眼里，我是千古明君？做一个千古明君身边的女人，这样为难你？”

    “皇上，奴婢身分卑微，受不起这样的恩德。”绿华手中动作停了一下，重重俯首。

    “你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当初对你那般狠厉？”端木龙庭眉目间有什么东西一瞬凝滞，将他整个人的表情都冻结起来。

    “不……奴婢何谈报复？一切……都是绿华心甘情愿的。所以……请求皇上任由奴婢在锦绣局里当差。”

    “那是为什么？”端木龙庭锁眉，突然间心内一明，道，“是因为……卓凡吧？”

    “呃？”她终是抬起头来，与君王的目光对视，只觉得深邃幽远不可捉摸。

    端木龙庭面目僵硬，“呵呵，果真是因为他……果真是因为他！绿华，你喜欢他是不是？”

    “皇上……”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绿华口中一时一滞。

    “说实话！”他冷冷地道。

    绿华深吸一口气，“这个答案，皇上不是已经猜到了么？是的，奴婢喜欢他。”

    “哈……哈哈！”端木龙庭纵声长笑，右手重重拍向椅扶手，冷然回目，“可是……你们是不可能的！”他说，“你知道吗？卓凡在前些天曾经想让我将你赐给他，可是……我没有同意。你是我的妃，怎么会拱手送人……我永远也不会答应他！告诉他，不要想同我争，否则……败的人，一定是他！”

    就像是突然的怒意暴发，他竟然将自己内心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对着这个……人微言轻却又极其重要的宫人！

    福公公在一旁也吓着了，却知道在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上前去扰他的……

    “何苦要问你呢？何必要管你是不是同意？绿华，我告诉你……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女人！”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立马要暴破出来，所有的气脉开始贲张，脑间青筯暴出。

    “皇上……”福公公在一旁轻声道。

    “呵呵……去告诉端木卓凡，我不需要他替我去劝那个劳什子荆扉，没有任何可以交易的条件……他不可能会夺走你，永远不可能！”

    乍然闻见这样的话，绿华只觉得心中一颤，是什么东西在心内汹涌起伏，神思完全定不下来，连指尖缝合的动作都是麻木的。卓凡……他竟然去找过端木龙庭？那么，他会与他做什么样的交易？

    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

    “绿华，你要记住……”端木龙庭俯下身来，细细凝视着她如画眉眼，伸出手抬起她的下颌，“你是我端木龙庭的女人。”

    绿华惊愕地看着她，眸中出现了一丝奇怪又惊惧的神色……不，不可以！“皇上，请息怒。”

    “息怒？告诉你，朕现在很冷静……每一句话都是圣谕，不会有任何改变。”凌厉如是，傲慢如是，却是情重如是，这个一呼百应的君王啊……第一次，说出这样没有退路的话。

    绿华一呆，只是愣着，“皇上何必强人所难。”

    “朕想要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即使是强人所难！”将她的话堵住，只是冷笑。

    绿华静默，久久不语。

    整个房间经过方才的风雨兴焉，逐渐恢复到风平浪静的状态，三人又是沉闷。

    一直到缝补收尾绿华才停下针来，感觉到手指几乎僵硬，微微动了一下活血动筯，才算好些。将随身带来的针线收到盒中，低低后退了几步，才道，“皇上，已经缝好了。”

    端木龙庭侧头看了看已经完整无缺的袍子，微微失神了片刻，突然道，“这件袍子，朕已经不想穿了，福盛！”

    “奴才在。”

    “拿出去扔掉！”端木龙庭以最快的速度将其脱下来，远远地抛给福公公，吩咐道。

    “这……皇上？”

    “没听见吗？出去！”

    “是……”福公公再不敢迟疑，低着身子簌簌退了出去。

    绿华心内一凉，表情却是麻木的状态，没有任何反应地看着艳色的厚绒地毯。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端木龙庭回头看她，“朕要说的话已经全数说完，你心里已经十分明白了吧？退下！”

    “是！”绿华淡淡地答了一声，带着针线盒子走出去。

    给读者的话:

    唉，怎么觉得大家都好可怜~~~~~~~



满地落花红带雨①



    殿外的阳光明丽如火，冬日里难得的暖天气，然而她整个身子却是冷极。一直到行得远了，才感觉到暖意渐渐浮上来。然而一颗心，却已经凉透。

    “绿华？你怎么会在这里？”出来散心的秦楼月见着这个有些失魂的女子，脱口叫道，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紫宸殿，掩唇一笑，“定是皇上召见你了不是？果然不出我所料。可是……你怎么是这样一幅表情？”

    “楼妃娘娘……”绿华在心底沉吟着，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我想，我们应该改变计划了。”

    秦楼月看着她带几分凝重的表情，心下不由得一沉，疑惑地道，“展眉，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按照先前所设想的那般，东山再起，回到皇上身边了。”绿华犹豫了片刻，终是如此说道。

    “怎么会……为什么？”秦楼月极是不解，身边的如萱亦是犹疑地看着绿华。

    “因为……”绿华在脑中飞快地构思着措辞，“我……想用别的方法达到目的。”一边说着，两个人一边极是默契地往前行去，很快，便回到了锦瑟宫。方走到主殿，楼月便吩咐所有人等退下，只余下她们三人，当即转身，“怎么回事，绿华？我们已经成功了。”

    “我之前不知道，原来……做他身边的女人会是这样痛苦的一件事情。”绿华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你……为什么这样说？”秦楼月怔了一下，道，“如果改变计划，那么，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啊。”

    “所以……楼妃娘娘，很抱歉，但是，我真的做不到了。”

    “绿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秦楼月握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道，“告诉我，我们才能一起解决啊。什么叫……你之前不知道做他身边的女人会是这样痛苦的一件事情？什么之前？”

    绿华只叹气，没有说话。

    “你原本就身为美人，现在……不过是要回到以前的身份而已……我不想评价妃嫔身份的好坏，但是，难道那个时候你不知道做皇上的女人是一件极痛苦的事情吗？”秦楼月俏眉一皱，没有怒意，有的只是不解遑惑。“我以为，你在来找我的时候，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是的……可是那个时候的我，与现在，已经很不一样了。”绿华神思飘远，又想到方方知道简家落魄一事的情绪。“那个时候，我心里只有悲愤，想得到更多的权力来为我想为之事。”

    “现在呢？”秦楼月挑眉问道。“现在，除了悲愤，你心里还有什么？”

    还有……爱啊，因为……那个人已经深深驻扎在她心里，满心满腹都是他，还怎么去违心婉转应承别人？“因为我爱上了旁人，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吧？”

    “是……谁？”秦楼月神思陡然一惊，一双秀眉抬复落，又笑，“你定是不会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了？”

    “对不起……”绿华低头，眼中半含歉然之色，她若是知道了详情，未必会有好处。“可是……那种感觉，你应该是极清楚的，我不想铸成另一个大错。”

    一闻此言，秦楼月心内一凛，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眉间蓦然拢上一层哀色。“是的，我很明白。”极是努力地扯出一丝微笑，朗然道，“绿华，不管怎么样，我尊重你的决定。”

    “谢谢你。”绿华暗暗舒出一口气，表情终是释然了一些，只觉得前路阻碍重重，不知所终。

    “忘了吗？我们不只是盟友……更是姐妹。”秦楼月上前握住她的手，诚挚地道。突然又笑了，“可笑吧？你其实……是我自小到大以来，第一次觉得有可能会知心的人。”

    ~*~*~*

    临近新春佳节，这些日子里锦绣局的差事愈紧，各宫的主子奴才都得换上新衣。因而，整个锦绣局几乎人人忙得头昏脑大，绿华几人同样几天几夜不得休息。好在半梦已经痊愈，一来不必费心思照料，二来也可替几人分些忧。

    绿华早已不再只担着那些库房里的事务，极多妃嫔主子的衣裳都须她来执刀，因而坊主又派了雨桃过来相助。此间半梦已经恢复，亦开始一同忙碌，同几人感怀，眼看着便要过年了，只怕半个月内都不得休养生息。

    “小姐……白虎已经送消息过来了。”趁着空档儿，半梦小心地随着绿华来到里间，低声说道。

    “哦？他从涓析城回来了吗？”绿华菀尔，白虎这些日子有事须前往涓析城一趟，她特意托他打听简府的消息。自从上次知道简府出事之后，虽然不能亲自回去探视，却也想尽了办法在朝中疏通，又有卓凡一直在中间相助，情况应该不会太坏。

    “是啊……他让我告诉小姐，老爷已经自狱中出来了，补办了夫人的丧事。然后简府焕然一新，只是老爷的官职一事，还未落定，只怕还得等着时机。”

    果然不出所料，绿华轻叹，“只要人没事就好……健康安乐才是最重要的。”

    “白虎还说……”

    “半梦，有话就说。”绿华看了看她犹豫的表情，重重道。

    给读者的话:

    今天加更哦。



满地落花红带雨②



    “是，他说这次老爷犯的事极大，朝中势力又错宗复杂。只凭着七王爷和小姐从中打通的关系，亦不会这样快有结果。听说，安大人也在中间帮了很大的忙。”半梦想了想，终是如实说道。

    绿华扬眉，嘴上道，“安大人？安浩原还是安南山？”心中却不知是何种感觉……

    “这……小姐，究竟是谁有那么重要吗？安南山大人根本不识得老爷，如果不是因为浩原公子的关系，他怎么可能伸出援助之手？”半梦沉吟了一会，娓娓地道。

    绿华看了看半梦，心下亦是一怆，却是什么也不会再想了。只是轻轻道一句，“罢了，我心里明白。”

    半梦抬了抬眼，不知道为何，眼中总有些不忍的神色……看绿华的眼里，竟仿佛有着极大的悲悯。

    绿华拿了一些金缕缎子，突然泠泠回过头来问道，“半梦，你昨儿个晚上去了哪里？”

    “我……我一直在房间里啊，很早就睡下了呢。”半梦惊讶地抬头，不知小姐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是吗？可是……据我所知，你昨天半夜里出去，直到今天早上才回啊。”绿华脸上也有几分异色，眼光却带着几分凌厉。

    半梦理是愕得下颌都合不拢了，“怎么会？我一直呆在房间里啊，不信你去问问寻春，睡前我还同她聊天来着。”

    “寻春……”绿华带着几分涩意地一笑，“就是她凌晨里醒来发现你不在，才来找我。我同她都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出去寻你，却看到你从另一个方向回来，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半梦……这件事情很是蹊跷，你老实告诉我，曾经有过梦游症吗？”

    “不！不！”半梦吓得倒退几步，“小姐，我曾经与你同住那样久，难道你还不了解吗？从来没有梦游过。”

    绿华心内更是大惊，回想起前些天半梦反常的情态，只觉得心下纷乱不已。如果不是寻春告诉她，这样的事情已经频频出现，她亦不会……这般直白地诘问。半梦曾经为了她，连尊严都愿意舍弃……而现下，又会是什么情况？

    “小姐，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好一会儿，半梦才拂着胸脯平静了些，怔怔问道。

    绿华回神，嘴角微微一扬，“不，不是真的，同你说笑呢。”

    “是吗……”半梦犹自狐疑的表情，仔细地盯着绿华看，却在她的表情中找不出任何破绽，只得将信将疑地随着绿华行至外间。

    雨桃与寻春二人正自忙碌，见着绿华出来，忙道，“绿姑娘，金缕缎子找着了吗？可是急着用呢！”

    绿华扬了扬手，“拿去！”

    四人又坐下来，正要开始刺绣，突然闻见房间外传来的喧哗声，以及哗哗啦啦的脚步声。

    “快些，你们去这边，把房间包围起来！”

    “是，大人！”

    兮啦啦的声音迅速传遍四周，既而，是内监尖利的声音高唱道，“香妃娘娘驾到——”

    屋内的四人纷纷站起来，直到闻着浓重的海棠花香味齐整整地跪下身去行礼，“香妃娘娘金安。”

    绿华半抬漆瞳，心下凛然，又会是什么事，将这个人招惹过来？

    楚香寒大步走进屋子，整个人透着风风火火的雷厉之势。身后跟着长长两列侍卫，个个武装在身。

    香妃冷冷环视过不大的房间，以及恭敬以膝跪地的四名宫人，突然冷声道，“给我搜！”

    “是！”身后的侍卫立马回应道。

    “等等！”绿华突然抬起头来，与香妃对峙道，“香妃娘娘，不知道你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楚香寒玩味地审视着跪在地上的绿华，即便是如此的姿态，脸上仍然有着固执凛冽的气息。“有人举报你违反宫规，本宫这是在寻找证据呢。”

    “敢问娘娘，奴婢违反了何等宫规？”绿华的目光毫不退缩，更是挺直了身子道。

    “呵呵……有必要同你说得那样清楚吗？待我将东西找出来，你自然会明白！”楚香寒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嘲热讽，极是不屑地说道。

    绿华冷毅亦然，“这里都是为宫里的太后、皇上、王爷诸人缝制衣裳的地方，所有材料都是各地的贡品，这些侍卫粗枝大叶，若是损坏了什么，谁来担当？”

    “怎么？想阻止本宫执行公务吗？皇上既然命本宫掌管后宫，就绝不能允许任何人触犯宫规！不要试图以谁来压我，即便是王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还等什么，搜！”语毕，绿华冷冷回视着身后诸人，喝道。

    一群人高马大的侍卫立马鸟兽般散开，在里间与外间同时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眼看着这些人翻箱倒柜，屋内的东西几乎被破坏殆尽，雨桃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耳语着道，“怎么办啊……绿姑娘。”

    绿华回头，露出一个“不要担心”的微笑，心下里却仍是空茫茫，实在是不知道眼前的人所为何事啊。早已被香妃抢得了先机，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

    寻春脸色淡淡地，低着头，目光沉定。

    半梦脸色焦急，目光随着那些侍卫而去，只见着他们将平日里一针一线缝起来的东西撒得满地皆是，还被踩踏得七零八落，心里面便如同针扎一般的难受。眼光再次抬起，不期然与楚香寒的目光相遇，四目相对的那一刹，这个高高在上的香妃脸上竟然露出诡异的微笑！

    那……是只针对于她一个人的微笑，半梦心内陡然一跳！她看出来了，香妃娘娘竟然会对她……笑？

    这……实在是，太奇崛了！



满地落花红带雨③



    片刻之后，一个侍卫自里间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方纸片，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找到了，娘娘！”

    “哦？”楚香寒一挑眉黛，伸出指尖拈在手里，细细看着，突然一笑，“绿华，你还真是厉害啊！”

    绿华在看到那个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大惊失色……怎么会？那明明是她自知语轩中请那里的侍书女画下来的花样，一直好好地被收藏在柜子底层，他们是怎么找到的？而且……这样东西，又代表了什么？

    脑中神思转换了千百遍，突然间回想起卓凡的一句话，一颗心顿时凉了下来。

    “把她押起来！”香妃沉沉声吩咐左右。

    “住手！”半梦突然站起身来挡在绿华面前，“香妃娘娘，小姐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责罚她？”

    “呵……做了什么？”楚香寒扬了扬手中的纸片，“这是什么，没有看到吗？”

    “不过是……奴婢们绣花的图样，有何不妥？”半梦亦不明白香妃话中所指，只是懵然发问。

    “呵呵……”楚香寒玩笑的意味更深了些，“那么，这个花样是自哪里来的？”

    “是我们自知语轩中得来，难道这也违反宫规了吗？”

    “哈哈！”楚香寒仰天一笑，好一会才将脸上的嘲意去尽，“看来是真的不知道啊，知语轩是什么地方？你以为，随便谁都可以进的吗？那是只供皇室成员所阅之处，你们不过是宫人的身份，如何能进？竟然这般大胆，不分尊卑，还不快将她押下去！”

    “这……”半梦愕然不知所措，回头看向绿华，突然想起卓凡确曾提到过……只是……明明是七王爷领着她们入内的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却只是瞧着绿华向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也许……卓凡带她们二人入内，原本就是违反宫规的吧？如今，又何必牵扯到他身上？

    当先两名侍卫快步上前，伸出手还未碰到绿华，却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卓凡走进来，听着屋内的情景，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对香妃道，“不知道何事惊动了皇嫂这般千金之躯？”

    一群人纷纷行礼。

    “定然是大事，否则……七王爷怎么会也来此？”楚香寒神色未动，只是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又回头吩咐身边的侍卫，“把她带走。”

    “等等！”卓凡伸手拦住，“臣弟想知道皇嫂因何事要将绿华带走？”

    “因为……她违反宫规，去了只有皇室成员才可入内的知语轩，这个理由，足够了吧？”楚香寒眯了眯眼睛，语气简短而冰冷。

    “只是这样吗……”卓凡皱眉，心下凝思不语。

    “我们走！”

    “皇嫂，如果只凭着你一张纸片就抓人，是不是太草率了些？”卓凡拦在门边的身子动亦未动。

    楚香寒神色大变，这个人……为什么会这般护着绿华？“七王爷，本宫既然有着掌理后宫之权，担负着维持后宫纪规之责，自然会将事情查清楚才抓人。不过……这些细节，没有必要向王爷你一一禀告吧？”

    “我不过是给皇嫂建议，若是行事太过草率，恐怕会适得其反。”

    “王爷过虑了。”楚香寒扬眉一笑，“何况……知语轩不仅是宸华城里最大的藏书阁，里面还藏有极多有关皇家之绝秘，只能是太后、皇上、妃嫔以及王爷诸类人可入内，即便是王妃亦不可。这个道理，相信王爷必然明白。既然事出紧要，将她关押起来，是谨慎行事。待禀明皇上之后，定当按律处罪。”

    卓凡怔了一下，唇边无语。身边的白虎同样蹙眉，暗自捏紧了拳头，凑上前来以极低地声音说道，“王爷，不可逞一时之勇啊，从长计议！”

    是的……事出突然，他必须从长计议，可是……一想到绿华又会被带往司刑局那个地方，就会方寸大乱啊。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禀报朕呢？”朗朗的声音传来，众人不由一惊，天啊……今天是个什么日子，这个锦绣局小小的偏房里，先是迎来了香妃娘娘，又是七王爷……现在，连这个一国之尊都亲自驾到么？

    “叩见皇上。”众人行礼。

    端木龙庭却只是笑着颔首，目光自绿华、卓凡以及楚香寒身上转过，一时间表情莫测。

    “皇上，你如何来了？”楚香寒表情恢复了镇定，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端木龙庭目光淡然，“如果朕再不来，只怕天都要被你弄塌下来！”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在每个人的心中击起了涟漪。皇上素来是最宠爱香妃娘娘的，今日里……怎么会出语如此冷淡。

    连楚香寒自己，都是一惊……“皇上，绿华犯了宫规……”

    “她如何犯了宫规？”端木龙庭扬起头来，声音冷定而霸道，“知语轩里非皇室成员不得入内，绿华如何不是？”

    “她……只是一名普通宫人。”楚香寒的脸色亦是毫不退让。

    “不，她已经不再是锦绣局的一名普通宫人，而是……妃嫔简美人。福盛，念！”

    “是，皇上。”福公公自怀里拿出那一折圣旨来，是太监独有的嗓音宣读道，“奉天承运，宽怀仁至皇帝制曰：天舞宫醉颜阁美人简氏谦懿成姿，闲和有度。自年二八入宫，持躬淑慎，秉性安和，颇慰朕心。古以女子厚重为德，然，妃之性行淑厚，宽下律己，懿德服人。诗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子有美色，亦富美德。双年期满，因父怒朕，褫其封号，贬为宫人。然女温善柔克曰懿，慎守其德曰静。合此二名，诏于百世。朕遵皇太后谕旨，思佐宫闱之化，爰慎贤淑之求，特复其美人之位，赐号绿，领美人之首。增建长乐，以求爱妃长乐未央！钦哉！”

    “简美人，还不快接旨谢恩。”福公公在一旁提醒呆住了的绿华。

    卓凡表情亦是怔愣在不当场，回过头去与端木龙庭“对视”，分明感觉到他那样讥讽与嘲笑的目光盯在他的身上。是的，他已经明白了那种眼神里的意味……在这种时候，这是保护绿华最直接也最见效的方法，只要短短一道圣旨，便能堵住楚香寒之口。

    而，这样的情势之下，卓凡是断不可能出言反对的……他同样不希望绿华去那种地方受苦！

    是的，他胜了……只是一招，他便已胜了。

    “怎么，绿华，还不接旨吗？”端木龙庭最后才将目光转向那个茕茕独立的女子，连自己也说不清目光里究竟蕴含着什么……只是出于本能地，想要将那个人拥在怀里，尽心呵护。

    仿佛是猛然间醒悟过来，绿华侧首看向卓凡……只见那样空茫茫的眼神里，瞳孔动也不动……虽然轻，却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人，点了点头。

    那样轻……轻到只有她可以看见……

    仿佛所有的势力都逼迫而来，绿华抿住唇，连呼吸都已经加重。整个人却仍然是怔怔地站着，动也不动。

    几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有人含喜，有人含悲，有人恼怒，有人心忧。

    终于，她微微启唇，“皇上，绿华愧不敢受！”

    为什么……我一定要接受你们所安排的命运？

    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样做是为了我好？

    端木卓凡……你究竟有没有明白，我所求到底为何？

    给读者的话:

    OK，今天更完。



满地落花红带雨④



    “你敢抗旨？”端木龙庭一怔，漆黑的瞳孔渐渐凝聚在一起，发出叫人不敢逼视的光芒。

    “绿华……”端木卓凡同样大惊失色，嘴中喃喃地叫道。

    “好……很好……”端木龙庭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来，已宛然是另一幅面孔。“福盛，去司刑局，叫人彻查此案，把所有与之相关的人，统统抓起来！简盼儿抗旨不遵，依宫规处置。”

    “……是。”福公公低声答道。

    直到此间，楚香寒才微微舒了一口气，昂首而立，面目淡然。

    绿华只感觉一颗心早已如枯木槁灰，麻木到没有任何知觉，眼前的一切如同幻影。

    直到……想清楚君王所言，把所有与之相关的人，统统抓起来……那么，是不是也包括卓凡呢？绿华侧首去看那个，双目空明的男子……即便是什么也看不见，仍然将视线投在她身上，一动也不动。而那双如流星闪烁的眸子里，盈动的，是什么？难过……自责……悔恨……不，她什么都看不明白，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他内心里牵念与疼痛……是的，他是那样在乎她，可是……她做了什么呢？

    将他的良苦用心全数辜负，甚至，还有可能替他带来牢狱之灾！是的，这样多的日子里，她到底曾经为他做过什么？！

    两人“对视”的目光如此异常，众人静默间，只有端木龙庭一人注意到，心下苦涩涩，再看绿华失魂落魄的表情，像是本能地突然道，“等等。”

    “呃？”方方出门的福公公又回过头来，聆听着君王接下来的话。

    “绿华，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接旨重新晋为美人，或者……因触犯宫规打入牢狱，并因此牵连那些……在你身边，极其重要的人。你作何选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个大宸朝一国之君才将这句话说出来。

    是的……这个人，手上永远有着威胁他的砝码……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着她在意的人，他便永远可以将她握于五指之间。

    可是……如今的情势下，还能如何？

    “皇上，臣妾……选择前者。”一句话，落地有声。

    ~*~*~*

    孤月观里，那个曾经在先皇身边极宠的妃子一袭青衫素雅，坐在火盆边，捧着书卷，抱影成眠。整个房间里气暖融融，与外间的冰霜交加有着云泥之别。

    锦竹自外间进来，口中呵着气，直搓着双手道，“快要过年了，这天气，果真是冷。”

    孝宁太妃面目淡然，直是唇间浮起一丝极轻极浅的笑意，“既然这样冷，还不快过来烤着，盆里的火又不是烧着好看的。”

    锦竹便笑了，“不过……今儿个的月色倒是极好的，如同一轮玉盘悬空，映照着这观里的阁楼，倒真映了孤月这个名字。”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蹲在火盆旁边。

    “是啊……这个名字，美则美矣，可总觉着有些凄清，也不知道先皇当年是怎么想的。”一说到这里，孝宁太妃合上书卷，神思亦不知道飘向了何方。

    锦竹便道，“当年皇上知道娘娘喜欢这里，刚刚产下王爷后不久便来这里祈福……奴婢想着，先皇应该是觉得太妃的容貌出众，无人可及，才会取了这孤月二字，所谓的曲高和寡。”

    孝宁太妃抿嘴，“唉，你啊……还是如年轻时那般能言善语。”

    正说着，厚重的木扉突然“噔”的一声被打开，在寒冷的夜里“吱呀”轻响。

    屋内两人回首，孝宁太妃看着门边一袭白衣的男子，惊道，“卓凡，这样晚，你怎么来了？”

    “七王爷，快些进来罢，外面可是冷得极呢。”锦竹连忙起身，端了把大红木椅过来。

    哪里知道端木卓凡依旧是怔怔地站着，空洞洞的眼睛里满目怆夷，悲色难掩。

    孝宁太妃瞧出了不对，讶然起身，行到他身边，“怎么了，孩子？”

    “卓凡……”又叫了一声，伸手将他拉过门槛，掩上了门扉。“出什么事了？”

    “母妃……帮我夺回皇位吧……我想要拥有那些，至高无尚的权力了。”半晌，端木卓凡才低低开口，语气却是郑重无比。

    孝宁太妃大惊，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是细细看着他，“告诉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端木卓凡回神，嘴角涩然一笑，“现在，我如您所愿了，难道还不赞同吗？”

    “不……母妃不是不赞同，只是这样突然的转变，叫人很生奇怪。”孝宁太妃接过锦竹递过来的一壶茶，替他倒了一盏，轻轻推到他面前。“告诉娘亲，到底是为什么？”

    幽幽的茶香四溢，整个房间的氛围是温暖而和煦的。到底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宁静了？又有多久，没有同母妃这样……安静而倾心地交谈了？

    端木卓凡只是动了动嘴角，轻声一哼，透过氤氲的雾气，抬头道，“他重新把绿华纳为美人了。”

    “什么？”孝宁太妃显然也极是意外地道，“绿华重新晋升为美人了吗？皇上他怎么会……这般行事？”

    端木卓凡停了停，才将事情的始概一一道出，言毕，已是一柱香的时间。

    孝宁太妃沉默良久，纤长的手指抚弄着手边的书卷，神情却是思忖而忧虑的。“所以说……你改变主意是因为她？”

    “我不能失去绿华。”

    “那个女子，你对她了解多少？你们的感情又有几分？当初端木龙庭夺你皇位，你不争；他曾经对你和灵夕的伤害你也可以不争，现在，竟然就只为了这样一个女子冲冠一怒吗？”孝宁太妃瞳孔蓦然收紧，直直地盯着这个一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

    “母妃……我已经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方式了。”端木卓凡眉间一蹙。

    “想要以这种方式将所爱的女子夺回来，是吗？”

    “是的，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她，才不会失去她，更加不会让她因为我，做出什么样的牺牲。母妃，她已经承受得够多了，原本希望我的出现会让她快乐一些，看来……以我这般的身份，即使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也实现不了了。”端木卓凡嘴角划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整个身子都是一颤，当绿华说出那个答案的时候，他的心就像被千万刀划过，遥遥挂在秋枝里，风吹雨打而过。“母妃，作为一个异族人，父皇当年爱你，亦是久经搓折的吧？这种感情……你不会不了解，否则，又怎么会一直独居于孤月观里十余年？因为……这里，有着你与父皇最甜蜜缱绻的回忆，不是吗？”

    孝宁太妃一怔，万没有想到，这个孩子竟然会拿此来说事……果然，他还是极了解她的，不是吗？

    还是一如既往的睿智机灵，在这一点上，与他的父亲极其相似。

    “母妃，父皇当年为了爱你，做了那样多……你觉得，我会眼睁睁地看着绿华落入旁人之手吗？您什么时候都说在众位皇子之间，就数我同父皇最相似，那么……应该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那个人。”

    孝宁太妃只是一叹，“你觉得她值得吗？”

    “是的。”卓凡重重点头，空茫没有焦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而冷定的亮光。

    “所以，即便曾经多么厌恶我在你身上做的那一切，都决定回来找我相助了？”孝宁太妃已经换了脸色，回过头去审视着他，半喜半忧。

    卓凡顿了顿，终是道，“您是母妃，做的那些事，自然都是了我。何况，母妃这些年，一直在同当年父皇的死士保持着联系吧？当年端木龙庭篡改了遗诏，曾经惹得众怒，太后娘娘以铁腕手段将大批人以各种罗织罪名或处死或流放，却终是遗漏了一些。而这些人，自然成如今大宸朝君主权威的最大威胁，也成了……母妃的尽忠者。我没有说错吧？”

    “呵呵，不是说……对皇位一点兴趣也无么？又如何会了解得这样透彻？还是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孝宁太妃没有否认卓凡的话，只是反问道。

    卓凡却是摇头，幽幽的灯光拂在他脸上，墙壁间投下一个巨大的剪影。“不，孩儿对皇位从来都没有兴趣……但是，即便这样，母妃不是经常教导孩儿居安思危吗？”

    “好，很好，这才是我的孩子。”孝宁太妃轻轻点头，祥和的面容里，竟然出现了难得的城府之机，眉目里含着经久不变的冷定与执着。皇上……我一定会替你完成遗愿的……“我会联系宸会里的成员，让他们做好准备，另外，在朝庭内安插的人手也会尽快到位，如果你已经准备好，那么，我马上通知他们，以尽快的速度夺回兵权。”

    “不过……”说到这里，孝宁太妃再次担忧地看了卓凡一眼，“你真的考虑清楚了，是吗？”

    “母妃，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请你下令吧。”

    “好……母妃等你这句话，已经十年了。”孝宁太妃婉言道，而眼睛里，已然露出许多年来，隐藏得极好的杀机。



满地落花红带雨⑤



    卓凡离开孤月观，已是深夜，孝宁太妃将他送出门，又回身坐下，丝毫没有入睡的意思。

    锦竹在一旁站着，自幼时入宫以来，便侍奉着她，一直到她荣极又衰落，感情笃深。以至后来孝宁太妃独自一人至孤月观修行，她都跟随前往。在她的眼里，她便是她唯一的亲人。“太妃，你真的决定这样开始了吗？”

    “为什么不呢？这一天，是许多人期待已久的啊。”孝宁太妃扬唇，掠过一丝微笑。

    “可是……”

    “你想说，卓凡下定决心的那个原因，是吗？”太妃端端坐着，温暖的火光扑面，将她本显苍白的脸色映得有些微微发红。

    锦竹被她道破心中所想，只是一顿，说，“如果只因红颜，只怕会有些后患呐。”

    孝宁太妃朗然一笑，“相信卓凡的眼光罢……锦竹，你亦曾见过绿华吧，在你看来，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奴婢只怕说不好。”锦竹回想着前尘，“不过……绿华姑娘看上去，倒极是婉约，美德淑惠，该是不坏。”

    “仅只是这些吗？她的长相呢？”孝宁太妃又问。

    “长相？”锦竹想了想，走上前双手替太妃双肩轻轻揉捏着，手间力道突然放缓，极是吃惊的样子，“太妃是说她……十年前，在皇宫里曾经出现过的‘妖女’？是啊……这样想来，倒是极为相似。老奴年纪大啦，不甚清楚，只怕娘娘还记得深刻些。”

    孝宁太妃闻了此言，目光幽远无极，“是啊，那一眼瞧清她的面容，我差点以为真的是那个女人……回来了,真是世事难料啊。说起来，她还真有可能与我同出一族呢！”

    紫宸殿，御上寝宫。

    层层叠叠的红纱紫金裳，以米珠缀成的鸾鸟图案展翅欲飞。下着绛色纱复裙，长长的裙尾曵曵着地，自床沿蜿蜒而下，旖旎风情不减。远远看着，只见着微长的衣袖中，露出十指纤纤，轻轻叩在一起，如同玉雕。大红的绸缎覆在头上，容貌只是隐约可现，却已经瞧出绝色的端容。

    绿华静静坐着，身为小小一名美人，却得到皇上与众不同的礼遇，连楚香寒与秦楼月二人封妃时才有的盛典，竟然加诸于她身上……只是闭上眼睛，终归是祸而非福。

    “皇上，请。”是福公公的声音，屋内的一众儿侍女内监早已退了出去，只闻见端木龙庭清晰入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绿华只觉得，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双手不自然地叩紧了些。

    端木龙庭走进，福公公便识趣地掩上了门，远离开去。年轻的君王走得极慢，几乎是一步一停地靠近了这个姑且可以称之为“新娘”的女人。但是，新娘这个词，与他扯上关系，终归是有些牵强的吧？他曾经有过那样多的女人，或是为了权力、或是为了江山、或是为了美色……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想到“新娘”二字，因为那是爱啊，是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可是以他的身份，能做到吗？

    一手拿起置在手边的喜秤，顿也未顿地，将大红的盖头掀开。

    仿佛有哗地一声轻响，绿华绝色的容颜如花闪现，腮凝新荔，榴齿含香。这一刻，明明是牢记于心烂熟于胸的一五官，竟然显得那样新异……仿似现今坐在眼前的，是另外一个人。“绿华……”

    自他踏入房间开始，绿华的身子便是冷硬的，脊背直直挺立，朗眉皓目都是浅蹙。天啊……怎么办呢，自己竟然真的要同这个人渡过余生了么？

    “臣妾见过皇上。”

    端木龙庭没有出声，坐到她的身边。

    那样的味道扑鼻而来，是御用的龙涎香……绿华眉间微动，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往旁边一侧。

    “呵，这么反感？”即便是再细微的动作，亦未能逃过他的眼睛，端木龙庭睨眼，脸上风云突变。

    绿华低下头，“臣妾不敢。”

    “呵……不敢……你还有什么事情不敢为？能设法混入只有皇室成员才能入内的知语轩，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抗旨不遵，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事情？”似乎是心内所有的积郁都蠢蠢欲动，在他们这个相当于新婚的夜晚爆发出来。绿华，多么希望能与你如同常人一般浅唱低吟，相思待旦啊……可是，为何一见着你看我的表情，心里就会不自然地揪成一团？是不是，你我永远也没有办法，详和地相处？

    绿华实在未想到他会在此刻发难，已经起身下榻，“皇上此刻说这些，又有何意？”

    “怎么？做我的美人，觉得很委屈吧？”端木龙庭突然笑了一下，将手中的喜秤放到桌上。

    “臣妾没有。”

    “你是怕连累端木卓凡，才愿意接旨晋为美人的不是吗？这仅只是你的退路！”端木龙庭上前，猛得抓住绿华细瘦的胳膊，冷笑着道，“你竟然愿意为他做这样多事情……为什么？”

    绿华愕然，侧首回望这个冷虐的君王，用力地想要将被他牢牢扼制住的胳膊挣脱出来。“感情一事，又何来为什么一说？皇上，我想……你是永远不会亲身体会到这一点了……因为，你根本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呐！”

    “你！简盼儿，不要得寸进尺……”端木龙庭更是怒极，目眦欲裂地看着绿华，呼吸起伏不定。手间更是加力，一把将她拽到自己的怀中，“不要忘了……你现在朕的身边，是朕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一句话如同电闪一般直击入她的内心，血淋淋的伤口被用力地撕扯大……疼，钻心地疼。

    “永远体会不到这一点了，是吗？你觉得……朕永远也不会有感情了？哈哈……过来！”话音未落，一只手霸道地按住她的后脑，迫她近前，冷毅的嘴唇毫不犹豫地压向她的樱桃小口。同样是四片没有任何温度的唇瓣，两个人的身子都是一颤！

    “唔——”绿华用尽平生所学，好容易与她拉开距离，“放手！”

    “这不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吗？既然愿意为了那个人，做朕的妃嫔，难道不是应该在朕的身下娇喘低吟，婉转承恩的吗？怎么，才这样，就受不了了？”端木龙庭更是用力地将她箍紧，死死地抱在怀里，往覆着绡纱的榻上一扔。随之上前，重重几下便解开她的裙裳……

    “嘶。”绿华只觉得肌肤被扭扯得生疼，然而再也没有什么，能及得上心底的疼痛了……

    “呃。”端木龙庭突然间动作一滞，转首去看被他压在身下的绿华……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道不明的难耐与绝望，透彻心扉……那是一种，可以蔓延的悲伤……

    咧嘴一笑，突然间站起身来，闭上眼睛，沉沉吐出一口气，“放心好了，朕不会碰你。”

    绿华飞快地整理好衣衫，退向一边。

    “现在……更加厌恶朕了吧？”端木龙庭扬嘴，做出一幅满不在乎的表情，接着道，“知道朕为什么会选择你吗？”

    是啊……明明在入宫之时，对她不屑一顾，现今却又为何抓住不放？在后宫中万花丛里，她向来不是最出众的啊……

    “因为，整个后宫里，只有你可与楚香寒相抗衡。”

    “什么？”绿华一时之间未明其意，这个人……不是一直以来极宠着香妃的么？

    “秦楼月聪明却总是疏离，精明亦只在防备，少了一敏锐之心。其余女子，不过泛泛，早已被楚香寒收拢的收拢、诬陷的诬陷，不成势头。”这个人，转瞬间已恢复了一国之君的气度与威望，冷静笃定地分析着这一切。“所以，整个后宫里，只有你，可以与她一争。”

    绿华秀眉轻挑，心思飞转之间已然明白，“你想用我来，保持后宫势力的微妙平衡？”

    “后宫势力牵扯到朝庭万家，想要平衡，又何等容易？朕，不过是希望有人制衡她，转移她的注意力。所以，朕可以不碰你，即便只是假像，你也要做出与朕情深的形状。”

    绿华暗惊，沉吟着道，“要把我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端木龙庭扬嘴含笑，腹藏深意，“这样的交易，你觉得值吗？”

    被他那样的笑容一凛，绿华直觉得脊背都生出凉意来，缓缓点头。

    ~*~*~*

    仍旧是赐居天舞宫里，醉颜阁住着陈秀仪，绿华便与林昭仪同居于主殿之内，时过两日，才终将一切拾掇好。又派了六名侍女并着六位内监伺候起居，将绿华所居的天舞宫左殿里，装饰得焕然一新。

    一早起来，便见着窗外银装素裹一片，“竟然是下雪了么。”

    半梦见着绿华起身，连忙拿了一件衣服给她披上，又道，“今儿个内务府送来的银炭倒是不错哩，红灿灿的，一点烟尘也没有。”

    绿华只是微笑着示意，目光又转向窗外，昨日里还挺着身子与劲风抗争的树木，全部掩映得面目全非，仿然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连神思都是恍惚的。

    “绿华。”端木卓凡轻叩门扉，轻轻唤她。



满地落花红带雨⑥



    有多长时间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明明不过两日，为何会感觉……时空已过了千年？

    绿华身子一震，回头看向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作何言语。

    端木卓凡依旧淡淡地笑着，空明涵意的眼睛如同窗外的飞雪一般苍白。“绿华，今冬的第一场雪……同我一起去看雪，可好？”

    听了他这样温柔缱绻的话，只觉得心内一碎，仿佛有什么东西化成了灰。张了张口，却只道，“下雪了，可是宸华城里的雪景，并不好看。”

    半梦捧着托盘轻捷地走进来，一眼望着站在门内的端木卓凡，表情凝了凝，心下只是暗叹。嘴上倒没说什么，盈盈下身请安，“七王爷金安。”

    “半梦？！”端木卓凡墨眉微竖，身形一动，不过一个眨眼间，已移形到她面前。右手霍然伸出，扼住她的咽喉！

    “哗啦！”茶壶摔落在地，水花四溅。

    一连串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卓凡！”绿华大惊，脱口呼道。“你做什么？”

    哪里知道端木卓凡只是冷冷然“瞧”着半梦的颜容，似乎要用眼光在她脸上戳两个洞出来。

    “王爷？”半梦也是惊讶之极，不明白这个皇室贵胄为何突然发难，竟然对着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动手。

    “叛徒！”半晌，端木卓凡才自牙缝里吐出这两个字，连声音都是冰冻三尺。

    “呃？卓凡，你怎么了？快将半梦放开。”绿华焦急地道，只见着半梦在他手里脸色转为灰白，呼吸不畅。

    “绿华，你还没有看出来吗？还是……看出来了，没有说穿呢？这个丫环背叛了你，无论你曾经待她多亲，即使情同姐妹，她依然选择出卖你……”卓凡轻轻一笑，扬手放开，面无表情地道。

    半梦后退几步，“咳……咳……”抚着脖颈，好一会才顺过气来。犹自惊疑地看着一袭白袍的七王爷，不明所以。“王爷，你方才说什么？我如何背叛了小姐？”

    “听你的口气，倒是装得极像……”卓凡轻轻一哂，又侧首向房间里的碧衣女子，“绿华，你到底知不知道，楚香寒为何会知晓你入知语轩一事？那夜一行，不过你与半梦、我同白虎四人。知语轩里众位宫女、侍卫皆是先皇精挑细选之人，我已经查清楚，她们之中无任何人与楚香寒有关系。那么，在我们四人之间，你觉得会是谁？”

    “这……”绿华神气亦是一愕，神思百转。

    “小姐，半梦没有。”柔弱的丫环立马行到绿华身边，言词振振地道，目光坚定。

    “我相信你没有。”绿华回神，对着身边焦急看着她的丫头盈盈浅笑道，“我不会怀疑你，半梦，绝不会。”

    “小姐……”半梦这才舒出一口气来，微笑着看向她，眼中不由蒙上一层水雾。

    “绿华？”端木卓凡皱眉，不知她此言到底何意……自己，已经同她说得极清楚了，不是吗？为何还会这般执迷不悟？

    萼绿华吐出一口气，对半梦道，“先把这些残局收拾了罢，再好好歇一阵。”又说，“卓凡，你不是说要同我去看雪吗？离江之滨，浅滩上应该已经冻起来了吧？”

    端木卓凡脸然蓦然转变，微微一笑，“好，那里，的确已经冰天雪地。”

    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出了天舞宫。

    绿华着一件青竹色的短夹袄，并长长的月色襦裙，映在这空茫皑皑的空景里，更显淡雅清丽，如同天琢。与卓凡并排往离江之滨前行，路不远，两人行得却是极慢。微侧螓首，去看那一张夜夜入梦的脸，如刀砍斧削的硬朗线条，棱角分明，心下竟然微微一乱。

    卓凡感应到她的目光，心中只是暗暗一叹。道，“到底有什么原因？”

    “嗯？”

    “怎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不单单是为了同我赏雪吧？我想，你明明已经怀疑到半梦了啊，可是为什么方才没有挑明？反而还说出那样的话？”卓凡脚步微顿，停下来等了等错愕间落后的绿华。

    碧衣的女子莲步姗姗，体态轻盈，然而，表情却是凝重的。“你知道……几个月之前我在司刑局里，与半梦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吗？”

    浓烈的血腥味道……尖利的金属声音……撕心的哭泣呐喊声音……还有冰冷沁骨的悲伤。那几乎是那一次入狱救她时，所能感应到的，所有。是啊……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在那里的一日一夜，究竟发生过什么？那个他顺便自牢狱里带出来的丫环半梦……又与她有着什么样的牵扯？

    “不知道吧……呵呵，她曾经为我牺牲过那样多，所受的艰难困苦无限……她不仅仅是一个丫环，而是……我的亲人，我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绿华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答。“所以，我绝对不会怀疑她。”

    “呵……”卓凡也怔愣了片刻，恍然间明白绿华言中的郑重之意。“可是，真相不容忽视啊。”

    “所以，卓凡，这件事情需要你帮我。”绿华秀眉一颦，沉吟着道。

    端木卓凡挑眉，眸中更多的是好奇，“如何？”

    “你可知道……有一种秘术可以摄人心魄？”

    “摄人心魄？你觉得半梦出卖你，是被旁人蛊惑？”卓凡抿住唇，微微思忖了一时，将双手抱在胸前。

    “在这之前，就发现半梦有些异常……经常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甚至，有一天晚上，她夜不归宿，我与寻春出去找她，竟然看见她神情呆滞地跑回来，叫她也不应。实在是，匪夷所思。”绿华定了定神，抬起头来道。

    “所以，她是被旁人摄住了心魄？完全不知道自己做过那些事？”

    绿华轻轻一叹，道，“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了。”

    “你觉得会是谁？”端木卓凡又问。

    绿华轻轻摇头，“毫无头绪。”

    “那么，你就准备这样一直将半梦蒙在鼓里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样恶劣的行迹。”卓凡轻轻颔首。

    绿华凛神而思，面目间笼上浓浓的哀色，“先不要让她知道……以半梦那样爱憎分明的性子，天知道她明白真相后做出什么事情来。”

    浅浅的脚步印子直直地往前蔓延，望着眼前皎洁的冬色，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然而，再华美之景，两人亦是无心细赏了。

    ~*~*~*

    是绿华晋升美人的第三日，皇上在宫里设宴，请了些朝内官员，以及众位后宫妃嫔，并上王爷公主，整个宴堂言笑宴宴，和乐融融。

    依旧是在左阳苑，早在入冬之时便准备了极厚极敞的毡房，足足可容纳近千人。这便是冬日里，宫中设宴或是大型聚会的场所。房内日夜燃着碳火，温暖如春，即便是鹅毛大雪的天气，亦是风雪不近。此间便是，眼瞧着外面冰冻三尺，房内却是温暖舒适，仿似春暖花开。

    因着是新晋的美人，绿华坐在端木龙庭身边，左右两侧首位则分别是楚香寒与秦楼月两位妃，其下分座着各位帝都的大臣，以及王公贵族。萼绿华视线遥遥及去，先是同秦楼月微笑示意，这才看向了端木卓凡，以及他身边紧紧靠着他的柔弱公主灵夕。

    一时只觉得那些喧哗全部无声，整个世界静默无比。

    “简美人。”

    绿华回神，侧首，只见着端木龙庭嘴角噙笑看着她，举起了手中的酒盏。绿华会意，同样举杯，向底下的众人遥遥示意。

    “歌舞起——”侍奉左右的内侍扬声道，一旁的乐师随之换了轻快的调子，歌舞局里早已备好的舞式，一队着浅色舞衣的女子盈盈行到场中央，衣袂翩跹。为首的那一人，身形柔弱，面目清然，赫然是卫琅。

    绿华坐在高处，注视着那个起舞的女子，当初入歌舞局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如同只发生在前日。哪里知道，自己已然经历了这样多的沉浮。一时间百念横生，百感掺杂。只是举起酒盏，浅浅啜了一口，回神之余，碰到香妃冷泠泠的目光，心下一沉。

    还未来得及多想，乐声已然停止，一曲舞毕，舞者依依退去。

    “皇上，这左阳苑里的景色果真是日日不同呐，如今白雪遍地，如同白银一样铺满天下，富贵不可言。”说话的是胡将军，前些日子才自战场上得胜归来，正好赶上今日。本是个粗人，自然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连打个比方都是俗不可耐的。

    绿华只是皱眉看着这个人，他……那一日中秋之宴上对她出言不逊的那个胡将军么？一众的宫妃王侯闻见他此言，都是轻屑一笑，完全不将此人放在眼里。

    哪里知道粗枝大叶的胡将军仍然没完，接着说，“不要道左阳苑里的景色怡人，方才那些舞姬也更是美丽呢。”

    “哈哈，胡卿果然快人快语，原来是看上方才的舞姬了么？”端木龙庭抿了一口酒，言含深意地道。

    “嘿嘿……”胡将军倒也不掩饰，低下头干笑了两声。

    “那么……不晓得哪个舞女这样幸运呢！”

    浓眉小眼的胡将军答道，瞳中闪着精亮的光，好色之性不减，“方才领舞的那位姑娘，末将很是中意。”

    给读者的话:

    跟大家说，晚衣每天都更的呀，如果没有看到最新的章节就回到目录，看能不能找到。或先到上一章末，点下一章



正在层冰积雪时①



    绿华心内一惊，面带忧色。

    “哦，竟然是卫琅么？”端木龙庭将酒盏放到面前的紫檀木长案上，微笑道。“既然胡卿有着这般爱美之心，朕倒也愿意成人之美，那么，就把卫琅赐给胡将军，择日入府。”是的，作为一个帝王，在这般战事吃紧正当用人的情况下，他绝对不会因着一个小小歌女，而让一位小有名气的将领心中不悦。

    一时间歌舞再起，君王体恤臣子，朝臣爱戴圣上，好一幅花美月圆的明君诤臣图。

    宴会结束已是近夜，众人纷纷散开，绿华与端木龙庭别后，由寻春、半梦二人陪同着回宫。路经离江之滨，四下皆寂，沉沉暗夜里，绿华唯见着一个烟色身影自歌舞局方向奔跑出来，后面几位姐妹一路追着，叫着，“卫琅姑娘，卫琅姑娘！”

    “卫琅姑娘，再不回去，掌局大人要生气啦。”

    “是啊，遇着这样的好事，你怎么还这般难过？快些随我们回去罢！”

    卫琅一直到离江边上才停下来，悠悠的江风拂得她满面满身，直欲将她瘦弱的身子袭倒。沉吟了极久，才咬着唇吐出三个字，“我不嫁。”

    “卫琅，何必这样固执？胡将军说到底也是皇上亲封的大将，在北方屡立战功，既愿意将你纳为妾室，还正迎回府，名分、身家都有了，还在意什么呢？”身后歌舞局的姐妹殷殷劝说。

    另一个人又道，“唉，我们也明白，那个胡将军年纪是大了些，但无论如何在将军府的日子，要比歌舞局里好得多。你仔细想一想，我们局里的姐妹，哪个不希望一朝能入富贵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现下你得了这个机会，还不知道多少人正红眼艳羡着你呢。”

    “谁要羡慕，谁便嫁过去罢！”卫琅冷冷地道。

    方才说话的那名女子，被她淡漠的话语一滞，神色一愣，心中赌着气。也不多说什么，转头便走。只余下另一位姐妹，在身侧瞧着她，眼中尽是担忧之色。

    “卫琅，你何必如此？”

    “玲姐姐，你不是不知道，胡将军是怎么样一个人。若是下半生要同他朝夕相处，卫琅真的……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卫琅显然同这一位女子感情深笃些，推心置腹地说道。

    玲姓女子也是一叹，“即便如此，你入将军府，也不得不说是一个归宿，总比在这歌舞局里得过且过要好。”

    “不……玲姐姐，我宁愿呆在这座深宫里，即便永远不见天日，我也愿意。”卫琅恻然一笑，低低答道。

    玲姓女子道，“可是，你的一生还那样长……”

    “不必劝我了，若是掌局大人再逼我，倒不如直接跳进离江，还能落得一身清白。”柔弱的卫琅突然间语出狠辣，只怕……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反抗吧？

    那女子大惊，“卫琅，你可别做傻事啊。”

    见着她那样的表情，卫琅一笑，“玲姐姐，放心，我不过是随便说说。”

    玲姑娘拍拍胸脯，呼出一口气，想了想，突然又说，“卫琅，你老实告诉我，这般极力反抗着嫁入将军府，是不是因为……在你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卫琅大惊，掩口低呼，“玲姐姐？”

    “那个人，一定是在宸华城内，是不是？否则，你怎么可能这么坚决？”玲姓女子再次试探着问道。

    卫琅想了想，终是低下头，“不……这个不是原因，无论我心里有没有人，都不会同那个年过半百又好色成性的胡将军苟且过活。”

    “唉，卫琅，你这样倔强的性子……”

    卫琅回头，轻轻淡淡地笑着，“玲姐姐，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呆一会。”

    “可是……”玲姓女子犹豫着道。

    “没关系，我很快就回去。呵呵，这辈子的时间还长着呢，怎么可能那般轻生。放心吧，我不会有事。”卫琅沉沉声道，握住玲姐姐的手，将她送走。

    再次回转身来，透过离江上半结冰的水面一直延伸，终是见着了那个……闪着灯光的檐角轮廓，那……是殷王府。不知道府中之人，现在做什么呢？挑灯夜“读”，还是……回角练剑？可惜，她从未有机会细细地去了解过。

    总是疏疏远远的距离，难道，这一生……便要这般了结了吗？

    直到这个时候，远处的绿华才盈盈然行上前来，半梦在眼前提着宫灯，淡淡晕染的光芒，照在积雪上，更是莹然生光。

    “简美人？”卫琅闻声，回头惊道。

    绿华微微浅笑，“何必如此吃惊，难道，你不知道我会在这里么？”

    卫琅呆了片刻，又释然，“我不过是猜想……美人宴会之后可能会经过这里，却也不是十分笃定。”

    “所以……你才会往这里跑来？是，特意想要等我的吧？”绿华手中握着一个手炉，温暖自里面不断传出来，连手心里都生出了细微的汗意。

    然而，卫琅却是由心而外，一迳冰凉透骨。“我想，再请美人娘娘帮一个忙。”

    “帮你想办法……不入胡将军府中？”绿华脸上没有半分惊色，显然卫琅的答案在她意料之中。

    “原来美人娘娘早已猜到。”卫琅自嘲地一笑。

    绿华脸露惊色，轻轻启唇，热气瞬时变成一抹冰花。“你为何觉得我会帮你？”

    “不过是想着……当初胡将军亦曾对美人出言不敬，或许美人娘娘会觉得惺惺相惜。又或者，美人娘娘愿意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伸出援助之手。”卫琅神色亦是淡然，徐徐地说着，“只是，卫琅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若是美人娘娘不相助，那么……只怕卫琅这一生，便这样毁了。”她本就同绿华一样十分柔弱的身子，更加上那样低吟的语气，一句话说得凄清，令闻者伤怀。

    连绿华身边站着半梦与寻春二人都是暗自唏嘘，纷纷侧头去看绿华的反映。

    “你这样说，倒是没有人会忍心袖手旁观了。只是……我不过亦只能尽力而 为，能不能改变这个局面，最终在你自身。”绿华轻轻踱着步子，在雪地上踩出嗤嗤的响声。

    卫琅崩紧的神思突然一松，没来由地相信绿华的本事，“有娘娘这句话，卫琅便放心了。”

    “听说……胡将军虽是个粗人，生来喜欢刀光剑影的生活，对于动物，却是极有爱心，犹喜纯白之兔。你若不想嫁入胡府，最好的方法便是让胡将军本人退一步。想要让他不喜欢你，就自他喜欢的东西入手吧。”绿华显然已经想好了对策，此间朗朗声道。

    “娘娘的意思是？”

    “约他到宫里来，你再寻一只白兔，当其面折磨至死。我想，胡将军只怕会忙不迭地向皇上请求收回成命。”绿华轻轻一嗟，接着解释道。

    卫琅心中暗喜，低下身向绿华深深俯首，“娘娘的大恩，如同再造，卫琅没齿难忘。”

    绿华却只是盈盈然一笑，抱着手炉迳自离开了。

    ~*~*~*

    过了几日，在天舞宫左偏殿与秦楼月下棋的绿华正举棋不定，寻春突然自外间跑进来，禀道，“美人，听说今日上朝的时候，胡将军又以战事紧急为由，将卫琅一事压下来了。”

    “哦……看来卫琅这个姑娘做事，动作倒是极快。”绿华盈盈浅笑，秀眉舒展开，轻轻落下一子。

    “怎么？又是你在中间搞的鬼？”秦楼月讶异地看着她，露齿一笑。

    绿华表情一滞，笑道，“不是在中间搞鬼，而是……那日里碰着卫琅，她请我相助。”

    秦楼月一怔，手中着一枚黑色棋子，“怎么，你还是如原来一般，那样乐于助人？这个脾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掉！”

    “乐于助人不好吗？”绿华扬眉，“若不是我这般的性子，只怕你这个楼妃，到现在还对我不理不睬，孤高冷漠。”

    “呵呵……”秦楼月抿唇，若一棵小小樱桃。“罢了罢了，说不过你，总之，我是不会如你这般。不过……倒是极好奇你是怎么样，让那个好色成迷的胡将军改变主意的呢？”

    “呃……”绿华故作深沉地一顿，“不过是极简单的一句话，知已知彼，百战不殆。”想了想，悄然又落下一子，抬头一笑，“我赢了。”

    秦楼月恍然回神看棋局，已是落花流水，只得叹气。

    才过了几日，宫里便有了传言，说是歌舞局里最漂亮的女子卫琅，噬血成性，使原本极中意他的胡将军也知难而退。

    传到绿华耳中，她只得叹气，“有得必有失，这一点，卫琅早已经想到了。”

    ~*~*~*

    一大早，绿华才方方自床上坐起来，半梦便立即打了水过来替她浣脸。又替她梳妆打扮着，一边道，“福公公方才来过了，说是皇上请美人及早过去呢。昨日里只怕是受了风寒，身子不大好。”

    “哦……皇上竟然生病了吗？”绿华对着镜子，表情还是犹自梦里的怔忡。“那样多的妃嫔，哪里用得着我去瞧？”

    “呵呵，就是听说其它妃嫔皇上一概不见呢，就等着娘娘你。”半梦看着她镜子里的颜容，表情半喜半哀。

    给读者的话:

    晚安咯，各位。



正在层冰积雪时②



    “是吗？”绿华暗自里皱眉，想起那日里同端木龙庭的约定，当下道，“吩咐厨房里的人，做些皇上爱吃的小菜，我一会送过去。”

    “啊？”半梦大惊……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关心皇上了？她喜欢的人不是七王爷么？

    然而宫里人多口杂，亦不好多问，只得下去差遣底下的宫女。

    一应收拾好，已是辰时，绿华穿了一件水浅葱的长襦，并上极浅的古代紫大氅，整个人看上去清秀而婉约，是同于华丽妩媚的另一种风情。半梦一看去便离不开眼，只夸着好看。

    寻春自里间将食盒拿出来，三人出了天舞宫，往紫宸殿而去。

    太阳光浅浅淡淡地落下来，如同夏日里的月光一般飘缈似絮，轻盈抚面。绿华不禁抬头看了看，阳光倒似蓦然变强了似的，直让她瞳子猛地一缩。唉！看来今日里，会有事情发生呢。

    还未到殿前，便听见隐隐的喧哗声，以及……浓烈的海棠香味。是楚香寒的声音。

    “本宫入宫好些年了，却从未听说过皇上生病妃嫔不许探视的道理。你们这些个奴才，到底是怎么办事的？”一贯的气势如火，语声冷厉。

    答话的是紫宸殿里的侍卫，因着知道楚香寒的脾气，而且一直以来皇上都是极宠爱这个妃子的……虽说圣上下令妃子不得探视，闻了香妃的话，却也是十分为难。“娘娘，这个是皇上的吩咐，小的只能依照圣上口谕办事。”

    “圣上口谕？少拿口谕来压本宫！皇上呢？我不相信他会将我拒之门外，本宫亲自去问。”楚香寒抚了抚手指上长而尖利的护甲，冷冷声说道。

    “这……”那名侍卫一时语滞，闻见殿内有人出来，忙抬头去看，是陈福盛。

    “福公公，这是怎么回事？紫宸殿的侍卫都是这般不分尊卑的吗？”香妃娘娘一见这个宫中内侍总管，便诘问道。

    福公公在一旁不卑不亢地说，“香妃娘娘请息怒，皇上昨儿个夜里受了风寒，身体不适，所以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任何人不得打扰？福公公，我想你是弄错了吧？本宫知道皇上身子不舒服，所以特定带了他喜欢的点心来瞧他，怎么会是打扰？罢了，我还是亲自同皇上说去。”话还不说完，楚香寒身子直直往前一站，正欲行入殿内。

    “娘娘！”福公公面色一变，连忙示意两旁的侍卫阻住。

    只闻得“铿”一声，两柄长刀顿时交叉在香妃眼前，将她的前路堵住。

    楚香寒柳眉倒竖，一时间怒不可遏，“福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福公公又是低首，“娘娘，对不住，奴才只是按照皇上的吩咐办事。”

    楚香寒这才一愣，细细回味着福公公话里的意思……是啊，她贵为宫中位份最高的二妃之一，又代着掌理后宫之权。若不是皇上暗中授意，这些个侍卫太监，又如何敢这般不将她放在眼里？

    端木龙庭啊端木龙庭……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直以来对着那个“昏庸无能”的皇上不甚在意的楚香寒，第一次出现了惶惑。难道……真的是那个简美人将皇上的心夺去了吗？当下顿了脚步，只是沉吟着，看来，得在那个君主身上，多费些心思才行啊。

    绿华三人缓缓走上前来，对着楚香寒低低行礼。“香妃娘娘金安。”

    这个时候，陆陆续续来了些前来探望的宫妃，都是闻着香妃娘娘与福公公势同水火的谈话，悄然止了脚步，只是站在一个方向看着低声说些什么，未能近前。

    “简美人？”香妃一时难掩惊色，呼道，却又立即将惊色掩了下去。“你也来探视皇上？”

    “是。”绿华只是淡淡答了一声，对着福公公招呼了个，同寻春、半梦三人便自两位侍卫之间行了过去。

    “等等！”

    绿华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楚香寒，只见她杏目足足大了一圈，喝问道，“这是为什么，不是任何人不准打扰的么？她怎么可以进去？！”

    福公公低首敛眉，“回香妃娘娘的话，简美人是皇上特意召见的。”

    “你！”好一会儿，香妃娘娘才止住怒气，微微笑着，望向绿华。“好，简美人，你果然极是厉害。”又回头看了看众位同样因着皇上一言而未能入紫宸殿的妃嫔，笑道，“你瞧瞧，这里一众儿的姐妹，都很是羡慕你呢。果然，皇上对你宠爱有嘉。”

    她不过是希望一言激起众怒罢了，绿华淡然一笑，“香妃娘娘容貌出众，入宫多年来都是极得皇上宠爱的，相较于妹妹我，众位姐妹羡慕你的机会要多得多。”多年来她专宠已久，众位宫妃都是敢怒不敢言，此间她一语，倒也算说出了她们肺腑之言，一时间远远站着的宫妃都不再说话。

    楚香寒柳眉一挑，正欲再说。绿华却已不给她下言的机会，轻身行下一礼，“娘娘若是没有其它的吩咐，绿华便先离开了，只怕让皇上久等，他会不高兴呢。”一言而后，三人转身往紫宸殿行去，亦不再顾忌香妃的脸色。

    给读者的话:

    今天加更哦，晚了，抱歉。



正在层冰积雪时③



    端木龙庭静静坐在御书房里，房中烧得极旺的炭火，幽幽吐出檀香气来。闻着她进来的声音，回头欣然一笑，“你来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

    端木龙庭皱眉，“何必多那些虚礼……”

    “礼不可废啊，皇上。”绿华浅浅一笑，走上前来，寻春将手上的食盒拿过来，放到皇上身边。“皇上，这是美人娘娘特意吩咐厨房里做的。”

    “哦？真是很难得呢。”端木龙庭回头，饶有兴趣地看了绿华一眼，语中别有一番滋味。

    绿华知道他言中何意，本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端木龙庭也不客气，由着寻春打开盒子一样样将点心摆了出来，侍奉他吃着。一边笑着点头，苍白的脸上多现了些血色，犹是止不住咳嗽。“看来还是美人了解我的胃口，这些菜色都很是可口呢。”

    绿华也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久久不曾答话。寻春有些急了，轻轻唤了绿华一声，她才反过神来。

    端木龙庭看着她的表情，眉峰动了动，心里面竟然微微一凉。唉……忽地又转了话题，道，“今天的表现可是不同往日啊，可把楚香寒给气坏了吧？”

    绿华嫣然一笑，“皇上让我这个时候过来，不就是算准了香妃娘娘会在此间过来探视，正好与她对峙么。怎么，这下皇上好戏可看得舒坦？”

    “呵呵……”端木龙庭只是笑，“绿华，我真的没有看错你。这个后宫里，就只剩下你与香妃两个人了。”

    “呃？皇上不是有三千佳丽么？”

    “她们……呵呵呵，都是菜瓜。”端木龙庭扬了扬下颌，淡淡说道。

    绿华失语，诧异地看着这个帝王，他所说的话果然是匪夷所思呐。“呃，那么楼月呢？”

    “楼妃？今儿个早上朕身体不适，那样多的妃嫔来探视，唯独秦楼月没有过来。她啊……是整个后宫里，除了你之外，最不把朕放在眼里的女人了。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东西！”端木龙庭用了些点心，将食盘往前推了推，寻春连忙将残局拾掇好，退了下去。

    绿华闻着年轻君王的话，突然间想到那个名为荆扉的将军，一时之间心内百念。这个秦楼月，只怕一颗心，永远地交给那个人了吧？

    端木龙庭喝了一口茶，拿起手边最高的一摞折子，一目十行地阅了起来。突然间蹙眉道，“实在是多而繁杂，绿华，你过来帮朕看看。”

    “这……”绿华皱了皱眉，“皇上，后宫不得干政。”

    “不是叫你干政！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十分要紧的事情，都是那些个文官自冬试里的考生中遴选出来的优秀者，这几天要将名次定下来。你素来极通文墨，心思比那些个年老的官员灵通得多，过来看看。”端木龙庭将折子推过来一些，召唤绿华坐得近些。

    大宸朝选拔官员的最主要渠道便是试举，一年一次，皆是于帝都设堂考试。分笔墨、军事等诸类，因着每一次的试举都是在冬日里举行，也被称为“冬试”，每一年参加试举之人极众，成为许多学子十年寒窗苦读，实现为官之梦的一条独木桥。

    绿华自然知道这试举的重要性，也明白其中官官相护的潜规则，在这些送入皇上眼前的“优秀者”里，又有几个是真正称得上出众的呢？轻轻坐下来，有些慵懒地翻开，一个个长篇大论的政史之道，细细看下来，有新意地着实不多。

    待看了一半，突然间一版极熟悉的字体出现在眼前，她差点以为那只是一个错觉。微微怔了一下，再看……没错，果真是他！那个……一度在她生命里牢牢烙下印记的人啊……安浩原！

    “怎么了？”端木龙庭看着她异样的脸色，将目光投向她手中的宣纸。“呵呵，太史大人安南方之孙，安浩原……他的文章朕看过，不蔓不支又波澜老成，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怎么，你也觉得不错吧？”

    绿华愣了愣，只是木然地点点头，脑间回想着往日情形，只觉得物是人非，开口难言。当下只是轻轻地道，“是的，文采斐然，很不错。”

    “这次冬试里，能出这样一位才子，倒是在朕的意料之外。罢了，依朕看，亦唯他能作魁首，当这状元之名呐。”端木龙庭将手中的折子放下，站起来负手踱步，看着镶金火盆里窜促的火焰子，思虑着道。

    绿华笑了笑，表情回复过来，微微点头，“皇上决策英明。”

    “对了，绿华，你爹所犯的案子朕已经派人查过，虽有小过，主因却不在他。加上他多年来为涓析城的父母官，倒也极得民心。所以，朕会给他一个机会，官复原职。”端木龙庭想了想，又说。

    绿华闻着此言，只觉得心内一块巨石落地，心下一松。起身重重行礼道，“多谢皇上恩典，臣妾铭记在心。”

    “这是他应得的……更何况，那件案子牵的势力极广，他只是一个被动者。”

    “牵扯的势力极广？”绿华细细回味着他的话，恍然道，“皇上，你是说……”

    端木龙庭倒仿佛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颔首不语。

    朝中势力纷乱错杂，各怀心思，他一个人要防着那样多的事故变化，同样很难吧……甚至于，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不可信，皇宫……果然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地方。不，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没有感情赖以生存的温床。

    “不过……楚家终是嚣张不了多久了。”好一会儿，端木龙庭才沉声说道。

    绿华暗呼，合上手中的折子，侧首望着斜站在纱窗边的帝王。“皇上已经想好对策了？”

    “呵……即便他手握兵权，即便他笼络了所有的大臣，朕……同样可以扳倒他！无论动用什么样的力量！”一时间，面色初霁的他目中竟然露出凶光来，狠厉而绝决。



正在层冰积雪时④



    第二日下午，含香宫。

    楚香寒随手拿了一些点心，逗弄着方方命丫环自驯兽局带来的黑猫，满脸爱怜。

    织云开门而入，楚香寒头也未抬地问，“怎么样了？”

    “回娘娘，皇上在朝中议到涓析城简云开一案，说是……要将他官复原职。”织云犹豫着回答，抬起头来看着楚香寒的脸色。

    “呵呵……简盼儿还真是厉害啊，到皇上身边这才几日，竟然能给重罪父亲弄了个官复原职。”楚香寒漠然冷笑，手中动作却未停，闲适地喂着黑玉般的小猫。“皇上下朝之后去哪里了？”

    “天舞宫。”

    “又去她那里了？”楚香寒猛然间坐起来，将手中的点心放到桌上。“怎么？看来皇上是彻底被她迷住了啊。”

    “娘娘，皇上大抵是一时被迷了心窍，忘了吗？前一段时间皇上也常常往楼妃娘娘那里去呢，后来不同样回到了含香宫。几年前，那个美丽的陈美人入宫时，不也是这样么？”

    “不，不一样。”楚香寒凛了凛神，脑间像是回想着什么，“他看她的眼神，我看得很清楚。唉……只怕，更大的危机要来了呢！”心下突然之间涌上一种凄怆，以为自己完全不在意……明明只是想要将那个人当作踏板，以此来跃得更高。可是为何……心里会有这般隐隐作痛的感觉？

    长长的护甲硌在扶手上，总是感觉到若即若离，“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娘娘，已经腊月十五了。”

    “月圆之夜……爹爹应该会送消息进来了吧？”楚香寒有些疲惫地向后靠了靠身子，闭目养神。

    夜里，含香宫的书房里亮着极暗的荧荧灯光，楚香寒端端坐着，直眼瞧着这个方方自左相府出来的荆扉将军。

    “爹爹那里的情况如何？”

    “万事具备……只是，如今简云开重新成为涓析城城主，只怕江南那边不好控制。”荆扉答道。

    楚香寒凤目一凝，闪出一丝寒光来，“怎么……他还不愿意同我们结盟？”

    荆扉重重点头，“相爷能想到的方法都已经用过了，可是那个人……始终不为所动。相爷的意思是，涓析城乃兵家必争之地，若是得不到简云开的支持，很难下手。”

    “呵呵，真是奇怪啊……明明端木龙庭曾经那样对他，待他女儿亦不过如此，怎地这般执迷不悟？多派些人到涓析城里好好观察，一定要仔细，总会找到突破口。”楚香寒静静思虑着，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一般，沉吟着说道，“如果实在不行，也不能一直这般拖下去，告诉爹爹，要软硬兼施，必要的时候，硬来亦不是不可以。夜长梦多啊，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坏了我们的大事。”

    “属下明白。”荆扉低头遵命。

    “另外……”楚香寒抬头，吩咐一直立在门边的丫环织云，“把东西拿过来。”

    “是。”织云自最里面的书柜里找出一个封好的信封，交到荆扉手里。

    楚香寒道，“把这个带给父亲，一定要他亲启。”

    “末将遵命。”

    楚香寒点点头，“辛苦你了，荆将军。”

    荆扉本就惜字如金，闻见香妃如此说，将信封收好，“那么，末将告辞。”

    “不送。”楚香寒做了一个手势，站起身来，只见着片刻之间这个黑衣的男子已经行入了夜幕里。

    织云行上来，扶着香妃走出书房，往寝殿而去。“喵——”黑如玉的小猫，叫声不断，闻着香妃熟悉的声音，一步跃上前，趴到她肩上。

    “啊！”到底是未驯熟的蓄生，眨眼间，尖利的爪子已经在她脖颈上抓出一道浅浅的伤痕。香妃重重一挥手，将蜷成一团的黑猫用力摔出去。“啪”地一声，砸到地上！

    “喵呜——”

    楚香寒不耐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样不乖顺的蓄生，要来做什么？！拿去厨房烧掉！”

    织云大惊，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作何言语，只得低头，颤栗地答了一声，“是。”

    ~*~*~*~

    “爷，那个荆扉将军自含香宫出来了。”白虎行在端木卓凡身边，细声回禀。

    “怎么样？可有听到些什么？”七王爷挑眉问道。

    白虎摇头，双手一摊，“嗨！哪里有那么容易，含香宫侍卫严谨得很，荆扉又不是个吃素的，哪能那么容易近前。只是看到香妃拿了个信封给他，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

    端木卓凡轻轻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荆扉啊，皇兄让他去边疆打仗他不愿意……倒是乐意替楚家跑腿。”

    “是啊，谁让他是左相一手提拔上来的呢！只怕他对楚相爷的这一番忠心，不可动摇咯。”白虎在一旁唉声叹气，乘在官渡上，被冷风吹得直呵气。

    端木卓凡倒似一点也不惧寒意一般，长身玉立，如琼树昂首。“是啊……知遇之无以为报，但是，同样有一句话叫做英雄难过美人关呐……”一想起那日绿华入宫之时所遇之情景，不由一叹，“荆扉至情至性，为了所爱之人，连九族人身家性命都可以不要……也许，只有那个人，能改变他。”

    “那个人？楼妃娘娘？”白虎问。

    官渡还未靠岸，一个绯色身影恍如从天而降，直直落到两人身边。

    白虎几欲一个惊呼出声，“残笛，我说你下次降落的时候，提前打个招呼行不？总是这样神出鬼没，想吓死人呐？”

    绯衣女子冷冷一笑，没有接他的话，直接转头对着端木卓凡，“王爷，已经将话带到了。”

    “是吗？秦楼月有什么反应？”

    “她……”残笛皱眉，“我也说不上来，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之后，她神色只是木木的，过了半晌才有反应。”

    “啊？”白虎很是失望，“这样说来，不定楼妃娘娘已经不记得那档子前尘往事了。”

    “唉……看她那个样子，真是说不准。王爷，若是她不去，该怎么办？”残笛回担忧地问道。

    “不，她会去。”端木卓凡依旧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迎风而立，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容，空茫的眼睛如同可视一般，清澈胜雪。

    黑衣的将军荆扉如同风一般，自含香宫一掠而过，一直往前，便是宸华城的偏门，那里……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会有左相府相接应之人。然而……依旧忍不住拐了个弯，往锦瑟宫行去。已经有多少次了，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看着她在庭前赏花，在月下饮酒，身边的丫环侍女那样多，可是眉目间更显凄清。

    她的心里是哀伤的，他知道。

    她的心里是恨他的，他也知道。

    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吧？

    黑衣将军轻轻叹气，低眸转回，然而今天……她去了哪里？

    “荆扉！”一个清亮疏离的声音传来，面前的女子花容月貌，旖旎非凡。

    努力地睁大眼睛，担心自己一闭上，一切就会像梦一样破碎。心中又是喜又是惊，张了张口，却只能吐出两个字，“楼月？”

    给读者的话:

    今天更完哦。



正在层冰积雪时⑤



    天舞宫里，已是夜半，绿华只觉得今日里月光极好，浅浅淡淡自窗纱里透出，银光遍闪，如玉如芳。犹自便在这月下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只是叫半梦将殿里收着的一张琴寻出来，伸指抚着，许久不曾碰琴，更兼上想要弹的曲子只在记忆里停留，以致琴音有些纷扰不成声。

    “咦？小姐，这个……这个曲子应该是用箫来奏的吧？”半梦在一旁听着，犹豫着发问。

    绿华心中一颤，抬头一笑，“你如何得知？”

    “许久之前在府里，盼儿小姐学琴之时，闻着一位乐师以箫奏过此曲，不过亦是不甚通透。那位乐师还说……这支曲子极难，普天之下，能奏者不过寥寥，其中便有七王爷端木卓凡之名呢。”半梦微微思虑了一下，说，又在绿华的手炉里加了些炭。“天气凉，小姐当心些。”

    绿华接过，终是放到一边，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逗弄着，嘴角虚浮着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

    半梦看了看她的表情，心里亦是感慨万千，“小姐……这些日子，你很不开心吧？”

    “呃？怎么这么问？”绿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讶然，心中却是轻轻一动。

    “半梦跟着小姐这样长的时间，在入宫的那些日子里，即便诸事不顺，小姐亦能安乐详和地生活。可是如今……小姐连笑容都是虚浮的。呆在皇上身边，小姐很不开心吧？因为……小姐心里喜欢的人，明明就是七王爷啊。”半梦低低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与悲哀。“违心地做着自己那样抵触的事情，小姐真的很为难啊。”

    “半梦，不能这样说。”绿华沉默了一会，才轻声提醒半梦道。

    “可是……连我都看不下去了啊，小姐……你怎么会愿意过这种生活？”

    绿华静静地，莹然如玉的手指放在琴案上，久久未动。“半梦，你不必为我觉得难过，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没有任何值得抱怨的地方。明白吗？”

    “好了，我也准备歇息了。”绿华站起来，捧着手炉说道，“已经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

    半梦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小姐。”

    待着将一切拾掇好，半梦抱着一些待清洗的物事走出房间，却在打开门的一刹那，几乎尖叫出声。“七王爷？”

    绿华蓦然回首，果然见着那个一袭白衣的身影端端立在门前，空茫的眼睛直直望向她，情深不俦。

    端木卓凡对着半梦轻轻点了点头，越过她走进房里。“绿华。”只是轻轻一句，道出来的东西都似乎有着万钧之重。

    半梦回身看了看对视的两人，方才瞧着卓凡的惊骇神色终是退下去，小心地掩上门。

    “卓凡，你怎么来了？”绿华有些吃惊，然而心中的喜悦之色更是难掩。

    端木卓凡不语，直直走到她身边，将她拉入怀里。绿华大惊，伸出手去推她，却发现手中一点劲力也无。“我是皇上的妃嫔。”

    卓凡完全不顾她的反抗，双手用力，更是像爱护珍宝一样将她揽在怀心。“你是我爱的人，是我们先认识的……怎么可能和他扯上关系呢？”他凑在她耳边说，“绿华，等我，不管用什么方式，都再也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了。”

    绿华静止下来，闭了闭眼睛，知道他一定是闻着半梦方才的话了，一时之间反而不知作何言语。只是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闻着他呯呯的心跳声，所有的纷扰尽去。

    只要有他在身边，就……什么也不怕了。

    好一会，卓凡才放开手，在她额际轻轻一吻，拉着她坐到琴边。“为什么弹那支曲子？是在想我吗？”

    谁说不是呢……她只是听过他的箫声，想要弹出味道来，实在是太难啊。绿华却是笑着不语，伸手替他理了理垂落的长发，转身便依在他肩上。瞧着他十指齐动，琴音似流水一般滑落而至，就如同窗外的月光一般，轻盈朦胧，美到极致。

    仿佛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往日里两人相处的种种，甜酸苦辣，都转变成为另一种幸福。一颗心被他满满地充实起来，因为这个世界有他，她便有了不顾一切的勇气。

    “何必要亲自动手呢，下次想听的时候，直接来找我就是。”卓凡一曲弹毕，伸手抚了抚了她的面颊。她突然一叫，“你的手真凉，火盆里这样的旺的炭火，快些过来暖暖。”

    “不行。”卓凡将手自琴案上拿开，转身面对着绿华，说道。

    “呃？”绿华一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卓凡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没有时间了，快些去看看你那个自府中带来的丫头半梦。”

    “半梦？她怎么了？”绿华突然坐直了身子，谨慎地问道，眼眸轻轻一低，又问，“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卓凡拉起她的手站起来，“去看看她现在如何……如果不出意料的话，今日里‘那个人’依然会找她。”

    “今晚？”绿华约摸明白了什么，随着他往门外走去。

    卓凡边行边解释道，“你说的‘秘术’我去查过，和南方巫镇的敛魂术有些相似。古书中记载，这类极阴之术在月圆之时，借助月光之神的力量，会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如果……‘那个人’真会使用这门秘术，今晚必定会有所行动。”

    “这样重要的事情，你为何不早说？”绿华轻轻皱眉。

    卓凡笑，“因为……想和你叙叙旧。”

    绿华无语，同卓凡行出来，到半梦与寻春同住的房间，伺机而动。

    大约半柱香的时辰，紧阖的房门打开，着蓝衣的半梦悄悄然行了出来，叩上门楣。再转身，直直往前行去。目光呆呆的，连神情凝固起来，僵硬得如同雕塑，整个人远远看去，就像一个……行走的木偶。

    绿华握紧了双拳，直视个那着毫无表情可言的侍女，心中百感交集，苦涩莫辨。

    卓凡轻碰她的肩，“出来了吧？”

    绿华微微点头，突然想到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又补充道，“是的。”

    “还不快跟上？”卓凡痒嗔。

    “好。”绿华将神思完全收回来，二人远远跟在半梦后面，在月光下拉出细长的影子。

    随着半梦的脚步一直往前，穿过长长的宫墙夹道，走过美丽的左阳苑，一直来到……含香宫？

    是的，的确是含香宫。

    绿华暗自思忖，楚香寒一直居于帝都城，如何会使巫术？

    眼看着半梦毫无阻碍地通过层层守卫，步入了宫殿……绿华整颗心都凝结了，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她进去了？”卓凡在一旁轻声发问。

    “是的。”绿华凝眸，“不过……含香宫守卫森严，我们只怕进不去啊。”

    “呵呵……是啊，我们进不去，不过……有人可以进去。”卓凡拍了拍她的肩，“再等等。”

    片刻之后，含香宫之外另一行人急急行来，为首之人面色匆匆，长冠博带，衣饰华锦。竟然是……端木龙庭？

    “皇上怎么来了……”绿华躲在暗地里，静静观着这一切，“是你让他来的？”

    “对啊，让白虎去通知皇兄，让他快些过来看看，这个位份最高的妃，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秘密。”卓凡胜券在握地一笑，语毕，同绿华两人自暗间行出来，正好同疾行而至的端木龙庭相遇，卓凡朗朗一笑，道，“皇兄。”

    “臣妾见过皇上。”绿华轻声见礼。

    端木龙庭停下脚步，侧首看道旁的两人，绿华不由得微微一侧身子，与卓凡拉出些距离。然而……无论如何疏远，都是一般的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如同一对璧人。端木龙庭转过头不再看二人，只是对着卓凡微微点头，不发一言地，径直往含香宫而去。

    宫前的守卫一见着圣驾而至，正欲行礼，含香宫里的主管太监一早见着，便要进去禀报，哪里知道被福公公一个眼神止住。福公公快步行上前去，打点好一切，宫门所有侍卫、宫女都只是静悄悄地下跪，口中无声。

    端木龙庭面目阴沉，脚步飞快地越过众人，直往宫内正殿而去。绿华与卓凡二人紧随其后，大步流星地跨入含香宫，已经闻着香妃的声音隐隐传来。

    “……那么，你告诉我，简美人这些天到底有没有同简云开联系？”

    底下静静跪着面目呆滞的半梦，只是口中翕合，将自己的所知道的东西倾囊而出。“没有。”

    “那么皇上怎么会让他官复原职？”

    “因为……皇上喜欢小姐，而且老爷本就未犯大错。”

    “简盼儿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

    “皇上宣旨的前一天。”

    “那么……”一句话还未说完，楚香寒已经觉出了不对，抬起头来往门外看去，“织云，你出去看看，为何这般安静。”

    “是。”然而，织云方方抬腿，几乎整个身子都软了下去，惊惧地看着来人，语不成声。“皇上？”

    “皇上？”楚香寒同样大惊，泠泠然回头望去。是的……那个领着众人，面色疾厉、脚步如星的男子，不就是那个同她多年同闲共枕的皇上端木龙庭么？他怎么会来？！

    给读者的话:

    我可怜的半梦啊~~~~~~~~晚衣谢谢各位的支持。



不知庭霰今朝落①



    楚香寒猛然间低头去看那个依旧木着眼神，直直看着她的半梦，不自觉将手中一枚月光色珠子揣紧，表情努力回复着淡然之色。站起身来，盈盈然施礼，“给皇上请安。”

    “楚香寒，你在做什么？！”端木龙庭怒气冲冲地行上前去，一把抓住香妃的手腕，直将她拉得一个趔趄。

    “皇上？”香妃一愣，目露凄色地瞧着他。

    “拿出来！”

    “什么？”

    “你方才收进怀里的东西，不要逼朕搜身！”端木龙庭目光凛然，如同两把利剑直击入她的身体里。“我亲眼所见，在朕情绪失控之前，拿出来！”

    “这……”多少年了……第一次见他怒极成这般模样。这样盛气凌人，这样凶狠霸道……他还是她认识的端木龙庭吗？楚香寒脑中思绪飞转，不停地搜索着对策，却仍是敌不过一国之君的压迫力，将怀中月光色的宝石拿出来。

    端木龙庭一接过，看亦不看，便往地上狠狠一摔！“你明明知道，朕最讨厌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啪！宝石应声而碎，无数月光反射出来，几乎将整个殿堂照亮。然而只是一瞬间，耀眼的光芒瞬时黯淡了下去，宝石的碎片刹那间以可视的速度化成胶色半透明液体，浸入地下，转瞬不见。

    就好像……这枚宝石从未出现过！

    “啊！”一声厉呼自殿中直直跪着的侍女半梦嘴中脱口而出，仿佛经历着极大的痛楚一般，她双手抱头，紧闭着双眼，整个身子倒向地面，全身痉挛起来。

    “半梦，半梦！”绿华快步上前去，将她扶住，“快醒醒，这不过是一场梦。”用力地摇晃着瘦弱纤细的身子，“快醒过来！”

    “啊——疼……好疼……”半梦猛然间推开绿华的手，身子由于惯性往后滑去，重重撞到了桌沿上，头破血流。剧烈的疼痛攻心，将她的灵魂拉扯回来，半梦咬紧牙关，只感觉神思自什么地方脱离开来，重新回到肉体。眼开眼睛，直愣愣地瞧着眼前众人。

    “半梦，你怎么样？”绿华急了，瞪大眼睛看着她，害怕她因为情绪失控而做出反常的事情来。

    “小姐……这……”半梦吃惊地四处看了看，狐疑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果然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吗？随着那枚月光色宝石的破碎，施加于她身上的幻术悉数解除，那么，她因为这种幻力而为的事情，就完全忘记了。“半梦，没事了，过来。”绿华微微舒了一口气，扶着她站起身来。

    “绿华，带半梦离开这里。”端木卓凡快步行过来，低声说道。

    “呃？”绿华怔了片刻，已然明白他话中所指，立即扶着她二话不说往门外走。

    “怎么，半梦，这就想走了吗？”楚香寒原本半跪着倒在端木龙庭面前，见着突然往外走的主仆二人，冷笑着说道。

    “小姐？”半梦听见楚香寒冷冷的话，面露惊色。

    绿华心中一沉，拉着半梦的手便要往外走。然而香妃狞笑着接着道，“不想知道你是为何来到这里的吗？”

    一言及此，半梦突然止住了脚步，回过头来与香妃对视，那个娇艳的女人，再次露出了那一种怪异的眼神。半梦怔了怔，突然抬步往回走去。

    “半梦！”绿华上前阻止，瘦弱的的丫环却是回过头来一笑，“小姐，你一定有事情隐瞒对不对？可是……半梦很想知道真相啊。”

    “呵呵……想知道真相是吗？”香妃坐直了身子，“那么本宫告诉你……今儿个晚上，你是过来出卖简盼儿的。你告诉了本宫，那些不为人知的所有事情——你家小姐所有的秘密！”

    “什么？”如遭电亟，半梦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怎么可能。”

    “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在场的所有人，那些话，是不是你亲口告诉本宫的。”楚香寒几欲纵声长笑，冷然视着那个全身僵硬的侍女，“哈哈，没有想到吧……本宫还可以告诉你更多！”

    “不……半梦，那不是真的……”绿华差点恸哭失声，焦急地看着半梦的脸色。

    端木卓凡眉峰大蹙，“皇兄，香妃娘娘精神失常，请皇兄下令带走！”

    “呵呵……不过，朕很想知道，这其中的过节呢！”端木龙庭双手抱在胸前，袖手瞧着方才那一幕……真是恨呐！他所爱的人，竟然同自己的手足那般心有灵犀……是，上天要给他的惩罚么？

    香妃嘴中犹是不停，“知道那一日，楼妃娘娘要的凤尾袍子为何无故被人剪破吗？知道谁对卫琅说出过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吗？知道本宫为何知晓简盼儿曾经去过知语轩吗？都是出自你之手啊，半梦……是你做了这些，对不住简盼儿的事，难道……你心里一点都不会觉得愧疚吗？”

    哗！！！半梦直觉得房梁上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直击入她的头颅。又是疼痛又是晕炫，强自回过神，侧首问远远站着的绿华，“小姐……她说的，都是真的吧？”

    看着绿华欲言又止的表情，半梦又想起之前曾经发生过的那一切，小姐曾经问她的话，七王爷曾经扼住她的咽喉……是的，是的，都是真的！感觉整个天空都覆灭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整个人直如枯木槁灰，万念俱灭。

    天啊，自己对这个亲如姐妹的小姐，到底做了什么？

    她的灵魂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定了定神，突然抬脚往门外跑去，那样快的速度，眨眼之间便不见了人影。

    “半梦！”绿华大惊，就要追出去，却被身边的七王爷拉住。

    卓凡吩咐白虎出去照看着半梦，与绿华并肩而立，看着屋内情景……

    楚香寒恶狠狠瞧着半梦奔了出去，嘴角上浮出一丝虚笑。

    “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端木龙庭静了静，傲然低视着俯身的女子，冷冷问道。

    楚香寒轻轻一哧，“皇上是问的哪一件事？为何对半梦使用敛魂术，是吗？”

    “巫蛊之术在大宸皇宫里，是绝对禁止的，你既然代着掌理后宫之权，应该很清楚。”是标准的帝王口吻，冷漠而不容逼视……这样难得的态度，自她入宫以来，几乎从未有过吧？是啊，他从来都是对她听之任之，然而，已经抵达一个限度了吧？

    香妃目带哀色，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直觉得他已经整个过往巅覆。“是啊，臣妾明明知道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用敛魂术去对待简美人的一个小小丫环。因为……因为臣妾真的很想知道简盼儿到底有什么地方好，竟然能将皇上您的心完全迷了去。”

    端木龙庭表情滞了片刻，五官有些僵硬。

    “臣妾更加想知道，我们夫妻多年同床共枕的感情，为何这个女人一来，就什么都不存在了。也许，皇上您早已经将过去遗忘，而臣妾……却依然日日夜夜思念，无休无止……想要努力地挽回，想要将她所有的好完全学过来，想要将您的心留住。所以，才会甘愿违反宫规，去探听简盼儿的秘密……”泪盈于睫，香妃娘娘的眼中有着难言的悲情，“皇上，因为……臣妾爱你啊。”

    端木龙庭蓦然退后一步，直直地盯着眼前痛哭流涕的女子，神思开始恍惚。

    “但是，臣妾的确违了宫规，皇上想要怎么处置，臣妾悉听尊便。然而，绝不会后悔……皇上，如果您也曾经这般倾尽全力去爱一个人，也同样会理解臣妾的吧？”楚香寒抹去了泪意，努力将这一番话说完，嘴角竟然浮出一个笑容来。

    “这……就是你的理由？”半晌，端木龙庭才问道。

    楚香寒重重吐出一口气，沉沉声道，“是的……这就是臣妾，全部的理由。”

    端木龙庭紧紧握拳，沉吟了半刻，再回头看向另一个方向并肩而立的绿华与卓凡，心中万念交错，终是冷冷道了一句。“香妃擅用巫蛊之术，大违宫规，押下去候审。”

    又回过头去吩咐福公公，“福盛，去拟旨，卓凡与绿华举证有功，赏七王爷和田白玉如意十枚，晋简美人为妃，赐号绿，居天舞宫主位。”

    “是。”福盛领旨而去。

    端木龙庭重重一拂袖，亦不待两人跪地谢恩，直直往门外走去。直到一只脚跨出门槛，才回过头来，对着那个纤细柔美的身影说道，“绿华，到朕的寝宫来。”

    绿华一惊，卓凡则是面色一沉，两人对视一眼，她终是抬步离开，紧随皇上的脚步而去。

    ~*~*~*

    紫宸殿里，福公公正拿着拟好的圣旨给皇上过目，端木龙庭只是淡淡瞟了一眼，便颔首放下。

    绿华静静坐在一旁，手边搁着一盏清茶，任着热气缕缕散尽，茶香四溢，她却仍是动也未动。

    “怎么？你就打算一直如同一个木偶一般坐在这里，不发一言？”端木龙庭微微抬头，冷冷声说道。

    “是皇上命臣妾过来的，臣妾只需听着皇上的话便可。”绿华微一沉吟，不卑不亢地答道。

    给读者的话:

