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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大明十二年》


上部 楔子

    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在适才路过的楼梯口，曾经携手的男子只留给她决绝的背影，那般无情的姿态。又似来到了一片荒芜的村落里，一个年轻的少女死命拽着一个老汉的手，苦苦哀求着：“爹，莫要卖了我……”

    眼前倏的一片漆黑。她看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似是堕入无边的黑暗中。

    只是沉沦……

    沉沦……

    黑暗中，似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在她耳边慢慢回响：“姑娘，你还有十二年的阳寿未尽，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送你回去吧。”

    她只想絮絮的问：“我只是做了一场梦，为何会来到这里？”那声音却不容她疑问，有一只手在她背上重重的推了一把，须臾间，就似跌入了命运的轮回……

    也不知这场噩梦持续了多久，仿佛走了久远的路，一路上似看到刀山火海，种种地狱景象，又似一直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寂静的一点声音也无。她害怕的想张开嘴大声的叫喊，却又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甚至连手指也动弹不得。

    终于，她感觉有了些光亮，眼前出现了一张苍老的脸，看上去似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太太，眉间的皱纹深如年轮。那老太太此时一脸担忧的看着她，眉间隐有忧虑。乍从噩梦中醒来，她只觉得背上都是涔涔的汗意，浑然来不及细看自己所在何处，只抓住老太太的手，如同看到救星：“我这可是死了么？“

    “胡说，”老太太怒声呵斥她，却可见眉间的忧色隐去一些，“这是什么地方，怎能容你胡言乱语。”

    “什么地方？”她终于环顾四周，却是大吃一惊，只见自己身躺在一张狭窄的木塌上，身边一应是古香古色的家俱，就连眼前这老太太也是一头银丝规整的梳成矮矮的发髻，发顶带着明晃晃的金梁冠，身着阔大的衣裙，看上去如同古装剧中的人物。再看看房间四周，默立着数十位年轻的女子，都是素色上袄，长裙曳地，头顶乌丝盘成小山似地尖髻，挑一抹碧桃的发簪隐于鬓上，这般发饰衣着，浑不似现在所有。

    “这丫头可是病糊涂了？”那老太太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说道：“春兰，你来好好教她，若再学不会规矩，肆意哭闹，便重责四十，逐出府去，交给人伢子发卖。”

    “是。”墙角处有一女子的声音应道。

    老太太不再说话，带着一众丫头婆子走出房去。她终于长舒了一大口气，只是，等等，眼前这地方不像是在拍古装剧，那么——这到底在哪里？

    凤花”。墙角那个叫春兰的女子走了过来，笑说道：“我刚来府里时也和你一样，总是笨手笨脚的，也被老爷太太责骂过。其实老太太最是慈亲的人，断不会真把你卖出府去的。”_

    春兰是个精明干练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很有几分老成之意。听她语言温和多有宽慰，床榻上的女子温顺的点点头，心念微动，想套问头上受伤的详情，问道“我从醒来便觉得头痛的紧，也不知当时是怎么回事就受伤了？”春兰难得安慰的看了她一眼，却说道“总归是咱们做下人做事不妥帖，也莫多编排主子的不是。其实有王爷高看你一眼，这府里又有谁敢为难你。至于这府里面学规矩的难处，也不是一日可以说完的。”说着她握住了女子的手，看上去非常恳切的说道，“现下你最要紧的先好好把头上的伤养好，学府上规矩的事明日再说吧。”说罢她便姗姗的去了。

    “王爷？”床榻上的女子没来由的一阵恶寒，这到底是个什么时代，这里难道是个什么王府？这个春兰也太玲珑剔透了些，听她夹七夹八说了一堆，又似宽慰又似不平，竟没一句有用的信息。不过“凤花”，这莫非是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听起来也太土气了些，而且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似乎是这个什么王府里的下人。

    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名字叫安媛，虽然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人物，却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自幼生长在教师之家，大学念的是中文系，也爱过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毕业后面对现实，再加上被相恋四年的男友以去国外读书的理由甩掉，安媛一度精神面临崩溃。在家里哭了一个礼拜之后洗心革面，终于放弃了成为女作家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叹了口气扔掉了学生年代写的所有诗歌，穿上了原来从未试过的套装，转身应聘进了某家著名投行，成为了高级CBD里画着淡妆、踩着高跟鞋的终日忙碌一员。

    如今想想曾经做白骨精（高级白领+业务骨干+行业精英）的这四年生活，一直都只是单身。人们都说单身的男人过了三十，就会越来越金贵的成为钻石王老五，可是女人过了二十五，不管工作做的有多好，却只像开过了的花，越来越没什么人问津。用好朋友小悦的话说，也就是身价不菲的大龄剩女一只。

    穿越到这个世界前的最后一瞬间，在那个世界里，她在一家酒吧里与前男友擦身而过，看着挽着那个男人胳膊的娇小女子有着如花笑颜，她没来由的心中痛楚，脚下一滑，便从垂直又透明的玻璃楼梯上滚了下去。

    在跌下去的一瞬，安媛只是痴想，若是重新给自己一次机会回到十八岁，一定要好好筹划经营自己的人生，断不能如过去般将全部的感情傻乎乎的投入到一个不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身上。

    重新回到十八岁，她忽然福至心灵，难道上苍真的听到自己的祈祷，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她忽而觉得生活有了阳光，一切都将重新开始，即使在这个世界里，不如别的穿越同学那么好命的穿来就是公主王侯，她只是在王府里做个下人，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上部 2.荼蘼开尽旧梦长（1）

    厢房的短墙外，是大片大片的荼蘼架。春尽夏初时节，庭中槐影揉碎，却有米色的花蕊托架而生，大朵千瓣，亭亭而放，这般涂抹富贵颠迷蝶梦而繁衍的沃土却与短墙外丝丝夭棘的宫室荒道恰成对比，宛若两般世界。

    时值初晨，一阵微风甫动，架上碗口大的花瓣落了不少，一落地便被粗糙的石土磨损了花片，凭惹了许多春痕，慌得架下的女子忙用手中滚了锦边的雪青帕子去掩那花片，她手中本挎了个翠叶满布玲珑过梁的篮子，此时却将篮子搁在一旁，只顾去捡地上的花片，却不提防身后有人忽然拿了她的篮子问道，“你捡这些花片子作甚？”那女子转身，却见是个极年轻的陌生男子站在身后，那人身着一件雪缎的网衣，厚实的清水布陈桥鞋底堪堪踏在几朵素白的花片上，那女子顿时慌了神，只是推着他挪开步子，口中冗自发急，“可别踏坏了这些花片子，等会儿春兰姐看到了又得叫我去学规矩。”

    那男子一侧眸，却瞧清了这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色十分端丽，沉香色的潞绸袄儿外罩了妆花的比甲，正是府中寻常的都人女子的装扮，唯有额上搭了一方雪青的汗巾子，与手上的帕子同色。男子见她真的不识自己，有心逗她玩笑，便退开几步，手里却攥着她的篮子，兀自笑道，“你这人才不好不晓事，篮子都在我手中，却一心捡那荼蘼片子作甚。”

    他说话间，右手微微扬起，篮中本已承了不少花片子顿时倾了不少。女子放下了手中的雪青帕子，又是着急又是忙乱的想去夺回花篮子，却不料这厢一转过身子，手肘却碰在了花架上，倾倒了半架的荼蘼，一时花落如玉，散了一地似雪片般，再无多少缀枝头。女子呆了一呆，忽然秀美一蹙，却是红了眼眶，“该死该死！这已是第三次做错了事，春兰姐这次定该不会饶了我去。”

    那男子瞧见她双目通红，知是真的动了愁，不免又是讶异又是好笑，只是连连问道，“你莫慌，只说给我听，你拾捡这些荼蘼花片子作甚？春兰姐又是哪位？”

    那女子一跺脚，气道，“说给你听有什么用？你又不能赔了我的花来，这花片子是捡了给王妃娘娘做酴釄露的，花片子要片片完整，不能有半分红痕，现在沾这么多泥点子还怎么用的得。我做错事，春兰姐又要罚了我今天的午饭，可不是都怨你！“

    “酴醾露是夷人用的玩意，最是奢靡铺张，何必费这些麻烦。”那男子听了经过，已是不免沉了脸色，正想发作一番，然而见眼前的女子红着眼眶楚楚可怜的样子，到底软了心肠，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用费心拾捡这些花片子了，等会儿我去拿一瓶酴醾露让你去交差便是。”

    “我叫凤花。”那女子将信将疑的望着他，心中却不能全信他真能帮自己这个忙。然而此时死马也要做活马医，她顾不得客气，只拿眼望着他，叮嘱道，“那好，我便在这里等你拿来，你须得守信。”

    那男子微微一笑，道，“一言为定。”

    春兰来花园找凤花时，那男子走得还不远。此时凤花正在懊恼自己匆匆忙忙忘了问那男子姓名，忽见平日里自己最是惧怕的春兰走到面前，更不由吓了一跳，只是想敷衍着如何把眼前“一地罪证”的盖过去。却不想春兰倒是若有所思的瞥了一眼男子离去的小径，转身时已是用少见的和善面孔对着她，尤笑道，“凤花，我刚来府里时也和你一样，总是笨手笨脚的，也被老太太责骂过。你自从大病之后醒来，老太太让我教你学些规矩。其实平日里我教管你甚严，全是为了你好，你可莫要记怪于我。”

    凤花本做好了今日再饿一天的准备，却不想她语言如此温和，倒是又惊又喜。赶紧温顺的点点头。

    春兰见她面色红晕，直道自己心中的猜测有证实了八分，愈发亲善的笑道，“你头上的伤势可好了些？那日见你跌到池子里，我可着实为你担了不少心。如今天气还凉，怎么穿得这么单薄便出来，仔细再伤了风寒。还不快快回屋歇着去。”

    凤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的春兰姐宛如换了个人一般，半句都不提让自己干活的事，只是这般热切的嘘寒问暖，她冗自迟疑道，“春兰姐，我还有许多活没做完，王妃娘娘的酴醾露……”

    “那个不需要你去做了，你只管好好养着身子便是。”春兰十分爽利的拉着她便往房中走，又亲手替她盖上了薄被，态度之温和，与平日里截然两人。此时凤花听她语言温和多有宽慰之意，便温顺的点点头，心念甫动，想问头上受伤的详情，“我从醒来便觉得头痛的紧，这些天一直也不敢来问姐姐，不知当时是如何就受伤了？”

    春兰安慰的看了她一眼，却说道，“总归是咱们做下人做事不妥帖，也莫多编排主子的不是。其实有王爷高看你一眼，这府里又有谁敢为难你。至于这府里面学规矩的难处，也不是一日可以说完的。”说着她握住了女子的手，看上去非常恳切的说道，“现下你最要紧的便是先好好把头上的伤养好，老太太让你学规矩的事，明日再说吧。”说罢她便姗姗的去了。

    过了晌午时分，凤花忐忑不安的去了花园子里，等了半晌却也不见那男子过来。她心里暗自懊恼，只悔自己不该轻信一句戏言，白白在这里等待。正欲离开时，忽听身后有人叫道，“凤花，凤花。”

    “难道是在叫我？”她终于反应过来，回过头来却见那个年轻男子的站在身后，此时换了一件青布的长袍，虽是剑眉星目，神态间却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神态，唯有一双眼眸精亮的紧，透出与年龄不相衬的精明，“你在做什么，唤了你几声，也不见你回应。”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又不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你，”凤花低声道，“所以有点走神了。”

    那男子眉目间有几分讶然，却不动声色的从怀中取出一个五色琉璃盏的小瓶递给了她道，“喏，这是你要的酴醾露。”

上部 3.荼蘼开尽旧梦长（2）

    凤花又惊又喜的接过，轻轻的拨开木质的软塞，只觉得一股馥郁的香气的扑面而来，正是在这个时代十分珍贵的酴醾露，有了这个东西，春兰总该不会在找自己麻烦了。她亦深知这一小瓶价值数金，自己乍然承了人一份人情，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讪然道，“这东西你弄来也不容易，我过段时日就还给你。”

    “那倒不用，你还给我也没什么用处，”那男子仔细的看了看凤花，忽然问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么？”

    “是不是我原来认识你的？”凤花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上一道深深的疤痕，不好意思的一笑，说道，“我这里受了点伤，有些事情不记得了。”她前生原就是个和气开朗的人，此时见这男子衣着朴素年纪颇轻，只道他也定是这府里的一个下人，顿时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同是做下人的也不容易，又承蒙人家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于是拍了拍身边的大石头说，“你叫什么名字？天天站着伺候人不累么，你也坐下吧。”

    “我叫朱三，”那男子仔细的看她一眼，见她神态不似作伪，用袖子轻轻拂了拂大石头，笑笑坐下，“你头上伤好些了？”凤花苦笑道，“是好些了，不过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对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么？”朱三闻言有些意外，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却道，“我不知道。”

    凤花一呆，来到这个世界问了许多人，大家好似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看来前世这个身体的主人一定是个糊涂鬼，死的糊里糊涂。朱三见这女子不知想起了什么，又不说话了，只是呆呆望向水面，他只得没话找话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里是个什么地方。”那女子忽而冒出一句。朱三一愣，“这里是裕王府，连这你也不记得了么。”凤花只是茫然的摇头，“我有好多的疑问想问，可又不敢去问别人，只能在这里一个人胡思乱想。”朱三笑笑，“脑子受伤，总得有一段日子才能恢复。有什么不明白就问我好了。”

    凤花点点头，问道“现在是个什么时代，这裕王府，又是个什么来历？”朱三也没显得惊诧，只详细解释道：“裕王是咱大明嘉靖天子的第三个儿子。这裕王府，就是你现在所在的这个院子。”

    “哦，原来如此。”凤花总算有些弄清楚了，原来这里是大明嘉靖年间，嘉靖皇帝，就是历史上那个著名的几十年不上朝的昏庸皇帝吧。只怪当年历史没学好，也不知这裕王是个什么人。她忽而想起了春兰提起过“王爷”的话，又问道：“裕王现在住在这府中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朱三摇摇头道，“裕王从十六岁时，就被当今圣上责令出宫建府了，他的母亲出身低贱，又早已过世。裕王身为皇子虽然身份尊贵，却只不过是陛下最不得宠的儿子罢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凤花同情的点点头，“十六岁在我们那儿还算一个孩子，哪里离过父母的保护。看来这锦衣玉食的王爷生活的也够凄惨。”

    “你们那儿？”朱三玩味的一笑，“你是哪里人？”凤花顿时卡词，只得含糊叉开，“就是我老家那儿，说了你也不知道。对了，你在这府上做什么活？”

    “我……”朱三想不到也是一滞，略想了想说道，“我给王爷做伴读。”

    凤花同情的看了他一眼，“难怪你能弄到酴醾露……不过伴君如伴虎，想必给老虎的儿子伴读也好不到哪儿去。你可要多多小心。”

    “老虎的儿子？”朱三忍不住拊掌大笑，“这名字真是好。”

    “嘘，小声些，”眼前的女子露出了害怕的表情道，“咱们之间说说可以，可别要给别人听见了。听说这府里的人可凶的紧，动辄要打板子的。”

    “谢谢你的好心，”那朱三朗声而笑，远远却瞥见有人走过来了，于是笑道，“想不到和你说话这么有趣。改天再来找你聊。”说着，他便起身欲离去。凤花还有许多问题要问，见他要走，只急急唤道：“我们原来很熟么？”

    “也不算很熟吧。”那背影已是去的远了。

    凤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没想到来这世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是这么一个有趣的人。看来在这个世界也不算孤单，至少可以认识更多的人交些朋友。与古人交朋友，嘿，这样的经历也算传奇。在那个世界里，她就是一个好交朋友的人，没事的时候常常约上一群狐朋狗友K歌打牌，她常常自嘲，这单身剩女的生活，也过的不是那么无聊。

    刚站起身来，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唤道：“凤花姐，王妃唤你过去。”

    凤花回过头来，只见一个总角年纪的小姑娘，穿着下人的服饰，怯生生的看着自己。“王妃？”凤花略愣了一下，心想这府里的情形还不太明白，还是问清楚的好，便笑着对小丫头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小玉。”小姑娘答道。

    “嗯，小玉，你可知道王妃找我去是为何事么？”“小玉只是传话，并不知道。”小姑娘想了一下，忍不住催道：“凤花姐还是快去逸兰轩吧，王妃等久了会发火的。”逸兰轩想必就是这王妃的住处了，听起来这王妃的脾气不太好，凤花不敢多问，只得随着她前去。

    一路上只觉得这王府极大，到处都是丫鬟婆子穿梭忙碌，也不知走过了几重院落，终于进了一间栽红植翠的园子里，当中有一极大的池塘，碧波中立有玲珑的一座水榭，三面临水，唯有一座曲桥与岸相连。看那水榭皆是雕梁画栋，门庭上却书三个大字，“逸兰轩”，这里看来就是王妃的住所了。凤花默默候在岸边，只听里面有人通传，一个身着华贵的大丫环出来引她入内。