    呃，大家说点什么吧~~~~~



不知庭霰今朝落②



    “呵呵……你永远是这般，叫人无言以对。不过，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最终会以什么方式惩罚楚香寒吗？她对你亲如姐妹的丫环做出等事端，你不怨恨？”端木龙庭眉目一挑，微笑着问道。

    绿华侧首，“无论臣妾是否怨恨，都是无关紧要的吧？皇上想必已经想好如何处置香妃娘娘了。”脑间回想着方才楚香寒说出的那一番话，心中不禁一凉，先不论她话原本的真假……仅仅是那样的表情，都是我见犹怜，这个君王……一定心软了吧？

    然而……端木龙庭若是这样寡断的男子，只怕就真的不足以当大任了啊。

    “罢了……福盛，拟旨，将她夺去封号，贬为慎仪。”端木龙庭轻轻一叹，慵懒地说道。

    “是。”福公公正领了旨，准备退下，突然闻着门外急促促的脚步声音。正是紫宸殿外的侍卫，一直急行到御书房前，才停下了脚步。“皇上，有急事禀报。”

    绿华微微握拳，只怕变故又生呐。

    端木龙庭睁开微闭的眼睛，对着福公公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让门外之人进来说话。

    一身甲装的侍卫进来，躬身行礼，“回皇上，左相大人来报，与北胡国马兰城交界处出现紧急军情，希望面圣。”

    “哦？来得还真是时候啊……什么样的紧急军情？”

    “这个……左相没说。”

    “罢了，让他进来。”端木龙庭挥了挥手，懒懒地道。

    伶俐的侍卫明白圣意，转身下去将左相请了上来。楚广乾一身便衣，虽然整洁却也看得出行来仓促，连表情都是带了些倦怠的。躬身行了进来，方到堂中，便下跪行礼，“臣楚广乾叩见皇上！见过简美人！”

    “左相，你应该改口了。”

    “这？”楚广乾惊了一下，万没有想到方才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中，出了何种差错。

    “她是新晋的绿妃娘娘，你还不知道吧？”端木龙庭挑了挑眉，讽笑着说道。

    楚广乾心内重重一沉，不过才这样快的时间，这个女人……便已经升为同香儿一般的地位了么？在时机还未成熟的情况下，这可算不得好事啊……“见过绿妃娘娘！方才是微臣糊涂，请绿妃娘娘见谅！”

    “左相大人不必多礼。”绿华抿嘴一笑，淡然道。

    楚广乾这才回过头来，凛了凛神对端木龙庭道，“皇上，马兰城那里情势有变，这是连夜送来的军报！”自怀里拿出一个信封，上面殷殷染着血迹，点点斑斑。

    “福盛，拿上来。”

    福公公已然双手接过，呈到端木龙庭面前。年轻气盛的帝王一双凌目瞟过信上内容，面色微变。“怎么……邵将军全军五万人都被围困在山里？这样算来，已经十余日了啊。”

    “是啊，皇上……若不即刻派兵救援，只怕凶多吉少。”左相连声应道。

    “那么左相以为，应当如何？”端木龙庭闻着他的声音，将手中的牛皮纸信封放下，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便衣相国。

    “军国大事，微臣听皇上的意思。”左相退一步，冷静地回答。

    “混帐！那还要你这个军政相国做什么？！”端木龙庭一拍桌子，怒意横生。

    左相竟然完全没有被突然发怒的皇上唬住，整个人依旧神色奕然，冷定如常。绿华看着楚广乾的表情，心里面只是惊忧……这个人，很难对付啊。

    “依臣愚见，可立即在御林军大营里调出一位将军，带领江北十万大军赴马兰城，一来将被困的军队解救出来，二来，也可杀北巡国兵夷一个措手不及。”

    “御林军大营……”端木龙庭皱眉，“御林军大营是整个大宸朝的梁柱，不能动。怎么，左相，你手下不是有一位智勇双全的将军荆扉么？这个时候，不正好派上用场？”

    “这个……荆扉三年孝期未满，只怕不能上战场。”左相仿佛知道他会有此一问，脱口答道。

    “是吗？左相觉得……孝与忠，哪个更重要呢？”端木龙庭闭了闭眼睛，冷哼一声，问道。

    左相微一沉吟，低首道，“大宸朝素来以仁义治国，孝义当先……荆扉这样的情况，倒实在不应当强迫。他年幼丧父，全靠其母孤苦一人将他拉扯大，若非这‘孝’字当头，这样紧急的情况下，的确是应当为国尽忠。”

    “没有‘孝’字当头，倒是应该为国尽忠……好，左相，这句话说得很好！”端木龙庭拊掌而笑，眼含深机。“那么，若是派左相大人带兵前去救援，你应当是义不容辞吧？”

    “这……皇上？”左相微微犹豫了片刻，质疑道。

    “怎么？左相连自己的话都不认可了吗？又或者，左相也需要在府中尽孝，不过，你的双亲都可还健在呢。”

    “微臣没有请辞的意思，为国尽忠，身为一国之相，自然理所应当。只是……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左相面上竟然微微露出一个笑容，不疾不徐地说道。

    “讲。”

    “臣在行军之前，想再见一见吾女香儿。还有……希望皇上能答应微臣一件事——保香儿不受任何伤害。”没有丝毫余暇思索地，左相说出这样的话，那样从容的模样，倒像是……算准了面前这个君王会应他。

    端木龙庭瞳孔蓦然收缩，目光冷泠泠如利剑穿心，“左相，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此时此刻，朕仍是君，而你……是臣。”

    “是啊，皇上贤臣众多，没有老臣，自然还有旁人为您分忧。若是皇上愿意，派他人前去救援，亦未偿不可。”然而……整个大宸朝内，最为身经百战、最能运筹帷幄的将军，舍他其谁？

    “你！”端木龙庭突然伸出手指，然而只是在一个瞬间将情绪控制下去，冷冷一笑，“好，朕答应你，保香妃安然无恙。那么，请左相大人隔日启程，去往马兰城！”

    “臣必定不辜负皇上厚望。”楚广乾再次重重一拜，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退下！”

    “微臣告退！”

    直到楚广乾的身影完全离开，端木龙庭才回首。福公公上前来，又吩咐一旁的侍女上前添上新茶。

    “福盛，方才的那道旨意，改了罢。”端木龙庭闭了闭眼睛，极是疲倦的神色，轻轻说道，“不能夺去楚香寒的封号了……就罚她，面壁三日罢。”

    “……是。”福公公未多言，只是领旨。

    绿华猛然间抬头，身为一个掌理后宫之权的宫妃，大行巫蛊之术，知法犯法，触怒龙颜……竟然，只是罚她面壁四过，多么讽刺的一幕啊！

    “觉得很怪异，是吗？”端木龙庭猛然间回头看她，冷冷然说道。

    “皇上做事，自然有足够的理由，臣妾没有资格评价。更何况……皇上这样做，自己心里也不舒坦吧？”绿华轻轻一笑，云淡风轻地说。

    “唉！”这个帝王，在所有的敌人退去之后，终是沉沉叹了一口气。“绿华，你觉得……朕很可笑吧？明明已经要将她贬下去，却突然间峰回路转，名义上一个千古帝王，需要顾忌的东西，竟然比手握的权力还要多。”

    万没有想到他会有这般言论，而自己……完全不应该是那个，可以与他倾心交谈的人啊。绿华微微动容，嘴角扬了扬，终只是道，“处于皇上那样一个睥睨众生的位置，所应该考虑的事情，绿华不懂。”

    “呵呵……不是你不懂，而是，你在见到朕的时候，就已经将自己的内心关掉。你拒绝朕与你走得太近……即便，你会在人前与朕扮演得多么情深。”这，便是最大的悲哀之处吧？

    “今日夜里，你怎么会和卓凡一同出现？”语毕，他再次问道。

    终问到正题了吗？“半梦这件事情，是我请他相助。”绿华直言道。

    “呵呵……为什么要请他相助，你之前是简美人，现在是绿妃……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讲，都应该是找我——你的夫君为你解忧吧？”端木龙庭突然站起来，直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抬起她的下颌，眼神直触到她眉间。

    “皇上帮不了我。”绿华转头，退出他手的控制，如此答道。

    “朕不能？”端木龙庭微微有了些怒意，“那么他就能？！那个双目失明的瞎子，他就能帮到你？！绿华，告诉朕，他究竟什么地方比朕好，你要这般对他死心塌地？！”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绿华同样站起来，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道。

    “是吗？那么，今天晚上，就别想走出这道门！”端木龙庭目露凶光，寒声说道。

    “呵呵……好，我告诉你，他比你真实。”

    “终于说出心里的话了，是吗？他比朕真实……朕生来就是一个虚情假意的人，你是这个意思？”

    “皇上……”绿华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喜怒无常的君主，无言以对。

    “罢了……你回去罢！”端木龙庭突然背转过身子，有气无力地说道。“福盛，派个宫女送绿妃回去。”

    “是。”

    绿华亦不再多言，只是无声地福了福身，往门外走去。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突然握住了绿华的手，在她耳边轻语道，“绿华……朕希望，以后，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朕。”

    给读者的话:

    本文已经快二十万字了哦~~~怎么觉得要交待的东西越来越多呢，郁闷~~~~



不知庭霰今朝落③



    回到天舞宫，已是夜半时分，寻春掌灯候着，闻着她的脚步声音，立马前去迎她进来。“娘娘，你可回来了。”

    “半梦怎么样了？”冬日里的夜极冷，绿华搓着手，来不及坐到火盆边上，已经往半梦的住处行去。

    “已经稳定下来了，白虎将她送回来的时候，可真是吓坏了我。那个样子，倒像是三魂失了七魄。”寻春道，又说，“娘娘，这样冷的天，你喝点热茶暖暖身子罢。”

    绿华点了点头，接过她递来的杯子，转身坐到半梦床边，一只手替她掖了掖被子。“唉，回来了就好。”

    然而昏睡的半梦却突然睁开了眼睛，漆黑明亮的眸子直直盯着绿华，“小姐，你回来了？”

    “吵醒你啦？”绿华和煦地笑着，替她拨开挡住眼睛的碎发。

    “没有……半梦在等你呢。”

    “等我？做什么？”绿华讶异地扬眉，将喝了一半的茶杯递给寻春，回过头来耐心地同半梦说话。

    “有些话要同小姐说。”半梦抽动着嘴角，还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几近透明的面容上，唯有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是生动的。

    “明天再说，好吗？今天先早些休息。”

    “不……小姐，一定要今天说，否则，半梦一辈子都不得安宁。”孱弱的侍女郑重其事地说道，眉目间坚定而冷毅。

    绿华惊异于她突如其来的郑重表情，却仍是轻声道，“那么你说。”

    “小姐……自从入宫以来，小姐都待我极好，亲如姐妹一般。能遇着小姐这样的人，半梦此生足矣。半梦也希望能倾尽所有来报答小姐，为小姐分忧解难，可是……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本就是身子虚弱的时刻，半梦说着说着，语速渐渐慢了下来。“小姐，原来是我让你受了这样多的苦，是因为我你才会回到皇上身边，过上郁郁不安的生活。小姐，背叛了你，半梦这一生都会不安……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半梦，别这样说，那不是你的错。”绿华握住她的手，轻声细语，只想着要将她哄得睡下……再次醒来，就什么都忘记了吧。

    “不……就是因为要说这些话，我才等着你。”半梦摇了摇头，嘴角含笑。“我完全不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实，原本是希望努力让您过得快乐一些，却是弄巧成拙了。只怕以后的日子，再也不力不从心了呢。”

    绿华皱眉，“半梦，不要多想。”

    “小姐，你这样善良，受过这样多的委屈，我对不起你……盼儿小姐对不起你，整个简府的人，都对不起你……”一言及此，半梦已是泪流满面，整个眼睛陷入朦胧里，什么都看不分明。天啊……小姐，我究竟对你做了什么啊……

    “呜呜……小姐……”

    绿华亦是感慨万千，往日种种一齐涌上心头，小心地替半梦擦干眼泪，“听话，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什么都过去了，知道吗？”

    “嗯……好。”半梦微微一点头，将身子依在她怀抱里，那真的是……如同血亲一般的温暖呢。

    直到见着她慢慢阖上眼睛，绿华才算是舒了一口气，轻轻站起来，对着身边的寻春道，“好好照看着她，今儿个所受的刺激，还不知道哪日才能反过来。”

    “娘娘放心吧，我会一直守在这里……您也累了，快去歇着吧。”寻春连连答应，又替绿华打开门，将她送回了自己的房间，直伺候着她睡下才离开。

    如此，风波未平的一日，便算是过去了。

    笠日，天朗气清，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绿华昨日夜里归得晚了，一直闭眼寐着，只是各种梦境交相出现，半睡半醒的极不踏实。

    ——直到，一个急促的声音将她唤醒。

    “娘娘！娘娘，快醒醒！”是寻春的声音。

    绿华缓缓睁开眼，似乎还处于混沌初开的光景，然而一看清寻春焦急的脸色，整个人清泠泠醒转过来，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半梦……半梦她好像是……”一时急了，连说话都语不成声。

    绿华亦是面带焦色，一边坐起身来穿着衣服一边道，“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半梦到底怎么了？”

    “半梦她好像是不行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就一直没有动静。过了一个时辰，我又去看她……直觉得，她整个身体连一丝温度也没有。”寻春咬住唇，强自说道，“连呼吸都没有了。”

    什么？！如同醍醐灌顶，绿华整个人自床上一跃而起。“怎么可能？”

    然而嘴上说着，心里却似已经感觉到巨大的恐慌，同着寻春急急往半梦的房间行去。踏足而入，只见着床榻上那个苍白孱弱的女子静静躺着，整个房间里死寂一般静默。

    绿华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床榻边走去，犹豫着……终是伸出手，在半梦的鼻尖一探！

    哗啦！是什么东西在心里破碎了？那样冰凉的没有任何气息的温度自指尖传遍……绿华只感觉自己身上少了一样肢体，连感官都是不对的。然而……那个人，是再也不可能醒转过来的了。

    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半梦这个人了。

    她永远地离她而去了。

    绿华捂住头，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寻春及时上前扶住，“娘娘……”

    “快……快去请御医！”绿华稳了稳神，急急说道。

    “哦，好！”寻春连忙往御医局跑出去。

    片刻之后，局里的陈御医到了天舞宫，随之而来的，还有得到消息的卓凡。

    经由细细地检查之后，陈姓御医才得出结论，对着精神极度不佳的绿华道，“回禀娘娘，这位半梦姑娘是中毒身亡，死亡时间大约是夜半子时。”

    “陈御医，可有查出是何毒所致？”卓凡上前一步，皱眉问道。

    “只是极普通的毒药，闻着味道，倒是极像砒霜。不知道半梦姑娘昨儿夜里，可有进食？”不愧为御医局里主事的大夫，仅仅是简单的望闻问切，便能瞧出个八九分来。

    “寻春？”绿华回过头去，问道。

    寻春低下眉思索了片刻，才说，“她回来之时精神便是恍惚着的，什么也没有吃。我扶着她睡下之后，又出去加炭，回来的时候只见着她拿着一个杯子猛喝水……当时只认为她是渴得极了，亦未多想。”

    那么……半梦，是自尽的吗？

    竟然连活下去的欲望都完全没有了？

    绿华紧闭着眼睛，然而那样浓重的悲哀与痛楚似乎能穿透眼皮直击而出，袭遍了整个房间！脑子里依然是昨日里半梦谆谆的话语……

    她说，小姐，背叛了你，半梦这一生都会不安……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她说，原本是希望努力让您过得快乐一些，却是弄巧成拙了。只怕以后的日子，再也不力不从心了呢。

    真是笨呐……为何昨日夜里，没有想到她会存着这样的心思？

    绿华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一步步行上前，握住那只伸在被外的，已经完全冰冷下来的素手，整颗心都如同被冻结了一般，几欲窒息。

    半晌，她才在心时沉沉冷笑，带着恨意，一顿一顿地吐出三个字来，楚、香、寒！这笔债，终于一日，我会悉数奉还！

    ~*~*~*

    第二日，绿华封妃的圣旨到得天舞宫，阖宫接旨。

    消息传遍整个宸华城，大宸朝后宫里，形成香妃、楼妃、绿妃三妃并立的局面。

    不日，绿华入住天舞宫主殿，居一宫主位。

    正是瑞雪纷纷时刻，绿华独自坐在暖阁内，靠着湘妃榻闭目假寐。手中握着未看完的半卷书，纤长的手指如檐角上的冰棱子一般剔透。

    “哟，这一做上绿妃就倦怠了不是，我记得以前这个时候，你可是在低吟赏诗呢！”秦楼月大步走进，伸手便将她手上的书卷拿去，放到一边，轻笑着说道。

    “你怎么来了？”绿华还未睁开眼睛，便已说道，又侧头去看了看被她扔往一旁的书册子，只是笑而不语。

    秦楼月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在火盆上取暖，“前些天见你精神一直不佳，今天特意过来给你解闷呢。不过……现在看上去，倒是好了许多。”

    绿华怔了怔，只是咧了咧嘴角，“是啊……无论是什么事情，终究会过去。”

    “是呢，时间真的是最好的伤药……”

    “然而有些东西，却是连时间流逝亦不能抹去的……就像，仇恨。”绿华眯了眯眼睛，第一次，脸上露出狠厉之色。

    “怎么，终于被那个女人激得忍无可忍了么？”秦楼月见着她的表情，深有同感地说道。

    “呵呵，是啊……何需再忍？”绿华扬了扬眉，露齿一笑。自半梦离开之后，极为难得地笑容。

    “唉！”秦楼月回头四望天舞宫，“你也真是的，瞧瞧这个宫里凄清得，倒似比我那锦瑟宫还不如。怎么，就这么几个丫环？内侍也不够使啊，改明儿得去皇上那里，叫他多派几个过来。”



不知庭霰今朝落④



    “罢了……人不在多，而在于精么。依我的意思，倒有个寻春在身边，便也够了。”绿华玩笑着说道。

    “你呀！”

    寻春进来燃着希合香，闻了绿华的话，笑道，“娘娘这样说，奴婢睡觉的时候可都要笑醒啦！”

    言笑之间，秦楼月寻着个机会道，“半梦的遗体已经送到涓析城了，她表姐已接到，不日便会举行丧礼。”

    “谢谢你，楼月。”绿华点了点头，由衷道，又问，“那么她的表姐那里……”

    “已经打点好了，费了好些劲才寻着她那个远房亲戚，一开始态度还不甚好。不过听说是宫里娘娘的意思，就只知道连连称是了。”秦楼月微叹，“唉，这些人呐……”

    “罢了，能魂归故里，或许于半梦来讲，是好的吧？”绿华突然抬起头来，怔怔地问道。

    “绿华，你已经做得很多了。”秦楼月突然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逝去已矣，抬眼看看现在吧。”

    “现在？”楚香寒区区几日的闭门思过早已结束，更兼上其父楚广乾已远赴马兰城抗敌，端木龙庭又与之有那样的承诺……这样的情势下，“恐怕只能静观其变了。”

    “静观其变？”秦楼月怔了片刻，这样的情势……她很明白。“只希望，她不会有太大动静。”

    绿华掩嘴一笑，“她要是没有太大动静，还会是香妃么？”

    秦楼月若有所思地点头，“兵来将挡。”

    两人又说了一会，寻春自小厨房里拿了些点心过来，都是秦楼月喜欢的甜食，她悦然，拈起来微微尝着。“绿华，你老实告诉我……那一日，你所说的旁人，是指七王爷端木卓凡吧？”

    “这……”绿华手中的动作停了停，道，“你已经知道了？”

    “只不过是猜测罢了……阖宫里，你亲近的不过是那几个人，而且……每次你一有什么事情，他总是会第一个出现相救，只要是用了心的人，不难想到。”秦楼月只是低低望着炭火，娓娓道来，“更何况……你这次重新回到皇上身边，亦是为了他吧？”

    “楼月，你……”

    “不要想那么多，我没有派人去查，只不过……你当日同我说不愿做皇上身边的女人之时那样斩钉截铁，不容反悔。我想，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会让你改变主意吧？”

    “你……果真很聪明。”绿华亦未想着要反驳什么，只当是默认。

    秦楼月摇头，“不，不是我聪明，而是……我感同身受。绿华，我们真的，太相似了。”

    是啊，太相似了……同样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同样是郁郁不安，同样是有名无实的妃……相似到，惺惺相惜的地步。

    “半梦出事的那一晚，残笛去找过我。”静默了一会，楼妃娘娘又说道。

    “残笛？是卓凡有事？”

    楼妃思忖了片刻，轻声答道，“她告诉我，荆扉此刻在宸华城，所以……那天晚上，我与他相见了。”

    “她……如何会知道荆扉在宸华城？”绿华大惊，暗自皱眉，“为何会让你去与他相见？”

    “不知道……奇怪吧，没有任何理由地，知道他近在身边，便像受到某种暗中的吸引力一般，不由自主地向他行去。什么都来不及细想……只到后来，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妥。”秦楼月抬眼看向她墨色的双瞳，“听残笛的口气……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不，不对，只是隐约觉得，七王爷要做一件一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绿华闻言，满腹狐疑。

    “绿华，你知道究竟吗？”

    “不……”

    “他什么都没有说过？”秦楼月同样难以置信地瞧着她的脸色，惊声出问。

    一件重要的事情么？绿华坐直身子，敲了敲脑袋，细细回想下来，只是气馁，“没有印象啊。”然而，突然的一幕浮光掠影，他将她拥在怀里，说，绿华，等我，不管用什么方式，都再也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了。

    天啊……像是突然之间联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绿华连呼吸都是一滞。端木卓凡，他到底想要做什么？篡位？反叛？不……实在是太危险了啊！

    ~*~*~*~

    彼夜，绿华辗转悱恻，终是起身往离江之滨行去，无论如何，她得寻他，问个明白。

    官渡在夜里行得慢，绿华一直站在风口上，被冻得鼻尖通红。寻春在一旁劝她，“娘娘，去舱里坐坐吧，这里实在太冷了。”

    绿华嘶嘶呼气，却只是摇头，希望在这冷风里能变得清醒一些。

    到得殷王府，门前的侍卫进去禀报，不一会儿，卓凡便疾步行了出来，“见”着绿华，不由皱眉。“什么事儿那么重要，这样冷的天，江风又大。”

    “很重要。”绿华顿了顿，沉沉然说道。

    卓凡怔了片刻，拉着她走进府中，直吩咐残笛去加炭火，将窗户完全掩上，整个屋子瞬时其暖融融。“究竟所为何事？”

    绿华将揣着的手炉放在桌上，双手紧紧相扣，抬眼来问道，“卓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能有什么事情？”卓凡愕然一笑，轻轻摇头。

    “真的？”绿华睁大了眼睛，以审视的目光瞧着他。

    卓凡感觉到语气里的较真，不由一愣，眼神变了变，继而又说，“真的没有。”

    “那么这些天，你在秘密地计划着什么？”绿华直言问道。

    卓凡坐到她身边，替她倒了一杯茶，热气扑面，却是沉默着没有作声。

    “而且……月圆之夜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想……逆反吧？”绿华指间用力，没有接他递过来的清茶，而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卓凡气馁地扬唇，踱步到她身畔，无意间伸手碰到她如瀑的青丝。如同墨缎一般，冰凉凉没有任何温度。“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卓凡！”绿华突然回身，与之对视，目光炯然，“我本可以找人暗中查探……可是我选择亲身来问，因为我相信……你会对我以诚相待。所以，请你告诉我，我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

    “绿华……”卓凡嘴唇动了动，目光透过厚厚的窗纱越过去，仿佛可以极目远眺。半晌，才说，“是的……我再也不会束手就擒了……再也不会让别人将你夺走。我会要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永远呆在我身边。”

    “是因为这样吗？”绿华颓然回身，重重坐回椅上。

    “我可舍弃一切，除了你。”

    “不……”绿华恍然摇头，“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做这样的事情，太可怕了。”

    “不可怕……绿华，没有你的日子才叫可怕呢！”卓凡突然上前，双手环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套在怀心，微笑着说道。

    绿华颦眉，语声轻而沉静，“一直以来，你都是寄情山水的啊……什么时候，愿意指点江山了？那样的生活，并不见得适合你。”

    “我曾经很长时间都以为，已经不会爱上任何人了……绿华，很多事情都是会改变的。”

    “这……”卓凡，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我的相遇，究竟是福是祸呢。

    然而突然之间，紧闭的门扉突然被推开，随着“哐啷”一声巨响，一声怒喝冷如山倾。“老七，你在做什么？！”

    “皇兄？”卓凡皱眉，微微抬起头，却似挑衅一般，紧紧握住绿华的手。

    绿华闻着这个声音，已是大惊……身为宫妃，夜半出来与亲王相聚，这……于当事两人都会是何等大罪？而且，端木龙庭是如何知晓，又如何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赶过来？身子惊得一站而起，下意识地想要将手自卓凡掌握中抽出。回神看着端木龙庭勃然大怒的神色，脱口道，“皇上……”

    继而眼神一转，她看到了站在端木龙庭身边的，嘴角噙着冷笑的端木灵夕。是她……是她去将皇帝寻来的……突然觉得脑间有什么东西相互撞击开来，头疼欲裂。

    “灵夕，出去！”端木卓凡冷冷一声喝道。

    “哥哥……”灵夕不甘，大声反抗。

    “越来越不听话了啊……”端木卓凡微眯了一下眼睛，“这件事情，你太错了，在我发怒之前，出去！”

    “皇帝哥哥。”灵夕极少见着卓凡这般模样，心下一急，回头向端木龙庭求助。

    然而端木龙庭头亦未回，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对男女，狞笑着上前，一把将绿华自卓凡手中扯过来。双手钳住她的下颌，玩味地盯着她，“朕的绿妃，在这里做什么？”

    “皇兄，是我请绿华过来的。”卓凡上前一步，与之对视，不退让半分。

    “是吗？那么现在……朕应该带朕的绿妃回去了吧？”端木龙庭连呼吸都已经加重，像是极力掩饰着什么，猛然间将绿华扯进自己的怀里，冰冷的嘴唇不由分说就重重吻了下去！然而只是蜻蜓点水一般轻轻触到，继而在她脸上轻轻一抚，“绿华，我们走。”

    用力挣脱开他的桎梏，甩开她的手，淡淡地回视，“我自己会走！”



不知庭霰今朝落⑤



    一直离开殷王府，行至官渡，两人都未发一言。福公公远远地候着，见着两人过来，立即恭身上前，伺候着两人上了木兰龙舟。继而静静地走入舱内，两人相对而坐，福公公下意识地对着寻春使了个眼色，两人离开了舱中。

    闭塞的空间内顿时只剩下缄默的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音清晰入耳。更兼上舟外水拍船底的声音，铁索交击的声音，绿华闭了闭眼睛，脑中只是混沌一片。

    “怎么？生气了吗？”端木卓凡静默良久，终是打破了沉默说道。

    “臣妾是皇上的妃嫔，如何能生陛下的气。”绿华将脸色平复下来，甚至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是力不从心。

    “那么便是生气了。”端木龙庭扬嘴一笑，扭转了头，看着她的表情若有所思。“虽然已经有过约定，朕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他，承诺过不碰你。但是，这并不代表你可以与之随心所欲。绿华，请你记得自己的身份——朕的绿妃，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后宫女人。必要的时候，站在朕的角度想一想……这次是灵夕瞧着了，谁知道下次会是谁发现？若是后宫其她妃嫔呢，你准备如何收场？”

    “皇上，臣妾答应过的事情，自当尽全力而为。”绿华知道他所言属实，低低答道，暗暗吐出一口气。

    端木龙庭看着她疏离清远的眉目，满肚子的火气竟然如同消失了一般，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绿华……朕，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逼你。”

    好一会，她才缓缓地答了一句，“那么，就请皇上日后，尽量不要让卓凡难过。”

    舟已抵岸，绿华迳自出舱，由候在外面的寻春扶着下船，两人回头，对着方自舱内出来的端木龙庭淡施一礼，往天舞宫的方向行去。

    一前一后两个细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冷静而孤清。天气极冷，离江畔上早已结了冰，淡淡反射着月亮皎洁的光华，如同一条白练，自西向东蜿蜒而去。

    静，几乎一点人声也没有。只余下主仆二人簌簌的脚步声，以及寻春被冻得直吸气的声音。

    绿华回头一笑，将手里的暖炉递给她，“拿着。”

    “不不不。”寻春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这样冷的天，还是娘娘捂着好。”

    “叫你拿去便拿去罢，冻坏了我同样会花心思照顾你。”绿华一扭头，长长将手炉递过去。

    “娘娘，你听，那是什么声音？”寻春正自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接，突然闻见了另一阵悉悉拉拉的脚步声音。两人同时转向往去，在往前面一些，离江转弯之处，竟然有着……四个，哦不，五个人影。其中一个应该是躺在担架上面，由着另外四人抬着过来，却在离江之滨停下了脚步，将架上的人放在地上。

    “娘娘，那是些什么人，行动看上去倒有些鬼鬼祟祟的呢。”寻春轻轻皱眉，不解地发问。

    绿华脸色也变了变，“这大半夜的，总不会是什么好事，上去看看便知。”

    寻春正有此意，见绿华如此说了，只是大步跟上前。待得两人行得近了些，闻着几人的谈话声，倒是是四名宫中女子。

    “就到这里吧，把她扔进江里便可。”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四人脸上都蒙了面纱，而那身装束……却有些像歌舞局的人。

    “不行，林姐姐，教导嬷嬷说了，要把她带到荒岗去。”

    “怎么，这么个死人样，又是大半夜的，你们谁敢去荒岗？”

    “这……姐姐，教导嬷嬷说我们四个人把她送过去的啊，你难道想到此为止？”

    “有什么不可以？离江穿过宸华城，一直流向子洛洋，把她扔进江里，谁都不会发现。这样，她身上的病才不会传染给任何人。放到荒岗去，难保不会传给其它宫人，到时候，还不定出什么事儿呢！”

    这时，另一位一直没有出声的女子，持赞同态度说道，“我也觉得，就送到这里吧，荒岗……太远了，而且那里夜多冤魂。”

    一提到冤魂二字，剩下的两人便不吱声了。

    “那还等什么？还不动手？”

    几人又将地上的担架抬起来，绿华细细凝视过去，听她们的意思……倒像是歌舞局里哪个姑娘染了会传染的重疾，教导嬷嬷命她们将病逝之人送出来，防止疫情扩散。这样的事情，在之前亦非没有出现过，便只是静观不语。

    然而……蒙着白色床单，一直死寂沉沉的担架上，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寻春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来。

    “不……不要……林姐姐，不要把我扔进江里……”

    还没死！那个人还没死，怎么可以将她这般葬生？！而且……绿华秀眉急蹙，纤手握紧，那个声音……怎么那么耳熟，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即便沙哑得不成样子，依然有些某种似曾相识的气蕴在里面……这个奄奄一息的人，会是谁？

    “呵呵，卫琅，只怪你……心地太恶，那样多人都看清了你的面目，所以，没有人在嬷嬷面前替你求情。”林姓女子恶狠狠地说道。

    卫琅？竟然是卫琅么？

    “不……得这样的病，不是我的错啊……”

    “不要同她废话了，林姐姐，动手吧。”四人同时用力，细竹做成的担架腾空而起，微微一晃，那个人便要往江中而去！

    “住手！”绿华脱口大喝，整个人自隐藏的黑暗中行出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几人身边。

    “绿妃娘娘？”四人停下动作，齐齐跪下来行礼，“绿妃娘娘金安。”

    “起来。”绿华扬了扬眉，这才看清楚卫琅的样子……天啊，不过数日不见，眉清目秀的卫琅，如何成了这般模样？皮肤带着病态的潮红，豆大的红点醒目分明，如同锦纹……发散而乱，耷拉着下来将颜容遮去了三分之一，只能见着暗淡的嘴唇以及瘦削的鼻尖……整个人，像是自阎罗殿里逃生出来一般，没有一点生机。

    “这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的话，卫琅患了猩红热之症，请了医生，只道是不治之症，又说极易传染。教导嬷嬷才决定将她移出歌舞局去，免得连累了众姐妹。”为首的一人答道。

    “移出歌舞局，那也不过是让她自生自灭去，你们这是做什么？！将她扔进江里，不过一个时辰便足以致命！你们便是这样按照嬷嬷的吩咐办事的吗？”绿华掷地有声地说道，面目冷严，语调肃穆，只让底下几个人惶恐不已，连身子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请娘娘恕罪！”

    “让我恕罪没有用，看看你们同朝夕相处的姐妹吧，是什么让你们竟然这般狠得下心？”

    “娘娘，卫琅……心术不正。”一个较为沉默的女子突然道了一句。

    “所以就应该由你们来擅自决定她的生死？”绿华秀眉凛冽，扬声问道。

    “婢子知错。”

    “知错就好，你们几个，将她抬到天舞宫去。”绿华抬了抬手，做出一个手势，端直地往前行去。

    “娘娘……怎么能让她到天舞宫去啊？”寻春赶上来，焦急地问道。“那可是红热之症啊！”

    “没关系，我看过了，病症不重，却是给拖得快承不住了。只要小心些，便不会被传染。快去请陈御医来，相信他会有办法。”绿华轻轻摇首，细细叮嘱道。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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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庭霰今朝落⑥



    一切妥当，已是凌晨。

    卫琅静静地躺在榻上，沉沉昏睡过去。陈御医隔着衣衫替她把脉，不过片刻之后便站起了身。

    绿华问道，“陈御医，卫琅病情如何？”

    “回娘娘，的确是猩红热之症，邪侵入肺，幸而病症不重，老夫开些方子。若是调理得当，应该半月之内便可痊愈。只是……这位姑娘身虚体弱，平日里还得多加修身养性。”陈御医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上写下几张方子，皆是些葛根、蝉蜕、浮萍等寻常药物。

    绿华回头吩咐寻春派人去御医局取药，又向御医问了些详细的情况，这才送御医出去。寻春取完药回来，见着绿华依旧坐在卫琅床边，不由道，“娘娘，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罢，明儿个你不是还得去内务府么。”

    绿华恍然一笑，转头看了看卫琅，点头行了出去。

    腊月二十五，黄道吉日，因着冬试结果公示在即，皇上会在彼日举行大盛会，宴请榜上有名的众位才子俊杰。因着宴会规模极大，内务府早已着手准备，事务繁杂，香妃代着常理后宫之职，端木龙庭便命绿华与秦楼月两人处理着相关相宜。

    今日里一大早，秦楼月便过来寻她，二人一同前往内务府。

    到得中午，将一应所需的花饰、食材定好，绿华才回到天舞宫。然而甫一进门，便见着天舞宫偏殿侍候林昭仪的侍女芳儿奔进来，啜泣着对绿华道，“绿妃娘娘，求求你，救救昭仪娘娘吧。”

    “怎么回事？”绿华愣了一下，虽然同居于天舞宫里，然自绿华升为妃之后，她便极少见着林昭仪，此间，更是不明白她的侍女此行所为何事。

    “香妃娘娘方才过来，不知道怎么在昭仪的房间发现她丢失的一枚宝玉，这个时辰，已经被抓到司刑局去了。”芳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答道。

    寻春闻着声音，已经自房中出来，见着芳儿的表情，同样一愣。“上午是听到司刑局里的侍卫来过，原来是为着这事儿么？”

    “到底是什么情况？”绿华一边进屋，一边向芳儿询问着细节。

    “昭仪娘娘今儿早上去香妃那里请安之后，说起天舞宫里的梅花开得极好，香妃娘便说要过来瞧瞧。完事之后，昭仪请香妃娘娘吃茶，哪里知道侍女如芸眼尖，一下子在昭仪房间里瞧见了香妃的东西……香妃娘娘说那是皇上赐给她的，寻了极久，当时便有些怒了，便找了司刑局的人来。”

    绿华顿了顿，问道，“皇上知道了么？”

    “不知道。”

    “赶快去禀告皇上，这件事情，必须由他来做主。”绿华凛了凛神，霍然命令道。香妃既然有着代理后宫之权，那么……就完全有权利审理此案，除了皇上插手之外，眼下已经找不着更好的解决方式。

    “是。”闻了此言，一时间措手不及的芳儿立马似有了主心骨一般，往门外走去。

    见着芳儿出宫而去，寻春回头道，“娘娘，可是累了，回去歇息罢。”

    “卫琅醒了么？”绿华回神，随意地问道。

    “哦……”寻春拍了拍头，“醒了，方才还在问娘娘何时回来呢，娘娘现在去看她么？”

    “嗯。”绿华点了点头。

    半倚着靠在榻上的卫琅，见着进来的绿妃，脸上带着虚浮的笑容，已然正襟而坐。“给绿妃娘娘请安。”

    “卫琅，觉得怎么样？”绿华点头一笑，在她对面坐下。

    “娘娘，您离得远些……卫琅这个病，只怕会传染……若是伤着了娘娘，卫琅死也不会安心的。”卫琅低眉，面目依旧泛着红光，隐隐可见其中深浅不一的斑点，如同胎记。

    绿华一时间也是感慨，世事难料，只是说，“不说那些，我命大，哪里那么容易就传染了？”

    卫琅闻此言一怔，眼中几欲落下泪来，“娘娘……卫琅今生遇着你，是卫琅最大的福气。整个歌舞局……那样多的人，竟无一人对我出此言。”

    “歌舞局……卫琅，才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你如何会这般模样？”

    卫琅止住心内悲恸的情绪翻涌，缓了好一会，才说道，“前些几天，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染上了这个病，教导嬷嬷便派人去请了大夫过来诊治。可是几天过去，终不见好转。”

    绿华脸色不豫，“这本不算得什么大病，开的药方子里也是极普通的药材，御医局里的大夫怎么会诊不出来？”

    “这……卫琅曾经与局里几位姐妹有些过节，她们去请大夫，只怕亦未如何尽心。”

    “这是怎么回事？”

    给读者的话:

    呃，看来今天只更了不到5000字，抱歉了~~~



坐看青竹变琼枝①



    “前一段时间，卫琅誓死不嫁那个姓胡的将军，虽然娘娘为卫琅出了妙计让他生出退意……可是，那个人却如同心有不甘一般，总会让人到局里百般为难。久而久之，局里的姐妹也开始极度厌烦，逐渐排斥卫琅。”卫琅的声音极低，越是这般，便越叫人觉得我见犹怜。“病情渐渐加重，请来的大夫断出病因，开的方子却总是医治不好。甚至……到后来对嬷嬷说，已然病入膏肓，恐怕会传染给局里相处的姐妹。嬷嬷才决定……将我送出歌舞局。”

    “唉……那个胡将军，倒的确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只是……局里那样多的姐妹，竟然个个如此无情么？”然而细细想来，倒亦不难理解：初初知道卫琅将会聘为将军妾，只怕局里的姐妹个个捧高踩低，心生艳羡，多加奉成讨好。哪里知道她竟然被胡将军拒婚，依旧如她们众人一般只为宫中歌女，定是恼怒了吧……想到自己方方入宫之时所经历的那些，只觉得心有戚戚焉。

    “娘娘，歌舞局里的姐妹，其中纷争，卫琅不说，你也明白。”卫琅心中感伤，一时之间悲不自胜。

    绿华点了点头，只是道，“你在这里好好歇息着，这些事情，先不要去想，待完全康复了再论吧。”

    “娘娘……”卫琅突然自床间坐起，双膝跪下道，“求娘娘收留卫琅吧，卫琅再也不想回到歌舞局了。”

    “这……”猛然间闻着这样的话，绿华身子震了震，没有说话。

    “卫琅愿意呆在这里，为娘娘端茶递水，即便只做个粗使丫头。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了。娘娘，求您，若是您不能答应，那么……卫琅还要养病所为何呢？倒不如，一命升天来得干净利落！”卫琅咬着牙，狠狠声说道，颓靡的目光坚不可摧。

    “卫琅，你毕竟是歌舞局里极受器重的歌女啊。”

    “娘娘……求您了，如果依然回到那个地方，卫琅亦只是如行尸走肉一般，生命不会有任何意义。”一时间，眼中朦上薄雾一片，漆黑的瞳孔晶莹闪光。

    寻春见着她这个样子，心也是一软，在旁边道，“娘娘，你就答应她吧，何况……你身边也正好缺一个得心的侍女。”

    “绿妃娘娘……”卫琅似乎是将自己所有的希望交托于她身上，轻声道。

    “那么，卫琅，你便留在这里罢，明儿个，我去和歌舞局里的教导嬷嬷说说，再去皇上那里禀一下。”终是抵不过那样弱不禁风的眼神，何况……卫琅那样的努力去与命运抗争，拒绝嫁给一个自己不爱之人，她感同身受。

    “谢谢娘娘！”卫琅顿时展开笑颜，重重地朝绿华拜去。

    待安顿好了卫琅，绿华回到天舞宫正殿，回头对寻春道，“去看看林昭仪那里的芳儿回来了没有。”

    片刻之后，寻春自偏殿里回来，答，“还没有呢，昭仪的寝殿里那些个侍女内监乱成了一锅粥。”

    “不对劲呐，看时辰，她应该回来了才是。”绿华愁眉紧锁，敲了敲脑袋说道，又吩咐，“派个人去打听打听，恐怕是出事了。”

    寻春一惊，明白事态的严重性，找了个天舞宫的丫环出去打听。然而，还未及那个丫环回来，秦楼月已然抵达宫前，见着绿华，疾步上前。“绿华，你知道了吗？林昭仪殁了。”

    “什么？！”虽然明白事态恐怕不由预想，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样快的时间里，那样温婉的女子已经不在人世。“怎么回事？”

    “我也是自紫宸殿出来的时候，听到宫人去皇上那里禀报，说是……昭仪娘娘在司刑局里畏罪自杀了。”秦楼月淡淡说道，自她入宫以来，并未见着林昭仪多少次，谈不上交情，虽说心里有些震惊，却无悲色。

    “畏罪自杀？这……怎么会呢，这样一来，无疑便是变相的认罪啊，林昭仪怎么会那样傻？”绿华轻提鼻尖，心神不定。

    “死无对证，只怕很难知道真相了啊。”秦楼月同样叹了一口气，略带惋惜地说。

    “实在是太快了……离她被抓到司刑局，不过半日的时间……”

    秦楼月看着绿华沉吟的样子，不由一顿，接着道，“绿华，还记得华清宫里的向妙仪么？”

    “那个……前一段时间被皇上贬入冷宫的妙仪？”闻见楼妃提起，绿华倒是有些印象，何况华清宫里的两位得脸宫人，绿华与之亦有过一面之缘。

    “嗯，我总觉得，林昭仪的遭遇，与向妙仪十分相似呢！”

    绿华纤指抚弄着细腕上的白玉镯子，湿润间带着六分凉意。“听说向妙仪贬入冷宫一事，亦与香妃有关。”

    “是啊……这个霸道的女人，真不知道她到底想为何事。”秦楼月脸上带了些不豫，冷冷地说道。“我看呐，她是想把这个宫里的女人挨个儿除尽咯，以保她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绿华闻言，轻轻挑眉，暗自思索了片刻，却只是轻轻道，“不定，她其中别有他意。”

    因着是过年，这些时日里，除非是皇室家庭极重要的成员，否则，宸华城是不会大办丧事的。因而昭仪娘娘的葬礼亦不过草草行了个过场，皇上赐了个妃的名目，葬于荒岗。其父远在异乡领兵，家中姊妹几人各自在远方，宫里只是遣人去送信，至于是否明了，却不得而知。

    这样一个入宫多年的宫中妃嫔，不甚得宠，亦无作为，在极短极短的时间里，就会被旁人遗忘的吧？

    ~*~*~*~

    腊月廿五，下了多日鹅毛大雪的天气，仿佛赶着喜庆似的，不仅止了雨雪纷纷，还暖阳当空，煞是惹人欢欣。

    这一日的宴会在紫宸殿举行，一早便由着宫人布置得色彩缤纷，珠玉满堂，直将冬日里的寒气都驱走了七八分。花是方方自沁心园里采来的绿萼梅、屏是蜀城丝绸世家纺出来的珍品云锦、案是青州外青河山下集的紫檀木由万里挑一的工匠不休不眠刨制……一举一动，一草一木都彰显着皇家贵胄间的珠光宝气。

    好一个繁华盛世呐。

    盛会开始之初，绿华与楼月二人查看着场内布置，一切就绪之后，便是所邀请之各位贵宾入席。此间茶水点心亦会由宫女一一摆上，一早有宫人燃着檀木香，缭绕如烟。

    “苍城白府白玉堂公子到！”那是殿门前唱礼的宫人，在看了来宾所持邀请函之后所报之名。依着规矩，殿里的宫人早已分类配好，依据来宾的不同身份，由不同层次的宫人上前接待，指引入坐。

    “榜眼白州城邬风公子及夫人颜氏到！”未及前三甲者，则只报姓名门第。若是位列三甲，则会连魁位亦言出，亦算是至高无尚的荣耀。

    绿华四处看了看，万事皆俱，当不会出何差错。便对秦楼月道，“这里实在是热，我出去透透气。”

    秦楼月回头看她，瞧着脸色微微发红，便说，“怎么，不舒服吗？”

    “没有。”绿华摇头笑道，“休息一会便好。”

    语罢转身出去，寻春随之上前，到了西厢，拿了一件衣服替她换上。又问，“左不过来宾入席一事是由楼妃娘娘接管，娘娘先在这里小憩一会罢。”

    “嗯。”绿华微微一笑，“可千万别让楼月知道我在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待得宾客入席得差不离了，我们再进去罢。”

    “今日里，紫宸殿内，应该得摩肩接踵了吧？娘娘，皇上将所有榜上有名的进士才子都请来了吗？”

    “可不是，还有一些王公贵族呢。今儿个，可是大宸朝一半的青年才俊济济一堂。”

    “那……可都有些什么人呐？！”寻春歪着头，细声细气地问道。

    “小妮子，可是想在里面相个郎君了？我一定替你做主。”绿华半躺着身子，打趣道。

    “娘娘！”寻春捶胸顿足，“寻春哪里有那个心思，不过是随便问问。”

    “呵呵……”绿华瞧着她急得满面发红的样子，笑意不止，又说，“我哪里知道有哪些人了，来客的单子，可是由楼月打理着，我这里的事情都未忙完呢！”不过……那个人，也会来的吧？涓析城里共有四人入榜，唯他一人名列三甲，还居首位……

    久别之后的再次相见，到底是何种情形呢？

    又坐了一会，绿华才起身，“走吧，只怕来客到得差不多了，再晚一些，皇上与香妃可就要入殿啦。”

    两人又回到紫宸殿，方方入内，只觉得暖香入鼻，人声喧嚣，歌舞升平。已有好些相识的人与之见礼，绿华微笑着寒喧几句。又遇着刚自离江之洲上过来的卓凡与灵夕，却只是远远地与二人相视了一眼，未发一语。

    “状元涓析城安浩原公子及夫人简氏到！”一闻着此次冬试一举夺魁的大名才子入内，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他一身朱色朝服，广襟博带，朗眉星目，整个人气宇不凡。而她身旁，盈盈立着一名女子，同样命妇入朝的装扮，五官娇俏而明丽。好一对才子佳人！

    那是……绿华一时间瞠目结舌，整个人愣在那里几乎不能动弹！

    那是……简盼儿么？！



坐看青竹变琼枝②



    绿华眨了眨眼睛，努力地理清思绪，再看，是她……真的是她，简盼儿！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五官，那样的神态，那样的举止……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简盼儿……她还活着？

    ——“状元涓析城安浩原公子及夫人简氏……”她不仅活着，还成了安浩原的夫人……而她那微微突起的小腹，是早已经珠胎暗结吧？天呐，多么可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安浩原一如往常，面目含笑，气度优雅，与同朝之人言笑极欢。然而，在回神的一个瞬间，他见着了失神的她，四目相对，沧海桑田，瞬间即成永远。

    安浩原的表情凝滞了一下，突然间唱礼官高高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香妃娘娘驾到！”

    两人的神思这才回转，随着众人行礼请安。

    端木龙庭与楚香寒皆是盛装出席，一个风度翩翩，卓尔不群，一个华服艳丽，巧笑嫣然，俨然一对富贵雍容的国父国母。前者朗朗然对着众人做了一个手势，“免礼，坐。”整个后宫皆知，皇上最宠爱的妃是绿华，然祖制所束，此种场合，与皇上同行之人必是位分最高且入宫资历最早的楚香寒。

    “谢皇上。”待皇上与香妃落座之后，底下众人这才算坐定，整个紫宸殿反而不如方才喧哗。

    场外乐声扬，场内歌舞起。君臣连连敬酒，锦筵荣华不散。

    酒过小巡，端木龙庭环视场内一周，目光停驻在绿华身上，遥遥举起酒杯。绿华会意，向着皇上轻轻点头，同样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底下有人道，“皇上，如此佳节，举国同庆。相聚的众位仁兄，又都是以才为名，这样干喝着酒没什么意思。倒不如由皇上做主，咱们啊，来玩个尽兴。”

    有人接道，“邬兄以为当如何？”

    “既然来者皆是此次冬试上榜者，自然是吟诗作对最好。皇上意下如何？”

    端木龙庭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说，“这样难得的日子，倒的确应该多多庆祝一番，就依邬风所说。嗯，佳节将至，好事成双，作对倒是极好的。那么便自邬风始吧，对出的下联，妙者有赏，拙者须罚。”

    邬风见着圣意，心下一喜，“既然这般，那么，臣就献丑了。江山似画，千秋翰墨千秋景，柳暗花明，同熙禹甸长春地。抛砖引玉，不知哪位愿意接下？”

    “岁月如诗，一代风骚一代歌，风和日丽，共戴神州极乐天。”另外一人道。

    凡事皆如这般，有人开了头，自然跃跃欲试者不在少数。一时间，个个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唯有一些不学无术的王公贵族，以及妃嫔诸人、并上状元探花等人不曾开口。

    而这位邬公子，自是得心应手，左右逢源，在这些才华不及的人中，出尽了风头。

    “报晓鸡声，拂晓钟声，声声悦耳招南北东西杰才，绘我神州特色。这幅对联，在下想烦请状元郞安公子，不知安公子可否给个薄面？”

    绿华抬眼而去，只怕是这位名唤邬风的公子屈居于榜眼之位，多有不甘，才会想要为难浩原罢？只是……这对联看似复杂，却流于凡庸，只怕这位邬公子亦不过如此。

    “安某于对联一道，确不在行，只怕得辜负邬公子的美意了。”安浩原怔了一下，微微笑道。

    是啊，才华本非同流之人，又何必同台比试呢？自降身份之事，定当不为。

    绿华回神，眸子只是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却感觉到安浩原那般异样的目光传来，叫她心神不宁。

    “寻春。”她回头唤身边的侍女，“我出去换身衣裳。”

    “好。”寻春闻言，立马陪同着走了出来，离开紫宸殿，一直往前行着。已近傍晚，这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纷纷扬扬下起雪来，直若柳絮因风起。一直行到就近的左阳苑，白玉雕栏，啼鸟清鸣，仙云堕影，亭台楼阁，森严壁垒，好一幅绝美的江山图。

    “娘娘今日里怎么了？”寻春拿了个手炉跟上来，在后面问道。

    绿华自嘲地一笑，“连你也看出不对了么？”

    寻春犹豫了一下，说，“是啊……总是觉得娘娘今日里有些魂不守舍，神思完全不在宴会上似的。”

    绿华黯然，看来……她并非一个理性到无情的人啊，再次见着他，一颗心……竟然连跳动的节奏都变了么？

    “娘娘……是不是因为，那个安公子？”寻春见她不说话，深入地问道。

    绿华愕然回头，“怎么会问到他？”

    “因为……他同样是来自涓析城啊，可以说是跟姑娘同乡。更何况……整个宴会中，他倒有一半的时间将目光定在娘娘身上。虽说不甚明显，可是寻春一直站在娘娘身边，亦能感觉到的。”寻春本就是个心细如发的姑娘，一番话说得极是在理。

    又说，“更何况……安公子身边的夫人，简氏……和娘娘同姓呢！”

    是啊，安夫人简氏……安夫人简氏！简盼儿，她自小的盼儿姐姐……绿华紧紧咬住唇，到底应该说什么好呢？简盼儿没死，还嫁与她心心相映的男子为妻……而她呢，为了简府不怒龙颜独身入宫，受尽凄苦。

    这让她如何甘心呐？

    难怪……难怪干爹在落难之时安府的人会从中斡旋，原以为他是念着往日的旧情，却原来，是为了救他的岳父么？好一个绝妙的讽刺！

    “咳！咳！”

    “娘娘，你怎么了？”寻春急了，连忙上前替她拍了拍背。

    “没事。”是……怒极攻心了吧？绿华抚了抚胸口，将气顺过来，盈盈往前走着，雪下得极大，眨眼间便铺了皑皑一层，勾勒出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云，壮澜美阔。

    “绿儿……”清扬的男声随风而至，轻轻软软如同棉絮。

    绿华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身来，一身朱红色朝服的安浩原站在漫天的雪白里，那样醒目。寻春一凛神，极是识趣地退去，只是远远看着。

    “安公子，叫我绿妃娘娘。”绿华轻轻一扬下颌，冷冷然说道。

    “绿儿。”安浩原安全不理会她语中的意思，依旧如故。“怎么……入了宫做了妃子，便想将前尘往事一起湮没么？”

    “前尘往事？一个‘前’字，一个‘往’字，又何必耿耿于心？”绿华微翘唇角，展开一抹嘲意。

    安浩原轻轻皱眉，“绿华，万没有想到，你会变成这般模样。”

    绿华冷冷一哼，“变成哪般模样？我一直以来便是如此。”

    “对啊……一直以来便是如此……贪慕虚荣，是吗？”安浩原眼神一变，半是悲哀半是惋惜。

    “你说什么？”绿华皱眉。

    仿佛是不忍心再说下去，安浩原顿住嘴，直是盯着绿华一双眸子……多少日子以来夜夜入梦的那双眼睛啊，是翦水的秋瞳。“绿华……”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仿似她、他还是那一对洛水河边情投意和的年少儿女。

    绿华重重吐出一口气，双手蓦然捏紧，往后退一步。“别碰我，脏！”

    脏？一个字，如同雷击，将他的魂都夺了去。“你说我脏……那么，你不是还为了一世荣华嫁与那个拥有着后宫三千佳丽的男人为妻……他难道不是更应该用那个字么？”

    “为了一世荣华？”绿华已经语不成声，怒道，“安浩原，我不知道你与简盼儿是如何成亲的，亦不想知道她同你说了些什么……只是，我萼绿华这一生，都不曾因那虚华而做过什么！”

    “是吗？若非为了那些，你怎么会失约，怎么会只身入宫？”安浩原上前一步，眼神直欲在她脸上剜出一双洞来。这个多少日子以来，夜夜缠他入梦的问题，终于可以向她要一个解答了么？

    “我失约？安浩原，那一日，我在洛水河边等了你整整一个晚上！亲眼看着你自青楼间出来……”闭了闭眼睛，早已被尘封的往事一件件揭开来，结痂的伤疤复被撕裂，心痛如绞。

    “洛水河边？不是……城西？”

    城西？怎么会是城西呢……那样的荒效野岭。然而，听到安浩原的问话，绿华恍然间似明白了什么，顿时间涩笑无声。

    “不，你一定是在骗我……相约城西，洛水河边只是你随口说说，对不对？”安浩原突然一笑，“我在城西等了你两个时辰，你都未至。然后，去简府找你……她们说，你已经接旨，准备入宫。那张纸笺，不过一个玩笑罢了，谁能当得了真？”

    绿华捂住嘴，只觉得肩背剧烈颤抖着，本就瘦弱的身躯在风雪里更显孤苦无依。好一会，才止住胸中喷薄欲出的怒意，一个劲地告诉自己，绿华，已经过去了……那样多的伤痛都煎熬过来，难道还要让他更加悔恨内疚么？“是的，我是骗你的……我贪慕虚荣，只想嫁与当今帝王一朝飞上枝头……”

    “是那样的吗……不，我认识的绿儿，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安浩原怔怔地摇头，一步步后退着，只觉得脑中纷乱掺杂的念头将他捣得头痛欲裂。

    “那就是事实。”绿华冷定下来，重重加了一句。



坐看青竹变琼枝③



    “绿儿……为什么？”

    绿华一笑，平定下起伏的呼吸，“你已经没有资格再这样叫我，安公子，请叫我绿妃娘娘。”

    “不，你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是，给我一个不那么痛心的理由，告诉我，绿儿，你不是那样的人！”一席话如同咆哮，安浩原难得地目眦欲裂。

    “是的……她的确不是那样的人。”一袭白衣行过来，那样莹然生光的颜色，连纷飞的白雪都瞬间失色。卓凡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一把将绿华揽入怀中。

    乍然闻着那样熟悉的味道，绿华一颗心莫名其妙安定下来，眼中煞时泪眼婆娑。仿佛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不用任何伪装，不用将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远离世俗的伤害。

    卓凡，卓凡……你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神么，为何每次在我最孤单最无助难过的时候，都会如同一把保护伞一般，默默在撑开在我面前，从此风雨不侵。

    “七王爷……你说什么？”安浩原看着相拥的两人，眼中闪出一抹凶光来，寒声问道。

    “状元郞，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随便寻个宫人一询，便可知道……绿妃入宫的本名是……简盼儿，她是代她入宫的啊。”

    安浩原一时呆若木鸡愣在当场。

    “若是还不明白，去问问你那个简夫人吧，来龙去脉，我想，她知道得最清楚。”卓凡面无表情地说道，只手抚着绿华冰凉的青丝，寒意扑面而来。

    “简盼儿……绿华，能否再回答我一次，那日，你真的在洛水河边等了我整整一夜？”安浩原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是与不是，已经没有意义了。”绿华微微侧首，淡淡。

    然而……那样的语气与表情……他已经明白了。是真的……她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绿华，而他呢？安浩原一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捏在一起，几近窒息。他已经完全不是她所期望的那个安浩原了，再也不能给她依靠给她温暖……

    蠢！真是蠢！怎么会那么容易便相信了简盼儿的话呢？怎么会那般轻而易举地，就相信绿华会背弃他呢？竟然会愚昧到青楼买醉的地步……如若再理智坦诚一些，再交心信任一些，去寻绿华问个明白，结局会不会大相径庭？

    只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同他一般愚笨之人了……一切，不过是他自作自受，作茧自缚。然而，在所有的自责悔恨之后，为何……还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那个一直以来纠缠于肺腑的心结终于解去，可以坦然面对了吧？可是，看着眼前珠联璧合的一对佳人，心里竟然又生出浓重的悲意。

    “浩原！”那个身怀六甲的女人简盼儿仿佛是寻了极久才找过来，远远地叫道。走得近些，挽住安浩原的胳膊，“你去了哪里，竟也不说一声？”

    回头之间，见着卓凡与绿华，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笑意，低下身来行礼，“见过绿妃娘娘，七王爷殿下。”

    绿华却是直直盯着这个一别多日的女子，香腮如雪，红唇胜樱，极是美艳。目中顿时露出怒意来，卓凡握了握她的手，淡淡道，“起来。”

    简盼儿亦向绿华抛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将安浩原的胳膊挽得更紧。“夫君，我们回去罢！”她软语呢喃地说。

    安浩原身子木木的，下意识地与她行开了些距离。

    “夫君。”简盼儿脸色变了一下，再次伸手去拉他。

    “离我远一点，可以么？”安浩原蓦然回首，语声虚浮却足以叫简盼儿整个人呆住。以往的日子，无论出现什么样的隔阂什么样的矛盾，他都不会在外人之前，说出这样的话。

    “浩原……”一时间咬唇，转而面向绿华，突然一笑，“萼绿华，没想到，你还是见着了旧情人呐。到底同他说了些什么，想要挑拨我夫妻之情？”

    不……这种女人，罪大恶极，将她划出自己的人际范围吧，不再与她有任何接触……绿华强忍着怒气，一只手紧紧握住拳，指甲深深刺进肉里。

    “我身怀六甲，却依然同他一道赴宴，就是防着……你这个狐狸精，会再勾引他，果然……”

    然而，话还未说完，只闻得“啪”的一声，绿华扬手便是一掌摔了过去！“太过分了吧？”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简盼儿，这是你欠我的。”冷冷看着她脸上瞬起的五个红指印，如同怒放的鲜花一般夺目。

    “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万没有想到一向沉静温婉的绿华会做出这等事情来，简盼儿一时之间恼怒之极，大声呼道。

    安浩原回过神来，将龇牙咧嘴的简盼儿拉到一旁，“可以停止了，简盼儿。你演的戏，还不够吗？”

    一句话如同寒冰三尺，瞬时间将简盼儿所有的动作冻结住。

    安浩原重重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望向那个碧衣的女子，眼神里漫过无止无尽的忧伤……这一生，便这样错过了吗？

    直到他夫妇二人相继离去，整个天地间似乎完全静止下来，只余眼前头云似盖，下雪如尘。

    绿华转过神，闻着卓凡身上温暖的气息，一时之间语滞，只是讷讷对卓凡道，“方才我同他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卓凡轻轻点头，突然说，“萼绿华……你的本名，竟然叫做萼绿华？我从来不知道，简盼儿会是另外一个人。”

    “对不起……”绿华低眸敛眉，低低地说道。

    “你没有对不起我，若非这般，我只怕再也没有机会遇着你。”卓凡淡淡一笑，“这是命运的安排。”旋即又换了脸色，说，“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

    “除了原来简府的人，旁人一概不知。”绿华明白他的意思，说，“只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啊，若是叫皇上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简府的人，应该不会将此事败露，否则，整个简家都会灭门。”卓凡抚了抚她的后脑，将她按在自己的怀心，“放心，绿华，我会在水落石出之前，将一切处理好。”

    “绿华……”怀抱着她那样细削如柳的骨骼，一阵阵心疼，他突然捧起她的脸，“我知道……你曾受过的那些委屈，我都知道。而且，必不会让你再受。”

    他说，“绿华，无论你过去如何，我只要在以后的漫长时光里，与你白首不相离。一定要等我，知道吗？”

    ~*~*~*~

    帝都太史府。

    安浩原此次入帝都，一来入宫赴宴，加官进爵。二来，亦是前来探望爷爷太史大人安南方。府中早有传言，安南方年老，已近垂暮之年，而安浩原之父常年游走在外，这些年更是生了隐退之心。这太史之衣钵，只怕是由嫡孙安浩原继承。

    何况爷孙二人向来感情极好，又有好些日子不见，逢着过年，便决定在太史府小住一些时日。

    方方回府，便有一早候着的府中管家上前嘘寒问暖。一向彬彬有礼的安浩原却是一言不发，径直往屋内行去。身后跟着的夫人简盼儿脸色同样不佳，随着他的脚步一同进屋。

    “怎么了，还未回来就发这样大的脾气？”简盼儿进屋之后掩上门，软软笑着，轻轻走到他面前。

    安浩原端端坐在长椅上，面目冷肃。

    “夫君，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盼儿，你到底有多少种面孔，可以伪装成多少种模样？”他抬头看向她，语气不重，可是那样的眼神，偏偏叫人心寒。

    “夫君，你……”简盼儿怔了一下，柔弱地道。

    “真是讨厌你这种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你的情一般模样。可以做给我父亲看，亦可做给母亲甚至是全府的下人看，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相信你了。”安浩原转过头去，避免与她的目光相视。

    “那个女人到底同你说了些什么，你竟然还这般态度对我？”简盼儿脸色也不豫了，坐下来，淡淡地问道。

    “她……绿儿什么都没有说，我不过是知道了真相罢了。”

    “呵呵，果然是她……还是那幅贱得性啊，什么东西都要抢。自她一来到府里，就抢了我的父亲，他那样疼她，更胜于自己的亲生女儿；抢了府中仆人民心，叫所有人都喜爱她，尊重她；还抢了我喜欢的男人，你那样宠着她，爱着她；甚至，抢了我的美人之位，代我入宫，享尽荣华；现在，又要打了你的主意了不是？”简盼儿咬牙切齿，恨恨地说道，“她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停下来？”

    “呵呵，一直虚伪地做出姐妹情深的模样，而你，却自小便这样敌视着她？”安浩原看着他的结发之妻，一颗心已然寂静如死。

    “是的……我恨她……浩原，是我先喜欢上你的，可是……你自第一次入简府开始，注意的人便是她，从来不会多看我一眼。”简盼儿幽幽然说道。

    提到当初，安浩原整个人愣在当场，往日与绿华朝夕相处的情景历历如在昨昔，而此刻，郎情妾无意，只生的爱恨两殊途。

    给读者的话:

    哈哈，看到好多读者都没有登录，所以晚衣有点分不清，下意识地把一个地方的读者归为一个人了，囧。



坐看青竹变琼枝④



    “所以……你将绿华派人送来的纸笺改写，让我错过了她……甚至，将烂醉的我送回府中，诬我清白，以那样拙劣的手段迫我与你成亲？”浩原冷笑。

    “不……就算结婚的时候，那个孩子是假的……可是，现在是真的，不是么？”简盼儿只是摇头，“我肚子里的确怀着你的孩子，浩原，就算看在这个孩子的分上，忘记从前，可以么？”简盼儿上前抓着他的胳膊，几乎是跪在地上同他说道，“忘记绿华，忘记她入宫前所有的事情，我们只过一家三口的生活。我从来都不敢乞求你能原谅我，可是，请你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安浩原只是闭着眼睛，完全听不进她的话。

    “绿华已经有了新人了，不是么？请你把眼光放回来，看看你的仕途，看看你的家眷……不管你多么讨厌我，那也请你做出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决定，可以吗？”

    她半睁着泪眼，一字一句说道，“让这个秘密，永远地过去吧……从今以后，我只呆在府里，相夫教子，不再去恨她，做伤害她的事情。只要你能与我，好好地生活。”

    “不再去恨她，做伤害她的事情？”安浩原质疑地重复了一遍，漠然一笑。

    “是的。”简盼儿看着夫君怀疑的神色，眼里掠过一抹压抑的悲伤，看了看突起的小腹，定定地道，“即便是为了他……我也不会再做让你生气的事情了，不是吗？我也没有那样的心力去折腾了啊……”

    是啊，孩子……安浩原用力地握住椅边的扶手，原本以为这样断绝关系便可。然而，他与她之间关系最强而有力的扭带生生地将两人拉扯住。是的，孩子……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凭着一已之念带着所爱之人私奔的少年了啊！

    终是将怒意敛去，微微侧过首，“罢了，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夫君……”

    他却是不愿多说的模样，僵直着身子，凛凛然往门外走去。

    ~*~*~*

    孤月观内，屋外白雪皑皑，屋内灯影幢幢。

    “卓凡，这些是宸会里所有人的姓名、祖籍、官爵，你一定要在最快的时间里记住。然后，毁掉。”孝宁太妃指着自一方黑木匣子里拿出来的册子，神色肃穆地说道。

    要知道，这样一本薄薄的册子，承载的便是血与生命啊。

    “孩儿明白。”卓凡皱眉，指尖轻轻摸索上去，寻着宣纸上各个字迹不同的纹络，微微皱眉。不过是他独自一人的决定，到底牵扯了多少人入内？

    孝宁太妃浅啜了一口茶，暖流如玉浸进心里。余光瞟着卓凡识字的手，心里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几欲窒息。“卓凡，北巡国那里的医师极好，听说，其中有一个称妙手先生，可起死回生。母妃去请故国的人帮忙，或许能求得妙手先生相助，你这眼疾，亦可恢复。”

    “不，母妃……瞎了这样多年，孩儿已经习惯了。”卓凡指尖未停，已然将册子里的资料熟悉了一大半。

    然而便是这样轻轻浅浅的一句话，已经深抵入清韵妇人的心里……“可是，孩子，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更何况，这应该并非全无机会的。”

    “母妃，再等等罢，这样的时刻，绝不能出任何差错。若是请人治眼疾，只怕会打草惊蛇。何况，端木龙庭向来疑心极重。”卓凡抬起头来，“看”着孝宁太妃说道。

    “唉！”太妃沙哑地叹了一口气，一时无言。

    锦竹知道孝宁太妃心里难过，便说，“王爷知道太妃疼她，不过得等待时机罢了。太妃只怕是累了吧？我去端一碗银耳汤来。”

    “去给卓凡也端一碗吧，已是极夜了，再等，只怕连夜宵的时间都过了。”太妃靠在湘妃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脸上倒是有了几分倦怠之色。

    然而卓凡只是静静地坐着，将手里的册子一一翻完，又闭目歇息了一会，才说，“母妃，这个可以处理了。”

    “都记清楚了？”孝宁抬了抬眼，淡然问道，这个孩子的记忆力，她向来是极清楚的。自失明之后，心思更是澄明了许多，几能达到过目不忘的境地。

    卓凡点了点头，“看来，不必将此物带到王府中去了。”

    “不带更好，你那里，只怕很不安全。”孝宁想了想，又摇头。

    卓凡一笑，将线装的册子随手扔进火盆里，只闻得“哗”一声，高高的火焰蹿起来，如同蓝色的长发在舞动。“再过几天，我便该启程去西兹了吧？”

    “是啊……如今大宸与北巡战事正酣，这个时候去西兹，反而不易惹人怀疑。只是……西兹国现今当是新王当政，老国王在半年前已经先逝。虽说母妃当年与之有些交情，到底是老一辈的事儿了，你去了之后，行事还得千万要小心。”孝宁太妃用力戳着太阳穴，把精神提起来，“若是实在无法搬到救兵，就尽快回来。国内的势力亦不稳定，北方战乱连连，左相又领了一半的兵力去马兰城，情势变幻多端呐。”

    “孩儿会说服西兹国国王派兵相助的，他新王再冷漠寡情，总会有突破口。”卓凡轻轻点头，双手坦坦然交错，是淡定冷静的神色。“母妃不必担心。”

    “若他实在不愿意相助，因内宸会还有数百名死士，财富兵权都不在少数，即便与端木龙庭正面相争，我们亦非全无胜算。所以，此事需适可而止，明白吗？”孝宁太妃见着卓凡胸有成竹的模样，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果真是帝王家的孩子，举手投足间总会有些隐隐的霸气……先皇在泉下，知道卓凡这般模样，同样会喜不自胜的吧？“马兰城那里，有消息了吗？”

    身边的火焰燃尽，卓凡同样抿了一口菊花茶，是普通的杭白菊，微微带着些苦意。“城内已然被北巡军队占领，左相楚广乾昨个儿方到马兰城，在城外驻扎，静观其变。”

    “唉，这个左相，三朝老将，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太妃听着宸会的探子自北方发来的消息，只声感叹。

    卓凡点头称是，“他与端木龙庭，只怕同样是剑拔弩张的气氛。”

    “这样也好，总可以将他的注意力分散些个。”

    卓凡又小坐了一会，将宸会的情形了解得透彻，便起身告辞。正好遇着端银耳汤进来的姑姑锦竹，清香扑面。她见着卓凡神色匆匆的样子，不由问道，“七王爷，不吃点东西再走么？”

    卓凡温文尔雅地一笑，继而摇头，“我还有事，让母妃多吃些。”

    “这……”锦竹看着手中热气腾腾的点心，只是叹气。

    孝宁在一旁柔声一笑，“快去吧，恐怕是要去见绿华姑娘了。”

    卓凡只是微微侧头，也不否认，再次行了个礼，往夜幕中行去。

    给读者的话:

    呃，怎么说呢，晚衣好感动，今天文文的评论、金砖都是有始以来最多的哦，所以，晚衣今儿个加更~~吼吼



坐看青竹变琼枝⑤



    “皇上，这是马兰城过来的情报。”已是夜深了，福公公自门外进来，手中拿着千里加急送来的战况。

    “拿过来。”依旧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端木龙庭闻声，微微伸手接过。打开来，只是潦潦几眼看过，又放下，轻轻皱眉。

    “皇上……”福公公见着他脸色不佳，犹豫着问道。

    “唉，这个楚广乾，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端木龙庭放下手中的折子，负着双手，明亮的灯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侧影，如同水墨。

    “左相大人他……不是已经抵达马兰城了么？”

    端木龙庭苦笑，“是啊……抵达马兰城之后，竟然足足观望了三日，究竟是为何？”

    福公公只得道，“楚相大人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应当自有一番应战策略才是。”

    “但愿如此罢，乌轶！”端木龙庭张口唤道，声音不大，门外却立即有个声音响起。

    “在！”继而一个漆黑的身影越过灯影，迅速地出现，那样快如闪电的速度，福公公眨了眨眼睛，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那……是一直守候在皇帝身边的影卫啊，端木家族皇室血脉所特有的守护者，只听命于皇帝一人。除非……被赐于另外的主子，否则，一生一世忠于大宸国君。而这个影卫，到底自何君始，其力量又是来自何方？即便是长久伺候的陈福盛，亦是知之甚少罢？

    “陛下，有何吩咐？”语声因为长时间居于暗中，极少同人交流而显得沙哑，吐词凝滞。一身黑服笼罩的影子在端木龙庭面前停下，单膝下跪。即便是再明亮的灯光亦看不清他被面纱遮住的面容，只余下一双眼睛，清亮如泉。

    “乌革那里，情形如何？他们……已经到了西兹国了吧？”端木龙庭坐下来，看着从不曾露出真面目的影卫，问起了他的同胞兄弟。

    “已经抵达。”乌轶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么，可有见着西兹国国王？”

    乌轶阖上双眼，双手合十立于胸前，嘴中念动着咒语，脑子里闪过一幅幅奇异的画面。而在旁人，诸如端木龙庭、福公公的眼里，只看着他紧合的眼皮之下，大而显著的眼瞳在暗中来回绕着圈子，如同沸水之目！那便是影卫的瞳之力量啊——在孪生的兄弟之间，以某种念力传递着消息，那样诡异的画面，唯有兄弟二人才能明白其中之意。

    一时间，只觉得时空在此凝滞，连壁上的灯火亦停止了跳跃，似乎被这种神秘的力量震慑住。

    半晌，乌轶的双眼霍然睁开，却不再如方才那般熠熠生辉。仿佛是因为使用这种力量而显得极度虚弱。

    “陛下……”

    “如何？”端木龙庭皱了皱眉，看着乌轶苍白的眼神问道。

    “您派出的使者已经见到了西兹国王，并且，将您的意思婉转表达。但是，国王之意为，新王方方登基，西兹国内政不稳，只怕难以为陛下借兵。”乌轶面无喜怒地说道。

    “不……不会，西兹国新王那个奸滑的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吧？”端木龙庭冷冷一笑，是啊，在他派出使者之前，就已经将对方的底细查探清楚。那个好战的国王，如何会拒战？

    “国王说，西兹国大半为漠，牧民生存困难，希望借我大宸乌兰、警苍二地，以养民生。”

    “哈哈！好算计，好算计！”端木龙庭扬眉，一只手紧紧叩住桌沿，只觉得冰凉的冷意自五指传入心肺。“乌兰警苍二地，水草丰美，土地肥沃，是西北方向的沙中绿洲，果然想得此好处么？未免太贪心了吧？！”

    “皇上……”福公公在一旁听着，也觉出不对来，皱眉唤道。“乌兰警苍二地，物流昌盛，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只怕不能让啊。”

    “是吗？”端木龙庭细细思索着，眼神透过窗纱望着宸华城的万家灯火，如同珠玉落入黑夜里，多么迷人的皇城之夜啊。“好，朕借！乌轶，告诉乌革，把两郡借给他！”

    乌轶向来绝对服从端木龙庭的命令，面无表情地答，“是。”再次阖上双眼，以一种神秘的力量向自己的同胞兄弟传递着信息。

    “皇上，不能啊……”福公公急了，在一旁郑重地道，“若是借出去，后患无穷啊。”

    “不……留着左相一支，才是后患无穷。福盛，知道一句话么，驱夷，必先安内啊。国不和，万事皆废！”这个万民之上的帝王，掷地有声地说道，眼中是难见的魄力与远见，翻手为云覆手雨！

    端木龙庭接着道，“将左相除去，再以所有力量，将此二地夺回来！不出五年，整个大宸将会强大一倍。”

    真的……这般看不过左相此人，想要除之而后快么？不惜借用自己的国土来交换？实在是冒险啊，福公公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躬身下拜道，“皇上英明。”

    一切复又寂静，只余下端木龙庭一双掩藏的阴鸷双眸，看着壁上那跳跃的焰火，似乎在为着这个帝国的血雨腥风而抗拒着什么。



坐看青竹变琼枝⑥



    “西兹？怎么之前没有听你说过？”绿华一闻着卓凡将远行的消息，整个脸上都是讶色。

    “是啊……临时的决定，会对我的计划有莫大的帮助。所以，此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绿华微微一皱眉头，“皇上那里怎么说？”

    “就说是去西兹寻找良医，治灵夕之疾，还有我的眼睛。其实……皇兄知道西兹国的医术相较于中原，并无突出之处，所以，他会很放心。”卓凡定定地说道，又问，“你在绣什么？”

    光影里，那个披着一袭青丝，穿针引线绣着一样东西的女子说道，“荷包。”

    “是给我的么？”卓凡来了兴致，睁大了眼睛，仿似要将眼前的东西看清楚。

    绿华叹，“要不你以为我绣给谁的？”

    卓凡道，“是啊……早该绣样东西给我了，你在锦绣局里的时候，给那样多的人做过衣服饰物，唯独没有我的。”

    绿华怔了怔，又抬起头来，手中的动作却一丝也未停，“是啊，这不连夜赶工，做了给你么，你可一定要带着它去西兹。”

    “哦……”卓凡半靠着桌子，倚着沿挑眉，笑语，“那么里面一定装着极是重要的东西吧？”

    “是啊……里面装着一颗心呢！”绿华闻着他此言，不假思索地接口而道。

    卓凡会意，满是期待的表情，朗朗然一笑，“既是如此，那我必当每天将它绑在腰间，贴肉存着。”

    绿华一时间无言，顿了一会，又说，“西兹国新王方方执政，只怕不太平，你这样子去，真是叫人担心呐。”

    卓凡沉默了片刻，耳间闻着身边毕毕剥剥的火焰声，身子轻轻一动，“宸会的人都已经打点好了，不必忧心。”

    “那个新君城府颇深，连登基执政都不知道耍了多少手段……”虽说一直以来深居后宫，可是军国大事，总会或多或少地自端木龙庭、抑或是卓凡嘴中闻着一些。更加上读史通志，对这些政史之道倒算得上触类旁通。“他真的有可能借兵吗？”

    “嗯……”卓凡犹豫了一下，终是说道，“无论他是否愿意，我都一定要想办法，叫他答应。更何况，即便他铁为肌钢为骨，好歹也是一个人啊，总会有弱点。”

    绿华恍然说道，“提到弱点，我倒想起来，这个新王原是西兹国的三王子，争强好胜，穷兵黩武，几乎可以算得上六亲不认。却唯独喜爱他的四子之中最小的那一个，说是因着与幼时的他极其相似，因而……几近到了溺爱的地步。卓凡，你去西兹之后，或许可以先去见见这位新王的第四子，西兹国的四王子。”

    卓凡半惊半喜地“瞧”着她，几乎要拍案叫好，道，“绿华，你倒真是不同寻常，这样一直深居简出，亦能知道这样多的他国大事？”

    “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能否当真，还不一定呢。”绿华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将多余的棉线扯断、收尾。说，“绣好了，是你最极喜欢的菖蒲花朵……还是有些赶了，要是能在夹层中放些香料，应该会好闻一些。”

    “不，不。已经够好了……”卓凡喜极，将荷包拿在手里摩挲着，想了想，又自怀中拿出一样东西来，“把这个装进去。”

    “咦？这是……那枚夜明珠？”绿华惊了一下，不是当年她自简府中带出来的夜明珠么？后来……是送给他了罢？竟然一直带在身边么？一时之间无言，只是替他将那枚珠子装进去，收好，本来轻软的面料眨眼间变得沉沉甸甸。

    “是啊……那枚夜明珠……”卓凡笑笑，将荷包放入怀中。“此去西兹，时间或长或短，我也说不清楚。”

    “早点回来。”绿华扬起笑靥如花，轻轻浅浅地道。

    “唉！”卓凡轻轻叹了一口气，“要不，你同我一道？”

    绿华噗嗤一声笑出来，掩嘴而道，“若是你不担心皇上领着大批军马，去搜索一个私奔的皇妃，以及一个带着皇妃私奔的王爷的话，我愿意同你一道。”

    卓凡也是笑，伸出手去，触到她额尖。

    正在拾掇着针线的绿华连忙往旁边一躲，嗔道，“小心一些，不怕针扎着你么？”说着又将执针的手放得低了一些。

    卓凡却不接话，只是手指轻轻地自她脸上抚下来，浅淡适宜的涵烟眉、如悬坚玉的鼻梁、细小轻盈如香檀的玉唇、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颊……最后，是那小巧玲珑的下颌。

    细心谨慎地，将她整个面容刻划在脑海里，却只能出现一个朦胧懵懂的幻影。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她的脸明晰下来。“绿华……怎么办，我总是想象不出你的脸。”多么想要睁开眼睛来看她一眼，即便只是一个瞬间，一个刹那，也好过这般的相知不相识啊。

    好想真切地地视一次……然后，即便是永远失明他也不在乎，只要将那个画面永远记忆下来，刻成脑中的胎记，直到永生。

    可是……命运慷慨地给了他们那么多相遇的机会，却始终吝啬于一次明晰的相对……

    绿华蓦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因着他那样的简单的话，整个身子都是剧烈地一颤。仿佛整个人都要陷进一个漩涡里，无知无觉，然而只要有他……就什么也不会害怕。

    “不用想象，我就在你面前，一直都在……永远不会离开。”她纤细的手指覆住他停留在她颊上的掌，紧紧相握。

    慈爱的上神呐，请让星辰，在这一刻停止运转吧……

    ~*~*~*

    两日后，端木卓凡启程前往西兹，向皇帝拜别。

    当日，皇帝带着众位妃嫔，以及朝官送行，并赐财宝侍卫相伴，在城楼之上看着他远行，声势浩大。

    ~*~*~*

    新年伊始，楚香寒静静坐于含香宫前，残雪未消，寒意未融，即便是捧着手炉，腕上同样感受着刺骨的凉意。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吧……这样浩大这样磅礴，隔着几日都未化去，是不是，映射着这一年的风雨交加呢？

    给读者的话:

    存稿又没了~~~晚衣今天累啦~~~大家看文愉快，晚安哦。



此生此夜不长好①



    “娘娘，马兰城已经有消息过来了，相国将军在出师之后的第一战告捷，歼敌无数。皇上在朝中，还对楚家大加赞扬呢。”织云自宫外进来，一见着楚香寒，便喜滋滋地说道。

    “歼敌无数？爹爹上战场，哪一次不是歼敌无数？”香妃娘娘半闭着眼睛，瞧向宫前一池的冰冻，经久愈坚。“怎么，还没有将马兰城拿下吗？”

    “这个……听朝中的大臣们说，还没有。”

    楚香寒低低叹了一口气，遇着强风，瞬间被拂成冰花。“已经一个月的时间了啊，怎么还没有呢……爹爹究竟在等待什么？”再次慵懒地闭上眼睛，靠在榻上，似乎想要沉沉睡去。

    “娘娘……外面冷，还是回去罢。”织云搓着手，体贴呵护道。

    “含香宫里，是越来越冷清啦……回去做甚？织云啊，你说，皇上有多久未踏足此地了？我连除夕新年，都未见着他一面啊。”楚香寒闭着的眼睛又睁开，本想展颜，却是力不从心。

    “这……娘娘，去年不比往日啊，即便是过年之时，亦是战事吃紧，国势又不稳定。所以，皇上才没有心思如同往常一样大举盛会啊。皇上已经不出紫宸殿好些日子了，娘娘未见着，亦是极正常的事啊。”伶俐的侍女细细道出始末，想要安慰这个失落的妃嫔。

    然而……楚香寒那般的人物，又岂是她寥寥几句能够开解的？只作淡然，撇过头去，看天外云卷云舒。“罢了，还提他做什么，终不过要与之相距千里的……”眼神中闪过一抹黯然，“向妙仪的父亲向将军呢？他可有消息？”

    “知道了自己女儿在宸华城里的处境之后，震怒非常，在荆扉将军的开导之下，已经投向了左相大人。”织云回答。

    楚香寒点了点头，仿佛织云的答案不出她所料。“看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么，那么，林昭仪的父亲呢？”

    “林大人倒是对皇上有些忠心，现在还未拿定主意呢。”

    楚香寒的表情凝了一下，又笑，“想想林昭仪的性子，便可知道她父亲同样是优柔寡断的人了。不过……以荆扉的智谋，说服他，不成问题。”这些宫妃受过的耻辱，将罪过完全加诸于端木龙庭身上……其家人怒而反叛，将势力渐渐结合到爹爹那里去……这样的主意，只怕亦唯有香妃这般的女子才能想到吧？

    楚香寒缓缓站起身来，织云连忙上前扶着，同着她行到湖畔的冰面上。晶莹如玉的所在，清晰地倒映出香妃雍容华贵的模样，斜飞入鬓的丹凤眼，散发着娇艳的美丽。“瞧瞧这后宫里的女人罢，一个个要么是孤独终老要么是命丧黄泉……很快，便会轮到本宫我了吧？”

    “娘娘……”织云闻着她如此道来，心中大惊。

    “怎么？害怕了？你这样贴心，服侍人又周到，即便是我有什么事儿，你亦不愁归宿。”楚香寒侧头，脸上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不……不，娘娘不会有事。”织云微微退了一步，低下头道。

    “不说这些。”楚香寒今日里精神极度不佳，一整天都如同多日未眠一般恍惚着，说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沿着湖面走了一圈，又问，“端木卓凡走了多久了？”

    “快五日了吧，怎么了，娘娘？”

    “呵呵……本宫在想，没有了端木卓凡，这个宫里，应该会太平许多罢？”楚香寒伸出手，采了一枝滴在松柏叶上坠着的冰棱子，晶莹的螺旋装冰体在她手心的温暖下融融化去。

    “娘娘，香妃娘娘！”这个时候，一位含香宫里的女奴自门边跑过来，盈盈行了个礼禀道，“门外有位夫人找您。”

    “夫人？哪位夫人？”楚香寒微微一愕，扬眉问道。在这个宫里，她可从来没有与哪位夫人有何联系。

    “是……她说，是安府的夫人。”女奴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回答着。

    “安府？”楚香寒皱了皱眉，帝都城里的太史府？哪一位夫人会来……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想了想，终是对着那个女奴做了一个手势，“请她进来吧，带到正厅去等我。”

    “是。”

    织云这才扶着香妃娘娘回到寝宫，重新拿了一件衣裳换上，雍容的紫貂裘，映着凝脂般的肤色，更是显得香寒整个人如同冰雕一般，高雅华丽。行至含香宫正厅，已然见着一位锦袍加身的女子端端坐着，早有侍女奉了茶，缭着清香。

    楚香寒微微一笑，扬起脸行上前去。

    来人闻着声音，已是回首，见着楚香寒进来，立即起身行礼，“见过香妃娘娘。”

    “免礼，请坐。”楚香寒容色未变，只是伸了伸手，淡淡道。然而，待看清她的面容，不由一惊。“安夫人？”

    是的……她便是状元郞安浩原的妻子。

    简盼儿微微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喜道，“原来娘娘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状元郞那般出众的文采，谁人不晓……上次的宴会，人又多又杂，实在是瞧不清明。现在看来，夫人与安公子倒真是应了才子佳人四个字。”楚香寒轻轻一笑，徐徐而道。

    “娘娘过奖， 卑下愧不敢当。”

    “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的话，夫人是姓简吧？”楚香寒一璧暗中思索着她此行之目的所在，一璧细细审视着她的面容……简姓的女儿，似乎都有些不同寻常呢！

    安夫人想了想，抬起头来定定地说道，“是的……卑下全名简盼儿。”

    “什么？！”即便是冷定如楚香寒，此间亦是忍不住惊呼出声。“夫人是在开玩笑吧？”

    “在娘娘面前，盼儿如何敢造次？娘娘若是不信，自可派人到安府，或者……涓析城一问。”简盼儿倒是未被她的气势吓住，款款说来。是的……她终于决定要将这个极大的秘密说出来了，而且……是选择了萼绿华在宸华城里的死对头——香妃。

    怎么可能呢……她简盼儿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这样轻易地放过那个，一出现就夺了她所有的女人？萼绿华……本以为她入宫之后，会凄苦一生，郁郁寡欢。哪里知道……不仅未曾自暴自弃，身边还有了一位七王爷。命运啊，你为何总是如此不公……我简盼儿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东西，她总是可以信手拈来！

    萼绿华，你怎么可以这般快活？不，你不可以这样安乐地活着……即便安浩原承诺过好好生活，可是——我怎么可能相信他？你在他心里，明明有着那样深的印记，他从来不曾忘记过。或许……只有你永远地离开，他才会死心吧？

    “那么……涓析城里，有两位简盼儿？”楚香寒思忖了片刻，终是试探着发问道。

    “不……娘娘，我才是如假包换的简盼儿。”

    楚香寒蹙眉，仿佛想到了什么，却依旧不敢相信，“那么绿妃她……”

    “她的本名，叫做萼绿华，是我的干妹妹。”

    “天啊！”楚香寒猛然抓住座椅的侧尾，直直的脊背僵了一下，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喃喃地道，“欺君之罪么……杀无赦，你知道吗？”

    “娘娘！”一闻着这四个字，简盼儿神色亦是变了一下，再次向她行礼，道，“请娘娘听盼儿道明始末。”

    “哦？”楚香寒高挑柳叶眉，嘴角浮上一丝笑容，“这个，本宫倒是极有兴趣。”

    一时间，整个含香宫里寂静下来，只余着简盼儿轻轻扬扬的讲话声。将她心内的真相，娓娓道出。直到近傍晚的时分，简盼儿才停下来，回头笑道，“娘娘，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是吗……不过，安夫人，你为何会来找本宫？”楚香寒坐在高高的红木椅上，长长银镶玉护甲在椅侧上有规律地叩击着，发出清脆入耳的响声。

    “娘娘在后宫一向德高望重，又执着代理后宫之权，自然会为宫规执法，替蒙冤者昭雪，不是吗？”简盼儿眉目轻转，婉转地说道。

    楚香寒抬起身边的茶盏，只是一眼，便皱眉地放下。织云会意，立即对着边的小丫头示意，去换了一盏茶过来。楚香寒冷冷然看着，突然对简盼儿道，“安夫人，仅仅是因为这个吗？本宫素来明人不说暗话，若只是这般……那么，本宫自然会遣人，将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宫妃眼含深意地笑着，明显加重了水落石出四个字的读音。

    简盼儿心中暗沉……看来，这个香妃娘娘果真不同凡响呐。心中思虑一番，下决心实话实说道，“盼儿以为，娘娘与盼儿有共同的敌人。”

    “呵呵……是否有共同的敌人，这句话不好说。不过……本宫倒极是喜欢你这个直言豪爽的性子，安夫人，可不能让本宫失望啊。”香妃满意地一笑，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水，浅掇了一口。

    “盼儿明白。”安府少夫人微微低首恭谨地答。

    “好……那么安夫人请回吧，这件事情，本宫会用心处理。”香妃站起身来，微微带着些倦怠之色，下了逐客令。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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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此夜不长好②



    简盼儿咬唇，行了礼，恭身退去。

    楚香寒扬眉一笑，盈盈然往寝殿走去。身后织云上前扶着，讶异地问道，“娘娘，这难道不是一个好机会么？”

    “好机会？针对萼绿华？”

    “是啊……如果真是如安夫人所说，那么，这无疑是将绿妃废掉的一个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啊。”织云完全不理解方才香妃娘娘对简盼儿说话的态度，竟似是……完全不在意呢！

    楚香寒回头看了看这个，还未能完全理解她心机的侍女，捂唇一笑，“的确是一个好机会……只是，这样的机会竟然要同一个简盼儿这般的人合作，实在是不甘呐！”

    “所以，您方才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是想叫简盼儿明白，即便是她知道那些紧要的信息，亦不可能要求本宫来做什么。必须让她心里清楚，本宫做这些，是在帮她。”香妃娘娘浅浅一笑，然而眉目间却带着几分狠辣！

    ~*~*~*~

    过了几日，安浩原官拜帝都州史，皇帝赏其文采，识其抱负，对其大加赞赏，并赐其府邸一座。然而因着爷爷安南方年事已高，独居太史府孤独冷清，安浩原夫妇亦未有急着搬往新居，而是，在太史府住了下来。

    不久，简盼儿又派人回到涓析城，将其父简云开接至太史府小住，自此，整个太史府便亦算得上合家团圆。

    一大早，简盼儿便自房中出来，见着自门前过的丫环双手托着一些点心，便问道，“给谁的？”

    “回少夫人的话，是给简老爷送去的。”

    “他醒了？”简云开方方自涓析城舟车劳顿昨日近傍晚而至，多有疲倦，早早地便歇息下。竟然，这样早便醒了么？

    “是的……因着简老爷昨日里未用多少膳食，老夫人便吩咐将这些点心送过去，只怕他已经饿了。”

    “给我吧，正好我过去看爹爹。”简盼儿话音方落，便拿过丫环手中的点心，顺便道，“你下去吧。”

    “是。”

    简盼儿推开门，果然见着已经由侍女打了清水进来净脸的简云开，上前笑道，“爹爹，昨晚上休息得怎么样？”

    两父女倒也是极久的时间未见，此间各人眼中都带了几分喜色。“有你特意命人照顾着，又有太史大人、老夫人关心，怎么能不好？”简云开在侍女托来的干绢子上拭干了手，才算是收拾妥当，整个人坐下来。

    简盼儿乖巧地一笑，将点心放在他身边的桌上，“爹爹，您瞧，这是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糕……昨儿个晚上，盼儿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呢，你尝尝，味道可合口味，若是不喜欢，我再命他们重做。”

    简云开让简盼儿在身边坐下，眼光扫到她微微突起的小腹，说，“你啊，怀着身孕，就少操那些心吧。你老爹，哪里就老到那个地步了？”

    一身华贵的安府少夫人点头称是，补充道，“哪里是看爹爹老了？爹爹看着跟年轻时一样健壮潇洒呢！盼儿不过是因为如今整个简府唯你我二人相依为命，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应该多尽些孝心。”

    简云开眼露诧异，这个女儿……言谈举止似乎较之以前懂事了许多啊……是身为人妇的原因么？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挟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盼儿看着他怡然的神色，想着时机已至，缓缓说道，“爹爹，盼儿同您说个事儿。”

    简云开向来是极了解他这个独生女儿的，闻着语气有变，不由得抬头来盯着她道，“什么事？”

    “绿华代我入宫一事……宫里的香妃娘娘知道了。”仿佛是犹豫了片刻，简盼儿才说道。

    “什么？！”简云开又惊又怒，几乎是拍案而起，直愣愣地看着他的女儿，“她怎么会知道？是你告诉她的？！”

    “这……女儿一时口快，说漏了嘴。”简盼儿知道他会发这样大的脾气，将头埋得低低的，细声说道。

    “你啊！还是以往那个嘴快的性子！”简云开气得嘴唇都是颤抖的，一时间气急败坏。“而且，竟然透漏给了香妃么，谁不知道她在宫里，是与绿儿为敌的。你这样，是将绿儿陷入了水火之中啊。”

    “盼儿也不清楚……香妃娘娘找到我，同我说话。我一时未有防备……不过，她倒是像故意来套话的，莫不是之前就已经听到什么风声？”简盼儿扶着爹爹的手臂，问道。

    简云开扬起头来，沉沉叹了一口气，“香妃娘娘那样厉害的角色，你如何能去与她接触？！我简云开怎么就生出来一个你这样的女儿？真是……蠢呐！你是要将我们整个简家灭门是不是？香妃娘娘为了将绿华扳倒，势必会将此事告诉皇上……欺君之罪不可恕啊，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没命，你知道吗？！”

    “爹爹……”

    “绿儿本就是替你入宫，你自己考虑清楚，到底做过多少对不住她的事情。现如今，你究竟打算怎么办？”简云开重重一拂袖，冷眼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抚养成人的女儿。

    “爹爹……”简盼儿双膝跪地，上前抱住简云开的双腿，掩面而泣。“求您原谅盼儿。”

    “唉！”简云开行得远了些，只是叹气。心中又是急又是怒又是惧，百感交集。

    “爹爹，女儿有办法……让简府的人免除灭顶之灾。”简盼儿停止了哭泣，稍微平定了下心神，笃定地说道。

    简云开皱眉，“你又打了什么主意？”

    “爹爹，这件事情，若是让皇上知道了，绿华与我们简府所有的家眷，都会处死，不是吗？那么——”话锋猛地一转，简盼儿目露凶光，“倒不如，让绿华将罪过背上，以换来简姓一支的性命。”

    “什么？！盼儿……”简云开不可置信地瞧着这个衣饰华丽仪表款款的女子，“不肖女，竟然可以说出这种话？！绿儿本就是因代你入宫而失去了那样多的东西，你现在，还要落井下石么？！”

    “爹爹，那么你要让全族人都一起陪葬吗？那样多的孤弱妇孺，您怎么忍心？何况……绿华那样善良，若是叫她自己来选，亦会同意盼儿的看法的吧？”简盼儿背过头去，神思一松，竟然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来。

    “不……绿儿已经为了简家，付出太多了。”简云开一手触着简盼儿方才拿来的点心，几欲一伸手将其全部推翻在地！

    “可是……简盼儿不过一个异乡来的孤女，是爹爹收留了她啊……如若不是我们简家，她恐怕早已经流落街头，命丧黄泉了吧？哪里来的机会在涓析城做城主千金？”

    “盼儿，不用再说了。这件事情……为父会再想办法，若实在不行，那……也是命啊。种了什么样的因，就会结什么果……盼儿，这个道理，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简云开沉沉闭上眼睛，心痛如绞。

    “爹爹……事到如今，还有何法？盼儿私下里找过那样多的人，以安府在朝中的威望，都是无法可想。爹爹能有什么办法？如若不是走投无路，盼儿亦不会出此下策。”

    知道她言中之意，简云开整个人怔在当场……连自己亦想象不出若是灭族，自己会担着什么样的罪恶感。“不行……”

    “爹爹，求您……牺牲她一人的性命，挽回整个简家，值得。”见着他仍然不为所动的表情，定定说道，“就算是……为了盼儿肚子里的孩子！爹爹，难道你真的想要简家从此断绝吗？那么，你又有何颜面对简家列祖列宗啊？”

    缄默，如死神一般的可怕缄默。仿佛天地间只余下当此二人，感受着全世界灭亡的痛楚。

    “娘当初是为了什么而亡的？临死之前，她最后一言，便是……好好保护你的孩子。爹爹，就算是为了娘亲的遗言，您就点一次头，可以吗？”

    简云开紧紧握住红木长案的一角，整个身子剧烈颤动，年老瘦弱的肩，在风雨中再也承不起任何重量，似乎下一个瞬间就会摇摇而去……

    “我是您的女儿啊……爹爹，盼儿才是您的亲生女儿，你怎么可以把所有的好处都让给她？！我才是您与娘亲的孩子，我肚子里怀着的，才是您的孙儿啊……爹爹，您难道，真的一点儿也不在意吗？”

    简盼儿抹了抹脸上的泪渍，看着一语不发的爹爹，突然间对着窗外再放悲声，“娘！娘——你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你走了之后，这个简家变成什么样子了？爹爹已经不管不顾了……娘，娘……”她突然将声音放低，喃喃地说道，“指不定再过个几天，我们就会下来看您了……整整一族人，都会在地下与您同聚……爹爹……”

    “出去！”简云开止不住心内汹涌，大声喝道。

    “爹爹？”简盼儿皱着眉头，仰脸轻呼。

    “我叫你出去，没听见吗？！”简云开猛然回头，面无表情地扬声说道。

    简盼儿终是止住了话，整个人怔怔地低身退了出去。打开门，正好逢着大雪初霁，暖暖的冬日阳光扑面而至，就像是天女撒下的锦缎，包裹了五湖四海八荒六合。

    果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呐。

    给读者的话:

    今天更完，谢谢大家。



此生此夜不长好③



    “楼月，你看这件如何？”绿华拿起一件踯躅色的长绒领披肩，在秦楼月身上比划着。

    秦楼月微微一转身，将她手上的东西拿住，“还比划什么呢！你绿华做的东西，还会有不合适的么？”欢颜满面地将东西递给织云，“拿回去好好收着。”

    织云便笑，“绿妃娘娘送的东西，娘娘哪回不是珍而重之？”

    楼妃睇她一眼，“什么时候这样会讲话了？”

    绿华菀尔，拉着秦楼月坐下，化雪时天气极冷，盆子里的火都是烧得旺旺的。今年内务局送来的银炭，似乎特别好呢。“是前几天皇上赐的赤狐皮缎，颜色浅而艳，依我看，还就只适合你这样凝脂般的肤色哩。”

    “说这话，是寒碜我呢！”秦楼月伸出手在火上暖了一下，温热的手心又去捂脸，“哪有你那样白里透红的颜容惹人疼爱呀，瞧瞧，皇上赐给你这样珍贵的东西，锦瑟宫可是没有呢！唉，楼月这次心里可是不好受了。”

    绿华看着她打趣的模样，只是无奈地眨了眨眼睛，闷哼一声。

    “瞧瞧，又是这样低落的神情，怎么，又犯相思病了吧？”秦楼月掩嘴一笑，面带喜色地说。

    绿华轻轻一嗔，“你还真是什么话都能说。”

    “我说错了吗？”秦楼月讶异，“来的时候，明明听见你在叹气啊……还说什么，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么悲伤的情调，莫不是想借酒销愁？”秦楼月想到方才所见，学着绿华的腔调说了一句，终觉得不得要领。只是叹气，见着进来沏茶的寻春，便不顾绿华带着寒意的眼神笑道，“罢了罢了，我是学不会你们绿妃娘娘的多愁善感了。寻春啊，跟着你们主子这样长的时间，可有耳濡目染一些？说来听听。”

    寻春便摇头，“寻春这样的粗人，哪里能学得娘娘一点皮毛？”想了想，又说，“不过，卫琅倒是学得极像呢。”

    “哦？”绿华一怔，侧首问道。

    “是啊……昨日里娘娘在锦瑟宫之时，我一进屋听见卫琅捧着书卷念诗，乍然听去，我还以为是娘娘回来了。”寻春一边倾着茶，一边轻声说道。

    “卫琅还喜欢念诗？”秦楼月挑眉，倒是极有兴致的样子。

    “是啊……”寻春回答，“身子骨还未好利落呢，经常见着她坐在榻上看书的模样……那个样子，倒真是些知书识礼的模样，只可惜那般的出身。”

    “这样么，看来，极是难得啊。”秦楼月一笑，托着腮想了想，又问，“她到底是什么出身？”

    寻春摇头，绿华忖思了片刻，答，“卫琅姐妹二人，自小便随着舟船卖唱，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想来，也是极不容易。”

    “那么……倒真算得上可惜二字了。”秦楼月随口便说道，亦无了下文。

    这个时候，恰好卫琅开门进来，难两位宫妃行礼请安。

    寻春便笑着说，“还真是古人说得好，说曹操，曹操到！”

    卫琅站起来，替绿华整理着青丝，道，“是吗？一定是寻春又在说卫琅的坏话了。”脸色犹是苍白，头发半拢，蛾眉淡扫。绿华待下人素来是极好的，衣饰虽然朴素却仍是极好的缎子，映衬着她脸上素净的光华，倒真有几分姿色。

    “哪里敢说你坏话？”寻春一撇嘴，轻言，“方才正和娘娘们说，你读诗的声音，跟绿妃娘娘可像了呢！”

    卫琅面上微微一红，语声更是低，“卫琅身分卑微，哪里能与绿妃娘娘相提并论？”

    “多读些书是好事么。”绿华侧首，见着她脸色仍不太好，便道，“卫琅，你身子这样虚弱，就多躺一会罢。”

    “知道楼妃娘娘过来了，应该见礼才是。”卫琅目光轻瞟过去，见着秦楼月淡漠的面色，迅速地移开。

    “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楼月可是向来不拘这些的。你快回去接着歇息罢！”绿华摆摆手，对身后的侍女吩咐道。

    卫琅亦未多言，只是低低行了礼，又退了下去。

    “唉！这个卫琅，真是惹人怜惜。”秦楼月笑言道。

    “皇上驾到！”门响起内监尖利的禀报声。

    诸人顿时停下手中动作，对着门外的明黄色的身影行礼请安。

    端木龙庭走进来，瞧着天舞宫正殿里暖融融的气氛，说道，“怎么，绿华这里，可是比朕的紫宸殿热闹多了。”

    绿华往后退了一步，将端木龙庭让往主位，“皇上请坐。”

    端木龙庭不过是在御书房看完了折子，由福公公陪着在左阳苑行了半圈，以赏冬色……哪里知道，下意识地竟然来到这里，就仿佛……天舞宫里有着某种天然的吸引力。

    一时间静坐，几人都是无语。秦楼月本想着离开，然而……回思之下，留下他二人在此，当非绿华所愿吧？只是笑道，“不如，臣妾陪皇上下棋如何？自上次在皇上手中败北之后，臣妾可是苦练了好些时日。”

    “是吗？”端木龙庭的目光自绿华身上转移过来，饶有兴致地一笑。“楼妃竟然有这等兴致，那是再好不过。”

    绿华连忙起身，笑说，“正好，前些日子臣妾还托人自宫外带了玛瑙棋子回来，这会子，倒正好派上用场。”语罢珊珊起身，去将棋子取了来。

    茶香缭缭，檀香氤氲，转眼之间，已是三局终。

    绿华便捂嘴笑，“看来楼月的棋艺果真见涨，竟然在皇上手中能撑得这样久。”

    “皇上，你瞧瞧，绿华又在笑我呢！”话中是不满的神情，而秦楼月眼神却始终有些淡漠疏远。

    “香妃娘娘到！”这个时候，天舞宫门的内监再次高声禀报。

    屋内的三人脸色微动，一起望向门外。

    依旧是沁人心脾的海棠花香味，香甜若蜜。楚香寒一袭华服，扬着脸清清然将屋内众人扫视了个遍。最后将目光定格在端木龙庭身上，“皇上，您果真在这里。”

    “哦？”端木龙庭放下执着棋子的手，微微惊愕，“香妃到这天舞宫来，原是来找朕的。”

    楚香寒轻轻一笑，低下身重重行礼，“给皇上请安。”又说，“臣妾去过紫宸殿，那里的侍卫说皇上不在，臣妾就想着应该是到天舞宫来了，果真猜着了。”

    “香妃倒是聪明。”端木龙庭淡淡地道。

    “是啊……臣妾一向都是最了解皇上的，不是么？”

    端木龙庭侧过头去，示意绿华将残局收下，道，“说吧，找朕有何事？”

    楚香寒定了定神，抬起头来看了看绿华与楼月的表情，幽幽然说，“臣妾有一件要事须向皇上禀报，还请皇上依宫规将此事查个清楚明白。”

    “朕不是已经授于你代理后宫之权了么？这些个小事，自然应该你香妃你来做主，不必向朕禀报。”端木龙庭挥了挥手，有些不耐地说道。

    “可是……滋事体大，有关皇家清誉。”

    “那么，你说来听听。”端木龙庭皱眉，却是强忍着心中之气，对着眼前的明丽女子保持着平常面色。

    “皇上……有人来报说……”香妃看了看将棋局拾掇好再次返回的绿华，接着道，“绿妃……她的身份是假的。”

    “什么？”端木龙庭恍然间似乎完全不及其意，问道。

    “皇上，你眼前这个女人，天舞宫现在的主人，并非真正的绿妃！”香妃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语出，屋内的诸人皆惊！绿华一个失手，几乎将身边的白玉花瓶摔碎。而淡定如秦楼月，亦不难掩惊色，直直地盯着楚香寒。端木龙庭则是玩味地瞧着楚香寒因为突入这般的暖室而微微发红的面颊，“楚香寒，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香妃的脸色突然滞了一下，定定地看着这个帝王，一颗心仿佛置身于冬日的寒风里，一夜成冰。自己在他的心目中，已经拙劣至此了么？“呵呵，差点忘记了，只怕，皇上是再也不会愿意相信臣妾的话了。那么——就让当事人，自己来澄清罢！”香妃回首，对着门外之人道，“怎么了，盼儿，还不进来？”

    简盼儿闻着这个声音，挺直了身子，跨步而入。一只手护在腹上，轻轻地行礼跪安，“卑下简盼儿见过皇上、香妃娘娘、楼妃娘娘。”刻意忽略了绿妃这个主子。

    “简盼儿？你……是安浩原的夫人简氏？”端木龙庭皱眉，回想着何时曾见过此面容。

    “回皇上，卑下正是。”

    “盼儿，就将你所历经的事情，细细向皇上道出来吧。现在坐在你眼前的，可是大宸朝一代明君，从来明察秋毫，必会让你的沉冤昭雪。”香妃早已行至皇上身侧，瞧着这个匍匐于地的贵妇人，轻声说道。

    “是。”

    “你……竟然这样狠得下心？”绿华一步上前，抢在她开口之前，突然冷冷地问道。是的……她了解香妃的为人，若非已经胜券在握，她绝不会将此事推至皇上面前，连后路都断掉。然而……简盼儿到底是存着什么样的目的，竟然愿意将整个个简氏一族人的性命都不顾了么？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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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此夜不长好④



    “萼绿华……我不过是将真相言明，何来狠心一说？于你，我们简家早已经仁至义尽了啊。”简盼儿回头，脸上浮出一个娇艳的笑容。再次侧首，沉定地对着帝王说道，“皇上，事情的真相是……绿妃并非真正的简盼儿。”

    “你才是，对吗？”端木龙庭冷笑一声，嘲讽地问道。

    “皇上……请听她把话说完。”香妃在一旁接口道，又回头看向简盼儿，“接着说。”

    “皇上说得对，卑下才是真正的简盼儿……当年，绿华为了入宫，在帝都设计，与土匪勾结将我掳走，她才得以面圣。后来……皇上封美人的圣旨下来，她又毒杀盼儿，并以盼儿之名入宫为妃嫔。幸而盼儿命大，未有因毒而亡，才得以存活至今。”简盼儿低着头，连语声都是断断续续的，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绿华整个人怔在当场，神色惊愕地看着简盼儿，天雷劈过，风雨大作，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难道在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荒唐至此的事吗？

    “皇上，这不可能。”即便再是孤漠，秦楼月亦是坐不住了，脱口而道。“绿华，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

    “依本宫之见，事发之时，楼月妹妹还在苍城吧？又如何得知涓析城的事情呢？何况……楼妃与萼绿华相识亦是在宫中吧，自然不会知道她身在简府之时，曾做过什么事情！”楚香寒在一旁插嘴，将秦楼月的话堵住。

    “哦，香妃娘娘说得极是在理，那么……楼月倒想知道，香妃娘娘又是如何得知？”秦楼月一挑眉，语气淡淡，却是来了个以子之矛，攻之之盾。

    楚香寒脸色蓦然变冷，再次审视着这个一度以来孤峭冷漠的女子……竟然为了萼绿华明着与她为敌么？心念急转，却是在忽然间露出一个笑脸，“是啊……我们都非在场之人，都没有发言权。那么，听当事人将事实讲出来，不是更显而易见么？皇上，你说……可是？”

    诸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个主座上锦衣华服，面色雍容的端木龙庭，只见他神色莫测，一双冷泠泠的眼睛却始终盯着简盼儿不放。“接着说。”

    “萼绿华欺骗了皇上，以那样卑劣的手段取得了妃子之位……盼儿得知之后，一直心神不宁，寝食难安。可是……又担心皇上知道真相之后，怪罪简府知而不报，所以……一直未能向皇上言明。”

    “那么现在，为何又说了出来？”端木龙庭的身子动亦不动，整个面容都僵硬起来，冷冷地问。

    “因为……盼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啊，这样品性恶劣的女人，就这般一直欺骗着皇上的信任、情感……甚至居于大宸国位分最高的三妃之一，享受着与之不配的富贵荣华。”简盼儿终是抬起头来，几乎是第一次，与这个大宸朝一国之君对视，却未有丝毫怵色。“皇上，卑下已将此事说言明，请皇上明察。若是……皇上要降罪简家，盼儿……亦无话可说，愿意一力承担罪责。只希望皇上将此事真相还原，使宫内无幸进之士，宫外无抑郁之人！”一言毕，再次重重地叩首，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相接，发出叩击轻响声。

    “呵呵，好一个涓析城城主千金简盼儿，说话果真是字字珠玑，滴水不漏。不过……朕凭什么相信你？”端木龙庭终是沉沉呼出一口气，回头看了看那个早已失神的碧衣女子绿华……那样瞬间苍白的脸色，以及失常的晦黯无光的眼神……不知为何，年轻的君王心内竟然生出几分凉意来。

    “皇上大可派人至涓析城查个明白……盼儿方才说言，句句属实，字字恳切啊。”

    “皇上……”秦楼月扶着几近摔倒的绿华，语气同样掷地有声，“这件事情，的确应该明察秋毫。”

    楚香寒亦是笑靥如花，说道，“是呀，臣妾很是赞同楼妃的意见呢。不过……听说盼儿的父亲涓析城城主大人简云开亦在太史府，何不找他来问问呢。去年中秋之宴上，他与萼绿华可是父女情深，那样的场面……臣妾现今想起来，依然感动不已。他既是对绿华、盼儿二人同视为已出，那么，定当秉公而言，无偏袒之心。”

    仿佛感觉到什么可怕的力量一步步逼近，端木龙庭竟然没有勇气再去看极度虚弱的绿华，掩住呆若木鸡的神情，只是僵僵地道，“带简云开入宫，朕要亲自问他。”

    “是。”福公公领命，立即以最快的速度遣人去办。

    待得简云开入天舞宫，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年过半百的城主大人方方踏入门槛，已然觉出气氛的剑拔弩张，一个怔神，目光不期然落在绿华身上……那个由楼妃扶住的女子，虚弱到……一阵风都可以吹走！天呐……是强烈到什么程度的刺激，让她变成这般模样？

    闭了闭眼睛，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他举步入门，跪下身去，重重行礼。

    “简城主，想必你已经知道，朕这般仓促地召你入宫，目的何在了。”慵懒的皇帝睁开眼睛，看着这个有些异样的臣子，淡淡发问。

    “臣，听宫里的公公大略讲述了一番。”简云开低头，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好……那么，你就说说，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

    所有的目光复集中在他身上，简盼儿就跪在他身边，低着头，手心却已经沁出冷汗涔涔。爹爹……求你，一定要帮我……

    然而……在如此紧要关头，绿华却是漠然睁开眼睛，向简云开的方向瞧了一眼，那个一直以为视为唯一的亲人的干爹，想要微笑致意却已经力不从心。

    “回皇上的话，真相……便是如盼儿所言，老臣，已经无需重复累赘了。”仿佛是用尽了平生的力气，简云开重重闭上眼睛，喃喃说道。

    哗！！！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直袭向诸人的神经。

    呵呵……竟然是这样么？感觉……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东西瞬间坍塌，整个天地陷入混沌间，五脏六腑都停止了运转。这样多的苦难……都已经全无意义……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了吧？绿华感觉到什么东西脱离灵魂而去，连争辩的力气都不再有。

    “绿华！绿华！”秦楼月感觉到怀里的身子以不可抑止的速度衰落下去，柔若无骨地跌坐在地，不由惊呼出声。“太医，快去叫太医！”

    然而，整个天舞宫竟然没有一人惊动。唯有寻春急了，风一般往宫外奔去！

    是啊……面对着一个身犯重罪的宫妃，谁人不是袖手旁观？

    听着那样的话……端木龙庭整个人愣在当场，瞳孔似是被严寒冻结了一般，动亦不动。“你说的是真的？”

    “回皇上，臣所言属实。”简云开再次重重叩头，冷峻肃穆地说道。

    “好……好，朕知道了。”

    “皇上，臣还有话说。”简云开抬起头，看着端木龙庭失魂落魄的脸，道。

    “还有何事？”

    涓析城城主神色如常，却是语出惊人……“这件事情，不能怪绿华。是臣……不想让盼儿入宫，才让绿华冒名顶替的。”

    “爹爹？！”简盼儿大惊，几乎是脱口而出。

    “因为……一入宫门深似海，皇宫就是妙龄女子们的坟墓啊……所以，臣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入宫，去吃那样的苦头。只希望他能呆在臣的身边，好好地嫁作人妇，平定安乐地生活。”简云开没有回头去看简盼儿的脸色，只是自顾自地，将一番话说完。

    “哈哈，一入宫门深似海，皇宫就是妙龄女子们的坟墓么？”端木龙庭目光蓦然变得阴鸷无比，重重一拍身旁的长案，直震得案上的茶盏簌簌发抖。“简云开，你竟然如此出言不敬无视皇权？！”

    “请皇上恕罪！”

    “罪无可恕！”端木龙庭怒不可遏，大声命令门边的侍卫，“将他带下去！”

    “是！”几人上前来，将简云开双臂架住，直往司刑局而去。

    “不！爹爹……爹爹……”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简盼儿失声大呼，伸出手来想要抓住这个简家唯一的亲人。

    简云开被押着脚步不听使唤地往门外行去，却是毫无怨言的表情，只是对着女儿言了一句，“盼儿，你好自为之罢！”种何因，结何果……养不教，父之过，是他自己结下的恶果，由他来承担没有错。只是……苦了绿华啊……即便是自己将最大的罪责承担过去，这个皇帝，能轻饶她么？再次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萼绿华，一颗心，如同海上的孤舟。

    “皇上，求求您，放过爹爹吧！”

    “退下！全都给朕退下！”端木龙庭站起来，重重地拂袖，回头再看向秦楼月怀中的女子，只是语声喃喃，“朕会查清楚的……朕会派人去涓析城，将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简盼儿在踏出宫门之前，隐隐然闻着此语，不禁暗暗握拳。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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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此夜不长好⑤



    五日之后，皇上派往涓析城的钦差返回，查得真相。

    笠日，案结。

    端木龙庭亲自执笔，颁布圣谕：

    简云开欺君罔上，免去官位，发配边疆，永世不得返回中原。萼绿华从罪，贬入冷宫。简盼儿……

    福公公在一旁观望，不由问道，“皇上，这罪责似乎不在简盼儿啊，更何况，依照香妃娘娘的意思，她还举报有功呢。”

    “呵呵，姑且不论她是否有罪……瞧瞧她那身孕，不日便会生产。此刻，正是用人之际，必不能让安浩原的孩子有所损伤。”端木龙庭搁下笔，苦笑，“朕不能动她。”

    “那么……”

    “赦她无罪，而且……朕还要赏她，封她为二品诰命夫人，可以出入宸华城。”只有这样大的荣耀，才会安定住安府的心呐。

    冷宫名去锦，去除一切锦衣玉食，处于宸华城最遍远的西北角，入目生凄。

    绿华身体还未完全复原过来，便自天舞宫搬至此地。去锦宫除了前些日子搬来的向妙仪之外，久无人住，雕梁画栋皆已陈朽腐烂，冬日里本就阴寒，更给房间里留下了些霉腐味道，刺鼻之极。

    庭院里同样空空落落，一无花草二无青柏，绿华独自一人迎风而立，不过片刻，已是承不住。“咳咳！咳！”抚胸，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喉间，如何都出不来。

    “娘娘，娘娘！”寻春立马自宫内跑出来，扶住她，“这里冷，你先到屋里去坐会吧。”

    “屋子里一股猩烂的腐朽味道，只怕娘娘这样病弱的身子亦是担不住的。”卫琅自里面走出来，拖了一大袋破碎的木头青瓷，人太瘦，力量轻，只得在地上拖得哗啦作响。不过一会，已累得气喘。

    “我来吧。”寻春上前，二人合力才推了出去，将地上的雪拉出一条空道来。

    “咳，咳，雪……”又下雪了啊……绿华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裳，转过身，往宫内走去。

    家徒四壁且入目残破，好一个冷宫！天冷，宫冷，心亦是凉的。绿华叹了一口气，干涸的嘴唇动了动，懒得发出一点声音来。

    “绿华，绿华！”一个声音远远地自宫外传过来，不过片刻，来人已然进屋，看着绿华的模样，眉头紧蹙。“你怎么这般模样？”

    “楼月，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咳咳！”

    秦楼月拉住她的手，“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回去？瞧瞧，给你带了什么过来？”回头望去，全是锦瑟宫里的侍女太监，个个手里拎着大大的包裹。

    “这是……”

    “全是家具啊、瓷器啊、衣服之类，你这样过来，什么都不带，准备怎么住？炭、炉、烛火，全都给你带来了。”说着，又回头四望，“唉！怎么能破成这样，有了这些东西，只怕亦是杯水车薪吧？”

    “楼月，谢谢你。”

    秦楼月皱眉，嗔了她一眼道，“傻姑娘，说这些做甚？”又回头吩咐那些个宫女侍卫，“快点进来，将这些东西都摆好。”一边又让如萱擦了几张椅子出来，扶着绿华坐下。身子一刻也未停着，又上前去燃好檀香，将整个屋子里的霉味冲淡了几分。

    “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着。”事毕，她握着绿华的手，推心置腹地说道。

    绿华勉强地笑了一下，微弱地道，“还能想什么？全无气力。”

    “绿华……”秦楼月停了停，才说道，“有一件事情，我一直不明白。”

    “问吧……”绿华抿嘴而言。

    “既然简盼儿所说绝非事实，你为何……连争辩都没有？”秦楼月说，“以你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这件事情，并非全无转机的啊。”

    “绝非事实？”绿华一怔，捂住嘴又咳了几声，停下来，才轻笑着道，“根本没有追问过什么，就这样无条件地相信我吗？”

    “我相信……我的眼光，不会出错。绿华，你不是那样的人，我肯定不是。”秦楼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萱已经将炭火生了起来，去仍然感觉不到丝毫温暖，绿华将整个手缩进袖子里面，声音婉柔而颓弱。“我与简盼儿的那些过往，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也不等待她回答，绿华自顾自地说道，“第一次相见，是儿时，我自异国流落至涓析，干爹将我收养至简府……”

    一席话说至茶凉，寻春与卫琅早已归来，将整个屋子收拾了个遍，再加上秦楼月方才带过来的东西，齐整排列好，总算是可以住下了。

    将近傍晚了吧？已是极度虚弱的绿华终是止住了话，时光荏苒，她自儿时入简府一直讲述到入宫为妃，那样长的时间浓缩下来，亦不过一席话。仿佛弹指之间，便可以烟消云散。

    “竟然是这样吗？”秦楼月怔怔地，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柔不胜衣的弱女子，竟然承受了这样多……原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比她更可怜可惜之人了，原是大错特错。“简盼儿竟然这样对你？”

    “呵呵……可悲吧，这就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咳！咳！我实在没有想到，她对我的恨竟然这样深。”

    “绿华，你后悔了吗？”

    绿华只是闭上眼睛，摇头……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已经全无所谓了……”只觉得整个神经都已麻木，无知无觉。

    秦楼月明白，入宫这样长的时间以来，她都是为了干爹的安乐而活，到头来，简云开竟然这般无义，整个支撑她生活的顶梁，都已不在了吧？所以……她才会这般，虚无颓败，失了斗志。连争辩脱罪，都不愿再花心思。突然想到一句极为可怕的话，心若死了，一切都是虚妄。

    “干爹怎么样了？”

    “他……”秦楼月思虑了片刻，实话实说道，“被流放至边疆，几日前已经启程了。”

    “哦。”绿华只是淡淡点头，面上看不出任何悲喜，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是疼是喜是惆怅。

    “其它人呢？”

    秦楼月面带愤愤之色，“不知道皇上派钦差去涓析城查到的是什么样的真相，简盼儿竟然不罚反奖。”

    “呵呵……简盼儿竟然能说服干爹去帮她，自然有法子回到涓析城找人掩饰真相。更何况……我本就是顶了她的名入宫，罪名亦不完全是虚设。”绿华看得极为透彻，淡淡说道。

    秦楼月自然极是明白，当下只是无语。

    ~*~*~*~

    某安浩原谨立放妻书：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结誓幽远。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

    一字一句默念下来，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出千疮百孔，痛如刀绞。这是什么？休书？呵呵……她简盼儿平生第一次见着这样的东西，竟然是出自她最爱的人之手……天呐，上天为何如此对她？！

    “安浩原，你这是什么意思？！”简盼儿将手中洁白胜雪的宣纸拿在手里，就如同执着一个烫手山芋一般。

    “你不是已经看明白了吗？”安浩原远远站着，负手冷冷地看着她。“我们已经恩断义绝。”

    “呵呵……为什么？”一声冷笑，整个人都如同置身千年寒冰，不能动弹。

    安浩原面色不变，“还用问么，原因……你应该很清楚吧？明明承诺过，不再做伤害她的事情，不是吗？”

    “她……又是她……萼绿华，你为何总是阴魂不散呐？！”她重重地说道，气息极度不稳，连声音都不似平常。

    “明明已经承诺过，为何又去做了那样的事情？将她送进冷宫，将你爹牵连得流放，你现在开心了？简盼儿，我到现在都还未看清，你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竟然狠心到，连你父亲都要陷害么？”冷风穿堂而过，将门边的安浩原一袭长袍拂得纷乱飘飞。“我……已经无法再同你，一起生活了。”

    简盼儿歇斯底里地咆哮，“又是为了她，又是为了她……所有的人都选择她而放弃了我。为什么？安浩原，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你走吧。”安浩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退后一步，面无表情地道。

    “不，你告诉我，安浩原。”眼神茫然无焦，整个面颊都笼着浓浓的哀色。

    然而，这个衣冠楚楚的状元郞已经不愿多说，返身回走。简盼儿突然上前去，疯了一般拉住他，“站住，安浩原，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安浩原皱眉，拂袖将她甩开，“说你哪里不如她？好吧，我告诉你，简盼儿。自始至终，你都完全无法与她相提并论！”

    短短的一句话，便如同千军万马，压至她心。感觉自己整个精神都要溃散开来，“原来我在你的心里，竟然这般不堪。是的，我承诺过不再伤害她……你也答应过不再追究过往，好好生活……真是傻啊，明明都做不到，为何还要做这些空头的承诺？”

    “呵呵，很高兴你能想明白。”安浩原同样表情复杂，淡淡说道。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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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此夜不长好⑥



    “那么孩子……怎么办？”简盼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突起的小腹，这个一直以来保护她的最有力的理由啊……现在，连你的父亲也丢弃你了么？

    “孩子……”那是他痛苦的根源啊，若是没有孩子，没有婚事，该有多好？安浩原后退几步，苦苦一笑，“你想要怎么样？如果不想生，现在还来得及，安府会给你最大的补偿。如想生，那么……你若不要，就由我来养。你想要留在身边，一切费用，由安府负责。”

    “呵呵……多么宽怀为仁的条件啊，可是……踏出这个家门之后，你再好再仁慈，又有何用？”

    安浩原本非那般绝情之人，闻她此言，只是默不作声。

    “安浩原，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痴痴问出这样一句，突然间自嘲地一笑，“呵呵，你怎么可能知道呢……你连听我说话，都是皱着眉头的啊。可是，安浩原，无论你如何讨厌我，我都绝不会离开你的。绝不会。”简盼儿突然朗朗一笑，将手中的休书哗啦啦撕成碎片，抛向天际，漫天落下，如同秋日里最美丽的菊花雨。

    “简盼儿！”安浩原大怒。

    然而，只是一个眨眼之间，这个身怀六甲的女人，竟然直直往后倒去。在她落地之前，他竟然还看到了她脸上绽出的，如花的笑意。嘴唇喃喃地动着，仿佛听见她说，安浩原，你这一生，都无法摆脱我！

    “呯”的响声爆出，简盼儿整个人落在地上，脑部在台阶上磕出血来，瞬间陷入昏迷状态。血……那样多的血，如同一朵盛开的红牡丹，渐渐出现在她腿间，浸染了宝蓝色的长袍。

    孩子……孩子……

    安浩原失神，突然大声道，“来人，来人！快去请大夫！”

    安府少夫人摔倒的消息瞬间传遍阖府，甚至惊动了太史老爷安南方以及老夫人，个个守在简盼儿的榻前，面目焦急。

    “浩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二老显然不知简盼儿的为人，只是出自本能地，关心着孙媳，以及她肚子里的安氏子孙。

    安浩原表情木然，几乎没有半分喜怒，“早上起床，在台阶上摔倒了。”

    “唉！”老夫人道，“你也是，自己的夫人怀了身孕，亦不好生照看着点儿，若是出了事儿，可怎么好。”

    “老夫人不必担心，少夫人无大碍。”方方把完脉的大夫起身，安慰着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

    “大夫，盼儿她没事？”安南方上前，焦灼地问。

    “一切安好，只是脑部受了些外伤，稍微疗养几日便可。”大夫一边坐下来写着方子，一边回答。

    “那么孩子呢？”老夫人又问。

    “也算是少夫人命好，这样子摔下去，孩子竟然没事。只是……多少有些动了胎气，老朽会再开几幅方子，少夫人多疗养几日，当无大碍。”说完，大夫已经将药方写好，齐整地交到管家手里。

    老夫人露出笑颜，“那真是谢谢大夫了。”又吩咐管家派人去抓药，顺便送大夫出去。接着说，“浩原啊，你看看，若非你前世修来的鸿福，唉！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儿呢！”却是久久不见回音，老夫人与安南方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安浩原的人影？

    这些天，绿华的身子稍稍好了些，拿了张椅子出来，坐在院子里闭目养神。今日里天高气朗，阳光极好，像是自一个天女手中抛出来的绸缎万丈，富丽堂皇。

    “娘娘，该吃药了。”卫琅自厨房里面出来，手里端着寻春方才熬制的药汁，那是她花了好些心思才自御医局里弄出来的。

    “哦，好。”绿华睁开眼睛，淡淡答道，伸出手接过，只闻得中药难闻的苦涩气味，却是眉头都不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继而同样是面无表情地，将药碗递给她。

    唉！卫琅不由轻轻叹气，已经是多久了呢？自入这去锦宫以来，她就没有好好地说过一句话吧？一天里十二个时辰，倒有六个是在发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绿华喝完药，又闭着眼睛假寐过去。卫琅无法，只得离开。

    “绿儿……”那个声音仿佛是自梦里传来，绿华眼睛动了动，却仍是不愿醒转。

    “绿儿……”那样真实地侵入耳膜，绿华懒懒地睁眼，眸子里尚带着几分倦色。看清来人，却是极快地清醒了过来，“安浩原？”

    “绿儿，我来看你了。”安浩原语声轻轻地，生怕惊动了她。“你……还好么？”

    “我很好。”绿华勉强笑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

    什么时候，她在他面前会防备得如此之深了？安浩原轻吁出一口气，看着那样瘦削单弱的身子，这个时候……多么想要上前去，抱着她，驱散所有的寒冷。然而……已经没有机会了吧。“是吗？”只是看着她，一时语滞，只得道，“绿儿，对不起。”

    “呵呵，你是在为你自己道歉，还是……为了简盼儿？”绿华骤然间回头与他对视，眼神冷利透出寒光来。

    “为我自己……我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这样简单的七个字，却是说不出口了，即便绿华知道了，亦只是徒增伤感吧？顿了顿，上前来，静立在她身边，“绿儿，你还会原谅我吗？”

    萼绿华神色微微一动，却只是摇头，“不，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再恨你……安浩原，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罢，就只当我们之间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忘掉？

    这个长袍在身的状元公子，突然想到一句话，爱情过后，最残忍的，往往不是恨，而是淡忘、是冷漠、是无视。

    他和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吗？

    “我做不到。”

    “这个世间，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绿华淡淡一笑，将头侧向一边，不再说话。

    ~*~*~*

    “不是说容绿妃身体复元之后再移入去锦宫的么？谁让她这样快就搬了？！”端木龙庭一手拿着折子，却是心思完全不在国事上，回头问福公公。

    陈福盛怔了一下，“皇上并未有此言啊。”

    “怎么，朕没有说过吗？”端木龙庭扬脸问道。

    “这……皇上，您的确没有说过。”福公公低下头，谨慎而言。

    “是……最近的事情太繁琐了么？”帝王自嘲地一笑，将折子放下，面带颓废之色。是啊，这几天来，马兰城的战事吃紧，西兹国那里事情恐怕更难办……朝内势力错综复杂，已经好几日未能合眼了呢。放下折子，又去架上取了册书卷下来，坐下来细细看着。“派人去去锦宫了吗？绿妃怎么样？”

    “身子极是不好，精神不佳。”

    “这样吗？去锦宫那里，久无人住，只怕荒凉得很吧。”

    “而且……绿妃娘娘搬过去之时，天舞宫的物什几乎是一样未携。”福公公补充道。

    端木龙庭脸色不豫，“怎么会这般？”

    “香妃娘娘说，这是宫里的规矩。”

    规矩……呵，宫里的规矩？一提到楚香寒，端木龙庭便伸手撑在额际，无限疲惫。

    “皇上……那么，要不要奴才再到去锦宫里看看？”福公公自小便跟随在端木龙庭身边，极是明白他。即便知道是绿妃欺骗他在先，然而，他心里……依旧是无法释怀的吧？

    然而出乎意料地，端木龙庭摇了摇头，只是淡淡道，“有秦楼月在，她不会吃太多苦。”

    福公公会意，只是静默不言。

    ~*~*~*

    含香宫里，楚香寒执着纤毫细笔，就着一张绢子，细婉清秀的字迹晕染开来，不过蝇头大小，却是密而不乱。小小的丝绸料子上，竟然书了数千字之多。

    片刻之后，香妃脸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子来。

    织云立马拿了热火浸过的巾子，替她拭去，“娘娘，要不，歇会吧。”

    “不。”楚香寒想也不想地回答，“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出去啊，简云开此刻，应该已经抵达西北边境了吧？爹爹应当及时准备才是呢，这个人，留不得了。”

    “可是……简云开已经被夺去官衔了，不是吗？被流放到那样远的边疆，他还能有何作为呢？”织云有些不解地问道。

    “怎么？心软了不是？”楚香寒蓦然抬头来看她，然而表情当中却没有一如既往的凌厉，只是懒懒地说，“这样的事情，必当斩草除根呐，否则，必定后患无穷。在这种时刻，绝对不可有妇人之仁。”

    织云一惊，不再说话。

    “你方才说，马兰城中，爹爹大捷？”

    说到这里，织云笑起来，“是啊……今日上朝的时候，那边的加急军报传至宫里，皇上大悦呢。”

    楚香寒已经将信书好，细细地裹起来，叠成米粒一般大小。“必须得在今夜送出去，既然爹爹那里取得大捷，那么……应该可以分出些心思来做别的事情了。简云开被贬出官职，那么新的涓析城城主如何？”

    “一切都按照娘娘的计划而行，楚连笙再次登上了城主之位。”织云拿出方方乍帝都城外送来的消息，递给香寒，说道。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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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往情深深几许①



    香妃娘娘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微微舒出一口气。接过，一目十行地看过，“好……很好，有楚连笙在，那么涓析城便已经是囊中之物。织云，我们应该有所行动了啊。”

    “织云明白。”

    “你不是认识锦瑟宫里，那个管茶水的丫头么？去，把这个交给她。”楚香寒自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放在锦囊里的一粒雪色药丸。

    织云想了想，终是咬唇道，“娘娘，您不是……可以用月光宝石来控制半梦么……对付秦楼月，为何不故伎重施呢？”

    “呵呵……这个问题，你埋在心里，很久了吧？”楚香寒微微一笑，离开了长案，走到火盆边坐下，饮了一口茶。款款而言，“我知道你对巫蛊之术极感兴趣，不过……没有了月光宝石，敛魂术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去将这样东西给她，以你同那个丫头的交情，应该不成问题罢？相信她能明白应该怎么做……”

    “织云听命。”含香宫里最得宠的侍女，依依回答。

    ~*~*~*~

    帝都，太史府。

    老夫人一大早便往简盼儿的房间行过来，见着自彼方向出来的小丫头，不由叫过来问道，“怎么样，少夫人醒了吗？”

    “还没有。”

    “昨日里，休息得可好？”老夫人又问。

    “嗯，一夜无梦，呼吸亦平稳，想是不错了。”丫头温声答道。

    老夫人点点头，接着道，“大夫怎么说？”

    小丫头极是乖巧，“大夫说，这几天少夫人调理得很好，已经恢复了八成，可以下床走动了。胎儿的状况，亦已复原，老夫人不必担心。”

    年老的贵妇人这才微微一笑，终是保住了么，这个唯一的安家子孙。语毕不再说话，迳自往少夫人与安浩原的房间行去，然而，当她推开门时，却是整个人愣住。

    ——房间空空如也，哪里来的人影？疑惑地走上前去碰了碰半堆的被襦，微有余温，这个简盼儿，会去哪里？

    整个人都是虚空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机。是的，毫无生机……感觉灵魂自肉体脱离开来，不知道飞向了何处。左阳宛里，简盼儿连脚步都有些踉跄，穿过雪覆下琼枝般的松树林，穿过结成厚冰的弯月湖水，穿过树树梅花叶芬芳的沁心园……整个人仿佛不听大脑使唤似的，一步步往去锦宫行去。

    她一定要去看看那个女人，那个将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女人，她一定要见着她不如她的样子，否则，她简盼儿如何得以安心？

    一想到这里，简盼儿嘴角露出虚浮的笑意，想要加快脚步，却终是有些力不从心。到底病了这样久，更兼上伤得不轻，一路自太史府行出来，已近力竭。身子轻轻一歪，竟然无意之间撞到了一人。

    “嘶！”简盼儿一个轻呼，倒向一边。

    “天啊，安夫人？”卫琅大惊，看着这个摔倒在地，珠胎暗结的女人，倒抽一口凉气。而手中纸包的东西亦落在地上，散落了一些。

    “你是……”简盼儿虚弱地一笑，“服侍萼绿华的那个宫女吧，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为卫琅，不过……夫人怎么可以直呼娘娘的名讳呢？即便是已经被贬入冷宫，可她依然是绿妃娘娘，不是吗？”卫琅冷冷一笑。

    简盼儿撑着手好容易坐起来，气息有些不稳。“是啊，还真是个护主的丫头呢，真是羡慕萼绿华啊。”语罢回身，看着地上的东西，表情怡然，“药？怎么，你们主子的病，还没好全啊。呵呵，身子可果真是娇弱啊，不过，我真是好奇，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怎么还会有御医愿意为她诊治呢。”

    “是啊，不过，娘娘平日里德泽深厚，众人皆感念娘娘的恩德。普天之下，并非所有人都如同夫人一般恩将仇报的。”卫琅眼中的厌恶之意不减。

    简盼儿倒不以为忤，替她将地上的药包捡起来，还将散落的药材装好，递给卫琅。“拿去吧。”

    卫琅微微退后一步，不解地看着她，“安夫人……会这般好心？”

    “呵呵，这是我怜悯她的。”安夫人一扬头，冷嘲。

    卫琅将药包接过，冷冷地瞧了她一眼，转身便走。简盼儿微笑着瞧着她细瘦纤弱的背影，也不急，反而在冰凉的地面坐了好一会，才撑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往去锦宫走去。

    然而，方方看到去锦宫高大却颓败的飞檐之时，遇着了端木龙庭。

    “安夫人？”端木龙庭惊讶地睁大了眼，“你不在府中好好养胎，跑到去锦宫来做什么？”

    简盼儿犹豫了一下，“我……回皇上，妾身是想到去锦宫里看看故人。”

    “哦？安夫人竟然还有心思去看望绿华？难道不是你将她弄成这般模样的么？”君王伸出食指来敲了敲额头，眼含深意地问道。

    “不……皇上，您说错了。不是我，是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将她弄成这样的……”

    “罢了。”端木龙庭摇摇头说，“去锦宫阴冷，朕瞧着安夫人的脸色不妙，还是不要去那里的好。福盛，派人送安夫人回太史府。”

    “是。”身边的侍卫总管躬身应道。“安夫人，请。”

    简盼儿皱了皱眉，却仍是咬唇低首，随着福公公离开。

    去锦宫内，寻春将药煎好，送到房中。绿华整个人坐在榻上，只是对着残壁雕梁发呆。听着寻春的声音，将药接过，同样是一口饮下。然而，只喝到一半，突然止了动作，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今天的药与往日不同。”

    “呃？”乍然间闻着绿华说话，寻春一惊，细听她的内容，更是不解。“没有啊，娘娘，同往日一般的药，皆是卫琅自御医局里拿回来的。”

    “不……味道不对啊。”绿华摇了摇头，将剩下的半碗药放到桌上，“叫卫琅过来问问，是御医局换药了么？”

    “卫琅像是出去洗衣服了呢，我这就去找她。”寻春亦不敢怠慢，整个人风一般往外跑去。

    绿华复闭上双眼，香枕在背，整个人极慵极怠，仿佛要沉沉睡去。过了一会，又强撑着睁开眼睛，寻春怎地还未回来？

    心里……是什么东西在沸腾？感觉有一股火焰，在心底慢慢烧起，瞬间燃遍了她的全身。热……好热……冰凉的被襦下，身子竟然沁出汗来！这是怎么回事？身体里的血液沸反盈天，似乎变成了一粒粒的血珠子，个个撺掇着要蹦出来。五脏六腑内都是空空的，急切地想要用什么东西来将它填满。绿华抚着脸，突然自榻上行下来，抓起桌上的茶盏便是一口饮下。

    药……一定是那药的原因！是谁在里面动了手脚？绿华咬住唇，感觉体内火焰熊熊不止。仿佛突然意识到所食药性，，绿华只觉得脊背一凉，强自定神，抓起抽屉里的一把剪刀，就往手上划去。

    在这种时候，只能以疼痛来保持神志的清醒了吧？

    “住手！你做什么？”端木龙庭遽然跑了进来，一把夺过她手上的剪刀。“萼绿华，你竟然这样？”

    “还给我！”绿华扑上来，想要将凶器抢回去。

    却被端木龙庭避过，“还给你？绿华，你竟然这般轻生么？不过是居于冷宫，就放弃了所有希望？那么，朕之前所见过的坚不可摧的萼绿华去哪里了？”

    看到他那样棱角分明的，与卓凡有六分相似的面容……以及，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冷峻的男子味道……绿华只觉得头痛欲裂，“不，你不明白，快点将剪刀还给我！否则，我会死的……”

    “绿华，你说什么？”风华正茂的帝王一闻此语，下意识地将剪刀远远扔开，上前扼住绿华的肩，“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不！感觉意识已经被那团火焰控制住，整个身体灼热难耐。天啊……怎么办？“出去，你出去！”

    她愈是痛苦，他愈是心疼，怎么可能……将这样的她独自留下？猛力将她抱入怀心，“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绿华？”抚上她异常潮红的脸，已然是心焦如麻。

    卓凡……卓凡……只余下一半意识的她，再次见着那张魂牵梦绕的脸。绿华突然咧嘴一笑，在体内某种力量的驱使下，伸手环住他的肩，凑近他的唇，轻轻吻了一下。

    一切仿佛水到渠成一般，端木龙庭只是惊了片刻，便更加用力拥着她，濡湿的唇舌，水乳交融。甚至，都没有想到事后会多么憎恨自已，在她面前，竟然这般不堪一击。

    所以，当寻春与卫琅归来之时，见着的，便是那样香艳的场面。

    整个房间里，衣服散落了一地，榻上棉被掉落一角下来，将赤身端木龙庭露出一个肩。他是那样小心翼翼地护着胸前的女子，睁着眼睛久久凝视，如同一件珍宝。而在他强有力的臂膀下，苍白的绿华睡得极沉极稳，仿佛什么也不能将她自睡梦里扯出来。

    两人的脸都是勃然变色，却又不约而同地将惊呼咽下，默然退出了房间。

    给读者的话:

    群：125310258



一往情深深几许②



    “皇上……皇上……”门外响起微微轻唤声，端木龙庭依旧卧在榻上，动亦不动。

    福公公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说道，“西兹国那边，有紧急情报。”

    端木龙庭皱眉，穿上衣服走了出来，面色僵硬地看了福盛一眼，又回过头去瞧了瞧榻上熟睡的女子，淡淡道，“回紫宸殿。”

    绿华苏醒之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寻春与卫琅早已将房间里收拾妥当，屋内重新燃了香，暖意浸然，幽雅如新。

    只觉得全身酸疼得厉害，绿华微动四肢，似乎手脚都不听使唤。瘦弱的女子撑着双手想要坐起来，下体一阵刺骨的疼痛入袭，转瞬涌遍全身。“嘶——”

    “娘娘，你醒了？”寻春闻声，立马快步过来，将她扶起。

    “怎么会……我什么时候入睡的？”绿华拍了拍脑袋，只觉得意识里一片混沌。

    “这……奴婢也不清楚。”

    “什么？”绿华皱眉，惊讶于寻春的回答，却是未多说，“把衣裳拿过来，替我穿上。”

    “是。”寻春立即去橱子里重新选了一件大氅，替她披在肩上。说，“娘娘，已经替您准备好了热水，先去香汤沐浴吧。”

    “沐浴？”绿华更是不解，审视般地回头瞧着这个侍女，心念暗动。寻春并非不知她的生活习惯，竟然在这个时候，让她沐浴？“把被襦叠起来，我不睡了。”

    “……是。”寻春低头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行动。

    “现在就去。”绿华暗暗握紧了拳，沉声说道。

    寻春一咬牙，也不说话，径直往前将整个被子掀开。一枝怵目惊心的红梅绽开于床单上，像是咧嘴而笑的红唇烈焰。

    落红……绿华的身子瞬间僵到不能动弹，直直地看着那触手可及的妖异花朵，连眼神都是呆滞的。

    “是的……我想起来了，端木龙庭来过，是不是？”她突然抓住寻春的肩，用力摇晃着。“他来过……拿走了我的剪刀……”身体里那样的灼热感仿若重现，绿华咬住唇，几乎连呼吸都停滞。

    是他……竟然是他！绿华闭上眼睛，全身的每一根汗毛都竖立起来，心内涌上一股极度厌恶的情绪，直觉得连那个皇帝的面目都是可憎的！怎么可以是他……老天啊，你怎么能够这样不公！

    怎么办……应该怎么办？卓凡……卓凡，你去了哪里？

    绿华目光四望，触及那个被端木龙庭远远扔在角落里的黑铁剪刀，虚浮着行过去执在手中。

    “娘娘？”寻春在一旁看着，张口轻呼。

    绿华却是愣着神，下意识地将手里的东西握紧，再度睁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腕间重重划去！

    “不要，娘娘！”寻春大骇，疾速跑至她的身边，将她手中的东西抢过。绿华潜意识里仍未放手，只将寻春的指尖戳得血流不止。“放手啊，娘娘！”

    血！又是那样怵目惊心的血！如同她身体上永远的耻辱一般，在她脑中渲染开来，刻骨铭心。

    恍然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女子，立即松手，惊道，“寻春，快去包扎。”

    “呵呵……”寻春将沾了血的剪刀放好，“没事……没事，娘娘，你刚才可吓死寻春了。”

    绿华定了定神，只觉得心内有一股强烈的力量，将她拉扯着想要脱离这个尘世之外。怎么办呢……怎么办？从小到大，经历过那样多的事情，却是第一次，这般无助与凄惶。

    “娘娘，为什么？”寻春只将手指用布帛小心地处理了一下，便扶住绿华的手问道。

    “呵呵……”是啊，那样的力量，从何而来？绿华痛苦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诡异地笑容，“因为……他玷污了我，我已经不想在这里生活下去了。”真是羞耻啊……那个，留在她身上的，永远也清洗不去的耻辱，将会成为她生命里，不朽的不堪回首的往事。

    寻春同样捂住嘴，“什么？”难道……那件事情，娘娘是被迫的吗？皇上……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寻春，我已经是个不洁的女人了……怎么办？”绿华咬住唇，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跌落在长椅上。

    “你说什么？绿华？”门外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秦楼月站在门边，显然闻着了她方才的话，整个脸都是迷惑的神色。然而，已经无需绿华作答了……秦楼月眼光微微上扬，瞧见了床上的落红，点点斑斑。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极度惊讶与奇异，秦楼月大步上前来，握住绿华的手，“绿华？”

    “是……皇上。”寻春看着绿华苍白如死寂静如冬的面庞，替她回答道。

    “端木龙庭？怎么可能是他？”秦楼月咬了咬唇，心思却还是澄明的，“他若是想要，早已经得手了，何必如此？”

    绿华整个面容倾斜在椅窝里，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寻春，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秦楼月眼尖，瞧着了寻春指上的包扎。

    寻春低头，“没事，寻春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

    “我不是派了个丫环过来替你们烧饭么？何况，你在绿华身边，极少去做厨房里的事情，还是说实话吧。”

    “是……娘娘方才……想要轻生，我差点阻止不了她。楼妃娘娘，求您劝劝绿妃吧。”寻春言辞悾悾，情意恳切。

    秦楼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话，“轻生？绿华，那是你么？”

    萼绿华半睁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想要一笑置之，却终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我再也想象不出，比这件事情更坏的了。”

    秦楼月有些气急败坏，“就因为这样，你想要去死？什么时候，竟然会如此方寸大乱？以往我认识的那个睿智机敏的萼绿华到哪里去了？”

    “睿智机敏？有用么？”绿华将头侧向另外一边，十指微微合拢。

    “绿华……你不可以这样消沉，现在最重要的绝非悲伤，而是事实，你必须强大起来，弄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明白吗？”秦楼月蹲下来，盯着绿华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何况……你还有卓凡啊，千万不可以出什么事端，否则，他怎么办？”

    越是提到那个人，心中便越是难受……抗拒地不去想念他疏朗的眉眼，然而那个人影恍若从天而降，她无路可逃。可是……怎么办呢？她是不是，已经不属于他了？绿华紧紧地咬住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绿华，你这样聪明，应该明白……现在这个颓丧的样子，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啊。”

    绿华怔了怔，睁开眼，看了看这个推心置腹的好友，却只是叹气。她何尝不明白，可是……遇着这样的事情，要她如何保持宁静清醒的头脑？

    “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秦楼月眼神固执，大有她不说出真想她就呆此不走之势。

    好一会儿，绿华才坐直了身子，让秦楼月起身坐下，回想着睡前情景，说，“药……一定是那药有问题……药有问题！”

    楼妃不解，“就是你一直吃的……御医局开出的药？”

    绿华点点头，突然放开手，站立起来直直往门外走去，“卫琅呢，把她给我找来，我要亲自问她。”

    “卫琅……卫琅！”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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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往情深深几许③



    “娘娘？你怎么了？”正在院子里晾着衣服的卫琅闻声，回首，连忙上前将绿华扶住。

    “卫琅，我问你……那个药，你是从哪里拿来的？”绿华呼出一口气，一只手抓住卫琅的手腕，用力得几乎要将整个指甲陷进去。

    卫琅疼得入骨，却是极力忍住，小心地将绿华护住以免摔倒。“是……自御医局拿回来的呀，还是往常那个大夫给抓的药。”

    “不……不对，那幅药的味道不对。”绿华站直了身子，笃定地说道。

    卫琅大惊，“那幅药没有差错的呀……我亲眼看着大夫将药称足包好的，怎么可能有事？”

    “确定是亲眼所见？”绿华闭了闭眼睛，只是轻声问道。

    卫琅点头，“娘娘，那药……出了什么问题了吗？”

    “是啊……”绿华觉得自己吐词都有些困难，“极严重的问题……”

    卫琅咬了咬下唇，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其实，卫琅在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安夫人。她……撞到了我，还替我将洒落的药材拾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和她有关？”

    这个时候，寻春与楼月亦行了出来，闻着此语，不禁大怒，“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为何不早些告诉娘娘？”

    “我……卫琅也知道安夫人与娘娘之间有怨怒，而且，这几天娘娘情绪一直不稳定，我担心娘娘知道后只怕更会受刺激，所以就没说。”

    “你……唉！”寻春有些气急败坏，跺了跺脚，说不出话来。

    反而是秦楼月冷静一些，盯着卫琅问道，“你确定是简盼儿……而且她还接触了绿华的药？”

    “……是。”卫琅手里拿着件衣服，一时之间晾也不是，不晾也不是，只得站在那里，任冷风吹过，将手冻得通红。

    简盼儿……难道又是她？绿华紧握双拳，与秦楼月对视了一眼，终是不再说话。

    两人回屋，静坐片刻，秦楼月突然问，“你说，这件事情，有可能是简盼儿做的么？”

    萼绿华淡淡一笑，“安浩原前些日子来过去锦宫，看他的样子，同简盼儿之间或许发生了些什么……不好的事情。简盼儿怀恨在心，想要再次报复我，也很有可能。”

    “那个女人，实在是太过分了！”秦楼月实在忍不住，愤愤地骂出声来。

    “不过……无凭无据的，总不好下定论。”绿华深思熟虑之后方道。

    秦楼月便笑了，“放心，我会去查明白，你只负责养好身体就行了。知道吗？”

    绿华回眸一笑，嫣然如荷。

    “娘娘，荆扉将军来了。”织云打开门，替身后的黑衣将军让出一条道来，请他进去。

    楚香寒凤目一凛，微微起身相迎，复又坐下，面上露出复杂的笑容。再次看了一眼楚连笙方自涓析城发来的信件，淡淡道，“荆将军，爹爹去了马兰城之后，本宫想要见你一次，可是愈发困难了。”

    荆扉行礼之后方才坐下，闻着楚香寒此语，面不改色，“不知娘娘此言何意？”

    “这次请将军入宫，可真是费了些时间……何况，若非本宫身在宸华城不能随意出入的话，只怕还得本宫三顾茅庐亲自去请你罢？”楚香寒将眉目间的一抹冷意去尽，猛然瞧去，依旧是温暖和煦的笑容。

    “末将不敢，只是……前些日子刚去了涓析，将那里的事情处理好，又到青州林家……一路过来，便没了时间。”

    “荆扉将军千辛万苦地做这些，是为了楚家？”香妃只是随意地拨弄着指尖长长的护甲，在暗夜的灯光里，闪烁着幽冷之光。

    荆扉神色一凛，蓦然戒备起来，“娘娘此话何意？末将自入军以来，事事皆听从左相大人差遣。娘娘觉得，左相大人行事，会违悖楚家利益？”

    楚香寒止了手中的动作，语笑嫣然，“是与不是，将军心里最清楚。不过……你能否解释一下，你为何在涓析城与宸会的人过从甚密？”

    “什么？”一提及此，荆扉脸色微变，脱口而道。

    香妃看着她的表情，哧地一笑，“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不过一个深居后宫的妃嫔，如何能将这样的小事也尽览于眼底？”

    荆扉却是禀着以不变应万变的宗旨，没有出声。

    “即便是深居于幽殿中，我亦有那样多双眼睛，在替我观测着大宸局势呢。何况你……我爹爹一度以来最为器重的将领，到最后，你是要背叛他了么？”

    楚连笙，一定是楚连笙发现了他与宸会的联系，将此事告诉了她！怎么可以如此大意？荆扉暗自捏汗，“左相大人对我恩重如山，荆扉此生不忘。”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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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往情深深几许④



    “于是，你决定将这份感激之情深埋在心底了，是吗？”楚香寒意味深长地无声而笑，整个房间里，唯有静立在旁边侍奉的织云轻轻走动，发出浅浅的脚步声。

    “娘娘今日找荆扉来，到底所为何事？”

    香妃娘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厉声问道，“最近宸会的活动极是频繁啊，他们究竟策划着什么？”

    “末将不知。”荆扉抬头，固执地与之对视，神色毫无退却之意。

    “宸会是先皇去世之后，顽固派暗中成立以传承维护先皇思想的组织。换句话来讲，便是反对现今的朝廷，他们认为，端木龙庭的皇位取之非道。”吐词之间，流露出浓郁的香味，如同海棠缤纷。楚香寒曾经寻过那样多的人，查过那样多的地方，却始终极难寻出他们的踪迹。若非爹爹是一代老臣，对前综杂的势力极为了解，她亦绝无可能知晓的吧？“那么，他们所谋划之事，必定是对端木龙庭不利？”

    “这……”荆扉口舌一顿，斟酌着说辞。

    “告诉我，他们的主谋者是谁？！”楚香寒重重一拍椅上的扶手，连掌心连觉出麻木来。

    “末将不知道！”他荆扉向来遇强则强，楚香寒愈是强硬，他便愈是顽固不化。

    仿佛看穿了这一点，楚香寒猛吸一口气，微笑着坐好，“好，你不说也罢。看来……你口中所谓的，爹爹于你的知遇之恩已经变淡了呢。在爱情的力量下，变淡了不是吗？”

    “香妃娘娘，你什么意思？！”第一次在两人之间出现的剑拔弩张之气氛，双方都没有退让之意。站在一边的织云察觉出不对来，整个人双手用力握着，捏出一手的冷汗。

    楚香寒扬眉冷笑，“什么意思？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吗，你和秦楼月是什么关系？为何每次自含香宫出来都会往锦瑟宫跑……不要以为你那样聪明，瞒过了所有人。”

    一提到那个人的名字，荆扉眼睛蓦然睁大，目眦欲裂。却是强压着心中汹涌的怒意，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直到现在……她才算是抓住他的软肋了么？楚香寒轻哼一声，笑容更是丽掩锦绣。“将军不必惊慌，本宫这次请你入宫，亦不过是想请你伸一次援手。事成之后，本宫必定不再追究你与楚家之恩怨，而且……你还可以带着你心爱的女人一起浪迹天涯。”

    “香妃娘娘何时有了这样大的权利，可以决定一名宫妃的去留？”荆扉细细口味着她方才的话，心中微动，嘴上却是置之一笑。不是他受不住诱惑，而是她开出的条件……是他毕生的心愿啊。

    楚香寒倒不以他这句无礼之言为忤，仍然是面带笑容，“本宫向来说到做到，而且……没有把握的事，从不会轻易承诺，将军难道这一点，还信不过么？更何况，你不想听听我需要你做的这件事情之后，现做决定吗？”

    “好，荆扉愿闻其详。”

    楚香寒唇角微动，好一会，才缓缓说道，“本宫想让你……去杀一个人。”

    “谁？”

    “端木龙庭，没有了这个帝王，本宫会有权利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荆扉霍然起身，“轼君？不，不可能！”黑衣的将军回头看了她一眼，重重说道，“绝无可能，娘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么肯定？”香妃的眼睛微眯，玩味地看着他的表情，仿佛完全不将他那不可撼动分毫的执念放在心中。

    “末将很确定，如果娘娘只是为了此事，那么，末将告辞。”荆扉行了个礼，正欲转身离去。

    “荆将军，就这样走了吗？你不怕我将你与秦楼月之事公诸于众？若是皇上知道了，会怎么样？”

    荆扉脚步顿下，回头，脸上无一丝畏惧之色，“若是皇上真的知道了，那么……荆扉便直接把楼月自皇宫里抢出来，带着她四海为家。”

    楚香寒被他此言一堵，不由换了一种眼光，“将军好气魄，好胆识，好钟情……楼月妹妹果真没有看错你。不过……本宫方才所言，你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秦楼月的性命呢？你还顾惜么？”

    “末将自然会拼尽一切保她安全。”

    “然而，已经晚了一步吧？”一只飞虫飘过来，楚香寒厌恶地用手挥开，它却仍是扑向灯火，在葬身的那一刻，发出“嗞嗞”的声音。

    “你对她做了什么？”已经快至门槛的将军突然回身，神色冷厉地与之对视。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一点红的症状很明显啊，耳后根内会有一个芝麻大小的红点，随着毒性的扩散，红点面积不断增长。待得增涨到铜钱大小，她便会筯脉尽断而亡。”

    “楚香寒，你真卑鄙。”

    香妃娘娘亦不回避，直言道，“来相府这样久，还不清楚本宫的脾性么？只要是本宫想要达到的目的，都会不惜一切。”

    “解药呢？”

    “一点红是楚家祖传之药啊，解药自然亦只有楚家有……哦，想起来，你知道解药的配方藏在哪里，是吗？只可惜，爹爹走的时候，将方子带走了呢。”楚香寒轻轻走下来，停驻在他身边，“而且，即便你拿到了方子亦无用，因为那种药要练七七四十九天方得，因而，极其珍贵。荆将军，本宫奉劝你一句，尽早做出决定吧，否则，秦楼月就会药石无灵了哦。”

    “你！”荆扉怒发冲冠，只能吐出这样简短的一个字。

    “怎么，这样简单的选择，难到你了吗？秦楼月的死与生，如此大相径庭的两个选项，将军这样聪明，应该很快便能做出决定。”语罢扬了扬手，“织云，送客。”

    ~*~*~*

    荆扉走后，楚香寒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动亦不动……那样固执而倔强的眼神啊，竟然是为了一个女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样的男子么？

    “荆扉将军已经走了。”织云走进，掩上门道。

    “嗯。”楚香寒点头不语。

    织云便问，“娘娘，为何一定要杀了皇上呢？若是不成功，其罪当诛啊。”

    给读者的话:

    今天更完，谢谢大家的支持，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欢迎入群讨论，群号这里就不再重复了哈，简介上面有的。



一往情深深几许⑤



    “既然是认定的事情，怎么可以畏首畏尾？”楚香寒笑了一下，“宸会一事，只怕没有时间来细细调查了，日久生变呐。”

    “织云明白。”

    “本宫必须尽快制造机会，让驻守在马兰城的爹爹率兵回京。”这般，若是端木龙庭死了，那么，各方势力齐动。爹爹身为左相，自然可以“维持朝中秩序”为名，带兵入帝都。至于掌权一事，只要帝都一定，各城各郡归顺于楚家的势力定会积极响应，兵权在握，即便旁人如何眼红，亦是束手无策的吧？

    可是……明明是这样完好的计划，为何一想到轼君一事，心里便会隐隐作痛？难道……那个变幻多端的帝王，真的扎根在她内心了吗？不……不可以。

    ~*~*~*

    左阳宛，秋霜亭，简盼儿正与楚香寒同坐，赏着眼前的一株绿萼梅。

    “绿萼青枝风尘外，别是一般资质。绿梅，绿萼白花，果真是与众不同的。”楚香寒捧着手炉，侧身而坐，视线懵懵然不知投向何方。

    简盼儿坐在东面，闻了楚香寒此语，整个扭过头去，“是啊，绿梅是极美的……不过，有香妃娘娘在这里，再美的花儿，只怕亦是失了颜色吧？何况这……淡而无味的绿梅？”

    “呵呵，安夫人这话，倒是说笑了。”楚香寒的表情并未因着她奉承的语言而有所变化，依旧是不咸不淡地说道。

    简盼儿怎么会不明白香妃的态度，只是一迳笑着，“娘娘的美丽，在这后宫里本就无人可及，盼儿可是实话实说。”

    “是吗？”秦楼月远远接了一句，自石桥上走了过来，淡淡笑着，“安夫人奉承起人来，那可真是让人拍案叫绝。”

    秋霜亭内两人纷纷侧目，简盼儿被秦楼月这样一说，脸上早已挂不住，却是强力将愤怒掩下，“给楼妃娘娘请安。”

    “这样虚伪，倒不知你请的这个‘安’字，是真是假。”秦楼月扬眉一笑，侧首对着香妃道，“香妃娘娘，不介意……妹妹同你一道赏梅罢？”

    “怎么会，人越多便越是热闹，冷清清的有什么好？”楚香寒看了她一眼，“请坐。”

    “安夫人怎么又入宫来了？昨天还听卫琅说，在去锦宫外遇着了你，难得地做了一回好事儿替她拾药……今儿个，又来同香妃娘娘一道赏梅。看来，在安夫人眼中，皇宫倒真是如家一般温馨了不是？”秦楼月嘲讽地瞟了她一眼，道。

    简盼儿脸色变了一下，又扯出一丝笑容来，“楼妃娘娘说得是，这个皇宫里，不仅有秉公执法的皇上，又有深明大义的香妃娘娘，怎能不说温馨和谐？”

    “呵呵，倒是很会拍马屁！”秦楼月冷哼一声，眼露不屑。

    “这……楼妃娘娘这意思，是指我说的话不真实吗？”简盼儿亦不是任你搓圆拍扁的主儿，出言回击。“那么，楼妃娘娘是说，皇上并未秉公执法，而香妃娘娘亦非深明大义了？”

    “在本宫面前说话，竟敢以‘我’自称，何况……本宫何时有过这种意思了？你竟然敢歪曲本宫的意图，挑拨离间可是大罪！”秦楼月冷冷一笑，回头吩咐身侧的侍女，“如萱，掌嘴。”

    “是。”如萱最是了解主子疾恶如仇的性子，亦不再多言，一个跨步上前，看了看简盼儿惊讶的目光，终是扬手“啪”地打了下去。

    不过是一个眨眼这间，简盼儿捂住自己的脸，一双秀目冷光乍现，“秦楼月，我犯了何错？”

    “还这么出言不逊，如萱，再打。”秦楼月冷冷斜视，语中带着轻慢的笑意。

    “啪！”又是重重的一声。

    “怎么样？”楼妃娘娘纤细的指尖在锦滑缎面上划过，凉意幽然。“现在可知道宫里的规矩了？”

    简直是莫大的耻辱，竟然……被一个侍女连摔了两个巴掌，她如何能甘心？简盼儿捂住双颊，回头望向在座的另一位妃，“香妃娘娘……”

    楚香寒回神，轻轻浅浅一笑，“楼月妹妹，安夫人毕竟是宫外之人，对于宫里的规矩，哪里会知晓得一清二楚？”

    “香妃姐姐说得是。”秦楼月心中暗嗟，呵呵……看来，香妃娘娘对简盼儿的态度，不过尔尔么。再看了看简盼儿怀恨在心的脸色，捂唇一笑，“楼月就不打扰香妃娘娘赏花了，果真是好美丽的绿萼梅呢！如萱，我们走。”

    回到锦瑟宫，秦楼月只冷得吸气，连忙坐在火盆边汲取着温暖。如萱命人泡了一壶茶过来，替她倒上。“娘娘，快喝些润润身子。”

    “呵呵……”秦楼月一边接过一边回想着方才的情景，道，“看样子，简盼儿真的如卫琅所说，两人在去锦宫外相遇过。而且……是她替她拾了药……方才同简盼儿提到此事之时，她完全没有否认啊。”

    “依奴婢所见，这个简盼儿，倒是有极大的犯罪动机。”如萱在一旁点头称是。

    “而且……”话音未落，门外一个身影突然破窗而入，眨眼间来到秦楼月身边，接过她手中的茶便是一饮而尽。“在说什么呢，楼月？”

    “荆扉？你……不是在青州么？”秦楼月一愕，继而璀然一笑，见着这样冷的天他额尖上竟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由道，“你在做什么？这样急促？”

    “一些与宸会有关的事情，这可是你……一直以来支持我做的啊。”荆扉一把拉过她，揽在自己的怀心，“过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下意识地在拥她之时，目光看向她耳背，果然……左耳际之后，有一处红斑，在发丝的遮掩也只能见着大概轮廓。不过几天时间，竟然自原本的芝麻大小变成红豆大小……毒素蔓延地极快啊。

    “你在想什么？”秦楼月突然抬头，疑惑地问，“不是说，给我带礼物回来了么？”

    荆扉猛地将思绪扯回来，对她柔然一笑，“是啊……”从自己怀心拿出一样东西来，“还记得么？”

    那——是一只同心结。艳丽的红色，鲜妍而明媚，线条繁繁复复，编织成同心的模样，再缀上干花，美丽异常。

    同心结，同心结尽千千缕。

    秦楼月将东西握在手心，菀尔一笑，“好漂亮的同心结，你……回苍城了是不是？”苍城人文气味极浓，多出书生才子，工艺匠人亦多，镜、屏风、扇、香囊、手镯诸如此类琳琅满目，皆是精品。然而，其中最为有名的，依旧是同心结。工艺奇巧不说，寓意深远，又极富创意，使苍城一度成为众才子佳人相约的盛地。

    因而，苍城的同心结，她一眼便可以看出来。

    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

    “怎么样？喜欢吗？”荆扉眸子一亮，闪着熠熠的光芒，将同心结放到她手中，像是了结了某桩心事一般，重重舒出一口气。

    秦楼月微微点头，收好，才转过身来，“不是说在青州还会呆上一段时间么？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

    “想你了啊，所以过来看看。”荆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随口便道出这样一句话。“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秦楼月猛然间想起什么来，道，“还正好你来了，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能否去帝都安府看看，少夫人简盼儿的房间里……或者是别的地方是否藏有这种药。”秦楼月自抽屉出拿出一个纸包来，递到荆扉手中。那……便是绿华所食药材中不知是被谁增加的成份，暗地里将绿华喝剩下的药汁拿去寻相识的太医问过，那味药名唤合欢，是诸多青楼楚馆用来催情的药物。

    “这是……”

    “别问那么多了，总之……这件事情很重要，所以，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楚，好吗？”秦楼月犹豫了一下，此事到底不宜声张，只是这样对他说道。

    荆扉看了看她郑重其事的脸色，终是不再多问，点了点头，将药末收好。

    窗外的月色正好，袅袅照拂下来，叫帝都城最美丽的万家灯火都失了颜色。是啊，月亮亦是一盏灯，一盏谁也关不掉的灯。

    荆扉愣了一下，抬手抚上她的脸，手指不自禁地伸向她耳际……那个小小的红点，就如同张开的血盆大口一样冷笑着看向他。一颗心像是被什么悬起来，浮在半空里。“楼月……”

    楼妃娘娘看着他失神的眼睛，微惊，“怎么了？”

    “没事……”他瞧着她精致到几乎无与伦比的面容，有感而发，“若是能够这般一直瞧着你，该有多好？”

    秦楼月皱眉，“恐怕是痴了吧，你这个人今天说话怎么那般异常？”

    “我不过是将心里的想法照直言出么，难道对你我不应该敞开心扉么？”

    秦楼月笑，她是极少说那些甜言蜜语的，整个人疏疏落落，如同珍珠般的明星。她相信，有些话，她不说，他亦懂。

    又坐了一会，荆扉在她脸上浅啄了一下，道，“我该走了。”

    她也不留，起身相送，“那件事情，你一定要放在心上。”

    荆扉回首一笑，“你交待的事情，哪一件我没有放在心上？我走了，你早点歇息。”

    “那……我等你的消息。”她突然羞赧了一下，低低说道，露出难得一见的女儿情态。

    那……我等你的消息。很多很多年之后，万事皆寂，他仍然记得这一句话，如同插在心里的一把刀。

    给读者的话:

    呃，今天电脑出了点问题，所以更新晚了，对不住~~~~~~~~~



一往情深深几许⑥



    “娘娘，奴婢不懂……既然已经查到绿妃娘娘的药里，给人做了手脚，为何不直接呈给皇上，让他派人去查呢？”如萱在荆扉走后，轻声发问。

    秦楼月又坐回了原地，独自沉思着，“这件事情……十分特殊啊，虽然事实如此，可我担心……皇上的内心里，恐怕不会愿意接受。他其实，很爱绿华。”

    如萱愕了一下，“娘娘是说皇上希望绿妃娘娘是真的……而非药性的原因？”

    秦楼月重重叹气，继而点头。“依皇上的性子，即便将这件事情上报，他未必会查吧？即便是查到了，又会不会依律处置？谁也说不清，倒不如，我们先查探清楚，真凭实据地拿到他面前，他总不能推托。”

    “而且……”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件事情先不要让绿华知道。”

    “奴婢明白。”

    第二日晚，荆扉再入锦瑟宫，却只见着锦瑟宫里的大丫环如萱。

    乖巧机灵的侍女见着他进来，不由一笑，“将军是来找楼妃娘娘的吧，她今个儿晚上去绿妃娘娘那里了，吩咐奴婢在这里候着，若是将军过来，知会一声。”绿妃今日里状态极不好，一早起来便身体不适，下午时分，还几度晕倒，秦楼月早早地便过去照看着了。料到荆扉有可能会来，便嘱咐了如萱在锦瑟宫里等着。

    荆扉怔了一下，只是苦笑，觉得心里空落了什么，却无它话。顿了顿，将手里的一包东西放下，“那么，待她回来，将这样东西给她，就说……她交待我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是。”如萱自然知道他所说何事，笑盈盈地将东西接过，“娘娘不久便会归来，还请将军多等一会。”

    荆扉却是摇头，“不，我来宸华城还有别的事情。”语毕起身，正欲离开，终是不放心，问如萱要了纸笔，将要嘱咐的话写下来，塞进包裹里，又回过头来道，“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在子时之后回来见她。”

    “好，如萱会转达给娘娘。”侍女看了看黑衣将军略带焦色的脸，稍稍点头道。

    “那么，告辞。”荆扉轻轻一个抱拳，继而腾空、飞跃，眨眼间便不见了人影。

    如萱轻轻叹一口气，这个人，倒果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秦楼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三刻，如萱将她迎进来，头一件事便是将荆扉送来的那个包裹递过去。“荆将军来过了，这是留给娘娘你的，说是……娘娘交待给他的事情，已经办妥。”

    “哦，是吗？”秦楼月轻轻扬眉，面带喜色地接过，毫不犹豫地将包裹打开。那——不过是一件衣裳，半灰半百合的颜色，似水如烟。这件衣服……她是在哪里见过？对了对了，上次简盼儿入宫之时，不就是着的此身衣裳么？秦楼月恍然，突然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自得的笑容。

    将衣服展开，里面落下一张纸笺，是荆扉的笔迹。秦楼月拾起来，细细看着，又按照上面的指示将衣服的右下角拎出来，果然见着一片赭色的污迹。

    “娘娘，那是什么？”如萱也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此间，不由发问。

    秦楼月没有回头，“按照荆扉的意思，这个……应该是合欢余下的药渍。”又凑上去闻了一下，笑道，“果真同绿华所食药物里的气味有几分相似，而且……荆扉说，他已经请有名的大夫验过，确信无疑。”

    “哦，那太好了……这个，便是最好的证据呀。”如萱在一旁欢呼。

    “是啊……总算是有证据了呢。不过，这样的东西，真不知道他自哪里弄来的，很辛苦吧？”秦楼月轻轻一叹，将衣服收好。

    “怎么？”如萱见着她这个动作，很是惊讶，“娘娘，你不拿去给皇上看看么，顺便，也好抓简盼儿来治罪啊。”

    “现在么？”秦楼月看了看时辰，“不早了啊……”

    “娘娘，事关重大，自然是越早解决越好了啊。”如萱不解地说道。

    秦楼月一笑，“也是，只希望，能尽快解开绿华的心结。再者，让皇上知道此中的误会，只怕对他们两个人来讲，都有好处。”当下起身，将所采集到的证据一一理好，又回头，“去御医局，让他赶到紫宸殿去，皇上若是问起来，还得他做证。我现在就去给皇上禀明实情。”

    如萱轻快地答，“是。”一个转身，已经消失在门廊里。

    ~*~*~*~

    “娘娘，皇上来了。”寻春开门进来，对绿华说道。

    此间绿华正半躺着，由卫琅伺候着吃药，极烫，一口一口地喂。她闻着此语，连眼睛亦未抬一下，淡淡道，“不见。”

    “……是。”虽然已经预料到是这个答案，寻春依然犹豫了一下，才点头称是。回身出去，见着端木龙庭在门外冷冷的目光，不犹一凛，整个人身子瑟缩了一下，“皇上，您都听见了？”

    端木龙庭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片刻之后才道，“让开。”

    寻春惊觉自己方好站在门前，挡了他的去路，然而知道他的意图之后，只得勉力站在原地，道，“皇上……娘娘她身体不适……”

    “朕叫你让开，朕自己进去看她。”端木龙庭皱眉，对着这个不惜触怒龙颜的侍女很是不满。

    “皇上……请你别进去，这对娘娘没有好处。”寻春再次说道。

    身后的福公公亦是惊了，讶异地瞧着这个平日里极是听话乖巧的寻春，“大胆，寻春，怎可三番四次阻拦圣驾？”

    “公公……皇上，奴婢该死，愿意接受惩罚，但是……皇上真的不能进去啊。”寻春情真意切地说道，眼中瞬间蒙上一层雾色。

    端木龙庭仿佛已经没有耐性，伸手将寻春重重拨开，“滚！”

    情知皇上若进去，绿妃娘娘势必受到更大的刺激，只怕脆弱的精神会承受不住。寻春死命抵抗着，双手紧紧抓住门槛，整个身子挡住了皇上的脚步。“皇上，您若进去，娘娘的病情只会恶化……她已经，病入肺腑了。”

    “混帐！为何朕若进去，娘娘的病情就会恶化？朕是瘟神？还是……你心中有鬼？”端木龙庭一时怒发冲冠，若非她是绿妃最信任的宫婢，他只怕在先前就已经将她发去暴室了吧？

    看来……不将事情完全说透，这个极度珍视绿妃的皇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的吧？“请皇上恕罪……那日里，娘娘与皇上的事并非娘娘心甘情愿，她……是因了旁人陷害，所以才……”寻春咬住唇，一句话顿时没有办法说下去。

    仿佛是天雷破空，端木龙庭整个人呆在当场，“给朕说清楚，什么叫因了旁人陷害？”

    “是……有人在娘娘所食的药里，下了合欢。”楼妃娘娘今日里过来所说的那味药，是叫合欢吧？

    端木龙庭闭了闭眼睛，整个人陷入一场巨大的悲伤里面……其实，细细想来，那日之事，确有许多可疑之处。然而，他宁愿相信……那不过是他想多了，绿华——他心里最爱之人，是心甘情愿地，将要委身于他。一切，都是两厢情愿，男欢女悦……

    然而，还是说破了么？她是被迫的……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出的那种事情，而他却是付出了全真心，想要用一生的时候来呵护她，爱怜她……天啊，这叫他情何以堪呐？

    所以现在，她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了么？

    端木龙庭瞳孔动了一下，透过厚厚的窗帘子，除了微弱的光，什么都不可见，遑论绿华的容颜。以她那样刚烈的性子，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定当，难过得宁愿死掉吧？

    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做出了这般，叫她伤心欲绝的事情。后悔了吗？不……不……她是他的，她原本就该是他的。可是，为何心里会痛如刀绞，就像万千蚁虫噬咬一般，疼得喘不过气来。脚步不自觉地，虚晃了一下。

    福公公立即上前扶住，“陛下，你没事吧？”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他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己说话的声音仿佛自天外而来……“回宫。”

    一路无言行至紫宸殿，端木龙庭整个身子挺直得如同一尊雕塑，每一步行走，都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福公公跟在身侧，直觉得气氛如同黑云压城城欲催，悲恸甚末日之途。天啊，多少年了……这个年轻气盛的帝王，再一次露出了这样的脆弱。

    “哗啦——”候在殿前的侍卫将门推开，殿内的通臂巨烛被宫女齐齐点燃。有贴身的侍女上前来，依着他平日里的习惯，重新换了檀香点着。又将面北的一面窗纱揭开，可以看得见天边的星光。

    “下去。”端木龙庭轻轻喝了一声，众位侍女齐整整列行而出。帝王回身看了看最近的福公公，“你也出去。”

    “陛下……”这种时候，他如何能放心？

    “出去，朕想要一个人静一会。”端木龙庭加重了语气。

    福公公无法，“奴才遵命。”躬身退了出去，掩上门，守在门外。

    给读者的话:

    呵呵，看来刺杀那一章，要等到明天了。



晚风庭院落梅初①



    福公公无法，“奴才遵命。”躬身退了出去，掩上门，守在门外。

    “福公公，让我去见皇上，出事啦！”一个宫中侍卫头领突然急急匆匆跑过来，“锦绣局那边失火了，火势极大，末将队里的人全部派上了都不顶用，还得请皇上多派些人手啊。”

    “锦绣局？”那里面的每一个房间都是面料、绒羽、线条，一旦烧起来，哪里容易扑灭？福公公立马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回身叩击着殿门，“皇上？”

    然而端木龙庭依旧浸在思绪里，失了神，脱不开身来。

    “皇上？”福公公加重了音调，大声喊道。

    端木龙庭皱眉，“没听见朕的话么，不要烦朕！”

    “锦绣局那边失火了……”

    到底是一国之君，知道水火无情，片刻耽误不得，只得道，“进来！”

    “皇上，锦绣局那边失火，已经烧了一大片。”方才那名侍卫头领说道，“现在已经浓烟滚滚，末将手上的人手不够，请皇上尽快派人支援。”

    “呵，果真是祸不单行，福盛，将紫宸殿的侍卫全部调过去灭火！还有……含香宫那边的内侍也派过去。”

    “是。”这两宫的侍卫，都是整个护卫军里，最精良的。福公公也不迟疑，立即出去。

    不过片刻，紫宸殿内复又寂静下来，只余下闪烁不定的烛火，来回摇晃。端木龙庭皱了皱眉，突然觉得空气中透出一丝不对劲来。

    就在此刻，紫宸殿屋梁上一个黑色的人影，完全摒住呼吸，瞅准了时机，一抿嘴，暗暗道，就是现在了！

    “哧”的破空声音，很轻，侵入端木龙庭耳中却极是明显，帝王蓦然警觉，暗中蓄势待发。

    “哗！”刀光闪现，快！实在是太快了！几乎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黑衣的荆扉极速掠至，长刀直击端木龙庭后背。

    君王早有警觉，一个侧身空转，滑出袖中的折扇，“刷”地展开，扇中哗啦啦刺出无数金针来。直击向身后的黑衣人……来得真是时候啊，正好是在紫宸殿所有的侍卫派出之后，从某种角度来讲，这个一国之君，可以说是孤立无援的吧？

    抬眼看向那个蒙面的刺客，一惊，这个人，在哪里见过？！

    然而荆扉完全不给他思考的空间，躲过暗器，手里的长刀亦是如长了眼睛一般，一个打蛇随棍上，将他的身形缠住！

    “你是谁？”端木龙庭费力拆解着招数，一边冷声发问。

    荆扉却是不发一言，直对准了他身体几处死穴击去，招招狠厉，只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取人性命。

    “呵呵……不说话，那么，应该是朕熟悉的人吧？所以，才会担心朕听出了你的声音，是不是？”端木龙庭在百忙之间，仍然冷静地分析道。

    然而说了这样几句话，动作微微一滞，正好给了对方契机。荆扉一个欺身上前，长刀竟然柔软如鱼一般在半空转了个弯，直刺向君王的曲池穴！端木龙庭嘴角微微一扬，在长刀刺达的瞬间猛然回身，伸出手抓向对方的脸！

    嘶！黑绸被撕破，露出暗地里的一张脸来，“荆扉？！”端木龙庭大惊，“为什么？”

    “迫不得已！”荆扉表情变了变，终只是冷冷地说道，然而……“哗！”长刀在端木龙庭曲池穴上划过，却只是一道金光一闪，鲛绡甲！他竟然穿了刀枪不入的鲛绡甲！

    “乌轶！”端木龙庭突然冷冷一喝，宫殿的暗处突然闪现出一个黑影……那，是端木家族的影卫啊。

    “主人。”乌轶只说了两个字，一双眼睛在漆黑的包裹下，孤零零直转。下一个瞬间，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往荆扉处而去，长剑在握，锋芒毕露。

    天啊，这是什么？荆扉暗惊，这个“东西”是人吗？竟然……可以不用脚走路？一个失神，先机尽去，影卫之剑快而准，迅速地将荆扉的后路封死，不过几十招之内，他已经只余防御之心，毫无反击之力！