    此时正是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时候，外面尚有些许冷意。可一进水榭之内，却赫然觉得暖和的有些燥人，凤花定睛而看，只见屋子里的火炭生的极旺，四壁皆用金镶椒壁涂抹，装饰的富丽堂皇。屋子正中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生的瓜子脸，柳眉凤目，端的是个美人，虽然裹着一袭大红的袍子，依然掩不住苗条的身量。

上部 4.荼蘼开尽旧梦长（3）

    “你就是凤花？”只见她微微打量了凤花一眼，声音微带讥讽，“果然有几分狐媚姿色，难怪把王爷迷的神魂颠倒。”凤花面上一红，心中五味俱全，未曾想到王妃初见自己便如此不友好，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她一时心中琢磨不透，也不敢轻易接话。

    王妃瞧她神色犹疑，也无害怕之意，更添了几分怒意道，“到底是个低贱出生的都人女子，也想做攀龙附凤的妄想，劝你早些死了这条心，再若让我知道你对王爷使出那些狐媚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听这女子说的严厉，旁边的几个丫鬟也都对凤花流露出厌恶之意，只听一个年长些的女子向前一躬身说道，“王妃息怒，听说如今是老太太派了身边的春兰教这丫头学规矩呢，也不知道能有几分长进。”王妃冷哼一声道：“老太太这是让她学规矩还是包庇纵容她？”

    “姐姐何必和老太太为难，”只听旁边坐着的一位年轻的美貌女子笑着插口道，“只需打发了这丫头便是。”

    王妃被一语点醒，心知不该当着众人对老太太口生怨词，点头道，“嫣儿说的有理，传春兰进来。”

    春兰进来后，王妃没好气的狠狠训斥了几句，总归是责令要好好管教凤花，若不然就发卖为奴云云。凤花在一旁全没仔细的听，只偷偷打量着王妃身边叫嫣儿的美貌女子，只见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和王妃生的颇为相像，顾盼间光彩照人。此时这女子也正含笑看着自己，却让凤花没来由的心头一紧。

    学规矩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凤花双手捧着白瓷盘，双肩微敛，屏气凝神的立在墙边已有半个时辰了，眼见着春兰转过头去看向了别处，赶紧微微曲了曲身子，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揉动着近乎麻木的膝盖。“又偷懒了？”凤花抬起头，只见春兰正盯着自己，不免吓了一跳，哀求道：“好姐姐，我知道错了，饶我一回。”春兰面上似是为难，“我若饶你，王妃定不能饶了我。”说着，从袖中拿出藤条，“把手伸出来吧。”凤花无奈，只得伸出手来，只听得藤条啪啪抽打着掌心的声音，不多时白嫩的手心上已是留下了道道红痕。

    “这也是为了你好。”春兰见她眼泪快也涌出，叹了口气说，“一入这王府的门，最是行差持错不得，见人遇事步步都需小心。我们做下人的，命最不值当什么，稍有差错，轻则是罚，重则命也能断送。唯有把这府里的规矩牢记在心，行动都让人挑不出错处来，不然难保不会有下一次的遭难。”

    在这个世界里人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各不相同，想想命运的安排，凤花心有不甘，说道，“为何我们做下人的便要做一辈子的下人，姐姐这样的人才，又何尝做不了王妃，却要委屈一辈子受这般苦。”

    春兰举起藤条，狠狠地抽着她的手心，骂道“你不要命了么，这话若给王妃娘娘听到，你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一般的不保。”凤花只是忍泪不语。春兰长叹了口气，扔了藤条道“罢了，你这孩子我是没法教了。心比天高，只是身是下贱之身。这世上有容貌有才干的人何其多，只是若不能生在富贵之家，一辈子便是为奴为婢，任也没法改变。你说的这些话，若给别人知道，只是惹祸罢了。我也不再打你，你自己小心便是。”凤花有些愧疚，心知春兰一片好意，只是点头。想不到来这世上的第一课竟是这个识字也不多的春兰所教，心中又是感激。

    隔不了几日，凤花头上的伤养的好些了，便有执事的王伯来通知“上岗”。凤花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份工作也并不困难，只是在最外间接待客人的园子里做些粗扫的活，算是个堂下的使唤丫头。一连多日，王妃也没有再来和她为难。每日里当完值，凤花便可回住处休息，比起在现代生活里夜夜加班的高强度工作，凤花倒觉得这份下人的工作更清闲许多。

    相处的久了，凤花渐渐发现春兰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女子，两个人如今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春兰虽然在老太太屋里当值，只是进府待得日久，行事谨慎小心，平时从不多话，然而她渐渐也喜欢凤花直爽活泼的性子，便把她当妹妹般看待。偶尔有老太太赏赐的点心瓜果、各色玩物，也常带回来分给凤花。

    春分过后，不久便是寒食。依照古时风俗相传，循例要禁火寒食三日，府中便放了春假，家中老幼纷纷去城郊扫拜祭祖，一时之间满府上下的人，十停倒去了九停。就算是留下的仆人，也可向老太太请假归家扫拜。春兰家中也在近郊，这日早早便收拾了东西，回去探望，只留下凤花是无家可归的人，独自守着冷清清的院子。

    眼见过了午饭的时候，只来了个传饭的婆子，送了碗冰冷的面来，上面稀疏的挂着几根青菜，那婆子说道：“这是老太太赏的寒食面。”说罢放下面，便冷着脸径自去了。

    凤花自小就有胃疼的毛病，最是怕吃冷食。平时连雪糕冷饮也不敢沾，此时捧着一碗冷面甚是发愁。踌躇再三，心想今日府上都放假了，厨房中也没人在，不如自己去做点吃的。于是她泼了面，便向厨房走去。

上部 5.荼蘼开尽旧梦长（4）

    一路上果然见府里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影。凤花溜进厨房，却见寒食禁火，厨子们早早便把灶里的火都灭了，厨房里清的甚空，除了一应调料俱全外，连米也寻不到。只有灶旁冗自有几把挂面堆放，竹篓上挂着一栏鸡蛋，想来是厨子做完寒食面剩下的。凤花打量厨房，忽而眼前一亮，看见墙角边的竹筐里对着一些熟悉的东西——西红柿。

    她从小只拿手一道菜，番茄炒蛋，如今原料俱全，做一碗番茄鸡蛋面也不是难事。于是她找来火石烧着茅草，又引燃了灶台里的火，打上两个鸡蛋，将几个西红柿切块，匆匆炒成一盘，这边将水烧开，面煮上，不多时厨房里香气四溢，自己也不免大为陶醉。

    “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忽而有声音从门口传来，凤花吓了一跳，抬眼望去，却是朱三抱膝靠在门边，一身素白的衫子纤尘不染，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凤花提起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不满的嘟囔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那朱三好笑的看着她，“你还知道怕，这可是寒食节，你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又是生火做些什么。”锅中的面刚刚煮好，炉中的火还生的正旺，凤花手忙脚乱的去吹火，却不料这古人的灶台并不好用，一时半会儿火也灭不了。

    朱三凑近去看，只见锅里色彩缤纷，香味扑鼻，不免啧啧咂嘴：“想不到你倒有这等手艺，不去做个厨子真是可惜。”凤花又气又笑，恼道：“还不快来帮帮忙，没看到我灭不了这火么。”朱三笑她，说道“想不到你这么个人，连个火也灭不了。”说着，便凑过去拿木棍拨弄，可反而把火拨的更旺，引得浓烟窜出，把他雪白的衣衫弄得一片乌色，连口鼻上也沾了许多黑灰。

    凤花拿着烧火棍，指着朱三大笑，“想不到你这么个人，连个火也灭不了。”朱三讪讪笑道，“咱虽是做下人的，倒是从未做过这活。”凤花只是发愁，转念一想，这府里的厨子天黑之前未必能回来，到时候灶里的茅草烧尽自然火就灭了，也不如何担心。她便从碗橱里找出两只青花大碗，两双筷箸，将其洗净，又盛好面，又满满的浇上一勺番茄鸡蛋。连同筷箸一并递给朱三，朱三闻着香味，已是忍不住食指大动，赶紧接过碗来，也不怕烫，便往口中拨动。凤花见他吃的狼狈，自己拿着碗止不住的笑。

    朱三风卷残云的吃过一碗，见凤花冗自斯斯文文的在吃，便往锅里探去，只见锅里还有小半锅汤面，都一大勺盛了出来，装在碗里，不多时便吃的盆干碗净。凤花阻止不及，气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这可是我留着晚上吃的。”朱三嬉皮笑脸道，“好姑娘，今天是寒食节，到处都没个开火的地方。我正腹中饥饿，才来向你讨点吃的。”

    凤花冗自生气，别过脸去不肯理他。朱三又赔笑道，“你这面做的滋味，可与平时所吃不同，这其间红果格外香甜，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凤花一指墙角竹篓里剩的几个西红柿道，“用那个做的。”朱三看了一眼，不由大吃一惊，“番柿？”

    须知道这个时代的人们还没有食用西红柿的习惯。最早种植西红柿的是秘鲁人，16世纪欧洲人将其引入作为观赏植物种植。王府里所有的这些西红柿，大概是传教士从欧洲带来的舶来品，因此放在王府中，也只是作为观赏而用，并没有人真正吃过。

    凤花如何懂得这些，只道和自己那个时代一样，番茄是最普通不过的食材，见朱三如此讶异，终于上了心，问道：“番……柿？那是什么？西红柿也能有什么不同么？”朱三心道，这丫头还真是什么都不懂，贡品都敢煮了吃，他也不说破，只问道，“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个….西红柿是可以吃的？”凤花不以为意，说道，“在我家乡那儿，都是这么吃的。这是西红柿鸡蛋面，我还会做番茄炒蛋。”

    “番茄？那又是个什么？”朱三被这一连串的新名词弄得有些头晕了，却见系着围裙的清秀女子笑靥如花，“那是西红柿的另一个名字，就像你们说番……番柿一样。”朱三说道，“你的家乡，还真是个有趣的地方。”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有些不安的神态，心中暗想，她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竟和原来……如此的不同了。

    女子见朱三只是看着自己，不免摸摸脸上，也没见有脏灰，不免奇道，“你……在看什么？”朱三一怔之下恢复常态，讪笑着并不说话。女子忽然若有所思，“你们这儿，是不是不吃这个？”朱三点点头，说道，“只是几个洋和尚带来的稀罕物，据说有毒，谁也没吃过，皇上赏给各府上玩赏的。”对于现代人来说，番茄自然不算什么稀罕物，可对于古人来说，这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却是要冒着很大的勇气吃掉的，凤花不免佩服起眼前的这个其帽不扬的仆人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说道，“那你也不害怕这番柿有毒？”

    “你不是也吃了么？”朱三调笑道，“如此一同赴黄泉，其不快哉。”凤花听他言语轻浮，脸上火烧，转过身去只洗着碗筷，不再说话。

    朱三自悔失言，茬开话题说道，“什么时候能吃到你的番茄炒蛋。”凤花背着身子，低声道，“这府上规矩这么严，想进次厨房也不容易，怕是只能得等下一次寒食节了。”朱三深深看了她一眼，却笑道，“好，一言为定。”

上部 6.荼蘼开尽旧梦长（5）

    晚间春兰回来的时候，却向凤花知会了一则大事，“你知道么，刚在老太太屋里可听了件怪事，王爷今日又闹了宫里的寒食祭祖。”

    “怎么回事？”凤花漫不经心的听，却不甚留意。“听说是宫里派了公公，三次来请王爷入宫去祭祖。然而到了府里却找不到王爷的影子，问王爷身边的人，一会儿说王爷是病了，一会说王爷出门去了，气的万岁在祭祀大典上痛斥王爷顽劣不醒事，连着宫中位份最高的张淑妃都训斥了一通，说要快快指一门婚事给王爷，有一位王妃来管管我们的糊涂爷，不能放任他这般顽劣下去。”春兰一壁说一壁惟妙惟肖的学着王爷疲懒的样子，笑道：“刚老太太回府才知道这事，气的犯了晕眩症，王爷这才乖乖认错，说是在屋里睡了一日，睡过头了忘了时辰才没入宫的。”

    春兰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了七八年，也给凤花讲过老太太的传奇故事。老太太本姓陈，入宫时是裕王的乳母，一手把王爷拉扯大。裕王从小就是不受宠的皇子，一出生便没了母亲，从小在各个宫殿寄养，虽说娘娘们都是母妃，但真个疼他的却没一个，因此感情深厚的只有陈乳母了。裕王个性却偏爱胡闹，三岁半就在御花园里揪了皇帝最喜欢的黄莺尾巴，自小上树下河，无不淘气，偏偏读书上最不上心，不如两个哥哥乖巧温顺，因此也最不受老皇帝喜欢。十六岁时就被安排出宫去立府，但那时到底是个孩子，也离不开乳母，内侍府便破了旧历老宫人没有留在宫中，而是让陈乳母随着来了裕王府。

    裕王虽然生性洒脱，时不时总要制造些轰动京城的事件，但最听的仍是乳母的话。有时候闹的太不成话的时候，连老皇帝也没法管，只要这位陈乳母出来一拄龙头拐杖，裕王就会毕恭毕敬的听从教诲，因此连老皇帝也给这位陈乳母卖几分面子，就更别说其他人了，王府里上上下下都很尊敬这位陈乳母，都尊称之为老太太。

    凤花听到此处终觉惊讶，“指一门婚事？府中不是已经有了一位王妃了么？”

    “好妹妹，你这一病可真是什么都忘了，连我们府里这位最忌讳的事也不记得？”春兰一边笑一边说，“如今府里的这位，要说家世有家世，模样有模样，可偏偏只有侧室的命。先前的国师推算王爷的命硬，娶了正妻怕有妨碍，张淑妃便做主为王爷择了兵部侍郎段大人的大小姐为侧妃。”

    “如今不知是谁家小姐该倒霉了，指进这府里来做王妃娘娘。”说着春兰不免向东厢撇撇嘴，眨眼道，“只是那边怕要打翻醋坛子了。”东厢是逸兰轩，住的正是裕王三年前娶的王妃翁氏。凤花听了春兰细细的解释，这才知道府里的这位王妃翁氏从小模样出挑，娇生惯养，一向心比天高，三年前一道婚纸果然嫁到帝王家，只是张淑妃的意思，头一个娶进府的先为侧妃压压门楣，隔几年扶正也不迟，话说的虽然好听，难保没有别的打算。

    然而翁氏却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最是不许丈夫碰别的女人，因此三年来王爷竟连个侍妾也没纳，人们都暗笑翁家出了个河东之狮，风言风语传开了，就连她父亲如今已经成为了兵部尚书的段大人脸上也不好看。段大人夫妇平时没少劝自己的宝贝女儿要做的贤良大度些，可翁氏仍然我行我素，父亲地位渐高，正妃之位舍己还谁？

    她眼里不揉半点沙子，平时看到头脸略齐整些的丫头翁氏都要远远打发到外院去，若是知道和王爷搭过句话的，少不说也得遭她嫉恨，凤花便也吃过她的苦头。这般心高的女子，平素更是对自己“侧王妃”的身份讳忌莫深，因此府里上下只敢以王妃相称，谁也不敢出错。如今皇上要给裕王纳正妃的话放出，想来这个彪悍儿媳的事迹多半是有所耳闻。今晚最睡不着觉的，非翁氏莫属了。

    “你们这些刁促鬼，只顾着议论人家娶亲嫁女的事了，”凤花听了笑得直揉肚子，笑着也打趣她，“你这趟家回的可好，你娘有没有给你张罗着找个婆家？”

    春兰家便住在京郊，下面还有几个弟妹，小时家里穷，七岁上就被卖到府里来。虽说卖的都是死契，但这毕竟是王府，这个年代大户人家都讲究孝礼治家，从没有不让赎身的道理，若是到了年岁家里来接，便也会放人，赎身银子多半也不会要，若是伺候的年深日久有了感情的，多半还要置一些陪嫁物品风风光光的送回家去。

    过完年春兰便满二十四了，在这个世界里女子十七八岁多已出阁。二十四岁还没出阁的该算是老姑娘了，在寻常人家孩子怕都能牵着走了。春兰常在老太太身边伺候，在府里也是有头脸的丫头，近来老太太虽没有放人的意思，但春兰家里却来走动了几次，听意思似乎是家里给看了门亲事，想请老太太开恩准了。

    春兰和凤花日日都在一起，最是清楚这事。本是拿她开开玩笑，却见春兰闻言眼眶一红，半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春兰到底姐妹关心，撇了玩笑忙道，“家里莫是又在逼你了？有没有说到底是个什么人家？”春兰良久只是咬牙道，“只说是给知县做填房，天知是填房还是没名分的妾室，那县太爷五十岁上死了黄脸婆子，现今都娶了八房姨奶奶了，也没说有一个扶正的，这次哄了我去便是做个九房罢了。”