    不……一定不能失手！荆扉紧紧咬唇，拼尽全力护住自己的奇经八脉，片刻之后，已是冷汗涔涔，气喘吁吁，整个人被逼到宫殿的角落。

    完全不清楚对方的招式、来历……敌暗我明，他已经完全落了下风，眼看着乌轶剑剑相逼，气势咄咄，荆扉心中突然闪现了某个可怕的后果……若是他死了，楼月应该怎么办？

    以长刀为支撑，倾斜着在墙壁上行走，跳跃，起落，躲开影卫如密雨般的剑势。“咯！”那是长刀不小心，碰到油烛落地的声音。然而……在这巨烛落下的瞬间，那个全身包裹着黑色的乌轶竟然退后了一步！杀势稍去。

    火？荆扉瞬间明白过来，这个影卫，怕火么？下意识地，抓住另一只可及的蜡烛，往乌轶扔去！果然，那个黑色的影子完全退开，丝毫不敢靠近！“呼！呼！”只是虚空舞着剑，双眼圆瞪，心中怒意汹涌。

    下一个瞬间，荆扉已经将身边的书卷全数扔到地上，在碰到烛火之时，火焰迅速腾高，屋内竟然燃起了熊熊大火，将影卫完全阻隔在方才的角落里！

    该死！端木龙庭低声咒骂，“乌轶，碧海青天！将火灭掉！”语罢，将身侧的茶壶远远扔过去。

    “已经没用了！”荆扉的长剑再次攻来，径直往他颈间以及四肢击去。端木龙庭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皇帝，功夫虽然不错，却是久居宫中，经验与耐力，都是无法与这个屡经沙场的将军相较的。数十招下来，君王已经是气喘不已，面色发白。

    荆扉冷冷一笑，身形蓦然逼近，眼看着皇帝已近力竭，离事成只有一步的距离！

    “呯呯呯！”极重极响的敲门声，这个时候，会是谁？屋内两人都是一顿，然而……荆扉已然下死了决心，就趁着皇上神动的一刻，长剑如蛇一般刺去！

    “皇上！”是秦楼月？

    “皇上，臣妾有事求见，皇上……”未听见回音，秦楼月皱眉，“奇怪，福公公明明说皇上在殿里的啊。”犹豫了一下，推门而入。天啊，入目的情景简直如同海市蜃楼，完全在她的臆想之外！

    刀光剑雨，燃烧的熊熊大火！

    怔了一下，秦楼月才反神过来，看着端木龙庭苍白如纸的脸色，大呼，“来人啦，抓刺客！抓刺客！”

    “楼月！”一声重喝，秦楼月猛然止住声音，这才定下神来细看这位刺客……竟然……是荆扉？天啊，怎么会是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两人的一愣，那个黑影再次回转，抓住剑下的端木龙庭，“主人，走！”被困角落的乌轶已经趁着这个时间将火扑灭，回头自荆扉的剑下抢人。

    “站住！”这个时候，是完全不能与楼月多言的啊……荆扉全神戒备，一个跃身，抓住了端木龙庭的衣袖。

    影卫皱眉，长剑斩落，将衣袖劈成两截！将皇上往宫外一推，“主人，快走！”继而，一把抓过宫门立着的秦楼月，推其上前，将刺客的剑势堵住。

    荆扉大惊，猛然收力，剑势歪开，斜斜刺向一边。乌轶眼明心清，知道寻着对方的弱点，竟然将秦楼月抓在手上，作为自己的盾牌，堵截着对方的各路攻击。

    荆扉一急，心已乱，攻势完全弱下来。“你放开她，我束手就擒。”

    影卫怔了一下，像是思考了片刻，才明白他语中何义。突然一笑，摇了摇头。一跃，长剑挽出剑花如海，将荆扉的各大死穴笼罩其中。

    荆扉却是出乎意料地躲亦未躲，“怎么，不相信吗？你放了她，我绝不会反击，任由你处置。何况，她是皇上的妃嫔，你若是伤了她，是好是坏？”

    影卫停下手中的动作，这个一直处于黑暗中的“人”，极少同皇帝之外的旁人交流过。此间见着荆扉视死如归的表情，下意识地相信他所出之言，将手中那个三魂出窍完全未能接受现实的女子放开。

    “楼月，快走。”荆扉看着神思恍惚的女子，大声喊道。

    秦楼月怔了怔，方才在影卫手中被他当作“物体”一般挥来挥去，已是头晕目眩，好容易听清楚荆扉的话，潜意识里按着他的意思，慢慢走了出去。

    影卫快步上前，将一动不动的荆扉抓住，套上镣铐。

    然而，在秦楼月离开紫宸殿的那一瞬间，荆扉突然发力，整个人目眦欲裂，“嘣！”精铁镣铐竟然从中断裂！呵呵，他身为大宸国数一数二的将军，会不知道这种镣铐的结构么？荆扉冷冷一笑，手上的长刀一挥，直欲扼住完全没有准备的影卫之咽喉！

    然而……影卫最大的优点，便是快啊……在他快要触及喉结之时，影卫已经迅速反应过来，目露凶光。“失信小人！”继而，整个人风一般掠出，如同一朵飘忽的云！竟然可以那样快，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了吧？荆扉回身去抓起一支燃烧的蜡烛掷去，却是太晚。

    然而——片刻之后，只见那朵黑云又突然飘移回来。来不及想那样多，荆扉冷声一笑，“受死吧！”将就近的另一支蜡烛迎着那团黑云扔去，长刀随之而至，哗地一声，剑尖没入肉理。

    “唔！”一声痛呼，荆扉整个人愣住，怎么可能？

    地上，全身是血的秦楼月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血流汩汩自她指间而去。

    荆扉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刀哗然落地，将秦楼月紧紧地抱住，如同稍微松一点，她就会离他而去！“怎么会……怎么会……”那个乌轶……那样快地掠出去，就是想要……将楼月抓回来，送到他的刀下么？

    长长黑氅护住她，那样快，荆扉完全没有发现……他手中会有另外一个人！

    一旁，被蜡烛烧着的影卫，亦是重伤在身，却是拼尽全力地站立起来，冷冷瞧着地上的两人，可恶的人啊，这是对你失信的惩罚！

    给读者的话:

    圣诞快乐！



晚风庭院落梅初②



    这个夜里，绿华睡得极不安稳，脑子里始终如混沌初开，梦境里时而鲜血淋漓，时而大江滔滔，时而声声啜泣，时而鸟鸣草幽。

    累……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累过。

    “嗯……嘶……”仿佛是极其痛苦,绿华轻呼出声。

    只见她额尖细细的汗珠子沁了出来，将她细细的浅发结在一起，粗粗的一撮一撮。眼睛紧阖在一起，弧度优雅的睫毛不停抖动，应该……睡得很辛苦吧？“娘娘？娘娘？”寻春终是不忍，将她自梦里唤醒。

    “唔。”绿华睁开眼来，看了看这个一直守在她床间的侍女，牵起唇角一笑，“什么时辰了，寻春？”

    “呃，已经是子时三刻了。”寻春看了看不远处的更漏，答道。

    “子时都过了么？”绿华抬眼，本想看看月色如何，然而层层叠叠的厚帘子搭下来，将一切隔绝开。

    “是啊，娘娘，您继续睡会吧，奴婢一直守在这里，不要担心。”寻春低下身来，细细替她理着额前的头发，柔声道。

    “不，我想起来坐会。”绿华摇了摇头，兀自坐起身来。

    “呀！”寻春一个惊呼，连忙拿了件极厚的衣裳替她披上，扶着她起来。“我去看看卫琅睡了没，让她来加些炭。”

    “别去了，让她休息会吧，这些天，你们都累坏了。”绿华轻轻摇头，脑袋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寻春便道，“娘娘，这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啊。”

    “噔噔噔！”清脆的木扉叩击声。

    这个时候，会有谁过来？

    “绿华姑娘，你睡了吗？”竟然是……锦竹姑姑的声音？绿华忙轻声道，“快请她进来。”

    寻春立即过去开门，直见着暗夜里门外立着两位青衫长袍的妇人，发束高冠，手执拂尘。

    “寻春，还不快些见过太妃娘娘。”绿华远远地看着，提醒自己的侍女道。

    寻春这才恍然，竟然……是孝宁太妃？当下福身行礼，“奴婢恭请太妃娘娘圣安。”

    “哪里受得这样大的礼，快起来。”孝宁太妃扬手虚扶了一把，起身进屋。

    “臣妾给太妃娘娘请安。”绿华想要站起来，身子却是摇摇晃晃地不听使唤。

    太妃忙道，“快些坐下，何必拘那些个礼节？我早已是方外之人了。”

    “太妃娘娘请坐。”绿华粲然而笑，向着对面的椅子伸手道。一旁的寻春早已沏了茶过来，放在案上。“不过是一些粗茶，只怕入不得太妃之眼。”

    “绿华，不必如此客气，你我……终不是外人。”孝宁太妃抬眼，细看着绿华的苍白病态的脸色，道，“这样晚过来，恐怕打扰你休息了。”

    “哪里的话，太妃娘娘能过来，是绿华难得一见的福分。”

    “唉！昨日里才听说……你身子不适，所以过来看看。”太妃娘娘慈祥和煦地笑着，面目温柔如同母亲。“卓凡临走之时，还托我好好照看着你。”

    卓凡？卓凡……一提到那个名字，心里便如同插了一把尖刀，寸寸深入，节节生疼。

    “可是……这些天，你出了这样多的事情，先是打入冷宫，后来……”她终是不再说下去，只是叹了一口气。“果真是个苦命的孩子，怎么受得了那些苦楚的？”

    绿华低眸，双手紧紧握着，用力得肌肤发青，指尖泛白。“太妃……知道那件事情了？”

    孝宁太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太妃娘娘……”绿华一时语不成声。

    “孩子，不要觉得内疚，那并不是你的错。”孝宁脸上亦显出悲悯之色，然而却在一瞬间将其掩了下去。“如果是真心相爱，这并非十分重要。”

    “绿华……多谢太妃娘娘关心。”绿华抿了抿唇，平复着思绪，好容易，才说出这几个字。

    “卓凡的性子我了解，他亦不会为着这些原因，在与你的感情中掺杂其它因素。”年老的妇人目光幽远，似乎透过这个严实房间的某一面墙壁，无限延伸到了他乡。“所以……如果你愿意信任他，等他回来，你们会依旧如故。绿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绿华心念微动，脑子里那个熟稔的面孔如同浮光掠影。一闭上眼睛，她看不见世界，唯独可见他。感怀不止，“多谢太妃开导。”毕竟对方是年过五旬之人，人生经历较她丰富，人生哲学悟得更透，不过寥寥几言，已经将她这些日子来的积郁去了大半。

    “本来，早在前些日子就应该过来看你，不过……我早已入了空门，了无红尘牵挂，而你又是皇上的宠妃。何况，因着卓凡那一层关系，我若是与你太过熟络，于你亦无好处。”孝宁太妃慈祥地微笑，苍白的手指执着长长的拂尘，整个身子直直坐着，瘦削而孤立。

    “绿华明白。”绿妃点了点头，轻然一笑，露出明眸皓齿。

    “我终于明白，卓凡为何会选择你了。”孝宁依然深邃的瞳孔缓缓转动，定格在绿华柔美胜月的五官上，“你这样柔弱……却似有用不完的力量似的，遇着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坚强地站起来。这……是一种难得的美德，从某些方面来讲，你与他，确有极多相似的地方。”

    “卓凡受过那样多的苦，真的希望……他以后的路可以顺坦一些。”绿华缓缓叹气而道。

    “呵呵……绿华，你知道吗？在最初的最初，我是不看好你与卓凡的。可是后来……我发现，卓凡的用情之深，及你的含意之切。若是有朝一日，卓凡登基的话，你确是作为皇后的最佳人选。”太妃倒是毫无保留地直言道，“所以……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站在他的身后，好好辅佐他，做一个人人称道的好皇帝。”

    “太妃娘娘……”

    “绿华，答应我。”太妃语气一反常态地郑重起来，白皙的面庞上出现了肃穆之色，盯着绿妃说道。

    绿华深吸一口气，定定然答，“绿华答应。”

    “哗啦！”突然之间，紧闭的门被一股强力推开，众人皆惊，霍然回头。

    竟然……是秦楼月的贴身侍女如萱！

    绿华见着她那般苍白的脸色，以及额上脸上淋漓的虚汗，心下重重一沉，“如萱，出了什么事了？”

    “绿妃娘娘……我们娘娘她……娘娘她殁了。”犹自气喘吁吁地，如萱断断续续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只觉得身体如同遭受重击一般，整个思绪虚浮起来，不着边际。仿佛还未能接受这个丫环所说的话，用力抓住长椅的扶手，问道，“你说什么？”

    “娘娘没了……她被荆将军一剑刺死了，就在皇上的紫宸殿里……怎么办，怎么办啊，绿妃娘娘……如萱不知道去找谁了。”话说到这里，一直强装镇定的侍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泪水滂沱。

    “噗！”绿华想要起身，却是重重吐出一口血来，洒到火里，嗞嗞作响，青烟腾起。

    “娘娘！”寻春大急，上前扶住。

    绿华捂住胸口，整个人如同被丝线吊起来的木偶人一般，感觉不到任何重量。“这是怎么一回事？楼月呢，她在哪里，我要去见她。”

    “她……荆扉将军抱着她的尸体，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如萱痛苦地回忆着方才随着陈太医一同赶往紫宸殿时，所见着的情景……那个威武而健壮的将军，就那样抱着尸身已经完全冷去的楼妃，痛哭流涕。鲜血如同红色彼岸花卷曲的花瓣一般，将两个人完全包裹。她快步奔上前去，见着楼妃微微扬起的嘴角， 眉头却是深深皱着的，仿佛经历着巨大的痛苦。双眼睁着，里面隐藏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惊讶，有愤怒，有坦然……连死，都不曾瞑目么？荆扉颤抖着伸出双手，抚过她的脸，将其双眼合上，突然扬头，长啸一声，地动山惊。那样的悲愤，见者为之动容！

    “娘娘，娘娘！”如萱伸出手去，想要触摸这个方才还灵活生动的女子。然而荆扉却猛然抱住尸身，往后退了一步，警觉地道，“走开，不准碰她！”

    “荆将军……我是如萱啊。”

    “不准碰她……不准碰她！楼月，我们走，我们回家……”整个人失魂落魄，仿佛游离在天地间的孤魂一般，带着另一具躯体，瞬间消失在夜幕里。

    绿华僵硬着身子，嘴角的血迹犹然怵目惊心，她却已经毫不在乎了，直愣愣地往门外走去。“我不相信，我要亲自去看。”

    “娘娘，娘娘，你这个样子，怎么能出去？”寻春急得快要哭出来。

    反而是孝宁太妃冷静镇定，起身拦在绿华身前，在某处大穴重重一点，病弱的女子顿时止了动作，整个人如同蔫掉的花儿一般，迅速萎顿下去。

    寻春及时扶住，“娘娘……太妃娘娘，她怎么了？”

    孝宁太妃柔声道,“我点了她的睡穴，她受了太大的刺激，你将她扶到床上去，明日自然会醒转过来。”

    给读者的话:

    还是老话，祝大家看文愉快哦。



晚风庭院落梅初③



    御书房里，端木龙庭眉头紧锁，“赶快通知帝都城内所有的军队，将整个城池的出入口守住，只进不出。最好，连一只苍蝇亦不能飞离！一定要抓到荆扉，不论采取何种代价，一定要将他生擒！”

    “是！”一位侍卫头领领命而去。

    “封锁整个皇宫，把所有的可疑人员，统统抓起来！”

    “是！”

    端木龙庭犹是郁气难消，“宫里的侍卫呢？城门将领呢？都是做什么吃的，这样来历不明的人，竟然可以在皇宫甚至是紫宸殿来去自如？昨日夜里是何人当值，抓去司刑局盘问清楚！”

    “奴才遵命。”这次答话的，是太监总管福公公。

    “唉！”端木龙庭以手抚额，整个身子松懈下来，重重摔坐在软椅上，深深陷落进去。

    “皇上……”福公公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方方自龙潭虎穴中逃离出来的君王，“宫里已经加强数倍人力戒备，相信这种事情不会再生，陛下不必担心。”

    “加强戒备有何用？若是朕没有影卫护身呢？那么命丧黄泉的人，就会是朕了吧？”端木龙庭冷笑。

    “皇上，您冷静一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出凶手啊。”

    “呵呵……是啊，凶手，荆扉不会是主谋，他……没有轼君的直接动机。”

    福公公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而且，那场锦绣局里的火显然是其同伙有意为之，为了将紫宸殿的侍卫全部调离。”

    “所以……主谋者应该是十分熟悉朕脾气的人。”端木龙庭点头应道，整个人陷入沉思。“熟悉朕的脾气，却不知道影卫一事……否则，荆扉应该早有准备，亦不会在乌轶的逼人之势下显得那样力不从心。”

    一想到这里，端木龙庭突然抬眸，“乌轶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请了巫镇来的最好的神医替他恢复，应当不久之会便会痊愈。”影卫非同常人，他身上的伤，恐怕是御医局里那些个太医所束手无策的。更何况……这个乌轶的存在，应该保持绝对的隐秘。

    “好……好。”端木龙庭颔首，脸上终是露出疲倦之色。“查，让他们好好查，朕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不过……”

    “陛下？”福公公挑眉一问。

    “通知下去，这件事情，小心为妙，万不能大张旗鼓。”说完这句话，君主沉沉闭上了眼睛寐去。

    ~*~*~*

    失败了……失败了……楚香寒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暗夜中，仍然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娘娘，你先歇息一会吧。”织云走进来，有些不忍地说道。自娘娘知道荆扉失败的消息之后，便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整个人如同崩紧的弦，一触即发！

    楚香寒闭了闭眼睛，向她挥手，“你出去。”

    织云愣了一下，只是默默退到一边。

    怎么办……端木龙庭没死，她一颗心不知是悲是喜，脑子里混沌得厉害，千百个念头同时闪过，却没有一个可以解决现下的困境。他没死……那么，这个强势而凌厉的帝王，会因为此劫而做出什么样可怕的决定？起码会拼尽一切查出真凶的吧？感觉自己如同困兽犹斗，完全没有了退路。

    “你方才说，荆扉去了哪里？”楚香寒蓦然回头，沉吟着问犹未出去的织云。

    “他……抱着死去的楼妃破夜而出，速度那样快，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是心内受的刺激波动太大，情绪有些失常。”

    楚香寒颔首，脚步停了下来，负手沉思。“那样的情况下，他心里所想的……应该是带着秦楼月极速逃离皇宫，当一个人心中的愤恨完全激发出来的时候，他所拥有的力量是无限大的。所以……即便皇上立即命人去追，封锁全城，亦未必能捉到他。”

    “不过……他带着秦楼月能去哪里呢？”楚香寒复又皱眉，狭长的凤目浓眉高高入鬓，凌厉而张扬。“涓析？苍城？青州？最大的可能是苍城吧……秦楼月的故乡，如若是这般，那么，帝都去苍城最快亦要七天……再加上军队搜索的时间，端木龙庭要找到荆扉，至少需半月之后……所以，我们还有半月的时间，来想出另一个计划。”

    “另一个计划？”织云轻轻皱眉。

    “是的……不能让爹爹在马兰城驻军的时间过久……所有的力量都已经备齐，只欠东风。这种情况下，万不能拖，否则，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啊。”楚香寒走向窗边，猛然揭开了厚厚了遮窗帘子，屋外的冷风乍然间寻着了突破口，呼呼地蜂拥而入。楚香寒如同痴了一般，直立在风口，任青丝风舞缭乱。

    “好冷啊，娘娘，你怎么了？”织云在一旁站着，亦能觉出冰凉刺骨的寒意，不由发问道。

    “呵呵……人不被冻结一次，怎么会知道温暖的可贵呢？”香妃娘娘幽幽然一笑，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一场荒芜里。

    织云不明白楚香寒话里具体的意思，整个人只是愣着，不知如何作答。

    房间里暖香静静燃着，银炭火红如阳，屏风中仕女扫眉如画，一派温馨祥和的宫廷画卷。

    “我想到了。”死沉沉的寂静里，楚香寒突然出声道。

    织云一惊，“娘娘？”

    “呵呵，本宫怎么忘了呢……我们，不是还有一个人在萼绿华身边么……织云，去通知寻春，让她月圆之夜来见我。”楚香寒又恢复了往日那种自信满满的状态。“呵呵，端木龙庭，既然你未死，那么，就应当是我走了吧？”

    爹爹，女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给读者的话:

    嘿嘿，今天加更哦。



晚风庭院落梅初④



    一直到笠日清晨，绿华才苏醒过来。一夜无梦，绿华只觉得……精神从未这般爽朗过，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

    是的……她必须得充满力量了……如今这个宫里，除了她，还能有谁？身边人一个个离开，一个个背叛，如今四顾，恍若天地之间，万物茫然若去。

    脑中再次浮现楼月的音容笑貌，只觉得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像一味药一般，刺痛着她的神经。

    “寻春，楼妃娘娘的丧礼，定在什么时候？”绿华深呼吸了一下，拍拍脸蛋，露出一个笑容来。

    “就在明天。”寻春在一旁拾掇着，打了热水过来，替她净脸。又扶着绿华坐到妆奁前，对镜梳妆。

    已经多少日子没有这般细心打扮过了？萼绿华不由暗叹了一声，瞧着镜子里仍显几分憔悴的面容，只觉得韶华似水，眨眼飞逝。

    “娘娘今日里的气色，倒是好了极多。”寻春一边替她梳理着头发，一边轻声赞道。

    绿华无声，伸手自玉匣子里拿出一支素净簪子递给寻春，“就用这个吧。”

    “娘娘，用这个……会不会显得淡雅了些？你这些日子久居屋中，面色本就有些苍白。”

    “我们今日，去锦瑟宫。”绿华没有解释，只是淡淡说道。

    然而仅此一语，寻春便住了嘴，默不作声地将那支簪子插上。

    锦瑟宫里，主人已去，满眼皆是荒芜。绿华上前推开门，闻声出来的，是如萱。一见着绿华进来，本就红肿的双眼，又噙满了泪水。“绿妃娘娘，你来了。”

    绿华看着宫里人来人往的匆匆模样，不由问，“这是怎么回事？”

    “楼妃娘娘去了，锦瑟宫里的丫环奴婢们也被内务府派到了各个主子那里。现在……正忙着收拾东西呢……”如萱用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泪滴子，说道，“明儿丧礼过后，大家也就散了。”

    “哦？”绿华有些吃惊，“内务府的意思这样快便下来了吗？那么你呢，如萱，你被分到了哪个宫里？”又黯然神伤，“唉，若是你不弃，就去我那个破落的冷宫吧。”

    如萱微弱地一笑，连嘴角都是僵硬的，“谢谢绿妃娘娘的好意，能在这个时候依然惦记着我们，如萱已经感激不尽了。我已经向内务府的公公申请过了，留在锦瑟宫里做些打扫照看的粗活。入宫那样久，陪着楼妃娘娘在这里住了多少个日夜啊，就好像，已经离不开这里了。”

    一言及此，泪水又是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如同决堤之水，如何也止不住。

    绿华亦是悲不自胜，一想到楼月曾经同她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心内钝钝作痛，似是有一把铁锤，不停地击打着她的内心。眼角一转，晶莹的泪珠子便如同水晶石一般滑落下来。

    寻春更是不能自已，同如萱一样，不停地擦着眼泪。

    悲伤的气氛无尽蔓延，似乎连天空都便成了暗淡的灰色。

    好一会儿，绿华才止住了泪意，破涕笑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就好像我们两人特意过来流眼泪似的。如萱，你随我进来，还有些话要问你。”

    三人一直走到楼月平日里所用的卧房，整个锦瑟宫里，唯有此处还保持着旧时模样。

    绿华轻轻坐下，如萱又上前去倒了水，问道，“绿妃娘娘，您有何事相问？”

    “你说，荆扉当时，是要去刺杀皇上，对吗？”绿华握着茶盏，盈盈的热气直扑上脸。因着楼妃不在，此刻房间未燃炭火，极是清冷。

    如萱沉默着点头，“是的。”

    “荆扉会去刺杀端木龙庭……这是为什么？”绿华暗皱着眉头，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他都没有杀死皇帝的理由啊。

    “这个……如萱亦是无从得知。”

    绿华也不追根究底地问下去，只是轻轻啜着茶水，湿润的唇浸得娇红。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火！火！会不会与，那日夜里锦绣局里的大火有关？若是这样，情势便更复杂了啊。“那么，楼月那个时候去紫宸殿做什么？”

    “楼妃娘娘请荆将军帮忙去安府调查药中合欢一事，将军那一日将证据送进了宫，娘娘拿到之后就去找皇上。可是……应该是碰到荆将军刺杀皇上的那一幕吧，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曲折，唯有一点可以确认……楼妃娘娘，死在荆将军的剑下。”

    那是怎么样一种悲哀？殒命于自己最爱之人……而荆扉，才是最痛苦之人吧？失手将心爱的女人杀死，眼睁睁瞧着她，自自己的生命中离去。

    绿华想到这里，心底里涌上一股暗沉沉如同墨池的凄伤。然而，于她自己，不也是一样么？“楼月，她是为了我，才去紫宸殿的……”语声喃喃，绿华紧闭了双眼。

    “娘娘……”寻春亦是一惊，继而担忧地看着绿妃。

    “呵呵……害死她的，不只是荆扉，还有我啊。”绿华突然捂住胸口，里面似有一把刀，在五脏六腑中搅动起惊天巨滔。疼，贯彻心扉的疼！绿华再也忍不住，眼泪自颊上簌簌而落。“楼月……楼月，是我害死了她啊……”

    “娘娘，这不是你的错，娘娘。”寻春上前握住她的手，亦是悲恸无声，“娘娘，这怎么能怨你？”

    “可是……如若不是我，她就不会在那个时候去紫宸殿，不是吗？”绿华紧紧咬住下唇，肌肤变得青白。

    如萱回眼，看着这个不住自责的妃子，语声极轻，“绿妃娘娘，这都是命中注定的啊……楼妃娘娘本就是那样一个人，一旦视谁为知已，就会两肋插刀，赴汤蹈火……所以，即便事已至此，她在黄泉，亦不会后悔的罢。您不必难过，她是因为你，却也是她的本性使然啊。”

    “是啊，娘娘……”寻春也在一旁应和。

    绿华却是久久无言，只是怔愣地坐着。

    第二日，宫里为楼妃娘娘发丧，只说是楼妃身染重疾，促死于紫宸殿。灵台便设在锦瑟宫，皇上、太妃以及诸多妃嫔、宫人前来祭奠悼念，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却始终无法掩去那沉沉如天际青灰的霭云，似乎连整个宸华城，都笼上了郁色。

    白幡飘洒了三日，绿华便在灵前长跪了三日。中间几度昏倒，侍女上去扶她，劝其归去，绿妃不愿，只是默默流泪。

    第四日，楼妃入葬皇陵，赐号楼贵妃。

    然而，只有少数知情者，才明白，那不过是衣冠之塚。



晚风庭院落梅初⑤



    “已经开春了呢，娘娘，昨儿个，奴婢在外面的道旁，竟然见着了嫩碧色的小芽儿。”寻春道。

    绿华抬眸，“是吗？倒真是给忘了，昨日里便是雨水节了啊，这寒冷的天气啊，终是快要过去了。”

    “娘娘，用膳了。”卫琅手里端着几样菜式，开门入内，放在木桌上。

    寻春连忙上前，将凳子捡好，又拿出酒来，一一放着。笑着道，“今儿个，是卫琅下厨么，香味同之前可是不一样呢。”

    绿妃皱了皱眉头，放下手中的书卷，上前来，随口问道，“菜上完了么？”

    卫琅点头一笑，“我去盛饭。”

    “不必了，坐下吧。”自从入冷宫以来，绿华早将之前的规矩废了，三人向来是同桌而食。

    寻春微微一笑，替绿华斟上酒，又替她布菜，是极普通的菜式，葱爆牛柳。绿华闻着这个味道，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扭过头去。

    “娘娘，怎么了？”寻春惊了一下，回头问道。

    卫琅也是讶异，“娘娘不喜欢这道菜么？”

    “不……只是有些油腻了。”绿华摇摇头，又喝了一口茶勉强将心内的汹涌压下。

    卫琅更是不解，前天，绿妃便说菜色过油，卫琅便代替那个原本烧菜的丫头，自己下厨。已经极是注意了啊，怎么还会觉得油腻？想了想，夹了一些茄汁凉菜在她的碗中，“那么，娘娘吃些这个吧。”

    绿华捂住唇，轻轻一笑，这才吃下。

    一顿饭看似平常地吃完，三人皆是言笑宴宴。

    待卫琅将残局收拾下去，绿华起身走到窗边，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人。回头又看了看屋内，嘴角轻轻一动，想说什么，又止住。

    “娘娘。”寻春上前，“有什么吩咐吗？”

    “……”绿华无言地转过头，仿佛是犹豫了一会，才说，“寻春，你想法子，去弄些麝香水回来。”

    “麝香？”寻春瞠目结舌，“娘娘，你要麝香做什么，那可是大凶之物啊。”

    “呵呵……你也应该发现了吧，这几日里，我身体里的反应。”绿华面色十分沉静地道，“恐怕，是怀孕了。”

    寻春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不语，她自然知道这……对于绿妃来说，意味着什么。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是不可以出生的。“可是……麝香，危害性太大了啊，谁也不知道它会遗留下什么不好的症状。”

    “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铤而走险，千万不要被御医局的人知道，明白吗？”绿华倚着窗子，暗暗握紧了拳。

    “娘娘……寻春曾经听御医局里的人说过，麝香不能乱用，否则，很可能……终生不再孕啊。”

    “不用再说了，你尽快去办吧，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绿华已然下定了决心，挥挥手说道。

    “是。”寻春犹豫了一下，慢下了整理屋子的动作，只是闷声不吭。

    “还有什么事？”绿华没有回头，却仿似能够预知她的心理似的，复又问道。

    “香妃娘娘递了消息过来，说让我明日夜里，去含香宫。”

    绿华霍然一惊，转头问道，“竟然有这种事？”又笑，“我还以为她已经将你忘记了呢，一直将你放在我这，原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么？”

    “娘娘打算怎么办？”寻春净了手，将绿华扶进来坐下，又将打开的窗帘子盖下，冷风不再。

    “不知道她的意图，还能如何？你……小心一些便是。”

    夜里的含香宫，依旧灯火通明，四处的守卫按时巡逻，面容肃穆而严实。寻春自宫前那一池未完全化开的碧水前走过，只见着里面反射出来星光点点，繁星如同珠万粒，在黛蓝色的夜空里点缀成美丽的图腾。

    “香妃娘娘金安。”走进含香宫的正殿，果然见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妃，昂首坐在主位上候着她。

    织云侍立在一旁，谨慎而细微。楚香寒轻轻一抬手，面色微霁，道，“来了么……寻春，快起来。”

    “谢娘娘。”寻春再次叩头，站起来垂手侍立一旁。

    “这样久未召见你，寻春，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楚香寒微吐一口气，全身都透出一股子冷香来。

    寻春抬起头来看了看她，这些日子未见……这个一直以来惊艳妖娆的香妃娘娘，面色竟然憔悴了几许，心中不由感慨万千。嘴上答道，“奴婢明白，娘娘是希望寻春呆在绿妃的身边久一些，半梦又去了，那么她所能依靠之人，便唯有奴婢。更利于奴婢取得绿妃娘娘的完全信任，做对香妃娘娘有利之事。”

    “呵呵……很好，寻春，你果真很明白，本宫没有看错你。”香妃几欲拊掌而笑。

    “娘娘过奖了，奴婢不过是按照娘娘的意思来解。”

    “那么——”香妃语中突然停顿了一下，“你能否猜到，本宫这次让你过来，所为何事？”

    寻春猛然一惊，清泠泠的眸子抬起来，复又放下。低声答，“奴婢不知。”

    香妃扬起一只嘴角，轻咧一笑，“那么，你给本宫听好，这件事情极其重要，出不得任何差池。”

    然而，香妃娘娘的话还未出口，门外一个侍立的丫环突然走进来，高声禀道，“香妃娘娘，安夫人来了。”

    “简盼儿？”楚香寒皱眉，“她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安夫人说，她有一样东西要送给娘娘，还说是十万火急，片刻也不能耽误。”

    “罢了罢了，让她进来吧。”楚香寒沉沉冷呼出一口气，无声地瞟了瞟站在一旁的寻春，“你最好还是不要与她照面，否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寻春早知简盼儿与楚香寒之间关系非比寻常，若是见了她，更是说不明白，当下会意地点头。

    香妃便道，“织云，带寻春去书房里候着，我一会便过来。”

    “是。”

    香妃娘娘的书房寻春不是第一次入内，里面的布局她很了解，宽大的三面架子上摆满了书，另一方是长长的书案，供阅读写字之用，未见得十分繁华。因为……楚香寒若非有特别之事，是不会轻易来到书房的。

    织云将寻春带到书房之后，随意与之闲聊了几句，又叫人来生了火泡了茶，这才离开。

    寻春四处看了看，书房里摆设极是齐整干净，连书架的角落里都是纤尘不不染。闲得无聊，上前去抽出一册书来，随意翻着。又取下另一本，奇怪……这一本书，似乎没有放好呢……怎么，会比平常的书籍多出来一截？寻春皱眉，将书册翻开，还未细看，便见着一样东西飘落下来。

    果然有蹊跷。

    给读者的话:

    今天更完，时间提前了一些哈，嗯，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加晚衣的群哦。群号：125310258



晚风庭院落梅初⑥



    寻春将地上的纸张拾起来，细细阅着，突然间心中一紧。

    “香妃娘娘敬启：卑下简氏盼儿，愿与娘娘立下此书，毕生遵守，矢志不改……尽全力伪造萼绿华入宫为妃一事……重金贿赂涓析城知州大人，其愿为卑下作证……萼绿华之罪，已成定局……香妃娘娘务必伸出援助之手，于皇上斡旋……简盼儿立……宸历一百二十三年正月初九。”

    天啊！这竟然……是简盼儿与香妃娘娘的协议书？可是……香妃娘娘为人那般严密，怎么会将简盼儿所立之书留在此处？

    然而……这便是真真切切的协议书啊，简盼儿的笔迹，她曾在绿华处见过。呵呵，这是苍天有眼么？竟然让她在这里，偶然发现此物，只怕……香妃娘娘亦未想到，某一日，会再次将寻春带到书房里吧，所以，才会这般大意。

    寻春咬了咬唇，将手里厚厚的宣纸叠好放入怀中，又将方才取下的书卷按照原来的位置放好。佯装取下另一面书架的一本书，坐在火盆边细细翻看。

    好一会儿，才闻着轻轻浅浅的脚步声，以及，一阵浓郁的海棠花香味。楚香寒与织云自正殿方向行来，推门而入。

    ~*~*~*~

    而在寻春走进含香宫的那一刻，绿华已经按照她带回来的据说是能将伤害降到最低的药方子，将麝香煎好。打开窗帘子，凉风入内，将药碗的热气完全吹散。

    卫琅掀帘而入，闻着味道，好奇地道，“娘娘，这是什么药啊，倒是有一股奇异的香味呢。”

    绿华挑眉，心中默想了片刻，答，“是寻春在御医局里抓来的安神药，这些日子，我总有些心神不宁。”

    “是么？卫琅瞧着这段日子里，娘娘的气色也不太好。”细瘦的侍女站直着身子，倒是同绿华一般高，同样是纤瘦无比。

    又说，“娘娘，方才，卫琅去去锦宫外打水的时候，遇着了皇上呢。她还问起娘娘近况，我便稍微提了一下，说是娘娘最近食欲不佳，身子骨虚了许多。”

    绿华将手中的东西握紧，冷然道，“你无故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卫琅惊了一下，低声道，“卫琅见着娘娘这个样子，心里也担心啊，所以……皇上问起来，我就说了实话。娘娘，卫琅惹您生气了吗？”

    绿华只是别过头，沉沉然吐出一口气，细细掂量着卫琅的话。

    “娘娘是真的生气了啊……祸从口出，卫琅再也不会乱说话了。”卫琅拉住绿华的胳膊，虔诚地道。

    绿华好容易将心底里的情绪埋没下来，隐忍不发，只问，“端木龙庭还说了什么？”

    卫琅犹豫了一下，答，“皇上还说，晚上过来给娘娘看看，只怕是气候不好，染了疾。”

    “什么？！他晚上会过来？”绿华蓦然提高了音量，大声问道，“你怎么可以让他过来？”

    “不……娘娘！”卫琅惊恐地跪下身去，“娘娘息怒，卫琅没有说请皇上过来，是他自己说来看娘娘的啊……”

    知道多说无益，绿华挥了挥手，“你下去吧。”语毕端起还是极烫的药，猛然一口倒向嘴里。

    “娘娘，不要！”卫琅猛然站起来，将绿华手里的药碗抢过去，“这么烫，娘娘怎么喝啊，卫琅去找把扇子过来，扇凉了再喝。”

    “不必了。”绿华止住卫琅，“就这样吧。”

    “这……”卫琅怔了一下，轻轻转身，然而脚下踩到她方才抢药时漏下来的几滴，顿时向旁边一滑，摔了下去！整个药碗落地，发出“哧啦”的破碎声音，褐色的药汁泼得满地皆是，散出诱人的香味来。

    瓷片将卫琅的手刮得血流不止，然而她却是什么也来不及想了，只是带着哭腔道，“对不起……娘娘，对不起……我重新去给您熬一碗。”

    “拿什么去熬？寻春抓来的药材，只有这一幅的分量。卫琅，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平日里，极少见你这样毛躁啊。”绿华皱眉，心中怒意翻涌，若是让寻春再去寻一幅过来，只怕更要费不少力气吧？

    卫琅深深地低下头，整个声音是哽咽的，“因为……卫琅今日里，亦是第一次惹娘娘生气啊，所以……”

    “发生了什么事？”卫琅的话还未说完，端木龙庭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高大傲岸的帝王推门而入，看着屋内一片狼籍，不由蹙眉，“这是怎么回事？”

    绿华见着他的身影，神色突然戒备起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努力平定着脸色，“端木龙庭，出去！”

    “你说什么？”皇上怔了片刻，问道。

    “出去！去锦宫不欢迎你。”绿华冷冷地道。

    而卫琅，在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下，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残局，静静退了出去。

    “呵呵，什么时候由得你来说欢迎不欢迎了？”端木龙庭长眉一挑，嘴上露出讶异的笑容，“整个宸华城、整个帝都、连天下都是朕的，你凭什么说欢迎与不欢迎？”

    “那么，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个理由，足够了么？”绿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话，冷笑着回道。

    “呵呵……朕不管那么多，不过，你不要担心，朕只有一件事情，办完了就走。”语罢也不待绿华有何反应，便回身叫道，“陈太医，你进来。”

    “是，给绿妃娘娘请安。”这位陈姓的太医躬身进来，对着站在角落里的绿华行礼。

    “绿华，卫琅说……你这些日子身体不大好，食欲不振，让太医替你看看，顺便派人去抓些药过来。”端木龙庭说着，已然在火旁的木椅里坐下。

    “不，我的身体很好，不用看。陈太医，多谢你能过来，但是，请你回去罢。”绿华再次退后一步，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这……”陈太医看了看意见截然相反的两位主子，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陈太医，去把脉！绿华，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结果真如你所说那般，我们立马离开，不会耽误你。怎么，你不是不想看到朕么？这样僵持下去，只怕对你没有好处。”

    绿华却是完全听不进他的话，只是如临大敌一般道，“不，不用了！出去，你们都出去。”

    “怎么这么愚钝？！萼绿华，你不要逼我。”

    “我今天不想见医者，端木龙庭，你为何总是这般自以为是？就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吗？你能不能，理解我一次呢？就一次……也不行么？”绿华不由抚向自己的小腹，第一次，用这般乞求的语气，同他讲话。

    端木龙庭只觉得心里，是什么东西霍然融化，将胸中郁结的气流完全吐去，瞳孔里是无限温柔。“绿华，听话……朕是为你好，让太医给你看看，若是染了疾，也好及早医治。去锦宫里本就阴寒，若是你有事，我怎么可能心安？”

    “呵呵，真是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你的看法么？”绿华面露仓皇之色，抬眼看向冰冷的屋梁，一颗心碎成齑粉。“不……我不会让他看的，你们走！”

    “绿华……”端木龙庭突然狠狠心，一个飞跃上前，死死抓住绿华的手腕，“过来！”那样力大，绿华在他手中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一直将她轻推入椅中，端木龙庭亦未松手，将她整个人扼在此处，道，“陈太医，过来替她把脉。”

    “是，皇上。”陈太医过来，凝神而视。

    绿华紧闭上双眼，“端木龙庭，不要让我这般恨你，可以吗？”

    一闻此言，冷眉凌目的皇帝突然松手，面色怔怔的，一时无言。绿华猛然间一跃而起。然而，来人毕竟是御医局里最有威望的老太医，便是这样短的时间，亦瞧出了端倪，当下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什么……难道……”端木龙庭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陈太医。

    “是的……绿妃娘娘有喜了！”老太医几欲喜极而泣，这可是端木龙庭登基以来，第一个龙胎啊。

    “什么……有喜了，你说绿华怀了朕的孩子？”端木龙庭用力握住老太医的手，喜出望外，一时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回身将萼绿华一整个抱住，“绿华，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他怀中的女子没有挣扎，亦没有回应，只是整个人嘴唇苍白，面无表情。

    “可是……微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端木龙庭，想也不想地说。

    “微臣进来之时，闻到绿妃娘娘的房间里，有麝香的味道。想来娘娘可能不知，麝香对胎儿极其有害，若是食用，孩子必定不保，所以……请娘娘千万要当心。”一早进来，便知道是绿华泼出来的药里，含着麝香水，却未有言破，只是委婉地道。

    绿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仍然是木木的。

    仿佛突然之间感应到了什么，端木龙庭控制住自己汹涌而出的喜悦，道，“陈太医，你先下去。”

    “是。”老太医亦无多话，“微臣告退。”

    “绿华……你还在恨我？”端木龙庭松开手，细细看着面前女子的表情，每一个字，都如同切在心上的一把刀。

    给读者的话:

    今天太晚了，晚衣对不住大家



一种清风绝可怜①



    “呵呵……恨，哪还有精神来恨你？早已经无法去恨了。”绿华的语气很平淡……然而，太平淡了，叫人不禁觉出一丝不同寻常来。

    “那么是什么？我对于你来说，到底是什么？！”端木龙庭狠狠扼住她的肩，怒视着她，“那一日之事，我有不对的地方，却错不完全在我……你到底是为什么，这样讨厌我？”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提起那日之事！”绿华突然推开他，退到角落里面，双手抱住头颅，整个人痛苦不堪。

    “呵呵……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眼中，是蔓延的，无止无尽的忧伤。“你觉得，那是你永远也不堪的往事，希望它从来没有发生过，是吗？所以，要用麝香，将你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想要，将这个我们同床共枕的印记抹去，是吗？因为在你的眼里，那个孩子，根本就是个污点！”

    “是的……他就是个污点，根本不应该存在！”像是被他激发出了内心某个隐密的结，绿华突然尖声大叫道。

    “你竟然敢这么想……”端木龙庭上前去，一把将她推到墙上，“你是他的娘亲啊，怎么可以这样想！”

    “不！他不是我想要的孩子！”绿华声嘶力竭地大声叫道。

    “可是……他是朕的孩子，是皇子，你必须生下来。”端木龙庭目光更冷，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不要妄想了，端木龙庭！”绿华亦是下了狠心，一句话，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生下来，把孩子生下来！”皇上更是用力的钳住她纤细的胳膊，几乎要将其掐断。

    “不……不要……”绿华的声音已经嘶哑，别过头……为什么……为什么和他永远有纠缠不清的关系？上天啊，你可有睁着眼睛俯视这一切？请你，将这个孩子带回去吧，将那一段过去，永远地抹去……可以吗？呜……她一个闭眼，泪水便如如离江不绝的浪花，一朵朵绽开在她惨白的颜容上。

    一见着她哭，端木龙庭的手上的力道便松了几分，心中又是无奈又是痛苦，狠狠地拍向身边的木椅。哗啦一声，木屑遍地。

    绿华抹去眼中的泪水，整个身子像是完全没有了支撑一般，瘫软下地，面色悲凄更甚。

    “绿华……”他同样露出一个难抑的神色，凑近她，第一次那般低声下气，“我求你……求你，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好吗？什么东西都可以给你，什么事情都愿意为你去做……请你，一定要将孩子保住。”

    这是做什么？绿华愕然看着自己手背上，一粒分明的水珠……这个叱咤风云的帝王，竟然……在她面前哭了么？

    绿华只觉得一颗心更是难受，苦涩不止。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绿华……这个孩子，我看得比命还重。我知道你什么也不在乎，可是……还是想请你，成为我的皇后，我会用余生所有的时间，来爱你，守护你……”

    “不……我不需要……皇后？呵呵，你会让这个动乱的天下，毁在你手中的！”

    “动乱？不会再动乱了……西兹国的国王已经答应派兵相助，我很快就可以扳倒楚家，天下就定了……绿华，你一定要把他生下来，我会倾尽所有，把江山都给他。绿华……”

    西兹国的国王……已经答应派兵？天呐，怎么会这样……无数个念头闪过，绿华心里乱如焦麻，完全理不出头绪来。“你出去……让我安静一会，可以吗？”

    “好……好。”端木龙庭看不透她的心，只是依言站起来……目光变了变，“我这就走，但是，绿华，你一定不要忘记了，我刚才的话。”

    绿华只是茫然地点头，不知所云。

    端木龙庭开门走出去，正好逢着自含香宫里出来的寻春。这个行色匆匆的侍女显然不知大宸朝的九五之尊在此处，更兼上心里藏着旁的事情，一个不留神，便撞了上去。

    “呃？皇上？”寻春大惊，看清来人，连忙跪下来，“请皇上恕罪。”

    “呵呵……这样急匆匆地，去哪里了？”端木龙庭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低下身捡起一枚雪色的东西，“这是什么？”

    寻春大惊，那不就是……她方才偷偷自含香宫的书房里，拿出来的“协议书”么？暗暗抚了抚胸口，竟然因为这一撞，落了出来。

    端木龙庭已然展开宣纸，借着屋子里暗沉的灯光看了起来，脸色逐渐由方才的玩味变得沉重……最后，几乎是怒目而睁……“你从哪里得来的？”

    寻春正暗自寻思着，本想告诉娘娘之后，再由她寻个由头送到皇上那里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着，这样，应该少了极多麻烦吧？

    “朕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寻春猛然自思绪中回转过来，“回皇上……奴婢，刚才去了含香宫，从那里……拿出来的。”一时之间又不好说出偷盗之语，寻春实在不知如何措辞。

    “罢了，你回去吧，好好照顾绿华。”端木龙庭倒是没有追问过多，只是拿着手中的东西，面色沉重地往紫宸殿方向走去。

    给读者的话:

    第一次有读者跟我讲看哭了，晚衣一个激动，又加更了，不过存稿不够，来得晚了些哦，大家见谅。



一种清风绝可怜②



    直到端木龙庭关上门，万籁俱寂，绿华才开始认真地思考。这是怎么回事？西兹国国王答应派兵给端木龙庭支援……那么卓凡呢，他在西兹国究竟情况如何？难道，已经失败了吗？

    不……不会的……太妃娘娘那里，一定会有他的消息……绿华强撑着起身，想要去孤月观。然而，她才方方站起身来，内心里一种反胃欲呕的气息扑上来，拼命捂信嘴，“哇——”地一声，只是涎水翻涌，肚子里空无一物，哪能吐得出来？只觉得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内搅动，片刻不得安宁。

    孩子……绿华双手拂上小腹……不，没有孩子，她没有孩子！肚子里这个生命，是完全不应该存在的啊。绿华当下紧紧咬唇，四处环视，突然拿起卫琅放在角落里，平日用来浣洗衣裳的捣衣杵，狠狠往小腹打去。

    孽种……

    孩子，不要怪娘亲，若是让你出生，那才是为娘的错啊！

    “啪！啪……”又是重重几下，绿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身子被击得摇摇欲坠，却是极力撑着，最后一次，用力击去！

    “啊！！”再也忍不住，捂住小腹，痛呼出来。感觉血淋淋的骨肉同自己脱离开来，皮肉被撕裂，扯出千刀万剐的疼，她几乎背过气去。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娘娘！娘娘！”寻春闻声，破门而入，扑入眼中的情景叫她大惊失色。快步奔上前去，扶住她，“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然而，那是怎么样一种情景啊……寻春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虚弱却绝决的女子，嘴唇苍白，被齿咬出深深的血印子，皲裂开来。脸色惨白得如同地下的幽灵，没有一丝生气，灵魂几乎立马要脱离开来，飘浮归西。气息极度微弱，已经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指尖冰冷，体温正一点点地消逝……

    寻春手穿过她的膝盖弯，想要将她抱到榻上。然而，触手便是腥红的血……是的，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多的血，自她腿间流了出来……寻春几乎失声，孩子……孩子……眼神不经意间，看到那个，滚落在绿华手边的捣衣杵，脑子里瞬间浮出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

    “寻春……”微弱的女子轻呼道……

    侍女回头，天啊，她在笑！那是怎么样一种狠厉啊，这个弱不胜衣的女子，在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孩子后，竟然在笑……如释重负地笑！到底是什么，在这个时候，把一个女人最本能最原始的母爱，都割离了去？！

    寻春突然悲不自胜，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

    “皇上，您回来了？奴才叫人把点心端上来……”福公公明白他有吃夜宵的习惯，一早就命人准备好，此间一见着他回来，便上来问道。

    “不必了。”端木龙庭淡淡应了一句，在御书房里的长案边坐下，一手扶额，闻着屋内熟悉的龙涎香，面色渐渐显出些疲惫来。

    福公公立在一旁不作言语，帝王顿了一会儿，又说道，“福盛，你过来，看看这个。”

    “是。”福公公上前，接过端木龙庭自怀里拿出的那样东西，才阅了几行，已是面色大变。“这……香妃娘娘与安夫人，怎可做出这等事情？”

    “呵呵……朕一开始，亦是无法相信，不过细细想来，楚香寒何时做过什么好事么？”端木龙庭冷冷一笑，“自她入宫一来，就不断给朕生事，那么多年了……朕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宠着她，早该到头了啊。”

    “皇上说得极是。”福公公好一会才平定了心神，应和着皇上的意思说道。

    “呵呵……那么，福盛，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这……绿妃娘娘那件案子，不是在前一段时间就已经结了么？按照这个上面说的……前面所处置的简云开、绿妃都是罪过其实，算得上冤案啊，如今，是要为他们平反么？”若是这样，传扬出去，岂不令天下笑话皇上查案之力？

    端木龙庭半闭上眼睛，沉沉吐了一口郁气，笑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这件事情，已经不能再错下去了。更何况，皇上知错能改，亦属胸襟广阔，不是么？”

    “奴才明白。”

    “那么……找人去证实一下这封信的真实性……若当属实，就依律处置吧。”

    “奴才遵命！”陈福盛领命而去。

    一切就绪，满眼倦怠的皇上正欲睡去，突闻见门外如同雷鼓的叩门声，“皇上……皇上……”

    是卫琅？端木龙庭猛然间睁大了眼睛，“福盛，去开门。”

    福公公不自然加快了脚步，一打开门，卫琅便冲了进来，几步跪倒于地，“皇上，您快去看看绿妃娘娘吧，她……她快支撑不下去了。”

    “什么？”方才离开之时，她不是还完好如初么？这是怎么回事？

    “孩子没了……娘娘的孩子没了，这个时候，正奄奄一息呢。寻春已经去请太医了，皇上，您快点过去，主持大局啊……”

    脚下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力量，扯着端木龙庭一跃而起，甚至连外袍都未来得及套上，整个人如同一股风一般，眨眼而去。一闻着她出事，那一种……出自本能想要保护她的力量，又占了上风吧？

    福公公在身后急了，拿了一件厚厚的大氅子，同卫琅尾随其后。

    一踏进绿华所在的房间，一股子血腥味道扑面而来，如同一面无形的墙壁，将墙内墙外隔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端木龙庭却是什么也不顾了，一上前，便对着正在把脉的陈太医道，“情况怎么样？”又回头看着寻春，“到底怎么一回事？”

    “回皇上……寻春一回来，就见着娘娘躺在地上，混身是血……”寻春不敢说实话，只是低着头答道。

    “孩子呢？”

    已经把完脉的老太医后退了一步，连语声都是颤巍巍的，“皇上……胎儿，没有了。”可怜了这个医术精绝的医生，一个时辰前，方方向皇上报了龙嗣之喜……一个时辰之后，却又说出了此般的悲剧。

    “没了？你说孩子没有了？”端木龙庭伸出手，满眼的悲怒气息，仿佛要将这个说出噩耗的人一把抓碎！好容易才忍住，“那么绿华呢，情况如何？”

    “娘娘小腹受了重击，失血过多，极度虚弱，濒临凶险啊。”老太医拭了拭额尖上的汗珠，寒栗地道。

    “受了重击？”端木龙庭蓦然回首，冷冷看着寻春，“不是让你好好照顾她么？现在是怎么回事？”

    “皇上，奴婢……”寻春突然跪下来，“是奴婢大意，请皇上降罪！”

    “不……”那个已经飘渺到虚无的身音，自榻上幽幽发出，“端木龙庭……你不要怪寻春……不……关她的事。”

    只见她闭着眼睛，以为已经陷入昏迷……原来，是清醒的么？“绿华，告诉我，是谁做的？”



一种清风绝可怜③



    “呵呵……不关旁人的事，是……呵呵……是我自己……”

    “是你自己？”端木龙庭徒然后退了几步，不敢相信地瞧着她，整个人瞠目结舌，“是你自己？是你杀死了我们的孩子？”

    榻上的人已然沉默，喘着气，想来是极度虚弱，力气已经消耗殆尽。

    端木龙庭四处环视着这个房间，视线蓦然停顿在乱斜在地的捣衣杵上……突然间怒气上涌，目眦欲裂，一冲上前去扼住她，“你竟然这么狠心，朕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绝决？”

    苍白的女子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扭过头，连表情都未变。

    “好……呵呵，好……现在连解释都已经不屑了么？！”他怒极反笑，“记不记得方才我走的时候，说过什么……你答应过我，会把孩子生下来……你答应过的！”

    “萼绿华，你好卑鄙！”突然扬起手，向着她削瘦的脸颊落下去……却在半途，停住了手。“朕……永远也不会再原谅你！”一句话说完，连嘴唇都是颤抖的。穿着那样薄的衣服，却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春寒，全身的神经都已经麻木……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然而，这个木偶一般的人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呵呵，是为了他吧……为了端木卓凡，是不是？为了他，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那么，朕永远也不会让你如意……生一日，朕就一日不会放开你；即便是朕死了，朕也会阴魂不散地缠在你身边，叫你不得安宁！”

    端木龙庭上前，拧着她的下颌迫她转头，整个人阴翳如同邪魔，“萼绿华，你记住了，你们……永远也不可能走到一起！朕会倾尽所有，来维持这个诅咒！”

    那样狠厉到不顾生死的恶毒语言，叫在场的所有人心生寒意……

    这个一向理性睿智的皇帝，是已经走火入魔了么？

    端木龙庭阴鸷的眼睛扫过众人，不再说话，整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三日之后，香妃与简盼儿协议一事经查为实，龙颜怒，于紫宸殿大发雷霆。

    这日午时，含香宫，初春的日子，四处都可见开得极盛的水仙花，点点如同白絮，轻盈柔洁，雅致高幽。楚香寒一身降色纱衣，整个发丝挽起来，娥眉淡扫，平添了几分妩媚之色。

    “娘娘，到前面去，那里向阳一些，柳枝都已经开始抽碧了呢！”织云微微行在香妃身后，替她拿着一件外袍，轻笑着说道。

    “前面？呵呵……那里的风景，哪里及得含香宫内啊？本宫在这里住了这样多年，看着看着，都已经习惯了，若是乍然去旁的地方，恐怕还不一定适应呢。”楚香寒淡淡笑着，一只手抚过地上幽幽的暗草，整个心神仿似完全去了旁处。

    织云轻轻皱眉，不明白为何香妃的语气里突然有了些悲摧之意，只是道，“含香宫是整个宸华城除了紫宸殿以外，最华贵的居所了，里面的景色自然是极好的。”

    “织云啊……有时候，并非华贵便好……”楚香寒顿下了脚步，转眼看着这个自她入宫以来，就一直忠心耿耿跟在她身边的丫环，目光中竟然有了几分爱怜之意，“你真是太年轻了。”

    “娘娘？”织云更是疑惑，几乎完全不能理解香妃所言。

    然而，这个风华不俗的妃却不再多说，只是微微露出笑颜。“就在这里罢，不要行得太远……这个时辰，是该来啦！”

    “什么该来啦？娘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这几日里，香妃娘娘所说的话，似乎都有些不合逻辑啊。

    就像是应了香妃的话一般，织云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已经有一列侍卫齐整整行到含香宫，为首的，赫然是整个宸华城的内侍总管福公公。一见着负手而立，信步赏花的香妃，不知为何，脸色微微一变。

    反而是楚香寒先看过来，对着来人一笑，“福公公，你……贵人可是极少踏入含香宫了呢。”

    “不敢！”福公公自惭地低头一笑，终是大步走了进来。

    “不知……福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是皇上有旨意下来，奴才受命前来宣旨。”福公公深深呼出一口气，自怀里拿出一轴明黄色的华绸来。“含香宫香妃楚氏接旨。”

    是皇上的圣旨么？织云还未反应过来，已然见着楚香寒盈盈跪下身去，忙自同跪，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宽怀仁至皇帝制曰：含香宫楚氏香寒，不遵宫规，多行恶迹，与宫外罪妇合污，陷忠良于不义。已违宫闱训辞，大负朕之厚望。着褫夺封号、贬入冷宫，治以应得之罪，以正后宫德泽，钦哉！”

    如同雷霆万钧，整个天地间空无一物，入眼即是泛茫茫的黑暗……楚香寒仿佛呆了一般，整个人愣愣的，半倒在地上动亦不动。而身旁的织云，更是呆若木鸡，瘦小的身子蜷缩起来，有些瑟瑟。

    “香妃娘娘，接旨啊。”福公公心中微叹，嘴下扬声说道。

    “娘娘……娘娘……”织云瑟缩着，用胳膊轻触香妃的肩，用双膝行过去，将她扶起。

    楚香寒抬头看天……明朗万里的苍穹，蓝得如同一面琉璃镜子，略微飘浮的几朵云，就像……梦一般轻盈，没有丝毫重量。明明是初春里，随处可见的景象，可她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天气，一去不复返了呢？

    帝都……宸华城……紫宸殿……含香宫，所有在一刻之前还触手可及的东西，现在……已经可望而不可即了啊……很快，她就会永远地，永远地离开这个中原数百年的权力中心了……怎么能不遗憾？怎么能不遗憾！

    楚香寒紧闭上双眼，又猛然间睁开，眼睛如同昆仑山上埋藏千年的黑玉一般，光彩流转。将心中反复的情绪掩埋下去，双膝跪着行上前去，将福公公手上的东西捧下来，三叩，“妾身楚香寒接旨。皇上万岁……”

    福公公退后一步，远远瞧着这个一度以来风华盖世，日日让皇上魂牵梦绕的女子，心中顿生感慨万千，却终只是道，“那么，请娘娘明日，便前往去锦宫西殿。”

    “是。”楚香寒静静答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定。

    福公公不再说话，带着那一列侍卫完全退了出去。织云神情突然一放松，抓住楚香寒的胳膊，呜呜地哭出声来。

    “哭什么？！胆小的丫头，若是我不在，你打算依靠着谁？！”楚香寒一只手撑着站起来，横眉看向瘦小的丫头，冷冷地道。

    “娘娘……您这些日子，计划的，便是这件事情么？为什么……为什么您要弄得自己被降为庶人，贬入冷宫啊？”织云流着眼泪，神情中半悲半伤。

    然而，那个怀抱着一轴圣旨的宫廷女子，已经不再回答，盈盈然往屋内走去。整个背影，都显得那样凄清寂寞。

    给读者的话:

    今天更完哦。



一种清风绝可怜④



    “啊！啊——”卧在榻上的女人满脸豆大的汗粒子，如同珍珠一般，不停自脸上往下掉，将香枕浸得濡湿。一屋子的人个个急得满头大汗，有人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有人却是极为不忍地别过脸去。

    “用劲……用劲啊，夫人！”接生婆整个人探在被子下面，按住简盼儿的双腿。“安夫人，只差一点点了，用劲！”

    “啊！！！好痛！！不……不……”简盼儿用力咬着唇，脸色惨白如死。双手用力揪着被角，似乎要将其完全撕碎！痛，真是撕裂全身神经的痛啊……原来，想要一个孩子，就要经历这样的痛苦么？安浩原！安浩原……

    “盼儿……”老夫人亦在一旁看着，却不知如何言语。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子暖腥味，叫人心生寒意。

    “快！夫人，快用力啊！片刻，片刻就好！夫人……”接生婆更加大声地喊道。

    简盼儿却似已经完全夫去了意识，连叫喊都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只知道用力地扯着被襦。

    所有的人都摒住了呼吸……

    突然间，整个房间爆发出婴儿的啼哭声……仿佛是拯救世界的天使声音一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年过五旬的接生婆自简盼儿身下走出来，怀里抱着个蜷缩的婴儿……“生啦，生出来啦！恭喜夫人，是个少爷！”

    身边立马有侍女将厚厚的毛绒递上来，将孩子裹住。

    老夫人脸上笑开了花，“快些，给我看看。”

    “呵呵，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您添孙子啦！”接生婆一边说着吉利话儿，一边将孩子递过去。

    “快点，给老爷看看！”老夫人喜不自胜，抱着孩子往门外走去。嘴上犹自嘀咕着，浩原到哪里去了？这孩子，自己的夫人分娩这样大的事情，竟然不在家里么？

    简盼儿几乎痛到昏迷，好一会才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已经到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灵魂几欲出窍。看了看屋内逐渐散去的众人，突然扭过头……没有他……没有他，果真这样狠心么？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急不可耐地想要看一眼？

    老夫人与太史大人安南方喜出望外，抱着极小的婴儿，仿佛是一件万世罕见的珍宝。

    然而……安府外突然想起强烈而整齐节奏冰冷的脚步声！

    那……是军队的声音啊！

    一列列全幅武装的军队长驱而入，为首者，赫然是皇宫中守卫军统领。“太史大人！”

    安南方霍然回头，方才沉浸在喜悦里完全未有发觉……现在陡然间见着这样多的军士入府，不免大惊失色。“陈统领莅临安府，安某未能远迎，失敬。”

    “太史大人这样说，小辈担待不起。”陈统领一脸严肃，面色冰冷地道。

    “陈统领一向公务繁忙，不知这次入府，所为何事？”太史大人亦不多作寒暄，直入正题问道。

    “奉皇上之命，前来安府捉拿犯人！”

    “犯人？什么犯人？”近些天来，安南方因着身体不适，一直告假未入朝。安浩原更是被派到白州处理雪灾一事，今日里晨时才赶回来，还未来得及入宫禀报灾情。因而，今日朝中龙颜大怒一事，安府尚未得到消息。

    “罪妇简盼儿，目无尊卑，欺君罔上，陷害忠良，混淆视听……嫁祸他人，罪无可恕……皇上圣谕，赐死。即刻抓其入狱，不日行刑！”陈统领素来铁面无私，是端木龙庭的左膀右臂，一直以来执行皇命严酷耿直，此刻，将皇上之言一字不漏地重复下来。

    “盼儿……她，她犯了什么错？”老夫人乍然闻着此语，完全无法接受，将手里的孩子紧紧抱住，颤声问道。

    “这个，请老夫人亲自去问皇上吧。”陈统领不愿意多说，向着身后之人做了一个手势，“进去抓人！”

    “是！”两名身强力壮的军士已然快步入内。

    “等等！”安南方蓦然上前，将两人的动作止住，“陈统领，盼儿方方生产完，身子极度虚弱，实在承不起这样的奔波，可否请统领手下留情？”

    “没听见我方才的话么，皇上的意思是即刻抓其入狱，不能拖延，所以，请太史大人勿妨碍本人执行公务！”

    “这……”老夫人大急，抓住安南方的胳膊道，“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啊？盼儿怎么会犯那样的罪？”

    然而，还未及着安南方回答，老夫人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府门，对着方方踏入门槛的安浩原道，“浩原，你快点过来，这位统领大人说，盼儿犯了杀头之罪，这怎么可能啊？”

    安浩原一身绛色长袍，在这初春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单薄。走进来，与陈统领打过招呼，视线便一直未离开过奶奶手里的孩子。“奶奶，你先回去，这里的事情，由我来解决。”

    “不行……”老夫人看着他的脸色，“浩原，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吃惊？你一定知道什么对不对？快点给我把话说清楚！”

    “是的……简盼儿，的确犯了不可饶恕之罪。所以……”安浩原上前一步，将安南方拉开，“爷爷，让他们去吧。”

    “什么？浩原……你怎么可以这样丧心病狂？盼儿是你的妻子，她刚刚才替你生下儿子，怎么可以就这样让她入狱？”老夫人气急败坏。

    “您不知道……已经没有人可以救她了。”安浩原目光扫过分娩的房间，别过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孩子……你这样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么？”安南方毕竟不如老夫人那般激动，只是定定地问了一句。

    安浩原闻言，只是仰头看着天……那样冰蓝剔透的苍旻，如同蓝墨一般泼满整个眼际……这一生，早已经结束了啊……在那个碧衣女子，对他说出忘记的时候，就已经完全结束了。“呵呵，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这一切的罪过，她早已该承受。陈统领，请你依律将她带走罢！”安浩原此言一出，那几名侍卫已经在陈统领的指示下毫不犹豫地入内，将那个气息奄奄虚弱到浑身乏力的女子拖了出来。

    简盼儿分娩的痛楚还未下去，此刻，更是痛袭全身，整个身子都似不是自己的。被拖出房间的那一刻，她突然强撑着站直了身子，阴冷寒郁地盯着那个绛袍男子，“安浩原，你好狠呐。”

    诸人都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没有一个人出声。

    “刚刚替你生完了孩子，就要将我扫地出门么？”两只脚如同灌了铅，沉重万钧，简盼儿突然仰天长啸，“哈哈，安浩原……你的心，被狗吃了么？！”

    安浩原的脸色并未因她悲恸欲绝的指控而有任何变化，五官僵硬到麻木，只是漠然地看着，整个身子立在风里，动亦不动。

    “安浩原，在你的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已经被拖到他的身边，四目相对，那样近……两个人却都已经感觉到了人远天涯近的距离。

    “到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漆黑的瞳孔动亦不动，他嘴上噙着一丝冷笑，第一次，那样冷酷无情。

    “哈哈哈哈！”所有的神智被他这一句话击溃，简盼儿濒临崩散的边缘。突然，在快要跨出安府大门的时刻，大喊了一声，“孩子，我要看看我的孩子！”

    然而，两边的侍卫依旧面无表情地架着她双臂，走了出去。

    “孩子！孩子！”一只瘦肉嶙峋的手突然间伸了出来，遥遥向安府老夫人所站的方向抓去，却是那样的徒劳无力，苍白的身影渐渐远去。

    多么可悲啊……这个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却自始至终都未看过一眼！

    ~*~*~*~

    笠日，案结，犯人简盼儿于帝都西场口斩首示众，楚香寒搬离含香宫，入住去锦宫西殿。

    绿妃重新得宠，搬回天舞宫。不日，原涓析城主简云开获令自边疆返还。

    自此，这个端木龙庭执政以来，屈指可数的几大冤案之一，得以平反。

    ~*~*~*~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离开天舞宫这样久，绿华只觉得……浮云千朵，流水成觞，一切恍若梦幻。自冷宫华丽转身，又迁居到一度繁华锦复的天舞宫，心中竟无多少悲喜。是啊，短短的时间里，她到底，经历了多少是非……

    那天，她是被抬回来的，当日失子一事，身子完全未康复过来，到今日，亦只能勉强下床。

    “娘娘，春暖花开了呢……海棠花都开了，院门前一树一树地就像嫁衣一般，真是好看。”寻春采了些花枝，青花瓷瓶装了水插好，回眸一笑说道。

    “果真呢，这样远……我都已经闻着香味了。”绿华撑起双手，坐直了身子。

    寻春立马过去，拿了一个厚厚的绣花枕头垫在她身后，又扶着她靠下去，“娘娘，太医说您不能乱动。”

    “再不动一动，只怕整个人就要发霉了吧？”绿华轻轻一哧，然而，惨白的面色并未有因着她这一笑而生出多少光彩……实在是，太孱弱了啊，这样多天以来，脸上都没有半点血色。

    给读者的话:

    呵呵，推荐好友伊潋忧梦的文《王的和亲公主》



一种清风绝可怜⑤



    “昨天，听卫琅说，娘娘去离江之滨了？”寻春一听她出此言，凛了神问道。

    绿华讶然，“不过是去了片刻，你也知道了？”

    寻春叹了一口气，开始一本正经地说，“娘娘，你这样的体质，怎么可以去那种风大的地方？”说到后面，语气已然加重。

    “嗯？”绿华扬眉，“寻春似乎很不高兴啊。”

    侍女再次重重叹气，抓住绿华的手，“我哪里有胆子不高兴？我只是怕娘娘那个性子……哎，太孤俏了，不过……只要有寻春在，我就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你再做出那样伤害自己的事情了。”

    “呵呵……”绿华轻点她的鼻尖，“你以为我是玩偶么，那么不怕疼，三番五次地折磨自己的身体。”

    “真若是这般，那便好了。”

    “对了，托人去太妃那里问了吗？”

    寻春突然想起什么来一般，答，“娘娘昨儿个一睡便是六个时辰，太妃娘娘昨日里来看你呢，可是又怕扰着你，没有让你知道。”

    “什么？太妃来过了？”绿华又是一惊，差点坐起来。

    “是啊……”寻春也偏着脑袋，理好绿华榻上的鲛绡帐，“我问过她了，可是太妃说……七王爷离开之后，就没有送回来任何消息。或许，是不方便吧？”

    绿华怔怔的，重复问道，“一直没有消息么？”

    “太妃倒是写了封信给他，说是叫尽快归来，不知道是否收到……哎，西兹国，实在太远了啊……”寻春知道绿华心有千千结，终是悲悯地道。

    “寻春……叫卫琅去寻些浅紫色的绸缎过来,还要细的铁丝、竹枝。”过了半晌，绿华吩咐道。

    “呃……是，娘娘……是要做花灯么？”寻春一听着这些材料，已然料定她的意图。

    绿华浅笑颔首。

    “不过……这一非元宵夜，二非七巧节，为何要放花灯呢？可不是许愿的最佳时辰哦。”

    “心诚则灵……去吧，做好了，今夜便去离江之滨放花灯。”只希望……他可以听见，她肺腑之言。

    绿华静坐于木椅上，寻春一样样替她将工具寻来，不过黄昏时刻，已然将一盏栩栩如生的花灯做好。青紫的颜色，状作丁香，花叶半展半蜷，将里面小小的烛灯护住……远远看去，倒像个未完全绽开的花苞。

    “娘娘……这花灯做得真漂亮！”卫琅带着一群侍女，将膳房里做好的膳食送进来，一一摆好。

    绿华撑着椅子起身，将手中的花灯放在桌上，只是轻浅一笑，“丁香花未至开时，只怕是不应景了。”

    “正是因着丁香花未开，娘娘这盏花灯，才能一枝独秀呢。”

    这个时候，寻春也走了进来，对着两人一笑，“娘娘，用膳吧。”

    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三个人才拾掇好。寻春倒像是出门远行一般，不仅替绿华拿了个手炉，又抱了一件氅子，更拿了一盏备用的宫灯在手。卫琅则是拎着灯笼静静地走在前面，几人轻声言笑。

    离江之水近些天才完全解冻开来，触肤则生幽幽的凉意，叫人脊背生寒。

    卫琅走得近前些，伸出手指探出去，才方碰到水，便大声叫道，“冷啊……好冷！娘娘，这里的水可真比冰块还凉！”

    绿华便笑，“哪里叫你入水了，入水的，应该是花灯才对啊……”

    “娘娘……为何会选在这个时候放花灯呢，今儿个，有何特别之意吗？”

    寻春便道，“卫琅啊总是喜欢问这样多，娘娘，这里风太大了，你快些放下，我们早点回去罢。”

    绿华看看了天际，无星亦无月……今日里，倒果非好日，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发奇想，于此时过来……当下叹气，看了看手里点好的花灯，以及……包裹在最里层的淡色小笺，透着她纤纤的字迹。终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颜，点了点头。

    “娘娘，来这里吧，这里水流平缓一些。”卫琅站起来，指着她方才试水之处，说道。

    绿华亦未在意，随着她指的方向行到水边，才稍微蹲下，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身子霍然往前倾去。“啊！”感觉整个身子平置起来，脸颊立马就要触到冰凉刺骨的江水……那样汹涌的暗涌呵，如同一个黑暗里的魇，张着血盆大口等待她送入嘴中。

    “娘娘！”寻春骤然将手中的东西落下，直奔上前，却是手足无措。

    今日……便要投身于此了么？绿华心涌突如其来的恐慌，不……不要……不要！

    就像是应了她的话一般，暗夜里突然出现一点亮光，继而，一个褐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如同一个球在空中划出一段极大的弧形……强而有力的手伸出来，将那个发丝已经入水的女子抓住。一收一揽，已然将她紧紧环住，下一个瞬间，两人稳稳落在岸上。

    “娘娘，娘娘！”寻春立马跑上前去，将绿华扶住，“你可吓死我了，娘娘！”

    卫琅亦是上前，关切地问，“娘娘，你怎么样？”

    “恐怕是受了惊吓，幸好是虚惊一场。”说话的，是一个高亢的男声。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侧首去看那个方才将绿华救起来的高大男子……皮肤白皙，双眸微陷，鼻梁高悬，双唇薄且紧闭……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俊美。

    “这位公子……不是中原人吧？”倒是绿华最先反应过来，看着面带微笑的来人，抚住胸口，轻声问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她们唤你……娘娘？”来人眸光流转，唇角带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如同天际的一抹星光。

    寻春连忙上前一步说道，“这是天舞宫的绿妃娘娘。”

    “原来……是皇上的妃嫔，娘娘好眼力，在下来自西兹国，方入帝都。”来人挑眉，在微光里凝视着绿华的面容，眼神微微一动。

    “西兹国？”一闻着此语，绿华与卫琅二人，同时动容！

    “绿妃娘娘……对西兹国很感兴趣么？”这个西兹的美男子一笑，更是风华不可一世。

    “这……”绿华却是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一笑。

    “四王子，原来你在这里……”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过来，“我们到处在找你呢！”

    “四王子？”寻春与卫琅转过头去，只见着一个同是来自西域的侍卫跑上前来，拍着胸口说道。

    然而，唯有绿华脸色大变，四王子？西兹国四王子……天啊，那个对于卓凡之业来说，举足轻重的人物，怎么会在此地？他是如何来到帝都的？

    “哦？罢了，我们回去罢。”西兹国四王子轻轻一笑，回头看着尚在沉思中的绿华，“绿妃，在下告辞。”

    绿华展颜一笑，细细道，“四王子的救命之恩，绿华铭记在心。”

    “呵呵，我想……我们不久之后还会再见面的，今日很高兴见到你，美丽的绿妃娘娘。”西兹国王子单手按在胸前，按照西域礼仪向绿华深深俯首，意味深长地抿嘴而笑。

    ~*~*~*~

    “娘娘……真是吓坏我们了，还好娘娘福大，命中有贵人相助。”卫琅犹自惊魂未定，整个人似还未反过气来一般，感叹道。

    绿华不知想起了什么，侧目向卫琅看去，嘴上却是不动声色地说，“呵呵……是啊，卫琅，若非有方才那位王子来相助，本宫恐怕……真的就要命丧于离江了呢。”

    寻春便说，“总之，娘娘，以后在夜里，还是少出门的好，若是出了事……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绿华只是笑而不答，静了半晌，突然发问，“卫琅，看来……你对离江之滨，倒是极为熟悉的么？”

    静静拎着宫灯的细瘦宫女闻见绿华此语，整个身子颤了颤，却是极快恢复了神色，“娘娘……以往在歌舞局之时，日日里都会沿着离江走一遍，想要不熟，也难呐！”

    绿华微微回味着她的话，如画的眉目间突然显出一丝深意来，只觉得一颗心渐渐浮出寒凉。

    回到天舞宫，已是极夜，绿华也觉倦怠非常，整个人只是昏沉沉的睡意，便吩咐她二人迳自回房休息，转身独自回寝居。

    房间里原本就亮着灯，炭火亦未熄，掩上门，只觉得屋内暖香扑面，叫人神情完全松懈下来。

    然而……只是一个转身，房间里的烛灯齐整整灭掉！方才还灯火通明之处，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如同暗夜里的邪魔突至，将肉眼可视的光亮完全吞噬！

    实在是……太可怕了……

    绿华紧紧扶住身旁的长案，“啊……”一声惊呼还未出口，下意识地转身欲夺门而出！然而，方方侧身还未举步，只觉得头颅重重撞到一面肉墙上，鼻间传来极其熟悉的菖蒲味道。

    脑中星光闪过，绿华还未完全反过神来，只觉得一只强有力的手将她紧紧揽住，口中呢喃，“绿华……”

    一颗心从方才的惊恐中脱离开来，被眼前熟悉的男子味道激得心神荡漾……是完全不敢相信的神色，“卓凡……”真的是你吗？卓凡，这……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给读者的话:

    嗯，编编跟晚衣谈过上架的事情了，但是还没定下来，等上架时间定下之后晚衣会及时通知大家，真的很抱歉~



一种清风绝可怜⑥



    “呵呵……吓到你啦，傻姑娘……”卓凡将她放开，静静“凝视”，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

    绿华好容易才平定下心神，嘴角仿佛不受心脑控制一般，止不住地扬起……似乎自他离开以后，就从未这般兴高采烈过呢！连忙上前掌灯，幽幽的烛火起，如同翩翩起舞的精灵，散发着俏皮可爱的味道。

    绿华回过身，看着触手可及的那一张脸……深邃幽远的眉目，高挺如峰的鼻梁，线条明朗的唇线……曾经多少次出现在她梦中的容色，伸手抚上去，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卓凡，你瘦了。”

    他顺势将她的手握住，“相思成疾，哪能不消瘦？”

    又说，“方入宸华城，还没有回府呢，就到你这里来了，谁知道你竟然不在。”

    “果真是巧合，方才，去离江之滨放花灯呢……”拉着他坐下，泡了一盏茶，道，“去了西兹竟然那样久没有消息，真是叫人放心不下。”

    “对不起，绿华……皇兄那里看得极紧，不敢给你送信回来。”那个时候远在他乡，日日念着想着，信写了又烧掉……不是不敢送信给她，而是……自己没有在她身边保护着，若是这些信替她惹了麻烦，又当如何脱身？现下将她揽在怀里，只觉得空荡荡的心一下子充实起来，仿佛她就是他生命里最完整的意义。

    所以……他自遥远的异国归来，过家门而不入，来见她。

    “你回来了就好……”绿华笑靥如花，“怎么样，西兹国一行，还顺利么？”

    言及此处，卓凡面色凝了一下，“西兹国王，不愿意派兵。”

    见着他的表情，绿华已然明白了此中艰辛，“所以……你把他最喜欢的四王子，带来了大宸？”

    卓凡愕然，“你如何得知？”

    “我在离江之滨，见着他了。”绿华轻轻呼出一口气，“我险些落水，他偶然遇着，出手相救。”

    “那你……可好？”卓凡的手蓦然抓紧。

    绿华笑，“我没事。”

    七王爷这才松了一口气，“回来的时候，我让白虎先带着四王子去离江之洲，自己寻了个借口过来……西兹国王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无论用何方法，总是不动心。几乎让我觉得，他是一台固执的机械。所以……才会把他的心头之肉——四王子贺兰镜带回大宸，这件事情，恐怕只能自他身上下手。”

    萼绿华细细回味着他的话，脑中是什么东西浮光一现，道，“你知道……西兹国王为何不愿借兵给你么？因为……他已经答应出兵替端木龙庭平乱了啊。”

    “什么？！”端木卓凡大惊，皇兄……他亦向西兹国借兵了么？自己竟然无知无觉？

    “是他……亲口所言。”绿华咬住唇，强自压下她那极不愿再次提起的不堪回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样的代价来交换……不过，你知道，那个人做事，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卓凡颔首，却只是缄默不语。

    绿华神思一转，突然间一笑，道，“其实，从某些方面来讲，你与他，倒是有些相似之处。”

    “哦？”

    “同样那般执着……决定下来的事情，总不会轻易改变。”她语气变了变，“所以……卓凡，你说实话，为何会在现在回来呢？既然西兹国王未答应借兵，以你的性子，应该是呆在西兹想方设法直到他答应为止……为何会突然回来？”

    卓凡倒是不以为意地扬了扬嘴，将她的头按在他的肩上，“呵呵……知难而退了啊，而且，我决定寻找旁的突破口。”

    “仅仅是因为这样？西兹国那样远……你就这样愿意远途奔波？”

    “唉，绿华……你的心思，真是缜密。”知道骗不过她，他只得屈服，“母妃给我的信上说……你不好，你很不好，所以……我必须回来看看。”“看”着她，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绿华大惊，以手捂唇，犹豫着问道，“什么……太妃娘娘她，都告诉你了么？”

    “没有……她没有全都告诉我，不过……绿华，我已经全都知道了。这些天来，你所受的委屈，我都知道了。对不起……”卓凡一口气说完，连语气都变了，只是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碎了嵌在身体里面。这样子……就可以一直带着她，护着她，再也无人可以干涉侮辱了吧？

    绿华突然回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伤心难抑的样子……可是，怎么掩饰得了呢，眼泪明明已经落下来，滴在他的胸膛上，将江南的暗色绸缎都完全浸湿……

    “对不起……卓凡，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绿华了。”努力地止住泪水，想要故作轻松，“我、不再纯洁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卓凡……怎么办呢？我已经……无法再面对你了啊。”

    他闻了此语，整个身子都是一颤，心里某一处被插入一把利刃，他强自将它抽了出来，血流不止。天啊……那是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如果可以，他真想回到过去，无论用何种方法，都会将她带在身边，形影不离。这样，她就不会受到如此深入骨髓的伤害了吧？

    上神啊，你到底是如何普渡众生的呢？竟然让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受那样多的屈辱！

    卓凡紧紧咬牙，突然抬起头来往上望去，整个面上都是坚定不移的绝决神色……

    “怎么可以那样想？你仍然是以前那个你……没有变，一点也没有变。而且……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着……一辈子都不会变了。绿华，你一定要记住……一生一世都不会变……”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紧紧抓住她的肩，一双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坚决光彩，脸上完全是肃穆之色。

    绿华怔了片刻，被他这种异常的坚定不移唬住，只是在心里默默重复他的话。整颗心如同置在暖春百花争妍的草地里，春风抚过，浑身都萦着温雅的香气。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即便是此刻生命就此终结，也是无憾的吧？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一年这一月这一日，她是多么地感谢上苍感谢大宸甚至是感谢那个十恶不赦的简盼儿……让她与他，有那样多相遇的机会。

    否则，她就永远不可能知道，矢志不渝是这般纯净执着，不余任何杂念。又是这般博大，几乎可以容纳任何污点。

    “好……我会记住你说的话……一生一世都不会变。”

    “所以……以后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因为，无论她身处何方，他都会遥遥地看着她……她喜悦，他会笑得更欢，她悲伤，他会伤得更深。“如果……你同样爱我。”

    那样柔弱，却又那样绝决……她是一个多么叫人心疼的女子啊。在听到她亲手毁掉腹中骨肉之时，他仿佛中了极寒极热之毒一般，心中百念如同千帆过尽，只余下他对她的一片赤诚。那……是一生的承诺。

    两个人便这样静默着，夜色寂寂，她几乎可以听见烛火跳跃的声音……

    然而，突然间，卓凡双眉一凝，整个身子都是一震。

    “怎么了？”绿华愕然。

    他却猛然间往窗外一个飞跃，厉声喝道，“是谁？！”

    外面有人？绿华第一个反应便是打开门，只见着窗外的花叶簌簌而动，空泛泛地摇曳着。

    然而……往另外一个方向细细看去，在那样沉沉的夜色里，仍旧依晰可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往远方潜行。竟然是她？！绿华暗自咬唇，努力不动声色，只作空漠。

    “奇怪……明明听着有响动，怎么会突然之间没了声息？”卓凡皱眉，闷闷地道。

    绿华展颜，笑若姣花，“定是你听错了……我可是什么都没看见。”

    卓凡愣了一下，却是无话，只抚额一笑。当下起身道别，说是去孤月观，看看孝宁太妃。

    绿华默不作声，送走了卓凡，返身到屋里冷清清坐着。脑中再次闪过方才那个黑色的人影，只觉得心里烦乱不堪，睡意全无。

    ~*~*~*

    第二日，远行归来的七王爷端木卓凡、及西兹国四王子贺兰镜入朝觐见皇帝。

    午时，皇帝设宴，为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以及西兹国贵客洗尘。

    贺兰镜暂居离江之洲，宴毕，与端木卓凡同行而归。

    “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娘娘，此情此景，倒正好应了这句话呢……当真应景。”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叫人闻之心生怜意。

    “咦，卫琅……今儿个可是诗兴大发哩。”寻春在一旁笑，“都能够出口成章了。”

    卫琅幽幽一叹，“寻春又在取笑我了，不过是借花献佛，哪里能及得娘娘那般的文采？”

    绿华往两人所站之处看了一眼，淡淡道，“卫琅可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来年出宫，必定能嫁个好人家。”

    “是啊是啊……”寻春亦在一旁拍手而笑，“到时候，娘娘一定会替卫琅做主，找个俊美人倜傥的公子爷，对吧，娘娘？”

    绿华也笑了，远远地点头，“那是自然。”

    给读者的话:

    今天更完哦，大家元旦快乐。



开到荼縻花事了①



    卫琅俏脸一红，微微一跺脚，“寻春就知道嘲笑卫琅，娘娘可要替我做主才是。”

    “好……做主，做主……既然是卫琅的事情，本宫哪回不做主的？”

    绿华手里握着一枝并蒂的缠枝海棠，站在那一株还未完全绽开的花树下，浅浅淡淡的胭脂色晕染开来，如同细雨为针织成的一抹锦缎丽绣。而她那样白皙的面容，整个人清瘦临风，身姿如同伸张出来的花枝一般，袅袅生靓。

    就像是自美人图里走出来的佳人一般，便是那回眸一笑，便揽括了世间万般风华。

    贺兰镜那样直直地站在那里，竟然看得呆了。

    卓凡昂首走上前去，笑道，“绿华，来这里赏花么？”

    “你……怎么自这里经过？”绿华神色讶然，却是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

    “这里离天舞宫近么，想着或许……可以遇见你呢！”卓凡倒毫不掩饰地说道，又回过头来，“四王子，这位便是绿妃娘娘。”

    贺兰镜上前，依旧是西域传统的礼仪，单手按肩，俯下身去，“绿妃有礼，那日曾有幸一见，夜太深，未看得分明。只道绿妃身段风流，哪里知道竟然这般风华绝代，叫人一见倾心。”

    绿华闻着她出言直率，心下轻动，“四王子有礼，蒙王子相救，还未来得及略尽心意。”

    “绿妃何必客气，贺兰镜能救得佳人，亦是镜之福气呵。”贺兰镜双目未离绿华半刻，脸上始终带着如阳的笑意。

    绿华下意识地挪动步子，站得离卓凡近了些，正欲说些什么，只听得一声惊呼，“啊！”只见卫琅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霍然往前倾去……

    “卫琅？”卓凡微微皱眉，闻风而动，溯着卫琅的惊呼声而去，只是一个瞬间，便揽住了身体不断下滑的卫琅，一起一落，稳稳降于地面。一连贯的动作完成在眨眼之间，只叫人叹为观止。

    “卫琅多谢七王爷相救……”卫琅慌忙立直了身子，面上升起一片酡红，掩唇低声说道。

    “卫琅，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寻春走上前去，扶住她，又替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是微带责备的语气。

    “我……对不起。”卫琅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卓凡轻轻皱眉，“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想了想，又说，“卫琅，闻说你这些日子在绿华身边，倒是照料得极为周到。”

    “这是卫琅应尽的责任啊……何况，娘娘平日里待卫琅极好。”卫琅不动声色地重重吐出一口气，贪恋的目光自卓凡身上扫过，终是低身退出了一步，遥遥站到绿华身后。

    贺兰镜微笑着上前，“卓凡兄的身手真是好，在下若是有这样一身功夫，那也可行遍天下了。”

    卓凡淡笑着回头，“四王子何必过谦。”又温声对绿华道，“我们还有些事情相商，就先回离江之洲了。”

    绿华菀尔一笑，向二人道别。

    贺兰镜的目光却是一直流连在绿华身上，岚岚笑意浅复深，道不尽的风花雪月。再次以西域之礼向她俯首，“告辞，风华卓然的绿妃娘娘。”

    绿华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只是不动声色地笑着，点头示意。这个人……到底会有什么用意？为何每次触及他的目光，都会脊背生凉？

    一直到远离那一片葱茏葳蕤的海棠林，贺兰镜的目光才转移过来，看着身边迳自直行的端木卓凡，问道，“绿妃娘娘这样漂亮，为何不见皇帝过来看她？”

    卓凡微微顿下脚步，想了想，答，“皇兄近日忙，何况……绿妃入宫这样长的时间，与皇兄之间，亦发生了不少事端。”

    “那么……帝皇陛下很爱绿妃吗？”贺兰镜伸手随处采了一枝高立在枝头的花朵，面带微笑。

    “这……”端木卓凡面上苦苦一笑，只得将话止住。

    贺兰镜猛然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问道，“卓凡兄，以你之见，若是我向皇帝陛下求绿妃此人，他当如何？”

    “什么？！”卓凡完全没有料到他有如此一语，整个人只是愣在那里，细细思索着他语中之义。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说，“四王子，你喜欢她？”

    西兹国向来民风豪爽，尚直言不讳、少隐晦之词。此间，贺兰镜便直言道，“呵呵，是啊……第一眼在离江之滨上见着她，便觉着风流雅致，面目可人，即便在暗夜里，亦生出流转的光华来。今日一见，果真……她有着绝世的风华，我希望能带她回西兹，做我的王妃。”

    “这……四王子，她是皇兄极宠爱的妃。”卓凡思索了片刻，说。

    “这样的绝色佳人，若是皇帝陛下不宠爱她，那倒是奇怪了。不过……我们西兹国没有那样多的规矩，只要是双方情投意合，都可结为夫妇。我想，父王必定不会反对我娶大宸国的妃。”两个人又转过身，往离江之洲的方向行去，“我担心的是……若是皇帝陛下不放手，那恐怕会很难办。卓凡兄，你愿意帮我么？”

    这个完全未能察言观色，了解到卓凡与绿妃特殊关系的王子，只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向大宸国的七王爷提出了怎么样一个为难的要求。

    “四王子，这件事情，并非你想象中的那样简单。”好容易平复下心中微微的怒意，卓凡面无表情地说道。

    贺兰镜皱眉，“那么这件事情应当有多复杂？不过是我爱慕美丽高贵的绿妃娘娘，希望大宸朝皇帝陛下能割爱。”想了想，又接着道，“卓凡兄，来大宸的途中，听闻大宸朝内政外交都极不稳定，而且……左相大人领兵在外，大有造反之势，皇上现在最需要的，是借兵对不对？”

    卓凡眉目一扬，只是点头。

    “那么……若我用借兵一事与之交换，或许可行吧？西兹国虽不如大宸一般地大物博，然而……兵力却称得上强盛的。”贺兰镜略作思寻，已然笑道，仿佛已经胸有成竹。

    看来……他还不知道西兹国国王已经答应借兵给端木龙庭了么？那么这个时候，还能否与贺兰镜提到他的篡位之举呢……卓凡只觉得脑中思绪纷飞，想不出个结果来。

    见他不答话，贺兰镜突然似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不过……既然她是皇帝陛下的妃，那么，自然是卓凡兄你的皇嫂了，为何……还会直呼其名？”