    凤花听得咬碎银牙，恨道，“你爹娘如何能把你往这火坑里推。”春兰更是要坠下泪来，“小时没钱养，便卖了我，浑就不当有我这个人。如今见我又值些银子了，又想捡了老太太面慈心软的恩惠，把我再卖一回，这爹娘老子哪有半分亲骨肉的情分，我生是府里的人，断是不会从了那虎狼的。大不了剪子白绫一口井，拼了这清白的身子罢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妇女解放一说，女人的命运多半坎坷曲折，受着别人的支配。听着春兰说起身世，凤花心中愤恨，仿佛有满腔的火，却偏偏似是堵在石屋里，也烧不起来，这是时代的差别与遗憾，一个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职场精英女性与一个十六世纪封建贵族家庭身世坎坷的卑贱女仆，命运就是这么戏剧的让她们融合在一起。凤花空有现代社会满腹的投资学营销学知识，却毫无女权主义对抗封建的反抗经验，她唯一能给身边这个同龄女孩的，只是一双紧紧握住的手所传递出鼓励的温度。

上部 7.雁字回时人怅惘（1）

    古人很少有夜生活，太阳刚落下，人们便吃过晚饭，准备就寝。凤花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着实有点不习惯，过去工作常常加班，熬夜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有的事，来到这个世界，入暮即寝，黎明便起，着实有几分倒时差的痛苦。所幸在裕王府中，生活不同于市井，到了夜里各房都燃起膏烛，以供夜间所用。

    只是这个时代里，膏烛仍是稀罕物，也只有大户人家用的起，但各房之中都有定量，下人们的院子里能配发的不过几支罢了。凤花不忍老蹭用春兰的膏烛，到了夜里睡不着时，常去园子里走动走动。这夜她沿着竹畔曲径默行，贪看天畔姣好的月色如白练一般，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片开阔的水面前。

    夜幕如墨，暝色四合。水光澄静，半分波澜也无。唯有水中亭亭的莲叶接开，春水碧如天色。她不觉哑然，竟走到了观澜池边。白日里这里是园中宴客之所，日日烦嚣至极，入得夜来却是这般的清幽之景。她抱膝与池边坐下，信口吟道，“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观澜池边忽然有人低声的跟着哼唱。凤花转过身去，却见一个青衫男子的身影立在池边，身边放着一个酒囊，说不出的潇洒风度。

    月光如水，清辉如白练般铺洒整个园子，水面上点点耀金，搅得这夜色格外静谧清幽。

    “你是谁？”凤花有些吃惊的看到眼前的男子，面容清朗，看上去许是二十余岁，却蓄着三尺青髯，神色沉郁，胸中似有万千丘壑，只是眸中似有郁郁忧伤无法化开。

    “深夜不睡，你却在这里做什么？”那人低声道，举起酒囊饮了一口，声音清冷，偏透出几分安宁。

    “只是闲来转转罢了。”

    “人生难得有闲。辛苦最怜天上月，你这句做的有意思。”那男子低声的叹，敛去了所有的锋芒，眉间依旧堆着淡淡的愁绪。

    “这句不是我做的，”凤花不愿冒纳兰之功为己有，只是笑道，“我若有这般心境文词，也不在此为奴为婢了。”说着，却把这首《蝶恋花》絮絮的念了完整：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奈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那男子默默听完，却叹息了一声，“此人文采诚是风流的，所作却皆不是福寿语。”

    凤花念大学时，最爱的便是纳兰词，本不乐有人批评。然而想起纳兰早逝的命运，却不免黯然的点点头，“伊确然不长命，很年轻便过逝了。”

    那男子瞧她神色郁郁，误以为写词的是她相熟之人，不免宽慰道，“乡野之中，原也有许多稀世之音。只是埋没珠玉。”

    “倒不觉得是被埋没呢，”她忽然心中一恸，赫然忆起不过几年前，似也有人在湖畔念过纳兰的词，“就似是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念过的旧人，也许只是被遗忘罢了。”

    那男子默然半晌，将酒囊递给她，“会喝酒么？”

    她毫不犹豫的接过饮了一大口，却是最烈的酒，呛得喉咙辣痛。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她絮絮的想，在最潦倒的所有自尊都被踩在脚下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算生活给自己的一种逃避。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忘怀。从楼梯上摔下去那一刹那，曾经最爱的那个男人紧紧牵着的，是另一个女人的手。

    大学时牵着手去打饭，多少次从校园的湖边经过，他携她坐在石舫上，看着湖里的翻尾石鱼，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他也喜欢纳兰的词，絮絮念给她听。毕业后，他们一起努力一起奋斗，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各自的成绩。爱情却也走到了七年之痒，消磨到尽的时候。他去牵了别人的手，从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过是句神话。

    再此提起纳兰词时，却是此时此境，一切都变了。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她有些醉意，苦笑问眼前的男子，“情最伤人，深夜饮酒，你莫是有这样的牵念么？”

    那男子未曾开言，只是静静地注目着眼前的女子立在池边沐着月光，带着醉意，拿着他的酒囊，一口一口就着月光饮下，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却不知是触动了如何心弦。

    “你叫什么名字？”

    “凤花。”

    男子目光霍然一闪，微微一笑，拿过了她手中的酒囊，“罢了，少饮些酒。”

    她无可奈何的交回酒囊，却问道，“你叫什么？”

    男子怔怔的看着远处，唇间绽出一点笑意，“你可以叫我叔大。”

    “叔大。”她淡淡的笑，“这名字很别致呢。”

    夜半三更，东厢冗自传来女子低咽的哭声，“你好狠的心，为何要这般对我。”面带泪痕的女子此时已浑然不是白日里艳丽逼人的模样，也未施粉黛，眉尖轻耸，泪珠不断落下，一双纤长的玉手却是牢牢抓住身边男子的衣袖，似哀求又似悲伤，看上去颇有几分楚楚可怜。那男子倒也有几分动容，轻声道，“这是父皇的意思，我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那女子言辞瞬时锋利起来，“你若真有怜我半分，怎会与我做了三年的假夫妻，一切骂名都让我背了去，罢了，只有我是个傻子，再往后看谁过了门，继续陪你做戏。”“你这是什么话，看来翁家的家教果然入不得正房。”裕王面色须臾间沉静下来，一丝厌恶闪过眉间，话中也带了几分讥讽道，“夜也深了，你也早些安息吧。”说罢便欲出去。

    翁氏何曾见过他发怒的样子，心中到底有几分害怕，泪痕未干，却只是抱住他的双腿，苦求道，“臣妾知错了。王爷，臣妾什么都不求，只求和你做真正的夫妻，你便是娶十房八房侍妾，臣妾也不会嫉妒的。”那裕王却不理她，只是抽身要走。女子哭的更加哀切，“王爷，臣妾知道，你是忘不了……忘不了茗姐姐。她都走了三年了，你还不能忘了她么。臣妾不求能取代茗姐姐的位置，只是请王爷能多看臣妾一眼，臣妾死都知足了……”裕王听到这个名字，蓦的眸色变深，略一驻足，沉静道，“别再提起这个名字，你不配提起她。”说罢将牢牢抱住他腿的女子踢开，摔门走了出去，只留下那女子冗自伏在地上哀哀哭泣。

上部 8.雁字回时人怅惘（2）

    过了不久，房门轻轻被推开，一个身着藕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走进房来，见到伏在地上的翁氏，惊道，“姐姐，你怎么在地上。”翁氏的脸上早已没了眼泪，只是木然的看着冰冷的金砖地，仿佛被抽去了生气一般。进来的女子正是她的妹妹翁嫣儿，今年才十七岁，刚到裕王府上住了不到半个月，因和翁氏的屋子住的近，听到了这边房里的动静便过来看看。

    “王爷可是欺负姐姐了么？”嫣儿伸手搂住姐姐，替她整理着横乱的发鬓，翁氏面无表情，低声道，“二妹，你切莫走姐姐的老路，无情最是帝王家。”嫣儿轻轻扶起姐姐，把她安置在床上，看她沉沉睡去时眼角冗自挂着泪，伸手替她拭去，她年轻的面上忽然露出一个坚强的表情。

    有个青衫身影立在月下，嫣儿轻轻走近，“先生，你怎么会在此处？”

    “你下定决心了么？”男子问她，眼中有久远的淡漠。仿佛还沉浸在适才的一场梦中未曾醒来。

    “为了守护姐姐和翁家，我会照先生的吩咐去做的。”嫣儿努力的点点头，留恋的看着眼前的青衫男子，眼中似有痴迷。

    她识得眼前的青衫男子源于三年前潭柘寺里的一面之缘。那时嫣儿随母亲去京西潭柘寺上香，为即将出嫁的姐姐祈福时，嫣儿突然心痛病发作晕倒在地，在潭柘寺里寄居的年轻书生名叫张居正，用精湛的医术救回了她的性命。父亲为了表示感激，聘张先生成为了府中的西席先生。日日上课言传身教中，她的目光无时无刻不追随着张先生的脚步。从翁家的教书先生起，她便觉得他不该只闲散在这小小的翁家。她去央求父亲给张先生谋个职位，父亲摇摇头拒绝了她。

    她不甘心，于是努力劝说姐夫裕王给他谋了裕王府的侍讲职位。裕王一听张居正的名字，便答应了嫣儿的要求。可他进了王府，依旧是闲散依旧，终日饮酒，无欲无求。

    人们都说张先生是个闲散世外客。裕王敬重张先生，却从不来找他。只有嫣儿相信，张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三年不鸣，终有一日会一飞冲天。

    如今，她为了他又做了人生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她渴望从他眼中读到一点怜惜，却徒劳无获。

    嫣儿看着自己的脚尖，平静的问道，“先生，你寻到那个你要找的人了么？”

    “找到了，可也许，还不算找到……”张居正背过身去，声音中有空寂与怅然，修长的手指划过身旁月季的枝蔓，却有一丝鲜红刺目。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嫣儿努力克制住心中伤痛，低声道，“对于先生来说，那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人。不然如何能让先生舍弃一切，苦苦寻找她三年了。”张居正半晌无言，只是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嫣儿低头，笑中有一丝苦涩，“先生从不肯告诉嫣儿那人是谁，难道不愿让嫣儿帮你去找么？”

    “你要走的路，是一条很苦的路。”他说道，“就不用去操心我的事了。”

    青衫身影飘然走远，只遗嫣儿在月下痴痴的等望。

    几个府中内侍此刻正站在凤花和春兰的住处，为首的王管家约莫二十余岁，正是翁氏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此时他正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坐在窗边的春兰和凤花，说道，“二位姐姐多有得罪，咱家来此有些公干，请二位再次稍候。””说着摆手道，“你们去里面看看，仔细查检是否有违例的物件。”几个内侍得令进屋去翻检，不一会儿房中穿来箱笼倒地的声音。

    春兰心中怨怒，说道，“是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这可临近老太太的园子，惊扰到老太太可有你的好处？”“春兰姐少安毋躁，”王管家嬉皮笑脸的说道，“府中膳房昨日少了几个番柿，王妃娘娘动了怒，责令查出是谁大胆私吞了贡品。咱家才敢来惊扰。”春兰毕竟是老太太身边有头脸的丫头，王管家也不敢轻易得罪。春兰听他言辞稍和，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身的一瞥间，却见身边的凤花白了脸。

    几个内侍此时从房中抄检出来，皆摇头道，“未曾找到赃物。”

    春兰冷笑道，“这你们可满意了？”

    “如此叨扰姐姐了。”王管家笑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做工精细的绣花香囊，道，“这个香囊是寒食之后，厨子在膳房找到的。王妃娘娘吩咐咱家来各房查检，一定要找出府中的内贼是谁，看有人是否认得这是谁的物件？”

    凤花本在强自镇定，看到香囊，心中一紧，这香囊是春兰从前送给自己的，一直拴在腰间分外珍爱，这两日不知何故找不到了，却原来是那天落在了膳房中。“你认得这个么？”王管家猛然对着凤花发问，词锋有几分咄咄逼人。凤花咬牙横下心，摇头道，“从未见过。”春兰从旁神情复杂的看了凤花一眼，亦摇摇头，“我也未曾见过。”

    王管家收起香囊，嘴角多了一份玩味的笑，说道，“没见过那就好。走，咱去别的房问问。”说着带着人欲出去，走到门口，忽而回过头来，低声对凤花道，“希望咱不要再回来见面了。”说罢，哈哈一笑，带着众人竟自去了。

    凤花整理着房中一片狼藉，听到旁边各院亦是鸡飞狗跳了整夜，心知这一夜府中老小被折腾的够呛，心中更是愧疚。春兰一言不发的收拾着东西，只是眉头紧锁，却亦未问半字。

    到了天明的时候，春兰要去老太太房中当值，临走时握了握凤花的手，嘱咐了一句“多加小心”。凤花心神不定的等，到了晌午的时候，果然有了结果。这次却是王妃翁氏亲自来到了凤花房中，王管家随侍在侧，带的内侍更多了几名，手中都提着长棍。翁氏看到凤花，将手中香囊掷在地上，厉声道，“大胆的贱婢，有多人举报见你戴过这个香囊，还敢狡辩不认得这个？”

上部 9.雁字回时人怅惘（3）

    “我……”凤花心中惶恐，不曾想到寒食节去膳房偷偷做了碗面，竟然惹出这许多麻烦。翁氏厌恶道，“贱婢作死，连宫中赏赐的贡物也敢偷，这次人证物证俱在。也不用再审，王仁，你将这贱婢重打四十大板，关到后院去，不许给饭给水……”

    凤花已然听不清翁氏后面说了些什么，只觉得有两个人把自己架到外面的长凳上，一个小内侍把一块软软的木头塞进自己嘴里，轻声道，“凤花姐，你咬着这个吧。今日王爷不在府中，王妃娘娘知道了昨天的事，任谁也救不了……”话音未落，便见翁氏红色的衣裙飘了出来。

    内侍高高的举起长木板，又重重的落下，一下，两下……鲜红的血渗透凤花薄薄的衣衫，顺着长凳脚流到地上，不多时，地上便窨红了一片。起初凤花还能默数着板子打了几下，到了后来意识陷入模糊，仿佛灵魂离开了身体，失去了痛觉，隐约听到打板子的内侍仍然一五一十的数着次数，眼中一角鲜红的衣裙格外鲜艳……

    远处，青色衣衫在假山后一隐而过。

    春兰正在伺候老太太用午膳，忽然有个丫头传膳时，悄悄往她掌心塞了一张纸条。春兰不动声色，背过身时打开一看，却是潦草的四个字，“凤花有难。”

    裕王此时正在京西玉泉山的回龙寺中与一老者对弈，晌午的阳光正好，照在棋盘上点点跃金。

    “少湖先生这步棋虽妙，却不一定能杀出小王布下的截阵。”年轻的裕王笑着往棋盘上落了一子。

    老者望着棋局，细思苦想良久，脸上忽而浮现一点笑容，“几日不见，王爷棋力大进，步子愈发周密了。这一子恰如王爷得了叔大，如虎添翼。此人在王爷麾下，不动声色，眼见半壁江山都在掌握中。这局棋老夫不是对手。”

    “叔大是个人才。”裕王脸上浮现的笑容转瞬即逝，“只是还不能为我所用。”

    “心结难解，”老者叹道，“王爷需要假以时日……”

    忽然有一小侍卫匆匆奔进来，手中擒着一只信鸽。

    “少湖先生见笑了。”裕王抱歉的向对面的老者致歉。

    “京中瞬息万变，王爷事务繁忙，何须向老夫致歉。”那老者抚着长须哈哈而笑，伸手在棋盘上又布一子，“这局棋，老夫只能做些苟延了。”

    裕王从信鸽脚下绑着的竹筒中取出一张纸条，读后却是截然变色。站起身道，“先生，这盘棋算是小王输了，择日再与先生弈战。”说着牵了马，只向山下奔去。

    老者拾起裕王掉在地上的纸条看了看，望着他策马疾奔的背影，摇摇头乱了棋局，叹道，“本该是泰山崩定不变色的帝王之相，怎能为了儿女情长至此……”

    后院的柴房中，房门紧锁着。满身血痕的女子躺在地上，看上去似乎已没有呼吸。

    春兰跪在老太太房中，苦苦哀求道，“老太太，求您发发慈悲，去救救凤花吧。”老太太拈着佛珠，坐在榻上，面对春兰的苦求充耳不闻，仿佛入定了一般。身旁的丫头婆子都给春兰递着眼色，示意她别再哭求下去。

    春兰眼见无望，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含泪泣道，“老太太，春兰伺候您多年，早已别无它念。只求老太太这次能救了凤花，春兰愿永不离开老太太身边，生生世世伺候您。”说着拿起桌边的剪子，便铰自己的头发。古代女子，头发最是珍贵，铰发便有立誓不嫁之意。唬得旁边众人赶紧去拉春兰，纷纷劝慰，却见春兰的三尺青丝，飘飘扬扬的洒落在地，已是被铰去不少。

    老太太睁目，叹道，“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拗性。这件事，我不会管。”