    卓凡乍然一抬头，正思考着说辞，突然见白虎远远地跑过来，对着卓凡大声道，“七王爷，快些去孤月观，太妃娘娘不好了。”

    “什么？！”卓凡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你快些去看看吧，灵夕公主已经请了太医过去了……”

    怎么会……明明昨日里还一切安好，今日……是怎么回事？当下亦无隙多想，抬步已经往宸华城的北方行去，回头来对贺兰镜道，“四王子，你先同白虎一起回殷王府，我即刻便归。”

    ~*~*~*

    孤月观内人影幢幢，方方请来的太医忙得手脚都乱了，却依旧面带忧色。

    端木卓凡快步走进来，灵夕一见着她，连忙上前，“哥哥，你怎么才来？”

    “母妃怎么样？”卓凡拍了拍她的肩，越过她行到榻边，已经感觉到莫名的沉重气息。

    “太医说……是母妃这些年心力憔悴，再加上这几日里气候又不好，只怕是新病旧疾一起发了。”灵夕公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孝宁太妃听了兄妹二人的对话，咳嗽了几声，说，“哪里有那样严重，不过是风寒罢了。”

    “母妃……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虚弱。”卓凡上前一步，在榻前坐下，又问在一旁写着方子的人，“太医，我母妃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七王爷的话……太妃娘娘只怕是这几日里风寒过重，将前几年的头疼偏疾引了出来。”

    “那个偏疾，不是说……已经痊愈了么？”卓凡眉头一转，“母妃，你骗我？”

    “都几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做甚？咳……咳……太医，方子写好了么？”太妃娘娘微微侧首，问道。

    太医拭了拭额际的汗，搁下笔，“已经写好了，太妃娘娘。”

    “锦竹，你送太医出去，顺便，随着他去御医局拿药罢。”太妃对着榻边的侍女挥了挥手。

    “是。”

    锦竹与太医二人离开之后，太妃娘娘才又开始说话。“卓凡，母妃身体，恐怕是不行了。”

    “母妃！”灵夕在一旁沉沉地道。

    “呵呵，灵夕，你啊……还是那样沉不住气，要是有卓凡一半稳重倒也好了。”太妃娘娘的声音是喑哑的，仿佛喉间夹杂了细碎的广漠之沙。“无论我身体如何，下面的话，你都必须记住，知道吗？”

    灵夕一愣，与卓凡对视了一眼，轻轻点头。

    “灵夕啊，你从小都呆在卓凡身边，所见所闻，都只是他一人……心里，难免会有些狭隘，将你哥哥看得太重……”她一言，说得委婉，其中深意却是三人心知肚明的。“但这不怪你……自小身体便不好，只能在离江之洲将养着。母妃知道……你们兄妹二人情深，卓凡承诺过会照看着你的一生……但是，你们终会有自己的生活……咳咳……明白吗？”

    给读者的话:

    楼月伤在荆扉的剑下是既定的情节呀，事先不知道楼月这么受欢迎的说~~



开到荼縻花事了②



    “母妃……”灵夕扭过头，不愿再听她讲下去。

    “灵夕，卓凡……他将来是必定要做皇帝的，而你，身为长公主，身份至尊，将来自然亦会有一个极好的去处。但是……无论如何，你们是亲兄妹，血缘之亲不可弃，知道么？”

    灵夕只是低着头，静静听着，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然而，从小到大，她的视野里，尽只是哥哥。失明却温暖坚定的哥哥，始于孩童便全力给她呵护的哥哥，将她日常起居都理得井井有条的哥哥……她的心里，怎么可能不牵念不欢喜？

    哥哥啊……她曾经默默地在心里诅咒过自己多少次呢，如果不生在帝王家，如果他不是她的哥哥，该有多好？可是……如若不生在此处，她恐怕，永远也不会与他相遇吧？那样……又会是怎么样一种刻骨铭心的悲哀？

    “绿华……是个好姑娘，你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不是么？”

    是的……卓凡离开之后，太妃总是会有意地与灵夕谈起绿华……那个如蒲苇一般坚韧的女子……这样长的时间里，她都拒绝去认识她，并且下意识地抵触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然而，即便这样……她亦不能否认，她与哥哥站在一起时，那般的天造地设。

    “灵夕……咳咳。”

    “母妃，孩儿明白了。”紧紧咬唇，方才说出这样一句话，灵夕只觉得整个内心都是麻木的。

    “呵呵……好，明白了就好。那么，你对她的敌意，可尽去了吧？”太妃在被襦里回首，脸上终是露出淡淡的笑意。“若是以后，她能陪在你哥哥身边，我无论如何，亦安心了。”

    “母妃……何必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灵夕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蹲下身子握住孝宁太妃的手。

    “傻孩子，这些话……母妃装在心里极久了，再不说出来，只怕要发霉腐朽了呢。”孝宁伸出细瘦的手指，抚了抚灵夕的头，怜惜地道。复抬起头来，“卓凡，西兹国一事，你准备如何处理？”

    “四王子还在殷王府，想办法让他答应与我合作，回去劝说西兹国国王将准备借给端木龙庭的军力派给我。”然而一想到方才贺兰镜同他说的那些话，心中不免一阵烦乱。

    “唉……只怕不那么容易吧，卓凡，这些日子，你很辛苦。”太妃沉吟着说道，“呵呵……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何会在信里，将绿华近日的情况悉数告知吧？”

    卓凡面色一凝，终是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是啊，若是以母妃以往的性子，定会守口如瓶，直等到我在西兹将所有的事情办完归来，才会有保留地告知，对么？”

    “呵呵……”太妃脸上浮出一个苍凉的笑容，如同一朵被风拂起不知飘向何处的蒲公英。“如若是那般，你只怕……会更恨我吧？而我……再也不希望我们母子的关系，回复到以往那个状态了。卓凡，母妃真的……开始后悔了，你……能明白么？”

    “母妃……”卓凡一时失言，握住太妃的手，“你方才说，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不是吗？卓凡只知道，现下，您……是全天下最体贴周到的母亲。”

    “咳咳……”孝宁太妃突然猛烈咳嗽起来，然而，脸上的笑容却是前所未的的灿烂。就像……山边那一抹，最艳丽的映山红，光华无人可及。

    而在卓凡三人天伦融融之时，西兹国四王子贺兰镜打发走了白虎，独自沿着离江往下而行……据说，在离江之西，越过宸华城之处，有着一块大宸国子民极为信仰的三生石。若是在那里许愿，并得到神灵祝福，那么……便会同所爱之人白首到老，永结同心。

    然而，还未及行到离江最南处，便见着一个身姿瘦削的女子俏生生立着，似乎特意站在那里等他。

    那个女子，他识得……是绿妃身边的侍女，卫琅。“卫姑娘，你也在这里？”

    “呵呵……四王子，卫琅已经等候多时！”

    “哦？有事？”贺兰镜扬眉一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四王子……你喜欢我们绿妃娘娘，是吗？”

    卓凡回到殷王府，已是夜里，白虎在府前候着，他一进来，便是茶水伺候着。

    卓凡瞧出端倪来，“白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哪里哪里，是王爷误会了。”

    “哦……是吗？”端木卓凡轻轻撇唇，“你若是现在不实话实说，等你日后想说之时，亦无了机会。”

    “唉……”一闻了卓凡此言，白虎一脸的垂头丧气，“回来的时候，四王子说是想要单独走走，把我给支开了。后来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竟然郁郁不乐地走了回来。”

    “什么？不是让你看着他些么？”

    白虎更是一脸惭愧的模样……“王爷，实在对不住。”

    “失职，罢了，你下去吧。”端木卓凡摇了摇头，对他做了个手势，心中却开始冥思。

    白虎连连称是，躬身退了下去。然而，回首之时，正好遇着开门进来的贺兰镜，不由讶然。

    “卓凡兄，你可回来了。”

    卓凡见他进来，连忙起身，“四王子，请坐。”

    “我等了你很久啊。”贺兰镜一笑，脸上却仍是不豫。

    卓凡便说，“四王子怕是在外面看到了什么……又或者，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卓凡，你老实告诉我，邀请我来大宸的真实目的是何？”贺兰镜神色突然肃穆起来，一本正经地问道。

    果非好事！端木卓凡沉思了一下，道，“自然是请四王子来欣赏大宸民俗，王子不是常说，对大宸的风俗民情极感兴趣么？此行，可不正好得偿四王子所愿？”

    “呵呵，恐怕你是别有用心吧？我一度以为想要借兵的人是皇帝陛下……其实，最想借兵的人，不是你么？你想要推翻端木龙庭的统治，自立为王，对吗？”贺兰镜心里藏不住事，不过几句之下，已经将所知之事倾尽而言。

    端木卓凡倒是早已料到他会有如此一言，面无惊色，只是定定地问，“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那么……你就是承认此事属实了？”贺兰镜仰天长笑，“父王总是说我无城府，心机单纯，极易受骗……没想到，第一个替我证实这句话真实性的人，竟然是你。”他颓败地坐下身去，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是谁告诉我的，已经不重要了吧？”

    “恐怕对方所言，不尽为实。”

    “难道……你不是想要自我身上想办法，然后，去问我父王借兵么？”贺兰镜冷冷一笑，“从一开始，你就存了这样的心思吧……可悲的是，当我决定随你入宸之时，就已经以为……我们是兄弟了。”

    “四王子，我不否认我有那样的想法……然而，那并非我带你入宸的全部。即便你不是西兹国的王子，我依然会这般待你。”

    “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愿相信了……卓凡，我不论你以往存着什么样的目的。而且……即便是你想向西兹借兵，自封为王，我亦会答应。”仿佛突然间想通了什么，贺兰镜定定说道。

    “那么……有什么条件？”卓凡心里亦是一凉，然而……那种感觉，消瞬即逝。

    “你要帮我想办法，让端木龙庭同意我将绿妃带回西兹。”

    “什么？！”

    “怎么？做不到吗？如果你还想兴兵作反的话，这件事情，就必须得做呵。”贺兰镜也是叹了一口气，从小到大，他都是那般锦衣玉食，得其所需，从未缺过什么……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威胁旁人吧？远远没有……那些哥哥们口中“压迫”旁人的快感啊……只是觉得，心内酸楚难当。是的……他本性那样善良，所以……父王才会那般宠着他溺着他，对他千依百顺，予取予求吧？

    “竟然是这样么……”卓凡苦苦一笑……这个西兹国的四王子，第一次花费心机来做一件事情，就这样牢牢钳住了他的软肋啊。若是在皇位与绿华之间二选其一，他自然可以当机立断。然而……若是不答应他，那么没有了皇位，他如何将绿华永远地留在身边？若是答应，那么绿华一旦去了西兹，如何再将她找回来？即便以他的能力能够做到，绿华亦会恨他的吧？

    “卓凡兄……你已经动心了吧？否则，应该会一口回绝啊……”贺兰镜站起来，叹了一口气。“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足够了吧？”

    语罢也不待他回答，径自走了出去。

    卓凡沉沉看着帘外的夜色，只觉得一颗心如死水，蕴着深不见底的忧伤。

    站起身，眸子蓦然转向悬在壁上的一把剑，一个腾身，抓住剑柄，哗地出鞘，如同龙之长吟。继而一个翻转，破窗而出，在院内站定……只见黛蓝色的夜空下，那一抹白色的影子，如同天神落世。

    剑起，风吟，破碎的花瓣四散，惊起的草叶如雪……这四周原本静止的一切，都已经感受到他的愤怒惘然了么？因为他这样强烈的情感，而蠢蠢欲动了吧？

    “唉！”舞剑的男子突然停下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开到荼縻花事了③



    继而，却是以更快速度挽起剑来，雪色的剑花如同冬日里纷飞的雪片，叫人眼花缭乱……而那样的气势，亦如冰雪落世一般，寒冷叫人躲无可躲。

    哗哗哗！快，再也没有比这更快的剑了吧？卓凡无限飞身、翻转、俯冲……剑似与人合为一体一般，灵动快捷。白衣的男子额际突然显出细细的汗粒子，呼吸亦渐渐沉重起来……

    有什么用呢？剑术再精妙，思维再缜密，亦终是那样力不从心啊……

    哧啦！长剑再起，纷纷往身边的花树袭去，一时之间，落英缤纷，繁华如水……那样盛大的花谢，如同一场无法挽救的悲伤。然而，只闻得嘶，皮肤破裂的声音……剑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卓凡后退一步，捂住了脖颈。

    “哥哥……”一直处于暗地里的纤柔身影，猛然间奔了出来，扶住卓凡，“哥哥，你怎么了？”

    “呵呵，是啊……我这是怎么了？”他嗅着自己手中的血腥味，突然失声地一笑。

    灵夕突然回想起……哥哥初初失明之时练剑的情形，只知道盲目地拿着剑，总是会伤到自己，弄得身上、手上、颈上全是斑驳的伤痕……可是现在，已经十多年了，他早已经以心代目，为何还会如此？

    呵呵……是啊，以心代目，他是用心来看的……心若乱了，就自然什么看不到了啊。

    卓凡闭上眼睛，痛苦地一笑……为什么……为什么一想到她有可能离开，就会心乱如麻？

    “哥哥……你竟然为了她，到这种地步了么？”灵夕恍然明白，突然松了手，怔怔地问道。“让你在江山与她之间选择，就那样难吗？”

    “是……你告诉贺兰镜的？”卓凡突然皱眉，问道。

    “呵呵，哥哥……自他入府，我与他还未曾谋面，你怎么可以这样想？”灵夕更是后退了一步，颤声问道。

    卓凡苦笑，“对不起……灵夕，哥哥实在是乱了套了，到如今，已经黔驴技穷了呢。”他将眸子转向了地上孤零零躺着的长剑，不再去拾，只是默默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不……若真是这样的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绿华……事实上，我无论如何都决定都意味着失去啊……”

    “呵呵……在她面前，已经什么都不重要了么？”灵夕跟在她身后，整个人语气轻浅淡意，如同噫语。

    “和她在一起，是此时，最大的心愿了。灵夕，你不明白。”

    “不，我明白……”她怎么可能不明白呢？那……就跟她希望哥哥能一直陪在她身边，两个人相守到老的意愿一般强烈吧？若是不得，只会痛苦，只会生不如死。她怎么可能不明白？！

    卓凡动了动嘴角，却是无声，只是看着另一个方向暗黑无光的云朵，仿佛那里，有新的方向。

    “哥哥啊……”灵夕突然回身走过将落地之剑拾起来，“你什么时候这样郁结过啊……还是，做回之前那个淡然漠世、自在惬意的七王爷，不好么？那个时候的你，最快乐。”

    “快乐？呵呵……那是一种虚无的快乐，你能明白么？”独居于离江之洲，孤峭而高傲，可以任意挥霍着时光、可以任性地不与任何厌恶之人相见、可以处在一个叫世人仰望的高度上……然而，是那样虚无飘渺，仿似世间唯有他一人静默地活着。所以，即便这个时候这样困惑惶然，他依然觉得，这是真正意义上，有血有肉的生活。

    “虚无……”这便是命中注定吧？他觉得虚无，可是于她，是那样充实着的，快乐的存在。只要有他在视线里，即便只是一个影子，亦能满满地填充着她的生活。怎么办呢……哥哥，明明知道不可以，可是在我心里，依然那样深深地喜欢着你啊……她捂住嘴，止住欲哭的神色，扯出一个笑容来，“哥哥，拿着剑吧……这件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转机？”他冥想了这样久，未能寻出良方相解，会有转机么？

    “哥哥，贺兰镜……还未见过灵夕吧？我会有办法让她放弃萼绿华。”她突然仰望天边唯一一颗隐隐约约的星辰，挤了挤自己的双颊，露出一个笑容来，将剑放到他的手中。“哥哥，你会回到以往那般自在惬意的生活的，我相信。”

    第二日，贺兰镜方方起床，暖春的阳光洒在他脸上，美如梦幻。然而……他此时却是没有心情去细细欣赏了，整个人在侍女的伺候下略微梳洗了一把，便起身往卓凡所居之处行去。

    身边同是来自西兹的随同跟在他身后，“王子大人，您这样急，是要去哪里，还未吃早点哩。”说实话，第一次来到大宸，不是被那些莺莺燕燕的美人吸引，而是被王府里的美食所迷……昨日里仅一天，就缠着王府膳房里的厨娘替她做了七七四十九种美食，样样被他吃得精光……

    贺兰镜皱眉，“怎么，昨日里跑十五趟茅厕还嫌不够么？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将你这一张嘴堵住。”

    “呵呵，人生在世，不过张口就吃……”又开始了他那一套不伦不类的人生哲学。

    贺兰镜将整个眉头竖起来，“别吵！本王子还有事！”

    “王子？你还有何事？”

    贺兰镜正欲将身边聒噪人儿打下去，却闻见离江之上隐隐的歌声传来，如泣如诉。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悠悠扬扬，缠缠绵绵，叫闻者动心。

    “哇，果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呐！”随从大呼一声，惊讶地道。

    两人往离江之滨行去，只见着波澜壮阔的江面上，阳光洒下来，万顷银光闪闪而动。而在那如花团锦簇的江面上，一叶小舟随水飘荡，舟上一袭淡紫长裙的女子，素手握桨，雅然而坐……那个放声高歌的女子，便是她吧？

    远远看去，那样清澈如许的水面，那样个悠然淡雅的女子……就像画中国手，笔下的丹青吧？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贺兰镜正欲离开，歌声又幽幽地响了起来……而随着偏舟行得愈近，那歌声更是声声在耳，叫闻者挪不开脚。

    然而……正在歌者闻者两相欢之时，一阵劲风过，原本风平浪静的江面上突然兴起了浪！

    小小的偏舟如何能与那样的浪头相击？大风拂过，花枝乱颤，江面的水一波接着一波……舟上之人努力维持着平衡，然而……实在是太瘦了啊！在下一个浪头到来之时，已然闻见一个利声的尖呼……那一叶偏舟完全翻转了过来！

    “王子，怎么办？！”随从同样大声道，然而，久久未闻着回应，回头一看，哪里还有那身姿挺拔的西兹国四王子的身影？！正迷惘间，突然回首往江上望去，只见着贺兰镜已经远远掠去，在大浪来临的前一刻，将失魂落魄的高歌女子自水中救起。下一时，两人稳稳落于岸边……

    “王子，你动作实在是太快了！”随从同样大声叫道。

    贺兰镜这才有闲隙去看那怀中的女子，眉目清浅，长发因为沾了水丝丝贴在面颊上，映衬着晶莹莹的水珠，更显得娇俏动人。

    “多谢四王子相救……咳咳……”怀中人呛了一口水，低声道。

    “你认识我？”贺兰镜惊了一下，问道。

    “呵呵，哥哥的贵客，怎么会不认识？只是……还无缘与王子相见。”

    “哥哥？你是……卓凡的妹妹……灵夕公主？”在许多日子前，他依晰记得，卓凡曾经提到过的那个妹妹，名唤灵夕。

    灵夕捂住嘴，轻轻一笑，苍白的面上露出些许酡红，“四王子竟然记得么……灵夕真是有幸啊，咳咳……”

    “公主，你恐怕是受凉了，我让阿南送你回府。”贺兰镜看了看旁边傻傻站着的随同说道。

    “咳咳……四王子……可以劳驾你送我回去么？”她突然抓住了她的衣袍，道，“你因为救我，湿了衣衫，总得回去换一身啊……”

    贺兰镜怔了一下，再看看自己已经湿了一半的衣裳，冷风拂过，倒有几丝寒意。只是微微一笑，点头道，“好。”

    灵夕略带羞意地看了他一眼，复低下头去，紧紧依在他胸膛间，闻着他节奏匀称的心跳声，满怀心事。

    ~*~*~*~

    “娘娘……你有没有觉得，卫琅这些日子里，很奇怪？”寻春一边替绿华整理着衣服，一边说道。窗子大敞开着，阳光如水一样倾泻下来，遍地的光华流转。

    正在看书的绿华突然抬起头来，“怎么说？”

    “总是看到她……失神沉思的样子，半夜的时候，还会听到她冷冷的笑声。”寻春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说道。

    “哦？”绿华以手托腮，“卫琅她心里，藏了极多事情，或许，不应该呆在宫里。”

    “是啊……有时候，我总觉得她看七王爷的眼神，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寻春点了点头。

    给读者的话:

    看到有亲催加更了，但是晚衣近几天真的很忙哦，希望大家谅解一下。然后晚衣一有存稿就加更哈~抱歉了。



开到荼縻花事了④



    “你也发现了么？”一直隐藏了这样久……卫琅真是不简单啊，直到……她见到了卓凡，那个她心里真真牵挂的人，才有所表露么？“她恐怕，对卓凡有别样的感情呢。”

    “什么？”寻春完全不敢置信，却又不会怀疑绿华所言，只是将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形。

    “呵呵，我早该发现了啊……她竟然有那样的念头。”不，不可以，她绝不可以再留于此处……那日夜里，卓凡自西兹归来，她竟然敢隔墙偷听他们谈话。而且……她看着卓凡的眼神，是那般热烈赤诚，这样不顾一切的爱以卫琅的性子，会带来什么样的恶果？

    绿华叹了一口气，自己当初将她收留在天舞宫，是做错了吗？想了想，又说，“寻春，昨日里你去内务局的掌局大人那里，可有消息？”

    “掌局大人说，近些日子，会遣一批宫女出宫，或者是送给旁的官员大臣。”

    “那么，去给掌局大人说说，将卫琅送出宫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记住，要替她寻个好去处。”

    “寻春明白。”

    两人别无它话，又闲聊了一会，方才安静下来。这个时候，卫琅推门而入，脸上笑意明岚，如同雪山之巅上反射出来的阳光。手里托着内务府方才送来的布料，“娘娘，今日里的绸缎倒是好，织纺又细密，针脚又巧……这样的料子，最适合娘娘了。”

    寻春接过来一看，便笑道，“果真如此呢，娘娘，您不是有件雪色的披风么？配着这个绛紫的颜色，倒是高贵又雅致。”

    绿华静静瞧着卫琅的脸色，道，“我哪里穿着这样艳丽的色彩，况且花朵又繁复……还是给你吧，去做个纱复裙倒是极好的，最好啊，腰上能配朵绢花。”

    “娘娘……这怎么行？”卫琅吃了一惊，说，“这本来就是内务府送来给娘娘的，卫琅可承不起。”

    绿华带了微微一丝嗔意，将面料再次塞到她的手中，“拿去，我说给你，那么，你就是承得起的。”

    卫琅面色一红，将东西收下，又低下头行礼，“多谢娘娘厚意。”

    当下又转身出去，将那绛色的绸缎拾掇好，掩上门，嘴角突然显出冷冷的笑意。看来……绿妃发现得，比她想象当中要早啊，居然要将她送出宫么？然而，她卫琅到这个地步，还怕什么呢？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第二日，行事小心谨慎的绿华又去内务局掌局大人那里，查询了出宫宫女的名单，直到将卫琅的去处、出宫时间完全确定下来，这件事情才算是最终敲定。

    这日清晨，卫琅正沿着左阳苑采集海棠花瓣上的露珠，突然见着福公公面色焦急地走过来。当下上前去，轻轻笑道，“福公公，大清早的走这样急，恐怕是出了什么事吧？”

    福公公闻言驻足，一见是绿华身边的卫琅，少不得停下来答道，“可不是么，皇上昨儿个夜里便有些不好，早上更是脸色煞白，体温极高，食欲也不好，我得赶快去御医局请个医生来。”

    卫琅同样露出焦急的神色，“那可怎么是好？听说这些天里孝宁太妃的身体亦不大好，最负盛名的陈太医恐怕在那里应诊呢！”

    “是么？”福公公皱眉，“这可怎么办……孤月观可是在宸华城的最北方，以我这腿脚，走过去还不误了大事？”

    “是啊……”卫琅将手中的玉瓶收好，在一旁应和道。

    “依我看啊，还是去寻个年轻些的内监，赶快去孤月观将陈太医叫回来！”

    “那也是个费时的事儿啊……福公公，皇上应该不是什么重疾，卫琅入宫前祖祖辈辈都是大夫，耳濡目染之下亦学得了几分。可否在一边让侍卫去请着大夫，一边让卫琅去给皇上看看……若是卫琅医好了，方好不耽误着早朝。即便是未能诊出病情来，亦不会耽误了陈太医替皇上治疾。”

    “这样么？”福公公上下打量了卫琅一眼，眼中有疑惑之色。

    “福公公，这龙体一事，关乎社稷，卫琅亦是有了几分把握才敢出此语的。否则，定然不敢造次。”卫琅见着福公公的面色，又加重了语气说道。

    “唉……也只能先这样了……”说着，又回首，指了一个就近巡逻的侍卫，遣他去请陈太医。而福公公自已，便带了卫琅入端木龙庭寝宫，去查探皇上病情。

    端木龙庭依旧半卧在榻间，脸色极是憔悴，颊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见着二人进来，亦无任何反应，只怕是睡着了。

    福公公将动作放得轻了些，低低嘱咐着卫琅各样的注意之处，才让她去替皇上把脉。

    又过了一会儿，卫琅走出来，福公公守在门口，问道，“可有眉目？”

    “福公公，皇上这病卫琅在村子里曾见过，不是什么大病，却也是不甚常见的。”

    “可有把握？”福公公叹了一口气，问道。

    卫琅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奴婢想，皇上宫里应当备有应急的药物吧？卫琅这就写张方子出来，公公命人按照方子上的药配齐了，大火煎好，皇上用过之后，精神应当就会好起来。”

    语毕，也不等福公公说什么，拿起纸笔快速书着，然后交给福公公唤来的一名丫环。

    又过了半个刻钟的时间，侍女将药煎好了端过来……

    福公公只是疑惑地看了看那纯黑的药汁，轻轻皱眉。

    “福公公，卫琅可以用性命保证……所以，请快给皇上用药吧。”

    这个侍卫总管进退为难地想了想，按例先偿试了一口药，才送到皇上榻边，一口一口喂过去。

    果然被卫琅一口言中，皇上不过用了半碗，面色已然有了些好转。只是对着那苦涩的药味皱眉，问，“太医来过了么？”

    “这……太医还在赶来的途中……”

    “那么这药是哪里来的？”端木龙庭眉毛一凛，见着垂手而立的卫琅，已然觉出不对来。

    “请皇上恕罪！”一语出，卫琅与福公公同时跪倒在地，“奴才担心太医一时半会赶不过来，误了早朝。又闻着卫琅极会医术，所以……贸然带她过来看看……请皇上恕罪！”

    “哦？”端木龙庭霍然睁大了眼睛，“卫琅极会医术？”

    “奴婢惭愧……”卫琅重重叩首，额际触到冰冷的地面上，叫人不寒而栗。

    “这药是出自你之手？”端木龙庭将药碗接过，语声有些冰冷地问道。

    卫琅不知他语出何意，只得咬牙答道，“……是。”

    “呵呵……不错，果真不错，看来，真如你所言那般，极会医术啊。不过——”端木龙庭突然眉峰一转，“既然你这样会医术，当初绿妃身体不适，你为何未出手相救，而要这般隐瞒？”

    卫琅完全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子来，“回皇上，卫琅虽然略懂一些医道，却是极久未用过了。何况，绿妃娘娘每次病中，都能及时请得大夫来看……而听福公公说，皇上这次病得特殊，陈太医又离得远，恐怕误了朝事，卫琅才敢贸然前来……”

    “呵呵，倒果真用了极大的勇气啊。”端木龙庭轻轻一笑。

    “请皇上恕罪……”卫琅再次重重叩首道。

    “你何罪之有？医好了朕的病，可是大功一件呢……按例，朕应当赏你才是啊。说吧……卫琅，你想要什么样的奖赏？”

    “卫琅不想得到任何奖赏……”仍然长跪于地的侍女暗暗吐出一口气，答道，“就当是……在卫琅离开深宫之际，送给皇上的一件礼物罢。”

    福公公大吃一惊，问道，“你要出宫？”

    卫琅叹了一口气，低低地答，“是啊……绿妃娘娘说，要将卫琅送出宫去。”

    “为何？”端木龙庭眉毛一扬，饶有兴致地问。

    “这……奴婢也不知，只是说过几天内务局要送一批宫女出去，要将奴婢也送走。”

    福公公想了想，说道，“皇上……依奴才之见，卫琅的医术十分不错，若是将她留在御前伺候，亦是极好的。”

    “呵呵……绿华身边得力的人，本就不多，若是将卫琅放到御前来，不合适。”端木龙庭摇了摇头道。

    “可是……绿妃娘娘不是想要将卫琅送出宫去么？那么卫琅对其来说，并非不可或缺之人啊。”福公公再次出言劝道。

    “这样么？”端木龙庭回头看了看俯着身子的卫琅，“卫琅，你自己的意思呢？”

    “奴婢……听从皇上的差遣。”

    “那么……”端木龙庭顿了顿，方道，“你依旧回绿妃处伺候着，待内务府去天舞宫要人时，你再到紫宸殿来罢。”

    “奴婢谢皇上……皇上万岁。”卫琅沉沉吐出一口气，叩首谢恩。

    这几日里，寻春待卫琅极好……连平日里端茶倒水的活儿，都未让她沾手了。只道是闻说内务局里出派的宫女中，有卫琅的名额，此间一别，只怕今后半生都不得相见了……两姐妹说多说少有些感情，言及此处，不免伤怀。

    给读者的话:

    唉！卫琅啊~~~



开到荼縻花事了⑤



    卫琅总会在夜里惊醒，开玩笑似的对寻春道，“如果，我去向娘娘求情，让她去内务局那里消了我的名字，你说，娘娘会答应么？”

    寻春便道，“娘娘前些日子才同皇上闹得不愉快，只怕……她说的话，内务局那里未必会听啊。何况，卫琅，你难道不想出宫么？一辈子呆在这深墙大院，永无出头之日，那样的生活……又有谁会喜欢？”

    “呵呵……寻春，如若此刻要走的人是你，你会作何想呢？还会如你说的这般，洒脱无束么？”卫琅挑起眉来，清泠泠说道，暗夜里，两人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闻着语声轻轻浅浅，却藏着机锋不断。

    “如若是我？”寻春怔了一下。

    卫琅便笑，“如若是你，你亦会不舍吧？”继而以玩笑的语气说道，“这个样子，倒让我想到了几个字……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呐。”

    “呃？卫琅，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寻春猛然间坐起，冷冷地道。

    “呃……怎么了？”卫琅一脸无辜的表情，“寻春，你想得多了，我……亦不过是一句玩笑罢了。出宫……谁不想出宫呢？”

    第二日，内务局的掌局大人及嬷嬷前来天舞宫，通知卫琅前去掌局大人处聚集，以备出宫之事。绿华带着二人来到卫琅与寻春所居的房间，见着卫琅正低着头细细绣着一件荷包，那样入神……竟然连几人入内的脚步声都未闻见。

    “卫琅……”寻春皱眉，在旁边唤道。

    卫琅这才猛然间抬头，“绿妃娘娘……掌局大人？”

    “卫琅……出宫的时间到了啊……怎么，还未收拾？”眼看着房间里一切如旧的模样，绿华不由蹙眉，“昨日里都已经通知过你了啊。”

    “这……娘娘，我……”卫琅犹豫着低下头，仿似心里有着莫大的委屈一般。

    “怎么回事？掌局大人亲自过来了，你快快收拾些随身的细软，随着出宫罢！”绿华看着她虚浮的表情，总觉得其中另有深意，淡淡地道。

    “娘娘……您真的要我出宫么？”半晌，卫琅突然抬起头来说道，嘴角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啊……那是什么表情？那样邪恶诡异的笑容……带着某种隐藏的阴戾气息，即便是转瞬即逝，绿华依然明晰地捕捉到了！那样的凶恶的微笑……实在是，太可怕了！

    绿华心里重重一沉，心思回转……看来，她真是低估了卫琅了……

    果然，不过是片刻时间，门外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进门的是内监主管福公公。“给绿妃娘娘请安……呵呵，掌局大人也在这里么？”

    “福公公请起，不知此刻到来，可有要事？”绿华捏起手指，只预感到一种不祥的气息。

    “谢娘娘……奴才今儿个里过来，是想向绿妃娘娘要一个人。”语罢将目光转向一旁依旧坐着的卫琅，“前些日子里才知道，卫琅的医术惊人，而皇上近几天身子实在不大好，所以，想请卫琅到御前伺候着……不知道绿妃这里是否方便？”

    “御前？”绿妃惊了一下，有些无法置信，定了定，又道，“只怕福公公来晚了一步呢，已经到了卫琅出宫之日，这不，连掌局大人都过来相接了……而且，已经替她在宫外寻好了去处呢！”

    福公公打了一个哈哈，“那倒不是问题，皇上知道卫琅要出宫，已经派人去内务局取消卫琅的名额了……掌局大人若是此刻回去，当能看到皇上的旨意。”

    “什么？”连端木龙庭都插手了这件事情？这个卫琅……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绿华将目光转向她，细细地打量着……这样瘦弱纤细的身子里，究竟藏了些什么？叫人这样看不透彻？

    “所以……绿妃娘娘，卫琅现在就应该去紫宸殿了。”福公公看了看绿妃的表情，微微疑惑了一下，终是说道。

    “呵呵，好。”绿华轻轻点头，不动声色地道。

    “卫琅，那么，现在便同我去紫宸殿罢！”福公公道。

    “是。”卫琅盈盈然站起身来，将手里绣的一个并蒂莲花的荷包收好，又回过身向绿华行礼，“娘娘……卫琅日后都不能服侍您了，望您万福。”语罢抬起头来，犀利的目光与绿华对视片刻，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带着几分，几乎不可察觉的挑衅意味。

    绿华只觉得心内一紧，昂然冷冷回视过去，气势逼人。

    然而……双方的目光还未休止下来，就看见福公公的弟子小禄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师父！师父！”

    福公公方好踏出门槛，见着他喜露形于色的模样，便有了几分不悦，“何事？”

    “皇上让您……赶快回去，将宸华城内所有的兵力召集起来！”一句话说完，在场的诸人神色都是不明所以。

    “出了什么事？”福公公重重地道。

    “是香妃……哦，去锦宫楚氏……失踪啦！”

    ~*~*~*

    “什么？！”福公公大惊，立马加快了脚步，往紫宸殿走去。而一旁的卫琅脸色一变，快马加鞭地跟了上去。

    端木龙庭一接到消息，已经通知了帝都城护卫军各大首领，以及兵部将士，将帝都各个出口严密封锁，不得让任何人出逃。

    而福公公回来之后，端木龙庭立即令他将整个宸华城的侍卫召集起来，誓必要寻着楚香寒的踪迹……而且，此事需绝对保密，泄漏者，杀无赦！

    于是，整个帝都、宸华城陷入一片空前紧崩的势力交锋之下。端木龙庭为了一个逃跑的弃妃，几乎动用了帝都整个护卫军的力量……

    然而，即便他花何种精力来封锁消息……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而那风，又刮得极快……不过几天，马兰城里驻守的左相楚广乾便知道了自己女儿被褫夺封号、贬入冷宫、继而失踪之事。当下大怒，笠日便宣布兴兵讨伐端木龙庭，为女讨回公道。

    三日之后，马兰城城主及方方收复的失地乌兰城众将士起兵响应。

    不日，数以万计的军队纷纷在左相的带领下开拓自己的领地，不断向帝都进军。

    端木龙庭调动整个帝都军权在握的护卫军，准备北伐平乱。整个大宸朝的上空顿时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战乱四起。

    ~*~*~*

    “宸华城里，还是没有消息吧？”端木卓凡品着茶，沉吟着问道。

    “是啊……皇帝派那样多的兵力去调查搜索，这样多日子了，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有呢。”绿华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

    “楚香寒既然下定了决心要离开，必定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以她那样的性子，没有把握的事情，定不会为之。”

    绿华一愣，既而又笑，“原来……她这场失踪，竟然是有意为之么？”心思轮转，将那些事情联系起来，心中顿时清明无比，“我想……与简盼儿的协议书，亦是她故意的吧？以此皇上才会将她贬入冷宫，远离了众人的视线，才可以顺利出逃。”

    端木卓凡轻轻颔首，“女儿在皇宫失踪，多好的出兵借口……这样一来，左相不仅可以进军帝都兴兵作乱，楚香寒还可以离开皇宫与其父相会。这样一举三得的事情……这个女人的心思，不简单呐。”

    “那么眼下怎么办？”殷王府的节气，总是会来得早一些，近些天来，入目都是艳丽的紫玉兰，传着清清淡淡的香气，直叫人赏心悦目。

    “左相这次，必定是有备而来，这才起兵不过几日，已有十余城池兴兵应和，势如破竹……看来，平日里定是下了不少功夫的。而帝都这边，端木龙庭早有察觉，相信留有后招，即便他手中掌握的兵权不多，仅护卫军三十万……然而，论起用兵之道、智谋策略，皇兄确是有他的独到之处啊。所以……两军对峙的时间不会太短……我们应当做的，便是静观其变。”卓凡端端直直坐着，冷静犀利地分析着当前的局势。“等到他们两败巨伤，我们再渔翁得利……若是能这般，才是最好。”

    “可是……西兹国那边怎么办？国王不是已经答应借兵端木龙庭了么？若是西兹军队及时过来，相助平叛，只怕左相大人兵力再多，亦是无法兼顾两面的。到时候，端木龙庭依然胜券在握。”绿华想了想，说道。

    端木卓凡咬了咬唇，以手托颌道，“所以……得赶快想办法，让贺兰镜回去阻止他父亲派兵。”

    ~*~*~*

    若问这些天里，与贺兰镜王子走得最近的人是谁？哪个殷王府的丫环不会捂着嘴偷笑着说，是灵夕公主？然而，那样偷笑的神情中，始终带着些疑惑之色，那个一直以来淡漠疏离，孤芳自赏的的八公主灵夕……怎么会一遇到西兹国的四王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呢？

    日日里同他泛舟离江、抑或是品诗论赋、又或者拨弦吟歌……总之，是在四王子面前，将她所有的才华都展现得淋漓尽致。而那个……英俊潇洒又风流浪漫的四王子的注意力，也渐渐被这个心有七窍的公主吸引，两人之间，似乎已经有了难得的默契呢！

    给读者的话:

    嗯，很悲催地告诉大家，本文8号要上架了，泪奔。然后，上架前的这几天，晚衣努力加更。



天涯相遇一销魂①



    这不，在阳光万丈的离江之滨上，一袭浅紫色衣裳的素雅女子手里拈着半朵艳花，粉色的花汁浸遍了她的手指。

    “唉，好端端的一丛杜鹃花，竟然被你糟蹋了个遍……实在是煞了风景啊。”一旁的玄衣男子半躺在草地上，被阳光斜刺地眯了眯眼睛，看着满地或红或白的残缺花瓣说道。

    “怎么……这样美丽的花瓣雨，你不喜欢么？”灵夕仰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是清新明丽的。

    贺兰镜轻哧一声，“好一场美丽的花瓣雨，但是……你也不问问这些花儿是否愿意，让你在风华正茂之时采摘了它？”

    灵夕回眸一笑，将染了花汁的指甲伸出来，放在他眼前……“我要是问了，花儿还会让我摘么？不过……实在是没有想到啊，你原来还是这样一个护花使者么？”

    贺兰镜嗅着她指间极淡极轻的花香，心里一动，笑道，“我可是整个西兹国最怜香惜玉之人，哪里有不护花之说？”

    “整个西兹国？”灵夕盈盈浅笑，在他身边坐下来，上午的阳光不烈，将两个人的影子轻轻拉扯出来，系到一起。

    贺兰镜露出一个遗憾的神色，“是啊……不过，灵夕，你没有去过西兹国，定是不知道了。”

    “西兹？一定很美罢？”

    “呵呵，是啊……你再也不会见到比那里更广袤的美丽了，足以叫人心神震撼。”贺兰镜回想着故国的景色，脸上露出一股子爽朗的笑意。

    “是因为在那样的地方……所以你才会处处护花的？”灵夕笑得更是欢快，露出一排洁白如玉的皓齿。

    “哪里是处处护花？”贺兰镜睁大了眼睛反驳道，“我也是会择花的好不好？”

    “哦？如何择花？你到底喜欢……何种模样的花儿呢？”灵夕脸上突然升起一片酡红之色，低低地问。

    贺兰镜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握住她衣裙的一角，答，“一朵浅紫色的花。”

    “那么……你会愿意守护着她吗？”她终于仰脸与之对视。

    贺兰镜站起来，单手按住左肩，向她深深地俯首，“那会是我的荣幸。”

    “守护多久？”她饶是不满意，再次问道。

    贺兰镜宠溺地一笑，将嘴凑近她的耳边，低声呢喃，“一生一世，可以么？”

    ~*~*~*~*~*

    笠日，西兹四王子向大宸朝皇帝端木卓凡请求赐婚灵夕公主，皇帝当场允。四王子飞鸽传书致意其父王，得其首肯之后，于大宸同灵夕公主完婚。

    五日后，伉俪二人返回故国西兹。

    临行前夜，殷王府大宴，为二人送行。然所请之人不过绿华、皇帝、太妃、以及一些关系非同寻常的皇家亲人。

    那一日，灵夕饮得极欢……酒是陈年的梨花白，入口香醇，后劲极大，所以，她醉得极沉。贺兰镜应酬于众皇家贵族的觥筹交错、推杯问盏之间，几乎被缠得离不开脚。因而，只得由端木卓凡送其归房休息，以备明日里的远行。

    轻……很轻……一向以来病弱，又厌食，卓凡只觉得她比绿华还要瘦。整个拦腰抱住，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唉……这样的妹妹，远赴西兹，叫他如何安心呐？

    然而……怀中女子忽然一动，嘤咛着轻哼了一声，睁开眼睛。突然一笑，“呵呵，哥哥……”

    “灵夕，你没醉？”卓凡蹙眉。

    “不……我醉了，哥哥……”她的笑容里，竟然带了几分娇憨之色，然而……眼中早已泪朦一片。

    “灵夕？”卓凡轻轻皱眉，腾出手来替她抹去泪水。“灵夕……其实，你一点都不喜欢他，是吗？”终于还是问出来了吧，这句话藏在心里那样久……而他，竟然没有勇气去揭开。

    呵呵……应该怎么样告诉你呢，哥哥……

    灵夕咬住唇，在心里面重重地说道，我当然不喜欢他！在我的眼里，再也不会有一个男子，能及得上你的光华了。所以，这世间有了你，还让我怎么样去喜欢旁人呢？

    只是……若是将实言告诉哥哥，他必定不会让她远赴西兹的吧？那样……又有谁来助他借兵完成大业呢？那样……她的牺牲，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灵夕只觉得心里如同万千蚁虫噬咬，将她整颗心蹂躏得如同齑粉！即便是将这辈子的痛苦累积起来，亦及不上此刻的心痛了吧？孱弱的手指伸出来按住胸口，连气都喘不上来。

    “不……哥哥，我喜欢他。”努力平复着心情，扯出一个笑容来，“哥哥，祝福我吧……我终于找到自己喜欢的，可以托付终生的人了……”

    卓凡身心一颤，下意识地将怀中女子抱紧，“真的是这样吗？”

    她眨了眨眼睛，欢快地道，“是啊……遇到他，真的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呢。”

    卓凡呼出一口气，脸上亦是显出宠溺的神情来，“可是……西兹那样远，你的体质又弱。”

    “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婆婆妈妈了？”她说，“一直如同鸟儿一样在离江之洲困了那样久……现在，是时候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啊。”

    “等我们回去之后，就去请求西兹国王借兵给你，不过……”想了想，她又接道，“哥哥，你在宫里，一定要努力哦……把江山美人都抢回来，我才会回大宸看你。”

    “呵呵，好。”卓凡亦是胸中块垒难消，沉沉应道。

    “那么……我们击掌为誓。”

    “啪！”清脆的掌声想起，然而只是这样一响，如同空然划过夜空流星，之后，一切又归于孤寂。

    灵夕咬了咬牙，又说，“哥哥，你明天……不要去送我了吧？”

    “为什么？”

    “因为……在我离开的时候，并不想看到你。”灵夕别过头去，终是未能忍住，一颗眼泪落在地上，摔成八瓣。

    到了灵夕的寝居里，太妃娘娘已然在屋内候着，替灵夕准备了醒酒汤。卓凡将灵夕放下，苍白的女子便道，“哥哥，你快些回去吧……酒席上，还要你去应付呢，贺兰镜终是不熟悉。”

    孝宁太妃亦说，“是啊……我留在这里照看妹妹便可。”

    卓凡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出去。

    灵夕看着他的背影，扭过头，突然倒在太妃的怀里，嚎啕大哭！

    就此别过吧……哥哥。脑中浮现出他方才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道。

    我爱的，唯一的，哥哥啊……

    给读者的话:

    今天加更。



天涯相遇一销魂②



    第二日，西兹国四王子贺兰镜与王妃端木灵夕返国。皇帝率众大臣于城门相送，其礼甚隆，其意犹重。

    锦绣，铺满了十里长街。

    ~*~*~*~*

    “皇上，已经整整半个月了啊……邻近帝都的几处，都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依旧没有结果……奴才觉得，可能已经去远了。”暗夜里，福公公禀报着楚香寒的下落。

    端木龙庭一挥手，冷冷地道，“不必再寻了……楚香寒她故意离开，敌明我暗，事倍功半。”

    “那么……依皇上之见……”

    “把派出去的护卫军全部召集起来……”端木龙庭重重坐下，抚额道。“是时候……准备一声大战了啊。”

    “奴才遵旨。”

    这个时候，房门打开，一身宫装的卫琅轻轻盈盈踏进，手中婉丽地托着一壶乌龙茶。她来到紫宸殿之后，一直侍奉着茶水。好在聪明通透，不过是之前的宫女稍稍提点，她便已得了其中精要。

    轻轻将茶水放在端木龙庭手边的案上，离案边不过二尺许的距离，他伸手便能触到。

    端木龙庭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问，“近日，回过天舞宫么？”

    卫琅眉目一转，心中轻轻一嗟，答道，“奴婢没有。”

    端木龙庭心里装着事儿，只觉得烦乱非常……而此刻，那个明晰的碧色身影却历历如在昨昔……为什么要把卫琅留在身边？因为……她身上有那样多绿华的影子啊！

    呵呵……多么可笑啊，一个皇帝，竟然想要一个类似的丫环来缅怀思念自己的妃么？

    一股子戾念涌上心头，端木龙庭突然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罢了，你下去吧！”

    “卫琅告退……”

    “皇上……叛军已经与乌兰城驻军汇合了。”福公公看着端木龙庭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军情。“如今的乌兰城里，只有一小半犹自支持皇权的将士负隅顽抗，只怕支撑不了多久啊。”如若乌兰城亦是全军覆灭……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吧？

    “倒真是快呵……”端木龙庭冷冷一笑，“乌兰城的驻军将领，是向将军吧？”

    “是的……”

    “冷宫里，向妙仪的父亲么？”端木龙庭重重一握拳，用力砸在桌面上，将卫琅方才端过来的茶水震得满地皆是。“看来，朕的后宫，真是蕴藏着极为强大的力量啊！”

    “皇上，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呵呵……不是还有护卫军的陈统领么？命他速结集十万军队，前往乌兰山下，涧溪大峡谷。”涧溪大峡谷位于乌兰山下，横亘整个山地间，宽数十丈，深三丈有余。除了一些山间小道之外，是乌兰城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易守难攻，若是先掌握了此处的地理控制权，那么，整个局势，要乐观得多。

    “奴才遵命。”

    “让乌轶一同前往吧……涧溪，实为兵家必争之地，出不得一点差池。”端木龙庭想了想，又道。

    福公公有些犹豫，“可是……皇上身边，仅剩下乌轶一名影卫了啊。”

    “呵呵……朕都不怕，你在担心什么？”端木龙庭扬眉问道，“乌轶会随同前往……再者，通知派往西兹国的使者，请西兹国国王派兵前往凉城。与陈统领前后夹击，方才有胜算。”

    “是。”

    正在端木龙庭为战势呕心沥血之时，一辆宝玉璎珞相缀、琉璃珠翠成辉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往西兹国而去。

    一直到黄昏时刻，夕阳洒了满天，那辆富贵且随从相侍的马车才越过了西兹与大宸国的边界，入了西兹国土。

    方方行过西兹国第一个驿站，车内的四王子贺兰镜与王妃灵夕突然喝令随从顿车，“阿南！”

    仿佛是预备好了一般，那个年轻且笑意明岚的少年快步上前，手里牵着两匹西域骏马。“四王子，王妃。”

    “灵夕……你可以么？”贺兰镜担忧地看着新娶的夫人，柔声问道。

    “嗯！”灵夕回眸一笑，重重点头。

    继而，两人齐齐翻身上马，一直以来信步的马儿突然受力，在缰绳的控制下引颈长嘶一声。“驾！”随着重重的喝叱声，飞蹄奔去！

    狂风迅猛嘶号，瘦弱的灵夕紧紧握住缰绳，整个人几乎已经匍匐到马背上。摒住呼息，不停地告诉自己……快些，再快一些……一定要赶在端木龙庭通知西兹国国王派兵的消息之前到达西兹王宫……这样，才能及时阻止端木龙庭来自西兹的援军啊。



天涯相遇一销魂③



    然而，战争如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其局势发展完全在端木龙庭的控制之外，不仅是左相楚广乾在北方应者云集。南方涓析城、苍城、青州众多城池已经出现了动乱。涓析城城主楚连笙更是已经调集军队，公开违抗皇帝的旨意。

    眼看着整个大宸朝的土地都将陷入战乱当中，民怨渐起。

    呵呵……厉害啊，楚香寒可真算得上是女中丈夫……仅仅独居宫中，就能制造出这样多的混乱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亦不过如此吧？

    端木龙庭看着方方送来的紧急情报，冷声而笑。看来……自己真是低估了她啊……

    门外的侍卫再次来报，“皇上，这是西兹国国王送来的消息。”

    端木龙庭打开西兹的马皮纸，龙飞凤舞的字迹叫他不由欣然而笑。

    “皇上……西兹国国王已经派兵了吗？”福公公见着他的表情，不免松了一口气。

    “好……”端木龙庭将手中的信件置于桌面上，拍案而起……“是的，派兵了。陈统领……已经到了涧溪了吧？”

    “是的，昨儿个已经到了……全力埋伏、防守着，准备迎战呢。”

    “那么，就等着两国兵力联盟，楚广乾的大限……很快就会到了吧？”沉吟着，又接道，“至于苍城、涓析、青州诸地的叛乱……福盛，你怎么看？”

    “帝都城里的护卫军已经派去了大半，宸华城里的军队更是不能动了……那，是整个大宸朝的根本啊。”

    “除了帝都和宸华城里的军队，余下不过一些未起兵反叛的各城守军，在楚广乾精心策划了那样的叛变之下，哪里还成得了气候？”端木龙庭皱眉说道。

    福公公想了想，道，“或许……可以待涧溪那边，战事完结之后，再集护卫军与西兹国军队之力量，共同平叛？”

    端木龙庭抿唇冷笑，“只怕，时不我待啊。朝中那几个大臣，偏偏善武的都被左相拉拢了去……罢了罢了，福盛，传朕的旨意……将合州、白州、邺州三地的驻军兵力完全集结起来，到邺州城待命。朕……三日后启程邺州！”

    “什么？皇上……您……要亲自督战吗？”福公公大惊失色地道。

    端木龙庭面色不改，“除了这般……你能想到更好的解决方式么？”

    “这……可是，皇上，无论如何您不能冒这个险啊……而且，影卫又不在您身边，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你叫老奴如何是好？这大宸的天下，便更是危如累卵了啊！”福公公跪下来，祈求道。

    然，这个霸道而果断的帝王却是听不进他的任何劝告了，冷冷地说，“这件事情已经定下了……前怕虎，后怕狼，作为一国之君，成什么样子？！更何况……在这样的战况下，死能算什么？那样多的将士在前线殉国，死有何惧？！”

    “皇上……”福公公在身后大声喊道。

    他却是不再理睬，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唉，年老的福公公只是叹气……自龙庭极小的时候，他便服侍着他，到此刻，已经二十余年了吧？二十多年了，他这样孤峭绝立、又执拗的性格，一点儿没变呐！

    灵夕与贺兰镜一走，卓凡又将残笛派去随行保护灵夕，人气本就不旺的殷王府一下子少了好些人，只觉得冷清。尤其是白虎，在残笛走后，就如同变了个人一般，整日的闷闷不乐。

    孝宁太妃的身子如同江河日下，再多的灵药似乎都已经无法挽留这个高华清幽的妇人。卓凡每日里，倒有大半的时间呆在孤月观。

    此刻，月上中梢，绿华与卓凡依然围坐在太妃榻前，伺候她用完药之后，又陪着她说了些话。

    “卓凡……近日里，北边的军情怎么样啦？”太妃的声音自从灵夕走了之后，便是愈发嘶哑，完全辨不出以往的柔和音色。

    “母妃，你身体又不好，就不要关心这些事情了。”卓凡放缓了声音，说道。

    “呵呵……怎么可能，你若是希望母妃不再关心此事，那还不若希望母妃早些死了，倒也利落。”孝宁太妃目含不悦，淡淡地说。

    “太妃……您别生气。”绿华连忙替她拍了拍胸口，道，“卓凡也是不想让您担心呐。”

    “他是我孩子，从小到大，我因他担的心，还少么？！”孝宁微微一句，倒是将两个小辈回击得无话可说。

    “母妃……”卓凡亦不多劝，当下便道，“皇兄所派护卫军已经抵达涧溪大峡谷，并且做好了一切防御准备。西兹国国王所派之兵，同样已经越过西、宸两国边境，前去与陈统领进行战术汇合。

    “呵呵……看来，端木龙庭这个人，用兵倒是有准备。”

    绿华点了点头，说，“但是，他已经将帝都可用之军全部动用，对于南边的叛乱，只怕是没什么把握了。”

    “呵——那个人，不简单呐！若是不除掉他，说不定又被他自什么地方弄出些兵来，攻得我们一个的措手不及。咳咳……”

    “除掉他？！”卓凡微微一惊，问道。绿华闻了此言，面色未动，心里却依然是波澜起伏的。

    “怎么？不忍心了？”孝宁太妃皱眉，“呵呵，卓凡……你看宸会活动这样久，不就是为了你能博得江山么？若是端木龙庭不死，你拿什么来做皇帝？！”

    “母妃，孩儿明白。”卓凡轻轻叹了一口气，当初他既然已经做好了选择，就应该知道……这一步，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吧？看来，他还是没有办法如同端木龙庭一般，为达目的，不顾一切啊。

    “所以……唉！绿华，即便是日后他成了一国之君，你也要替我好好辅佐他。有些事情……只怕他没有你看得清楚。特别是，在我走了之后……”

    “太妃娘娘，你会好起来的。”绿华咬了咬唇，反驳道。

    “呵呵，傻孩子，孤已经活了这么多年了，对自己的身体，还不了解么？”太妃伸出枯稿的手指出来，抚了抚她光洁的额。又说，“绿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太妃娘娘请讲。”

    “若非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去北巡国。”

    北巡国？！绿华蓦然睁大了一双清泠泠的眼睛，如同黛蓝色的夜空里，最明亮的那一对星辰。紧紧咬住牙关……她知道，太妃娘娘明了她的身世！天啊……绿华只觉得一颗心如同千军万马行过，波涛汹涌。好一会儿，才努力地平定下心神，咬住唇，轻轻地说道，“太妃，我答应你。”

    给读者的话:

    呵呵，今天更完了哦。



天涯相遇一销魂④



    孝宁轻轻颔首，满意地笑了一笑，又转头看向卓凡，“那么……宸会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已经按照原定的计划，派左使大人带兵去了北方乌兰，静观其变。至于南方，已经在青州设下据点，那里的局势，亦在掌握之内。”卓凡将当前的势力格局简要述说了几句，便停下来。

    太妃婉然一笑，握住卓凡的手，“好……没有让母妃失望……很好。”顿了顿，又说，“那么，灵夕那里，有消息过来了么？”

    一提到那个名字，卓凡的心里便蒙上了一层忧伤，摇了摇头，道，“没有。”

    “恐怕……还没有到西兹国王宫吧，那孩子，虽然体质不好，命却是极硬的，你不必替她担心。”

    “我明白……只是……”卓凡沉沉吐出一口气来，“母妃，送灵夕去西兹，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呢。”

    “嗯？”太妃好奇地抬眼，扬眉问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么？”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啊，始终不能完全放下她。”

    “不要想太多……卓凡啊，去西兹于她，并非是完全错误的。你……能明白么？”太妃慈爱地看着面带忧色的七王爷，“我是她母亲啊……所以，完全了解她心里的想法。若是想念，她自会回来看你的。”

    “是，母妃。”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记住，我同你们说过的话……”太妃竟然坐起身来，郑重地对二人说道。

    待两人点头应是之后，又命锦竹送二人出去。

    ~*~*~*~

    若是可以，他端木龙庭此刻便能跨马而上，南去三地平乱啊……然而，今时今日，无论如何，也要等到三日之后了吧？因为……明天，便是母亲的忌日了啊。他的母后孝鑫，那个拥有着铁腕手断与冷酷政治觉悟的人，离开他……已经有整整一年了。

    母后……你肯定不会知道，在你离开之后，仅仅一年的时间里，就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吧？而……从去年的某一日开始，孩儿……就要独自面对了呵！不过……若是您上天之灵睁眼瞧着，就会发现……龙庭并没有给你丢脸，对么？

    大宸朝所有的皇家血脉，灵台都设在宸华城最东面的宗堂里，那里便是大宸朝开国以来所立的宗室祠堂。供奉着诸位先皇贵胃，每日里烟火不断。

    月上中天，端木龙庭由福公公伴着，往东行去。后面跟着几位随行的宫女、内侍，却只拿了一盏孤零零的白纱宫灯，远远看去，如同一抹缓缓移动的暗淡星光。

    “皇上，到了。”一直到宗堂门前，福公公才出声。堂里守着的宫女早知道皇上会驾临，已经做好了一切迎驾准备。

    端木龙庭将身上的长披风取下来，交给福公公，直着身子，一步一步走了进去。一直到一幅画像前，才停下步子……画中女子英姿飒爽，笑意勃勃，手中握着一把剑，豪气干云。画间一座檀香木的牌位，疏疏落落书着几个大字，端孝鑫皇太后贾氏如兰之灵位。

    是的……那，便是她的母亲。那个一手将他扶上皇位，替他打下半片江山的母后！

    四周的烛火齐整整列着，火光摇曳，一应的通臂巨烛，却始终无法掩盖住这里的荒冷阴暗，在他的眼里，如同幽灵之火。

    僵直的双腿重重跪下去，对着那个牌位行下三跪九叩大礼。抬起头来，额际冰凉如水。腹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始终无法开口……

    “是……皇上吧？”这个时候，一个嘶哑开裂的声音传过来，端木龙庭猛然间转头，竟然是孝宁太妃？“呵呵，是的，皇上，我们……已经好久未见了啊。”

    “孝宁母妃？”端木龙庭愕了一下，才叫出这四个字来。

    “呵呵……本来是想着，过来瞧瞧兰姐姐，同她说说话。没想到，遇着了你。瞧瞧……年纪果真是大啦，这样一点东西，都转不动了……今日里，你不过来，谁才应该过来？”孝宁太妃由锦竹扶着，一步步迈入，在孝鑫太后的灵位前停下了步子。顿了顿，在垫褥上跪了下来，同样是重重叩首。“兰姐姐，妹妹来看你了……你在那里，过得还好么？”

    “……”端木龙庭喉间一滞，完全说不出话来。

    “呵呵，应该是极好的吧……若是你上天有灵，一定要睁开眼看看，你的孩子龙庭，将大宸朝的江山，治理得很好。咳咳……”孝宁太妃咳嗽了几声，复又说道。

    “太妃娘娘，地上凉，你小心身子。”锦竹在一旁担忧地说道。

    孝宁摇了摇手，“我没事……皇上，一家人在这里相遇，唉……”她重重叹了一口气，说，“你近日里，还好么？”

    端木龙庭心中感慨万千，面上却是没有表情，“朝中大事小事不断，哪一日都是这样过来的。”

    “呵呵……是啊，这样大的万里江山，当年先皇在世之时，忙起来，亦是整日整夜地批着折子。”目光看向另一个夹室内，那里……是先皇的灵堂……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笑意，她道，“今日你是母亲的忌日，咱们俩人，亦是好久未见了……不如，请皇上陪孤小酌片刻？”

    “这……孝宁母妃……”

    “还记得先皇在世的时候么……听说这里，倒是有他最喜欢的西域美酒玫瑰醉。孤啊，日日想念着那种味道呵……”孝宁太妃眼角一抹悲色，沉沉声道。

    端木龙庭心中微微动容，终是答，“好。”

    两人起身，来到宗堂的侧殿……那里，有供前来供奉之人所用的衣食之物。当下命宗堂的宫女做了些菜色过来，又要了先皇所储的陈年美酒。

    锦竹上前，替二人斟上。福公公下意识地上前，按例需在皇帝食用之前，试用则个。孝宁太妃明白其意，苍白的面容上浮出虚弱的笑意，“呵呵，今日里，是我与龙庭对饮，福公公，你且退去。孤来替皇上试食，如何？”

    给读者的话:

    还是加更，明天就要上架了啊~~~泪奔。



天涯相遇一销魂⑤



    “这……孝宁母妃，我们可不拘那些规矩。”

    “不……这是祖宗定下来的，不可忘啊。”孝宁喑哑着说，拿起酒盏便先饮了一口，又将桌上的菜色每样吃了一夹。

    福公公这才放心地退了下去，远远看着。

    “孝宁母妃，孩儿敬您……”端木龙庭当下起身倒酒，举杯对着说道。

    一时之间，两人倒别无多话，谈了些旧时故事，又叙了些别情，洒菜渐消。呵呵……论起来，这是两人第一次，这般放弃了诸多心结的交谈吧？

    事后的很多年里，有人谈论起敬孝宁太妃，与皇帝端木龙庭的最后一次饮酒，亦是觉得不可捉摸。

    “皇上……皇上！”御前侍卫在暗夜里奔来，面色匆匆，如临大敌。

    福公公皱眉，出门拦住，“究竟是何事……这样惊慌？”

    “福公公，出大事儿啦！皇上呢？皇上在这里吗？！”侍卫抓住福公公，急急地问道。

    “皇上正在和太妃娘娘饮酒呢……”

    “饮酒？天啊……”侍卫抚额，“涧溪大峡谷那边，出大事儿啦！”

    “什么事？”端木龙庭闻着外面的声音，已然大步走了出来，面带焦色。身后跟着容颜有些苍白的太妃娘娘。

    “千里加急送来的消息，皇上……陈统领与左相大人开战，两败巨伤，我军所余之兵不过十之一二，四处溃散。”

    端木龙庭只觉得心跳都已经停止，眼前有些发黑，语声喃喃，“怎么可能？”

    “是……据说，是军中出了左相的内应。”

    “那么……西兹国军队呢？”

    “他们……还未到乌兰山就已经停止了前进，说是接到西兹国国王的命令，不再为皇上借兵……”

    哗！！空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暴裂开来，在他头顶四散。端木龙庭一时之间头晕目眩，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皇上……皇上，你怎么了？”福公公大惊，上前来一把将他扶住。

    “没……没事。”端木龙庭努力平复下来，然而，方方止住心内汹涌情绪，一股子戾气自丹田而上，瞬间袭遍了他的全身。“咳咳！”

    “皇上……”福公公完全不明白此间出了何事，下意识地替他拍了拍肩，然而……年轻的帝王突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洒落在地，如同一场红色的伤痕雨。

    “毒……福盛，朕中毒了。”犹自一滴血挂在嘴角，强忍着身体的痉挛说道。

    然而，话音未落，另一个方向同样响起了惊呼声……“娘娘，太妃娘娘……您怎么了？”

    福公公回眼看去，只见着孝宁太妃衣角上尽是血迹，猩色的血流犹自从她嘴角淌了出来，将胸前的衣裳染得艳红。

    “太妃娘娘，您怎么了？太医，快去叫太医啊！”

    “没有用了……咳咳……锦竹，没有用了啊……”孝宁太妃使劲握着她的手，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福公公猛然间反应过来，对着眼前的侍卫喝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去请太医过来！快去啊！皇上……你撑住，一定要撑住啊……皇上……”一句话说完，年老的内监总管几乎是老泪纵横。

    感觉身体的温度在急速消逝，血液已经以可视的速度开始凝固，端木龙庭的目光已然开始涣散。他知道……很快，他的身体，就会完全变成冰块了吧？“福盛……记住……”

    “皇上……皇上啊！”福公公紧紧抱着怀里的男子，恸声悲哭。

    “记住……那封遗诏……绿华她……”一句话没有说完，血团再次如同红莲一般在他嘴间绽放开来。火热的花瓣如同带走了他身体的全部温度一样，端木龙庭的整个身体已经开始颓败。

    他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冰冷下去，当福公公颤抖着伸出手去试探他的鼻翼之时，已完全没有了呼吸！

    “太妃娘娘！太妃娘娘！”另一边，那个病弱的孝宁太妃同样已经奄奄一息，凑上锦竹的耳朵，想要耳语一些什么……却终是力不从心了。锦竹看着她的口型，只略约猜得两个字，卓凡……卓凡……

    “太妃娘娘！”锦竹一时之间悲不自胜，泪雨滂沱。

    当绿华与卓凡赶过来的时候，所见的，便是这样的景象……两具同样冰冷的尸身、两个同样大放悲声的半老人、两滩同样怵目惊心的血迹……

    “母妃……母妃……”卓凡目不斜视地跑上前去，触摸到太妃的尸体……冷，方方死去的尸身，怎么会这样冷？千年寒蝉？母妃是中了千年寒蝉之毒啊……那……那不是许多年前，母妃回故国北巡探亲，国人送她的礼物么？千年一见的极品寒蝉，只需一口，便可攫去人的全部体温。

    “母妃……”像是霍然明白了什么，卓凡整个身体瞬间僵住，眼中扑簌簌落下泪来，母妃，你何必如此？

    绿华上前来，扶住卓凡，回目四望，在鲜血染过的地面上，仿佛生出了彼岸的花儿，叫人心寒。

    一颗心，从来不觉得这般凄惶过。



天涯相遇一销魂⑥



    笠日，孝宁太妃仙逝的消息传出宫外，整个大宸朝被笼上了一层忧郁之色。当日，由七王爷做主，在宫中为太妃娘娘发丧，举国哀悼三日，于第四日安葬于木岚山皇陵。

    当日，雪色的幡绫飘满了一整个木岚山，送行的宫女、侍卫如同一条雪色的长河，环绕着清秀而神秘的山体。

    而为免天下大乱，端木龙庭去逝的消息毫无意外地被隐瞒了下来，只对外说，皇帝惹了重疾未愈，不能见风。太妃娘娘入葬当日，在皇帝独有的龙辇里，亦只是寻了个随常侍卫坐在里面，掩人耳目。

    “至于朝堂之上，现已停朝数日，奏折积压如山……各大臣纷纷疑神疑鬼，心神不灵。民间亦开始有了传言……端木龙庭的皇位本就是取之非道，现在……连上天都无法听之任之了啊，蓦然间给大宸朝降下这样多的灾难……先是楼妃娘娘的死、继而香妃娘娘失踪、再是左相大人起兵造反、又是诸城将领纷纷起兵相应、更兼上如今，皇上龙体大恙，太妃娘娘仙去……回顾大宸朝前些皇帝在位之事，这样多的灾难发生在同一年里，实属异相啊！百姓们个个心知肚明……只怕是，端木龙庭的统治，到了尽头啦。”帝都城内酒楼里，一个说书人的声音奔放激昂地说道。

    底下立马有人回应，“对啊对啊，端木龙庭的统治，到了尽头啦，那么……这个大宸朝的天下，由谁来打理呢？”

    “哈哈，这……是一个极严重的问题。”年轻俊秀的说书人一拍桌子，站起来貌似很严肃地说道，“当今皇上之皇位自何处取得？当然是先皇给他的，但是先皇是心甘情愿地给他的吗？不是，先皇最中意的皇子，并非大皇子端木龙庭。那么，此刻，他的统治受到了上天的质疑，我们就应该想想，当初……先皇所中意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谁啊？”有人不悦地问道。

    那个人仿佛就等着底下有人问话一般，一仰天一笑，“是谁？那就是……七王爷端木卓凡！”

    “啊？”底下人一片惊呼。

    “都不知道了是吧……你们当然不知道了，这也就是本公子今日不拘身份在此地说书的原因之所在。大家细细想来，当初先皇去世之前，所有的皇子都死于非命，当然，传言那是由太后娘娘为保儿子的皇位所为。那么……就算那传言是真的，既然那样多的皇子都无法避免噩运，可是为什么，偏偏七王爷活了下来？显然，那是有先皇暗中助他。再者，端木龙庭的统治，虽无大过，亦无大功。而七王爷端木卓凡，谁人不知他的惊才绝艳？”说书人语至精处，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单手指天道。

    下面众人被他的情绪带动，不知道是谁先在前面带了一声，“好！”底下的人纷纷拍手叫好起来，个个激昂而奋进，似乎眼前这个演讲的年轻人已然成为一语知天下的隐世高人。

    宫里，端木卓凡已然沉默了了三日，昨日里，他固执地在皇陵母妃墓前，整整守了两个日夜。今早方归，他却只是在宗堂里静静看着母亲的灵位……整个人神思反常，灵魂似乎已经脱体而去。

    离开了，才能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离开啊。母妃……你为我，舍弃了那样多……

    “七王爷还在里面？”绿华过来，对着一个宗堂的宫女问道。

    “回绿妃娘娘的话，王爷他已经在里面坐了整整六个时辰了，不吃也不喝。”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绿华叹了一口气，吩咐道。继而推门进去，走到太妃娘娘灵位所在的夹室里……那一袭白影静然而坐，连她进来，他亦未曾回首。

    “卓凡……”又是一声叹息，绿华换了神色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太妃走了，我也很难过……可是，卓凡，你不能这样。”

    “呵呵……不能这样，那么，应该怎么样？”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情感变化。“谁能告诉我，到底应该怎么样？”

    “卓凡？”绿华吃了一惊，低声问道，“你……忘了太妃娘娘临终时的嘱咐么？”

    “哈哈……皇位，是吗？皇位……”端木卓凡用力地握紧了拳头，沉吟着说道，“绿华，你看看，我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啊……夺回皇位，本就是为了我的私心。可是……却有那样多的人为此丧命，包括我的母亲……”

    “不，卓凡，你不可以这样想。在宸会众人里，你所为之事，不也正是他们的梦想所在么？他们谋划了这样久，只是……缺少一个领导者罢了。这件事情，你不做，同样会有其它人去做，你明白吗？”绿华扣住他强大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

    “宸会……”

    “还有太妃娘娘……你明明知道她死前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明明知道她对你存着什么样的期冀。太妃娘娘若是在天有灵，眼看着你这般颓废下去，叫她情何以堪呐？”说到最后一句，绿华已经加重了语气。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会要了母亲的性命。”卓凡神色怔了怔，神情落寞地说道。他那样聪明……这些道理，他怎么可能不明白？然而……自看到母妃嘴角蔓延的血迹起始，他的心里，便有了一道鸿沟，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

    这就是他啊……那个，与独断冷厉的端木龙庭完全不同的七王爷呵！

    “卓凡，很多事情，都在我们的预料之外啊……入目都是蝼蚁之灵，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坚定起来，向前看。如此而已……”卓凡，卓凡……你知道吗？看到你难过成这般的样子，我比你更加心痛……然而，此时此刻，如何能如往常一般，与你抱头痛哭？

    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唯有你我二人，所以，必须强大起来……才能抵制左相的进攻，才能平定苍城、涓析的叛乱啊！

    绿华闭了闭眼睛，紧紧咬唇，半晌，才说出一句话，“已经通知灵夕了，她会在两天之后返回帝都。宸会已经有人抵达帝都，北方那边的军队也已经整装听命……所有的事情都亟待解决，卓凡，你好好考虑。殷王府里，还有好几位大臣等着你呢。”



上架感言



    呃，相信大家看到上架感言这几个字时，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了。那就是……这个文文要入V了，以后的章节，大家要付费才能看到。

    唉，晚衣悲摧了。

    说实话，在开这个文文，以及写到一大半的时候，都没有想到……会有上架这一说，而且晚衣本身，也不希望这样。可是……真的没有办法，大家肯定也知道，这不是作者可以决定的事情了……掩面哭泣。

    然后，关于每日坚持更文，还有加更……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晚衣也不想在这里发牢骚了。呵呵，因为晚衣的读者都是很可爱很招人喜欢的，也很理解晚衣、心疼晚衣（先在这里给大家鞠躬了）……然后，我觉得这既然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想要选择的路，那么，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有时候，看到一更文就会有读者留言、评论故事里的情节，晚衣真的好开心，于是……写文的时候遇到的那些纠结、困顿以及疲倦通通都不在啦……只会对着电脑傻傻偷笑，瞧，晚衣的头脑就是这样简单。

    所以，在这里要好好地感谢一下各位一直追文过来的读者，以及从晚衣的第一本书《妃子不善》过来的亲们，快些排好队吧，晚衣挨个儿么过。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所带给我的快乐和感动，我都会好好收藏。嗯，然后，上架了，还会继续支持的，晚衣内牛满面地感激（虽然希望大家都会继续跟下去……）。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再继续跟下去的，晚衣同样谢谢你们的支持和鼓励……

    其实，晚衣也理解大家的心情，突然之间要上架，都会有点难过。但是……这真的不是晚衣想要的结果……说一句心里话吧，晚衣不是想要用这个文文来得到什么，即使是什么也拿不到，只要有人想要继续看下去，有读者喜欢，那么，晚衣都会不停地写下去。前几天，还有一个朋友问我，说，你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思呢？我就笑，看到读者喜欢我笔下的人物，会分析我笔下的情节，觉得很开心……脑子里装着很多很多的故事，希望一点点地讲给别人听，最初的意识，就是这样简单。而且……晚衣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别人看了自己的文文之后，去问人家的感想，然后一边听一边嘿嘿偷笑……相信熟悉晚衣的人都知道，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都会在凌晨的时候，回复大家的评论，每人的都回……之前还和读者说，那是我每晚睡觉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最开心的一件事情吧，那个时候，真的觉得再怎么样都值得了……（哈哈，当然不排除看到读者说不好时候的悲伤心情……）

    哇，本来想要简单地说一下就好了，真是低估了偶自己的啰嗦了，居然一下子讲了这么多……唉！

    不过，一直写文到现在，似乎都没有好好地跟大家沟通下下的哈，那么，就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抢一抢镜吧，把晚衣想要说的话统统倒出来……

    还要跟大家说一下哦，本文原定的是40万字左右，但是因为写着写着不停有新的念头冒出来，可能会超出一些了。但是，后面入V的内容的话，应该10多万字吧……算下来，差不多是一份冰淇淋或者一杯奶茶的钱，呵呵。上架之后的第一天会更10000字，后面每天更一章，3000字，其实和晚衣平常的更新差不多了。

    从提到上架以来，已经看到好多读者说不能跟下去了，觉得好舍不得啊……感觉《舞娘》以后会变得很孤单很孤单，不过，虽然大家不继续看了，但是和晚衣还是朋友哦，嘿嘿。然后，晚衣不能免俗地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一下……

    呃，对于会继续跟进的亲们哈，以下是充值方式：

    网站充值：有网银、支付宝、手机充值卡。亲们登录账号，点击充值，输入金额就可以了。

    手机充值：支付宝、手机卡、短信充值都可以了。亲们要先注册GG号，然后进入帐户充值就可以哦（一定要记下GG号，忘记了会比较麻烦哦）。

    亲们最好选择6、11、51这样多一元出来的充值方式，返还率要高一些哈。晚衣想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亲们如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留言给偶哈。



正是江南好风景①



    除却宫里仅剩的几位美人、才人之外，大宸朝阖宫上下，便只剩了绿华一妃。朝廷内已然停朝了数日，大臣们气烦意乱，个个人心惶惶。这日，一见着绿华，便有老臣右相秦何许快步上前来，“绿妃娘娘……”

    “哦？右相大人？”绿华盈盈回转头来，只作完全不知他意图所在地问道。

    “绿妃娘娘……这，皇上已经罢朝数日，又对大家避而不见，大臣们忧心极甚……只能派老臣做个代表，来问问，皇上龙体究竟如何？”

    “右相大人，关于皇上的情况，我想……福公公已经知会过各位大臣了。”绿华静了静神，冷定地说道。

    “但是……一未见着皇上亲自出言，二来，御医局那边亦是毫无所知……这，如何能让万千臣子放心啊。”右相大人颤抖着声音说道，“何况这些天里，上呈的折子全无回应，眼看着叛军就要打过来了，南方的局势更是不稳，天下就要大乱了啊。绿妃娘娘，您平日里是最得皇上宠爱的，皇上情况究竟如何，您可一定不能隐瞒了啊。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朝中这样多的能人异士，尚可商议着解决。否则，对整个大宸，对皇上的江山，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啊。”

    右相大人一番话情真意切，到后来，就差老泪纵横了。

    绿华心中感叹不已，嘴中仍然道，“右相大人这是什么话？这样的节骨眼上，全天下的百姓都在倚靠着皇上主持大局，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又回头看了看紫宸殿，“圣上他不过是染了疾，不能见风遇光，正请了医中国手替他医治着，不日之后便会痊愈。”

    右相大人伸手拭了一把额尖上的汗珠子，道，“那么……朝中之事，已经不能再等了啊，战事当前，若是时机误了，全盘皆输啊！”

    绿华这才郑重回视，目中带着赞赏之意地看着这个年迈的大臣，心中蓦然想到已经离开的楼月，一阵悲意上涌。“呵呵……右相大人，不必担心。皇上已经吩咐了病重这几日，国事由七王爷暂代。然而……前几天七王爷生母孝宁太妃方方过世，他守孝方归。明日，便可代理朝政。至于那些军政之事，他亦会前去相询圣上，再做决定。”

    右相大人叹了一口气，“既然朝事皇上已然有了精心安排，那么，微臣亦不便打扰了。绿妃娘娘，告辞。”

    “右相大人，请留步。”

    “绿妃娘娘还有何吩咐？”右相大人怔了一下，方才回身问道。

    “七王爷已经送过信来，在明日里上朝之前，希望能请列位三朝元老大臣相聚，相商如今战计，还请右相大人今日酉时三刻前往殷王府。”若是想要顺利地登上皇位，这些大臣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吧？卓凡啊卓凡，你一定要快快将悲伤遏止下去啊……如今的情势，一步错，步步错，神思万不能有半分闪失。

    ~*~*~

    当日酉时三刻，大宸朝三朝元老大臣：右相秦何许、太史大人安南方、魏忠侯齐化元齐聚殷王府。

    白虎将诸人领至内堂相候。

    四刻，七王爷端木卓凡自宗堂出，归离江之洲，于府中内堂会见三位元老。

    至此时，绿华才算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殷王府里，她隔着屏风聆听四人的商议。三位元老中，右相大人忠心可鉴，只要是对大宸有利之事，他素来都是赞同的。太史大人原就是宸会的成员，对于端木卓凡的话，同样是不会反驳。而至于魏远侯，性圆滑，一向是秉着不得罪任何一人的态度，于朝内周旋，以至于三朝之后依然屹立不倒。

    因而，一场交谈下来，并未遇何棘手之难。

    到戌时二刻，商议方才结束，卓凡起身将三人送走。片刻之后再回来，直接越过屏风，与室内的女子相视，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呵呵，以前那个卓凡，又回来了。”绿华转眸浅笑，多日以来的沉重心情，似乎消解了不少。

    “他……从不曾离开啊。”卓凡空茫的眼睛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闪着熠熠的光辉。

    绿华容色明媚，上前去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就知道……不过，能否告知，你是怎么想通的？”

    “呵呵……如若再不回来，任由着国事耽搁，只怕……会有更多的人丧命吧？那……同样违了我的初衷啊。而且……还有你……”他柔柔地说了一句，指尖抚上她如瀑般泛着冷光的青丝。

    一双明眸恍若上天以最好的黑玉雕琢而成，灵转之间光彩莹然，一头乌发如同墨玉，层层铺就……这样的女子，如同造物主最美丽的艺术品，然而，眼前这个钟情的男子，却始终无那机缘一睹。那……才是莫大的遗憾吧？

    一时之间两人静默无语，绿华坐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道，“方才这几位大臣的态度，你是怎么看的？”

    卓凡一展眉，“方方你已经听到了，已达成共识，与西兹国通好，向他们借兵平叛。幸而……端木龙庭借兵一事，只是秘密行进，朝里的几位大臣，都一无所知。否则，定会因为西兹国国王临时按兵不动而耿耿于怀。”

    “呵呵……那么，便算是达成一致了，是么？这样一来，明日里上朝颁布指令便会容易得多。”绿华想了想，说道。

    卓凡单手负背，点头说道，“左使大人已经去了北方乌兰，相信可以抵挡一阵。”

    “而且……灵夕已经派人送信回来了，说是……贺兰镜已经获得了他父王的恩准，借兵于你。那一支已入大宸境内的西兹国军队，在这一段时间里会完全听从你的指挥。”绿华轻轻走到窗前，披着一袭皎洁的月光，如同白玉在身。“所以……天下大定的时限，已经快了啊。”

    ~*~*~

    第二日，七王爷端木卓凡代兄上朝，向朝中列位文武大臣宣读了“当今圣上的旨意”。其意有三：

    一、皇帝身染重疾，勿见风见光，当由太医秘诊数日。此间国务之事，当由七王爷端木卓凡作主，与众大臣商议行事。后宫事宜，由绿妃全权作主。

    二、北方乌兰左相之叛军楚贼日益逼进，护国军力不足挡，已呈败势。目下情势，可借西兹国兵力，以助我朝平叛。日后，两国当结永世之好。

    三、南方青州、苍城、涓析三地叛变，勿使其呈燎原之势，当立即派兵南下控制。七王爷主持国事，择将南下，集结江北三州之驻军，全力平叛。

    旨意下来，原有三位年高望重的三朝元老大臣支持，本就寥寥无几的质疑、反对之声渐渐消去，众大臣无形之中已然将端木卓凡看成朝中的中流砥柱。

    当日，端木卓凡派使者以千里宝驹入西兹。

    四日之后，使者抵达西兹王宫，觐见西兹国国王。午时，获国王所赐战芒军团飞虎部军符。

    又过了两日，军符由大宸国使者、及将士送至凉城原西兹国国王派军驻扎之处，当下调动此处所有军队，南下拦截左相叛军攻入帝都。

    而当日，左相所率叛军已然抵达帝都城北方的蒙达城，竟遇着一路自乌兰赶至的宸会秘密军团伏击，前行之路受阻。左相楚广乾下令调兵回城，休养再战，哪里料得方好遇上南下的西兹国援助之军，一时间腹背受敌。

    蒙达城一战历时三日，斩杀头目楚广乾，歼敌共计十万余人，投诚五万，缴获军粮、武器无数。而自损亦五万余，暗中的宸会军团死伤过半，西兹国军队伤三万有余。

    而此战却也称得上是端木龙庭登基以来，规模最大、牵涉意义最广的一战。更是左相领兵造反以来，宸华城派兵镇压首次凯旋而归，被后世人称为“蒙达城大捷。”

    消息瞬时传遍大宸，举国欢腾。国民纷纷传唱七王爷用兵之神，策略之奇，如同惊才绝艳的天来之客！

    此后，大宸国平乱之军势气大增。南方江北三州之兵力合集，由朝中林将军，以及卓凡暗中派出的宸会右使大人领军，西进至苍城，一日之后，苍城归。

    第二日，再入南方叛乱根据地——涓析，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于此生擒反叛首领涓析城城主楚连笙，斩其首祭天地。与此地叛军周旋整整十二个时辰，将叛军全数歼灭。涓析城归。

    当下，马不停蹄赶往青州，与自蒙达城南下的西兹国军队汇合。一时间，镇压之军气势大盛，以咄咄之势逼入南方青州。在西兹国军队“策马渡悬崖，弯弓射胡月”的豪迈下，在宸会将士“人头做酒杯，饮尽仇雠血”的气概下，犹自于青州城负隅顽抗的叛军几乎已经闻风丧胆。因而所集兵力几乎未费吹灰之力便将失地青州收回。这也是这此次“楚氏叛变”事件中，唯一和平收复之地。

    四日后，卓凡派往南方的镇压军队全数归帝都，西兹国援军同样入京。

    至此，宸书所记之“楚氏叛变”幕落，国民欢欣鼓舞。大宸朝的统治进入了一个缓和期。

    ~*~*~

    三日后，朝中。

    依旧是端木卓凡代兄上朝，因着此次平叛事末，龙颜悦，大赦天下。此间上朝，亦是按照皇上的意思，论功行赏。

    “护卫军陈统领！”高高的玉座空置，卓凡直直坐于龙座旁所置紫檀木座上，冷眼瞧向底下的众臣，一扫平日里谦谦公子之气，浑身皆是气度不凡，从容自若。

    “卑职在。”端木龙庭的肱股之臣，铁面将军陈统领上前应命。

    “应皇上旨意，陈统领领兵有道，随军制策、所向披靡，为此次平叛的大功之臣，当赏千金，晋封官爵，子嗣世袭，永享奉禄。”端木卓凡语声不高，却带着一种逼人的定力。

    “臣谢主龙恩。”陈统领重重叩首，虔诚而道。

    “邺州城驻军将领林将军！”

    “末将在。”

    “林将军爱兵如子，深得将心，在青州平乱中，先人后已，多处重伤……”

    “七王爷！七王爷！”正自说着，朝堂上的声音被打断。一个内侍慌慌张张自外面跑进来，面色惨白如纸，额上虚汗如水……“七王爷，大事不好了！”

    一旁站着的福公公冷声怒斥，“朝堂之上，是你能随便闯进来的么？该当何罪？”

    “这……七王爷……”内侍浑身颤抖着，已然语不成声，却犹是未被福公公的气势吓到，说道，“七王爷，皇上……皇上驾崩了啊！”

    一言如同惊雷划破，直击入众人的耳膜，黑暗硬生生被撕裂，闪出耀眼的光芒来。

    朝内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出声。

    “你说什么？”端木卓凡眉头紧凑，冷声问道。

    “皇上……驾崩了……”颤抖的声音再次重复着，眼神里有着某种惊恐不安的神色。

    卓凡霍然站起身来，一只手紧紧叩着木椅扶手，“不……不可能，今日朝前我方去看过皇兄，太医还说他病情稳定。”

    “七王爷，是真的啊……今日早上，皇上不知何故，突然发作起来，又是发热又是呕吐……太医不管如何用药都不见成效……”侍卫说到后面，已是带了哭腔。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没了……皇上没了啊，无子无嗣，大宸朝的天下，到底该怎么办？”

    朝内大臣们此间才明白发生了何事，个个骇然失色。这个一国之君突然之间与世长辞，这样的消息，如同翻腾的油锅里滴进了水，哧啦啦响起一片，紫宸殿内沸反盈天。

    “安静！！！”端木卓凡猛然间一拍桌子，整个身子伟岸而立，空茫的眼睛冷定沉着地“扫视”过众人，冷冷喝道。“太史大人以及右相随我前去御医局，其余人等，退朝！”

    “是。”众人被七王爷突如其来的阴冷声音唬住，低下头喏喏应是。

    当日，太史大人安南方与左相秦何许见到了端木龙庭死后多日，以特殊方法保存下来的尸体。

    至此，大宸朝第五代君主端木龙庭去世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整个大陆。大宸子民在战争结束短暂的喜悦之后，又陷入一片痛失国君的悲伤当中。

    ~*~*~

    夜，天舞宫，卓凡与绿华相对而坐，审时度势，利弊相剖。

    寻春替两人倒了茶，突然闻见宫外的叩门声，继而，守门的小丫头跑进来，“绿妃娘娘，七王爷，福公公求见。”

    “让他进来。”绿华心内神思如电，点了点头说道。

    片刻之后，这个宸华城的内监总管上前，叩首行礼。“见过七王爷，见过绿妃娘娘。”

    “福公公快快请起。”绿华轻轻抬手，虚扶了一把说道。“不知福公公深夜里过来，所为何事？”

    福公公抬起头来，神色恭敬之外，余了半分愤色，面上却是努力维持着平定淡然，“娘娘，七王爷，老奴有一事不明。”

    端木卓凡浓眉轻挑，唇角轻启，“福公公请讲。”

    “七王爷，请问……你今日里公布皇上的死讯，用意何在？”福公公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觉出烛灯在他身上投下的淡淡剪影里，年老而显得佝偻的身躯不易察觉地颤抖。

    “福公公，你希望……他的死一直埋没，不为众人所知吗？”绿华上前一步，寒声问道。

    福公公讶然抬头，“可是……绿妃、七王爷……当初，隐瞒皇上死是因为天下动荡，害怕镇压军失去军心，不是么？所以……老奴才会全力配合此事。可是现在……七王爷怎么可能擅自决定，公开皇上驾崩的消息？”福公公纹络横生的脸上，突然显出冷冷笑意来，“七王爷，是有什么企图吧？”

    “福公公，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呵呵，难道不是吗？”陈福盛后退一步，“七王爷，您是皇上的弟弟啊，在他死后……甚至于你母妃死后，竟然都没有花力气，去查一下死因么？”

    绿华恻然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奴才，“福公公，端木龙庭死之时，你就在身边，不是吗？当然会知道他因毒而亡，至于下毒为何人，必当查出真相来。”

    “不……你们不会查出来了，这一切，都在你们掌握之中，不是吗？皇上的死，明明是你们计划好的啊……后面发生的这样多的事情，都那样井然有序，没有任何慌乱之象，这不是你们暗中操控，还能是什么？！”福公公捶胸顿足，“实在是太过分了啊……绿妃娘娘，皇上生前待你如何……你又是怎么样将他弄得伤痕累累……到如今，他便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么？！”

    绿华闻他此言，只觉得全身一震，背上生出凉意来……心中却是悲愤交加,百感交集。

    卓凡面色突然变冷，淡淡道，“福公公，这件事情，不应当扯到她身上。”

    “那么……应当怪七王爷你，是吗？”福公公冷笑一声，“怪你因为……想要谋权窜位，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事情？哈哈，一定是你派人下的毒吧？又或者……是太妃娘娘？到底谁应当来承担这轼君大罪？”

    在他提到太妃二字之时，端木卓凡胸内澎湃的情感突然间冒了出来，“住口！”一声冷喝，那样劲力十足，几乎把梁上的灰尘都震落了下来。“福公公，你恐怕是悲伤过度，口不择言了吧？”

    “我说的，是真的吧？哈哈——”福公公仰首一笑，“七王爷，杀死皇上的人，就是你的母亲……孝宁太妃！”这个年老的总管大人，完全被怒意和仇恨冲昏了头脑，只知道对着眼前的两人大声咆哮。“罪妇！轼君的罪妇！她怎么可以那样轻易地就死掉？她应该……接受千刀万剐之刑啊！”

    端木卓凡突然双眼圆瞪，勃然大怒，直直地冷视着眼前失态的御前公公，双手用力握拳，青筯暴起。

    “卓凡……”绿华看着他的表情，心中担忧，轻呼道。

    他却是没有知觉了，只是冷眼对着福公公所在的方向，“白虎，将这个罪奴抓起来！”

    “是。”一直侍立在侧，早已忍不住想要动手的白虎一跃而起，不过一个起落便紧紧扣住了没有任何功夫底子的陈福盛。

    然而……福公公竟似完全不想活命了一般，犹自对着上空大声喊道，“皇上啊……你死得好冤！一定是……不会瞑目的吧？皇上！皇上！”

    “白虎，把他带到司刑局去，好好看守。”

    “呵呵，害怕我将消息泄漏出去，是吗？”福公公咬牙，恨恨地道，“我是大宸朝的子民啊，皇上已死，江山易主。七王爷，你是端木家族唯一的血脉了，这万人之上的位子，舍你其谁？老奴不想让端木家族的江山落在旁姓手中。但是，拼尽了全力，老奴亦不会让你过得舒坦。”