    “老太太，求您慈悲。”春兰附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

    老太太恻然看了她一眼，说道，“也怪我把你宠坏了，胆子竟然越发的大了。来人，把春兰关在后院中，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要放她出来。”

    几个壮妇过来架了春兰便到后院去。一路上都是春兰凄厉的哭声响彻院子……

    夜幕渐渐降临，裕王催马赶回府时，王府内已然掌起了灯。

    裕王跳下马背，来不及换衣裳，只急急的问牵马的下人，道：“凤花现在何处？”

    “在柴房中，老太太刚刚传话，要放出……”下人话音未完，却见裕王早已向柴房冲去，牵马的下人，何曾见过王爷这般着急的样子，手里握着马缰，看的瞠目结舌。

    裕王大步流星的冲入柴房之中，却见一袭青袍覆在地上，青袍的边角仍然掩盖不住大片的血污。他揭开青袍，触目惊心的鲜红映入眼中，只有血……整幅的藕色衣裙都被鲜血浸透，地上冗自一片暗红的血渍。他俯身下去，小心翼翼的抱起女子，只见平日里巧笑嫣然的明眸紧紧合上，看不到一丝生气。

上部 10.雁字回时人怅惘（4）

    “醒醒，茗儿……”他轻声唤，心中似有千刀万剐。墙边似有枝叶微响，他全然不在意。

    伤痕累累的女子勉强睁开眼，看到他，忽然浮现一点笑容，气若游丝道：“朱三……”裕王点点头，虎目中似有泪光。女子再也坚持不下去，闭目又晕了过去。裕王轻轻抱起女子离开柴房，向着下人住的院落走去，全然不顾身旁人们惊异的眼神。

    一裾红裙挡住了他的去路，平日里高挑美艳的王妃翁氏失去了风度，厉声道，“您不能这样失礼，抱着一个丫鬟四处乱走，成什么样子。”

    “你让开。”裕王沉声道，眼光扫过处，冷冷的锋芒让旁边的人都不寒而栗。

    “臣妾不能让开，”翁氏毫不示弱的仰起脸，妆容依旧精制艳丽，只是嘴唇却又些发白，说道，“您代表的是皇家的体面尊严，怎能抱着一个下人如此失礼？”

    “滚。”裕王抱着一身血迹的女子，衣袖上渐渐染上了不少血渍。他无比厌恶的看了眼前身份高贵的翁氏一眼，再也不愿多说一子，一把推开她，抱着女子继续前行。

    翁氏失魂落魄的被推到在地，失声凄厉叫道，“王爷，您不能这么对我，这不公平，不公平……”

    不知何时，嫣儿已站在了翁氏身后，手中提着一袭沾了血迹的青袍。面无表情的看着裕王抱着凤花远去的背影，轻声道，“王爷的故事姐姐可知道么？”

    “怎么不知道？”翁氏自失的大笑，状况疯狂，此时哪见平日里高贵的模样，“他眼中就只有一个茗儿……茗儿。姑母说，那是个妖孽。哈哈，那个女人死了都快三年了，他还是忘不了她，我真是天下最蠢的女人….哈哈…”

    “茗儿？”嫣儿沉吟着，眉间多了几分不为人知的复杂。

    凤花醒来已是三天后，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正是一脸憔悴的凤花。

    “几日不见，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凤花开口问道，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嘶哑，气息微弱。

    “你的病才好，快别说这么多话。”春兰见她醒来，又是高兴又是流泪，忙扶着凤花坐起身来。

    凤花环顾房中，只见多了不少家什用品，奇怪道，“这屋子里什么时候添了这么些东西？”她看了看桌边的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天受责打的情形，问道，“我不是被关起来了么，什么时候放出来的？这些药又是？”春兰眼眶一红，说道，“那天你险些没命，我求的老太太放你出来，又被老太太关了起来……”“你被老太太关着了？”凤花大惊，拉着春兰的手仔细查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都是因为我……”

    “没有受伤，老太太只是关着我不让我哭闹。第二天便把我放出来了。”春兰勉强笑道，“只是那天你的小命可有些悬了，要不是王爷及时从西山赶回府中救了你，恐怕你又得去阎王殿里走一回了……”

    “王爷？”凤花脑中模模糊糊的有一个青衫的身影，却全然不记得什么王爷，奇道，“王妃为何一定要置我于死地？还有，你说的……什么是‘又’死一回？”

    她知道有许多问题都是春兰无法回答的。在受伤晕过去的时候，她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唤一个名字，便是那呼唤又把自己唤回这个世界。

    可这个身体到底是谁？她默默地想，却得不出一个答案。为何王妃之尊却要置自己于死地？裕王和这个身体的主人过去曾有何样的纠葛？那晚最后在自己晕过去时，迷糊中见到给自己盖上一袭青袍的人，又是谁？

    春兰一咬牙，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在瞒你。你入府虽然不过月余，却不知为何得罪了王妃。上次你失足落入观澜池中，旁边只有王妃娘娘的贴身内侍在场……据说后来王爷和王妃大吵了一架。至于你醒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王府上下对此事都讳之莫深，决不许有人再提起。你无需再多打听，好好保养身子便是。再多知道，于你自己不利。”凤花听得泪水滚滚而落，抱着凤花直哭道，“姐姐，你冒险救我，又你告诉我这些。你是我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春兰轻轻拍着她的肩，说道，“傻孩子，我们姐妹之间，还需要说这样的话么。我如今要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这府里，要处处小心。王妃处处针对你，怕你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姐姐，你要到哪里去？”凤花惊问道，“你不是说要去求老太太，不会出府去么。”

    “让我出府是主子们的恩德，哪里还能去恳求。”春兰苦笑道，“知县又遣人来家里提亲了，这次是娘老子做主，今日来王府求了王妃娘娘的恩德，有了父母之命，又有了主子的恩准，由不得我不从了。老太太也没阻拦，还赏赐了我家许多银两绸缎，说要好好给我置办嫁妆。刚才王妃又遣人来传话了，让我今日便出去……”

    “姐姐……”凤花接过春兰端来的药，再也咽不下去，知是王妃怨恨自己连带恨上春兰，借故赶她出府。凤花心中有万千愧疚，抱着春兰眼泪簌簌，哽咽的说不出话了。

    “好妹妹，你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春兰替她轻轻擦去眼泪，含泪笑道，“王府之中，处处都有险碍。王妃虽然针对你，到底身份尊贵，性子直率，你平日多加防备就是。倒是王妃身边的嫣儿姑娘，你需多加小心，这番柿之事，只有她前几日去膳房问过，厨子见她和善，也不疑有她，才把香囊之事作玩笑说了，事后惹出这大风波，厨子也心惊不已，这才昨日偷偷告诉了我……”凤花听着只是点头，只想到春兰要离开便心如刀绞，哪里还分辨的出话中滋味。

    春兰叹道，“这些话你记在心里变好，我和你虽然只有数月的姐妹情分，早已愈过亲生姊妹……”说着她轻轻放开凤花，续道，“我这就去向老太太辞行。你自己，要多多保重……”她步履匆匆的走出房间。凤花伏在床沿，想起身追出去为她送行，却被满身伤痛所累，没有半分力气，凤花再也忍不住失声大哭。她的心中过去对这个身体充满了疑问，如今却只是痛诉，究竟为何，要把自己送来这样的世界，受着姐妹分离的痛苦，伤心的煎熬。

上部 11.雁字回时人怅惘（5）

    朱红色的大门，高高的石狮子守护左右。寻常百姓走到这门前，都不免踮足悄声。

    如今站在这座府门前的，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秦福。算起来今年已是他入宫第四十个年头了，在宫中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内阁大臣也要拱手相让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然而走入这高门独院的裕王府，却还是第一次。

    秦福也没有遣人去通报，只带了一个随身小内侍，悄悄入府，正在花园中转悠，却见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在花园中采摘花朵，虽是一身布衣荆钗，却难掩天资国色。芍药虽艳，却只映得那女子双颊微红，虽是侧脸相对，尤见明眸如星，人在花间，一时间也说不清是花艳还是人娇。

    小内侍只见秦福惊疑的止步，脸上阴云变幻，盯着那花丛中的姑娘仔细的看着。小内侍跟随在秦福身边多年，在宫中也未见过这般绝色的女子，正在胡思乱想间，却听秦福吩咐道，“阿保，你去问问这姑娘叫什么名字，是府上什么人。”

    阿保毕恭毕敬的应了声是，仍不免脸上微红，他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稚气未脱，若不是因为身着内监服饰，便是街上寻常可见的小少年。只见他走上前两步，彬彬有礼的问道，“敢问姑娘是府上亲眷么？”

    那女子正是凤花，自从春兰走后，她变得沉默了许多。后来房中又搬来了王妃身边的蔓烟同住，虽然对凤花多有照顾，只是凤花总觉得疏远了许多，也不如原来那么爱说话了，有时呆呆看着春兰曾经的床铺，也不免黯然泪下，不知道春兰如今是否出嫁，过得可好。

    凤花身上的伤休养了半个余月方好，其间也没有谁来打扰。后来还是老太太指名把她要到房中，做些打扫的事。

    这天清早起来又被指派来花园中采鲜花插瓶，尤自睡眼朦胧。此时乍见一位清秀的小少年站在身前，彬彬有礼的问话，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低头道，“我叫凤花，我不是府上的什么亲眷，只是一个打杂的丫头罢了。”

    凤花看着阿保的衣饰与府中众人不同，忽而想起什么来，“你是什么人，怎么从没在府上见过你？”阿保面上一僵，尴尬道，“我叫阿保，我是秦公公身边的……”秦福轻咳一声，走近几步说道，“老夫是这府上的客人，甚少来走动，不想今日打扰到姑娘了。”

    “哦，”凤花点了点头，仔细盯着阿保主仆看去，似在沉思。秦福心中略动，紧张的盯着凤花的表情。却听凤花忽而惊喜道，“你们，莫不是……莫不是宫中的……”秦福神色一松，看着虽像，只是那人却不会这样认不出自己的身份来。

    阿保的脸愈发红了，道，“正是，我们是在宫中的……执事。”凤花从小便知道古代宫廷里有太监，可是哪里真的见过。此时见这二人声音尖细，面上无须，辨别许久终于确认，自然有些激动。其实明代太监的服饰品阶与普通官员大不相同，而且太监说话举止也与常人区别甚大，寻常百姓都可识得。

    秦福有些奇怪，说道，“姑娘是在府上长大的么？难道从未见过宫中执事？”凤花摇摇头，说道，“我来这里才过了几个月，从没见过宫里来的人……”秦福听得奇怪，望着眼前的女子，心中细细回味那人的相貌举止，陷入了沉思。

    凤花看着他们主仆二人，一个明显神游天外，一个脸红的恨不得要钻到低下去，忍不住好笑，很是好奇的问阿保道，“你几岁进宫的？今年多大了？在宫里好玩么？”阿保脸上憋得通红，“我从小就在宫里长大，我……”

    “姑娘从未进过宫么？”秦福心中存有疑惑，还是不甘心，说话间去辨别凤花的表情，见她摇摇头，脸上神色不似作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笑着解围，说道“姑娘改日去宫里转转便不奇怪了。”

    凤花笑道，“好呀，我也很想去宫里玩呢。只是这府上规矩太多了，都不让出门。”秦福呵呵一笑，正欲再说什么，忽见远远走来了一个红色衣裙的女子身影，身后跟着一大堆丫头婆子，便适时的止了声。

    “不知秦公公大驾光临，王爷今日不在府中，臣妾迟来相迎，甚是惭愧。”王妃翁氏身着一袭华丽红裙，朱唇未启，笑语先迎，神色一如平常。她忽而见到秦福身边站着凤花，不免面上划过一丝厌恶，说道，“这丫头怎么如此无礼，竟敢在此冲撞公公。来人呀，拖下去重重责罚……”凤花闻言一惊，不想这些日子王妃还是没有忘了自己。经历了这些磨难，她已比初来时沉稳了许多，此时慢慢屈膝跪下，正欲请罪，却听秦公公呵呵笑道，“王妃娘娘不必客气，老夫来府上随便转转，走到花园中找下人问路，也没和主人打声招呼，失礼的该是老夫才是。”

    翁氏面上有些尴尬，摆手让走过来的王府家丁退下，笑道，“倒是逸兰多事了。园中晨露甚重，不敢劳公公在此久站，便移步前厅小坐可好？”

    “如此甚好。”秦福呵呵一笑，便携着阿保跟随翁氏一行而去，顷刻间花园中人都去尽。只留下凤花兀自呆呆的站在原处。“我的好姑娘，”蔓烟不知从何处得了信，悄悄的跑过来，说道，“你差点又惹了大祸。”

    “那位公公到底是什么人？”凤花仍是一头雾水。

    “那可是如今宫中最得势的司礼监掌印的秦公公，京城里谁不识得圣上亲赏的二品官服的东厂总管，哪个王公大臣见了他不得小心屏气，就连咱王爷也敬他三分，偏您老可好，大棘棘的站在这儿和人家说了半天话还不知道是谁。”蔓烟摇头叹道，“你这一场大病，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凤花顿时立在当地，半晌做声不得。谁曾想到这位其貌不扬的老者，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明代特务机构东厂的首领。

上部 12.市列珠玑雨流芳（1）

    秦福来裕王府，留下了一道密旨，召王妃翁氏的二妹翁嫣儿入宫待选。虽然是密旨，但消息还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府邸。翁氏接到旨意一夜之间就病倒了，有人说，她是因为心疼妹妹不愿意送入宫中。也有人说，让翁家女子入宫其实是对翁家的一种安慰，给裕王娶正妃的事应该很快就有安排了，所以终于让翁氏心力交瘁。

    “二妹，你真的愿意入宫么？”夜色深沉，翁氏躺在病榻上，望着妹妹娇嫩的脸庞，忍不住潸然泪下。

    “我愿意去。”嫣儿用力点点头，一只手握紧了姐姐瘦若枯槁的手臂，另一只手伸去拿药碗，“姐姐快把药吃了，好好保重身子。”

    翁氏推开药碗，哭道，“我如何吃得下。那可是个见不得人的所在，你千万要小心。姐姐如今朝不保夕，以后也不能常去看你了。”

    “说的什么话，传出去成何体统。”床榻边的裕王一脸不满的斥责翁氏，却也带了几分忧心说道，“嫣儿要是真不愿去的话，我去找张淑妃说好了。到底翁家加上裕王府，这份人情不会不给。”

    “王爷和姐姐不用为难。”嫣儿眼中闪过一丝果敢，“嫣儿是自愿入宫的。”

    “嫣儿，你疯了么。”翁氏睁大了眼，更显得这些日子来双颊消瘦，“后宫之中人能吃人，谁不是出挑的精明算计。你自幼就受一家爱护，那种苦怎么能去得。”

    嫣儿将翁氏的手用力握了握，说道，“嫣儿这次入宫，只有一个要求。还请姐姐和王爷成全。”

    “嫣儿既然自己有主意了，”裕王叹了口气，说道，“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王府上下倾其所有，无论什么都会尽力为你办到。”

    “嫣儿不要让府里什么为难的东西，只要带一个丫头入宫就好。”嫣儿全然不管翁氏吃惊的脸色，镇定的盯着裕王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续道，“我看下院那个叫凤花的丫头倒也聪明伶俐，请赏给嫣儿吧。带入宫去总有个贴心的人使唤。”

    “你……”裕王的脸色铁青。

    嫣儿微微冷笑，“嫣儿为了裕王府和翁家，刀山火海都去得。在府里讨一个丫鬟伺候，姐姐姐夫反而舍不得了么？”翁氏看着妹妹坚毅的身影，知道她全然都是为了自己，忍不住心中伤痛，泪水滚滚而下。

    “好，我答应你。”裕王面无表情道，冷冷的瞥了她们姐妹一眼，转身离去。

    见裕王走远，嫣儿重新坐回姐姐窗边，轻轻拿起早已放凉的药碗，一边缓缓喂着姐姐，一边说道，“姐姐哭什么，嫣儿这次入宫是喜事……朝堂之上，父亲再厉害，终不过是皇上的臣子，荣华富贵都是掌间翻覆之事。只有宫中有翁家的一席之地，才能保住翁氏一门平安。父亲和姐姐，都守护了翁家和嫣儿太多。我家中无兄弟，只有姊妹三人，小妹年纪还幼，这次嫣儿入宫，会尽力赢得皇上宠爱，也要守护父亲周全，守护姐姐不受欺负。”翁氏闻言早已泣不成声，说道，“姐姐不求什么正妃的位置，只是不忍心看到你入那火坑。”

    “姐姐说什么傻话，”嫣儿含泪笑道，“嫣儿怎么会不懂姐姐的心事，姐姐就是太在乎王爷了，才会折腾到这个境地。嫣儿知道那凤花是姐姐的肉中刺，这次嫣儿替你拔去她。嫣儿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王爷到底心里有过一个刻骨铭心的影子，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消解的。以后没有凤花，些许还会有些别的什么人……嫣儿劝姐姐一句，以后凡事多为自己考虑些，莫被对王爷的情爱冲昏了头。”

    “无情最是帝王家，”翁氏回想起和裕王之间的恩怨纠葛，泪水早已潸然而下，“只希望小妹未来不会像你我二人这般牺牲，平平安安的嫁户好人家。”

    嫣儿直到服侍着姐姐沉沉睡下，方才离开逸兰轩。出门之时，却见熟悉的青衫人正站在眼前。“你真的是自己愿意去么？”

    “先生，”嫣儿站在月影中，看着眼前的青衫男子，声音中有几分苦涩，“我记得自己发过的誓言。”

    “我答应过你，要帮助你完成你的理想。这条路，已经为你铺下了。以后的事，恐怕我也不能左右太多。”

    “嫣儿感谢先生的恩德，”嫣儿涩然道，“这条路该怎么走，嫣儿心中自有主意。”

    “可是，你要求带走的那个女子呢？”那清雅深沉的眸中似乎多了几丝伤痛，“也是为了你的理想？”

    “……我只是为了守护我的姐姐。”

    “嫣儿，你有太多野心，不要让你的欲望淹没你。”青衫人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开，只遗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重重砸在嫣儿心间：

    “……不要伤害太多无辜的人。”

    嫣儿蓦然觉得有如重拳所击，这样剔透的男子，早已看穿她所有的用心了么。那深埋心底的一丝微小的幸福，便如每次见到他时心底开出莲花般的惊喜，他又是否也曾看透。

    建极殿内，灯火通明，一室如昼。

    阿保在案边研着磨，仔细看着秦福从堆积如山的折子中一本一本的用朱笔作着批划。“公公，这些折子还需要拿去给皇上看么？”

    秦福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眶，听着远处西苑内隐约飘来的歌舞声，叹了口气，说道，“不用了，直接发下去吧。”

    “听说皇上又要选妃了，今天去裕王府上的翁家二小姐也会这次入宫么？”阿保忍不住问道。

    “大概是会吧。”秦福低声说道，“这次翁家小姐是圣上亲点入宫的，到时候不可怠慢了。”

    “皇上是如何知道翁家二小姐的？”阿保有些糊涂了，问道“难道是翁大人亲荐的？”

上部 13.市列珠玑雨流芳（2）

    “翁大人才有多少分量？”秦福冷笑一声，说道，“这次可是皇上最宠信的蓝真人前日得了神旨，说皇上必纳段姓肖兔的女子入宫，方能延寿万岁。皇上这才忙不迭让司礼监去查名录，最后得知兵部翁东涯大人家的二小姐今年十七，恰好肖兔，便让咱去宣旨了。”

    “好一招先声夺人。”阿保赞道，“这段大人真是费尽心机为二小姐铺的好路。这一来二小姐入宫，少说也要直接封妃了。”

    秦福赞许的看了阿保一眼，却笑着摇摇头，说道，“蓝真人不是段大人能左右的。这事背后恐怕还有纠葛。静观其变吧。”

    深宵露重，月高无影。

    小屋里的蔓烟睡得正是香甜，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凤花裹着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自从她要跟随翁家二小姐入宫的消息传开后，府里便不再有人要她去做那些下人的活。平时常常说笑的人们也刻意的回避她，见面都是神色匆匆的一闪而过。人人都知道她是不受王妃待见的人，就连平时在身边常常说笑几句的蔓烟也一反常态的沉默起来。

    长夜无眠，凤花叹了口气披衣起身，出屋去透口气。屋外月色清冷，她在观澜池边寻了上次的那块大石头坐下，也想不清心中，是否又在盼着那人的到来。

    “明天就要入宫了吧？”身后冷不丁有人说话。凤花吃惊的转过头去，却见果然是他正站在一棵大槐树下，依旧一袭青衫，手里拎着一个酒囊，冲着自己笑。

    “叔大，”她笑了笑，想起了他的名字，“好久不见了。”

    “今日还想喝酒么？”叔大晃了晃手中的酒囊，约略还有大半袋的样子。

    她轻轻点头，伸手接过酒囊。这酒囊看似小巧，入手却沉，怕装了不止一斤的酒。她满饮了一口，却不觉有上次喝时那般呛口的辣。

    水光潋滟。岸边的人，一坐一立，一笑一嗔，便似经年老友重逢，言笑总是不拘。女子饮到不能再吟，便将酒囊递给男子，自己轻轻袖着手，有淡淡温情绕在指尖。

    “叔大，你知道么，我有很多事想不明白。”她一喝酒就有些话多。

    “嗯？”

    “我不明白为何要来到这里，为何要入宫去。甚至不明白我在这个地方能待多久，又会到哪里去。”她一口气说了好多，“我一直相信命运是在自己手中掌控的，可好像命运突然就被扭转了，再也不受自己的控制。

    “想不清楚，那就别去想。”叔大轻描淡写道，举袋也喝了一大口。

    “嗯。”她心底隐约有些失落，留恋这个地方，还是留恋这样的场景无法再回。

    “不过以后，就不能这么找你喝酒了。”叔大顿了一顿，才道，“这个物什留着也没什么意思。送给你吧。”他一口饮尽袋中的酒，把酒囊递给了凤花。

    这个牛皮的酒囊看来用过不少年头了，瓶口的皮革都被摩的有些发黑，囊口拴着一根同样用牛皮制成的粗绳。凤花接过，忽而起了童心，把皮绳拴在腰间。绕着原地走了走，随着步裙蹁跹，小巧的酒囊也轻轻在腰间摇晃，随着白色裙裾忽起忽落，说不出的滑稽可爱。

    叔大侧着头，看着她淡淡笑，“这东西送了你，才是找对了主人。”

    “可我没什么可送你的。”凤花低声道，“我只是个下人，什么东西也没有。”

    “你上次吟过的那首词，就是最好的礼物。”叔大柔声道，神色依旧清冷，仿佛眉间有化不开的万年积雪，只是嘴角隐约抹上的一丝笑意化解了周身的寒意。

    青衫随风微动，玉笛已横在唇边，一缕笛声缓缓而起，时而悠扬，时而低婉，仿佛能够牵引着月色。笛声忽而一转，曲调格外低靡而熟悉，凤花凝神细听，却是那日自己唱过的那曲《蝶恋花》的调子。侧眼望去，他的身上隐隐有光华流动，月下掩不住华贵倜傥。

    凤花抬头谢他，看到那双深沉的眼眸，眼波相触，若有情，似无意，心倏的一跳。冷风吹过脸颊，脸也有些发烧了。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身影立如芝兰玉树，眉目间温和如春风，笑起来似云淡风轻，却仿佛蕴含着一种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力量。只是站在他的身边，便会没了一切烦忧，心底忽而踏实起来，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只遗安宁平和。

    前院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喧沸的声音，人人都在忙着二小姐入宫的嫁妆，加上来拍马道贺的不断，后院却反而冷清萧索了许多。

    朱三走过来时，正看到凤花一个人呆呆的抱膝坐在房前石阶上，嘴角冗自带着笑意。

    “傻丫头，石阶这么凉，坐在这里发什么呆？”朱三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拉她起身，却见她掌心合着一个牛皮小酒囊，看上去很是精巧可爱。

    “这个倒有趣的紧。”朱三拿在手里刚要仔细把玩，却被凤花一把抢了回去。朱三无奈的摇摇头，“真是个小气的女人。”其实一瞥之下，他似看到酒囊口上有一个熟悉的标记。

    凤花嘴角微微牵动，没好气道，“你怎么不在前院忙活？”

    朱三懒散的一笑，“前院有我什么事，还是溜达过来看看你。”说着伸手递给凤花两个红红的大番茄。

    “来看看我？”凤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还是又想吃那番茄鸡蛋面了？”这大半个月来，少说也给朱三下了十多次面了。说来他也甚是有本事，府里虽然为了番茄的事闹得鸡飞狗跳，可他却仍有办法不知道从哪里弄来那么多作为贡品的番茄，每次都能摸出几个来变着法的央自己偷偷去膳房做面。

    朱三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故意叹息道，“以后你进了宫，再想吃你做的番柿……番茄鸡蛋面，那就不容易了。”

    “你……”凤花气的恨不得拿手中的番茄砸他，“真不够朋友。我都要愁死了，你还只惦记一碗面。”

    “朋友？”朱三明显怔了一下，笑意却忍不住在脸上扩散，“入宫有什么不好的，不是从了你的心愿么。”

    “嘁，你要愿意你自己去。”

    “嘿，是谁逮着机会就求着秦公公要入宫去看看的。”朱三脸上的笑意更深，却掩不住一丝淡淡的失落。

    没想到那日出于好玩的一句话，居然被他听了去，凤花要挟的看了朱三一眼，啐道，“你那日原来在旁偷听啊，也怪我一时糊涂说错了话。不过你可不许泄露出去。”

上部 14.市列珠玑雨流芳（3）

    哪有偷听，朱三心中暗笑，想起后来听到小厮禀报她们对话时的气恼，他又忍不住想捉弄眼前的女子。朱三于是耸肩，道，“愿望成了现实，不该欢天喜地么？”

    凤花没了脾气，“我对这地方都迷迷糊糊的弄不明白，要是入了宫，不定创出什么祸来，想想就有些害怕。”

    朱三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又转，落在她清亮的双眸上，忽而一笑，说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别小人之心了，这两个番柿是留给你做个念想的。吃了你大半个月的面了，这次换我请你吃碗面。”

    后院的柴房角落，拨开层层柴堆，便露出一个小小的角门，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朱三手上微微加力，铁锁便打开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凤花还是第一次站在这座五百年前古都的街市上。虽然在北京上了大学，后来又工作了这么些年，对北京的大街小巷也算了如指掌了。可乍看到这座明代古都的模样，她还是被由衷的震撼。脚下所踏的切实是明代的青砖地，因为常年有马车在上面行走，青砖石早已被勒出道道石痕。

    “你怎么了？”朱三奇怪的看着她，这丫头怎么一出门看着大街就傻了。

    凤花回过神来，有些想哭的冲动，“我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路边肩挑走卒，来往行人川流不息，这般繁华景象，当之无愧的属于这座世界上最伟大的帝国都市。站在五百年前的古都一隅，她忽而由心而生一种自豪感。

    “这家馆子怎么样？”站在正阳门外一家三层高的酒楼前，朱三指着酒楼上飘着的“留仙居”的金字招牌，有些得意道，“这可是全京城最好的饭庄了，十两银子一桌，达官贵人都来过这儿。就在这儿请你吃顿如何？”

    凤花却神不属思的望着街角发呆。朱三有些泄气，顺着凤花的眼光望去，却见街角箭楼下，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煮着一锅热气腾腾的东西，旁边支着几张桌子边都坐满了人，看上去车夫小贩模样的人，还有许多人端着碗蹲在城墙下吃，生意不是一般的好。桌边槐树上挂着一张有些破旧的大旗，上面隐约写着“馄炖张”三字。

    朱三见凤花两眼已然放光，不免有些无奈，“你不会是想去吃那个吧。”

    凤花大点起头，唇边笑靥若隐若现，“最爱路边摊，不吃酒楼店。”朱三还来不及答话，便被凤花拽着来到了馄炖摊前。

    “老伯，来两碗馄炖。”凤花笑吟吟的说。

    “好咧，姑娘。”老伯憨实的一笑，拿出两个大青瓷碗，虽然碗边有些残破，但洗的甚是干净。老伯满满捞了两大碗馄炖，洒上葱花肉末各色调料，递了过来。

    朱三不接，皱眉道，“这……连个座都没有，怎么吃啊。”说话间，临近的桌边却有两个车夫模样的人吃完站起身来，叫道，“张老伯，走咯。”说着把几个大枚丢到煮混沌的锅边小碗里。其中一个一边走一边笑着对朱三说，“后生，过来坐吧，张老伯家的馄炖是咱京城里顶呱的棒，尝一碗不会后悔的。”

    凤花笑嘻嘻的端过两碗馄炖，拉着朱三在桌边坐下，夸张的使劲抽了抽鼻子，“真香啊。”说着一勺接一勺的舀入嘴中，吃的甚是享受。

    朱三闻得碗中清香扑鼻，忍不住食指大动，加上还没吃午饭，也实在是腹中饥饿，犹犹豫豫的用勺子舀了馄炖尝了一口，入口果然鲜美，馄炖皮的滑腻混合着虾肉馅的鲜香，口味正好合适，不一会儿一大碗馄炖便吃的底朝天，朱三老实不客气的连碗中汤也喝了个干净，吃碗惬意的随手接过一张手帕擦擦嘴，却见凤花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朱三这才发现，自己用的是凤花的手帕，不免微有些尴尬。却只听凤花问道，“这路边摊滋味如何呀？”

    朱三点点头，“果然是美味。”

    凤花轻笑，扬声叫道，“老板，付账。”

    “一共十文。”张老伯乐呵呵的过来收拾桌上的碗。朱三赶紧掏出怀中钱袋，打开一看，最少的都是一小锭银子，约莫也有十余两。朱三迟疑的摸出银锭放在桌上，张老伯翻出碗中所有的铜板也凑不够找数。

    凤花撇撇嘴，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桌上，爽朗道，“这顿我请你好了。”

    “说好了是我请你的。”朱三有些不好意思。

    张老伯把铜板收入碗中，看着眼前这对衣饰普通，却神采各异的男女，乐道，“今日这位姑娘请客，改天小公子还请回就是呵。”

    朱三伸手对凤花一揖，玩笑道，“如此多谢姑娘了。”凤花抱拳还礼，也笑道，“公子不必客气。”却听张老伯在旁打趣，“改日姑娘和小公子成了神仙眷属，可别忘了再来光顾小摊。”朱三哈哈一笑，“谢老伯吉言。”凤花俏脸一红，顿足就走。朱三伸手往张老伯手里塞了点东西，便向凤花急急追去。

    张老伯看看手心，却见是一枚金灿灿的小瓜子般的玩意。

    “嘿，真金的吧。”旁边吃混沌的有人眼尖叫道。张老伯迟疑的把金瓜子用牙咬了咬，拿出来看看有无牙印，顿时格外惊喜，感激的望向路边，却见那一男一女早已走得不见人影了。

上部 15.市列珠玑雨流芳（4）

    “这个你吃过么？”凤花手里拿着一包糖炒栗子，指着眼前这家名唤“果饼王”的糕饼铺，兴奋的拿胳膊捅了捅身边提了大包小袋的人。朱三无奈的跟随她进了铺子，照例又是每样都要尝上一些。

    朱三现在无比后悔怎么就一时心软，答应了凤花所说“逛街消食”的要求。眼瞅着这条东长安大街逛了没一半，各家点心糕饼倒买了个全，此时双手足足提了十多个纸袋，看上去十足是这位大姑娘的跟班……“这个好吃呢，”凤花手里拿了个糕饼尝了几口，忽然两眼放光，又拿了一个塞在朱三嘴里，“你尝尝看，好吃不。”

    朱三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咽了下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错。”

    “这是我们店大师傅新做的果饼呢。远近十分有名。”胖胖的掌柜在一旁介绍道。

    “这果饼怎么做的？”凤花好奇道，“吃起来甜而不腻，还有一种松子榛仁的香味。”

    “姑娘好眼力。”掌柜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赞道，“这果饼的做法，原是我家大师傅的独门绝技。总结四个字就是‘松榛粮糖’，想不到被姑娘一语道破。”

    凤花十分得意的回头看了朱三一眼，却见他嘴边衔着笑，对自己做了个无声的口型，似是再说，“吃货”。凤花气得拿脚踹他，朱三无奈的躲开笑道，“我在咱姑娘‘识货’呢，姑娘怎么连好话也听不得。”

    “姑娘当然是识货的，”胖胖的掌柜笑眯了眼，“现在小店特别优惠，一大盒只要五钱银子，十分划算，姑娘买上一盒吧，可不要错过了。”

    “嗯嗯，包上包上。”凤花指着一大盒果饼，吩咐掌柜都包起来。朱三只得跟在后面付账。

    “唉，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了。”出了店门，凤花拿过果饼，把糖炒栗子塞给朱三，心满意足的一壁吃一壁说。

    朱三愤怒的抱怨，“你这是逛街‘消食’还是‘积食’！”

    天色倏忽间阴沉下来，乌云迅速笼罩了这座城市。

    “要下雨了。”不只是谁喊了一句，街上的行人都急忙的跑了起来。却见果然不多时，便有黄豆般大的雨粒落下来，敲在青石地上乒乓作响。

    两人出来的匆忙，都未带伞，只得站在街边的屋檐下。路边有小小的排水沟，一应的罩着石瓦，很是美观好看。此时下起雨来，雨水便顺着在沟渠从石瓦下流遍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街巷，瞬间便将这座城市冲洗一新。

    “姑娘，拿把伞吧。”胖胖的“果饼王”家掌柜追了出来，塞给凤花一把油纸伞，憨厚的笑道，“看您和这位随从都没带伞，先拿去用着。”朱三怒瞪着掌柜，似是在无声的反抗：我不是随从。