    他仰天长笑一声，凛冽的目光突然转向绿华，“绿妃娘娘，还记得……皇上那一日，对你的诅咒吗？你竟然……这般忘恩负义地对待他，实在是，太过分了啊！呵呵，请你记住，我誓死都会……帮助皇上，完成这个遗愿的！”

    皇上……呵呵，这也是老奴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吧？

    “白虎，带走！”卓凡怒不可遏。

    彪壮的大汉死死拽住这个垂死挣扎的内监总管，硬拖着他往门外走去。

    “绿华……”卓凡回过头，“看”着脸色苍白，紧紧环住双臂的绿妃，面带忧色。“你怎么了？”

    他走过去，将她拥在怀里……“绿华……怎么回事？福公公所说的，那个诅咒，是怎么回事？”

    “没有……没有……”绿华只知道抱住头颅，整个身子蜷成一团……脑子里又回想起那个恶毒绝决的声音……“朕永远也不会让你如意……生一日，朕就一日不会放开你；即便是朕死了，朕也会阴魂不散地缠在你身边，叫你不得安宁！”

    “萼绿华，你记住了，你们……永远也不可能走到一起！朕会倾尽所有，来维持这个诅咒！”

    “不……不！”萼绿华突然尖叫一声，整个面上痛苦不堪。

    “绿华……不要害怕，有我在这里呢……不要害怕……”卓凡心里钝钝作痛，紧紧地抱住这个瘦削纤弱的女子，轻声说道。

    “卓凡……”她伸出一只手来，紧紧抓住他的手指，仿佛那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不，呵呵，卓凡……没有诅咒，什么都没有。是福公公……危言耸听。”她紧紧咬唇，狠狠地说道，回眼看他，如同刀砍斧削的明朗线条，那一张一直以来叫她魂牵梦绕的一张脸呵！卓凡，没有诅咒，那个死去之人的言语，是没有力量的……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了，不是吗？

    ~*~*~

    第二日朝中，太史大人上疏御前，奏曰：已逝先皇无子嗣、亦未留下遗言，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当由七王爷端木卓凡承帝位。

    朝堂之上，依然是皇座空置，七王爷端木卓凡坐在皇座之旁所设木椅上，冷视着堂中的兵戎无声。

    太史大人安南方方一奏完，便有右相大人应和道，“太史大人所言极是，先皇在病中，都任命七王爷代理国事，何况……先皇去世后，七王爷就是端木家族唯一血脉，坐拥江山，当仁不让。”

    一时间朝中无人说话，皆是诡异的缄默。

    魏忠侯便上前一步道，“臣也同意二位大人的话，七王爷文武双全，智谋无双，方方以少胜多，取得了蒙达城大捷。又赏罚分明，这几日代理朝纲，行政彰显贤德。自古以来，忠而能仁，则国德彰；忠而能知，则国政举；忠而能勇，则国难清……以此为国事之本，君必贤也。”

    卓凡脸色终是动了一动，“劳烦各位大臣敬重，三位朝中肱股所言，本王亦声声在耳。然而……只怕是力不从心。”

    “七王爷……如今这叛乱方平，民心不稳……朝廷内急需一支定心骨啊……这个位置，舍王爷其谁？”太史大人再次说道。

    “请求王爷，入主紫宸殿！”魏忠侯见事八成已为定局，当下叩拜在地，大声呼道。

    朝中人见他此般，立时有一部分人动容，同呼道，“请求王爷，入主紫宸殿。”

    “七王爷！”右相大人忧心地道，“您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端木卓凡放目四“望”，孤峭地站直了身子，似乎将整个朝中之事都览入视野之内，明察秋毫，语气中尽显豪迈之气。“既然各位大臣如此厚爱，那么……本王只好，当仁不让了。”

    “慢！”不出所料的，朝堂之内突然响起异议。

    卓凡扬唇一笑，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着武将方向。那——是先皇端木龙庭最信任的将士，护卫军陈统领。

    “陈统领还有何话说？”卓凡的语声凛冽而清扬。

    他冷笑一声走上前来，提高了声调说道，“自古以来，何人曾闻失明者可为一国之君？”实未想到，他一言，便揭人之短，果真当得起酷吏二字。此语既出，那些端木龙庭忠实旧部亦开始起声应和。

    端木卓凡神色未动，底下已经有臣子说道，“七王爷德才兼备，况且他早可以心代目，陈统领这句话，似乎不太在理啊。”

    “但是……大宸朝，甚至是这之前的大夏、大周都未曾有过先例，难道……我大宸朝到龙庭帝之后，就会这般溃乏人才，要依靠一个盲人来治国吗？！”陈统领扬高了手，眉目间尽是怫然之色。

    “陈统领。”卓凡满面不见怒色，反而是含了浅笑说道，“自古以来，大周、大夏、大宸……哪一朝立过规矩，失明者不可治国？何况……若是依着规矩而言，封侯之事，你仍未上任，现时，亦不过三品护卫，哪里有资格插足国君更替，朝廷枯荣之事？”

    “这……”陈统领顿了一下，“好……七王爷说得极是，末将确无资格认定您是否符合一个帝王的资格。不过……大宸朝应当是有依遗嘱袭承之惯例的吧？那么……若是七王爷想要登上皇位……请问，皇上禅位之遗旨在何处？”

    右相同样已经沉不住气了，喝道，“陈统领，你这是何意？如今满朝文武皆知，皇上因病猝死，未留下皇位继承之旨意。”

    “没有，便是不可以登基……这是大宸朝开国以来的规矩，相信列位大臣，都不会无视太祖甚至是太宗皇帝所立的训导吧？！”

    朝堂北面，一展雪绡绸绣巫镇十二峰之景的屏风后，绿华面色略带焦急地看着堂内交锋。

    白虎更是着急，“绿妃娘娘，那个陈统领分明就是个无赖嘛，没事找事。”

    绿华轻轻摇头，“不，他说的，都有几分道理……而且，即便此刻他不提出来，卓凡登基之后，端木龙庭的维护者里，依然会有人提出的。倒不如……此刻处理个干净利落！”

    “可是……那现在怎么办啊，陈统领的支持者倒还是不少。绿妃娘娘，你得快些想想办法才行啊。”

    “呵呵……是时候，请西兹国的人进来了，白虎，快去。”绿华微微一笑，凝睇而道。

    白虎一拍脑袋，连忙道，“是……是。”一溜儿跑了下去。

    ~*~*~

    朝堂内势力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以三位元老大臣为主，支持卓凡立时入主紫宸展，主持国政；另一派，则以陈统领为代表，反对卓凡登基，力争应当拿出端木龙庭同意七王爷称帝的遗嘱来。

    “七王爷……既然您拿不出来……或许，可以去问问福公公呵。他自已逝先皇幼时便开始伺候着，先皇的意思，他最明白。”陈统领看着卓凡，冷声说道。

    “对啊……福公公呢？去把福公公找来！”有人随声附和。

    “报！七王爷……七王爷……西兹国使者求见。”一个侍卫快步奔跑进来，声音大得将整个朝堂内的争吵声盖住。

    只见来人墨眉星目，满脸熠熠生辉的光彩……却穿着一身太监的衣裳……绿华轻轻皱眉，这个人，在哪里见过？

    卓凡眉峰一动，“西兹国使者？是在帝都城内西兹国友军派来的使者么？”

    “是。”来人约摸十六七岁，还未完全脱离稚气。

    “请他进来。”

    顿时，朝堂内的争吵声音去了大半，同是大宸国人，自觉地站到了一起，想要知道这个异国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片刻之后，一个西兹国男子走了进来，“西兹国外交大臣莫牙扎见过七王爷。”

    “阁下请起。”卓凡轻轻一抬手，道。“给友邦来宾赐座。”

    “谢过七王爷。”莫牙扎深深俯首道。“闻说先皇帝去世，国王命臣前来吊唁，以示哀悼。请七王爷，以及贵国子民节哀。”

    卓凡同样是笑，“多谢国王之意，我大宸感激不尽。”

    莫牙扎朗朗然在侍卫搬来的一张巨椅上坐下，呵呵一笑，接着说，“在下此次前来，还有另外一件要事。”

    “哦？”卓凡侧目，“阁下请讲。”

    “几月前，贵国先前左相楚广乾叛乱未始之时，先皇帝端木龙庭已然察觉其不轨之心。曾经派使者前往西兹，向国王借兵。那一次，我西兹国国王与之签订协议，若是派兵助其平乱，那么……大宸愿意将乌兰、警苍二郡借于西兹国五十年，以养民生。”

    此语一出，底下众位大臣纷纷露出惊色，开始同身边之人窃窃私语。

    莫牙扎环视堂间，微微一笑，“呵呵，此间，既然西兹国已然派兵将整个叛乱平定下来，那么……是不是到了大宸兑现谎言的时候了呢？”

    “放肆！就凭你轻轻一言，便想要我大宸国土，实在是无理。”有愤懑的大臣怒道。

    “呵呵……连臣子都可以这样对待使者么？这便是大宸国的待客之道？”莫牙扎带着嘲意地说道，“早闻大宸以礼义治国，如此看来……只怕是名不符实啊。”

    “那么，阁下眼里的礼仪之邦，该当如何？”太史大人上前一步，问道。

    “以在下之见……既然是国土之事，象征着国之尊严，定当由一国之君来决策，不是吗？”莫牙扎站直了身子，毫无惧色地看着这些横眉冷对的众大宸国臣子，“所以，请大宸国国君出来说话。”

    “……”一时之间，整个大宸朝朝堂静默无声。

    “呵呵……怎么？大宸朝现今无人吗？还是……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窘境？又或者……大宸国的君王胆小如鼠，不敢与在下相谈此事？”莫牙扎的气焰再次高涨，眼神变得嚣张无比。

    “你！”已经有朝中的武将按刀而动。

    右相大人侧头望向龙座之旁，“七王爷……你快些做主吧。”

    卓凡几乎是冷眼瞧着这一切，面上一片风平浪静。“陈统领，你意下如何？”

    眼看着外敌当前，陈统领的目光涣散了片刻，犹自是不肯低头退让。

    魏忠侯急了，抓住他肯切地说道，“陈统领，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啊，可不能逞一时之恩怨啦！”

    “呵呵……大宸朝……果真无人了啊！”陈统领重重一拂袖，冷声道，“好……随你们之意罢，我无话可说！”继而整个人不再言语，垂首退立到一旁，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缅怀着何人。

    在陈统领站定的那一刻，所有的大宸国臣子不约而同地齐齐跪下，向端木卓凡行礼，齐声大呼，“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之间，众人同心，一语荡气回肠。

    端木卓凡如玉树临立，整个人不怒自威，单手负背，做了一个手势，俯视众生，“众卿家平身。”

    “谢皇上！”

    端木卓凡这才回身，往那个万人之上绝峰之顶的龙座一步步走去，顿了片刻，巍然坐下。

    “这……”莫牙扎神色也是一愣，被大宸国臣子这般的同心、气势吓到，脸色几番变幻，终才定了下来。“在下西兹国莫牙扎见过皇帝陛下。”

    卓凡倒也未多言，道，“西兹国外交大臣，既然你说先皇帝与贵国国王签订了协议，那么，可有文本一观？”

    “呵呵，有幅本在此，在下携来，呈给皇上。”一旁的侍卫连忙走下来，将莫牙扎手里的厚厚东西拿捧住，双手献给端木卓凡。

    “的确是……先皇帝的手笔呵。”端木卓凡修长的手指抚过文本上龙彰凤翥的字迹，轻声叹道。

    “皇帝陛下明鉴。”莫牙扎深深俯首。

    “不过……虽然这协议是真，然而当初西兹国国王派兵入大宸助先皇帝平叛之时，突然于凉城驻军不前。以致我大宸军队在涧溪大峡谷与叛军相战，大败而归，这是何意？”端木卓凡开口，唇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那不过是因着行军途中偶遇灾难。”

    “是这样吗？”卓凡轻哼一声，“可是……据朕所查，那是因为……西兹国国王临时决定不再派兵，原准备退师回朝，不是么？因此，完全毁坏了先皇帝前后围攻的计划，使大宸蒙受巨大损失……这，难道不应该由背信弃义之西兹国承担责任么？”

    “陛下此言不妥，那一次事出有因，然而……数日之后，国王依旧派出了军队前往蒙达城支援，不是么？所以，既然西兹国履行了协议之职，那么，大宸必不应失约。”莫牙扎仍旧不肯让步。

    “呵呵……果真是外交大臣啊，不过……阁下在出行之前，最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打探清楚。西兹国事先违背信约，我大宸自然不必固守陈规。另外，蒙达城一事，是先皇帝病后，朕派使者去同西兹国国王及四王子游说后的结果，与先皇所签订的那一份协议无关。”端木卓凡说话的语气掷地有声，容不得丝毫反驳。

    莫牙扎一时有些语塞，孤零零地立在当场。

    “这件事情，即便是西兹国国王亲自前来，朕亦是如此说法，乌兰警苍两郡，绝无借之可能。”端木卓凡话锋一转，“但是，对于国王肯慷慨借兵，大宸举国上下，感恩戴德。朕已命人准备薄礼，待阁下归故国之时，派人护送至西兹。希望阁下能代朕向贵国国王、及四王子致以问候。”

    给读者的话:

    哈哈，一万字放到一章里面，怎么感觉那么长啊？



正是江南好风景②



    “卓凡，登基大典定在什么时候？”离江之滨，一座望景的长亭前，是白玉的雕花护拦。两人相依而坐，平静广阔的江水如同镜面一样展现在面前，触手可及。

    “三日之后……”眼看着大宸动荡的局势已经渐渐稳定下来，对于端木卓凡称帝的反对声音逐渐消去。依例将会在五月初五，大吉之日举行登基大典。

    “呵呵……相信内务局那边，已经将一切礼仪事宜，打理妥当了吧？”如水的长发就这般散落在他的肩上，日光映出两个人长长的身影，如同雕塑一般紧紧相依在一起。

    “掌局大人已经着手去办了。不过……绿华，还有一件事情，你定然不知。”卓凡一想到这里，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

    “何事？”绿华侧首向他，扬眉一笑，轻嗔着问。

    “那便是……你的封后大典，将会于同日进行。”卓凡扬首，唇角沾着一丝神秘莫测的笑。

    “封后大典？！”绿华大惊，猛然站了起来。

    “怎么？你不高兴了？”卓凡一把抓住她的手，又将她扯过来坐下。

    绿华复又菀尔，“哪里是不高兴了……不过……按照惯例，你应当尊我为太妃啊。”

    “呵呵……太妃，是啊，太妃……端木龙庭死了，你便是应该被尊为太妃了……”卓凡将手放在她肩上，静静坐着。“你想说，按照惯例，你仍然是我皇嫂……是不允许拜堂成亲的，对吗？”

    一提到这里，两人面上都带了几分忧色。“唉，是啊……你坐上皇位，本就有那样多人心不甘情不愿，若是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只怕……妄议会更多吧。”

    “是吗？”端木卓凡语声喃喃，突然间站起来，抓住绿华的手。离江之滨的日光下，受了那样多磨难才终在一起有片刻安宁的这一对恋人，此刻双手相握，四目相对……满眼尽是波光般的琉璃成锦，繁华似水。

    “绿华……”他说，“你知道到如今，我最后悔最无奈的一件事情，是什么吗？”

    “呃……”尊为太妃的绿妃娘娘，眼中缱绻，却是没有答话。

    “是……让你做了端木龙庭的妃……我的皇嫂。这一件……足以让我每日自责一万遍的事情。”他眼中什么都看不见，心里却明镜似的知晓了她胭脂一般的容颜。“我们的初遇，便在这离江之滨，风雨过后，又回来了……其实，我可以阻止的，从一开始，我就可以阻止你走进后宫……安静地呆在我身边便好。可是……那个时候，真是笨呐！”他苦笑。

    “所以……上天才会惩罚你的啊……让你费尽心思取得皇位，才能得到。”绿华哗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顺着下去狡黠地说道。

    “是的……你这样好，本当是花这样多心思，才可以得到。”卓凡伸出手去，点了点她的鼻尖。“所以，无论那些大臣们有何反驳之话，又有何怨怒之辞，我都会立你为后。”

    空茫的眼神似乎第一次有了焦点，他定定地说道，“绿华，一定要记得，你就是我的皇后。不可以，有任何退缩的想法，明白吗？”

    “若是想要改变自宗上传下的惯例，只怕是不易。他们怎么可能接受，你……立一个太妃为后？”

    “呵呵……”卓凡扣住她的肩，“他们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那么……空有皇位没有你，坐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要也罢！”

    ~*~*~*~

    整个暗室是阴沉沉的，几乎没有任何日光洒进来，身边是一张简易木床，床头一张拼接而成的杉木桌子，沿上不知道是被谁砍了几道缺口。映着幽幽油灯的亮光，触目即遍生寒意。

    卓凡与绿华并未有太过为难，司刑局里，替他安排的是简洁一些的牢室。然而……即便如此，这个曾经无限风光的内监总管福公公，心里依然抑郁困顿不堪，整个心里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得叫人窒息。

    “福公公，该用饭啦！”一个狱吏走过来，将饭食递进。

    他亦未出言，只是默默走上前去，碰了碰木碗，突然将那个狱吏的手腕抓住，“七王爷呢……七王爷呢，我要见他。”

    “七王爷？”那个狱吏嘿嘿一笑，“福公公，你怕是不知天日了吧？哪里还有七王爷？早已经登基为帝啦。”

    “什么？什么！”福公公闻言，如遭电亟，抚住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喃喃道，“已经称帝了么？这个……恩将仇报的人啊……”仿佛这才意识到什么，突然间大喊一声，“那么绿妃萼绿华呢？”

    “她……好像是被尊为了太妃娘娘，又说是要封为皇后……呵呵，主子的事情，可不是我们能关心得了的。福公公，念在往日你我曾经有过的交情上，奉劝你一句，既然到了这里，那——便老老实实呆着罢！皇上不是昏庸独断之人，时机到了，自然会放你出去。”

    “皇后娘娘？将被立为皇后？怎么可能？”福公公再次冲上前来，双手伸出铁栅栏墙壁紧紧扯住狱吏的衣襟，“放我出去，我现在就要出去！她绝不可以做皇后，绝不可以！你去告诉他，大宸国的新君，放我出去！”

    “福公公？你疯了么？”

    “哈哈，我是疯了……快点去传迅……放我出去！”福公公依然紧紧揪住，恨不能将那个狱吏整个人自栅栏的空隙间拉扯进来。

    “放手！来人啦，快点过来帮忙！”因为上面交待过不能随便对此人动刑，狱吏急得只能大声叫唤。

    片刻之后，有脚步声音传来……狱吏大喜过望，连忙回转头去。然而……来人是谁？那个……极为标致的宫女，他见所未见！

    “福公公！福公公！”是清扬的女声。

    福公公闻言，不觉然放开了手，回首，面上又是惊又是喜，“卫琅？”

    “福公公，你怎么样？”被放开的狱吏愣愣地退到一边，看着别后再见，神情都有些异样的两人。卫琅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才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受伤就好。”

    “卫琅……端木卓凡交待过，不允许有人前往探视，你是如何进来的？”福公公平静着心境，问道。

    “呵呵，是啊……费了好些功夫才进得来，而且……时间不多。”卫琅低低叹了一口气，目中又露出精利之光来，问道，“福公公，那一日你说去天舞宫里，说失踪就失踪了，真是可怕。”

    福公公转过背，倚在铁栅栏上，“呵呵，我一言将端木卓凡触怒……怕是戳到他的痛处了罢，将我关到了这里。”

    “竟然是何话，以致他如此待你？”

    “哈哈，是关于……太妃娘娘。罢了罢了，人都已经去了，还说那些做甚？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便是阻止绿妃当上皇后啊，否则……只怕先皇在九泉之上，亦不得瞑目罢？”

    卫琅闻此一言，心中几番情动，面露解色，“卫琅明白。”

    “这件事情……你一定要尽力才是啊，虽然……萼绿华曾经是你的主子，但皇上待你不薄。”福公公看了看这个面若樱花的素雅女子，担忧地说道。

    “福公公，你放心……我绝不会背叛先皇帝的。”卫琅亦是郑重地点头，那般表情，倒像是费尽了好些力气才将这一句话说出来。

    “好……卫琅，我想要出这牢狱，只怕是没有法子了……端木卓凡即便是想要放我出去，亦得一切太平之后了吧……那个时候，一切都晚了。”福公公定定地道，“卫琅，你要记住，御书房的北面第三排架子，最底层……由西向东第123册书中，压着一把钥匙。你去拿出来，打开皇上日常批阅折子的长案下，最底层抽屉里的那个小木匣子，里面……放着一份遗诏。”

    “是……什么遗诏？”绿华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是一段时间之前，先皇帝留下的最后一折圣旨呵。卫琅，趁着他还未下葬，你拿到圣旨之后，赶紧交给护卫军首领陈统领……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明白吗？”

    “这封遗诏，有那么重要？”

    “呵呵，是啊……那是先皇帝，此生，最重要的心愿之一呐。”心里被暂时压制住的悲伤凄惶再次蔓延开来，侵袭了他整个的神经末梢。“去吧，快去将它找出来。”

    ~*~*~*~

    端木卓凡自天舞宫归来，由新晋的贴身太监禄公公引着，推门走进御书房。卓凡不喜龙涎香的浓郁味道，因而，紫宸殿内侍奉宫女抽象了幽雅怡然的菖蒲香料，还未入室，香味便已如生了腿脚一般扑面而上。

    “卫琅，你如何会在这里？”禄公公抬眼见着长案旁侍立着的宫女，不由问道。

    “知道皇上……现时会来这里批折子，所以……备了些清茶。”卓凡登基之后，整个紫宸殿的侍卫，除了一些与龙庭相处极近的宫人之外，其余人等皆未变动。因而，卫琅依旧于此处侍候茶水。

    端木卓凡看不见她苍白的脸色，以及……眼中微微露出的慌乱，只是扬唇一笑，“卫琅倒是有先见，竟然这样早……就将茶备好了么？不过……似乎不是朕想要的雨前龙井呢！”

    给读者的话:

    又恢复了每章三千啦~~~~哈哈，还是这样爽快一些。



正是江南好风景③



    卫琅猛然间睁大了眼睛，暗自咬唇……她端来的，是端木龙庭日常最喜的乌龙茶：硬枝红心。当下低头道，“请皇上恕罪……”

    卓凡皱眉，“常听紫宸殿里的姑姑说，卫琅做事最是谨慎细心，先皇帝才会命你到紫宸殿来当差，是吗？”

    禄公公连忙低头答道，“是。”

    “呵呵……卫琅，你下去吧。”卓凡神思动了一下，却是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卫琅如蒙大赦，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卓凡闻着她渐渐离开的脚步声，思忖着突然道，“小禄子，待紫宸殿里的人手都安置妥当，便将卫琅派到别宫当差吧。”

    “是，皇上。”

    第二日，朝中。

    各大臣除了江北灾荒之外，纷纷奏请登基大典之仪，内务大臣将礼仪配设、戏台歌舞事无巨细通通报了一遍。端木卓凡于这些虚礼本不甚在意，只是随意听过，颔首示意。

    事末，卓凡正欲提起绿华封后一事，一直立在角落的护卫军陈统领突然站了出来。“皇上，末将有一物上呈。”

    卓凡循声望去，端坐如松，“陈统领有何事？”

    一旁的禄公公已然步下玉阶，小心了将陈统领手中的一个木匣子接过，再回身呈到皇上面前。

    “那……是先皇帝的遗诏。”陈统领神色恭肃穆地说道。

    卓凡只觉得身子一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任由面前的匣子摆在原处，“陈统领，既然是先皇的遗诏，如何会在你处？想必各位大臣都知道，当日先皇帝过世之时，你尚在朝中听封。而他病重之期，你亦在蒙达城冲锋陷阵。”

    “呵呵……这遗诏当然不是先皇亲手交给末将的，而是……福公公放在此处。”陈统领笑了一笑，“大宸朝素有先例，先皇帝的遗诏需由朝内元老大臣当众宣读，不是吗？所以……末将才趁着此间上朝之日，呈交给皇上。那么，就请开诚布公地示下，先皇帝这一封唯一的遗诏，有何圣谕。”

    端木卓凡手指抚过匣沿，禄公公上前将其打开，皇帝修长的手指触过匣内一卷柔软的绸缎，停顿在其角落玉玺绯印。不错……的确是皇家玉玺，而这字迹……同样是端木龙庭的手笔……没有虚假的成分在里面……也就是说，端木龙庭死前，真的已经立过了遗嘱？

    ——然而，他死于母妃千年寒蝉之毒，几乎是猝死，怎么可能事先预知，备下遗言？何况，既然是先皇帝的遗嘱，那么……为何偏偏今日才拿出来，里面所载，会是怎么样的阴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卓凡几番皱眉，却仍是毫无头绪……底下一些臣子已经开始上谏，“皇上，既然是先皇帝留下来的旨意，那么，就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示下吧。”

    卓凡猛然间抬头，面上平静无波，“那么，就请太史大人宣旨吧。”

    “老臣遵旨。”早生华发的太史大人缓缓上前，接过小禄子传下来的遗嘱。然而……年老的他方一展开圣旨，整个神色便是一顿。

    端木卓凡已然意识到什么……事到如今，只能随机应变了吧？“太史大人，照读即可。”

    “臣，领旨。”

    顿时，整个朝堂的臣子齐齐跪下，神色肃穆沉重。

    “天舞宫绿妃，系本名门佳媛，而实无染于纷华。自居后庭，谦懿成姿，闲和有，华宗挺秀。朕倾之极矣，与绿妃生死同命，当此诏曰，如朕早逝，其当殉葬相随，乃鳒鲽之情也，天地同证。钦哉！”

    什么？！众人面面相觑，大为不解……殉葬一事，在大宸朝素未成例，即便是太祖皇帝死后，陪葬亦只是一些自愿请命的宫女。先皇帝端木龙庭，怎么会如此……在生前便立下遗诏，命绿妃殉葬？

    实在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端木卓凡只觉得脑中被重物击了一下，当头一棒，顿时间眼前陷入一片空茫的白色，无边无际，永远也寻不着尽头。

    “皇上？”禄公公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不由轻声提醒道。

    端木卓凡回过神来，用力握紧双拳，青筯暴出。一颗心动荡不安，嘴上却只得风平浪静地道，“殡葬一事，向来由内务局分管，不是么？”

    “皇上，幸而还未将绿妃娘娘尊为太妃，那么……先皇帝之丧仪，应当重作安排吧？”陈统领犹自不放心，又加了一句。

    端木卓凡努力克制着心内急欲喷薄而出的盛怒，冷冷地道，“江南灾荒一事犹未解决，陈统领觉得，是生者之命重要，还是死者之丧重要？！”

    陈统领咬牙，“这……皇上，这是先皇帝的遗旨啊。”

    “呵呵，是啊，先皇帝的遗旨……陈统领，若是先皇帝如今在世，应该也会把百姓的休养生息、安居乐业放在首位吧？”端木卓凡一拍长案，冷声说道。

    陈统领未料到一向文雅多于犀利的他，会盛怒至此，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情，容后再议。林大人，你将灾荒的情形，再次禀报。”

    ~*~*~*

    一直到下朝，走进紫宸殿御书房，坐下批阅折子……近两个时辰，端木卓凡都未发一语。整个神思就仿佛完全脱离了主体一般，飘缈无依。

    白虎站在旁边极是忧心，“皇上，要不……请绿妃娘娘过来，商议一下，或许能更快地寻着解决方法。您老是这样憋着，那也不是个事儿啊。”

    卓凡摇了摇头，叹道，“这件事情，先不要让她知道……”

    “皇上……”

    “这些日子，她原本的顾虑就那样多，若是再添上一些……她只怕更不愿意我立她为后了。”卓凡苦笑了一下，“遗诏一事，还得由我自己来想法子。”

    “可是……这件事情，看起来很是难办呐。”白虎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卓凡将手中的折子放下，站起身来，“小禄子，福公公押在哪个牢室，带我去。”

    “皇上，你是要去司刑局？”小禄子吃了一惊，问道。

    端木卓凡点了点头……“我必须将这件事情问清楚。”

    禄公公方好领命，却闻见有推门而入……卫琅轻盈盈走进来，手上依然是一盏茶……明前龙井的味道，卓凡一闻便知。

    “皇上……奴婢这次，没有沏错。”卫琅双目顾盼生辉，明眸善徕。

    “卫琅，茶放在这里罢，皇上正要出行。”禄公公淡淡道了一句，将扶着皇上的手行了出来，白虎跟在身后。

    “皇上……自您早朝起始，到现时，已经四个时辰滴水未进了。还是……饮一口茶再走吧？”卫琅面无惧色，一双眸子直直盯着卓凡的面容，仿佛要将他的脸深深刻入骨骼间。

    “不必了。”卓凡淡淡答了一句，往前去道。

    “皇上是为了今日朝中，先皇帝遗诏一事，是吗？”卫琅表情未变，将手中的茶盏静静放在桌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卫琅倒有法子一解。”

    端木卓凡将脚步顿下来，回首讶异，“你如何会知道此事？”

    “皇上还不知道么？到现在……几乎整个紫宸殿的宫人都知晓了呢，先皇帝下诏，让绿妃娘娘陪葬。”

    “住口！”端木龙庭突然睁大了双目，冷冷地凝视着她。

    “皇上？”卫琅脸上露出些许惊恐之色，捂着胸口倒退了几步。

    卓凡闭了闭眼睛……努力将心中怨怒积淀下来，呵呵，绿华真的已经成为他的软肋了啊，只要稍微牵扯到她的安危，他便会心乱如麻，便会患得患失，甚至、暴跳如雷。“呵呵，卫琅，告诉朕，你究竟有什么办法？”

    卫琅向着左右微瞟了一眼，卓凡会意，摒退左右，“现在可以说了么？”

    “皇上……既然先皇留下了遗诏，而且……在朝堂内开诚布公地宣读了，那么……陪葬一事，推托不得。”卫琅直直立在长案前，目光却已经越过了纱窗，瞧向了极远的苍穹。“所以……先皇帝下葬之时，必定得有一人来陪葬。但是……那个人，不一定是绿妃。”

    “你是说……李代桃僵？”呵呵，这样的计谋，他何尝未曾想过……“只是，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是随意寻个宫女，逼其就犯，实非朕所能为。若是某日叫绿华知道，她亦无法接受。然而，要想找到一个心甘情愿替绿华前往的女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皇上宅心仁厚，卫琅明白。”身姿风流有致的侍女轻轻一笑，“可是……寻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来替绿妃娘娘解困，又如何能做到？”呵呵……依她所了解的端木卓凡，若是实在无法，他宁愿草菅一条人命，亦不会让萼绿华受到半点伤害的吧？

    这……才是对于她来说，最悲哀的存在啊。

    卓凡重重跌坐于美人靠上，气息沉重得叫人窒息。

    “但是……卫琅愿意。”

    “你说什么？”卓凡闻她此语，惊得整个身子都僵直起来，问道。

    弱质纤纤、风姿楚楚的侍女，重重一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将这一句话说出来……“卫琅愿意……代替绿妃娘娘前去殉葬。”



正是江南好风景④



    “为什么？”半晌，皇帝冷静下来，轻轻问道。

    卫琅螓首微侧，审视着端木卓凡的面容，一笑，“呵呵，绿妃娘娘对卫琅恩重如山……只有如此，方能报答。”

    哪知卓凡当下摇了摇头，“不行。”

    “皇上，请您满足卫琅这个心愿吧……”她突然重重跪下来，在端木卓凡的膝前说道，几乎已经语不成声。

    “朕已经说过了，不行。”

    “如果皇上不答应，卫琅便长跪不起。”侍女未有多言，只是淡淡一句，便是长久的沉默。

    “那么，你有什么条件？”卓凡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来，这样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不，没有条件……只要皇上能够记住卫琅，那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卫琅面上露出松懈的笑容来，对着面前的君王重重叩首。“皇上金口玉言，一旦首肯，便绝无反悔。”

    卓凡心中似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心中总是沉沉无终，绿华啊绿华……我、真的不希望你再受到任何伤害了啊……

    卫琅自怀心拿出一样东西来，“皇上，这是巫镇的残蛇花，人若食用，面部会溃烂腐朽。到时候，我与绿妃娘娘各食一朵，那么……那些侍卫便会分不出我与她的身分。然后再由白虎将绿妃带出来便可……我，会代替绿妃一直呆在天舞宫里，直到先皇帝入葬。”

    “残蛇花？”卓凡皱眉，“那……不是巫镇山地彰气里的至毒花朵吗……至今，还未有人，配出解药吧？”

    “呵呵……是啊，如此一来，绿妃娘娘的面容，从此就毁了。不过，皇上定是不会在意的了。”卫琅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惨白如死的笑容，整个神情都是寂寂的，如同大地覆灭，万物即将重生。“到时候，绿妃娘娘便可以换作我，呆在皇上的身边。甚至……再不会有人反对陛下立她为皇后，因为……她不再是太妃，而、只是你身边的侍女……所有的阻碍，都已经清除了，所以，皇上，愿您与绿妃娘娘，白头到老。”

    卓凡隐隐觉得，她话中有不祥的意味，仔细地辨析她的语声，竟觉出一丝凄惶来。“卫琅，你……”

    “皇上……你仍然不明白，为何我会甘愿如此牺牲吧？”卫琅呵呵一笑，膝行着上前一步，碰到他的鞋尖，“因为……卫琅喜欢你啊，皇上……自从入宫第一眼，在你还是七王爷的时候，只是见着你的一个背影，卫琅便再也未从那个飘缈遥远的影子里，走出来。但是，真的是可望而不可即呵，你的视线，从未在我身上停留片刻。所以，如果在卫琅生命的最后时钟里，能叫你永远地记住，那么……卫琅便死而无憾了啊。”

    一番话落入卓凡耳里，只觉得震惊无比……是的，自从那一年开始……他的眼里，便是黑暗一片，除了母妃、灵夕、残笛之外，他几乎记不得任何一个女子的容颜。除了……那个，他曾经想象，触碰过无数次的绿华。

    卫琅未及他答话，上前一步，大胆地握住卓凡的手放到自己脸上。“皇上，请你……一定要记住，卫琅的模样呵！”

    肤若凝脂的面容，然而，只是轻轻一触，卓凡整个身子耸立起来，猛然用力抽回。他怒叱，“你做什么？！”

    “呵呵，果然啊，只是这样一小会……都不愿意么？”不知道为何，嘴角显出一丝冷意来，“皇上，卫琅要去天舞宫了。你……派禄公公，一同去宣旨吧。”

    ~*~*~*~

    天舞宫，寻春自膳房端两碗莲子羹来，轻轻开门而入。绿华闻声回头，见着她手里的东西，不由皱眉，“这样晚了，怎么还要了莲子羹？”而且……还是两碗？

    寻春眼角弯弯，“我也觉得奇怪呢……本来想给娘娘取些点心，正好瞧着厨娘在煮莲子羹。问她，便说皇上今夜里过来，派公公吩咐过煮两碗备着。这不……估摸着时辰，皇上应当过来了呢，所以……奴婢就端过来咯。”语罢轻轻放在桌上，瞧着绿华映上灯火的容颜，笑道，“还真是香呢……要不，娘娘先尝尝，天舞宫厨娘的手艺，可是越来越不错了呢。”

    绿华笑着摇摇首，“我哪里就喜欢吃莲子羹了？”又问，“卓凡说，什么时候过来？”

    寻春捂嘴，俏皮地道，“呀，这个我可忘了问了……要不，我再去问问厨娘？”

    绿华轻嗔了她一眼，“没大没小。”

    绿华静静坐着，穿针引线，绣花，纤长的手指如同造物的神一般，将一枝绿萼梅栩栩展现。寻春立在旁边，小心地替她配着丝线……“娘娘，这条锦带，倒是极适合皇上。”

    “你倒是聪明，一眼便瞧着是给卓凡的？”绿华挑了挑眉，问道。

    “呵呵……不是奴婢聪明，而是……娘娘你想的事情啊，早已经写在脸上啦。全是温馨关切……能给你这种感觉的，除了皇上，还能有谁？”

    语毕，视线往旁边移了移，“娘娘……羹已经凉了呢，要不，你先用一些。也好尝尝，是否合了皇上的口味呀。”

    绿华展颜，放下手中的针线，倒真是倦了，连眼中都生了酸涩感觉。“嗯，拿过来罢。”

    方只一口入胃，只觉得唇齿生津，香甜馥郁……然而，片刻之后，经脉里似乎有一种奇怪的热流涌上来，直扑面颊。咝——一股子异样的疼痛感觉蜂拥上来，如同无数毒蜂刺在她的面上，血沁出来，滴滴挣扎。

    “啊！”忍不住将手中的碗重重放在桌上，绿华双手捂住脸，蹲了下去。

    “娘娘，娘娘！”寻春大惊失色，“你怎么了？”

    “莲子羹，有毒……快去请……太医。”绿华自紧咬的齿间吐出这几个字，几乎已是筋疲力尽。

    “好……好。”寻春连连点头，整个人来不及多想，已经奔了出去。

    似乎无数毒虫噬咬着她的面颊，绿华痛痒难耐，极力控制住想要用力去抓挠的双手……天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吱呀——

    紧闭的殿门打开，门外站着两个细瘦的身影，那是……卫琅与禄公公。

    “绿妃娘娘……现在，应该改口叫您太妃了是不是？”卫琅抬步入内，轻声言语。

    “卫琅……你……来，做什么？”绿华单手撑着地面，费劲地站起了身子。

    “娘娘，卫琅向你道喜来了。”卫琅面上浮起一抹虚笑，然而转瞬即逝，表情变得谦恭而富礼节。

    “绿妃娘娘，你身体不适吗？”禄公公看着绿华的红得涨血的双颊，不由惊道，“脸色，怎么会这般异常……”

    “咳……禄公公，忘记了么？那……是遵皇上嘱咐，给绿妃服下的残蛇花啊。”卫琅压低了声音，在禄公公耳旁低语。

    而那样的声音，不高，却方好可以叫绿华闻见……只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绿华喃喃道，“你说什么？”

    卫琅恢复了脸色，与禄公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而那个方方入紫宸殿当差的禄公公，年纪不大，察言观色的本事全然及不上福公公，只知道按着端木卓凡的吩咐办事。皇上的确吩咐过残蛇花一事啊……当下亦未多问，“绿妃娘娘，请接旨。”

    “接旨？”绿华更是无法相信，“卓凡有何事，自可……至天舞宫来告知……本宫，何需圣旨？”

    “绿妃娘娘，这不是圣旨，是先皇帝留下来的遗嘱。”禄公公在一旁提醒。

    遗嘱？！绿华只觉得，天雷破空，整个世界都坍塌下来，甚至……面上刺骨的疼痛都减弱了几分。端木龙庭，会留下什么样的遗嘱？暗自拍了拍胸口，既然是禄公公前来宣旨，那么……卓凡必定知道吧？他……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不利于她的事情发生的吧？

    第一次，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

    “臣妾萼绿华，接旨。”轻轻地跪下，叩头行礼。

    “天舞宫绿妃，系本名门佳媛，而实无染于纷华。自居后庭，谦懿成姿，闲和有度，华宗挺秀。朕倾之极矣，与绿妃生死同命，当此诏曰，如朕早逝，其当殉葬相随，乃鳒鲽之情也，天地同证。钦哉！”

    是什么东西侵袭而来，占据了她整个的思想？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陷入混沌之间，不知来路，亦不知去路。

    “绿妃娘娘，接旨啦。”卫琅上前一步，在她耳边提醒道。

    绿华猛然间醒悟过来，一双眼睛清泠泠睁着卫琅，复而转向禄公公……“是，谁让你来宣旨的？”

    福公公被她的眼神吓到，后退了一步，道，“是皇上。”

    “端木卓凡？是……端木卓凡？”绿华怔怔地问了一句，突然站起来道，“不可能，我要亲自去问他。”强忍着脸上丝丝入骨的疼痛，绿华站起来，迳自往门外走去。

    卫琅回身对身边的内监耳语，“禄公公，你先出去。”语罢，一伸手，将直冲而去的绿华拦住。

    直到禄公公完全将门扉掩上，卫琅才道，“绿妃娘娘，你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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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江南好风景⑤



    “呵呵……本宫去哪里，由得你来过问吗？”绿华冷笑一声，逼视回去。

    “娘娘何必动怒？”卫琅倒是满不在乎的表情，自怀中拿出一把菱花镜来，“还是，先看看自己，变成了何等模样吧。”

    “你什么意思？”绿华不欲理睬，却在恍神间，于镜中瞧见自己一个剪影，当下，将她手中的镜子拿过来，只是一瞥，突然间手一松，厚厚的菱花镜落在地上，发出嘣哒的响声。

    天啊……镜子里面，还是她的脸么？方才疼痛而出的每一滴血，都变成了一个伤口，鲜红淋漓。整张脸，如同腐朽的千年老木一般，惨不忍睹。残蛇花，残蛇花，连蛇都残，何况她那如花似玉的容颜？

    “呵呵，残蛇花的毒性，你算是见识到了吧？”卫琅冷冷一笑，说道。

    “不……不是卓凡，是你……是你下的毒，对不对？”绿华双手向上托着，却不敢靠近自己的脸颊，整个神情痛苦不堪。“我早该想到的啊……药草见效那样快，分明是南巫之地满目的瘴气才会生出……所以，当日……害我失贞的那碗药，也是出自你之手吧？”

    “绿妃，现在才想到，是不是已经晚了呢。”卫琅只是默认着，未有多言。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绿华眼中突然露出一种难藏的悲哀与愤怒来，“你究竟是因为什么，这样恨我？为了卓凡，还是……为了你妹妹卫琳？”

    “卫琳？”在听到绿华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卫琅神思恍惚了一下。

    “呵呵，卫琅，我没有杀卫琳。”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杀卫琳……是荆扉，是荆扉杀的，那一夜，我悄悄跟在琳儿后面，亲眼看见他伤了我妹妹。可是……卫琳命大，竟然没有断气……呵呵，于是，我又上去，补了她一刀。”卫琅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即悲即喜，“所以，尸检去看的时候，才会有两个不一样的伤口……分明就是出自两个人之手么！”

    “你……杀了你妹妹？”绿华完全不敢相信地瞧着她，“你竟然，亲手杀死了你妹妹？”

    “够狠毒了吗？”卫琅长裙曳地，施施然如同置身于万千花海。琳儿样样都胜过她，美貌、舞技、歌艺……甚至，在七王爷面前，亦是她出挑一些。她眼里怎么可能容得下？！“常听人说，人若是想要做大事，就得比一般人更狠……绿妃娘娘，你觉得卫琅现在，足够了么？”

    “疯子，你这个疯子！”绿华喘着气，仿佛眼前站着一个怪物。

    “是的，我是疯了……即便是疯了，我也要得到他……”

    寻春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她现在要做的，便是努力拖延时间。“卫琅，你这样做，不是只会让卓凡更加恨你么？”

    “呵呵，恨？可怜的绿妃啊，你恐怕……还不知道吧？我现在天舞宫里，对你做的每一件事情：残蛇花、遗诏、毁容……皇上都知道，而且，他恩准了。否则，你以为……凭我一人的力量便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整个天舞宫的宫人都被遣走、还有厨娘、禄公公的言听计从……绿妃，你何时才能看得清楚呢？”

    “不……”绿华回想着她的话，只觉得全身的骨骼都失去了力量……颤巍巍的身体，稍不留神便会倒下去。是啊……卫琅是紫宸殿的人，端木卓凡怎么可能不知道？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

    她不害怕中毒，不害怕毁容……却是那样害怕相信卫琅的话……“不，不可能……我去找他！”绿华重重推开卫琅，却发现双手几乎完全使不上力气。

    “呵呵，忘了告诉你，绿妃娘娘……食用过残蛇花之后，会四肢瘫软，甚至无法出声，不过……不要担心，在你陪葬之前，会完全恢复过来。”卫琅轻轻一笑，说道。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我么？”绿华怔然瞧着她，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冷意来。

    “当然不是……绿妃娘娘，我比简盼儿，可聪明多了。”她四处环视着房间，突然走上前来，将绿华的袍子脱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又将绿华平日里用的巧合香带了些，这才过来，以早已备好的绳子，将绿华捆绑住。

    “呵呵……”随着毒性蔓延，绿华的四肢几乎完全不能动弹，只是一双如孤月寒星的眸子盯着她，“是的，你比她，聪明多了。想要代替我……去卓凡身边吧？”

    卫琅眯起眼睛，拾掇好，俯视着倒在地上的孱弱女子，“不要妄想用什么方法逃脱了，我会一直看着你……守着你，直到……你同端木龙庭的灵柩一同被送到皇陵。”她蹲下来，直直地盯着绿华颜容上，五官里唯一如常的眼睛……定定地说道，“不会给你，任何契机。”

    绿华握紧了拳，努力地想要镇定下来，然而……一种自足尖涌上的恐惧意识将她整个包裹。感觉卓凡已经离他越来越远，怎么办……怎么办……卓凡啊，我到底要如何，才能与你，永世不分离？

    卫琅也不待她回答，迳自走过去，将另外一碗残蛇花饮了一口。药效上升得极快，不过一刻的时间，她脸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最后一次回头看了已经无法言语的绿华一眼，露出一个枯骨可怖的笑容，踉跄着推门出去。

    “啊！！！”门外守着的禄公公突见一个鬼魅一般，面上溃烂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女人自房间里走出来，再也控制不住恐惧，整个人扬声大叫起来。

    “呵呵，禄公公……不要害怕。”卫琅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是……”这个人面部毁坏到已经无法辩认，禄公公低下头看了看她的衣袍，道，“绿妃娘娘？”

    卫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禄公公仍旧不放心地探头进去，看到屋内全身被缚住的人，惊慌失措。

    “禄公公……卫琅在里面，她……会代替本宫陪葬。走罢！”已经完全换成了一名妃子的口吻，“不过……从今以后，你得改口，叫我卫琅了呢！”

    “娘娘……娘娘！”这个时候，寻春自外面冲了回来，方方去了御医局通知了陈太医，却实在等不及，先太医一步快速奔跑回天舞宫。却只见整个天舞宫的空了一大半儿……然而，此刻见着禄公公与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更是不知所措，“你们……”

    “寻春，你做什么？”禄公公讶异地问。

    “娘娘呢……”心里忧心着绿华身上的毒，由不得她多看身旁女子一眼，便推门而进。

    “喂！”禄公公伸手想要阻止，身边的卫琅却一声喝道，“让她进去！”

    禄公公不解地一愣，住了手。

    “把门锁起来……从现在开始，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准任何人进出。”卫琅冷声喝道，感觉体能已经渐渐消逝，眼前的景象亦模糊了开来……“吩咐守在外面的护卫军，将天舞宫完全看守住，不得有丝毫懈怠。”

    “是，娘娘。”

    “我们走。”

    ~*~*~*

    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然而……方方那个身影出来，卓凡已经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那一抹熟悉的丁香味道呵……夹杂着皮肉的溃烂之气，卓凡一颗心几欲窒息。

    是的，此刻，他就立在天舞宫门前，静静地等待绿华……他这一生，唯一认定过的妻子归来。

    的确，他不敢入内……不敢听到卫琅，那个因为爱他而倾尽所有的女子的一点声音，他害怕、一个失神，便改了主意。呵呵……自出生以来，他什么时候，这样欺骗过自己？

    “绿华……”他伸出手去，将出来的女子揽在怀里。

    “我……”食用残蛇花之后，卫琅全身的力气消失殆尽，一下子瘫软在……卓凡的胸前。那样虚无的触感，然而，此生，她都未觉得如此真实过。

    卓凡拦腰将她抱住，颤抖的手指，不期然抚上她体无完肤的面容，心中便如刀扎一般，疼得无以复加。对不起……绿华，对不起……

    眼角一抹湿润，落在卫琅的脸上，他像对待一个珍宝一般，呵护着她身体的每一部分。好一会，才止住喉间的堵塞，“绿华，我们回去。”

    ~*~*~*

    “什么？娘娘，那个人……是卫琅？”一直到第二日，绿华喉间才恢复了言语的能力，看着这个唯一陪在自己身边的侍女，将昨日一切细细道明。

    “是啊，没有想到吧……从一开始，我们就低估了她啊。”脸上的伤口还未结痂，连说话颊上都会牵扯出细细的疼痛。

    寻春整个人怒不可遏，几乎是拍案而起……“狼心狗肺的东西，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娘娘，出去，我们现在就出去！”

    “没有用的……我们在这里，不管弄出什么动静来，阖宫的人，都只会认为是我不愿意陪葬，拼死顽抗。没有人会同情……”

    “可是……他们不会觉得奇怪吗？”寻春睁大了眼睛，“皇上那样喜欢娘娘，怎么可能会让你去陪葬？”

    “呵呵……宫里有几个人知道我同卓凡之事？即便是有人知道，也被卫琅调走了吧？”绿华闭上了眼睛，“如若是传到卓凡耳朵里，他定是以为卫琅故意在天舞宫里大闹天宫，掩人耳目。”



落花时节又逢君①



    “娘娘……”寻春差点哭出来，“那么，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绿华握住寻春的手，腐烂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寻春，别急，让我想想。”

    ~*~*~*

    三日后，大宸朝君主端木卓凡登基大典，同日，其不顾朝中大臣竭力反对，立紫宸殿一名侍奉茶水的侍女卫琅为后。

    四日后，先皇帝端木龙庭入丧，举国哀悼。

    五日后，皇帝灵柩被送入木岚山皇陵，陪葬的宫妃、珠宝、牲畜被一同送往，其队伍浩浩荡荡如同征兵百万。哀悼人数之众，完全胜过当日孝宁太妃入葬情形。

    绿华与寻春同坐一辆马车之内，四面都是厚厚的绸布，将小小的空间封闭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车外八方带刀侍卫，将整个车马全全护住，几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娘娘，喝点水罢。”寻春自身边一个包裹里，拿出水囊来，递到绿华面前。

    时过五日，绿华脸上的伤疤依旧未有干涸，仍然可见血淋淋的腐肉，她微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见寻春身边一个硕大的包裹，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不过是一些随身要用到的东西。”寻春不以为然的答了一句。

    绿华惊了一下，问道，“随身要用到的东西……这是去陪葬，会被活埋在先皇帝的陵墓里，你带这些有何用？”

    “娘娘，你就别问那么多了。”寻春苦涩地一笑，说，“您就真的打算这样被活生生埋入陵墓里吗？娘娘……你那样聪明，会想不到办法么？”

    “呵呵……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即便逃出去，又能怎么样？”绿华不期然抚上自己腐烂的血肉，整个神经都是一震。

    “不……不可以这样想，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啊，娘娘……你可以回到皇上身边，可以揭穿卫琅的阴谋……”

    绿华紧紧咬唇，说不出一句话来。是啊……她何尝不想这般？那个女人，她一刻也不想让她呆在卓凡身边啊，可是……能怎么办呢？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抬头看了看寻春，这个一直无怨无悔悉心照料她的宫女，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下手的。

    不……在她身边，唯一留下的，倾心之人……若是要伤害她，绿华宁愿自己死吧？所以……“寻春，行丧队伍再往前一些，官道旁会有一面冷湖……那里的道路极窄，定是容不下这样多车马并排而行，所以……我们这辆马车的带刀护卫要么靠前、要么落后一步。你趁着那个时候跳入湖中，应该可以取得一线生机。毕竟，端木龙庭指定陪葬的人，是我，他们若是以为你溺水而亡，必定不会深究。”

    “……”寻春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绿华……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水雾，如同无色琉璃。

    “寻春，你听明白了吗？”

    异样的缄默，寻春轻轻笑着，将身边一拾掇的包裹打开，拿出一个小小玉瓶来。

    “这是什么？”绿华微微皱眉，总觉得寻春面上的表情不对。

    然而，这个白衣的侍女却没有回答，只是将里面的液体尽数倒入嘴中。

    ——怎么会，有那样熟悉的味道？绿华猛然一惊，将她手里的东西抢过来，“这到底是什么？！”

    “呵呵，娘娘，是……残蛇花啊，那一日，你们未饮完的残蛇花，被我收起来了。”置了五日，莲子羹已经有了些刺鼻的馊味，然而……残蛇花的药性、依然存在的吧？

    “你做什么？！”绿华紧紧扼住她的手腕，气急败坏地说小声喝道。

    “娘娘……你现在，不可以赶我走了吧？我和你，处在同样的境地啊……呵呵，在你这样困难的时候，怎么可以扔下寻春呢？”眼中强忍的雾色突然间落了下来，如同一粒粒纯白剔透的珍珠。

    “你怎么这么傻？！”绿华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捂住嘴，将喉中呼之欲出的悲声压下去。

    “娘娘，不要说这么多了……快点换衣服。”寻春面上镇定下来，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绿华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仿佛意识到什么，摁住她的手，拼命摇头。“不。”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啊……呵呵，卫琅能够桃代李僵，我们就不可以么？”寻春冷笑了一下，语声又委婉了下来，“娘娘，你那么聪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样的办法，早已经想到了吧……是对寻春不忍心下手么？呵呵……能有你这样的主子，寻春已经没有遗憾了啊。何况……香妃离宫，姐姐的仇，姑且算是报了吧，所以……寻春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

    绿华的脸上完全看不到表情的变化，可是……凄厉如枯木般的面容上，那样明显地透出彻心彻骨的悲哀来……将她的整个喉间哽住。

    “可是你不一样啊，娘娘……你还得，回到皇上身边去，将卫琅那个恶女人扳倒。否则，整个宸华城的人，都会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如往常一般坚定起来吧，娘娘……就算是，为我们曾经经受过的苦难……为我，报仇，可以吗？”寻春脸上已经开始出现异样的红潮，却仍是掷地有声地说道。

    “不要再顾虑那样多了，娘娘……总是会有牺牲的啊……”

    绿华看着此时此刻，依然细致抚慰着她的侍女……眼泪哗啦啦直落而下，强力压抑着，低微的哭泣声音被马蹄声掩映下去。呜——呜——此生，从未觉得，如此悲凉过。

    寻春啊，我要怎么做，才承得住你千钧般的情谊？

    “娘娘……千万不要让寻春的牺牲白费，好吗？如果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那么，娘娘生活下去，比寻春，有价值多了。”寻春拿出一张绢子来，替她将脸上的泪珠子拭去。

    绿华伸手抚上她已然出现的无数血点如星的脸，眼中情绪千丝万缕……终只是定定地点头，仅仅一个字，却如同一把自地底刺出来的剑一般，将她的身心洞穿。

    “好。”

    寻春突然露出一个笑容来，努力止住哭泣，泪水浸入方方裂开的伤口，疼痛丝丝入骨。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快些，娘娘……把衣服换了。”

    绿华同样停止了啜泣，将身上的袍子与寻春换了，再快速地替寻春梳好同她一样的发髻。

    “娘娘……”寻春的脸上已经完全腐烂开来，说话时微微牵扯着腐烂的血肉，愈发狰狞可怖。“前面就是冷湖了。”

    “寻春……谢谢你……”明明知道这样简单的话，实在承不了什么……可是，一向聪颖过人的她，于此刻，竟然完全想不出更好的词句来。

    寻春看着她的眼睛，了然于心，“娘娘，不必再说了，若是有缘，来世……亦会相见的吧？”

    “来世……”绿华紧握其手，只知道重重点头。

    冷湖，湖如其名，即便是在春暖花开的时节，湖水亦是冰凉透骨的……官道沿此修过，却因为湖水日涨，将宽阔齐整的道路侵蚀了近半。行丧队伍至此处，速度微微慢了下来……先前四列齐行的侍卫换作两列，马车先行。

    哀乐的声音如泣如诉，在逐渐缓慢下来的马队里，突然张扬凸显出来，叫整个队伍里的人神色凄惶。

    然而……短短的落水声传来，一个白色的身影瞬间落入冷峭的湖面中。绿华将身子放得极轻，声音不大，转眼间只见着一圈圈的涟漪……

    眼尖的侍卫立马大声叫道，“有人落水啦！！！”

    “寻春……寻春！”寻春微弱地叫着，一只纤瘦的手伸了出来，向湖面遥遥抓去。

    可是，在队伍最前面奏哀乐的乐师未闻，乐声未停。听到侍卫叫喊的人并不多，旁边的侍卫连忙拉了他一把，“想死啊？”

    “呃？”

    “若是叫皇上发现这里有人落水，砍头的可是我们！”

    “可是……”

    “可是什么？没听见吗……马车里面的绿妃娘娘在叫寻春，落水的是那个丫环，只要绿妃还在，怕什么？！”

    带刀侍卫如此一想，终觉不妥。又上前去，透过厚厚帘子里的缝隙，瞧见了车内的妃装女子，才算是放了心，退了回去。

    待队伍完全经过冷湖，复加快了行进速度。

    冷湖里，面目残缺的女子四肢齐动，如镜的湖面逐渐露出一双眼睛来……遥遥着望着黑、雪色相间的龙形队伍……一滴泪水落入湖水里，顿时消失不见。

    ~*~*~*

    三年后。

    北巡国南，格桑谷，妙手先生的木屋。

    “快快快……打开来看看……嗯嗯，很期待。”说话的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自房间里推了出来。

    “呜呜……”轮椅上的人头部完全被白色的绷带缠住，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来，含着某种怒意地盯视着眼前的老人。嘴因为完全被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

    “唉，我说你啊，就别叫唤了……”老人跺了跺脚，大声说道，“就和你娘一个德性！”

    给读者的话:

    谢谢打赏晚衣的各们亲们，超级大么么~~~子岚在催了，我已经传了呀，好像延迟了，修改一下再传。



落花时节又逢君②



    “呜！呜！”绷带里的嘴换了种语气，愤愤不平。

    “再吼……再吼我不给你拆开了啊！”满头银发的老人嘟起嘴来说道，神态语气完全像个顽童。

    “呜……呜……”

    “唉，看在你被封了五日不吃不喝，脾气暴躁的分上，就给你拆开了罢！不过……说好了啊，若是没叫你满意，可不能大闹天宫啊。”老人摇了摇头，笑嘻嘻地将手里的握着的绷带一圈一圈拉了开来。

    随着白色束缚的解开，被禁锢得卷曲的长发掩映下，一双清泠泠的黑玉眸子现出来。继而……是如玉高悬的鼻、樱桃小唇……每一样五官都是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可是……为什么凑在一起，会感觉那样奇怪？

    “呃……”老人将手里渲染得五颜六色的绷带扔在地上，端详着直直坐着的女子，叹了一口气。

    “师父，到底好了没有啊？”

    “唉……绿儿啊……你……你可不要怪罪师父……”老人一脸惊恐地看着她，在她神志还未完全清醒的时候摆了摆手，夺门而逃。

    是的……她便是绿华……那个，冷湖里劫后余生，几番苦难之后，与娘亲生前故人妙手先生相遇，被带回了格桑谷的宸朝宠妃。

    好一会，绿华才自药物的余作用下反过神来，紧蹙双眉，将妆奁上的葵花镜拿出来……呀！镜子里那个人……还是自己么？怎么黑得……跟一块炭一样？远远看去，除了瞪大眸子时可以瞧见的眼白、浅浅微笑时可以看到的编贝皓齿，她整个脸，分明就是一块黑炭嘛！

    登时大怒，将镜子放在台上，回身便追了出去，“妙手师父！！！！”

    木屋正厅里，妙手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也没办法啊，绿儿，你是知道的，残蛇花向来无人可解，你的五官能恢复过来，已经是很不错啦……”

    “五官能恢复过来？”绿华皱着眉头苦笑，“你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将五官恢复过来，而且……我每天吃着不同的药物，不是上吐就是下泻，现在居然邀功了是不是？”

    “哈哈……”一说到这里，妙手又拊掌大笑起来，“是啊是啊，你刚到格桑谷的时候，鼻子嘴巴都分不清楚，现在已经好多了呢。”

    “早知道医不好，还不如不要动手，省得我日日里饱受煎熬。”绿华嘟了嘟嘴，埋怨道。

    “呃……”妙手又为难地皱了皱眉，“绿儿啊，可不要这么想，为师我一定会将你治好的。”

    “算了吧。”绿华转过头去，嘴角邪邪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哎哎哎……”妙手急了，“不要啊，你就这样放弃了……曾经如花似玉倾城倾国的容颜？”

    “妙手师父，这话可就假了哦，在我毁容之前，你可有见过我？”绿华扬了扬眉，在墨色皮肤映衬下，她的表情几乎是不可见的。

    “嘿嘿，猜的嘛，你若是遗传到你娘亲六成的美貌，那便也足以你走遍大宸啦。”妙手摇头摆尾，整个人嘻嘻哈哈笑个不停。“所以啊，为师我一定会让你变回倾城大美儿的。”

    “唉……为了一张嘴，你在我脸上动了几十次刀，还不用麻沸散，疼得我几度晕厥。为了鼻子，你让我吃了几十种药，肚子痛了一个月不止……”绿华表情麻木地转过头，“师父，我可真不愿再承受这种痛苦了。”

    妙手露出一个乞求的表情，“别啊，绿儿……现在我治了一半叫我停下来，心痒痒得慌……”

    “师父啊，我看你……是一碰到疑难杂症，就忍不住手吧？”

    “哈哈，还是你了解为师，所以……请不要让我为难。”

    “不过……”绿华转过黑黑的面容，菀尔一笑，“相信师父也是最了解绿儿的，所以，也请不要让绿儿为难。”

    妙手闻她此语，防备似的后退一步，嘟囔道，“你这个鬼丫头，又想要什么？”

    “就是……藏书阁最上面，有一个木匣子，听馥儿说，那个里面有一本医学秘笈《寻眼遗梦》。”绿华仰起头来，狡黠地道。

    “不不不……”妙手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表情完全没有回转的余地。“那本书不能给你看。”

    “我不是想看啊……我是希望师父能够送给我。”绿华眨了眨眼睛，笑道。

    “不可能，那可是我太师父留下的东西。”

    “再传给你弟子，皆大欢喜啊。”绿华道。

    “那可是整个格桑谷最重要的秘笈之一……”妙手将双手抱在胸前，努力地思考着什么。

    绿华上前扯着他的胳膊，挤出几滴清泪来，“师父啊……就算是看在绿儿娘亲与你的交情上，或者……看在我为了满足你的虚荣心让你医治面容的分上，就给我吧……呜呜……”

    “哎呀哎呀！”妙手用力地甩开她，又像是极为不忍一般回头看了看……这个丫头，可真是揪住他的软肋了啊，人生这样多年，他最怕的就是女人哭了。所以……整个格桑谷，除了绿华，就只有十岁的馥儿一个女人！对于馥儿的眼泪，他还避之唯恐不及呢！

    “师父……呜呜……”

    “好了好了！”妙手扫了一眼绿华全黑的面容，几滴泪水滑落，整个景象倒的确有几分惨不忍睹。“就给你看看，一眼，只能看一眼，明白吗？”

    “呜呜……娘亲啊，你看看你生前的故友吧，收了我做徒儿，又不倾囊相授……说要治好我的伤，却是让我饱受折磨……娘亲啊，你在哪里，快来接我吧，绿儿……绿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绿华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再放悲声。

    “唉唉唉！！！祸水红颜，祸水红颜呐！！！”妙手抚额长叹，“罢了罢了，你拿去便是，不过……以后绝不可再用这一招来要胁我。”

    “呵呵，谢谢师父，师父对绿儿最好啦！”绿华凑上前来，“肯定再也不会要胁师父啦，因为……整个藏书阁里，已经没有我想要看的书了哦。”

    “唉！”妙手气得直跺脚，突然间，又回过头来问道，语气少有的郑重，“不过，绿儿啊，为何你这几年学的医术，都是与眼疾有关的？《寻眼遗梦》揽括了整个时代眼疾的病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呃呃……”绿华打了个哈哈，突然跑出门去，“馥儿，还有吃的没有啊，五日滴水未进，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妙手看着绿华瘦削的背影，撇了撇唇，暗自叹气。

    ~*~*~*

    山谷里的夜晚极冷，绿华半躺在被子里，油灯放在床头柜上，映着床幔影影绰绰。

    手里的书册是枯黄的颜色，拿在手里，摩挲如沙。

    已经像这样，度过多少个日夜了？绿华半眯着眼睛，脑间回放着妙手先生的话……为何你这两年学的医术，都是与眼疾有关的？《寻眼遗梦》揽括了整个时代眼疾的病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呵呵，是啊，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呢？三年了……谷外，早已经物是人非了吧……那个人，现在……到底过得怎么样呢？

    “绿华姐姐，你睡了吗？”是馥儿的声音。

    “进来吧。”绿华把书册放下，坐直了身子。

    “嘶！”暗夜里突然见着这样一张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面容，小小女童仍止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绿华柔然一笑，“怎么，吓着你了？”

    馥儿抿嘴一笑，抿了抿嘴，凑上前去细细看了绿华一眼，问道，“疼吗？”

    绿华摇了摇头，“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当心妙手师父知道了，罚你。”

    馥儿扭着头，“有绿华姐姐在，怕什么？师父最听姐姐的话了……绿华姐姐，你知道吗？底下的师兄们都说，师父把好多不传之秘都授于你了，恐怕……你会是格桑谷下一任谷主呢！”

    “傻丫头，怎么可能……”绿华揉了揉馥儿的脑袋，疼惜地看着这个自小在格桑谷长大、父母双亡的女童，“姐姐不可能成为这里的谷主的……而且，妙手师父的众位弟子当中，就数馥儿最有天赋……也是最受师父宠爱的，所以，应该是馥儿做谷主呀。”

    “真的吗？”冰雪聪明的女童睁大一双清水妙瞳，问道。

    “那么，馥儿想成为谷主吗？”绿华捏了捏她粉嘟嘟的脸蛋儿，宠溺地问。

    “馥儿想……让绿华姐姐一直呆在格桑谷。”馥儿犹豫了一下，低低说道。

    “额……”绿华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将她抱起来坐到床沿上，“傻丫头，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了？”

    馥儿将一只粉白的手指伸到绿华面容上，说，“绿华姐姐刚来的时候，可把馥儿吓坏了……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啊。妙手师父说过，如果你脸上的伤痊愈的话，就会离开了。他说，你不属于格桑谷的人，迟早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去。是真的吗？”

    “这个……”绿华犹豫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女孩，竟然词穷。

    “那么……绿华姐姐原来究竟是哪里的人呢……那里，一定很好吧？否则，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这里？”

    然而，还未及绿华回答，门外已经传来了隐隐的喧哗声音。这个寂静的山谷，已经很少这样热闹过了呢！

    绿华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馥儿一笑，“我出去看看，定是又有山外的人来求诊了。”

    绿华沉吟了一下，将身边的书卷《寻眼遗梦》收好，正准备下床，已然见着馥儿自门外冲了进来，“不好啦，不好啦！绿华姐姐，有一个长了胡子的叔叔，带着一个死人来求诊了！”



落花时节又逢君③



    “怎么会？”绿华大惊，谷外一直有高人把守，何况八卦密阵，凡人轻易无法进入。更加下谷内格桑谷隐密的四大高手……是谁这般厉害，竟然能够单枪匹马闯入……甚至，还带了一个……死人？“快点出去看看……”

    “嗯。”馥儿点了点头，正欲尾随着绿华出去。却听着另一个声音传过来，“绿儿，绿儿，快点过来看看……”

    “呃？妙手师父？”绿华颦眉。

    “绿儿，快些过来，为师找到一种新的方法，可以让你脸上的皮肤重新变得白皙皎洁。”妙手不由分说拉着她，手里拿出一瓶绿色的药汁来。

    “师父……外面那样吵，定是打起来啦！”

    妙手不以为然地将她按到椅子里坐下，“呵呵，没关系没关系，有胡前他们兄弟四个，谁都不敢闯到为师的木屋里来。快点坐下，我来替你抹药……保证，三日之后，你脸上会重新肌肤胜雪。”

    绿华看了看他手里一瓶浅葱色的汁液，后退了一步。

    馥儿也在妙手开盖的那一刻，叫了出来，“师父，好臭啊！”

    妙手先生白了他一眼，“小姑娘，不会说话，师父哪里臭了，臭的是药啊！”语罢一个哈哈，他凑上前去，把药汁以棉布拭了些，正要往绿华脸上擦去。

    “请问北巡国神医、妙手先生可在？”门外一个朗朗的声音传来，直接自木屋厚厚的墙壁中咄咄而入。

    妙手极不情愿地回了回头，嘀咕道，“竟然从胡前哥儿几个手里逃出来了么……不行不行，我得走了。”语罢将手里的药汁收起来，“明天再帮你涂吧，今儿我得去避避风头。”

    这个老人完全没有注意到绿华瞬间僵硬的脸色，这个声音……此般似曾相识，到底，在哪里听过？

    “绿华姐姐？”馥儿在一旁扯了扯她的衣袖，提醒她快些出去。

    “啊，我想起来了……是他？可是，怎么可能是他……”当下叫住妙手，“师父，等一等。”

    “唔，你还要做什么？”正准备自后院里出去的妙手极不情愿地回头。

    “前来求医的那个人，我认识。”

    “哈哈，你认识……那么，正好你替他治治……不过，恐怕他是不认得你咯！”妙手嘿嘿笑了一阵，快步开溜。

    “妙手先生可在？”门外的男子，再次唤道。

    绿华无法，只得上前开门。

    山谷中淡淡晕染如同一幅水墨丹青的月影里，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长衫如墨，在轻风下猎猎作响。头发随意地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庞大半的轮廓……可是，她还是认出来了……心中又是惊又是喜，上前一步，轻轻发声，“荆扉？”

    “呃？姑娘，你认得在下？”荆扉愣了片刻，瞳孔微微收缩，带了丝警觉地瞧着这个月影里面目有些模糊的女者。

    “呵呵，这个时候，你定然是认不出来我了吧？”绿华心中一时百念陈杂，却是含笑上前。“我是绿华啊，萼绿华……”

    “绿妃……你……你还活着？”荆扉闻着这几个字，猛然回神，方才的戒备神色尽褪，面上完全是惊讶。“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此事说来话长。”绿华心中暗自嗟叹感怀，迳自走上前来，见着荆扉身边，躺在木排上的白衣女子，神色一震。仿佛被一股神秘力量牵引而来，大步流星地行到女子面前……天啊，楼月，竟然是楼月！

    “她……楼月她，怎么样？”绿华几乎是扑了上去，手碰到苍白如纸的面颊，瘦削的双肩剧烈颤动不已。然而……感受到奄奄一息的身体，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温度，她神色蓦然一震。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情况……不大好。”荆扉面露凄哀之色，哑声回答。

    “你看……都只顾着说话了，荆扉，快点将楼月抱进房间里去。馥儿，你去看看妙手师父去了哪里，务必要将他找回来。”

    “是，绿华姐姐。”女童快口接道，转身便跑了出去。

    这一璧，荆扉已经将秦楼月抱进了绿华的房间里，安置着躺好。

    绿华纤长手指轻轻自她腕上拿下来，沉吟着道，“应该是不断以极好的药物延续着生命……”

    “九红赤龙草。”荆扉轻轻接口。

    “九红赤龙草？！”绿华惊讶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瞧着他脸上纵横错落的，如同一张网一般繁复织就在脸上的伤口……面颊尚且如此，身体上，只怕更加可怖吧？“九红赤龙草，那是……北地雪域最珍贵的药草之一啊，琅琊族人向来视其如同生命，你这三年里，究竟付出了什么……竟然能一直以那种药草为楼月续命？”

    “呵呵……”荆扉脸上露出一个惨淡凄伤的笑容，“那又能怎么样呢……你看看，楼月精力已经完全透支了啊，即便是那样难得的灵草，都已经无法阻挡她的衰亡了呢。”

    “不……荆扉，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啊。”绿华心中百念齐齐涌上心头，一时之间竟然丧失了语言的能力。其实……依照当日里，楼月被刺伤的情景，若是稍微耽搁，便会药石无灵啊。眼前这个头发已经斑白的男子，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艰辛？她完全不敢想象。

    “楼月……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啊。”荆扉略显衰老的面容上，已经是颓丧落败的神色。“绿妃娘娘，楼月……还有救的，对吧？”

    “这……”绿华咬了咬唇，漆黑的面容映衬在幢幢灯影里，更是看不清表情的变化，只知道重重点头。“有的……有的，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让妙手师父将她救活。”

    “谢谢你……”多少个春夏秋冬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肯定的话吧……整整三年，他带着她自帝都走到南疆，又从南疆行入雪域……看过那样多的名医、那样多的巫罗，哪一个不是摇首叹息，无能为力？那样明晃晃的希望啊，他连想想都觉得奢侈。

    而现在……荆扉看着这个五官黑如泼墨，完全不见昔日娇颜的女子，只能觉出她身上那样异常的美丽，如同天女落世。那个时候，恨不得……跪倒下去，亲吻她脚尖的土地。

    “妙手师父……快些进来。”年幼的馥儿用力拉扯着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人，一边走一边费力地说道。

    绿华闻声，连忙打开门，“师父……可就等着你了。”

    妙手极不情愿地抬腿进来，看着屋内的情景，突然大声叫道，“怎么回事？不是说他走了吗？咦？馥儿，你替我的准备的酒菜呢，又骗为师了是不是？”

    “呵呵呵呵……”馥儿绞着手指，连忙躲到绿华身后去，“是绿华姐姐让我一定要将你找回来的。”

    “哇，怎么又来个了女的？不行不行不行！”妙手看到绿华榻上躺着的楼月，将头摇得死去活来，“我平生最不喜欢见的就是女人了，快点把她弄出去，否则，我再也不进绿华这屋了。”妙手嘟了嘟嘴，转身欲走。

    “喂，师父！那是楼月，我之前同你说过的楼月啊，忘记啦？她是我的至交！”绿华跑上前去，将他的身影拦住。

    “不不不！”妙手分明不进油盐，冥顽不灵。“你的至交哪个不是女的？三个女人一抬戏，若是都弄到我格桑谷来，那不成戏园子了？”

    “师父！”绿华气急败坏。

    “再说了，今年十个名额已经满了。”妙手还不忘拍了拍荆扉的肩，“要想治病啊，明年请早，嘿嘿。”

    “好吧好吧……”绿华回过头，遗憾地道，“既然你不治，那么……就只能把楼月带到别的地方去疗伤了。”

    “嗯，不错，孺子可教也。”妙手微笑着点头道。

    “馥儿，去收拾收拾东西，走吧。”

    “是。”小小女童倒是机灵，立马扬声答道。

    “喂，你们走去哪儿？我叫你把这对痴男怨女弄走，又没有赶你们俩走。”妙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师父啊……楼月是绿儿此生最重要的朋友了，怎么能眼睁睁地瞧着她离开呢？自然是……要亲眼瞧着她康复心里才舒坦啊。而且，同荆扉一道，途中还可以照料些个。所以……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绿儿恐怕都不能陪着师父了。所以……师父要好生照料自己才是啊，眼看着夏天便要到了，那里有几件丝袍，师父要拿出来晾一晾。冬天里，师父的手脚最容易冰凉了，一定要叫胡前那们，在秋末就要囤积足够的炭火……还有那些瓜果，平日里一定要记得施肥浇水，否则，师父定又不习惯那些寻常的菜食了。还有……”

    “够了够了，你有完没完啦！”妙手神色变了变，却终是不耐烦地摇了摇手，“走就走吧！”

    绿华瞟了瞟他的脸色，接着道，“还有，师父……娘亲那一张画像，我得带走。”

    “你……你！”妙手气得手指发颤，“你这个丫头，把那女人放在这里吧，我来治就是啦！”



落花时节又逢君④



    浅葱色的药汁散发着腐朽的霉烂味道，馥儿细心地替绿华拿了些棉絮来塞入鼻孔，却还是止不住那样无孔不入的，令人作呕的草药味道。

    “师父，能不能快点啊……我要喘不过气来啦！”绿华紧紧蹙着眉头，对着妙手大声囔囔。

    “呵呵……别急别急，很快就好啦。”妙手一边安慰着，一边细细地将药汁尽数涂在她面庞。直到……她完全变成了一个碧色怪物。

    “师父……楼月的情况究竟怎么样啊？”趁着空档儿，绿华抬头问道。

    “她啊，长达三年的时间未有动弹，你觉得的她的情况会怎么样？”妙手白了她一眼，冷冷地说道。

    绿华脸上浮起一抹忧色，“只怕……真的不容乐观啊。”叹出一口气，突然又笑了，“呵呵，不过，有师父在这里，绿儿可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哦。”

    “还嫌师父的事情不够么！”

    “嘿嘿，绿儿当然知道师父的事情多啦，所以……要快着些将绿华治好，才会有时间顾及别的，否则，就真的力不从心了哦。”绿华甜甜一笑，“师父，那么……楼月大概什么时候可以痊愈呢？”

    “呃……这个你知道的，越是难的病症，就越需要……”

    “时间嘛，哈哈，绿儿已经深有体会啦。”

    “所以，就像你脸上的伤一样……也许是两年，也许是三年……又或者，十年半载的也不一定啊。”在妙手道来，就好像所言的不是一条垂危的人命，而是一棵树、一朵云、甚至……一萼枯萎了的玉兰花。

    绿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白了一眼，有气无力地道，“我明白了。”

    当妙手将药汁全部涂好之时，绿华开始闭上眼睛假寐。毫无意外地，妙手又用那根雪色的绷带，将绿华的头颅一圈一圈缠绕起来，远远看去，如同一枚白壳蛋。

    时光转眼又淌过了五日，整个木屋里的人：馥儿、荆扉都站了过来，直直盯着妙手一圈一圈拆开绷带的手指。

    直到……绿华整个面容露了出来，馥儿几乎尖叫出声，妙手同样是惊愕的神色，唯有荆扉平静如许。

    是的……太美丽了……精致的五官粉雕玉琢，柔和的面容肤若凝脂，那样的眼神、动作，一颦一笑总关情。

    馥儿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一把扑到绿华身上，“太漂亮了，绿华姐姐原来长得这样好看啊。”这个从未见过绿华本来面目的女童惊讶得不知所以。

    “呵呵……还说继承到你母亲的六成……这，分明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妙手摊了摊手，说道。

    “恭喜你，绿华。”荆扉虽然未有惊讶于她倾城倾国的美丽，却仍是面带喜色地说道。

    “呵呵……绿华姐姐，馥儿从来没有见过长得像你这么好看的人。”

    妙手道，“你一入格桑谷，见到的都是男人，就她一个女的，当然会这么想。”

    馥儿完全没有理睬妙手，只是不解地问道，“绿华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

    一句话让剩下的两位男子都惊了一下，再次看向绿华接近完美的面容……荆扉道，“她的嘴在动。”

    “呵呵，是啊……”妙手嘟囔着，“可是……好像不能发出声音呢，这是怎么回事？”

    果然，只见绿华眼睛睁得大大的，面露焦色，嘴唇不停来回动着……可就是，一点语声也没有，只能做出一个书写的手势来。

    “快去拿纸笔。”

    馥儿极速地奔跑过去，将笔墨拿来，绿华整个人依然坐在椅中，药效未过，还不可动弹，只是在以笔代口，“为什么我发不出声音？”

    几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妙手，神医面露难色，“我……也不知道啊，她这三年来吃过那么多的药，大抵，是和某一种药相斥了吧？”

    “那现在怎么办呐，师父？！”馥儿道。

    “呃……不要着急不要着急，让我想想。”妙手抚额道。

    “不是都说你是神医了嘛，怎么还会这样？”馥儿跺脚。

    妙手横眉，“神医也是医啊，又不是神仙！”

    唯有荆扉不发一语，上前细细查看了一下绿华的脸色，问道，“疼吗？”

    绿华露出一个宽心的笑容，摇了摇头。

    “啊，我想起来了……”妙手突然道，“一定是桔霜……绿华上次服用的药中，有一味桔霜……想来是药性未完全驱除，又用了新药，两两相克，才致如此。”

    “那……该怎么办呐？”

    “呵呵，开几幅泻药……将药性排出来就万事大急啦！”妙手打了一个哈哈。

    唯有绿华将眉头耸得如同一座青山在立，又是泻药？

    可是，这一泻，便泻了一个星期，绿华的情况仍未好转。整日里将一纸笔随身携带，短短几日，倒也习惯了。可以同馥儿一道烹饪美食，也会同荆扉照料一直处于假死状态的秦楼月。

    白驹过隙，时间飞快如同流水。

    这一日，谷中大弟子胡前至妙手处，“师父，外面又有人来求诊了。”

    “今年的病人不是早诊完了么，让他们回去。”妙手冷冷一声说道。

    “可是……”

    “没有可是，不走就赶啊。”妙手皱了皱眉，犹自替楼月把着脉。

    “可是，他们是大宸派来的人啊……是御前侍卫。”虽然胡前声音不大，然而，屋子里的几个人都似捕捉到什么，绿华与荆扉对望了一眼，同时转身。

    “那又怎么样？”呵呵，他格桑谷里，贵人来得还少么？去年北巡国大太子还来就诊了呢……

    “他们说……是大宸朝皇帝的眼疾，希望师父能去帝都看看，必定重金相赠。”胡前再次说道。

    “啪！”绿华手中的纸笔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绿华……”荆扉颜容微动，担忧地看着她。

    妙手皱眉，“我格桑谷还从来没有过出谷应诊的先例呢！不去，说了不去就是不去！胡前，将他们打走。”

    “可是……来人说，如果师父不去，他们就会将格桑谷夷为平地。”胡前嘟囔着，在出此语时机灵地后退了一步。

    果然，妙手回身便是一掌拍了过来，倒没有因为徒弟的这一次先见之明而发怒，只是喝道，“那就叫他夷嘛，看谁还帮他医治眼疾。”妙手满不在乎地说着，又回身去看楼月的伤况。然而，眼前突然闪过一抹白光，定睛之下，才发现，那是一张宣纸。

    上面疏疏写着两个大字：我去。

    呃？妙手惊讶地侧头看向绿华，“你去？你去做什么？”

    绿华将纸收回来，又写了两个字，递过去：眼疾。

    妙手霍然一惊，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疾，眼疾……原来，竟是为了今日么？当下只顾着摇头，“不行，你身上的余毒未消，口不能言，怎么可能让你去那样远的地方。不行不行不行！”

    白色纸张又出现在他面前：我必须回去。

    她用的不是“去”，而是“回去”。

    妙手怔了一下，脸上忽地闪过一抹哀色。转过身去，一时无言。他是留不住她的，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无声的女子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来回摇晃，眸子里尽是乞求的目光。

    妙手将头侧过去，又侧过来，而她始终就站在他面前。“唉！”只能重重叹气。

    荆扉全然理解绿华曾经经历过什么，上前来道，“妙手先生，您就让绿华去吧，错过了此次机会，只怕想要再回宸华城，就是难上加难了。您……也不希望她留下遗憾的，不是吗？”

    妙手再次看了两人一眼，深深一呼一吸，只是点点头，一语不发地走了出去。绿华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心中亦是依依难舍，却只能默默地道，师父，保重了。

    荆扉送绿华至谷口，“你的哑疾未愈，只怕会有诸多不便。”

    绿华菀尔，扬起手中的纸张：到时候自会恢复，勿忧。

    荆扉向来不喜欢多言的，只是点了点头，“一切小心。”

    绿华突然像想到什么一般，又写下几个字递给他：代我向馥儿道别。呵呵，那个姑娘，要是知道她不告而别，定然会很生气吧？

    荆扉弯唇一笑，了然于心，拍了拍她的肩，又将绿华头上的面纱覆下，便上前向谷口那一队大宸精卫队之首领者道，“将军，这是妙手师父的关门大弟子，九大夫。”

    那位将军护颊掩面，只露出一双睁睁如铁的眼睛来，目光犀利如同刀剑在刺，“呵呵，这位九大夫，年纪轻轻，便能医好皇上眼中宿疾？”

    荆扉的神色亦是冷了几分，“将军是怀疑格桑谷么，既然妙手先生派她前往，则定然有十分之把握。将军可曾听闻，格桑谷有未治愈之疾？”

    将军转眸一思，冷冷一笑，后退了一步，“好，请九大夫上轿。不过……若是出了任何差池，便是格桑谷大限将到。”

    荆扉没有接话，只是冷冷与之对视一眼，将绿华护送上轿，“多保重。”

    绿华隔着面纱重重点头，再次递上手中白纸：如若楼月醒来，万要来信告知。

    荆扉颔首，行回谷中。

    一身铁甲的将军一扬手中的战器骏马长嘶，“启程回都！”

    给读者的话:

    忙得昏天黑地，怕今天来不及回来更文，所以起了个大早码字，提前更啦，哈哈。



落花时节又逢君⑤



    蒙达城外有一条河，名为赤，却并不是因为其水红如血，而是……水滨红艳艳的杜鹃花，啼血而悲摧，妖艳异常。沿着河滨两道，一直延伸出蒙达城，远远看去，便如同赤色的河流。

    队伍行至此处休整，绿华静静地步出轿外，日影如灼，在她身上扯出细长的纤影来。一想到自己即将要去的地方，心中就忍不住一阵颤抖……紧紧握住手指，绿华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平定下来。抬头望向苍穹，空碧如洗的颜色，如同玉一样纯净，连一朵云也没有。视线置平，那便是蒙达城闻名中外的赤水……呵呵，这就是人生万变吧？曾经荣华在身、享尽君王宠爱的绿妃，如今竟然要以这种身分归去。而……这本来名为赤水的河流，到了帝都就被赋于了另一个意义悠远的名字：离江。

    呵呵，是的，离江。那个，于她于他，都有着特别意义的离江。

    然而，她只是淡淡叹了一口气，在河滨蹲下来，看着水中的倒影。一袭白如轻雪的鲛绡纱做成的斗笠，将她整个容颜遮挡住。落入旁人眼中的，除了窈窕风致的身形，别无其它。当下随手采了一朵红艳艳的杜鹃花扔进水面，不料一阵风起，竟然将她的面纱吹得轻舞飞扬，绿华唬了一跳，连忙将面纱整理好。

    “九大夫，你在这里做什么？”身后一个朗朗的声音传来，带着陌生的男子气息。

    绿华吃了一惊，捂住面容站定，淡淡地说道，“原来是将军。”

    “方才，我什么也未有瞧见，你何故惊慌？”

    “你什么意思？”绿华退后了一步，微微笑道。

    “呵呵，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吗？你难道不是担心我趁着方才风起，见着了你的庐山真面目？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有些高傲的将军淡淡说道。

    “将军位高权重，想要知道阿九的面容如何简单，自然不用如此，所以，小九并未惊慌。”绿华恍然，云淡风轻地说道。

    “哦？你如何知道我位高权重？”

    “还不简单么？看将军的银质盔甲就可以知道，何况……皇上能将如邀请妙手先生这个几乎可以算得上唯一能够治愈其眼疾的先生这般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可见，你是极得其器重之人吧？”绿华抬起头，斗笠制作得极其精巧，自外面看去，极厚极重。而里面的人，却可以透过它，视若无堵。她微笑着看向将军冷淡的眼睛，说道。

    “是吗？九大夫，不知道格桑谷里，可有人说过，你很聪明。”

    “阿九不过看得比旁人多一些，又哪里算得聪明了？”绿华回过身，掬了一捧清水在手中。

    “九大夫何必如此谦虚？”将军冷峻的容颜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不过，即便九大夫聪明如此，还是有一件事情猜错了呢。”

    “什么？”

    “派我出来请妙手先生的，并不是皇上，而是……皇后娘娘。”将军蓦然回首，定定地直视着她。

    “皇后娘娘？卫琅？”绿华轻声喃喃地反问道。

    将军眼神变了变，“是啊……你竟然，知道皇后娘娘的闺名？”

    绿华强自一笑，“大宸朝皇后的大名，谁人不知？”

    “将军，帝都那边有消息送过来，你去看看吧。”这个时候，一个士兵跑过来说道，又对着绿华友善地一笑。

    将军淡淡回答，“我知道。”继而起身，又回头看了绿华一眼，转身离开。

    “呵呵，九大夫，你们方才在说皇后娘娘吗？”那个侍卫却并没有离开，笑嘻嘻地坐下来，同绿华说道。

    “对啊，你们皇后，应该是一个极好的人吧。”绿华顿了顿，轻声问道。

    “是的啊，看来，皇后娘娘的美名，果真传了千万里呢，连远在格桑谷的九大夫都知道了么？”士兵有些沾沾自喜，“我们皇后娘娘啊，不仅声名威重，将整个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还深谋远虑、不知道替皇上处理了多少棘手的问题呢。”

    绿华神思有些恍惚，“是吗？”

    “就比如说……”他想了想，答道，“今年春初，天大旱，农物不得生产，好多地方闹了饥荒，皇上处理各地事务忙得几天几夜没有安睡。皇后娘娘亲自到帝都城外栖梧山，跪了三日三夜为大宸朝祈福，后来缠绵病榻有一月余的时间。所以啊，她其实算得上一位很合格的一国之母了。”

    “看来，她还极得子民尊重的么。”绿华淡淡地说道，“不过，我也曾听说过三年前的焚书血案呢。”

    “呃……”士兵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方外的九大夫会知道此事，不过……细想之下，倒也情有可原呢。

    是在新帝登基不久之后，卫琅也方坐上皇后之位半月，那件事情几乎在整个大宸传得沸沸扬扬。因为宸华城一位宫女，偷读了宫中禁书，被皇后发现，当场重罚。然而那卷古书却如同带了魔力一般屡禁不止，在各宫各婢中传阅不止……皇后卫琅怒不可遏，将书卷焚烧，并把牵连其中的所有宫婢、侍卫、妃嫔全数处死。那一日，几乎血满离江，闻帝都城里百姓所言，离江之水接连三天全为赤色，叫人见而惊心。自此之后，朝中大臣及中原百姓对皇后颇有意见，而皇上却力敌众议，认为皇后所为目的在于巩固大宸统治之本，依然对皇后疼爱有加。

    更加上皇后日后“洵美靓渊，惠柔顺淑，华如月之方皎，德犹玉而更温”的举止言行，才挽回了辛辣狠厉的名声，让大宸子民渐渐接受了这位国母。

    “呵呵，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啊，何况……遇到那件事情，凭谁是皇后，都会如她那般雷厉风行吧？”士兵低下眸子想了想，说道。

    “你很喜欢皇后娘娘？”绿华盯着他审视半晌，突然问道。

    “呃……”士兵红着脸抓了抓头发，憨厚一笑。

    唉……绿华在心里，怜惜地沉沉叹气。

    ~*~*~*

    七日之后，队伍返回帝都，侍卫队大敞城门相迎。

    首座白马的将军下马行礼，侍卫队刘统领如沐春风，上前道，“翼将军，这样快就自北巡归来了么？”

    这位远行寻良医的将军淡淡一笑，只是点头。“刘统领怎么会在这里？”

    “呵呵，还不是皇上估摸着你将归，叫我在这里候着，代个话儿，让你即刻面圣。”

    翼将军一怔，寻思着道，“皇上要见我？”

    “是的，而且是即刻呢，还不赶紧？”刘统领拍了拍他的肩，轻轻笑道。

    “……”翼将军回头看了看那顶软轿，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回首吩咐，“将九大夫送到离江之滨，我随后便归。”

    “是。”

    语毕翼将军头也不回地往紫宸殿行去。

    唯有绿华面露愕色，离江之滨……为何是在离江之滨？这个翼将军，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而……眼神回转，再次触及眼前高高的金碧辉煌的城门，心中酸甜苦辣齐齐涌上，脑中竟然混沌一片。

    三年了……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物非人亦非，她竟然再一次抬头仰望着这宫门，不再是从前的景仰与安得，而是……半悲半喜。所有的神思都是模糊不清的，却有一张脸，轮廓分明。

    是的，卓凡……三年来，从未有一日忘记过这样一张容颜……

    呵呵，卓凡，我来了……踏过时间三年的激流暗涌，越过山水万千的阻碍隔绝，我来寻你了。

    ~*~*~*

    紫宸殿，皇帝方方下朝大步行出，禄公公便已上前来，“皇上，翼将军回来了。”