    凤花道了声谢，感激的接过油纸伞。两人撑开了伞，并肩向裕王府归去。如果没从正面看到某人怀抱大包小袋的样子，只看二人的背影，真便宛如这街上一对对伞下璧人一般。

    雨幕中一把把油纸伞在街市中撑开，纷纷芸芸，恍如雨中盛放的花。

    一日光阴，恍若一年。

    站在柴房虚掩的角门前，生锈的铁锁依旧挂在门上，只需轻推便可打开。朱三忽而立住，“你还愿意回去么。”

    凤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在府里第一次醒来的样子，满身鲜血卧在柴房中，春兰临走时凄婉的面容……她喃喃的问自己，不回去，还能去哪呢。这是来这个世界后唯一熟悉的地方，却又是最让人不愿去回忆的所在。

    他忽而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轻轻替她系在裙裾上，“今日你请我吃了顿饭，这是谢仪。”凤花低头看那玉佩，只见那块玉做龙凤之形，虽无一字，却雕纂精美，竟是一块极好的羊脂美玉。

    朱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作响，听起来极有蛊惑的意味，“只要你愿意走，我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永远不用回去。”

    回望眼前繁华的街巷，穿梭的行人，一派盛世太平生活；背后的深深院门内，却是危机四伏、不见天日般的昏暗景象，何况明天就要入宫，更不知这暗无天日的下人生活何时能到头。

    “我愿意回去。”凤花平静道，垂目不再看他。就这样走，两个人又能走多久。朱三总说自己是个下人，可看他举止用度，也该不是一个下人那么简单。他能如自己这般在这个世上无牵无挂，想走就走么。更何况，她的心中忽然闪过一角青衫的影子。

    由错愕到失望，薄薄的怒意升起，朱三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竟这般陌生，“原来你真的想进宫，”他有些厌恶的瞥了一眼女子渐渐发白的面容，冷冷道，“我还以为你会有些不同，想不到你也是个想攀龙附凤的人。”

    凤花紧紧抿住双唇，伸手推开生锈的角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听着有些刻薄伤人的言语，却始终紧紧抿着双唇，义无反顾的往里走去。

    身后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糖炒栗子滚落在地上了。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只一顿，便匆匆离开了，连脚步声中仿佛都传来那人的失望和怒意。

    她始终不敢回头去看，怕有眼泪落下来。

上部 16.市列珠玑雨流芳（5）

    这是自己选择的路，不是么。她忽而对自己有些失望，原来自己始终不是一个有勇气的人，面对失败的时候不敢去直视生活，更不敢去选择叛离生活。

    嫣儿的窗前，有一株西府海棠。每到春日，一树繁丽。清晨推开窗来，便可看到细小的花球团团簇在一起，还带着些晨露，微薄的天光淡淡给花儿镀上一层亮影，显得分外娇艳欲滴。

    此时离入宫的吉时不到一个时辰了。窗前坐着如花般娇艳的女子早已装束完毕，静静等待。她身着鲜艳的嫁衣，这条衣裙是用二十四块上好的锻料拼接在一起，每条彩缎上都有最好的绣娘绣出的金丝凤鸟，远远望去彩裙翩跹，裙上凤鸟如活的一般，真可招来彩蝶流连。

    这种二十四褶裙又唤玉裙，是嘉靖年间最新的款式，京城里最好的画工绣娘不眠不休的赶制了三天才赶制出来，标准的限量发行款，站在一旁侍候的凤花也不免看呆了，就是现代也没见过这般精制美艳的衣裙。

    王妃翁氏轻轻走进房来，给嫣儿挂上了一串珍珠坠领，端详良久，泪光盈然道，“宫里什么都不缺，姐姐也没有别的可送你的，这串珠子你带上吧。”嫣儿见这串珍珠难得颗颗一般大小，浑圆玉润，带在颈间隐隐有物华氤氲之气，知是极为珍贵之物，含泪而谢。翁氏一眼看见凤花毕恭毕敬的站在墙边，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一支珠钗簪在她发鬓，“这个赏给你，以后好好服侍二小姐。”凤花默默接过，想起差点曾在她手下丧命，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吉时终于到了，嫣儿缓步出去，便有宫里的一干太监宫女抬着凤辇前来迎接，众人都是哗然。凤辇只有宫中高品级的皇后嫔妃才可坐用，不想翁嫣儿还未入宫就受到这样高的礼遇。翁氏见了又是欣喜又是不舍，含泪叮嘱再三，方才扶着嫣儿上了凤辇。府中众人都立在门外相送，场面甚是宏大，只是不知为何，裕王却并不在场。

    浩浩荡荡的迎送队伍出得府去，凤花穿了一件淡藕色的濡裙，简单的挽了个小包袱，跟在宫女们的队伍之中，随侍在凤辇之侧。包袱里装了她在这个世界里全部的家当，一个春兰送的香囊，一只牛皮小酒囊。离开裕王府的时候，似听到敲锣打鼓的丝竹声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笛声呜咽，凤花下意识的握紧了小小的包袱，不回头去望。与此同时，凤辇薄薄的丝帘一动，却看不到轿中人的表情。

    五凤楼外，秦福悄悄站立在宫门一侧，目送着迎接段二小姐入宫的凤辇队伍。

    “师傅，果然不出您所料。”阿保悄声说道，“还没有封号就坐凤辇入宫，皇上对这位段二小姐真是颇为重视，这般入宫的仪仗比宫里许多娘娘都风光多了，恐怕只有当年朝鲜来的韩太妃娘娘才享受过的礼遇。”

    秦福却有些魂不守舍，盯着凤辇的队伍看得仔细。阿保循着看去，忽然眉间有喜色，“那不是前些日子在王府中见过的凤花姑娘么，想不到也跟着二小姐进宫了呢。”

    “那丫头……”秦福眉间似有忧色，“你进宫时还小，都未曾见过当年的韶茗郡主吧。”

    阿保仔细想了想，问道，“莫不是先前方皇后娘娘抚养过的，那位朝鲜来的韶茗郡主？”

    “韶茗郡主本是朝鲜国主的幼女，才生下来不久，就因为韩太妃思念故国，便把不满一岁的郡主从汉阳抱到宫中来，以慰太妃思乡之情。”秦福缓缓的回忆，似想起了许多经年往事。

    “那时方皇后娘娘刚入主中宫不久，，我才刚刚入宫没几年，只约略见过娘娘几面，记得娘娘那时端庄贤淑，待人十分温婉有礼。虽然膝下无子，但宫中一直威望很高。方皇后一见郡主便十分喜爱，郡主便也在宫里一日又一日的待了下来。”

    “人们都说郡主和娘娘及为肖像，甚于亲生骨肉，方皇后因此也极为喜爱这个养女，谁知郡主入宫没多久，朝鲜本国发生了灼鼠之变，郡主的母妃朴氏被赐死，朴氏一族惨遭横祸。方皇后怜惜孤女无母，不忍送她回去受苦，便改回郡主的本姓李氏，封为韶茗郡主。”秦福续道，“只可惜方娘娘命薄，不久后受宫变之累困于大火中惨死。后来郡主又被送出宫去，交给方大人府上抚养。”

    后宫中关于方皇后的话题一直都是一个禁忌，当年中宫的那场大火，传说有许多隐秘，阿保此时听到秦公公提起，想起当年的场景，更感到几分惊心，问道，“师傅所说的韶华郡主，是否就是三年前那位……”

    “三年前的一天，韩太妃娘娘偶然提出了给裕王爷定亲，最初选的便是方家府上这位韶茗郡主。”秦福沉吟道，“太妃娘娘一直挂念着去世的方皇后，此举也许也是对方家的一种补偿吧。谁知韶茗郡主进宫谢恩后，回去不久就病亡了。”

    阿保皱眉回想着三年前的事，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影子。秦福叹道，“那时接韶华郡主入宫的，正是老夫。当年初次见到长大的韶华郡主，老夫吓了一跳，郡主的面容身形，举止娴雅，与当年她的养母方娘娘简直一模一样。”

    “那郡主为何会突然亡故呢？”

    “这其间详情，老夫也不知晓了。”秦福的眉紧紧皱起，说道，“后来人们都悄悄传说裕王爷命太硬，王妃未过门就被克死。皇上大概也听到这样的传言，便给王爷娶了侧王妃，正室一直空着。”

    阿保一惊，“这次却又不是说要给裕王娶正妃了么？”

    “毕竟过去三年了，正妃之位一直空着也不成体统。这次大概皇上真想好好管束一下裕王爷了，”秦福说道，“只是当年正妃之位空缺，还有一个原因却也是裕王自己的意思。宫里传说，娶韶茗郡主便是王爷亲自去求的太妃娘娘，大抵郡主的去世对王爷也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吧。”

    “难道王爷和韶茗郡主早已相识？”

    路边尘土甚大，秦福用绢布掩住口，轻咳了几声，展开略看了一眼便把绢布塞入怀中，道“方大人曾是裕王的老师，他们认识也不是怪事。只是裕王府中这位凤花姑娘，竟与当年的韶茗郡主八九分的相似，如今进到宫中来，不知道又会有些什么样的是非。”

    阿保轻轻为秦福敲着背，劝道，“师傅，您别太操心了。这都是那些主子们的事。”秦福蓦的发怒，瞪着阿保，边咳边道，“你当我说这些作甚，还不是指望你早日学会了这里面的曲折算计，有朝一日师父不在了，你可以自己独当一面。”

    “扑通”一声，阿保又是感激又是惭愧的跪在地上，“阿保绝不辜负师傅的厚望。”

上部 17.别殿箫鼓惊寒霜（1）

    掌灯时分，宫里所有的殿阁前都燃起了宫灯，远远望去似一条条飞龙般点缀着诺大的宫殿群，看上去煞是好看，然而颇为扎眼的却是紫禁城正中的三座主要殿阁都被黄色布缎蒙上，看上去荒废许久了。实际上自十余年前的一次火灾后，朝廷一直迟迟没有拨出银两来进行修缮。

    抬着凤辇的队伍照例走过场般的在三大殿前转了一圈，象征性的表示着凤辇中的女子已完成了入宫的仪式，便匆匆从西边的月华门抬了出去，直奔皇帝如今的实际寝宫——西苑而去。凤花跟随着众人的队伍而行，只觉得如今眼前见到的宫殿似与大学时逛过的故宫不甚相同，牌匾都是清瘦刚劲的汉字写就，并不似后世满汉对照的字样，就连许多宫殿名称也与现代闻名的“乾清宫”、“太和殿”之类绝不相同。

    然则进了西苑，眼前景致却赫然熟悉起来，气势磅礴的宫殿群之中，是一片诺大的蜿蜒的水域，湖面上波光粼粼，岸边灯光零星，偶有两三宫人湖畔而过，也是轻声蹑足，说不出的静谧宜人，这不正是凤花熟悉的北海后海一带么。想起大学时代，无数次在后海边如繁星密布的酒吧中流连，当时的凤花并未想到，有朝一日能来到五百年前的这里吧。

    前海和后海的连接处，有一座窄窄的单拱石桥，镂空的云花栏板雕刻精美，翠屏卷花望柱分明，凤花脱口而出，“银锭桥？”

    “姑娘怎么识得此处？”前排一个宫女奇怪的回头看着她，“你原来也进过宫啊。”凤花哑然失笑，这桥如何能不认识。曾经多少次在这桥边抱膝而坐，约上三两好友，抱着一瓶嘉士伯，就着月色也能喝一夜的酒。想不到五百年前原来就有这桥了。

    依旧是天心月圆，银桥垂柳，眼前熟悉景色便如昨日般熟悉。不想转眼，换了人间。

    湖边的一处殿阁内，红烛高烧。室中装饰皆新，被褥枕帕无不是用金丝银线所绣，说不出的富贵奢靡气息。嫣儿一身盛装未谢，灯下看去尤是芙面生晕。此刻她便静静坐在床边，在这宽阔高旷的殿阁中，更显得身姿娇小，可堪人怜。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红烛渐渐烧尽。凤花望着床边的宫装女子，见她娇艳脸庞上的神色由期盼转为焦急，又由失望直到黯然。当最后一丝火苗“扑的”跳跃了一下而闪灭后，诺大的殿阁须臾间陷入可怕的黑暗沉寂中。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丝竹声，立在一旁的凤花向窗外望去，湖对岸的殿阁内灯火辉煌，人影阑珊，隐约有莺歌笑语阵阵，觥筹交错不绝于耳，似乎是在举办盛大的筵席歌舞未散。

    也不知在黑暗中沉默了多久，忽听到嫣儿低哑的声音，“天色晚了，你出去吧，我要睡了。”说着，似也不等凤花答话，合衣便卧在床上，面朝着墙壁而眠。

    凤花心内叹息一声，有些可怜眼前的女子，她悄声退出房去，轻轻掩上了门。

    第二日清晨，凤花刚刚进房服侍嫣儿梳头，便听到太监过来传旨，“恭喜娘娘，圣上旨意，封娘娘为正三品婕妤，赐居青云宫。”凤花见嫣儿仿佛充耳未闻一般，只得走了出去，含笑给几位传旨的宫人太监打赏了银钱，千恩万谢的话说了不少，总不能让人觉得失礼。再回房时，却见嫣儿仍是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处，静静地对着菱花镜许久，在头上插上了一根珠钗，

    “娘娘，该去给太妃请安了。”见嫣儿全然没有出门的意思，凤花只得悄声提醒她宫中的礼节。宫中新晋品级的嫔妃，都要去谒拜上殿。太后和皇后都已过世多年，如今宫中，自以武德朝进宫的韩太妃为尊，后宫中地位最崇的却是皇帝现下最宠信的张淑妃。

    “好。”嫣儿淡淡的回答，便跟着凤花向外走去。

    慈颐宫内，韩太妃含笑接受了嫣儿所行的大礼，“以后入得宫中，要多修贤良淑德之仪。我儿才入宫来，一日之内便是三品婕妤，可见圣上看爱。平日要多读太祖《女训》，方是佳妇所为。”

    坐在一旁的张淑妃却掩口打了个呵欠，她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身着一身华裳，举手投足间都是风姿，顾盼亦可生辉。她见一殿的人都注意自己，不免对太妃娇笑道，“太妃娘娘，儿臣昨晚给皇上跳了新排的《霓裳舞》，皇上看得高兴，又灌了儿臣许多杯，侍候圣驾一夜，实在辛苦。儿臣想先告退了。”

    嫣儿闻言神色微变，低下头去，紧紧抿住双唇不语。太妃点头微笑道，“回去吧，辛苦你了。”

    张淑妃姗姗起身，仿若未看到嫣儿一般，只向太妃衽敛一礼，竟自便离去了。殿中一时尴尬，太妃略话了几句家常，便推说困倦，好言让嫣儿回去休息。

    凤花只是一个毫无品级的都人（明代宫女中最低的一等），因为身份太低，并不能随嫣儿入殿，只得在门外等候。她心中甚是焦急，嫣儿自从昨晚开始便仿佛变了个人一般，不知在殿内会不会出什么差错。等了不久，只见容色艳丽的张淑妃先走了出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神色嚣张的离去。

    待到嫣儿神色黯淡的走了出来。凤花心知必是刚才张淑妃给她颜色了，有心想劝慰几句，却见嫣儿怔怔的望着远处，脸色苍白的吓人。

上部 18.别殿箫鼓惊寒霜（2）

    湖边，一袭青衫的身影跟随在一位长者的身后。

    “叔大，你这次是随裕王进宫来的么？”老者淡淡的问。

    不知何时起，人们都开始称呼自己“张大人”、“太岳先生”，已经许多年没有人这样称呼自己的小字了，张居正乍听到老师如同从前教授学问时，那般亲切的称呼自己了，眼眶有些湿润，低头称是。

    “裕王很看重你，”老者续道，“你要尽心去辅佐。”

    “老师，”张居正毕恭毕敬的行礼道，“恭喜您重回内阁，望您能重振朝纲，为国除祸。”

    那老者正是曾经出任内阁大臣的徐阶，此时他刚刚再次接受了皇帝的任命，第二次出任内阁次辅。他本来满脸笑意，听到“除祸”二字，忍不住神色一黯，道，“奸党之祸，非老夫一人之力可抗。如今国家积弊已深，内有严氏父子把持朝政，结党祸国，外有倭患不息，更加年年天灾，百姓困苦至极。叔大，你可否愿意回朝庭中来，老夫很是需要你相助一臂之力。”

    张居正垂首沉默，并不接话。

    “我上次离朝时，本已立下誓愿，此生只处江湖之远，不再回朝廷之上。若不是裕王数次来京西回龙寺中陪老夫对弈，局间几番苦劝，老夫断不会再有致仕的念头。”徐阶叹道，“裕王果敢英明，知贤爱士，是国家希望之所在。你在裕王府中侍读也好，赋闲也好，勿忘尽力报效。”

    张居正目送老师的身影远去，仿佛一夜之间，曾经意气风发的老师变得苍老了，竟连脚步亦有些蹒跚。

    回头时，张居正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盛装的嫣儿正含泪痴痴看着自己。他不便过去说话，远远的略一欠身行礼，便向宫门外行去。

    自那日从太妃宫中回来之后，嫣儿再也不出殿门一步，一切饮食用物都吩咐凤花端进房中。只是每天日落，天色还未晚，殿内就会早早的燃好红烛，铺好寝卧，嫣儿便会坐在床边静静等待。一连数月过去了，转眼盛夏将逝，便是立秋了，皇帝还是一次都没有来过青云宫。

    湖对岸的宫室内，歌舞声依旧夜夜不休，嫣儿却日渐憔悴，原本如花似玉的脸颊消瘦的只有巴掌大小，显得眼睛愈发大了。曾经善睐生辉的明眸，不知何时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郁之尘，脸色也变得蜡黄，明明是正荣华茂丽的二八年华，却竟有些枯槁之意。

    这日临近黄昏，嫣儿在镜前细细看着自己的容貌，用手慢慢抚着日渐消瘦的脸颊。凤花轻声道，“娘娘用些胭脂吧，脸色会好些。”嫣儿不置可否。凤花从箱中翻检出半日，发现从裕王府带来的两盒胭脂都用完了，正欲告诉嫣儿。忽听外殿管事的太监孟冲传话道，“婕妤娘娘的膳食送到。”凤花不及说话，赶紧出门去拿。到了殿外，却见那孟冲白了她一眼道，“怎么这么磨磨蹭蹭，还不快拿进去。”

    凤花心中有气，知这些人最是势力，见嫣儿不受宠，近来宫女太监们的脸色越发难看了，送来的膳食也不如往日可口，甚至有时送来的都是冷菜冷饭。凤花强忍着心中的厌恶，接过食盒，和颜悦色的说道，“婕妤娘娘的胭脂水粉用完了，可否劳请孟公公再领两盒来。”

    孟冲也不接话，玩弄着留的细长的指甲，仿佛没听到一般。凤花见他神情难看，不愿多说，转身将食盒拿回嫣儿妆台边。只听外面孟冲的小声嘀咕音量大小正好的传到她们耳中，“又没人会看，还抹什么胭脂水粉。难不成还指望飞上枝头变凤凰，真是痴心妄想。跟着这样的主子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嫣儿瞬时变了脸色，紧紧抿住双唇，把镜子掉了个面背对自己。凤花替她打开食盒，只见饭菜早已冰凉，青瓷盘上稀疏的堆着几根青菜，一些烧糊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剩菜，小半碗米饭，还有点馊味。

    嫣儿坦然的举起竹筷，便往口中拨着饭菜。“这怎么能吃，”凤花气的一把夺过筷子，端起食盒冲出殿外，将食盒重重掷在地上，骂道，“真是一群势力的小人。”饭菜碗筷散落一地，站在殿门口看热闹的孟冲也被吓了一跳，跳起身来拍拍自己的袍子，对凤花“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把殿门锁上吧，”嫣儿忽然发话道，“这些人真是太吵了。”凤花依言将殿门锁好，眼眶不知不觉有些红了，“这一闹，就连晚饭也没了。”

    “今日没了，明天还会送饭来的。”嫣儿却是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对着镜子挑剔的审视着自己的容貌。她如今早已把入宫那套衣裙收在箱中，只穿着寻常的濡裙，未施粉黛，身上仍是什么首饰也没带，斜斜的梳着一个坠马髻，看上去愈发清冷消瘦。

    凤花不忍看她这样，从箱中翻出嫣儿入宫那日所带的那串珠子，轻轻替嫣儿挂在脖中，“这是娘娘入宫那日，王妃替你戴上的珠子。”凤花平静道，“如果王妃今日在此，定不愿意看到娘娘如今的样子。”

上部 19.别殿箫鼓惊寒霜（3）

    嫣儿闻言一震，伸手轻轻抚摸着珠子。这串珠子在箱中放了许久，有些雾蒙蒙的，不如那日鲜亮。只是光晕依旧氤氲，遮住了脸，也看不清她脸上神色。凤花望着她神色仍旧沉默低落，终于忍不住一针见血道，“你还要骗自己多久呢。”嫣儿缄口不语。

    “娘娘不出门一步，每天的希望都只是等着皇上来，可皇上永远都不来怎么办。”这些话在凤花心中早已憋了许久，此时一股脑都倒了出来，“更也许，娘娘早已明白皇上是不会来的，根本就是在消极的自暴自弃，糟践自己？”

    刹那间嫣儿脸上没了血色，双唇微微哆嗦，良久，她方才说道，“皇上不肯来，我又有什么办法。”

    “淑妃她们日夜羁绊着皇上，时间久了皇上怎么会记得还有娘娘这人。不说皇上，这宫里还有多少人记得有娘娘这人。”凤花一针见血道，“我不知道娘娘心中有什么结可令你意志消沉至此，但再伤痛的心事，也不要放任自己去作践自己。淑妃她们费了多少心机，日夜留住皇上，就是怕有一日皇上遇见了娘娘，分去了她们的宠爱。娘娘可好，干脆遂了她们的心愿。后宫之中，人可吃人，这样下去无异与坐以待毙。”凤花顿了一顿，续道，“须知宫中最希望娘娘足不出户的，便是淑妃吧。”

    “坐以待毙……”嫣儿喃喃道，“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孟冲背后若没有人撑腰，焉敢如此放肆？”凤花冷笑道，“娘娘你要振作起来，她们正因为害怕你，才会这样如临大敌。娘娘切不要被眼前局势的不利消磨尽了信心。”

    嫣儿沉默的听着，黯淡的眼中渐渐有了些光亮。

    “这后宫之中，娘娘可愿意相信我么？”凤花认真道，“娘娘的处境已到了最坏的境地，与其坐以待毙下去，不若破釜沉舟的放手一搏。”

    ……

    “你为何要这般帮我？”嫣儿忽而看着凤花，“我带你入宫来，你没有怨过我么。”

    “我怨，”凤花利落的说。想起春兰的遭遇，想起自己受过的苦刑，她怎能不怨翁氏姐妹，“但怨了就过了，这便是命。我不要一辈子带着怨恨生活。不想去自己折磨自己。”

    “我只求有一天，娘娘有了一切富贵尊荣时，可以放我出宫去，还给我自由。”

    “好，我答应你。”

    青云宫外殿，凤花见四下无人，叫住了孟冲道，“孟公公，烦请将这封信交给秦总管。”

    孟冲本来早就看到凤花，心中很是不快，想绕路走开。如今见她叫破，只得讪讪的走了过来，十分不耐烦道，“又是什么事，没见我忙着么。”

    凤花瞥了他一眼，将信塞到他手中，半带威胁道，“孟公公，我不管你背后是什么来头的靠山，你现在总还是在这青云宫里当差。这信秦总管若是没收到，总有人会扒了你的皮。”

    孟冲闻言有些犹豫，将信迟疑的拿在手中，面色却很是难看。秦福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任东厂总管，直管着宫中四司八局十二监，名副其实的太监最高首领。再加上掌管着庞大的东厂特务机构，对所有人都有监视审查的使命，更是势力凌驾在内阁之上，宫中任谁提起都是三分胆寒。孟冲虽然也是一位大珰，但和秦福比起来，地位差了一大截。凤花一言便戳到了他的痛处。

    “孟公公，”凤花放温和了口气，又道，“我听说孟公公入宫虽然不久，却很是有才干。然而公公如今在直殿监中，不过是掌管宫内各殿廊庑扫除之事的从五品监丞罢了，既无品阶，又无实权，岂不委屈了公公的才能。”

    见孟冲脸上果然有愤愤之色，凤花续道，“婕妤娘娘最是大方阔绰，”说着她取下发上珠钗，塞在孟冲袖中，笑道，“望公公三思，有朝一日婕妤娘娘富贵荣华，是不会忘了公公的好处的。”

    司礼监内，秦福捻着薄薄的信纸在灯下细看，看完之后将信递给一旁的阿保，笑而不语。

    阿保沉思着将信看完，有些犹豫的问，“这样做，怕不会要得罪张淑妃娘娘？”

    秦福将信凑到灯下，看着信纸被烧成灰烬，方才说道，“既入了宫，就要作一世的打算，哪能只看眼下这点成败得失。宫中生存之道，最讲究审时度势一说。会度势的，烧冷灶，不会看势的，才去烧热灶罢了。”

    见阿保仍旧疑惑不解的样子，秦福娓娓道，“比如说张淑妃娘娘，如今正是当红得势。宫里的人多是凑去拍马，那都是烧的热灶。人家本来就烧的烈火旺旺，你赶去添柴加火，未必缺你一把柴，自然谈不上多看中你。倒是有的人如今烧的冷灶，便如婕妤娘娘现下一般，你添一把柴烧出点旺气来，人家自然会记得你。”

    阿保顿时恍然大悟，一拍脑袋笑道，“公公过去常讲锦上添花与雪中送炭的道理，阿保就是愚笨，没有想明白过来。”

    秦福温和的笑笑，道，“你这孩子天性淳朴实在，这些倒也要慢慢去学。”

    “翁婕妤如今虽然未受皇上宠幸，到底是裕王妃的胞妹，身份尊贵，不同其他。有人想阻止翁婕妤见圣驾，又能阻止多久，无异于螳臂当车罢了。所以眼下翁婕妤这里烧的是冷灶，但焉知以后不会翻身成热灶？”秦福一顿，续道，“反是张淑妃如今恃宠而骄，气焰太过嚣张，这热灶，恐怕也快要烧的冷了。”

    “最近几个月来，婕妤娘娘一直闭门不出，还以为她完全被张淑妃震住了，”阿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道，“想不到她还留了这样一个后招。”

    “如今受到一些打压是自然的，老夫也想看看这位翁婕妤要多久才能醒过来，”秦福赞叹道，“只是没想到这般快就送信来了，还能用的是张淑妃一手带进宫来的小孟子送信，这翁婕妤，不是一般的人物。”

上部 20.别殿箫鼓惊寒霜（4）

    “公公，那我们便要全然去帮翁婕妤了？”阿保问道。

    “也不能如此，”秦福沉吟道，“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许多事我不便出面，就交由你去办吧。”

    到了第二日的傍晚，青云宫久违的来了新的客人。这次来的却不是生人，正是秦福身边跟随的阿保。嫣儿主仆见是他来，知是秦福不便亲自出面，让他代为递话也是情理之中，然而她们许久未见过故人，仍是掩不住的高兴。

    阿保来的使命很简单，只递了秦福的一句话：“是秦总管吩咐我来的。”在殿外偷听的孟冲心中一惊。再听下去，殿中三人只是絮絮的话旧聊天。阿保实际上约莫十五六岁，在凤花眼里还是个孩子。此时她更是拖着阿保的手嘘寒问暖，关切不已。嫣儿在一旁只是微笑的听着，偶尔插上几句，也都是一些无关轻重的家常话。

    孟冲听得不耐，心知她们必有什么重要图谋，他作为张淑妃安插在青云宫的眼线，有理由去向自己的主子全然汇报。只是事到如今，孟冲心里却渐渐起了些变化，他心下略一犹豫，便悄悄地离去了。

    凤花从门缝中向外望，见孟冲去的远了，长舒了口气，笑道，“阿保，这次终于可说说你来的目的了吧。”阿保却笑道，“在你们这里说话可真不容易，处处都要小心有人偷听。”嫣儿见他说的天真，也忍不住掩口。

    “师父说了，就按照娘娘信中的意思去办，定然不会出差错的。”凤花和嫣儿闻言点点头，却听阿保续道，“师父还说，娘娘在宫里吃的用的，若是短了什么，只管递信过来，断不会让娘娘吃亏的。”

    凤花闻言眼眶一红，正想说冷食馊饭的事，却被嫣儿扯了扯衣袖，只得住了口。只听嫣儿微笑道，“在宫里生活的都还习惯，并不少什么。回去替我谢谢你师父了。”

    阿保也不疑有他，笑道，“这样就好。师父叫我过来一趟，主要是给娘娘递个安心。宫里人多口杂，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凤花一直把阿保送到殿外，两人言语切切，看上去是旧日熟识，甚是亲热。躲在暗处偷看的孟冲又是疑惑，又是惊心。

    再回房内时，嫣儿笑着打趣道，“你是不是怪我没说饭菜都馊了的事？”凤花见她容光焕发，不似平日里病恹恹的样子，心中很是高兴，口上仍旧埋怨道，“你呀，虽说是好意，不愿闹大了惊动到别的人，可就是太委屈了自己些。”

    嫣儿压着声音道，“我只想这段日子熬过去了，以后还怕没有好吃的饭菜，舒服的日子过。”她见凤花只是一声不吭的研磨练字，忽然问道，“你腰间挂的玉佩呢，怎么也不见了。”

    “我没太注意，可能是弄丢了吧。”凤花在洁白的纸笺书了个“缄”字，一时住笔，似在打量字是否合适。

    “你不是把玉佩赏个孟冲那狗才了吧，”嫣儿忽然眼眶一红，“你身上本就没带什么值钱的物件入宫，何必再贿赂那个小人。”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娘娘何必挂在心上。”

    嫣儿望了她一瞬，忽而又柔声道，“其实我们也可以求求秦总管，他出面帮忙安排侍寝，岂不容易快捷的得多？”

    凤花猛地抬起头来，肃容道，“娘娘，之所以如此费尽心思，不息劳动让秦总管去安排筹备，还要多等这一个月，便是为了娘娘以后的日子打算。你是想要一时的宠爱，还是要在宫中地位稳固？”嫣儿微微颌首，“愿闻起详。”

    凤花款款道，“当今圣上不满二十岁便已番王身份入京登基，在位已有三十余年，曾经有过三个皇后，个个都是已容颜绝色闻名后宫，却个个横死非命。这些娘娘都该知道吧。”嫣儿微微色变，却听凤花续道，“第一位陈皇后与圣上是结发夫妻，身怀六甲时，见皇上去抚摸两个献茶宫女的手腕，一怒之下掷杯而起。却惹怒了皇上，被一脚踹在地上，小产致死。”

    “第二位张皇后和第三位方皇后，便是当年献茶的那两位宫女，年轻时都是绝色貌美的佳人，不然也不会低头之间，便被皇上一眼看中。然而随着色衰爱驰，她们二人，一个积怨病死，一个竟是被火烧死，这两位的下场比起当年的陈皇后，都未好到哪里去。”

    凤花自悔当年学的不是历史专业，对嘉靖皇帝的了解除了炼丹崇道外，其他都非常有限，帮不上嫣儿什么忙。于是这些日子来，每天在宫里便是打听这些宫闱消息，一来二往也算弄了个清楚，然则她对嘉靖皇帝的冷酷无情，也多了几分了解，此时只是娓娓道来，“如今中宫之位已经空缺十余年了，就算是现下得宠的张淑妃，也不过是还仗着年轻貌美而已，焉知以后会有什么下场。你在宫里，要和皇帝斗，和其他妃嫔斗，刀光剑影却不见血，这个战场更加残酷。色衰之日，便是爱去之时，到时候想全身而退也难，难道你也想就这样投入这后宫的战争中，凭着如今的年轻貌美一搏富贵么？”

    嫣儿面色惨白的看着凤花，半晌方才坚定点头道，“我已入宫中，这条路别无选择。依你说，这已经是条死路，无论是谁都免不了那个下场，还有什么活命的希望。”凤花轻轻叹口气，说道，“也不全然如此。当今皇帝虽然不会固宠妃子，却痴信修道，几十年来在西苑内斋醮炼丹，供奉香火不断，这也许是条唯一的活路。按照我们的计划去做，让你多等这一个月，便是要你做好最充分的准备，不必去被动迎战，化为主动的掌握一切生机。”

上部 21.别殿箫鼓惊寒霜（2）

    “你如此竭尽心力帮我，”嫣儿泪光盈盈，说道，“有一日富贵了，我定然不会忘了你。”

    “我不要什么富贵，”凤花笑得淡然，“只求娘娘记得答应过我的话。”

    凤花全然拿出了当年做项目计划的女强人气势来精心筹划，计划书写了两份，一份早已递给秦福去准备，另一份却是自己亲自监督嫣儿来完成。两人足不出户，终日只是在宫内练习，从步伐身段，到音喉谈吐，无一不力求完美。时日过了大半，嫣儿演练的也越来越娴熟。

    天气渐凉，庭院中的几株银杏叶儿微黄。青云殿前的一大片荷塘上，花叶多已凋敝，轻轻缀在水上，打一个旋，晏时没入水中不见踪迹，日子便也这般缓缓如在水面划过，不着一丝痕迹。这日眼见快到了计划的日子，一大清早，凤花再也睡不安稳，匆匆起身梳洗完毕，便去司礼监中，去寻秦福。