    “哦？”卓凡挑了挑眉，“入宫了吗？”

    “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正等着皇上召见呢。”

    “叫他过来，去御书房。”

    “是。”禄公公又低身退了下去。

    “末将参见皇上。”翼将军半跪着身子，朗朗有声地说道。

    卓凡微露不悦，“罢了罢了，起来吧，早跟你说过，无旁人在场，不必多礼。”

    “呵呵，皇上可以亲臣，但……臣子不得无礼。”犹自一身戎装的将军站起赤，理了理袍角。

    “就你有理，还能说出一套一套的，坐。”卓凡做出一个手势，同样于龙榻中坐下，面色渐渐郑重起来。“你去格桑谷了是不是？”

    “原准备给皇上一个惊喜，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么？”翼将军轻哧一笑，故作无谓地说道。

    “呵呵，格桑谷主妙手先生向来冷漠之极，你不可能请到他。而且……我想你知道，我的眼睛，并无大碍。”卓凡面无表情，淡淡而语。

    翼将军见他语气郑重，也换了口气，说道，“皇上，你……总不能一直如这般，失明下去吧？”

    “为什么不能？”卓凡轻轻反问，“二十年都过来了……还会担心有什么不能的么？而且……是否能看见，于我，已经意义不大了。”

    “不过，我已经将格桑谷的九大夫请到皇宫里来了，就请她来给皇上看看？”翼将军心中大惊，试探着问道。

    给读者的话:

    大家早点休息哦。



树遮明处月为灯①



    “没听清楚我的话么，已经意义不大了……即便是登上了皇位，亦未想过，要倾着国家的力量来为我治疾。罢了，送她回去吧。”

    “这……皇上……”翼将军还想再劝，却被卓凡接下去的话打断。

    “所以……以后不可以随意出帝都，更不能为了朕的眼疾做任何事情……大宸南方巫镇的动乱局势那样不稳，你竟然还能做出这样的轻率的举动，实在是……不识大体。”他面带怒色，冷冷地道。

    “请皇上恕罪。”

    “所以……从今往后，如果没有朕的旨意，你不可随意离开侍卫队！军有军纪，国亦有国规，你不会不明白。”卓凡沉沉叹气，说道。

    “末将明白。”翼将军重重低头，答道。

    “皇上……是臣妾让翼将军去格桑谷寻医的，该承担责任的，可不是他。”语声落，一袭艳红色的身影飘逸而入，只见来人面若芙蓉，眼若秋水，鼻似玉雕，口含檀香。细细看去，每一样五官都精致如同画像，叫人只需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眸。

    天啊，那到底是怎样美丽的一个女子，面上每寸肌肤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寻不出来任何瑕疵。

    这个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美丽的容颜？

    翼将军低下头去，“皇后娘娘金安。”

    “呵呵，翼将军无需多礼，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了。”卫琅轻轻一抬手，笑意盈盈地说道。行到卓凡身边，轻轻靠了上去，“是臣妾希望皇上快些好起来，所以……才会让翼将军前往格桑谷，请皇上不要怪罪。”

    卓凡回眸，握住她的手，“不会怪你，只是……这于我来说，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了，你应该……知道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什么。”

    “皇上整日里忧心的，就是南方的战乱啊……几乎是食不甘味，夜不安寝，臣妾……实在不希望看到皇上这样劳累，所以，想让皇上开心一些。”卫琅柔然一笑，替卓凡沏了一盏茶。

    清香味入鼻，卓凡同样是笑，“我明白……不过，这些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后宫里，等着你的决策的，还多呢。”

    “多谢皇上细心体谅……”卫琅将身子靠得近了些，幽幽的丁香花味道淡雅如梦。“不过……既然翼将军已经将大夫自北巡请来了，还是看一下的好啊。否则，说不定会失去一个极好的机会……而且，翼将军近半个月来的辛苦，白费了总是不好。”

    卓凡面色沉了沉，似乎在她面前，总是摆不起脸色来，只得道，“这件事情，先放下吧……”

    翼将军上前一步禀道，“那么，末将先让那名九大夫，到离江之洲暂住些许。”

    卓凡的神思似乎全未在此，只是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

    离江之洲还是如三年前一般模样，只是……这座高檐飞起的宫殿，由先前的殷王府改成了翼府。府内的亭台楼阁、香榭丽舍，完全如三年前一般，未动分毫。绿华完全不解，这里既然已经有了另外一个主人，为何将原物保存得纹丝不动？

    这个翼将军……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竟然毫不在意么？还是……卓凡下了旨意，圣命如此？

    “九大夫，请用膳。”是这里的侍女，饭食端了过来，置在她面前。

    绿华回首，好一顿丰盛大餐！这样满满的一桌，在格桑谷里，可以吃上半个月了吧？一想到谷里的妙手师父与馥儿，还有楼月、荆扉……绿华心下又是一阵惆怅。

    “撤一些下去吧，我用不了这样多。”绿华想了想，说道。

    “这……是翼将军特意吩咐的啊……说，要特别款待九大夫。”细眉细眼的侍女低声说道。

    头上的斗笠从未取过，绿华见着桌上有一道菜名为青玉竹笋，心下暗暗一惊，侧坐一旁，就着碗稍微用了一些，便要停箸。

    却听着殿外侍女道了一声，“翼将军回来了……”接着又高声唱道，“皇后娘娘驾到——”

    绿华猛然一惊，不由放眼往门外看去。

    “呵呵，九大夫，真是抱歉……归来得晚了，让你独自用餐。”翼将军已将一身戎装退下，换了长袍，飒爽英姿中又带了些儒雅，两者相衬，相得益彰。

    “……”绿华只是抬眼看着在他身后进门的女子，眉目间闪过一丝郁色。

    “九大夫？”翼将军见不着她的眼神，只是好奇地道，“怎么，你的哑疾，又患了么？难道不是在蒙达城的时候，就已经好转？”

    “呵呵……这、便是自格桑谷来的九大夫？”卫琅盈盈走进来，一袭红妆惹人注目。

    “……”绿华依旧不出声，神思早已不知道飘向了何方。

    “九大夫，这位是皇后娘娘……”翼将军见着没有丝毫反应的绿华，眼中竟然闪过一丝玩味的神情。

    “给皇后娘娘请安。”她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

    “呵呵……九大夫，快请平身，不必多礼。”卫琅神色莞然，上前虚扶了一把。

    “将军，请问，要重新更换菜色吗？”这个时候，旁边的侍女过来，低声问道。

    冷定睿智的将军瞟了瞟桌上的已经被动用过的菜式，轻轻点头。

    卫琅却盯着桌上那一道青玉竹笋道，“听说……九大夫曾经患过哑疾？”

    绿华神色微微一惊，道，“是。”

    “宫里这几日的竹笋，都是自南方青州贡来的，木兰巨舟在杭运快行了三天三夜才送至帝都……的确是人间难得的美味呢，怎么……九大夫不尝尝么？”

    “呵呵，多谢娘娘的美意……不过，阿九已经用过了。”绿华淡淡一笑，面无表情地答道。

    “哦……九大夫不远万里而来，实在是辛苦了。”卫琅面上同样是笑，对着身后贴身从着的侍女说道，“去……给九大夫泡壶茶来，记住，要用书房里上好的相思红袍。”

    “是。”

    绿华心中微动，略带歉意地说道，“娘娘这般恩惠，阿九哪里担当得起。”

    “九大夫有可能是皇家的大恩人，没有什么是你承担不起的，翼将军，你说是吗？”卫琅突然回过头，看向侍女将饭食端来之后，一直埋头于美食的便衣将军，笑若春风。

    “呃，皇后娘娘说得极对。”

    大抵是半柱香的时间，那名侍女自皇后所居宫殿返回，手中果然端着一清香四溢的一壶茶。映着壶身青花纹路，优雅唯美至极。侍女的动作极为伶俐，随手便给绿华沏了一杯，双手呈上。“九大夫请用。”

    绿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了句，“多谢。”语罢也不多说，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卫琅面容笑意浅复深，十指纤纤上醒目的蔻丹，叫人过目不忘。长长的护甲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如同在计算着时间。果然……在她十指停下叩击的那一刹那，绿华突然紧紧捂住脖颈，痛苦地咳嗽起来。

    “九大夫？”翼将军皱了皱眉，不解地看着她。

    “……”绿华张了嘴，却只有模湖混沌的嘶哑声音发出，不辨其意。看来，方方有所好转的哑疾，又复发了啊。

    “呵呵，九大夫，如果我没有猜错，竹笋会刺激你的哑疾，对吗？”卫琅掩嘴一笑，冷声说道。

    “……”绿华只是沉默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方才，侍女沏的茶水中，便有竹笋在内啊……亏你道自己来自格桑谷，妙手先生的弟子，会连此都品不出来么？”卫琅突然一拍桌子，面带愤色地说道。

    “皇后娘娘！”翼将军也带了些怒意，冷声说道。

    “怎么……翼将军竟然为了她，生气了么？”卫琅转过头，声色俱厉地说道。

    翼将军面无惧色，“无论如何，皇后娘娘都不能如此对待将军府的贵客。”

    “翼将军可是很少动怒呢……今日打算为了她，以下犯上？！”卫琅站起来，面容威严，凤目凛然。

    冷峻的男子没有接话，只是上前问道，“九大夫，你怎么样？”

    “……”绿华摇了摇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翼将军蓦然回首，对着卫琅大声道，“皇后娘娘，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把……解药拿出来！”

    “她不是大夫么，让她自己去配啊。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么……也不配为皇上诊治了。”卫琅倒是无谓地轻轻一笑，昂首而言。

    绿华伸手，拉了拉翼将军的衣袖，将随身携带的一张宣纸扬起来，上面已经疏疏落落书了几个大字：将军能否暂避，我有话要对皇后娘娘说。

    卫琅显然也见着了绿华举起来的手迹，面色讶异。

    “九大夫……”翼将军犹是不放心。

    绿华隔着面纱同他轻轻颔首示意，气度不凡的男子终是定下心来，同着侍女大步行了出去。

    房间里只余下两位相识故知，气氛顿时凝固起来，安静得似乎可以闻见时光流动的声音。

    卫琅在一旁的湘妃竹椅上坐了下来，问道，“九大夫，不知道你……要同本宫说些什么？”

    绿华没有说话，只是纤纤一支细笔，轻轻舞动。

    卫琅唇角浮出一抹难言之色，“不过……九大夫的医术，实在没有本宫料想的那般炉火纯青呢……”然而……一眼见着绿华手中的白纸黑字，她喉间的话顿时停了下来。

    虽然只是蝇头小楷，在她眼里却是那样怵目惊心：娘娘的人皮面具，做得很漂亮。



树遮明处月为灯②



    卫琅眉头大皱，手指颤抖之下碰到胭脂色的裳袖，“你……什么意思？”

    绿华隔着面纱浮出淡淡笑意来：娘娘不是觉得阿九医术不精么，现在……应该承认错误了吧？

    “承认错误？呵呵，想来，你还未弄清楚本宫的身份吧？”卫琅扬指，颤声笑道。

    白色的宣纸再次举了起来：难道，阿九方才说的话，不是真的么？

    “你觉得呢？自以为是的九大夫。”卫琅面上露出嘲笑的表情。

    绿华纤手轻动：你原来的容貌……没有这样好看吧？

    “九大夫，你执意要这般不分尊卑么？”卫琅凛了凛眉，语气冷寒如同冰冻三尺。

    “的确啊——”绿华写道，“以前的你，鼻子要小一些……眼睛也要小一些，嘴唇是苍白毫无血色的。卫琅，你现在，可妖媚多了。”

    “呃？”卫琅紧紧蹙眉，疑惑地看着她，“你是谁？”

    绿华轻笑：怎么，你害怕了么？

    “九大夫……呵，你并非来自北巡国吧？是……大宸子民啊。”卫琅神思千变万化，突然间说道。

    “是啊……还与卫琅你，有着不解之缘呢！”绿华扬了扬手中的宣纸，突然手一松，雪色的纸片轻飘飘落在地上，如同隐藏着的挑衅意味。

    卫琅一时怒气上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到底是谁？！”忽然紧握住拳，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将厚厚的面纱撕扯下来。

    哗……那一层屏障如同雪一样化开，一切消于无形。

    四目相对，卫琅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去……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绿华却已经站了起来，向她微笑示意，在纸上写道：“卫琅，我们又见面了。”

    “不……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卫琅捂住面，摇头凄厉地道。

    “还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吗？”绿华讥讽地撇唇，“还是，你真以为连自己都可以欺骗？”

    “萼绿华……萼绿华……不可能，她明明已经死了，你一定是冒充的……”卫琅微微抬起头来，冷冷笑道，“你一定是冒充的……以为这样子就可以骗到本宫吗？”

    绿华不理睬她那样掩耳盗铃的话语，冷冷地走到她面前，将想要说的话全数写下来，“你也懂医术啊……怎么可能分不出真假，很奇怪吧，我同样食用了残蛇花，却已经完全恢复了呢……不像你，竟然需要面具这样拙劣的手段来掩饰。”

    “萼绿华……”卫琅语声喃喃，突然抬起头来，是啊……她的脸，明明曾经那样摧枯拉朽，竟然……恢复到了几近完美的程度，到底是如何做到的？难为她自己苦苦习了三年医术，竟然仍是未能将其治好，反而……脸上腐烂的伤口不断恶化，以致不得不秘密寻找最好的匠作来，替她做了这一张面具。

    “在他面前，你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呢？心？脸？音？名？”绿华蹲下来，猝不及防地伸手扯下她的面具，一张乌黑腐烂如同泥土的面容扑入她的眼帘。绿华愕了片刻，心下怆然，“真是可悲啊……作为一个影子的存在。”

    “你……”卫琅扬起手，想要重重地摔下去。

    却被绿华伸手格挡住，“想打我？或者……连杀我的心都有了吧？不过……若是这般，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人可以，为你恢复容貌了吧？卫琅，你也不想……靠着这幅面具度完余生，不是吗？”

    一语中的，卫琅如同被针刺到，整个人千疮百孔。这个女人，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便已经戳到了她三年来仍未结痂的伤口。甚至于……这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她最想要的东西。

    是的，这些年以来……她最害怕的一件事、便是，对镜梳妆颜……那对于一个女人来讲，是多么可怕的惩罚？

    “呵呵，好……萼绿华，你到底要怎样？”卫琅撑着一只手臂，站直了身子，平视着她，问道。

    绿华挑眉一笑，将手中一张纸片递给她，“按照这张方子去抓药，煎好了送过来。”

    “是治哑疾的吧？”卫琅轻瞟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绿华静默无声……只是给她看了另外一样东西，写道，“若我的哑疾全愈，那么……这张可令你完全恢复容颜的方子，便会完成。”

    “好……一言为定。”

    ~*~*~*

    紫宸殿里，卓凡入寝殿休歇，毫无例外地，这个唯有皇帝可居的暖阁里，永远有一位女子，在这里候着他。

    他的皇后……他愿意，永生相伴，行走下去的一心人。

    卫琅起身，含笑行上前去，替他宽下长长的绣金龙外袍。“皇上，累了么？”

    “绿华……”卓凡温然一笑，由着她替他换上另一件丝绸睡袍。

    呃……卫琅的神思突然一滞，脑子里瞬间想到昼里的那个哑疾女子，只觉得心内一阵慌恐。绿华……是的，三年以来，每个无人的夜里，他都唤着，绿华、绿华。即便是……在朝中，或者在宴上，在旁人的注视下，他亦只是叫她……皇后。自她以那样的身分来到他身边，就再也未闻她的本名“卫琅”二字自他的嘴里说出……

    是的，真是可悲啊……作为一个影子的存在。绿华手中的白纸黑字如同浮光掠影，卫琅闭了闭眼睛。以往的时日里，会痒装毫不在意，因为……那个女人，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啊，在这个世界上不复存在。可是现在……她阴魂不散地再次出现，又该如何不以为然？

    “绿华……”久久未闻着皇后出声的卓凡静了片刻，又轻声唤到。“你在想什么？”

    卫琅回过神来，淡淡笑道，“臣妾在想……皇上今日里一定极累了吧，所以……应该吩咐侍女去准备沐浴香汤。”

    卓凡扬唇，难得地露出了小儿女情态，抓住她的手，“先坐下……我有话要问你。”

    卫琅温婉地凑上去，“皇上……想要同臣妾说些什么？”

    “绿华，为什么想要治愈我的眼疾？”

    “呵呵，这个问题……在早朝之后就已经说过了啊。”卫琅心中万念聚齐，杂乱无章。

    卓凡空茫的眸子转过来，与她四目相对，“我想要知道你……真实的想法，其实，如果那真是你想要的，我会尽一切努力去做。”

    “……”卫琅一时无言。

    “只是……我记得，那一日，你在离江之畔，说过并不在意……所以，我以为你这样做，单纯只是为了我。”卓凡语气无比郑重，诚恳地完全不似一国之君，而只是……一个甘愿为爱人赴汤蹈火的普通男子。

    “呵呵，当然……臣妾当然不会在意……”卫琅脸色白了白，复又如常地道。

    “不过，绿华……真是遗憾呢，自始至终，都未过见你真实容貌。”卓凡揽她入怀，将下颌抵在她头顶披散下来的发丝上。“还记得吗？与你的第一次相见……真希望那个时候，我的眼睛是清澈明亮的……那样，一眼便可见你倾城绝世的容颜……便也不会经历后来这样多的苦难折磨。”

    倾城绝世的容颜……卫琅重重咬唇，才能止住澎湃的心潮，整个人如同置身于狂风骤雨之间，不得归宿。恶念再次涌入心间，卫琅凝视着这个叫自己付出所有的男子，眉目间笼上一层哀色。

    “绿华……”

    她几乎拍案而起……绿华绿华绿华……那个他口口声声念叨着的名字，那个女人，真的有那样重要么？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若是叫他与她重逢，那会是怎么样出其预料的延伸？不……不可以，她卫琅绝对不能允许出于她胸腑之间的任何意外发生！

    是的，她……再也承受不起了。

    卫琅努力回复着笑容，将卓凡的头托起来，“皇上，你今天太累了，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不待他回答，细心地将他扶到榻边，“我去叫丫环来服侍你入寝。”

    “你要走？”卓凡讶然地问道。

    卫琅浅笑如云，“臣妾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去去便回。”当下也不再多言，只身出去，在门外唤来自己的随侍丫环，问道，“翼将军可在府中？”

    “将军府的丫环说，他夜里出去了。”

    “呵呵，好……”卫琅点了点头，嘴角延伸出一抹邪恶的笑容。“派护卫军去将军府，将那个九大夫抓起来……送到最偏远的沁心园去。”

    “沁心园……那个，焚书血案之时，存放尸体的破败木屋？”侍女果然是在她身边呆了极久的，片刻之间便反应了过来。

    卫琅只是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日，沁心园的小木屋，便多了一个哑声女子，日日啜泣不止。宫中女奴纷纷传言，那是三年前血案中，惨死的女奴们冤魂作遂，惹得园里的女奴个个人心不稳。

    数日之后，闻说沁心园中昙花竞放，卫琅第一个跑到卓凡宫里，“皇上，今日夜里，同臣妾去沁心园赏昙花，可以么？”

    给读者的话:

    呵，接下来的情节，接着楔子那一章了哦~~第一章晚衣稍微修了一下下，就不重复发了，明天继续后面的情节哈



树遮明处月为灯③



    那一日翼将军大步踏上离江之洲，直入其府邸，回首问其随身的侍卫，“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回将军的话，昨天……那些侍卫拿了皇后娘娘特有的金印，将整个将军府包围得水泄不通。统领大人一进来就要抓人，我们哪里有胆子反抗啊。”侍卫摊了摊手，极是无奈地说道。

    “呵！那个女人，竟然这样不将我放在眼里么……连将军府的人都敢抓！”翼将军恨恨地说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竟然连一个弱女都护不了……不过是一群宸华城里养尊处优的侍卫，你们就怕了么？将军府的饭是白吃的？！跟随着本将军去过那样多地方，上过不计其数的战场……连这样的小小场面都害怕了是不是？！”

    侍卫看着翼将军怒发冲冠的表情，一时也吓住了，只是不住地磕头求饶。

    “哼！”翼将军冷漠到完全不予理睬，转身在椅子上重重坐下。“查到九大夫被带到哪里去了么？”

    “在……沁心园后的小木屋里。”侍卫的声音有些颤颤。

    “沁心园……那个，宸华城里最荒僻的地方么……”翼将军深深皱眉，“那个屋子，是皇后当年埋葬众位宫奴尸体的地方吧……她独自一人呆在那里，会怎么样？”

    侍卫连忙抬起头来，道，“如果此时将军一声令下，属下必定立马带人去将九大夫救出来。”

    “果真是一介武夫……皇后能这样做，说不定已经得到了皇上的同意……想要违抗皇权么？”翼将军冷叱道。

    “那……应该怎么办呀？”侍卫想了一想，又说……“智取，对了，智取！将军，属下有办法，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九大夫救出来。”

    “呵呵，是吗？”翼将军手托住下颔，神思不知道神游到了何方，下意识地说道。

    “若是将军同意，那么……属下立马去办！”

    “现在这种时候，知道积极了么？”年轻英武的将军淡淡一笑，眉目舒展开来，话锋一转，“不过，已经不必了。”

    “呃？将军？”侍卫不解，再次问道。

    “呵呵，不去救她了，让她留在那里吧……”将军突然轻挑眉毛，嘴角浮出一丝奇怪的表情……期待、悔恨、失望、心碎……夹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在其中，叫见者心惊。

    “可是……”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下去吧。”翼将军突然站起身来，侧首往窗外看去，遥遥的离江之滨上，存着那一段不为人知的，却独独在他心内留下如胎记般挥之不去的烙印。暗自低下头，语声喁喁……“呵呵，是啊……萼绿华，还记得那个一直为你所忽视的人吗？这、真的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啊……我一定会让你……永远、永远地记住我，再不遗忘。”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翼将军暗暗握拳，似乎将一切祝祷与努力，都握在手心里……

    当下将已经退下去的侍卫又唤出来，“去……吩咐御膳房的成师父，做一些蔷薇糕来。”

    “蔷薇糕？”侍卫犹豫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整个将军府的人都知道，翼将军最深恶痛绝的便是甜食，为何……今日里会要来蔷薇糕？

    “还不快去？！”翼将军回过头来，看了看依然杵在那儿的侍卫，不禁怒吼道。

    “是……是……”侍卫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当日，绿华第一次在黑暗的小屋子墙壁空隙里，见着那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如同这个尘世间最好看的琉璃华彩。第二日，那个拥有着这样一对无双眼眸的人，给她带来了黑暗里的，第一块糕点……蔷薇糕。

    同是当日，卫琅与端木卓凡去沁心园夜赏昙花，上演了一场……大宸朝皇帝神箭夜击黑屋“恶灵”的好戏。黑屋子里……“恶灵”的惨呼声如同鬼哭狼嚎，叫整个沁心园的花奴都花容失色，胆颤心惊。

    已是卯时时分，整个天地似乎都寂静下来，绿华勉力撑着坐起身，双手环膝，整个身体蜷成一团……远远看去，宛如婴儿。

    “唧唧唧……”不停地有老鼠来来往往觅食，在她动也不动的脚背爬过，甚至还停顿下来嗅一嗅，鉴别着是否可以充饥。然而……那个衣着褴褛的女子仍旧蹲在那里，动也不动，如同石化了一般。

    木屋子里有着刺鼻的腐朽味道，更兼上传闻中的焚书血案，即便时隔三年，绿华只觉得全身簌簌发抖。仿佛黑暗里有无数只手向她伸了过来，要将她拽向地狱。

    啊！嘶哑的叫声自喉间发出，绿华抹了抹脖子，那里……已经无法如一个正常人一般，言谈自如了。

    唉……

    “沙沙……”木屋外的草丛里，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继而……“汪！汪！汪!”也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犬吠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幽谧的宁和被扯裂，空气里有某种凶险的气息渐渐逼近。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绿华瑟缩着身子，住墙壁处靠了靠，仿佛那里是保护她的唯一屏障。

    “娘娘……娘娘？”角落缝隙里，绿华又看到了那一双眼睛。心中像是有了某种依赖，渐渐安定下来……匍匐着身子爬行上去。与那样清亮的眸子，两两相对……早已不复往日的翦水秋瞳，唉，在这黑屋子里的数日，已经……不成人形了吧？

    “呜——呜——”张了张嘴，灵动的口舌却只能发出如此的声音。

    “娘娘，我来救你了。”缝隙里的那双眼睛执着又坚毅，仿似天生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他说，“我说过，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都会将你自这个人间地狱解救出来的。请你相信我……”

    绿华神思顿时一震，只知道愣愣地看着那双眼睛……如同暗夜里赶月的孤星啊，就这般，照亮了她的前路。半晌，她才重重点了点头，却又想起，这样黑的空间里，他哪里看得见？只是苦笑，咧起嘴角，发出一丝欢愉的声音。

    “汪！汪！汪！”恶犬的声音再次临近，绿华嘴角本就轻微的声音蓦然间停了下来。

    “呵呵，不要害怕……那是军用犬，我特意带过来，扰人视听的。”那双眼睛的主人柔声安慰道，又说，“娘娘……你离远一点，这面木墙的壁面要薄一些，我用内力将其划开。”

    内力？那么……这个人，并非宫里的内监，也不可能是侍卫……寻常人，怎么会有如此非凡的功力？

    然而，未及多想，只闻得哗啦一声，一抹雪色的亮光闪入黑屋，转瞬消失不见。那——是一截穿透墙壁的剑尖，锃亮的剑锋上闪着耀眼的光芒。喀嚓！长剑猛然划下，竟然将厚厚的木壁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那是怎么样一种强大的力量？摘叶飞花亦不为过吧？

    同样，那一面墙壁上被划出三道前后相接的口子，与地平相连成方方正正的四方形。“嘣！”被削得与屋体分离的四方木板往内倒了下来，屋内积压的灰尘扑得人满面皆是。

    绿华再次后退一步，抬眼看去，还未隐身的月光舒舒缓缓洒进来，给这个阴魅的黑屋子投进了一抹暖色。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的，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气息了呢。

    外面站着的男子，不过三剑，内力却几欲透支，犹自如同雕塑一样站着，气息未定。好一会，他才仍下剑，往黑屋子里行去，将愣愣的绿华拥入怀里……“萼绿华……”将她拦腰抱起来，大步走出了木屋。

    “呜——”绿华大声地反抗着什么，冷眼瞪视着他，脸上表情莫测。是的……她终于，将他认了出来……翼将军，那个居住在离江之洲的翼将军！

    “呵呵……”一直南行到离江，翼将军才将怀中的她放下来，“很不乐意吗？一个金枝玉叶的皇后之身，竟然被我这般的臣子所触？”

    绿华一双眸子清泠泠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徒劳。

    翼将军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自怀里拿出纸笔递给她。绿华无言地接过，刷刷写下一行大字来：你究竟是谁？

    “哦？我做到这般，你竟然……还未识出我的身份么？”年少的将军表情冷了冷，脸上又恢复了那一种带着些讽意的表情。

    绿华再次扬起手中的纸片：我是问你，之前的身份。

    “很好奇，我如何得知那样多，关于你的秘密吧？”翼将军将她的表情尽揽于胸，道。

    绿华只是点头。

    “因为……我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你啊……自你入宫那一天、到被卫琅所害身入皇陵，我都那样密切地、注视着你。可是……多么可悲啊，我在你眼中，竟然——什么都不是。”

    绿华闻此语，已经是表情大变，心中浮过无数个念头，却没有一个能替她百里挑一寻出一个答案来。细眼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眉目分明在哪里见过，可是……实在是想不起来啊……



树遮明处月为灯④



    “呵呵，果然……到最后，还是得由我亲口来提醒你啊。萼绿华，那是我……此生，最不愿意去做的事情。然而……似乎是不得不为呢……”翼将军脸上闪过一个奇怪的笑容，嘴角印出悲伤的色彩来。“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入宫，见到的那个、窃你玉佩的男孩么？还有，你陷身入司刑局，替你向端木卓凡报信的小小侍卫；又或者，是那个卓凡登基受阻，请来西兹国使者解围的御前护卫？哈哈，不记得，你果真不记得！”

    是他……是他！绿华阖上双目，记忆的碎片被她以心做针以时光为线缝合了起来……幻象里，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消失于离江之滨的邪恶男孩……以及，无数次为她与卓凡保驾护航的宫廷侍卫……是的，在宫里那样多的擦肩而过，她只是觉得熟悉，却未曾曾细细追溯下去……不是不记得，而是……她已经下意识地将他忽视了啊。

    “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大孩子，已经长成了十八岁的少年……却有三年的时间，未见你，时光如同荒芜。萼绿华，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认为你已经死了，闷毙在先皇帝的墓穴里了……只有我相信，你还活着。三年之后，终于查探到你人在格桑谷，便怂恿卫琅同意，我带兵寻你入宫。”翼将军侧头看了看她的表情，突然淡漠地一笑，“看来，我做了这样多，还是未能打动你呵。”

    “不……”绿华紧紧捏住纸张的一角，几欲将其掐碎。“谢谢你，翼将军。”

    “我不姓翼，那……只是我的名字。”年少的英俊男子扬了扬眉，如此说道。

    “那……你姓什么？”

    翼将军淡笑，却已经回首，不再多说。

    ~*~*~*

    那样凄厉的叫声声声如在耳侧，卓凡自沁心园归来之后，耳边依然似是有什么东西撺掇着，哗哗直响。实在是……太叫人心寒了啊……那个木屋里，究竟藏着什么？

    托着腮冥想了半刻，终是放心不下，回首对一直侍立在侧的公公道，“小禄子……今晚的事情，你怎么看？”

    “这……皇上是说，沁心园中的破败木屋么？”禄公公低垂着头，“那里……除了一些采花的侍女，已经是人迹罕至啊。奴才……对那里，亦不甚了解。”

    卓凡沉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朕是在问你，那间木屋里的叫声，你听见了吧？”

    “是。”

    “朕总觉得，像一个人。”卓凡抚了抚额，皱眉沉思道。

    “皇上……不可能会是真的人吧？皇后娘娘不是说……那是当年偷阅禁书的女奴们怨气未消而发出的愤怒之声么？她还说……皇上那一箭，是集了天地正气之精华，将那些黑暗的怨怒一股脑儿压了下去。”在宫里这样多年，禄公公的远见卓识未见得长进多少，只是依着自己简单的想法答道。

    卓凡咧嘴轻轻一笑，“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这样相信这些鬼怪之谈了，呵呵，简直是毫无根据。”

    “那么，皇上的意思是？”禄公公未置可否，只是低着声音问道。

    “你差人去那间小木屋里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回来告诉朕。”卓凡想了想，又接着道，“这件事情，千万不要叫皇后知道，明白吗？”

    “奴才领命。”

    约摸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紫宸殿侍卫总管禄公公自沁心园归来，皇帝端木卓凡秉烛于夜处理奏折，见着他回来，放下手中的事情。“怎么样？”

    “回皇上的话……那间小木屋，已经被人破坏啦……显然是武艺极高之人所为，将厚厚的木壁上，割出一个出口来。”禄公公想到方才亲眼所见这情景，到如时还在心惊。

    “哦？还有什么发现？”卓凡沉吟了一下，问道。

    禄公公自身后拿出一样东西来，“回皇上，奴才将您夜里射出去的箭带回来了。”

    卓凡接过，眉头轻轻一皱。

    “箭头上有血迹，应当是射中了人的身体。而且……还撕裂了皮肤，箭尖上遗留着一些破碎的血肉，那个人……应当伤得不轻啊……皇上，您料想得不错。”禄公公早已细细观察过，现下做着简单的分析。

    卓凡聆完，将箭放在桌上……“这样看来，皇后是……故意让我射伤里面的女子啊……”

    禄公公闻此语，霍然一惊，垂着头不说话。

    “皇后极少中伤他人，今夜里，是怎么回事？”卓凡敲了敲头，百思不得其解。“除了三年前的焚书血案，她掌理后宫以来，就未出过人命……甚至还能为了黎民百姓远赴栖梧山祈福……那么那个黑屋子里，究竟关着什么人……会让她如此恨之入骨？”帝王犹自语声喃喃，如同自言自语地说道。

    “皇上……要不，现在去将皇后娘娘叫过来，问个清楚？”

    “不……不。”卓凡凝思了片刻，轻轻摇头，“既然她不想说，有何难言之处也未定。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言明一切。”

    与此同时，一个皇后寝宫里的侍女慌慌张张地奔跑着，直冲入卫琅所在的书房。“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好啦！”

    “什么事？”卫琅合上书，沉沉声问道。

    “奴婢奉娘娘之命，去沁心园里看守……哪里知道，那座小木屋已经整个被破坏啦，里面关的那个女人，也不见了……可能，是被人救走了。还有……木门上皇上所射出的银箭也不翼而飞……”

    卫琅霍然站起身来，冷叱道，“不必再说了！”

    “是……”侍女心内一惊，哑然噤声。

    “还愣着做什么？一定是……翼将军，这个宸华城里，除了他，还有谁能在本宫手里抢人？！”卫琅目露凶光，这些年，在宫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惯了，对突如其来的败笔，已经完全无法接受。“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派人去找？！”

    “是……是……请皇后娘娘息怒。”

    ~*~*~*

    “呵呵，简直是不敢相信啊，卫琅……竟然愿意同你交易么？”翼将军冷冷一笑，眯着眼睛说道。赭色的眸子里，有着与之年龄极不相衬的高深城府。“她难道……不害怕自己的容貌恢复之后，被宫里的人识出来她的真实身份么？”

    “一场焚书血案，已经将宫里年老之人杀戮了一大半。更何况……卓凡登基之后，宸华朝的宫人多有变动、知道我与卓凡之事的宫人本就不多，这样一来，更是无人知晓真正的皇后，应该是谁了。”绿华扬起手中的纸片，写道。

    “呵呵……是啊，真正的皇后，应当是你……不过，你就那样看重那个虚华的位置么？离开了三年，竟然……还愿意回来。”翼将军轻提鼻尖，带着讽意道了一句。

    绿华不以为忤，“我原本，也不想回来。”

    “是为了那个人，对吧？”翼将军目光变得阴翳，冰凉宛如千年寒珠。“你不是一度最渴望自由的么？怎么……还是被感情困住了吧？”

    绿华目光一滞，没有说话。

    “如果……你愿意，可以一直呆在离江之洲，远离世间所有纷扰。而且……绝不会有任何人来伤害你。”

    绿华闻了此言，凝视着这个比她还小四岁的少年，咧嘴一笑，轻轻摇头。在纸片上写道：我是为他而来的。

    这个时候，门外的侍女走了进来，“将军，九大夫，药已经煎好了。”

    那——是翼将军派人按照绿华所写的方子抓来的草药，应该可以治愈她的哑疾。

    绿华嗅着熟悉的药草香，闭了闭眼睛，突然自嘲地一笑。早知如此，数日前就应当将方子交给他，而不是……与卫琅交易了。可是……明明眼前这个人对她百般呵护，她去没来由地，想要拒之于千里之外，甚至……不想受到他的任何恩惠。如今看来……他与她的关系，已经无法泾渭分明了吧？

    “愣着做什么？还不喝药？”翼将军望着沉思的绿华，不知为何，微微有了些怒意，将药碗重重伸到她眼前。

    绿华回神，微笑如同莲花盛开，也不生气，将墨色的药汁一骨碌饮下。“咳！咳！”想是喝得太急，竟然呛在了喉间。

    翼将军表情更是不悦，似是迫于无奈一般，勉强站起身来，在她背上拍了拍。

    一口气顺过来，绿华感激地朝他一笑。翼将军却是丝毫没有反应，淡淡转过身，道了一句，“我还有事，你早点休息。”

    绿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唇角动了动，终是回身躺下。

    又过了两日，绿华的喉嗓才算是完全恢复过来……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波诡云谲，只觉得悚然。

    翼将军上过朝后归来，首先便去了绿华的房间，四处打量着，突然淡淡说了一句，“这里，你应该很是熟悉吧？”

    “呃？”绿华皱眉沉思。

    “难道不是么？当初……端木卓凡还住在离江之滨的时候，你不是在这里出现过吗？”年少洒然的将领，总带着些军中的凛冽之气。

    给读者的话:

    呃，文文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了，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哦。



树遮明处月为灯⑤



    “呵呵，是啊……这里，是灵夕公主的房间吧？”绿华想到那个眉目清浅的少女，心内一时感慨万千，心潮涌动。想了想，又说，“不过……为什么，这座府邸还是原来一般模样？既然换了主人……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要焕然一新么？”

    “为什么要焕然一新？”年轻的将领突闻此语，讶异地道，“为什么要做那样多的改变呢？我很喜欢这里。”

    “……”

    “呵呵……你还不知道吧？”翼将军突然凑上前去，对着她耳垂说道，“我可是，自小在这里长大的呢！一定……从来没有人跟你提起过吧？哈哈，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隐秘的存在啊。你方一入宫，我便去了宸会……等我自宸会出来，被封为大将军，你却已经远去他乡。若非我时时刻刻关注，我们的命运便永远也不会有交集。”

    “在离江之洲长大？”绿华后退了一步，目光犀利地瞧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和卓凡是什么关系……”

    翼将军淡然一笑，按着她的肩迫她坐下，自顾自地说道，“不过……以如今的情形看来，我的那些努力，似乎都没有了意义呢。”

    绿华侧过头，由着他说下去，没有答话。

    “呵呵，你想要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啊……至高无上的荣誉、地位，或者，矢志不渝的爱情、呵护……可是，多么可笑，你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想得到。甚至……宁愿去同卫琅那样的人交易，也不想请求我的帮助。”明明是带了几分悲伤的话，到他嘴里，反而有了几分从容的味道。“何必如此呢？我……没有那样讨厌吧？呵呵，我到底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即使是得不到你，也有……保护你的权利吧？”

    “带我去见卓凡。”

    “什么？”

    “带我去见卓凡，我要……尽快治好他的眼疾。”

    “不。”他突然决绝地说道，“其它事情我都可以答应，只此不行。”

    绿华冷笑，挑了挑眉，“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帮助你和他在一起？如果想要促成你们的话，我早已经将真相告诉他……何致他到现在依然蒙在鼓里？”

    绿华皱眉，“你……”

    “很自私吧？哈哈，是的，我很自私，所以……绝对不会助你们在一起。”翼将军沉默了一下，终是转了话锋，“何必如此……你这样执着，可究竟是否知道……端木卓凡心里作何想？”

    “呃？”绿华神思一凝，抬眸与之对视。

    “是的……他的确不知道真相如何，但是，卫琅陪在他身边……他很快乐。你看出来了吗？他很快乐……你现在，是想要怎么样呢？将卫琅赶走？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将他现在拥有的快乐夺走……你能确保，回到他身边以后，他还会如昔年那般，一如既往地开心吗？三年，多少个春夏秋冬，其中到底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谁能说得清楚？”

    绿华恍然一愣，心思里喷薄而出的情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流，完全没有了渲泻点。嘴中依然低低地笑了一下，说道，“不，不会的……卓凡并不知道实情。”

    “呵呵，你那样聪明……亏你竟然能想出这样的理由。是的……那个时候，他的确并不知情，可是这样长的时间里，什么事情不可以发生？若是他有心，又怎么会没有发现卫琅只是个替代品？端木卓凡聪颖过人，总会察觉一些蛛丝马迹的吧？”翼将军笑了一笑，带着些讽意说道。

    绿华心中凉了一下，脸上却仍是维持着笑容，“不会的，他双目失明，卫琅又生性狡滑……当年，她呆在我身边我都到最后才发现她心怀鬼胎。卓凡他……只怕有难处。”

    “呵呵，这么相信他吗？”翼将军猛然回过头来，直直与之对视，“双目失明，听觉与触觉应当更敏捷才是啊……可是为何，偏偏没有发现身边人的桃代李僵呢，更何况，那个人日日与之，同床共枕。”

    “你！”萼绿华眉头大皱，突然一声喝道。

    “仅只是这样，就生气了么？那么……如果我告诉你卓凡与卫琅之间发生的那些的鳒鲽情深的细节，你应该……更加受不了吧？”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绿华没有回应，面目阴寒如霜。

    翼将军剑眉一挑，“我只不过……将实情说与你听，如何决策，不是依然在你么？”

    绿华闻言，不再做声，只是……窈窈站起身，行过去看着窗外的缤纷落英，斜斜倚在红窗边，神思悠远。

    ~*~*~*

    “皇上，你要去哪里？”小禄子跟随着卓凡的脚步，哈着腰问道。

    “离江之洲。”卓凡一袭明黄色长袍，映衬着整个人脸上神采熠熠，星辉琉然。

    “呃……皇上怎么突然想起去那里了？已经……好几个月未去了呢。”禄公公惊了一下，又立马跟了上去。

    卓凡手中执着一把聚头扇，风度翻然，“是啊……很久很久，未归过了呢。那个朕曾经久居之处……呵呵，真不知道老翼那个家伙，是不是还保持着府邸的原状呢！”

    “皇上不是说，翼将军亦在离江之洲住了许久么……想来不会多加修葺。”禄公公一边上前吩咐着官渡，一边向卓凡说道。

    卓凡的目光遥遥看向洲上的将军府，仿佛能透过雾气见着飞起的檐角，心中渐渐升上一股子暖意。

    一直到木兰巨舟泊下来，主仆二人轻袍缓带步下官渡，禄公公才猛然一拍脑袋。“哎呀，皇上，奴才忘记了，今儿个……翼将军去营里处理军务，只怕不在府里。”

    卓凡眉目明晰地一笑，悠悠然步入了离江之洲的绿草地里，“没关系……朕，不是过来看他的。”

    “那么皇上到离江之洲来……”

    “只是……突然记起了这里的温暖味道，想过来看看。”卓凡没有回头，简短的答道。

    紫草？绿华轻轻皱着眉头，自绿柳林边的草地里，拔出一样翠碧色的草叶来，放在鼻尖嗅了嗅，叶片长圆、先端渐尖、基部楔形，果然是紫草没错。可是……紫草向来喜凉爽湿润，惧涝及高温……怎么会，出现在这样的湿地里？

    凝脂如玉的手指再次伸出，想将其根部掘起，细细查明。然而……一双脚便那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啊！”绿华大叫一声，想要抽回被踩住的手指。

    来人反应极快，一闻声便后退了一步，将绿华的手指放出来。“姑娘，你没事吧？”

    “呃……”这样的声音……绿华心中像是被电击了一般，浑身都震了一下，止住心神的剧烈颤抖，她才能抬起头来。是他……果然是他！端木卓凡，那个三年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心心念念的人啊，此刻，正如同天神一般出现在她的面前。不知为何，脑子里闪过翼将军曾经说过的话，心境突变。

    可是……到如今，她应该怎么办呢？

    “看来，是没事了。”卓凡久未闻着她的回应，儒然一笑，淡淡地说道。

    这个时候，落在后面的禄公公才一股子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道，“皇上……您真是行动如风啊。呃……”突然间见着卓凡身边的绿华，这个长居宫中的内监总管不由一愣，道，“这位姑娘，不是宫里的人吧？”

    “呵呵，禄公公好眼力。”绿华语声淡淡，将采好的药材放到手边的提篮里，盈盈然说道。

    “哈哈……”禄公公大笑，复又皱眉，“不过……既然未在宫里见过姑娘，为何……会觉得这般眼熟？”

    绿华心中一时百感交杂，思绪纷繁，竟然理不出个头绪来。“或许……是公公看错了吧？”

    “看错了？”禄公公皱眉，“姑娘，不知道……宫里可有人提过，你长得极像一个人。”

    “哦？那倒没有……不知道，公公说言为何人？”绿华心中一惊，抬眼审视着卓凡几乎没有任何喜怒的表情，话，却是说给禄公公的。

    “先皇时代的，绿妃。”

    卓凡凝眸，侧首望过来。

    绿华已然做好了决策，只是掩嘴笑道，“呵呵，怎么可能呢？阿九身上哪里有那样的贵气？”

    禄公公颔首一笑，不再说话。

    “有多像？”两人都是沉默，冷不防卓凡突然问了一句，左右二人都是一怔。

    还是绿华首先反应了过来，柔声说道，“回皇上的话，恐怕是禄公公看岔了……自入宫以来，阿九还是头一次闻着这样的说法呢。”

    卓凡鼻头微动，表情傲然冷淡，“呵呵，也是……她就停在朕的身边，至于旁人，像或不像，都不重要。”

    “是，是。”小禄子在旁边点头哈腰。

    卓凡眉峰微耸，“你说……你叫阿九？怎么会呆在离江之洲，这里……外人是不得随便入内的，你不知道吗？”

    “请皇上恕罪……阿九，是翼将军自格桑谷请来的大夫，说是，要给皇上治眼疾……但是，一直没有机会。”绿华低眉顺目，只是做出一个民间女子的模样来。

    给读者的话:

    这几天实在太忙了，连传文的时间都迟了。等这段时间过了晚衣多多加更，请大家谅解哦。



树遮明处月为灯⑥



    “哦……你，便是翼将军曾经提到过的九大夫？”卓凡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道，“朕……的确未曾想要将此疾治好。不过……闻九大夫的声音，年方二十余，竟然愿意跟着他不远万里来到中原，应该是有十成的把握吧？”

    绿华双手侍立在侧，静静然一笑，将心内涌动的情绪平复下来，道，“是的……民女，有十成的把握，将皇上的宿疾治好。”

    “呵呵，是吗……”卓凡负手昂然而立，面上露出赞赏的笑容来，“如九大夫这样的女子，真是难得。那么……请到紫宸殿为朕诊治吧。”

    “民女遵旨。”绿华低身，盈盈行礼。

    “不可以！”这个时候，远远的一个男声传过来，气势如虎，在场的三人都是一惊。

    绿华语声轻喃，“翼将军？”

    “呵呵……没想到我才离开半天，你就与皇上见面了么？”翼将军面上有冷冷的笑意，“还真是有缘呢。”

    卓凡皱眉，“你怎么回事？”

    “回皇上的话，九大夫已经准备回格桑谷，而且……末将已经替她准备好了车马。何况……皇上不是曾说，不希望她来替您诊治的么？皇上金口玉言，末将便信以为真了……所以，打算送九大夫回去。”翼将军远远地行了一礼，语气中竟然微露了几分为难之色。

    卓凡自然明白他话中之意，却只是一笑，“是这样吗？九大夫？”

    万没有想到翼将军会在此时归来，绿华细细品味着他话里的意思，心下一阵怆然。竟然这般……不希望她与卓凡相见呐……那么，他当初将她自格桑谷请回大宸，是不是……早就料到了皇帝端木卓凡不会同意她诊治，方好将她留在离江之洲？

    这个翼将军……好深的城府！

    “不说话……那么，就是默认了吧？”卓凡优雅地一笑，面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九大夫真的要走了吗？如果……朕以一个病人的身分，请求你留下来为朕医治，你会愿意么？”

    “九大夫……我前些日子同你说的话，考虑清楚了么？”翼将军轻轻皱眉，问道。

    那些话……对于卓凡专一的质疑么？绿华抿唇，“我已经考虑清楚了，皇上……民女愿意留下来为您诊治。”

    “好……好。禄公公，带九大夫去紫宸殿。”卓凡轻轻点了点头，吩咐身后的内侍。

    “是，九大夫，这边请。”禄公公点头应道，走向前方引路。

    卓凡再次露出笑容，回头向翼将军道，“你很在意她。”

    “皇上，你为何出尔反尔？”翼将军面色不悦，冷冷地说道。

    “朕……很喜欢她的声音，很美。不过，翼……无外人在场的时候，就不必如此拘礼了，你的身分，和旁人不一样。”卓凡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并不完全是君臣的关系啊。”

    “呵呵，是啊……你希望把我培养成能文能武、又富于谋略的人，然后呢？你想要怎么样？”翼将军微微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问道。

    卓凡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怎么，你一点都不感谢我么？”

    “感谢你……是啊，应该感谢你，如若当初没有你的存在，我现在……应该早已经失去我本该得到的一切，流浪街头了吧？”但是，他还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始终得不到。呵呵……多么可笑啊，那样一个女子，比他大了整整四岁……可是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会对她产生隐约的好感？就像是，生命中原本遗落的一块，因她的意外出现而被完满填上。她原本就应该存在于他生活中的啊……

    “我想要你做什么，你应该……早就猜到了吧？”卓凡回首，静静看着他，问。

    “……”翼将军沉默了一下，显然是默认了他的话，道，“你为何不问问我，是不是愿意接受你的安排呢？”

    “你会接受的。”卓凡不假思索，简洁地道。

    “呵呵，为什么？”翼将军扬了扬眉，说。

    “因为……你的内心里，有着强大的、权倾朝堂的野心……那样的位置，更适合你。”

    ~*~*~*

    “皇上……”卫琅自殿外破门而入，犹自喘着气，显然……是闻了侍婢的禀报之后，急匆匆地赶过来。

    “绿华？怎么回事？”卓凡放下手中的茶盏，将她迎进来。

    “你，将九大夫带到紫宸殿里，替你诊治眼疾了，是吗？”卫琅轻抚胸口，努力恢复着镇定说道。

    “你这样快便知道了么？还果真是灵通呢。”卓凡扶着她的腰，伴她坐下。“喝口茶。”

    “可是……紫宸殿是军政重地，外人是不得随意进出的啊。大宸开朝大帝的祖训，皇上忘了吗？”卫琅凝视着他的面容，轻声提醒道。

    卓凡凝眸，又说，“没关系，九大夫不是外人。”

    “什么？！”卫琅大惊，几欲拍案而起。

    “她是大夫啊……可以替朕治疾的人，就算是对于江山社稷，也是有好处的吧？”

    卫琅怔了怔，一时之间也寻不着更好的借口来，只得转移了话题，询问政事。

    到了傍晚时分，卫琅才自紫宸殿出来，向自己的寝宫而去。方方入内，便召来侍女，“翼将军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回娘娘的话，暂时还没有动静，九大夫呢？她真的呆在皇上身边，为之诊疾了么？”

    “呵呵，是的……当初就应该当机立断、斩草除根。如今呆在皇上的身边，只怕是更不好动她了。”卫琅愁眉紧锁，脸上一丝笑意也无。“赶快去找几个武艺精湛的侍卫，去一趟格桑谷。”

    “是。”

    夜阑人静，紫宸殿。

    禄公公值夜，月光下拉扯着他细长的身影，隐隐绰绰闻着绿华前来的脚步声，迳自转头，“九大夫，又送药来了么？”

    “呵呵，是啊……皇上的眼疾非比寻常，这药，须每隔四个时辰服用一次，有半分半刻的差池都会影响药效。”绿华嫣然一笑，巧声答道。

    “需要我帮忙么……”禄公公想了想，说道，“皇上此刻应当已经睡下了，我这就去叫醒他。”

    绿华细心地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还有一刻呢，让他多睡一会吧，趁着这点时间，正好将药凉下来。阿九自己进去便成，就不扰着禄公公的差事啦。”

    “呵呵，哪里哪里……”禄公公嘿嘿一笑，又退回了先前守夜的位置。

    绿华将脚步放得极轻极轻，软绵绵的鞋踩踏下来，没有一点声音。幽幽的药香扑鼻，将整个屋子盈上一股暖意来。端木卓凡早已安然入睡，轻亲阖着双眸，面目沉静。

    然而，细细看下去，会发现长而密的睫轻微抖动着……眼珠子隔着皮肤仍然能瞧出来紧崩着的不安感觉。是……梦魇了吧？呼吸也越来越不平稳了呢……是什么样可怕的梦境？绿华犹豫着上前，想要将他自那样的幻象里解救出来。然而，那个沉睡的男子却突然伸出了手，将她细细的腕紧紧握住，“绿华！绿华！”

    “啊？”绿华一颗心停止跳动，几乎完全静止下来。还是……被他认出来了么？

    “绿华……绿华！水……水……等着，我来救你。”

    再次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她竟然轻轻吁出一口气……还好，依然是梦。

    “皇上……皇上……”绿华轻轻晃动着他的身子，在他耳边唤道。

    “呃？”沉睡中的人这才清醒，鼻尖动了动，道，“九大夫？”

    “皇上，用药的时辰到啦。”绿华菀尔一笑，柔声说道。

    卓凡嗯了一声，坐起身来，喉间因着方才噩梦中的惊呼，极为难受。接过绿华递过来的药碗，饮下去，不由轻轻咳了几声。“被吓到了吧？”他有些无奈地笑了几声，“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日子了，总会梦见……绿华不慎落入了水里，等着我去救她。而我……夜夜里都是那样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溺下去。真是……比剐刑还要难受啊……”

    “落入水里？”绿华神思动了动，喃喃地重复道。

    “是啊……多么奇怪，绿华明明日日里与我形影不离，竟然还会做这样的梦……九大夫，你来自格桑谷，能给我开些安神清梦的方子么？”

    “再也不想在梦里见到她？”绿华不由得吃了一惊，问道。

    “呵呵，当然不是……只是不想每夜里都看到她吃苦的境况，那种感觉，简直是生不如死。”卓凡将空空的药碗递还，语声淡淡。

    “是啊……皇上定是，更加愿意见着白昼里清醒的皇后，而不是……夜梦中的萼绿华吧？”

    卓凡轻笑，“若我是织梦者，定然愿意织就一个完美之梦，然后……毕生呆在里面，再也不会走出来。”

    绿华盈口轻撇，“呵，梦里那个……有什么好？”

    “美丽、善良、坚定……那是我心底深处，对于绿华的定义，一个真实明晰的绿华。不似这些年里，她的面貌……已然逐渐模糊。九大夫，知道起初，我为何不让你治我的眼疾么？因为……我害怕见到，我原本见不着的一切，更害怕……那些人那些事，与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给读者的话:

    大家别骂卓凡呀，翼说的不一定真哦~为卓凡鸣不平。还有，谢谢淆露的长评，大家去书页的长评区顶顶嘛，嘿嘿



人间久别不成悲①



    一番话说出来，卓凡心中暗惊……这样掩埋在尘埃深处的秘密，就这样说出来了么？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大夫面前？

    “但是……你不想亲眼目睹，绿华的容貌么？”

    “呵，自初始相识，便想目睹啊，奈何天公不作美。何况，后来有机会的时候……她已经容貌全毁，整个人都似变了一般，相处得越近，便有着越强烈的陌生感……”

    “可是……宫里盛传着，皇上与皇后伉俪情深，白首相携的佳言啊。”

    卓凡笑，仰着暗黑的瞳孔往向天际，面目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因为……她是绿华啊，为我倾尽所有的绿华，所以……我会不惜一切待她好。”

    “就因为这样？”

    “那么……九大夫认为应该怎么样？”

    绿华面色一凝，低下了头，“皇上不是说……有着强烈的陌生感么，如果是与您那般情深意笃的绿华，应该是极为熟悉亲近的吧？”

    “是啊……不过，如果她不是绿华，那么，谁才应该是呢？整个宫里、朕在这样长时间里走的每一处，都没有一个人与绿华有半点相似。当然……除了你，九大夫。这……也是我突然改变主意，想要治好眼疾的一个重要原因啊。”

    “你……什么意思？”

    “小禄子说，你与毁容前的绿华极为相似，而我……想要知道，绿华之前，究竟是如何模样。”

    绿华闻言，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整个心间的情绪都是紊乱无序的。“是……为了我？”

    卓凡讶然，转而一笑，“是的，为了……一睹你的芳容。所以……九大夫一定要尽力，治好朕啊。”

    呵呵……是这样、是这样！绿华睁大了眼睛，努力牵动着唇角，想要说什么，却是哑然。这个时候……到底是否应该、告诉他，她的真实身份呢？

    然而……还未待她想出结果来，便是一阵急促促的脚步声。闻着那样熟悉的味道，绿华眉头已然微蹙。

    卫琅如风一般迅疾行进，脸上却是含着几分笑意的……见着依然坐在榻上，神思悠远的卓凡，上前道，“皇上……已经吃过药了吧？”

    卓凡早已经回首，如沐春风的表情，“呵呵，是啊……九大夫，很是尽心。”

    卫琅握住卓凡的手，回首对着绿华菀尔一笑，恳切地道，“谢谢你这样尽力，九大夫……呵呵，等到卓凡眼疾恢复之时，本宫必定倾尽所有来感谢你。”

    “皇后娘娘，我做这些，并不是想让你感谢我。”绿华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语气却极是冰冷。

    “哦？”卫琅不以为忤，同样回以微笑，“那么……九大夫总会有想要的东西吧？如果本宫能够做到，必定满足你的心愿。”

    绿华眼神动了动，带着嘲意轻笑，“阿九想要的东西……恐怕皇后娘娘给不了。而且，到底能否得到，也不会取决于皇后娘娘你吧？”

    “你……”卫琅目露凶光，却只是转瞬之间将情绪完全掩藏了下去。“呵呵，九大夫果然是与众不同，本宫很是喜欢。”

    “是啊……九大夫，的确与众不同。”卓凡在一旁出声赞同，目光里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绿华咬住唇，一时未有言语。

    卫琅看着一旁案上置着的空碗，笑道，“听禄公公说，皇上今日里又批折子到了深夜，只怕极是疲惫吧？你还是早些休息的好，何况……南方巫镇的叛乱已自星星之火发展成了燎原之势，战事处理起来，极是费劲吧。臣妾只是过来看看，既然皇上已经用过药了，那么……臣妾就告退了。”

    卓凡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卫琅又回过头，对着绿华说道，“九大夫，本宫正好有些事情与你商量，不如……我们一同出去？”

    绿华眉目一挑，意味深长地一笑，“好。”

    两人身形有八分相似，并肩行着，倒极似一双并蒂的姐妹花。缓缓信步在月华里，柔柔的白光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极细极长。

    “卫琅，有什么话，就说吧。”在一处滴青的松柏下面，绿华停住了脚，回头问道。

    “呵，萼绿华，你觉得我会同你讲些什么？”卫琅轻哼一声，眉目间蕴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绿华对她的故弄玄虚不以为意，“我哪里知道，你心里又打着什么鬼主意？”

    卫琅一袭锦红缎面长袍，映衬着绝美无双的面容，整个人美丽得如同虚幻。“呵呵，不是鬼主意……只是作为一个妻子的，最为合理平凡的要求。萼绿华，请你……离开卓凡、离开宸华城，甚至离开整个大宸国，再也不要回来。”

    绿华惊了一下，兀自冷嘲，“多么可笑啊……你这般一个横刀夺爱的蛇蝎女子，竟然有资格同我讲这样的话么？”

    “怎么，我方才的话，有欠妥当吗？”卫琅昂然而立，整个人面上带着一股难言的气势。

    “岂止是有欠妥当……简直是，全无可能。”绿华冷冷地说道。

    “是吗？”卫琅回首，将眸子眯成一条线……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你应该，再考虑一下。”

    绿华抬眼看着她的表情，心中突然被什么堵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握紧。

    “还记得……你在格桑谷里最亲近的人么？一个，是名闻天下的神医妙手先生，还有一个年方十岁的小姑娘，名为馥儿。是吗？”卫琅眼里渐渐显出鬼魅一般的杀意出来，冷冷地道。

    “你……做了什么？”绿华神色大惊，强忍着怒意问道。

    卫琅没有答话，只是如突然想起什么来一般，恍然大悟地说道，“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意识淡薄，毫无自理能力的秦楼月，以及视其如同生命的荆扉。荆扉的武艺也算得上高手了吧？呵呵，好在有秦楼月拖累着，影响了他的功夫。否则……还真是不容易得手呢。”

    “卫琅，你到底把他们怎么样了？！”绿华重重吐出一口气，喝道。

    “呵呵，果然很看重他们啊……这说明，我这一步棋走对了呢。”卫琅扬了扬眉，傲然而道。“我只不过，把他们请来了宸华城，安置在……司刑局里。不过……卫琅不会那样丧心病狂去伤害老弱孤残，替他们选了最好的牢室呢。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绿华语气恨恨，“你好卑鄙。”

    “更卑鄙的时候，你不是都已经见过了吗？”卫琅全然无谓，淡淡地说道。“在很久之前，你就已经开始恨我了吧？所以，在你面前，也没有任何掩饰的必要了。萼绿华，只要你答应方才的要求，我保证……将他们四人安然无恙地送回格桑谷。否则……你就等着替他们收尸吧！”卫琅重重拂袖，唇间带着鱼死网破的绝决之意。

    绿华后退一步，心念电转，只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向谁求助。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冷定下来，“我要先确认他们毫发无损。”

    “可以，本宫现在就带你去。”卫琅未多言，迳直走上前去。

    司刑局里一如既往的黑暗，腐朽味道如同潮水一样蜂拥而来，乍然自外入内，实是有些无法忍受。身边的侍女把一方手帕递给卫琅，将口鼻掩住。

    绿华却是毫不在意地奔向前方，迳直走向牢狱尽头的单室牢狱而去，足下如同生了风一般，迅疾无比。

    “姐姐……绿儿姐姐！呜……绿儿姐姐……”

    “馥儿？”绿华心中一震，停了下来，目光定格在正前方的一间牢狱里。看着短短发丝有些凌乱的女童、以及……面色憔悴的白发老人，惊声叫道，“馥儿……妙手师父？你们……你们怎么样？”

    “绿儿姐姐，你怎么来了？这里好难受……”馥儿上前一步，手自铁栅栏里伸出来，将绿华长长的手指抓住。“带我出去，可以吗？”

    “馥儿……我会救你出去的。妙手师父，你……怎么样？”绿华看着他有些异样苍白的面容，关心询问。

    “呵呵，没事……绿华，这些日子，你……过得如何？”妙手遥遥地看着他，和蔼地笑道。

    “妙手师父……你怎么了？”像是突然觉出不对劲来，绿华皱眉问道。

    妙手嘻嘻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哪里有什么了？”

    “不对啊……如果正常的话，妙手师父这样好动的人，怎么会一直呆在原地，超过一刻钟？”绿华转向馥儿，“告诉姐姐，妙手师父怎么了？”

    “他……妙手师父他在被带来格桑谷的途中，腿脚受伤了。现在还不能走动呢……”馥看儿了看妙手不悦的脸色，依然低下头悄然说道。

    “呃……师父……”绿华看着妙手盘坐着的身子，喉中一窒，“都是绿儿不好……将你害成这般。”

    妙手无谓地嘿嘿一笑，“哈哈，这有什么，这些日子，除了秦楼月，为师已经好久没有疗伤啦，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练练手。”

    “对了，楼月……师父，楼月和荆扉在哪里？”绿华猛然一惊，问道。



人间久别不成悲②



    妙手指向了旁边一个牢狱，那里……两位同样是面色憔悴的人，已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看他们的脸色……似乎，是中了什么毒药吧？绿华霍然起身，“卫琅，至少……你得保证他们平安健康吧？”

    “他们是否安乐，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卫琅嘴角轻轻一扬，“已经看到了，我们应该出去了呢！”

    绿华侧首看了看牢内的四人，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将要破体而出……卫琅、卫琅……这个伤害了她身边所有亲人的恶毒之妇，应该怎么样，才能让她得到应当的惩罚？缓缓站起身来，似乎要将心底的情绪一点点按压下去。“好。”

    卫琅洁白如玉的面容上，冷笑如常，手里一根江南入贡的绸缎，轻轻掩面。

    一直到行出了司刑局，绿华才深吸一口气，回过首来，“我可以答应你……但是，还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卫琅皱眉。

    绿华一弯唇角，“呵呵，是啊，三天。端木卓凡的眼疾已经治了一半，余下的疗程用药更得谨慎，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否则，不仅会前功尽弃，他也会性命堪虞。我相信，这也不是你愿意看到的吧？”

    卫琅怔了片刻，“性命堪虞？那是什么意思？”

    绿华双目秋瞳翦水，如两粒天际的寒星。“因为……是以毒攻毒的手法，所以……如果不能恰到好处地掌握用量，卓凡那种情况，只能是火上烧油，将生命燃烧得更快。”

    卫琅语声冰寒，“呵呵，萼绿华，我真是小看你了。”

    “我也不希望卓凡出事，甚至……更希望他双目明晰，最好能看清你腹中蛇蝎。”绿华嘴角突然露出一股子深意来，邪邪地笑道。“所以……这三天之内，你最好不要伤害牢狱中我的亲人，更不能扰乱我的思绪。否则，若是伤到那个人，你在这个世上、活着也便没有任何意义了。”

    “萼绿华，你！”卫琅指尖颤抖地指向她，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绿华从容不迫地一笑，转身径直离开。

    ~*~*~*

    笠日夜，司刑局。

    卫琅宫里派过来送饭食的侍女，年方十四，清瘦高挑，脚步极快。

    一身丫环打扮、面目被掩饰住的绿华快步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一脸明媚笑意，“妹妹，可让我好找，你走得可真是快呀。”

    “呃？”那名侍女回头，怔了一下，显然对绿华极是陌生。

    “呵呵，还不认识我吧？我是珊儿，昨日夜里才被派到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

    小小年纪的女子到底只是个粗使的丫头，皇后娘娘宫中奴役上百人，她哪里记得明白？更何况能在皇后身边伺候的，都是极得脸的人物，她也少不得低下身去行了个礼。道，“前几天是听宫里的姐妹说皇上又赐了位宫人下来，没想到姐姐这样年轻。”又问，“姐姐寻我有极重要的事情吧？”

    “果然是聪明伶俐，这样乖巧的女孩子本不应在厨房里做那些粗活的吧？改明儿，一定给皇后娘娘说说，让她将你调到寝宫里来。”绿华眼中满是怜意，柔善地说道。

    “哪里的话。”侍女颊上微微闪过一抹红色，低语而答。

    绿华暗笑，看了看她手中的食盒，突然拿出一个纸包来。“皇后娘娘让我寻过来，原是她忘了吩咐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将这个拿去，放到药里吧……知道你去送饭的那些人，是什么身份么？”

    “是……格桑谷的人。”

    “呵呵，对啊，格桑谷。那……是皇后娘娘的仇人，所以，才会被关到这里。皇后娘娘对他们恨之入骨，这些药都是微沾便会丧命的。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绿华看着这个眉目乖巧的女子，暗暗叹气。

    “我明白了。”

    “呵呵，那就好，你去吧。不过，这件事情……除非皇后娘娘亲自来问你，否则……绝不可说出实情，明白吗？若是伤害到皇后娘娘的声誉，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啦。听清楚了吧？”

    小小的侍女重重点头，绿华这才叹了一口气，看着她将饭食送进去的细瘦身影。

    唉……妙手师父、馥儿……楼月、荆扉，你们……不会怪我的吧？绿儿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啊。

    好一会，绿华才静静转回身，往皇后所居的宫殿行去。却只是在殿门前缓缓经过，落下一张雪色的纸片，她如浑然未觉一般，径直离开。

    却不知，宫前有一双眼睛直直看视着她，在她离去不过片刻，便迅疾上前，将落下的东西拾起来。皱眉细细观看，只见着蝇头大小的字迹，全然不明白其中所意，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好。

    待得卫琅回宫，贴身的侍女便上前来，道，“娘娘，今日里，奴婢见着萼绿华了。”

    “呃？”卫琅极是惊讶，整整一个下午那个女人都未入紫宸殿，竟然……是来这里了？“她做什么？”

    “不知道，自门前经过……倒不像是有意来此的。只是……在殿门拐角处，丢了一样东西。”语罢将拾起的纸片拿出来，双手递到卫琅手中。“娘娘，您看，好像是个药方呢。”

    “哦？”卫琅秀目微惊，将纸片接过，神色一动，好像在哪里见过呢？究竟是……什么药方？卫琅闭上眼睛，脑中闪过一抹异样之光。“天啊……想起来了，竟然是……那张方子么？”

    “娘娘，这是什么药啊？”

    “呵呵，是……上次见过的、萼绿华恢复容颜的方子。不过……她方入宫的时候，这张方子才写了一半，现看上去，倒像是完整的呢。是她在这一段时间里，将剩下的药材书上去了么？”

    可是……怎么会呢？卫琅轻轻将药方子放下，叹了一口气。还是心动了吧？容颜……容颜……卫琅不由玉指抚向脸颊，将人皮面具取下，露出枯骨一般的皮肤来。服用残蛇花已是三年之前，伤口血迹早已结痂，成了没有任何弹性的死皮，如附骨之蛆一样贴合在她的肌肤上，叫人毛骨悚然。

    三年来……她几乎厌恶得将宫里的所有镜面隔绝，可是，明明是她自己选择的路，难道……后悔了吗？

    还有两天，还有两天卓凡的容貌便会完全恢复，怎么可以，让他看到自己这般模样？“啊！！”绿华蓦然将眼前的古铜镜摔落，嘣嗒重响，回音不绝。

    “去，将御医局的陈太医找过来，本宫有话要问他。”

    “是。”侍女低声答了一句，急急退出。

    半刻之后，太医过来，细细查看了卫琅手中的方子。

    “皇后娘娘，依老臣来看，这张方子……倒的确是美容祛痕之良方。只是、用药极奇，药量亦多……恐怕，是针对伤痕极重之势的吧？”陈太医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呵呵，是啊，本宫有一位亲戚，前些日子在南疆误食了残蛇花，面容尽毁。后来找到格桑谷，说是请神医妙手先生开了这个方子，其中药量极重，而且有好些药材是外面没有的。所以，托人送进宫来，问问宫里可有储存。”卫琅复将面具覆上，整个人瞧上去极是娇美。“本宫略懂一些医术，却总是觉得这个方子有点儿蹊跷，陈太医又是御医局里数一数二的大夫，所以，请你过来讨教一二。”

    “呵呵，多谢娘娘器重。”陈太医道，“若是残蛇花，这张方子倒该不假。那是绝世的毒药啊，近千年来，都未有人配出解药。其方必定是不同寻常的，何况……出自妙手先生之手，以他的高超医术，定当无差。”

    “那么，这张方子便是可用了？”卫琅颔首一笑，问道。

    “回娘娘的话，老臣看来，这张方子并无不妥之处。只是，在服药之时，最好呆在室内，避免见光。”老太医沉吟着说。

    “呵呵，好。”卫琅容颜如花初放，展开万抹华彩。“那么，就有劳陈太医了，本宫这就派人同太医一道去御医局，将药抓回来。”

    “这是老臣应尽之职。”陈太医又行了一礼，同着卫琅派出去的宫女一道退去。

    ~*~*~*

    覆住双眼的雪色缠带一圈一圈退去，绿华深吸着气，将动作放得轻缓舒慢，生怕给他弄出一丝疼痛来。直到……所有的雪色尽褪，露出紧阖住的一双眼睛。

    “好……可以睁开了。”

    那双凝黑冷定的眼睛，在眼睑下微微鼓动。片刻之后，才如同放慢的时光机器一样，缓缓睁开。唰！一道亮光自窗外直刺而入，盛大而炽热。

    “呃。”卓凡微微侧过头，再次阖上眸，几乎未能适应。

    “怎么样？”绿华蹲下身来，仰视着他的眼睛，问。

    看到了吗？那样的……炙烈的、银质的，盛大的白色光芒……是的，看到了，多少年来，他终于看到，除去黑之外的，其它色彩！闻着绿华那样担忧的声音，卓凡微微牵动嘴角，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再次睁开眼来，寻找着声音之源。

    于是……这样一张脸，便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明明从未相见，却感觉已经相识了百年……这，便是古人所说的，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了吧？是的，美……极美。精致如同雕刻的五官，眉、眼、目、鼻……每一样都那样契合，就像……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那般。那张模糊的面容，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伸出手去，触碰到她柔软细致白若皓月的肌肤，口中竟然，下意识地唤了一句，“绿华。”



人间久别不成悲③



    绿华猛然一惊，整个人如同僵了一般，无法动弹。

    “是……九大夫？”就是这样短短的一刻，卓凡已然醒转过来，将放在她颊上的手移开。目光却是流连忘返，如同痴迷一般瞧着。

    “是的……是的，绿华应该……就是如此模样，美丽得，如同梦幻。”卓凡起身，将绿华扶起来，平直相对。“阿九……你与她，真的只是相似吗？为何，我心里会那样的感觉？”那样的……深深的、爱到不能释手的感觉。

    “……”看着他眼中如同潮水一般的深深漩涡，一个不留神，便会落下去万劫不复吧？可是，即便万劫不复，她也是愿意的啊。“卓凡，这些日子，你究竟有多辛苦？”

    是的，他是爱她的……即便，有如卫琅那般的影子存在于身边，他依然能够觉出微小的差别来。心里……永远有那样一个角落，存着往昔的种种细节。她始终，是他内里不可替代的、超越了时空界限的某种唯一。甚至是久别后的第一次真正相见，便能生出感应来。真是傻啊……怎么可以轻信翼将军的话，存着试探之心？还是……她本身内心里，就想知道与卫琅相处这样多的岁月之后，那份感情是否依旧？

    不过到如今，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吧？上天啊……请停止一切的磨难吧，她只想终其一生，与之相守。

    “你叫我什么？”卓凡怔了一下，这样熟悉的言辞……他已经在梦里，怀念了多久？

    “卓凡……卓凡，我是绿华啊，真正的……绿华。”她用力地握住他的手，眸中蒙上雾一样的颜色。

    “绿华？”卓凡黑沉沉的眼睛转过来，仔细地盯视着那曾经在梦里无数次泼墨描绘的容颜，连神思都飘忽起来。轻轻皱眉，平复着心神，才问道，“你是绿华？那么……九大夫是谁？皇后是谁？”

    绿华凝眸，无奈地一笑，“此间曲折，我恐怕，没有时间来细细地与你解说了呢。但是，卓凡，你一定要相信我。”

    语音未落，宫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某种疯狂的怒意。

    “皇后娘娘，九大夫在里面为皇上把脉，吩咐过旁人不得入内。”紫宸殿外的侍卫如此阻拦道。

    “呵呵，本宫是旁人吗？九大夫呢，让那她出来见我。”卫琅冷冷地站在一旁，趾高气扬地命令道。

    自轻浅的窗纱看去，一身华服的卫琅亭亭玉立，身姿静好。然而……头上却戴着一个大大的斗笠，将面容完全掩住。

    “回娘娘的话，九大夫正在为皇上治疾。”

    “少废话，叫那个女人出来见我！否则，你们也不用在这里当差了！”

    绿华唇角升起一丝笑容，盈盈然行了出来，“皇后娘娘，找我有何事？”

    “九大夫！”一见到那个身影，卫琅如同噬血的恶魔遇着食物一般，露出难得一见的疯狂之色。低低地骂了一句，“贱人！”

    “皇后？”绿华微微冷笑，隔着轻纱，绿华看不清她的面容，微微带着一丝诧异地道。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到底……在药方子上做了什么手脚？！”卫琅大怒，冷声喝问。

    绿华恍然一笑，“药方子？什么药方子？”

    “那一张……恢复容颜的药方，你到底做了什么？！”卫琅强忍着怒气，一字一句问道。

    绿华大悟，惊道，“是那一张药方么？哦……我想起来了，上面有几味药只是我凭着记忆写下来的，还未经应证呢，只怕是无效的。又或者，不是无效，而是……可能会让旧伤完全腐烂。”想了想，又说，“不过……这跟皇后娘娘你，有什么关系呢？应该对你，没有任何影响吧？”

    “呵呵，你好阴险……早就设计好了这一切吧？”卫琅整个双肩都止不住颤抖，也不知积蓄了多少勇气，猛地将头顶的斗笠掀开来。“看看，你看看！对本宫没有任何影响？哈哈……不过是一个医女，竟然对皇后存着这样的加害之心，九大夫……你已经没有后路了。”

    “啊？怎么会这样？”绿华这才掩唇，看着她腐朽的面容惊声大呼道，“皇后娘娘……你偷了我的药方子？难怪……难怪……我今儿个早上翻遍各处都未找着那个方子，一直担心让别人瞧着误导了人家。唉……没想到，这样的悲剧还是发生了啊。”

    “偷？竟然是说本宫偷你的药方？贱人！你到底藏了什么样的恶毒心思？”卫琅闻了她此语，更是怒不可遏。什么都不管了，理智不要了、颜面舍弃了……几步上前，紧紧扼住她的脖颈，“你，去死吧！”

    “咳……咳……”绿华瞬时面颊涨满了血色，如同红艳艳的杜鹃。

    “皇后，你在做什么？”恰到好处的，那个朗朗的男声，如同天籁。

    “呃？皇上？”卫琅不禁然停下手，愣愣地看着那个立在阶顶，天神一般的高贵男子。“她……她想加害臣妾。”

    “可是，刚刚掐着她脖颈的人，不是你么？”卓凡眼中郁色闪过，道。

    “这……”是哪里不对劲？卫琅整个人瞬间石化了一般，竟然说不出话来。是的……同样的眉目、同样的身形姿态，可总会觉得某个地方，不同寻常。是的……眼睛！端木卓凡的眼睛！怎么会……一舍往日的空茫，变得那样炯炯有神？如同天边最亮的那对孤星。而且……他刚刚所说的话……天啊！“皇上，你的眼睛……已经治好了么？”

    “呵呵，是啊。”卓凡静静瞧着卫琅已经完全溃烂的脸，原本结了痂的死皮一块块脱落下来，露出血红色的嫩肉。而那样细腻的嫩肉里，竟然生了无数如同脓疮一般的东西，连她任意一个大幅度的表情，都会牵扯出白色的脓浆来，叫人……恶心反胃。

    “啊！啊！！！”卫琅似突然反应过来，猛然间双手捂住脸，“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她不是说，你明日才会恢复的么？”为什么？老天啊，为什么要让他见着她最狼狈的时刻！这一生里，再也没有比这更难堪的事情了吧？双手更加用力地抱住头颅，整个人竟然呜呜地发出低咽声，面上无可阻挡地血肉模糊。

    “皇后……”卓凡深吸了一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大夫，是九大夫想要害我……她说、她可以将臣妾毁坏的容貌完全恢复的啊，谁知道，她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卫琅眼中落下泪来，在那样狰狞的面目上，更显可怖。“皇上，你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好……这件事情，朕会查清楚。但是……皇后，你必须首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卓凡一步步走下来，毫不转移地盯着卫琅脸，面上闪过一丝奇特地神色。

    面目疮痍的女子一愣，神思转换间，道，“皇上……你怎么了？我是你的结发妻子啊，怎么可以，这样问？”

    “结发妻子，我的皇后，是吗？”卓凡突然冷冷一笑，“可是，除却了这个身份，你究竟是谁？”

    “你……什么意思？”卫琅惊得连连后退，颤声问道。“呵呵，一定是因为她治好了你的眼疾、你现在可以明视一切了，所以……无法忍受容颜枯朽的我了吧？然而、你是否记得……三年前，曾言，无论相貌如何改变、时光如何更替，都永生不会舍弃的么？”

    “哈哈！”她仰天长笑，“你自诩深情，原来，也是抵不过红颜娇美的诱惑啊。端木卓凡，我萼绿华算是看错你了！”

    “你……”闻她一席长言，卓凡的面色亦是顿了顿，终是定声问道，“朕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真的萼绿华。”

    “你怀疑我？我与你结发多年，同衾共枕，竟然一点信任也无么？”卫琅悲哀地后退几步，痴痴问道。“还是……那个女人，进了什么谗言？叫你生了二心？”

    “回答朕，到底是不是真的？！”卓凡强忍着内心情绪汹涌澎湃，重重喝问。

    “是的……呵呵，我是的。”卫琅如同疯了一般，喃喃地道。

    “不，她不是！”绿华语气冷定如山，每一个字，都挥发着利剑一般的力量。

    “九大夫，你说什么？忘了司刑局里的人了么？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不是吗？”绿华回首，展颜一笑，如同白莲一般出淤泥而不染。

    “卓凡。”她说，“还记得吗？我们初初相遇，是在离江之滨，我首次入宫赴宴，你的木兰舟撞伤了我……不但没有歉意，还神色冷漠。本想问你借一件女儿衣裳，可是……你完全是一幅冷眼旁观的模样。第二次，在涓析城，本想与安家公子远行他乡，逃避入宫的宿命。他却失约了，我失魂落魄走进了青楼，撞见你与涓析城神医程先生秘会，差点命丧你手。第三次，我替姐入宫为妃，途遇荆扉劫人，侍卫皆亡，余下我与半梦二人。再次与返京的你相遇，在白虎的劝说下，才将我们带进了宫……”

    “再后来，歌舞局里，你助我习舞；锦绣局里，你为我洗冤，无数次救我于水火之中。还有梦里的牵挂思念、离江之滨的第一次亲吻……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时光的碎片一般，在我脑间不断重放。深深地刻录下来，宛若胎记。”她说，“卓凡，这些，够了吗？”

    他岿然地站立于此，动也不动，仿佛被某种寒意冰化。唯有一双眼睛是生动的，遥遥地与心中之人相望，即便是相隔着天之涯海之角，他也觉得她触手可及。半是狂喜半是悲悯，“够了……够了啊，绿华，你终于回来了么？”

    给读者的话:

    哈哈，众望所归地相认了哈。唉，我怎么越写越觉得难过呢。



人间久别不成悲④



    绿华莞然，眼中却早有泪意浮现，一直走到他面前，相对而立，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不……不。”卫琅语声喃喃，怔怔地看着二人，内心有某种异样的情感直冲而上，涨满了颅脑。只觉得头痛欲裂，强忍着蹲下来的欲望，整个人往后退去。萼绿华……你会因为今日这个决定，后悔一辈子。

    绿华猛然回首，“卫琅，你要去哪里？”

    “卫琅？你说她是卫琅？”卓凡不敢置信地看着另外两名女子，瞠目结舌。突然又回过神来，喃喃而道，“是了，是了……三年前的事，不就是她一手策划的么，唯她能够在那样短的时间内，控制好一切啊。”这是什么意思？卓凡回首看向那个面目疮痍的女人，是的，像、太像了！是她代替绿华在她旁边呆了三年、欺骗了他三年？然而，这算什么？卓凡心中突然涌上无限的悲意来，冷冷地盯视着皇后，卫琅？卫琅？他所认识的，那个温柔婉约、美丽可人的舞女，去哪里了？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究竟有着怎么样的城府？而他、居然这样被傻傻地骗了三年……蠢，真是蠢啊！

    那么绿华呢……当初她也被毁容了吧？那么这三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之前被送往皇陵陪葬的、活活窒息而亡的那个女子，又是怎么回事？脑子里如同千刀划过，伤痕累积，微微一闭眼睛，便是无止尽的纷杂。“绿华，绿华……”他说，“我对不起你。”一言未尽，满目的悔恨与心痛如同两只巨手，将他的咽喉完全扼住……那一瞬，几乎连呼吸都是停滞的。绿华……即便是这样，你依然回来了，是么？习了一身的医术，来替我治好眼疾……这一生，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你曾受过的所有伤害？

    他回过头去，捧起她的脸，“绿华啊，你究竟承受过怎么样的痛苦？为何，没有早些告诉我。”现在，都已经千万倍地加诸到他身上，痛不欲生。“你那么善良，那么美好……他们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

    卓凡猛然回头，看着卫琅，“罪大恶极，死都不足以偿还吧？”

    “卓凡，你……”突然闻着那样的话语，卫琅整个人往后踉跄着倒退几步，“我是为了你才这样的啊……你怎么可以这样？”

    “为了达到你自私的目的，究竟伤害了多少人呢？”卓凡不再看她，眼神中蓦然闪现出冰意来，“来人啦，将她带下去，施以斩首之刑。”

    “皇上，请三思啊！”一直在身旁站着的，神情同样惊异无比的禄公公此时才上前来，颤声说道。

    卓凡怔了一下，仿佛意识到他将要说的话，喃喃地问道，“什么意思？”

    “大宸朝的皇后即便是废黜，都是事关国政的大事，要集朝中大臣相商。何况……是赐死？即便皇上执意如此，那么、当以何定罪呢？卫琅利用绿妃娘娘的身份在皇上您身边呆了三年，若是传扬出去，百姓会怎么想？那么，皇家尊严何在？”没想到……一直缄默不问世事的禄公公，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然而，卓凡却是不会在意的了……“什么皇家尊严、什么大宸法典……朕，统统都不要了！卫琅罪无可恕啊！她必须死。”回头看了一眼在他掌心哭泣的绿华，一颗心如同碎了千万次，再也拾不起来。

    “皇上，奴才理解您的心情，但是……事关国政社稷，请三思啊！”

    “不……不！”卓凡用力地握着绿华的手，不会了……绿华，再也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了。我会把所有伤害你的人，完全除去……

    然而，在她身边的女子却是轻轻动了动，往后退出一步来。“卓凡，不要杀她。”

    “什么？”卓凡猛然回头，讶异地看着她，完全不敢置信。

    绿华伸出纤指抹了抹脸上的泪迹，涩然一笑，道，“我……想要救她。”

    “救她？”卓凡皱眉，将她猛然一把拉过来，“你怎么回事？”

    “呵呵……很奇怪吧？若是在几年之前，绿华也想杀了她一解心头之恨呢。不过……她变成这般，终究是为了你啊。更何况，如今，我是一个医者，曾经承诺过会救她，那么，她便是我的病人。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这个自远方归来的女医者，眼中似乎有着德泽天下的情怀。

    卓凡定然摇头，目中有坚不可摧的光芒，“不可以。”

    “但是……我真的很想救她啊……”绿华微微一笑，将目光侧向失神的卫琅，轻轻说道。

    “绿华……”

    她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卓凡，相信我，你不会后悔的。”

    卓凡沉吟着看了她一眼，只见绿华微笑着向她颔首，顿了好半晌，才淡淡问道，“你愿意救她？”

    绿华轻轻一笑，面目灿然，“卓凡，派人去将妙手师父请过来，如今卫琅脸上的伤，唯有他才能医治。”

    “呃？”乍然闻着这样的言辞，卫琅已经退到殿门的身体突然震了一下，脚下似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般，迈不出一步。呵呵……他们、竟然愿意救她？这……怎么可能？！

    “妙手先生……格桑谷？”卓凡怔了一下，“远在北巡国呢……恐怕没有那样多的时间了吧？”

    “呵呵，怎么会？绿华早听说，妙手师父及他另一位徒儿馥儿、还有秦楼月、荆扉都被卫琅皇后带进了宫里。不知道是因着何等罪行将诸人关押在了司刑局的牢狱里，所以……卓凡只要派人去那里将他们带出来便可。”绿华深吸一口气，微笑道，嘴角却仍是掩不住浮上一丝怒意来。“但是……卫琅，你这要对待老弱病残，不觉得有背仁义之道吗？”

    “仁义之道？”卫琅顿在那里，转过身，轻笑，“卫琅从来不明白，什么叫做仁义之道！”呵呵，何为仁？又何为义？是她儿时乞讨所遇到的白眼欺凌么？还是……少时沿街卖唱所见着的轻蔑沾污？又或者、是她入宫后身边人对她的虚情假意？这些富家子弟口中的仁义之道，只怕是他们吃饱喝足之后的作乐方式吧？哈！

    卓凡蹙眉，却已然按照绿华的吩咐，去司刑局请人。看也不看地道，“卫琅，到殿内候着罢，妙手神医，应当很快便到。”

    “呵呵！”卫琅突然仰天长笑，“到了如今这般情势，治好还有何用？即便完全恢复到以往的容貌，亦是不会入你之眼了吧？那么……还有什么意义呢？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卓凡……你是对我心怀着愧疚，对吗？想要……以此来消除不安，才愿意救我的是不是？”

    卓凡只是缄默，半晌，答，“不是朕想要救你……是绿华的德泽之心。如果可能，朕希望你即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哈……哈哈！这么些年与你风雨同舟，荣辱与共，竟然连一丝感激都没有么？哈哈，多么可笑啊！”卫琅整个人情绪已经完全失控，悲凄地大声叫道。“拿回去，萼绿华，将你那可恶的施舍拿回去吧！”

    语音未落，派往司刑局请妙手先生的侍卫队归来，卓凡及绿华同时抬眼向进来的卫队看去，却未见着臆想中的白发老人诸位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四幅担架。

    卓凡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禀皇上，四位在司刑局的大牢里便是这样昏迷不醒。听那里的狱卒说，昨日里便是如此了，倒是有几分中毒的迹象。”领头的侍卫答道。

    “中毒？怎么会？”绿华已是一个箭步跑上前去，查探着四人的境况。

    “去……把看守他们的狱卒叫过来。”卓凡神色微变，吩咐道。

    卫琅远远地看着四位躺在担架上的人，同样的面色惨白、隐隐发碧、嘴唇乌青如同墨迹。是啊……的确是中毒的迹象、还是……致命之毒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明明没有下令任何人施毒，如何会这般？不……不，一定是有人想要陷害她！卫琅身子瑟缩了一下，拼命控制着脑间的情绪，想要寻出应对之策。然而……却感觉那样力不从心，一双清冷冷的眼睛只知道瞧着端木卓凡的面容，感觉一颗心……碎成了齑粉！

    双脚仿佛不受自己支配一般，缓缓向后退去。

    “卫琅，你想……退到哪里去？”卓凡轻轻皱眉，扬声问道。

    “呵呵，现今这般情况，到哪里还不是一样？”卫琅冷冷一笑，扶住门框，整个身子几欲跌卧在地。

    卓凡面色同样冷了下来，淡淡盯视着她，视线如同扫过一件物品，“那么，就等这件事情真相大白之后，再走罢！”

    “呵呵……”卫琅摇头苦笑一声，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卓凡移过视线，行到绿华身边，皱眉问道，“怎么样？”

    “已经病入膏肓了……”绿华面带忧色，心中更是沉淀淀的一层惭愧之意……“但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转过头来，面色郑重地说道，“卓凡，我要射干、熊胆、决明子、夏枯草……按照这个配方煎好，四人量，半个时辰内我要用到。”语罢将拿出张纸笺来，递到他手上。

    端木卓凡也不多问，回身便吩咐侍候在侧的禄公公照办。

    此刻，司刑局的狱卒已被押解过来，服从地跪到卓凡面前。

    给读者的话:

    这是修改过后的了哦。



人间久别不成悲⑤



    晚衣的话：前一章已经修改，请之前看过的亲们重新看一下。然后，修改过后的章节有4千多字，考虑到之前订阅过的同学可能要重新订阅，所以前一章同样只传了三千多字。后面一部分推到这一章来，那么昨天已经看过的亲可能会觉得重复，请谅解。然后，嘿嘿，下面的正文也已经超过三千字了，所以这段话算免费滴。因为下面作者的话那一栏只能写50个字，晚衣只能贴在这里了，抢一抢镜，大家不要介意哈。

    “皇上，人已经带来了。”

    “哦……好，你是前些日子里，看守妙手先生四人的狱卒？”卓凡扫视了着来人，淡淡问道。

    “回皇上，是。”

    卓凡将双手负在身后，丰神如玉，眉却是深深蹙着的，“那么……他们四人是如何入狱的？”

    来人神色带着半分畏惧地回头瞧了卫琅一眼，定定地说道，“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将他们几人送过来，说是犯了谋反的大罪，要严加看管。”

    卓凡颔首，半刻之后，又问，“那么……他们是如何中毒的？既然在司刑局内，由你看守，这件事情的始概，你应当最清楚。”

    “这……皇上，他们四人的饭食向来是由皇后娘娘的宫里送来的，司刑局只是否则看守啊。”

    “四人所有的饭食都是由皇后送来的吗？你说的是实话？”卓凡眯了眯眼睛，低头问道。

    “回皇上，奴才句句属实。何况……四人在司刑局中之时，我们连一碗水都未给过，中毒一事与我们全然无关啊。”狱卒据理分辨道，“而且……四人在前天吃过娘娘宫里过来的饭食之后，便昏迷不醒。恐怕……是那餐饭食有问题。”

    “哪餐饭食？”

    侍卫声音有些发颤，低声回答，“就是……前天晚上，皇后娘娘宫里那名侍女如常来送饭，奴才亲眼见着四人用过之后，便相继毒发晕倒，而且再也没有醒转过来。”

    “放肆！这样大的事情，怎么没有禀报？”卓凡怒不可遏，大声喝道。

    “因为……那是皇后娘娘送来的人，又是她派人来施的毒……所以，奴才以为皇后娘娘有意让四人身亡，就……没有禀报。”

    “禄公公，把他拉下去，依宫规处置！”卓凡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冷下杀令。抬眼看向卫琅，语声如同冬日里的湖水……与先前温言软语的他，判若两人。“卫琅，你竟然……做出这般丧心病狂的事情来，这般的所作所为，怎么能够母仪天下，做一国之后？”

    “不，卓凡，我没有！”卫琅以手掩面，重重地说道。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想要反驳吗？”卓凡霍然明白了绿华之意，大声喝道。

    “呵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卫琅扶着门框缓缓站起身来。回眸四望，殿前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却始终无一人上前，替她洗清几句。连平日里她最贴身的侍女，都远远地瞧着，一步也不敢走近。多么可悲啊……她卫琅坚决狠厉了二十余年，叱咤风云了三年，从未觉得……如此势单力孤过。是的……从现在开始，便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吧？

    “来人，将她带下去关起来！”卓凡不再听她言语，声音瞬时变得冷酷高漠。“罪后卫琅，福德败坏，蓄意谋害无辜……明日朝议，褫夺封号、废黜皇后之位，施斩刑。”

    “是！”应声之下，顿时有御前护卫军将上前，将卫琅团团围住。

    “娘娘，对不住了。”领头的人冷冷道了一句，左右分别上前，将那个面目颓败的女子架住，就要往司刑局而去。

    “不！放开我，我没有做过……端木卓凡，我没有做那样的事情，毒不是我下的！不是我啊！”卫琅仿佛直到此时才完全苏醒过来，惊呼着大声喊道。“放手，我没有罪……我没有罪！端木卓凡，我是你结发的妻子啊，怎么可以……凭着这样几句话就轻易定罪？”

    身边的侍卫似乎有些动容，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回首看皇帝的指示。端木卓凡却是头也未曾回，只是做了一个坚定的手势，示意将她带走。

    “不！！！”卫琅如同失去了所有，歇斯底里道。

    然而……那是什么？！

    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闪现，如同一朵黑云一般轻快地自侍卫队旁飘过。众人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努力地定了定神，突然有侍卫大叫道，“不好啦，皇后娘娘被抓走啦！！！”

    闻着声音的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押着卫琅的四名侍卫依然做着方才的手势，然而四人的包围圈内却是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卫琅的身影？

    那个黑色的影子，究竟是什么？竟然……移动得那样快？绿华怔怔地站直了身子，恍然大叫道，“幻术！是来自南方巫镇的幻术！”

    卓凡闻声，大惊，难道……巫镇那里的叛乱……天啊，他不再细想下去，“护卫队，还愣着做什么？快追上去！”回头看向禄公公，“以最快的速度通知翼将军，迅速封锁整个宸华城。”

    “等等，我去！”绿华突然站起来，“禄公公，你陪卓凡留在这里，我去离江之洲。”

    ~*~*~*

    “什么？幻术？呵呵，你是说……巫镇的那些女巫们，所使用的幻象之术？波及到宸华城了？”翼将军微眯眼睛，玩味地说道。

    “是的。”绿华语气极为肯定，郑重其事地说道，“所以，请翼将军即刻派兵，封锁宸华城，一定要将那个人……以及卫琅找出来。”

    “你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同我说话？未来的皇后娘娘吗？”翼将军突然扬唇一笑，“把卫琅赶走，你就可以安枕无忧地、呆在卓凡身边了吧？”

    “在这种时候，你竟然还说这些？”绿华皱眉，“巫之术都已经侵袭到帝都了，你到底是不是大宸的子民？竟然……这样悠哉？”

    翼将军扬眉，冷笑，“我当然是大宸朝的子民，同样不希望大宸权力的中心——帝都受到巫术的侵袭。所以……在你踏入此门之时，就已经派兵去围截了啊。”

    “你知道？在我还没有告诉你境况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此事？！”绿华震惊地看向这个带着几分威武之色的将军，怔怔地问道。

    “怎么……很不可思议吧？”翼将军负手，嘴角上扬，眉目间有奇特的孤高之色，“我知道的事情，还更多呢……比如，你陷害卫琅下毒一事……”

    “你……”绿华有些惶然。

    “呵呵，真是聪明啊……早知道即便是卫琅冒充一事被揭发，因着大宸国律及皇室威严，也不一定会即刻斩头，所以……又给她加了一条罪名，端木卓凡便有了更加合理的理由来杀她，是么？”翼将军带着些嘲意地说道。

    绿华扬眉，也不掩饰什么，冷冷地道，“那又怎么样？不过，是她应受的惩罚。”

    翼将军更是讥讽，“我以为……你真的有所谓的医者德泽之心。”

    “呵呵，我不是医者，只不过……恰巧会一些医术罢了，当然只医我想医之人，翼将军觉得不对么？”语罢又低下头，“何况，你原非善类，何故说我？”

    “我非善类……是啊，我绝非善类。”翼将军突然怪异地一笑，带了几分凄哀之色，直直立在一张长案前，眼神动也不动地盯视什么。只觉他颀长的身子在日光里拉下细瘦的影子，孤峭如壁。

    绿华侧首望去……只见长案上铺着一卷丹青，隐隐约约可见为一个人影。下意识地行至他身侧，方方看清那轴画卷，她已然重重捂住嘴，直愣愣瞧着画上的人儿……那是画中女子二十余岁之时，容貌瑞丽，瑞彩翩徙，双眸顾盼神飞，五官宛然如生，那样的美丽犹如空谷幽林中一抹轻雾。叫人说不出到底美在何处，却又是如此夺目。

    “这幅画像，你是自哪里来的？”两人就这般静默了许久，绿华颤声问道。

    “呵呵，与你有关系吗？”翼将军有些讶异地看着她的神色，淡淡地道。

    “是的……有、莫大的关系。”她的目光依然流连在画中，视线似乎已经脱离不开。

    “很想知道吧？”翼将军的嘴角动了动，说，“可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宽大的手掌动作迅速地将画卷裹起来，放到抽屉一个暗盒里。

    “翼将军，请你告诉我……那幅画到底是从何而来？”绿华神色有些焦急，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问道。

    “这……幅画，是我生来便有的。”他将抽屉锁起来，瞟了她一眼，说道，“怎么？还不愿意离开吗？再不去看看，说不定那个使用着巫术的人，会闹出什么乱子呢！”

    “你和画中的人，究竟是什么关系？”绿华完全不理睬他口中之义，急切地问道。“告诉我，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呵呵，真可笑……萼绿华，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答案？”翼将军面色有些僵硬，冷冷地说道。“记住，不是什么问题，别人都愿意告诉你的。也不是什么问题，都是你可以问的，明白吗？”

    语罢，翼将军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回首她依然直立立地杵在那里，不由皱眉，“怎么，还不走？”

    绿华这才反应过来，却仍是有些魂不守舍地，抬步行了出来，同翼将军一道离开了离江之滨。

    整个宸华城已然是严加戒备，各个宫殿、夹道、亭台都增加了人手，把守控制着各关要，人人如临大敌。



人间久别不成悲⑥



    翼将军自离江之洲出来之后，将绿华送到紫宸殿，便直奔司刑局，把那里另外驻守的护卫军完全召集起来，准备下一轮防守。

    卓凡在大殿内负手踱步，神情忧虑，禄公公站在一旁，两人低声商议着什么。

    见着绿华进来，卓凡迎上去，绿华便笑，“不用担心，翼将军已经派兵了，相信……很快便可以抓到那个人。”

    卓凡沉吟了片刻，轻轻点头，道，“禄公公，你先下去吧。”回首又握住绿华的手，将她拉到桌边坐下，“真是遗憾啊，方方与你相见……又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原本，有很多话要同你说。”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绿华温婉地一笑，浅声低言，“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卫琅找到……还有，那个巫镇来的人，绝对不能让她离开宸华城。”

    “但是……所有的护卫队搜索到现在，依然没有消息。”卓凡面色一沉，冷然说道，“而且……绿华，你觉得那个人为何要救卫琅？”

    螓首微侧的女子也是皱眉，轻轻摇头，“但是……有一点很奇怪啊，即便是会巫术，在重兵把守的宸华城，生人亦不可能这般来去自如。我想……她也许原本就是宫里的人。”

    卓凡神色微微一变，“宫里的人……不可能啊，巫蛊之术明令禁止，宫里的人谁敢习那样的邪术？”

    “但是……唉！”绿华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也只是推测罢了。”

    卓凡一时缄默着，也不知道心里想了些什么，突然侧头盯着她，“绿华……等这件事情处理完，我们……便出宫吧。”

    “什么？”绿华一扬眉，惊讶地问道。

    “呵呵，只是觉得……这里的波诡云谲，始终会伤害到你。”轻手抚上她如墨缎一般的发丝，喃喃地说道。“翼将军是难得的将才，一定可以……尽快处理好这件事情，甚至……可以掌管国事呢。”

    “你说的什么话？！”绿华几欲站起身来，紧紧盯着卓凡的面容，“那是什么意思？”一直以来存在于心的疑问脱口而出，“那个翼将军……到底是什么人？你竟然会对他这般另眼相看？”

    “他是我弟弟。”卓凡按着她的肩，让她坐得稳一些，答道。

    “什么？！你弟弟？这是怎么一回事？”绿华皱眉，面目间完全是不可思议的神情。“除了灵夕，你竟然还有个弟弟？”

    “呵呵，不，她不是母妃的孩子。”卓凡轻轻摇头，低声答道，“是当年父皇另外一个宠妃——珠妃所出，只是她……方方生完孩子就因为失血过多而亡。而那个龙裔，就是现在的翼将军因为后宫里的嫡系之争、皇位之夺被陷害谋杀。幸而当年有一个善意的宫女设法将方出生的他保了下来，一直在后宫的某个角落卑微地活着。几年之后的一日，我偶然见着他，觉得他在很多地方，与皇兄极其相似。”

    “你是说……端木龙庭？”

    卓凡颔首，“是的，他与大哥太像了……我差点以为见着了皇兄儿时之境，当下便让白虎去查探他的身世，才知道他有可能是珠妃的孩子。”

    “所以你在暗中保护他，有意地培养他？送他入宸会，并且……封他为将军？”绿华这才恍然，问道，“卓凡，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原本……我也不知道是为何，只是下意识地觉得，端木翼是难得的天降奇才。直到……当年你被皇兄自一名宫女重新封为美人、而我决定如母妃之愿角逐皇位之后，才有了一个很明确的理由。”卓凡凝视着她的眼睛，似有千言万语而未出，此间无声胜有声。

    如同刹那间的电光火石，绿华身子猛然颤动了一下，不由微微侧头，下意识问道，“是什么？”

    却在此时，门外的敲门声重重响起。“皇上，有消息了。”

    “进来！”卓凡扬声道。

    禄公公走进来，低首道，“护卫队在含香宫那边，发现了异常情况。”

    “含香宫？”绿华惊了一下，“那不是先皇香妃娘娘所居之处么？自她被贬入冷宫之后，一直被视为不祥之地，无人靠近了吧？”

    “是啊……那里已经荒废了多年，但是……有侍卫在那里发现了足迹。翼将军已经立即赶了过去，结果应该很快就会出来。”禄公公道。

    “含香宫么……”卓凡心内一沉，旋即起身，“我去看看。”

    “不行！”绿华猛然间站起身来，扯住卓凡的手腕，大声叫道。

    极少见着她这般失态的模样呢……卓凡顿住身形，回首惊异地问道，“怎么了？”

    “卓凡……是含香宫啊！为什么不是别的地方，而是含香宫？”绿华眉间有惊慌失色的表情……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

    长袍映月的帝王突然怔住，面上的表情同样僵硬了起来……“你是说……”

    “是的，她回来了！楚香寒回来了！”绿华努力压抑着心内起伏不定的情绪，强自冷定地说道，“她……一定是替父报仇来了。”

    ~*~*~*

    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腾空而起，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拦腰抱住，自半空掠过。那样的手臂明明纤细而柔软，却哪里来的此般强大的力量，带着她御空飞行恍若无物？无数的风声在耳边呼啸，那种感觉……如同游离在生死边缘。卫琅紧紧阖上双目，只觉得灵魂就要脱离母体而去。

    方才那种透彻骨灰的悲凉感觉再次袭近，被端木卓凡的那些话、那些表情刺出来的伤，如同张开的血盆大口，森森然露出白骨来。一口气堵在胸臆间，几欲让她窒息。

    嚓！极轻的落地声音，耳边呼啸突然停止，仿佛身边的一切都静止下来。然而……卫琅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身子再次一轻，继而“啪”地一声，她被人重重摔落在地上。

    “呃？”一声痛呼出口，卫琅身子微动，想要坐起身来。

    “呵呵，还知道痛啊？我还以为、你已经难过得感觉不到肉体的疼痛了呢！”那个将她一直带到这里的女子，出言冷嘲。

    卫琅抚了抚胸口，将气息平定下来，半蹲在地上，气息虚弱地问，“你是谁？”

    “怎么？不认识我了么？”黑衣的女子朗声一笑，扯下头上的半面黑纱，惊艳绝伦的面容显现出来，在夜幕下显得那样夺人心魄。

    “啊！”方看清那人的面容，卫琅便是一个惊呼，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惊慌失措。“香妃娘娘，你是香妃娘娘！”

    “我早已经不是香妃了……忘记了吗？我曾经被贬到冷宫里呢！更何况，端木龙庭已经死了！”楚香寒玩味地一笑，眼角眉梢的笑意那样明媚，却不自然地叫见着脊背生出寒意来。“怎么，看到我……这样害怕么？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恐惧？”

    “不……没有。”卫琅顿住下意识与之拉开距离的身子，在内心里下意识地一笑。呵呵，是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在她的人生里，最坏最坏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不是么……还有什么，能坏过如此的境况？

    “在想什么呢……卫琅皇后？”一身黑衣犹显风韵的楚香寒眉目间闪过一丝厉光，冷冷地道，“现在这个时候……你应该考虑的，是我为何要救你吧？力量的悬殊很明显啊，我只要一伸手，便可以扭断你的脖颈。所以……还不好好思虑着……如今的你，于我还有什么用处吧？呵呵呵，那可就是你生存下去的理由呢！”

    “既然你将我自那些侍卫手里救了出来，自然是有原因的。”卫琅眉目淡然地说道，“想要在我身上得到什么，你自己会说出来。而且……事到如今，生、死于我，又有何区别？”

    “呵呵，果真是个蠢女人呐！这一生，便只为了一个男人而活么？没有他，连生命继续下去的意义都没有？”楚香寒冷冷一笑，“枉费了你满腹的聪明狡猾，竟然走入了那样一个末路之途。哈哈，好啊……如果你想要死的话……”

    楚香寒突然自身后抽出一把长刀来，吞吐着如月一样的寒芒，白如玉。“我现在就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刀脊轻轻靠着卫琅的脖颈，来回摩挲，丝丝寒意就像生了根茎一般，宛若一条小蛇爬过她的全身。“嘶——”毛骨悚然。

    楚香寒低头看向卫琅在月光下极其可怖的面容，冷冷地道，“但是……你首先得回答我的问题。”

    “……”

    “端木家族世代相传的影卫……同样留在端木卓凡身边吧？他们……一共有几个？”楚香寒依然将刀架在卫琅的颈上，问道。

    卫琅神色一惊，腐朽的面容上现出异样神色，“你问这个做什么？影卫是时时刻刻护在他身边的最后安全保障……你、你想要杀他？！”卫琅神色突然激动起来，厉声尖呼道，“你是来报仇的是不是？你的父亲左相大人在卓凡的平乱过程中死去了，所以……你是来复仇的？”



又是玉楼花似雪①



    楚香寒不置可否地一笑，手间猛然用力，刀脊在雪白的肌肤上硌出深深的印痕来，重重地说道，“告诉我！”

    “呵呵……他们一直隐身于无形，我……不知道。”卫琅仰起头，嘿嘿笑道。

    黑衣女子面目陡然转冷，秀目高扬，语气森然如同鬼魅，“是吗？看来……不做点什么，你还不会说实话呢。”淡淡的笑容露出来，却是面若桃花，心如冰霜。暗夜里，执刀的手突然一个翻转，刀锋向着卫琅的脖颈便是一划！

    “啊！”卫琅吃痛，强撑着身子后退了一步。

    “哈！很痛吧？不过，放心……我习刀多年，力道——掌握得极好。不会割断你的动脉。所以，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宛如毫无所谓地道来，轻轻浅浅如同是在玩弄一只蝼蚁。

    “你……”

    “现在知道……欺骗的后果了吧？告诉我，端木卓凡的影卫，到底在哪里，有几人？你应该见过他们吧？据说、每一个影卫都有他的独到之处，那么……他们的特性究竟是什么？”楚香寒俏然一笑，启唇问道。

    “不……我没有见过。”卫琅有些惊恐地再次往后退了几步，低声道。

    哗！又是一刀，粉颈之上出现了第二根血线，颜色逐渐加深、扩展……到最后，终于汇成数粒血滴子。“你是皇后，日日里与端木卓凡同床共枕，怎么可能不知道？何况……他不是一度将你错认为萼绿华么，那么……他就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不是吗？”

    一提到如今呆在卓凡身边的那个人的名字，卫琅心中便如同针扎，目中陡然露出凶恶之光来。

    楚香寒目光似火，将她表情的变化尽收于眼底，声音带着几分魅惑地道，“告诉我……卫琅，你也不希望……萼绿华同他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吧？”

    “不！”不知道是什么念头在卫琅脑间一闪而过，那样的杀念猛然间消去，她只知道摇头，“不要伤害卓凡……我不会告诉你，你会杀了他的！”

    楚香寒大怒，站起身来，长刀顿时吞吐着冷厉的光芒，在她手中不断挥落如同流星之雨。

    “啊！！！”卫琅实在承不住身上如同虫蚁噬身的痛楚，失声大叫，却是连声音都嘶哑了。伸手摸了摸脖颈上的伤口，一手殷红，叫人不敢直视。暗夜里，那血似乎反射着某种邪恶之光，要将她整个生命吞噬。“你杀了我吧……香妃娘娘，你杀了我吧！我……呵呵，我永远也不会说出，你想要的答案！”

    “贱人！”楚香寒站起来，扬手便是重重一巴掌摔下去，直打得半坐于地的卫琅再次倒下去。“真是愚不可及，你以为……这样做端木卓凡就会感激你吗？做梦吧，那个人从来没有爱过你……方才还要取你项上人头呢，忘记了么？何必为了他，再如此挣扎？”

    “香妃娘娘，你……不会明白的。”卫琅恻然一笑，突然扬头，与巫镇归来的邪恶女子对视而言。“哈哈，那种感情……你是不会明白的！因为……你从来都没有感受过啊！”

    “你！”楚香寒怒不可遏，长刀在手，迅速扬起又落下。

    卧在地上的女子心中暗暗喜泣，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总比——死在最爱的人之手的滋味，要好得多吧？

    然而……期望的剑却在离她鼻尖只有半寸距离之时，突然停顿下来。

    楚香寒冷冷地看着眼前面目丑陋至极的女子，心中一时间百念陈杂。将方才心中大盛的杀意止住，她凤目微眯。不……不可以意气用事，好容易才等得萼绿华回宫，与卫琅在宸华城里大斗其事，端木卓凡没有余力来顾及其它……若是未抓住此时之机，只怕……日后更难成事啊！何况……巫镇那里的战事极紧，若是杀了皇帝端木卓凡，一切……就好办得多了吧？

    呵呵……黑衣女子沉沉吐了一口气，突然细细盯上卫琅的脸，笑道，“听说……你一度很爱惜自己容貌的啊，如今、变成这样……心里很不甘吧？”溃烂的皮肤上血液已经凝固，结出一层半干的血膜来。楚香寒冷然一视，一挥手，雪亮的刀尖瞬时将其挑破，凝结的血液再次涌出！

    “恶魔！啊，你这个恶魔！”完全没有反手之力的卫琅大叫出声，眼中霍然流下泪来，双肩开始颤栗。面颊上的疼痛竟然比颈上重了十分，丝丝入骨，那样的苦痛感觉……几乎扭断了她的神经。

    楚香寒却完全不为所动，仿佛极其享受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刀尖又向另一边的面颊划去，“不知好歹的东西，现在……愿意说了么？”还未及她答话，一刀已然重重划出，深到……露出森然的白骨来。

    “啊！！！住手！我说……我说……”

    “呵呵。”楚香寒眉目一动，淡然道，“早这样，也就没有那样多的痛苦了，不是么。”

    卫琅犹自未从痛楚中回过神来，眼中浓重的雾色难消，神色亦是怔怔的。“他身边的影卫……一共三人，我……只见过一次，知道得不多。三兄弟里，乌轶擅攻，惧火；乌革擅防，惧木；乌化擅避，惧土。他们……时时刻刻都守在那里，只要端木卓凡有危险，便会出现。”

    “呵呵，闻镇里的女巫所言，影卫是依据五行所造，果然如此呢！”只是……像端木家族这种、难得一见的极品影卫，便是完完全全的大师手笔了吧？

    “哈哈，想来你必定明白、影卫最厉害之处，不是其本身的力量……而在于，他的思想是单一而直接的，心中……永远只有一个念头：保护主人。所以……除了天敌之外，无所惧怕。所以……即便你知道了这些，也未必杀得了卓凡呵！”

    是啊，思想越是单一、便越是固执……便越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像鲜活着的人，总会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然而……“哈哈！”楚香寒扬声一笑，“是在安慰自己么？若是他死在我手里，那便是你加害于他呢！”

    “我？”

    “不过……卫琅，不用担心。因为……你已经没有机会去追悔了呵！”黑衣女子，面上绽放出死神一般的微笑，整个人往后趔开一步，长刀霍霍，白光摇曳……死亡的光芒瞬时往卫琅身上扑去。“我说过，会成全你的……所以，现在就送你上路吧！”

    卫琅整个身子一震，不可思义地看着她……

    然而……壁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墙破户。屋内的两个女子都是一怔！

    “将军，翼将军！”含香宫里，有侍卫叫道，“在这里……你看，足迹在这里就完全消失了。但是……好像是一天前的足印呢，已经蒙上了薄薄一声灰尘。”

    “难道……那个人在之前就来过这里？”端木翼俯身小心翼翼地查看着什么，整个房间因为久无人息的原因，散发出一种湿润的霉烂味道。还有……隐藏的血腥气息？

    那样久经沙声的战士，只需微微一动，便可觉出血气来……而且，是那样鲜活的血腥味道！

    这里有人！“大家小心一些，再仔细搜查，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端木翼扬声下令。

    话音方落，便有侍卫惊声呼道，“这里……为什么会有烛台？这样干净的烛台……”

    端木翼内心一动，快步走上前去，果然见着数十个齐整排列的烛台……远远看去，倒像是为了祭奠某人之亡而设。难道是有人、在楚香寒离宫出逃之后久无下落，以为其出事而前来悼念？可是……其它烛台都蒙上了一层尘土，为何令有一盏新如初换？而且……看那灯油，应当……不久前才用过吧？

    “来人！掌灯！”端木翼双肩一崩，威声下令。

    哧一声，火折子被打燃……窗外的月光突然间黯淡了下去，似乎只余下一层乳白色的轻纱。继而……那盏发亮的油灯被点燃，就在这一刹那——

    叭嗒！地面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一般，齐刷刷裂开一道口子。“啊！”四面的侍卫惊呼出声，纷纷退开一步。唯在直对油灯而立端木翼未及，裂缝直接在他脚下延伸，未有及防的他身子一轻，急遽地往下坠去！

    毕竟身经百战，将内力完全逼至足底，在黑暗里双脚互踩，借力使力，重新跃起了六尺高，再顺着方向缓缓下落。

    “叮！”黑暗里白光吞没，是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直袭向他背上各大要穴？端木翼神色凛然，双脚还未站定，已然开始了反击。“你是谁？”

    来人却没有出声，只是刀刀逼命，向着他的要害切去。

    “你到底是谁？！”敌暗我明，他完全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为什么会在这个密室里？！”

    那人依然无声，整个人如同携了毁天灭地的力量一般，猛力攻过来。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啊！”端木翼突然冷声一笑，已经在方才说话的瞬间站起了身子，白袍猎猎如风。



又是玉楼花似雪②



    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把剑来，哗啦啦挽得密不透风。地下秘道里灯光已灭，暗无天日……只能闻着刀剑相撞的金属声音，如刺在耳。

    “呵呵……大宸朝最年轻的大将军、果然……不同凡响啊。”对方冷笑一声，终于在数十招之后，带一丝邪恶笑意地、说出这句话。

    端木翼闻着那样的声音，心神一凛，只觉得脊背上微微生出凉意来。“不、你不是来自巫镇的女巫！”

    “哈哈！女巫？”一身黑衣，在夜里几乎看不清身形的女子猛然欺身上前，在他身边掠过的那一瞬间，凑近他的耳朵，问了一句，“谁告诉你，我是女巫的？”

    端木翼却是直立着身子动也不动，连她招式逼近亦不躲避，唯有一双眸清明如辰，“呵呵，当然是……我哥哥。”

    “你哥哥是谁？”楚香寒的声音猛然一变，厉声喝道。

    身处黑暗的时间愈长，他的视野便愈是清晰，透过余光看去，那个黑衣的女子身形亭亭。面纱在打斗中已然落了一半。“当然是……当年的大皇子端木龙庭！”端木翼嘿嘿一笑，扬声答道。

    楚香寒果然怔了一下，突然仰天长笑了一声，道，“端木龙庭几年前就已经死了，还有时间……来诅咒我是一名女巫么？”

    “没有诅咒你……而是，想念呢。在你离奇失踪，他久寻不得之后，突然间提起来的想念……”端木翼依然静默立着，以不变应万变。

    而她的剑招在不断变换，却迟迟未曾落下……皱眉闻着他那样的话语，面容微微一动，“不会，他在恨我呢……”

    端木翼郑重地摇头，“不，他不恨，一点儿也未恨。”

    “你是谁？！”楚香寒突然直直落到他的面前，雪亮的刀尖指着他的鼻尖问道，“还想骗我么，端木龙庭那样多的兄弟，仅大宸国皇帝端木卓凡一人在世……哪里来了另外一个弟弟？所以……你到底是谁？！”

    端木翼嘴角微微一扬，浮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意来，有些答非所问地道……“你知道吗？他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像你这般爱他了。”说到后面，语气突然变得柔软而温和起来，就如同当年……端木龙庭呵护香妃时，那样极端宠溺的言辞。

    “……”楚香寒猛然一惊，神思突然顿住。呵呵……这样长的光阴了，为什么、一提到那样的往事，心尖便会……止不住地颤抖？不是早就告诉过自己，要忘掉……统统忘掉的吗？还是……情由心生不由已吧？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一直静立如同一根木头一般的翼将军身子突然如同一只木偶一样被主人扯住线，腾空而起。仿佛是在空气中平移，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他已经掠到她面前，紧扣住她肩井大穴，长剑迅疾一送，直直刺向她的心窝。

    毕竟是在巫镇叱咤风云的女头领，楚香寒在下一刻全然反应过来，肘部用力，将他身子微微撞开一些，身子以滚势往旁边一裂……却只来得及避开要害，剑尖抵入她的肋骨。

    “哈哈，香妃娘娘……在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出你来了。”端木翼的右手依然捏着她的大穴，那样的情况下，她几乎已经丧失了反抗之力。“看来，你对那个死去的帝王，还存着几分情意呢！不过，可惜啊，他自始至终，都是爱的旁人。真替你……叫屈呢。”

    “你……到底是谁？”

    “不认识我了么？我可是……一直记挂着你呢，香妃娘娘！”语罢，毫不犹豫地，向着她的身体再刺一刀。“卫琅呢？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楚香寒微微一侧头，空空如也的秘道里，哪里还见人影？“趁着同你恶斗之时，逃走了罢？”

    端木翼轻轻蹙眉，手指下意识地加重了力道，指尖几乎嵌进了楚香寒的身体里。

    “将军，翼将军！”好一会，秘道上面才传来侍卫队的呼声。想来是那些贴身的侍卫去寻了火把以及绳子来，准备将端木翼救出生天。

    “动作越来越慢了呢……竟然现在才来么！”端木翼脸色大为不悦，冷声喝道。

    上面的声音愈发恭敬，“属下该死，请将军抓住绳子，属下现在就拉将军上来！”

    “拉什么拉！”端木翼有了些怒意，对着来人吼道，“还不快跳下来！”

    “啊？”

    “没听到吗？叫你下来！”

    “是！”上面那位下属将领终是不再多问，叫了几人一同跃下来。

    端木翼面色不豫地道，“过来，将这个犯人带上去。”他伸手在楚香寒背后几处大血上重重一击，她整个人已然昏了过去。“押至司刑局候审。”

    “是……不过、将军不同属下一道上去吗？”

    端木翼已然不作回答，拿过侍卫带下来的火把，仔细地查探着密室，想要寻出卫琅逃离之路口所在。然而、在看到一扇隐藏的木门之时，两位扣押着楚香寒，攀住绳子正欲离开秘室的侍卫突然惊声大叫道，“将军，不好了！她……她死了！”

    “什么？”端木翼重重皱眉，问道。

    “她死了……方才不知为何，突然就……断气了。”

    “不可能！”明明只是点了她的昏睡穴啊……端木翼又回到方才的地方，看着那个紧阖着双眼的黑衣女子，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也是一惊……“怎么会？”

    这个来自巫之镇归来的太妃楚香寒，就这样死了？死在他的手上？这、怎么可能？！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可是……究竟是什么地方，在他的意料之外了？端木翼眉峰微动，突然间低下头去，中指伸出，捻开她紧阖的上眼睑，在灯光的照射下，那漆黑的眼珠动亦不动，如同那只是一粒没有任何生命的珠子……或者，一枚果实。完全没有任何“活”的气息了啊……

    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还未及他将凑上去的那双眸子收回来，黑夜里那双紧闭着的，漆黑眸子突然动了！如同一轮转盘一般，绕着顺时针的方向，轻轻地动了。继而，骤然地，以加速的方式急遽转动，如同……海面上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带来深不见底的旋涡，想要吞噬所见到的一切。

    盯着她的那一双眸子，突然觉得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牵引着一般，视线被那样的旋涡牵住，久久移不开来。整个人，渐渐陷落了下去，身子如同失去知觉一般，沉沉昏睡。

    ~*~*~*~

    绿华与卓凡赶过来之时，已是子时半刻。含香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几乎将包围圈内与外界完全隔绝。见着卓凡过来，众人都未有反应，依然伸长了脖子往里观望着什么。

    直到……禄公公捂住嘴，重重咳了一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低下身来行礼。“参见皇上。”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乌压压跪了一片，却没有人出声。

    “卫琅与楚香寒找着了么？翼将军呢……他人在哪里？”卓凡皱着眉头问道，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方才所有侍卫的包围圈中心……那——是一道地面的裂缝，宽不过尺余，长方方三尺。

    “这……”低头恭敬跪着的卫队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答话。

    绿华握了握卓凡的手，眼神一动……显然，她也见着了那个神秘的地缝，此间，已经有隐隐的烟尘飘飞出来。

    火！里面，烧起来了！

    两人身形齐动，往烟尘最盛处掠去，向下俯视，只见着极旺极烈的火焰窜起来，如同龙一般上下腾飞，喷云吐雾。而……地下秘道里，那个行走的人影……是端木翼吧？手里正抱着一个同僚的尸首，面无表情地往火里扔去！

    “端木翼！”卓凡终于大喊一声，“你做什么？！那是卫队副统领！”

    翼将军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面无表情地盯着燃烧着的火堆，直到……方方扔进去的那具尸体完全被火舌卷住，这才起身一跃，稳稳落到地面上。

    “端木翼……你怎么回事？”

    翼将军猛然间回神，“皇上，你竟然亲自来了么？呵呵，萼绿华……果真是与皇上形影不离啊。”

    绿华没有理睬他语的嘲讽之意，只是问道，“见着卫琅与楚香寒了么？情况如何？”

    “卫琅……已经逃走了，我正准备去寻她呢！至于……自巫镇归来的楚香寒嘛，已经死了。”

    “什么？”绿华与卓凡同时惊问道。

    “已经死了，我……将她杀了。”翼将军淡淡而言。

    “你说什么？”绿华完全不敢置信，睁大眼睛问道。楚香寒本就是有功夫底子的，又南去巫镇习了术法，早已经今非昔比了吧？还是这样快便败在他手里了呢……真是，不可思议啊。

    “呵呵……不相信啊？”翼将军更是冷嘲，淡淡说道。“不相信你的耳朵，总会相信的眼睛的罢？方才那堆火，明明未加柴火，为何还能烧得红火如阳？因为……那就是用她的尸体点燃的啊！空气里，到现在都还有油脂的爆香味呢！”



又是玉楼花似雪③



    绿华又低下头往下地秘室看了一眼，与卓凡相视，见着他脸上微微松懈的表情，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端木翼回首，幽幽然看了二人一眼，只道了一句，“皇上，我这便派人去阖宫搜索卫琅。”

    端木卓凡并无多言，轻轻点头。

    翼将军回头与绿华相望一眼，快捷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余下副将诸人，留在含香宫收拾残局。

    “已经三天了，你说……卫琅会躲在哪里？”夜半，绿华倚在卓凡肩头，语含忧声。

    卓凡只是穿了一件简单的长袍，披着绣金龙的外衣，于灯影中阅奏章。沉吟着说道，“卫琅在宸华城里生活了这样久，几乎熟悉这宫里的每一个角落。更何况……这些侍卫的搜索方式，她是最了解不过的，想要找到她，恐怕还得花时间。”

    绿华闻声点头，只是微微叹气，“翼将军已经将整个宸华城封锁起来了吧？那样严实的天网，想来她亦是逃不出去的。姑且……瓮中捉鳖罢！”又起身替他磨墨，点点漆黑渲染，那是夜的颜色。

    “累了吧？坐会。”卓凡没有抬头，只是轻拍她的肩，“这些事情，让小禄子来做就好了。”

    “禄公公？咦？”绿华顿时回头四望，猛然间如同想起什么来，“这紫宸殿，似乎少了些什么啊。”

    卓凡侧首，不由问道，“你……想要什么？”

    “不是我想……”绿华捂唇一笑，“而是……你身边少了一位宫女啊，诺大一个紫宸殿里，竟然只有禄公公一人伺侯着，又是端茶又是倒水，还要伺候你起居。真是……难为了他一个内监总管。”

    卓凡深以为然，却只是象征性地表示了一番同情之意。“那亦无法，谁让他是朕的贴身内侍呢，唉！朕可是再也不敢随便留个宫女在身边了，简直是养虎为患啦。”握住她的手，又道，“若是再来个像卫琅那般的，我这一世英名，可就全没了。”

    绿华细声嗔道，“你这一世，哪里还有英名？”

    “呵呵，是啊……让你受这样多的委屈，我真是该罚。”卓凡抚额长叹道。

    绿华却是摇头……“不，你对我很好。”

    卓凡表情怔了怔，心中突然涌上一阵悲意来，抬头看向绿华，心中深深烙下的容颜轮廓像是被什么点着，熊熊燃烧起来。一把拉下她，坐在自己腿上，“绿华，我很惭愧……”

    碧衣女子莞然一笑，双手捧住他的脸，“不要去想以前的事情了，可以吗……”

    卓凡双眸一动，重重点头，只觉得此生得一女如此，足矣。

    天知道他是多么地感谢上苍，在这样多的离合之后，又将她送了回来。空茫虚幻的内心一下子被塞得饱满而充实，从此生活有了最明晰的意义。因为她的存在，他将永远是坚定而执着的。就像……多年前，他离开宸华城前往西兹国借兵之时，仿佛自他身体脱离而去的那些勇气去而复返。眼前这个人便是他的一生，她的眉她的眼、她的五官她的身体，都将永远伴随着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么……我现在便去让禄公公重新安排个宫女过来吧，对于沏茶、燃香总是需要的吧？”

    卓凡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

    “为什么？”

    卓凡一抿唇，笑道，“我已经开始害怕女人了，个个心机深城如虎。”

    绿华狡黠地笑，“那你现在……是不是抱了一只虎在怀心？”

    “不，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的妻子。”

    绿华神思一凝，心内仿佛有什么东西活了起来，在肺腑内上蹿下跳，不得安宁。终是凑上去，在他颊上轻轻一吻。

    却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样蜻蜓点水的一触，卓凡将她揽在怀里再也不肯放开，嘴唇温柔地探索着她的身体，眸子渐渐露出渴望的光芒，如同一只兽。

    满地香艳，春光如雨。

    笠日，她睁开眼睛，一切恍若隔世。

    他说，“绿华……不是害怕了女人，而是……除了你，不想再让任何人呆在我的身边。不想让你有任何离开我的理由，所以……我的一切都需要你来照看打理。你若是有一刻离开，我就会……不能上朝、不能批折子、不能正常生活。”

    她蓦然睁大了眼睛，心中却是甜如香蜜之感，“你可真是……蛮不讲理。”

    “为了让我们白头到老，我只能无所不用其极。”他倒是回答得极为坦然。

    “但是、你是大宸国的皇帝啊。”虽然极不情愿，她仍然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他去不假思索地答道，“同时，我也是你的丈夫啊。若是二者不可得兼，那么……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她含笑凑上来，“何为熊掌？”

    他点了点她的手，“此为熊掌。”

    绿华轻声一哼，以手抱臂，背过身去。卓凡却已经换了一幅郑重的语气，“还记得，你那一日问我，为何这样苦心栽培端木翼么？”

    “嗯？”绿华回首，目露惊色，“为什么？”

    “因为……”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想让他，来接替我的位置。”

    “什么？！”绿华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你想让他做皇帝……那么，你呢……你准备怎么做？”

    “当初做上这个位置，本来就只是要名正言顺地将你自端木龙庭那里夺回来。现在得偿所愿，而且……端木翼真的长大了呢……我想，已经到时候做决定了啊。”卓凡露出一个安抚的表情，定定地说道。“何况，呆在宸华城里，总是极少见着你快乐的样子……这样的牢笼，也许并不适合你。还有那样多的繁文缛节，陈规锁碎，连废黜卫琅都要大臣相商，再要立你为后，只怕还得多费章节。”

    想了想，又接道，“还有啊，仅只是这样三年，就有那样多的臣子上书选秀一事，以后，只怕更多。专宠是后宫一大禁忌，可我偏偏想要专宠，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这……”

    “呵呵，等一寻着卫琅，将她处决，此事也算是完结了。那个时候，就让端木翼来做这个皇帝吧，我们……可以四海为家。嗯，可以去南方的热海雨林、北方的冰极雪域、西方的大漠孤烟……或者，东方的未竟海。”如同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卓凡突然说道，“还可以去格桑谷啊，你在那里生活了整整三年，应该感情颇深吧？我们……可以去重建格桑谷，听馥儿说，那里，美丽得如同幻境呢。”

    绿华心思一动，那样幽境的山林、青碧的泉水再现，一切如同画卷……那样的生活，不是不动心的啊！绿华深吸了一口气，咬唇说道，“可是……为了这个位置，那样多的人赴汤蹈火，你……觉得值得么？”

    “值得。”短短两个字，却承着千钧的重量……

    绿华低下头，冥思了片刻，终是抬起头来，定定地道，“好。”

    如同一个……星海之盟，清风为媒，花月为证。从此，碧海青天，夜夜心。

    ~*~*~*

    庭前那个粗使的打扫丫环年纪不大，动作却是迅疾的。刷刷几下将庭前的落叶清去了大半，却是细心地低下头来，捻住了一粒拇指大的珍珠，递给一旁的绿华，“姑娘，你的珠子从钗上掉下来啦！”

    绿华正执着剪刀，修理花骨朵儿，闻声，过来一看，便笑道，“果然。”又说，“拿进去放在首饰匣里吧，呆会叫人来修过。”

    “是。”

    那丫环进去又出来，见着绿华一旁的竹篮子里，全是纯色的桅子花，不由道，“真好看。”

    绿华侧眸菀尔，“日日里看着，还不腻歪了？”

    丫环面上升起一面嫣红，“奴婢是说……姑娘长得真好看。”

    绿华掩嘴，噗嗤笑出声来，看着丫环的表情，一时之间喜不自胜。将花篮子拾起来，便道，“进来帮我插花吧。”

    “好。”丫环二话不说，将扫帚扔下便随着走进来。

    绿华一璧清扫着桌面，一璧笑意宴宴，只如同是突然想着了什么一般，“听说……你之前曾经服侍过很久之前的一位珠妃娘娘？”

    那名为阿兰的丫头腼腆一笑，说，“算不得服侍，只不过……在厨房里做些粗活。”

    绿华轻轻点头，“那么……总会是见过珠妃的吧？”

    阿兰便道，“倒是经常见着，珠妃娘娘对待下人是极好的，有时候，还会同我们说些话。问我们有什么短缺的，直接同她讲……她会派人去内务府拿。那个时候，是皇上眼前最得宠的妃子，整个后宫里……无人不对她言听计从。”

    绿华心中沉了一下，又说，“那么……她到底长什么样？”

    “嗯。”阿兰沉吟着，“那个时候，奴婢才十岁……详细的倒是描绘不出，只是……觉得，她长得极漂亮……美丽得不像是凡间的人，倒像个神仙。嗯……不对，像个妖精。”仿佛意识到自己失言，阿兰下意识地捂住嘴巴，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如何称呼的主子。

    “呵呵，还有呢？”她倒未因方才不阿兰的失礼为忤，只是怔怔地再次问道。



又是玉楼花似雪④



    “还有么？”阿兰一只手摆弄着手里的栀子花苞，那样幽幽的香味入鼻，她却恍然未觉一般，神思仿佛沉入了某种回忆里，不可自拔。“珠妃娘娘，跟我所见过的每一位妃嫔都不一样……她的眼睛很深，是淡淡的褐色，宫女们都说，她是异国女子，有着与大宸女儿不一样的风情。而且……她说话的方式也很特别，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很妩媚，声音就像是一阵风，轻轻缭缭地便绕了过来，叫人骨头都生了酥意。还有、珠妃娘娘对待下人极好，主仆观念很淡，总是觉得众生都应该是平等的。”

    绿华静静听着，不发一语，心内却是如万潮涌动，不可终止。

    “但是……阿兰到现在也不明白，如珠妃娘娘那样美好的女子，她们为何诬蔑她为妖女呢？呵呵，一定是那些妃嫔得不到皇上的宠爱，故意陷害她的。即便珠妃娘娘是来自异国北巡，也不能说，她就是北巡国王的逃妃吧？还说——她是彼国派来的间谍，想要挑起大宸与北巡之间的矛盾……所有的人都说她是祸国妖女，唯有当年的皇上，依然宠她如故。绿华姑娘，现在想来，应该、到最后，她也是幸福的吧？”

    “幸福？她……应当离幸福很遥远吧？”就如同曾经的她一样，绿华目光渺然，整个人如同是虚浮的，不知身处何方。

    “绿华姑娘，你认识她？”阿兰惊了一下，问道。

    绿华踌躇了片刻，终只是摇头，道，“既然——当年的皇帝那样宠爱珠妃娘娘，那么，宗堂里应当有着珠妃的牌位吧？”

    阿兰轻轻点头，“是啊，前不久我还去上过香，牌位便立在先皇帝灵位的旁边，一切设置如故，只是……珠妃娘娘的画像时日已久，颜色都已经淡了。”

    对的，画像！“带我去看看。”那样的语气，如同自天上而来，谁也不知道绿华此时所想，只是叫人徒生悲伤之感。

    阿兰被那样的语气惊住，怔怔地答，“好。”

    宗堂里的设置一如往常，淡灰色的格调，一切木具皆是漆黑的颜色，肃穆而幽远。自内堂走过，各个夹室里都设着先代帝后的灵台，香火不断。

    一直行到最左侧第二个夹室内，阿兰指着室内道，“就是这里了。”

    绿华顿住脚步，幽幽的视线落下，室内共有灵台两座，一个是端木卓凡之父皇、大宸朝第四位君王戚风帝之灵位，另一个则是珠妃娘娘碧珠儿之灵位。

    据说珠妃娘娘先去，戚风帝悲不自胜，帝重病之时，便曾要求与珠妃娘娘之灵相伴。当年皇后曾因此大怒，几欲置皇上遗命于不顾，后在无数大臣的劝说之下，才将珠妃的灵位移了过来，常年与戚风帝相伴。而皇后也就是端木龙庭的生母孝鑫太后心中一直介怀此事，亡后，亦未按照祖制，与皇帝合眠，因而……连帝后二人的灵位都分隔两室。这在大宸朝自开国以来，都是没有先例的。

    由此，戚风帝对珠妃感情之深，可见一斑。

    绿华缓步行入，直直盯视着珠妃娘娘的灵位，上面疏疏落落几个大字，孝珠太妃碧珠儿……后面精致的檀香木匣子里，按例书着珠妃生平，及入宫始概。

    然而、绿华竟丝毫没有将那些物事放在眼里，只是直直地盯着“碧珠儿”三个字。半晌之后，目光上移，看到了阿兰口中的那幅画像，时光流逝，光阴如梭……原本雪亮的宣纸已经有了极浅极淡的暗黄，仿佛在时刻提醒着前来观望之人，那……已经是前朝旧事了。

    那样熟悉的面容一点点扑进心里……仿佛是某一根深藏的弦突然被触动，一种复杂到不可言说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连周边的空气都笼络上了悲哀的颜色，原来老天竟是如此残忍。现在知道了吧……最遥远的距离，原来是……明明身处同一处后宫里那样多的日日夜夜，却从来不曾知道，无数次深入梦里的那张容颜，便近在咫尺。为什么呢……为什么遗失了那样久，到现在又突然出现？明明已民经全然放弃了追寻，为何又会赐于希望？！

    ……

    很多年后，直到还乡，侍女阿兰永远也不会忘记此时此刻所见之景……那个女子，高贵美丽、被当今圣上捧在怀心的绿华姑娘，就这样重重跪落下来，号啕大哭！

    ~*~*~*

    时至深夜，绿华才自宗堂里走出来，淡淡的月华如水，将暗夜里的污秽一并洗去。整个天地间顿时一轻，有什么沉疴的东西瞬间退去。

    绿华抬头看天，黛蓝色的苍穹里，那一抹月芽儿时隐时现，如同美人儿，犹抱琵琶半遮面。

    呵！沉沉吐出一口气来，将胸中难消的块垒退去，只觉得全身都是明晰清楚的。

    “绿华姑娘，快些回去吧，只怕……皇上会派人出来寻你了呢。”阿兰一在前面拎着十字宫纱灯，回过头来道。

    如若月光之白是带了些冰凉之意的话，那么宫灯的橘色之光则完全是柔和细致的。绿华嘴角扯出一个笑意，道了一声“好”，便跟了上去。

    然而……背后似乎有一股奇异的风在涌动呢。绿华只神思一凛，突然停下脚步，往后看去，除了寂寂黑夜，什么也没有……可是，为什么会那样明显地感觉到，危险在靠近？

    “绿华姑娘，怎么了？”阿兰看了看突然静止的绿华，讶异地问道。

    绿华只是浅然一笑，“没什么，快点走吧。”

    两人复而转身上路，身边有巡逻的侍卫走过，面无表情地向绿华行礼。钢铁一般的声音冰冷响起，自耳边掠过，一切又安静下来。

    恐怕……是自己的错觉吧？绿华微一皱眉，脚下依然不自禁加快了步子。

    然而……只是在那一瞬间，一只黑暗里的手突然伸了过来，促不及防地靠近绿华。仿佛只是一个刹那，伸手捂住了绿华的口鼻。

    “捂——捂——”绿华面色苍白而恐惧，只是惊声尖叫着，却被捂得只能发出不完整的声音。而且……毒，有毒！来人的掌心里，是什么东西？竟然让她的神致渐渐迷糊了下去。明明已经闭气了啊，这是怎么回事？却是来不及多想了，只是几个眨眼的时间，绿华已经沉沉然昏迷了过去。

    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的瞬间，行在前面的阿兰竟然未觉出丝毫异样来，直到许久未闻着绿华跟上来的脚步声，才讶异地回头。见着眼前情景，“啊!”一声，大叫出来。

    “不许出声，否则，我杀了她！”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

    阿兰完全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慌了神，只知道怔怔地问面前抓着昏迷之绿华的黑衣女子，问道，“你……是谁？”

    “少废话！如果……不想她出事的话，就让端木卓凡赶紧到沁心园来。记住……如果不希望他心爱的女人受到伤害，就一个人过来！”黑衣女子冷笑了一声，说道。

    阿兰睁大了眼睛，完全是不知所措的模样。

    “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来人显然对阿兰的反应极不满意，喝道。然而……话音未落，只觉得两只手腕上齐齐传来刺骨的疼痛……“嘶！！”仿佛是深到骨子里的伤口一般，这是怎么回事？

    低下头，竟然见着腕上被金针扎如如同刺猬，在月下光亮闪成无形的网……就在这一怔之刻，明明已经昏迷的女子萼绿华突然一个跃身而起，抓住依然在发愣的阿兰急道，“还不快走？”

    “萼绿华？你……”黑衣女子大惊，看着满手的金针怒不可言。

    “呵呵，不知道吗？我可是妙手神医的弟子，怎么可能这样容易中你的迷药？”想了想，又突然回过头来笑道，“忘了告诉你，那些金针上可全是剧毒，若是不逼出来，会死得很惨哦。”

    当下扯了扯阿兰的手，两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往紫宸殿奔去。

    ~*~*~*

    方好在殿前见着一脸焦急的禄公公，见着绿华的身影，连忙迎了上去，“绿姑娘，你可回来了……皇上就快要把整个天地翻转过来找你啦。”

    绿华一惊，又是一笑，“他在里面吗？我去找他。”

    “在……在！”禄公公换了一脸笑意，将她让到殿内。又抬眼间，才见着同样气喘吁吁归来的阿兰。

    绿华还未推门，高大的殿门如同长了双眼般自行洞开，端木卓凡完全不悦的脸色露了出来。见着她，眼神微微一暖，表情却仍是僵硬的。“这么晚，去哪里了？”

    “呃……我已经找人来告诉你了啊，我去宗堂了。”绿华故露惊色，笑道。

    “我派人去寻过，不见踪影。”卓凡轻轻转身，余下一个颀长的背影。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绿华上前去，拽住他的胳膊，轻笑而言。“而且……”她突然换了一种郑重凝定的神色，“我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

    卓凡叹了一口气，因着她语气有变，方才满腹的牢骚又全然消失了。“什么事？”

    绿华抚住胸口，“楚香寒……她还活着，而且，很快就会往紫宸殿而来了。所以，卓凡，我们要做好准备。”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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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玉楼花似雪⑤



    “楚香寒？”卓凡眉色大急，扶住绿华的肩，“你说什么？”

    “她真的还活着……卓凡，是我们大意了，那个女人那么厉害，怎么会那样容易被端木翼打败？”绿华看着他有些怀疑的神色，重重地说道，“已经没有时间了。”当下转过头，吩咐候在门外的禄公公，“快点派人去离江之洲，找翼将军带足够的人手过来备战。”

    “你……见到她了？”闻着那样的话，卓凡猛然惊觉，担忧地问道。

    绿华回首，“她原想用我来要胁你，但是……我自她手里逃脱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很快很快……她就会过来。而且，她身上有着某种极神秘的力量，卓凡……我们应该怎么办？”

    “真的……她真的还活着。”卓凡紧紧抿唇，突然扳过她的身子，“那么……你怎么样，她有伤害到你吗？”

    绿华看着他忧虑的神色，回眸一笑，道，“我没事。”

    “现在的情况……”卓凡沉思着道，“她的确是有某种不可测的力量吧？到底对端木翼做了什么，竟然……让他觉得已经将其杀掉？”是施了什么样的幻术、还是……假死？到现在，却是不得而知了。只是如今的情势……他想了想，道，“绿华，我先派人送你走。”

    “为什么？”绿华睁大眼睛，皱眉问道。

    “这里有我就够了。”

    “不行，我也要留在这里。”绿华将脸一侧，一句话说得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

    “绿华，你先离开，我随后便会来找你。”

    她扬眉一笑，反而直直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竟然会同我说这样的话……到了如今，你觉得……还有什么是我们不能一起承担的？”

    “绿华……”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被触到，瞬间被某种情绪严严实实塞满。“她是来找我复仇的，自然是由我来担当，不能累及你。”

    “卓凡……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会说这样的话？”她微微转了个身，“无论如何，我不走。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还是……快些想个法子出来吧。”

    “呵呵，说得很对，你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人未至，声先到，楚香寒一袭黑衣，如同一朵墨色的云彩。飘然而进，眼含笑意盯着二人。

    “楚香寒，你……果真是命大呵。”卓凡下意识地站到绿华身边，冷冷瞧着方自掠入屋内的故人，道。

    墨衣女子秀眉暗挑，“怎么……见到我还活着，很失望么？”

    卓凡笑了一下，轻轻摇头，“很高兴见到故人……但是，看到你竟然因为复仇而变得这般失去理智，我很失望。”

    “是吗？”楚香寒不以为然地反问了一句，明眸轻眯。“那么，端木卓凡，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呢？对于一个，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左相的死，不在卓凡。”绿华突然扬声说道，“既然是造反，那么……不你是死就是我亡，这样的话，在做决定之前，就应当想到的吧？”

    “呵呵，萼绿华……”眨眼间，黑衣女子长刀在手，仿佛是瞬间移动到两人面前，刀尖刷地指向绿华鼻尖，“你可真是聪明，竟然从我的手中逃掉了……早知道，当时就应该给你一剑！”

    “你也很聪明……来这里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早。”绿华一个侧身，堪堪避过。

    “哈哈，那是因为……你的金针上根本没毒啊。差点就着了你的道，本是医者，所携金针自然是用来治病救人的，何来有毒一说？”楚香寒神色蓦然一变，刀光如同雪片一样四处飞扬。“既然迟早会有这样一战，那么……开始吧，端木卓凡！”话音方落，招式便已经逼了上来，直袭上他胸前要穴。

    卓凡却是剑未出鞘，直拉着绿华往后退去，挥手扑灭近前的灯火，两人直接隐没在黑暗里。

    “呵呵，没有用的！”楚香寒一声长啸，竟然毫无阻碍地随着两人而去。仿佛这样的黑暗，在她眼中亦如同白昼一般。然而……黑暗里蓦然出现一团暗影，宛如从天而降，直直落到楚香寒身后，还未定身，便一掌击出。

    “果然……还是动用了影卫么？”楚香寒轻叱，似乎早有预料，在那一掌到达之前一个回身。凭空翻转，在黑影侧面落下……那个影子移动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一个眨眼间，再次落到了楚香寒身后，又是一掌，比先前的速度快了……几乎三倍！

    “是……乌化吧？”楚香寒不知道自哪里认出这个影卫来，“竟然是防御类的乌化么……最擅攻的乌轶呢，去哪里了？”

    静默的影卫没有说话，只是招招狠厉，直欲取眼前人的性命。

    “不过……无论是谁，最终都只会死在我的刀下！”楚香寒冷冷一笑，薄利的锋刃上吞吐着光芒似锦。

    可是……便在她方方说完话的这一瞬间，竟然在后背露出一个空门来，乌化瞅准了时机，一个闪身上去，双掌再次落下。楚香寒却是一扬嘴角，单手与之双掌重重相接，直击得她一个踉跄后退。

    “啊！”吃痛的呼声却是沉闷又短促的，乌化双手五指张开，突然间大叫了一声。只见着……苍白的五指以肉眼可视的速度瞬间腐烂下去，余下五根白骨。

    是土……楚香寒将双手都沾满了土，那——是乌化的天敌啊。这……这是怎么回事？皇家影卫的缺陷，向来唯有皇帝一人知晓，楚香寒，她怎么可能知道？

    乌化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脸色微显苍白的女子。却是什么也未能言，疼痛让他整个人趴倒在地。

    卓凡隐在暗处，握住绿华的手突然松开，口中喃喃而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影卫只保留了自己十分之一的主观意识……而这些微小的意识，在关键时候，则完会被其所赋于的使命感打败，成为一种只为了主人而战的“机器”。所以，从某种方面来讲，影卫是不容易受伤的，即使是伤筯动骨，亦不会影响其作为保镖的战斗力。除非，遇到其命定的天敌。就如同人无完人一般，每一位影卫都会有害怕的东西：金、木、水、火、土，甚至是……一株草、一棵树。而且，这些所谓的“天敌”，只有他们的主人知晓……那么，这相楚香寒，怎么可能知道乌化惧土？

    依据端木龙庭的性格，亦不会将这样的隐秘的东西告诉香妃，那么……一直隐在暗处的端木卓凡突然拍案而起，“是卫琅，一定是卫琅！”

    “卓凡，你怎么了？”绿华吃惊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是卫琅……是卫琅告诉楚香寒的……”当年，他错把卫琅当成绿华，曾经将这个作为帝王最为重要的秘密之一告知。到现在，是自食恶果了吧？

    “不行，不能再让影卫出战了……她既然知道乌化的缺点，那么……另外两人也不例外！”毫不犹豫地，卓凡站起身来。

    “不，你不能出去！”绿华急了，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卓凡俯下身来微笑，“等我，这件事情……很快便可以结束。”

    再看室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另外两位影卫已经同楚香寒展开了生死决斗。“乌轶、乌革，退下！”

    “不，主人。”因为长久不曾言语的原因，乌轶的发声已然极不正常，却仍是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叫你们退下！”卓凡皱眉，“否则，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我们的……使命是，保护主人的安全。”面无表情地，乌轶再次回答道。

    “呵呵……还真是主仆情深呐！”楚香寒扬眉冷笑，明瞳一转，突然自怀里拿出木剑，往乌革刺去。“小心啦，这可是木剑啊……”

    乌革闻声，轻轻往后退后，乌轶趁隙上前，使出夺命的招数。然而……楚香寒显然准备充分，拿出袍中的火折子，突然腾空而起，在下落的瞬间将火折子打燃，直直往乌轶身上落去。

    “走开！”卓凡皱眉，将两名影卫往另一个方向重重一推，舍身挡在面前。

    “主人……”乌轶却是固执地站在那里，无论如何也不走动分毫。“请你离开！”

    “少废话，走！”卓凡冷冷喝道，一个分神，楚香寒的刀便随之而上，直卓凡的心脏。

    猛然回首，就地滑出，却只堪堪避过了要害，长刀刺进他左肩。

    “卓凡……卓凡”，绿华大急，整个人直冲过来，扶住他，“你怎么样？”

    “不过是皮肉伤，没事……”卓凡脸色变了变，支撑着身子站起来。“你快点过去……”

    绿华猛然回头，看着两名影卫，“不是叫你们走开吗？！真是笨啊，一定要等到让他分心受伤，才肯罢休？！”一边用力将两个推开，一边低声说道，“我在旁边等你，一定要……好好的。”

    “呵呵，不可能的……今日，他必死无疑！”

    给读者的话:

    大概还有两章就完结了哦~~~~~~



又是玉楼花似雪⑥



    “呵呵，不可能的……今日，他必死无疑！”楚香寒长刀沐血，如同暗夜里的罗刹一般，冷冷笑道。

    不……不行。绿华暗暗握拳，一定要……想办法拖到端木翼过来才行啊……明眸轻动，绿华突然回头低声吩咐乌革，“把所有的灯灭掉。”

    乌革如同一团黑色的影子，瞬间移动。

    即使是看不见，卓凡亦能应战自若，灯光明暗对他没有多少影响。至于楚香寒……就不一样了吧？

    整个室内顿时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只能看见远方宫殿里隐隐的灯光……打斗依然持续着，刀剑相击的金属声音几乎震破几人的耳膜。

    然而……随着“啊”的一声惊呼，持刀之人的动作似乎慢了下来。楚香寒捂住伤口后退一步，这样的情况下……是完全没有空隙来打燃火折子了啊……怎么办、到底应该怎么办？

    端木卓凡的武功……原比她所见所想，要高得多……

    “包围整个紫宸殿！”

    “快！快！”

    “回将军，殿内有异！”

    “拿火把来！”

    哗啦一声，紧闭的殿门洞开，两列执着火把的将士齐整整小跑而入，贴着墙壁将整个室内包围起来。亮色的火光连成了一圈，瞬间将这个绝对黑暗的宫殿映照得亮如白昼。

    突如其来的光明叫暗中的几人睁不开眼睛，绿华、卓凡两人都是皱眉，微微侧头。而余下的两名影卫早已潜入暗中，不见身形。

    “皇上，末将救驾来迟！”端木翼大步而入，气势如同朗朗乾坤。

    然而……就在两人侧头的一瞬，楚香寒如临大敌，已然整个人掠起，向场内最弱的萼绿华而去。长刀呼啸，直指其颈项，晚了……已经晚了啊，端木卓凡，若是此时不能手刃仇人，那么……就让他一世痛苦罢！

    “砰！”一股强劲的力道传来，继而是腾飞的一脚，将其长刀踢得立时断裂。

    楚香寒蓦然回首，“端木翼？”

    端木翼冷然一笑，顺势揪住她的裳领，将她拉到近前，冷笑，“呵呵……竟然使用幻术来算计我，几乎以为你真的死了呢！怎么，到现在，走投无路了吧？还有什么样的妖术，尽管用出来吧！”

    “真后悔用了那样的法子，内力消耗太多，才蛰伏这样久来恢复……如若你不是与他太像，我早就一刀杀了你！”楚香寒呲牙，目中渐渐露出凶光来，手中一柄断刀，促不及防地向他刺去。

    “该死！”端木翼重重皱眉，另一只手以极致的小擒拿袭去，堪堪将其执刀的手制住，只闻得咯吱的裂声，她的右手腕被他扭断，只余下半截的长刀哗然落地。

    “呵呵……”中计了吧？只在端木翼专注于此的那一瞬间，楚香寒突然回过头去看着并肩而立的绿华与卓凡两人，朱唇轻启。

    天啊……那是什么？！

    仿佛是……某种神秘的东西自她口间蹦了出来，顺着她的眼神往一个方向飞去！

    看清了……看清了，那是、两条虫子，卓凡睁大了眼睛，似乎还能见着它们在半空中蠕动身躯软若无骨的样子……然而，在接近他们的那一刻，两条血红色的虫子乍然离散，分别向并肩的两人袭去。

    那……是蛊虫吧？

    卓凡猛然间将绿华拉开，两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啊！”绿华也看清了眼前越来越近的、血红到晶莹的两寸虫子，惊呼出声。“同心蛊，卓凡，那是同心蛊啊！”

    果然……楚香寒放出来的蛊虫全非寻常之物啊，似乎……能够感受到目标的气息，竟然根据两人后退的方向转了个弯，加速前来。楚香寒睁大了眼睛，嘴唇翕合，轻轻吐辞，仿佛在为方方自身体里面放出的两枚东西指点方向。

    就像是……附骨之蛆一般，血色的蛊虫就这样尾随而至！卓凡猛一咬牙，身形一顿，将绿华拉到身后，旋身一踢，那只袭向绿华的蛊虫被远远踢了出去。然而……便是这一瞬间的停留，袭向卓凡的蛊虫已然得逞，在眨眼之间贴近他的面庞，迅速地自鼻孔间溜了进去。

    “卓凡？你……怎么样？”绿华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神色有一瞬间僵硬的男子。

    “呵呵……没事，我没事。”卓凡反过神来，竟然面色如常，似乎没有丝毫被攻击过的痕迹。心中却是冰凉如水，一种可怕的后果突然落进他的脑子里，再也不敢去想，只是……故作轻松地宽慰绿华。

    “楚香寒，你做了什么？！”端木翼对着眼前的女子，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只是怒吼。

    “呵呵，没听到萼绿华说吗？那是同心蛊啊……他们两人这样恩爱，那么，我就赐给他们同生同死的荣耀，你们应该感谢我啊，不是吗？可惜啊，竟然只种在了一个人身上。不过……呵呵，那也聊胜于无。”

    “你什么意思？！”

    楚香寒却是横眉冷对，缄口不语。

    没有人注意到那只被卓凡远远踢开的虫子，躺在地上因为重重摔落而痛苦地来回扭曲。血红颜色在暗暗火光地映射下，发出晶莹的艳色光芒，那是……来自死神的召唤吧？

    然后，有一个细瘦的身影自黑暗角落里爬出来，面目带了些喜悦地看着地上的缓缓蠕动的蛊……脑间回放着楚香寒方才的话，只要……只要被种下这只蛊虫，就可以、就可以和另外一只蛊虫的寄居体同生同死了，是吗？纤细的手指伸出来，将蛊虫抓住，看也不看地放进自己嘴里。只觉得冰凉凉的东西瞬间滑落自己的体内……

    毕竟是以自己的血喂养出来的生物，楚香寒如同意识到某种出乎意料的变故，一双眼睛清泠泠地往角落里的人影投射出去。“卫琅？果真是人贱命大啊，你……竟然还活着！”

    一语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衣衫褴褛、颜容不堪入目的女子身上。那样的丑颜，竟然……在笑！是的，即便皮肤溃烂得无法辨认任何表情，众人依然可以自她清亮的眸子里看到昭然的笑意！

    那……是怎么样一个女人？！

    “哈哈，你做了什么？卫琅，你……把蛊虫吃下去了是不是？”楚香寒恍然，面上露出狂喜的神色。

    “是的……”卫琅突然转过头，看着被火光映得颜容温雅的男子，“呵呵，卓凡……你那样恨我，讨厌我，可是……我们还是会同生共死啊。”

    绿华身子剧烈一震，后退一步，紧紧握住卓凡的手腕，一丝一毫也不敢放松。仿佛……仿佛这样，就可以改变卫琅口中的事实。然而，下一个瞬间，她突然大喝一声，“保护卫琅！保护卫琅！”

    身边的将士已有所动，格剑往卫琅的方向而去。

    “不！”卓凡轻轻喝止，那些侍卫怔住，一时无措。

    他只是回首，无限怜惜……绿华、绿华，那个人做过那样多伤害你的事情，你竟然、在这个时候斩钉截铁地想要保护她。在你眼里，我的命……胜过你所承受的一切，是么？突然觉得，这就是我这一生，最完整的意义呢……即便到此终止，也是无瑕的。所以，我绝对不会允许……不会允许那万分有愧于你的女人，安好地活着。

    “卓凡，求你了，一定要让她活着！”绿华上前，眼中的光芒炽裂而又火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那样渴望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寿比南山过。

    卓凡下意识地摇头，却只闻得另一个方向，一声惨呼！

    楚香寒仰头一笑，左手指尖蓦然长出长至两寸的指甲来，唰唰在端木翼的颈上划出几道血痕。年轻的将军吃痛，下意识松手。手中的女子如同突如牢笼的豹一般，几个起落向卫琅跃去。“只要杀了你……只要杀了你，端木卓凡就必死无疑！”

    本就不会一丁点武功，又存了必死之心，卫琅整个人直直站在那里毫不躲闪。面上依然是那种……视死如归的诡异笑容，仿佛……经历了诸多折磨，终是得偿所愿的、满足的笑。卓凡，卓凡……这次，你再也逃不脱……与我同存的命运了罢？

    “不！不要……不要杀她！”绿华眼中簌簌落下泪来，直奔着身子扑过去，想以卵之力阻石之击！“香妃娘娘，求你了……不要杀她！”只觉得整个天地都要坍塌下来，眼前便是、盛大的绝望与死亡。

    “绿华……”如风中飘零的身子被卓凡拉住，“不求她，生死有命……”他凑到他耳边，“即便没有我，你也要好好活着。”

    “不……不……”绿华只是摇头。

    对面的长刀落下，哧啦一声，血如泉涌。卫琅无头的尸身仍未倒下，一颗头颅却骨碌碌滚落好远。到最终壁前停下来，面上依然是诡异奇特的笑容，细看之下，嘴角竟然有一丝恬静之色。

    楚香寒定定站立，凤眸余光瞟过尚自淌血的刀刃，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来。

    给读者的话:

    唉，这个场面终于是要结束了。然后，本文明天完结，大家做好准备哦。



尾声：还寝梦佳期①



    却只是一瞬间，她突然捂住胸口，轻咳出声。“咳……咳……”嘴角有一线艳色的血迹划出来，蜿蜒而下。本已经负伤，又下了蛊虫，相当于将自己的血液生生分裂出来吧？更何况还……还施了“催甲”之术，她看了看自己左手血色的指甲，轻轻一笑，将力量用完了吧？已是，强弩之末了啊。

    “卓凡……卓凡……”在看到卫琅头颅的那一刻，绿华整颗心碎得无以复加，仿佛灵魂被抽离开来，身体已然虚空。时空的末日即将来临，绿华恍惚地瞧着卓凡，只见着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视的速度、瞬间苍白了下去。就好像……就好像身体里的血液正以可怕的速度被某种生物吸食。“天啊，怎么办……怎么办？”

    “抓住她！”端木翼回首看向这个已然衰弱的楚香寒，大喝一声。身体却已经向另外一个方向跃去，定定地停在端木卓凡身前，神思一瞬间却不知道飞向了哪里。原本伸出手想要援助的男子突然如同冰封般地、停止了动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看着自己的哥哥即将与世长辞，竟然没有预想中的悲哀，反而、反而是如释重负？连方才，都是存着二心吧？所以……所以才会三番五次地被楚香寒钻了空隙。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恩将仇报了？端木翼抚住额，脑中似有两种不同的力量来回绝夺。

    “卓凡……”绿华的悲凄仍在继续，那个身负蛊虫的男子闭了闭眼睛，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伸手抚向她的脸。近了，近了……从来没有感觉，离死亡这样近过。二十年来，苦难折磨无数，从未惧怕过什么，生如是，死亦如是。只是、只是绿华啊，留下你一人孤苦于世，你该怎么样……渡过余生？

    “不……不要。”凝视着那样……惨白的，如同回光返照的笑容，绿华突然大喝一声，蓄积了全力没有一丝犹豫地往他胸前三处大穴重重点去。

    “咳！咳！”端木卓凡突然重咳几声，嘴中噗地吐出一口血来，溅得绿华一脸，点点斑斑！

    然后，如同生命骤然消失一般，卓凡重重摔落，再没有了任何生息。

    “哈哈，没有用的、没有用的。”楚香寒远远看着，猛然间爆发出了冷厉的笑容，“即便是封住他的穴道，蛊虫依然会慢慢蚕食着他的内心……你这样将他的死期推迟，不过是……徒增他所承受的痛苦而已。这个人世间，除了我……哈哈，除了我，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救他。”

    “所以，等待他的，唯有死亡而已。”楚香寒仰天而笑，回身环视着逼过来的侍卫包围圈，凤目一凛，强撑着手中的断刀喘息起来。片刻之后，积聚起身体最后的力量，已是奄奄一息地说道，“卑贱的奴隶啊……你们不可能抓住我的……”然后，只余下半截的裂刀竟然向着胸口横向切过，剖开了胸腔。瞬时，血便如同离江之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那样的高度，就像……是一个红色的小小喷泉！殷红的颜色瞬间裹遍了楚香寒的全身，身边的侍卫都被这样的情景惊住了，个个呆若木鸡。

    楚香寒拄着断刀，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环视众人，嘴角蓦然闪现出奇异的微笑。然后……张开双后向后倒在地上，血液覆盖了她的全身。继而……奇特的变化发生了！

    所有人都看见，她的身体仿佛是一条烈日下的冰棱，在灼热下以急遽的速度消融！直到，她整个人变成木偶大小、手掌般大小，哗然于眼前消失，只余下……一滩血水。

    天啊……该不是在，做梦吧？

    唯有绿华恍然回首，见着那样奇特的血迹……仿佛是楚香寒曾经出现在这里过后的唯一痕迹，竟然怔了一下。是真的么？传说中、南方巫山之巅的桫椤教徒、自杀式的逃逸方法——血遁，是真实的存在啊。

    神医闭上眼睛，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自病人腕上收回，低低叹气。

    “妙手师父，卓凡现在……怎么样？”绿华咬住唇，十指紧紧捏住衣袖的一角，仿佛……那便是她的救命稻草。身后一堆人站着，皆是忧虑的神色，个个心神不宁。

    “他现在……处于假死的状态。”妙手沉吟了片刻，说道，“全身的穴道都被封住，血液流转的速度减慢，的确可以降低蛊虫的危害性，将其蚕食五脏六腑的时间推迟。但是……”

    端木翼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出声。荆扉上前一步问道，“妙手师父，到底怎么样？”

    “但是……他心神仍在，所以，一直承受着同心蛊在体内的啮噬吸血之苦。而且……他的肢体已被封住，痛苦无处释放，只怕他的精神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崩溃。”妙手带了些悯惜的神色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无奈而卑微。

    绿华紧紧抿唇，“妙手师父，你是说……他现在、并且一直随着巨大的痛苦？”是啊，那样一只可怖的蛊虫藏在身体里，由内而外地吸食他的血肉……

    “那么，神医，若终是无法替他解蛊，他所承受的这样的折磨，就会变得毫无意义。”端木翼怔了片刻，如此说道。

    绿华猛然回首，“你什么意思？”

    “绿华，你也明白的，不是吗？这样封住他的大穴，将其最后一魄强留于世间，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吧？”端木翼同样是面无血色地说道，“你可有问过他，是否愿意？当初、当初他不是说，生死有命么？”

    “啪！”绿华猛然一扬手，重重一耳光摔落于他颊上，所有的人都是一惊。荆扉甚至上前一步，护在绿华身前，担心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将军，会因此之辱而伤害绿华。

    “呵呵，你竟然……打我？萼绿华，你凭什么打我？！”端木翼后退一步，整个目中露出凶光来，冷冷地看着她。

    “狼心狗肺的东西，他是你哥哥啊……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是将你自苦难落魄中解救出来的哥哥啊！”萼绿华睁大了眼睛，逼视着他，字字铿锵。

    “将我解救出来？他可有问过我，是否愿意做到如今的位置上？那不过……是他自身，一直以来的想法，那样自私地、替我安排好了一切。”端木翼语气冰寒，“呵呵，就像是……就像是你现在一样，自作主张地让他最后的灵魂留下，可是他愿意吗？如果……如果你一直未能替他解蛊，那么他现在所承受的百般痛苦，难道不是毫无意义么？”

    绿华一愕，是的，这个问题……她从未思至。

    “哈哈，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吧？”端木翼环视着房间里的众人，“除非，你希望他一直像一个活死人一般不能动弹，直到……那只虫子慢慢地、食尽他腹中一切，化为空壳。否则……”

    “否则就怎么样？”绿华脸色变了变，有些故作镇定地扬声问道。

    “否则……就一刀杀了他，了结此刻锥心的痛苦罢！”

    一句话斩钉截铁，却如同拔地而起的利剑一般，将萼绿华的心完全戳碎。“你……”已经到了语不成声的地步啊。

    “不……不是这样的。”荆扉突然扶住濒临绝望的绿华，轻轻道，“卓凡、他一定也是同意你这般作为。”

    “荆扉……”绿华回首，语声喃喃。

    “如果……是深到骨子里地，去爱一个人，那么，他一定会用尽所有的力量，来与之相守。所以、卓凡此时即便承受着常人所不能的苦难，但是……知道你在旁边，心里，亦会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幸福。”荆扉微笑着凝视她，“就像……楼月一样，我一直带着她行南闯北，那样多的春夏秋冬，她一直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动作。但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是否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与我在一起，便是她最幸福的时光。我相信，这样的生活，远比她独赴黄泉孤侣凄惶，要好得多。而且，终有一天，我会让她完全康复。”

    “卓凡也是这样的吧……所以，绿华，想要做什么，就尽管去吧。没有人，可以阻拦你。”荆扉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微笑如同天边的晚阳。

    可是，此刻，唯有绿华才能明白，他心中所想吧？呵，是的……此刻，卓凡定然以着同样期冀的希望，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吧？

    是啊，这辽阔天地间，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除了他，一切都只是点缀……

    到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他是她的，永远都是她的。

    “妙手师父……”绿华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颜来。

    “唉！”年老的神医失却了平日里顽童般的笑容，叹气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只会治病疗伤，解蛊一事，向来不通啊。”

    绿华轻轻低头，“若是你都这样说，我这一生，还有什么希望呢？”

    ps:不要怀疑，的确是今天完结，但是晚衣还没写完，可能要到12点以后，不想断更，所以先传一章，过会再传另最后一章。另外，这一章是方写的，错别字什么的还没改，怕大家等得急，马上写好另一章再一起来修改哈。



尾声：还寝梦佳期②



    “呵，记得吗？格桑谷的最深处，玄冥山同里的千年寒芝，终年冷灵，或许……可以让他体内的蛊虫冬眠。但是……能否根除，为师无法确保。”妙手皱了皱眉，如此说道。

    “我马上就去。”

    “从宫里多带些人手，总会有个照应。”荆扉想了想，道。

    绿华摇头，“格桑谷已经被卫琅派去的人破坏殆尽，只有我还算熟悉，人多反而事杂。”

    “那么……我陪你去。”

    绿华怔了片刻，轻轻颔首，抬直头来行向端木翼，目光冷定，“翼将军，整个宸华城的兵权，都集中在你手里。那么，就有劳你……代我照看卓凡、以及格桑谷的朋友。”

    端木翼目中露出寒光来，冷如黎明前的星辰，“我为什么要……替你保护他们？而你、又凭什么来要求我？”

    “哈，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姐姐，同母异父的姐姐……失散多年的，最后一个亲人。这样的理由，足够了么？如果……如果你还有心的话！”如同两粒寒玉的目光咄咄而至，叫人不敢逼视。

    “你……你说什么？”端木翼后退一步，几乎是摔至墙壁上，哑然。

    “还不够清楚么？珠妃……便我幼时失散的娘亲。我和她自北巡逃至大宸，在帝都失散……她难道，从来没有提起过，曾经有一个女儿么？”

    “姐姐……姐姐？”端木翼张了张口，却只是喃喃，她是他的姐姐？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个真相？

    是了，那一日，她见着他所收藏的画像，那般失态……天啊，端木翼蹲下来，只是抱头，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呵呵，呵呵……难怪，他第一次见她，便会有如同、与生俱来般的好感……因为娘亲啊，她身上有着极淡、却永远无法抹灭的、娘亲的影子。而他，竟然……竟然以为，那是……情窦初开的爱情？

    再度回首看向床榻上的端木卓凡，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天地苍茫里，万物皆逝，只余下他独孤一人，空寂寥。不、绝不能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有生之年里，总会有一些东西，是他可以、并且必须抓住的吧？

    ~*~*~

    绿华与荆扉离开之后第五日。离江之洲。

    “翼将军、翼将军，不好啦！”外面的禄公公如同敲山震虎一般，将门叩得呯呯直响。

    “怎么回事？”正在不日不夜替卓凡处理奏折的端木翼拉开门，凛住神。

    “皇上……皇上不好了，阖宫的人都急坏了，一点办法也没有。”

    端木翼也是一惊，“今早我还看过，怎么突然不好了？”

    “妙手先生说，是身体里的蛊虫突然失控了，你快点去看看吧！”禄公公急得连话也说不清，只是不停地拭着汗珠子。

    端木翼不再多问，直接乘上官渡往紫宸殿而去。

    屋子里站满了人，见着端木翼进来，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道。年轻的将军上前，“妙手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光又转向直直躺着的卓凡，表情依旧是安然平静的，四肢平稳，无任何异象。然而……脸色却是白至透明，已经……极速地衰老了下去。而且……头发，他的头发！端木翼猛然一惊，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几个时辰，他已经鬃间花白了么？竟然……比一夜白头还要快啊！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苦痛折磨？

    妙手神医面色难得一见的沉重，“蛊虫突然像受到了刺激，在他的身体里变得异常暴乱，连封穴大法亦压制不住了，情势……很恶劣。”

    “那怎么办？”一旁的宫女道，“绿华姑娘他们几天前才出门，总不能……现在又把他们叫回来吧？”

    端木翼将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如鹰隼一般四动，定定地说道，“妙手先生，依你之见，他还能支撑多久？”

    “最多……七天。”妙手的目光自卓凡面上收回，已经极尽望闻问切之能事，却仍是……束手无策呵。

    “不行……无论如何，也要撑到绿华自格桑谷回来。”端木翼重重叹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冷毅地说道。

    妙手先生回神，“但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端木翼闻言，神色同样沉重了起来，只是静静地立在榻边，看着卓凡已然花白的头发，心中一时间繁复不堪。眸中突然间有一线亮光闪过，“楚香寒，一定是楚香寒……”

    “翼将军？”妙手扬了扬眉，讶异。

    “为什么已经暂时被压制住的蛊虫突然骚动起来？一定是……它的母体楚香寒再次施了什么咒语吧？”他面目中再一次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淡淡地道，“按照她所受的伤，短短几天之内，不可能强大到可以隔着千山万水对蛊虫进行召唤。所以……她一定还在帝都。禄公公，马上召集宫内所有侍卫，搜索整个帝都，一定要将……那个女人找回来。”

    “是。”

    妙手先生依然是不解，“你要做什么？”

    “我要跟她……谈一场交易。”

    ~*~*~

    正午的蒙达城，骄阳炽烈、恣意跋扈，似乎连街上林立的酒楼都反射着灼热的光芒。

    两骑雪白的骏马自北方驶来，一路的尘土在两人身后扬起又落下。在街市的正中心，速度才算是缓了下来，在酒楼前停下，马上一男一女，俊俏而潇洒。

    酒楼小二极有眼色，立马上前去招呼着，“两位客官，打尖还住店？小四，还不过来将两位贵客的马儿拉过去喂饱了。”

    哪里知道两人依然是坐在鞍上，动也不动，只有那名女子微微扯出一个笑容，却是难掩焦急的颜色。“不用了，我们赶时间，你快去准备一壶好酒两斤牛肉，包好了拿过来，我们带着赶路。”

    行色匆匆的旅人他见得多了，小二亦不多说，只是多看了马上的俊男靓女一眼，回身进去准备。

    “绿华，你的身体……撑得住么？”马上的男子轻轻发问。

    萼绿华扬眉一笑，“没关系……我们出来，已经半个月了吧？真的很想……快点回去啊。”手指摸了摸怀心的物事，上神啊，这枚千年寒芝一定要有用才行，否则……否则……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荆扉点头，“是的……还有不过两天的路程了，别急。”眼前这个柔弱女子，也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好好休息了吧？这样的纤瘦孱弱，竟然有着如此无坚不摧的力量……支撑到这个地步么？

    绿华微笑着摇头，“怎么可能不急，一日未见着他，便一日放心不下。这些日子，一颗心从来都是提在半空中，没有……踏实过。”

    “我明白。”

    “客官，你要的东西。”小二将准备好的食物包裹好，递上来。荆扉一一接过，付了银两，两人继续赶路。

    然而，在方方夹马提速之时，另外风尘仆仆的两人同样往此酒家走进，看他们的方向，应当是自南方归来。

    “哎，你说那个皇上，怎么说驾崩就驾崩了呢？”其中一人一边摇头晃脑，一边说道。

    “嘶——”有人用力勒紧缰绳，马儿被强制止住脚步，前腿高高腾空扬起，几乎直立。而马背上的女子恍然不觉，只是愣愣地听着两人的谈话。

    “嗨，谁知道呢。你说这皇上吧，也是无福，这皇位才做了几年，还没好好享受呢，皇子都没生，又去了。”

    “是啊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九皇子端木翼，弟继兄位。我看啊，这个端木家族简直是匪夷所思，一个个都是弟弟来继位，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皇子出生了呢。”

    “对呀，谁让前两位皇帝都是猝死呢，这个端木卓凡之死，更是蹊跷。闻说请了好些名医都未治好，甚至、甚至是前香妃娘娘楚香寒都来过了呢。”

    “她来做什么？”

    “听说是去南方习了巫术，不过连施术都无济于事啊，恐怕是……病入膏肓，实在没得救了。”

    两骑白马一直静止着不动，荆扉担忧地看向身旁的女子，伸出手，“绿华，不可以道听途说，我们先回去。”

    恍然间似是自梦中惊醒的女子回神看了他一眼，却是固执地回首，看向两位旅人，“你们说的，是谁？”

    “呃？”其中一人回头见着这位极是漂亮的女子，好意地解答，“你还不知道吧？帝都城里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啦，当朝天子端木卓凡得了怪病，已经驾崩。”

    “不……不可能。”她的身子如遭电亟，僵直得无法动弹。

    “什么不可能？”另一人不满地说道，“昨天灵柩已经送往皇陵了，白幡飘满了整个木岚山，都不知道有多少帝都子民前往送行，悲声连天。”

    绿华肝胆俱裂，指尖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东西，白马吃痛，昂首长嘶起来。原来……她恍惚之中，揪住了马儿的毛发。白马如同失控一般疯甩着背上的人，希望……自疼痛中脱离。绿华只觉得天旋地转，就这样直直自马背上栽落下来！

    给读者的话:

    嗯，尾声部分包括上面一章已经修改完毕哈。



尾声：还寝梦佳期③



    恍惚里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朱红色的楼阁、雪白的床帷，榻边的长案上，有着蒙达城所独有的雪兰花。馨雅香气入鼻，如同仙家。

    绿华杏目微眯，下意识地往门外看去。

    “绿华……你醒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荆扉端着药碗进来，问道。

    “蒙达城……还是在蒙达城？”

    荆扉点了点头，“你伤得不轻，先吃药，这是在蒙达城最有名的医馆里。”

    “回帝都，我要去木岚山。”绿华突然坐起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道。

    “绿华……”荆扉一惊，“你体力已经完全透支，再这样下去，你的精神会崩溃的。你就不能，好好地休息一个下午么？我去备马车，今晚便上路。”

    “不，不行。我一刻也不能等了，荆扉，我现在就要走。”她惊然揭开床被，拿起离开宸华城时携带的一把佩剑，不顾任何阻拦地往门外走去。

    “绿华！”荆扉追了上去，“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他，卓凡……卓凡还在帝都等我。”她回眸一笑，将怀里的灵药揣紧，恬然一笑道。

    荆扉眉目间同样是极度痛苦的神色，嘴唇翕合着，却是不知如何将下面的话继续下去，“不……消息已经传到蒙达城了，卓凡……卓凡他已经……”

    “他死了？”绿华侧首，“你是想说他已经死了？这不可能。”

    “绿华……”荆扉几步上前，扼住她瘦弱的肩，“抱歉……真的，很抱歉，但是……请你，一定要节哀。”

    “不！不！不会的，卓凡他还活着，他还活着。”绿华突然蹲下来，抱头痛哭，“我没有看到他的尸首，他就……一定还活着。荆扉，不要相信那些人的话，他……一定还活着。”

    泪珠子落下，一地华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如血的残阳洒落，天地间顿时烙上了沉重的色彩。

    那个女子抬首，看了看如血的残阳，仿佛记忆里的画面重现，她和那个肓人贵族并肩而立，沐着夕阳，时空如水无止尽地流逝。他与她如同先天相连的两个人，红颜白发、花开花残，就这般相守着，垂垂老矣。

    重呼一口气，定定然起身，便向着一方向，迢迢远去。

    ~*~*~

    到达木岚山已是三日之后，入目皆是苍白一样的颜色，如同六月飞雪，硕大的雪片盈落，粘贴在青碧色的山峰上。远远看去，如同一幅……色彩分明的剪纸画。大地为景，风雨为刀。

    一个同样青碧色的人影越过半山腰，风拂过她的袍角，如同天女的裙裾飞扬似水，柔丽无限。满目的苍茫与秀丽，在这座栖满了前朝帝王的山峰里，淋漓结合。

    再翻过这座绿丘，便是大宸帝王陵了吧？绿华仰头看天，深深吐出一口气，卓凡……我来了。这一生，究竟有多少次这般锥心地去追寻一个人的脚步……却，从来没有这般绝望过。这里……就像是我生命的一个终点，带着满腹悲郁来此，竟然不知道……于此之后，又当何从？

    卓凡、卓凡，若是你在，该有多好……我便再也不必费心明日的路，因为，只需随着你的脚步前行便可。我知道，那里是幸福。

    然而，踏上绿丘的那一刻，风中突然传来一阵箫声，如风如云、胜雾胜霞。清泠泠似无数珍珠向玉盘砸落，又似春日里方方融化的泉水叮呤作响。这样的声音，哪里是来自人间，分明是……分明是自天下落下来的仙曲。这样的箫声……这样的箫声！绿华心中一紧，暗暗加快了脚步。

    终于，在那个大宸帝王陵的玉阶之前，她看到了……一个白衣白袍的身影，在风中洒然而立，如同玉树潇潇。

    是幻觉吧？绿华咬住唇，控制着自己不发出任何惊讶或狂喜的声音，担心那般，便会将眼前的泡影吓得碎掉。那样柔弱那样飘缈，天啊……她愿意用她的一切，来换回它的永存。

    然而，那个……“幻影”中的人，却突然转过了身来，看向她，面露惊色，继而是喜，“绿华。”

    碧衣的女子顿时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绿华！”白衣的卓凡将箫扔在地上，狂奔过来，“绿华……你去哪里了，我到处在找你。”

    绿华睁大了眼睛，是真的……眼前这个人，的的确确是真实的存在啊。这……不及多想，只是重重地扑进他的怀里，那样的熟悉的气息将她一整个包裹，闭上眼睛，几乎要在这一刻醉掉。

    “绿华，你……到底去哪里了？”

    然而……突然间，她自他怀里脱离开来，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绿华，绿华！”卓凡急了，上前拉住她的手。却被她重重甩开，她冷冷回首，“我已经……不想看到你了。”

    “绿华……你，生气了吧？”卓凡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解释道，“对不起，这件事情，没有提前同你商量。但是……我苏醒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让端木翼登上皇位的最好时机，所以……才将计就计，宣布我的死讯的。”

    “……”碧衣女子不说话，只是埋头往前，微微加快了脚步。

    “我立即派人去找你，可是……你自到达蒙达城之后，就没了任何消息……我很着急，又想着你可能会来皇陵，所以……就到这里来等你。”他同样也加快脚步，跟随而上，焦虑地说道。

    “……”绿华仍是没有回答。

    卓凡一直行到她身侧，“绿华，如论如何惩罚我都行，只是……千万不要不出声啊。”

    “……”

    “绿华、绿华，不出声也可以……可是，你一定要告诉我，打算……生气多久？你、什么时候原谅我？”

    绿华突然停下了脚步，仰头看向湛蓝色的天际，寥寥的云朵如同佳人的水袖，飘浮出万种风情。太阳藏身于其中之一，并为它镀上金蓝的颜色。她嘴角一扬，突然露出一个笑容来，神啊……请你告诉我，到底……应该生气多久呢？

    ~*~*~

    大宸朝一百二十六年、五月初一，帝卓凡崩，举国哀悼。无子嗣、无遗言，朝议其弟皇九子端木翼承帝位。

    大宸朝一百二十六年、五月初四，帝翼登位，号神历。初六，与前太妃楚氏香寒晤，订盟约，割巫镇及周边城池十五座，封其为王，可自定法典、铸钱币。十五，楚氏归，不日，巫镇及四周十五城脱离大宸，自建巫之国，与宸兄弟相称。朝臣义愤，文者口诛笔伐，然帝固执己见，勿允改，舍城池而自满。

    神历二十年，筑城墙，增防守，大宸国力盛极。免苛税、兴科技、筑水利，民生安乐。

    神历三十二年，巫之国女帝楚香寒崩，帝翼遣人吊唁，数日归。其年，派兵攻入巫之国，巫民奋击，收复城池五座。其年冬，帝翼因病逝，寿终半百。

    帝翼在位三十二年，政和民安，国泰邦兴，伟绩无数。然唯一大过，乃与楚氏香寒之盟，割裂国土。至其老矣，故臣反议，帝翼一笑而过，曰：虽错，犹无悔。

    ——《宸书 神历本纪》

    ~*~*~*~*~*~*~*

    舞娘终于落幕了，本来晚衣有好多话要说，可是，这个文是收费的唉，就少说几句。最重要的，无论喜欢不喜欢，请大家踊跃留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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