    从西苑去司礼监只需穿过窄窄一条宫廊，一路上但见银杏叶儿多已微黄，寒风中兀自瑟瑟招摇，格外添几丝愁意。才穿过内衙大门，远远便听到司礼监门前人声鼎沸，都是身着朱色官服的人们来往穿行，凤花有些犹豫，站在门前甚是踟蹰。

    司礼监过去只在宫苑的侧门外有小小的一间屋子，然而随着仁宗朝起，司礼监掌印太监多了批红的大权，司礼监赫然便炙手可热起来。所谓“批红”，原是违背了太祖朱元璋严禁内监干政的命令的。然而从武宗朝至今，皇帝多半不爱理政事，于是大小奏章都直接由六部送到司礼监来，由秉笔太监代皇帝用朱笔批示，再发给内阁讨论。于是司礼监渐渐有和内阁分庭抗衡之势，小小的一间屋子也扩充成两层三进的院子，与宫内的高楼华舍相连，这里隐隐已是帝国的权利中心所在。

    凤花乍着胆子走了进去，只见院子里来往进出的都是各司衙官员，人人都是行色匆匆。然而很快，她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青衫依旧，那人正从院中签房走了出来，向外行去。

    “叔大？”凤花略一犹豫，还是叫了一声。那男子不期遇到她，倒是一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秦总管。”凤花迟疑道。

    “替婕妤娘娘来的吗？”他清清淡淡的一笑，道，“秦总管就在楼上呢。”

    “你和婕妤娘娘很熟么？”略一沉默，凤花随意的问，脑中只是在盘算思索着一件难事。

    他道，“三年前，我教过婕妤娘娘几日诗文，是她荐我去裕王府上做侍读的。”

    凤花颦着眉，仍是沉思。

    “你过得还好么？”他的笑依旧温和，眉宇间宽清磊落，“晚上还有没有喝酒吟诗？”

    “再没有那么好的月亮的，也就不喝了。”凤花回忆起那晚的月色与笛声，心中浮点甜蜜，瞧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丝温柔。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事，喜道，“这桩难题，最好莫过于请你帮个忙了。”

    他亦含笑点点头，“但讲无妨。”

    立秋之后，日子便一日比一日短了。申时刚过，太阳便落下山去，天色也有些阴沉。千秋殿内，张淑妃领着几个宫女太监在暖阁里忙着剪烛上灯，却见身边的管事太监鲁全一溜小跑的进了殿来。

    “怎么做了管事太监，还是没半点规矩，”张淑妃不满的皱眉道，细长的指甲从手边小巧的玉脂瓶中挑了些粉末，仔细的捻在灯芯上，又在灯上套了一个镂金的水玉罩。

    “奴才就是腿笨，怕宫里下钥了，赶不及向娘娘禀报，”鲁全赶紧递上一个精制的双层檀木食盒，道，“娘娘，明儿便是中秋了。这是严阁老派人送来的娘娘家乡所产的点心果饼，还有一些孝敬娘娘的礼物，都搁置在内殿呢。”

    张淑妃瞥了一眼打开的食盒，只见上面一层是几个精致的苏州糕饼，她拈起一个放在嘴中，并不言语。鲁全伸手又打开了食盒的下面一层，只见里面满满都是金钞银券，各种奇珍难得的翡翠珠宝满满的装了一盒。张淑妃这才点点头，“替我回话给严阁老，就说有心了。”

    鲁全收好了檀木食盒，转身又谄笑的说道，“小严学士送的八尺宽的金镶绿檀翠玉屏风也运到了，那整片的翠玉上面的花纹都是天然的，上面那只凤凰看上去都跟活的一样，小的头一次看都愣住了，那就算是在宫里可也从没见过这样稀罕的物件。小严学士说，这是上天特意赐给娘娘的礼物，只能给娘娘送来，旁人看一眼的福分都没有。”

    张淑妃听得连连点头，笑骂道，“小猢狲，严世藩给了你什么好处，这般替他说辞。”

    “哪能啊，小的可是在娘娘身边的人，看到有人如此给娘娘尽小心，小的心里也跟着高兴不是”，鲁全说的唾沫横飞，“小严学士可是下了大力，从云南运到京城，路上可一点也不敢含糊了。内阁下了官文命各省都派了兵士，又盖了八百里军急的路引，这几千里的路，只花了不到半个月的功夫。运到京城后，光给这屏风做套架子便找了一百多个最掐尖的工匠连夜赶制，那架子上一层层的金边嵌着绿檀，说不出的精细好看。小严学士还说了，檀木架上面的雕花娘娘喜不喜欢，可以随时吩咐让工匠们进宫来改，一定要娘娘最满意为止。”

    “这个严世蕃是会办事的。”张淑妃高兴的合不拢嘴，忽然又想起一事，她凑近了鲁全，有些担心的低声道，“还有那东西他捎来了么？宫里的都快用完了。”

    “也都捎来了，”鲁全鬼祟的从袖中摸出一个约略寸高的羊脂小玉瓶，悄悄递给张淑妃道，“小严学士说了，娘娘只管放心，这东西还有的是，只是一次不能运来太多，在宫里怕招眼。娘娘用完了只要吩咐一声，就会有人就给捎来。”

    张淑妃攥紧了小玉瓶，仿佛吃了定心丸一般。

    “这次的都按娘娘的吩咐掺上了香料磨成了粉，保管再也闻不出半点味来。每次只需挑一点点，用在灯上、香薰上，或者放在汤药膳食里都可以，”鲁全嘿嘿笑眯了眼，“保管可以为皇上提神，一刻都离不开娘娘。”

    “你这鬼机灵的。”张淑妃一戳鲁全的脑袋，眉开眼笑把玉瓶收在袖中。

上部 22.嫦仙玉履遗横塘（1）

    月影朦胧，殿内昏黄。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点点滴滴，似敲在人的心上。这些日子来，嫣儿与凤花不分日夜的在殿中忙碌，同食同宿，早已如姐妹般。这晚天色不佳，两人破例没有熬夜排练，早早便和衣卧在床上，只薄薄盖了一层锦被。

    远远听着外面似敲了三更的坼声，凤花想起了白日的情景，不知不觉的叹了口气。嫣儿却低低的问，“还有没睡么。”凤花歉然道，“听得外面雨声淅沥，有些睡不安稳，定是吵着你了。”

    嫣儿却道，“我也睡不踏实呢。”顿了顿，掩不住一丝忧虑道，“你说，明天晚上还会下雨么？”

    凤花心里叹了口气，口中却道，“应该不会吧。”

    “最好别下了，”嫣儿苦笑，“不然这一个多月的辛苦就要白费了。”

    凤花怔怔的瞧着窗外，“都下了这一夜了。明日就算不下，池子里的水也该积了多深。”嫣儿也静默下来，隔了许久，忽而轻轻笑道，“原来你也一样紧张。”凤花只是不作声，久久方道，“有些事情，我们尽力去做了。成败胜负，就听天命了。”

    嫣儿听她这般说法，心下略慰，从被下握了握凤花的手，笑道，“今晚左右都是睡不着了，不如我弹个曲子给解闷吧。”说着嫣儿便掀开被子，起身去开箱子。

    凤花与嫣儿相识这么久，竟从不知道她雅擅抚琴。此时看她取出的那把琴，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琴身只是鸦黑的色泽，不见一丝光晕，冷冷的如同一块黑缎。取出箱笼时，琴板轻轻碰到箱盖，便有低沉的翁翁声，足见是上好的桐木所制。嫣儿略调了调弦，挥手轻拨，琴弦铮的一响，雨幕中听来，别有一番清丽动人。

    凤花倚在榻上，歪着头看她抚琴。嫣儿原是此中好手，久不弹琴，虽然有些生疏，只是略一拨弄，潺潺曲声便从指尖泻出，时而松涛阵阵，轻舟渐远，时如暮鼓江岸，云开雾散。一曲既终，如回风流月，而萦心间，凤花早已听得心驰神往，久久方才回神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月出》，”嫣儿顽皮的笑道，“咱们为这雨烦忧了一夜，不如弹个曲子拨云见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凤花也是微笑，“凉爽秋日，娘娘心中却起了思春之意，还拿拨云见日搪塞我。”

    嫣儿原是拿这琴曲的名字添个彩头，却不想她如此精通乐理，一语道破了曲中内涵，只觉得脸上滚烫，一路绯红烧到脖子中，放了琴只来红了脸只道，“你哪里是个都人之女，分明就是个女学究。自己往这艳诗秾词上套，还回头来打趣我。”

    凤花拍手边笑边躲道，“有的人怕是被说中了心病，狗急跳墙的乱咬人。”

    闹了一会儿，嫣儿伏在床边休息道，“我家中还有个小妹，今年只有十岁，却十分的聪明，自幼便极通音律，这一曲《月出》你若听她奏过，定然觉得是天籁一般。我看你的资质也不比我小妹逊色，不如拜我为师来学琴吧。”

    “这曲子就不错，”凤花点点头，轻声道，“就不知道难不难。”

    嫣儿低头沉吟半晌，道，“难倒是不难，说起来还是我的老师交给我的第一首曲子呢，就是曲子过于凄婉伤心了些。你这般豆蔻年纪，何必学此伤心之曲，不是福寿之意啊。”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凤花平静道，“更何况世上之事，不如意的十之八九，世人都有心事，又何来许多开心。”蓦然想起上一世的恋人，不知后来是否得知自己的死讯，又是否能淡淡想起曾经那个温婉女孩时有半分心痛。数年之恋，对伊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对自己，却已是两世的刻骨铭心。

    嫣儿眼中亦多了一丝伤感，侧头沉思了一会儿，再望向凤花时，面上喜乐如常，“就依了你，还不快磕头拜师。”

    中秋节。白昼里整日只是下雨，分外阴沉的天气，丝毫不见太阳。瑟瑟秋风而过，吹的檐头铁马乱响，雨珠滴答敲在汉白玉的丹陛上，分外让人觉得寒意。不料到了日暮时分，阴风却渐渐散了，雨帘依然未断，天际晕开了层层光亮。月儿还未破云而出，尤有些浓云障着，影影罩罩看不清形迹，只有那晚风薄寒，吹的人微微一颤。

    快到了传晚膳的工夫，雨终于停了。一干入宫贺节例的亲顾大臣、皇室贵胄此时都在慈颐宫的花园里候着闲聊，虽然刚刚都已谒见完太妃，然而圣上没传下旨意来，谁也不敢擅自离开。

    眼见身边众人都是夫妇相携入宫，太妃面前一派琴瑟和谐景象，向隅独坐的裕王妃翁氏心中自是哀怨。一大早裕王便出府不知上何处去了，宫里的人来催了三四遍，翁氏无奈，只得着了盛装，带了一个贴身的丫头，独自便入宫了。

    翁氏虽然心底苦闷，此时依旧打扮的光鲜夺目，不肯输人。她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不想却有个女子的声音在旁道，“裕王妃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怪冷清的不是？”翁氏循声望去，却是平时最不好相处的景王妃张氏抱着臂，从旁含笑看着自己。

上部 23.嫦娥玉履遗横塘（2）

    嘉靖生有八子，多却早夭，长成人的只有裕王与景王兄弟二人。嘉靖迟迟不立太子，两个儿子的爵位分封从来无二，都不偏袒。然而裕王生母早亡，景王的母妃卢靖妃却乖滑机谋，善侍人意，见自己年老宠爱渐驰，不及张淑妃能得圣心，便在宫中处处攀附恭维张淑妃，与之交好。更在为儿子景王选妃时，她做主聘了张淑妃的亲侄女张氏为妃。

    如今嘉靖已年过五旬，张淑妃虽然年轻，也不期望能生子与两位年长的王爷争夺，见亲侄女成了景王妃，他日若景王即位，张氏贵为皇后，自然可保自己成为太后。她打定了这个主意，便和卢靖妃合起伙来，一心为着景王在嘉靖面前大吹枕头风。裕王虽然放荡不羁，却甚有才干，在徐阶等一帮朝廷大臣中很有威信。然而景王比裕王年幼，近年来却渐渐更得圣心偏爱，引来朝野不少担忧。

    裕王与景王表面是骨肉手足，实则势成水火。翁氏与景王妃自然也素有隔阂，平时没少明枪暗箭的往来。此时翁氏听她语意不善，冷哼一声并不回答。那景王妃却低声窃窃笑道，“裕王难不成又没入宫来？这倒也是个好主意，裕王怕是打着算盘故意惹恼了陛下，好叫谁家姑娘进门呢。”

    这话影射了上次寒食节家宴，嘉靖要给裕王立妃的事，正戳在翁氏的痛楚上，她脸上勃然变色，反唇相讥道，“千幸万幸，我家王爷虽然胡闹，倒也是要正经娶个女子过门，不至于什么猫儿狗儿，羊儿兔儿的，乌七八糟都养在院子里。”

    景王有断袖之癖，这早已是宫闱内外尽知的秘闻，平素不近女色，专爱在娈童戏子间流连。最近据说又迷上了京城杂班的一个叫阳儿的男旦，悄悄在城南置了处私宅。景王妃仗着姑母的势力，素来在宫里不把谁放在眼里。娘家近年来随着张淑妃的得势而风头甚极，自从又嫁到了皇家成了王妃，她更是目高于顶，人前最是要强，哪有人敢当面驳她半句。此时听翁氏出言讥讽，气的火冒三丈，抬腕便给了翁氏一掌，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没有名分的侧室罢了，就连你那进了宫的妹妹，在我姑母面前也喘不上一句大气，还敢在我面前放肆。”

    翁氏捂住了脸，全然被打懵了，从小总要掐尖如她者，父母面前也没听过一句重话，惯来只有她掌掴别人的份，哪有人敢打她。此时听景王妃冗自扬着手臂嘴里喋喋骂着她，翁氏蓦的反应过来，一把扯住了景王妃的头发。景王妃一时没站稳，摔倒在地，连着翁氏也一同滚倒。这两位王妃都是千金小姐出身，自幼娇生惯养，学的是女工诗书，平时多走几步路都要喘不上气，两人的力气都是半斤八两，这一场花拳绣腿直打的钗横鬓乱、难解难分。

    在场的众位贵族夫人小姐哪里见过这个场面，都在一旁又是劝解又是偷笑，花园里乱哄哄闹成一团。“两位王妃娘娘快快请起，”一个皂衣男子匆匆赶来，见这边情景大吃一惊，赶紧走上前去，扯开了两位王妃。

    翁氏瞥了他一眼，见这年轻男子眇了一目，形容丑恶，也未穿官服，不知是什么来历，她心生厌恶，不去理他。景寿王妃却识得这男子，冲他微微点头道，“世藩，这事定要去告诉我姑母。”说着，拍着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冲地上的翁氏狠狠剐了一眼，又对旁人哼道，“都看什么看。”说着，便赶开众人，洋洋去了。围观的人见她眼眶被打的青肿，发髻上还挂着些泥草，形容狼狈之极，都忍不住掩口偷笑，却不敢得罪了张淑妃，慢慢都散了去。

    翁氏独自坐在原地，又是羞愤，身上又是疼痛，一时间伏在地上竟然站不起身来。念及裕王的无情，适才受的委屈，想到伤心处，悲从中来，忍不住眼眶一红，两行珠泪滚滚而落。

    那眇目男子本来情急之下过来拉架，然而拉开二人后，顿时才觉得自己插手的不妥，只能尴尬的束手站在一旁，。时他正欲随着众人散开之后，悄悄退去，却眼见翁氏这般模样，也不好离开，只得伏下身来，柔声对翁氏道，“你……是摔痛了么？”

    翁氏听他语意颇有同情，更加伤心难抑，哭泣的双肩微微颤抖，仿佛要发泄尽这晚所受的所有委屈。眇目男子更加手足无措，连声安慰道，“莫哭，莫哭，若是伤着哪里，我去寻太医来。”他说着便起身要去找太医，翁氏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袍角，抽泣道，“不用……不用去寻太医，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是不是很难看？”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哭道，“你看看，我的衣裳头发可是……可是都乱了？”

    原来她惦记的是这个，眇目男子长抒一口气，转过身来，微笑看着翁氏，只剩的一只眼睛里精光震人，“娘娘，您很美，这宫里任何女人都比不上您。”

    眇目男子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碧色鎏金匣子，轻轻旋开匣上宝纽，拿出一支精美异常的珠钗来。翁氏抬头却见，两只活灵活现的凤鸟纽缠在钗上，双口都衔向钗头那颗光晕耀眼的宝珠，而那珠儿奇在竟似没有被凤口衔住，只是颤巍巍的缀在钗头，仿佛一碰就要掉下来。眇目男子轻轻将钗儿插在翁氏发鬓。翁氏神色仓皇道，“这支钗儿太贵重了……”

    眇目男子的笑容阻止了她推辞的话语，“只有这支钗儿才能配得上娘娘的绝世美貌……”那钗横鬓乱的女子犹挂着泪珠的双颊忽然一红，低下头去，突然觉得眼前的眇目男子竟也不那么丑陋了。

上部 24.嫦娥玉履遗横塘（3）

    “我扶您去换身衣服吧，秦总管适才来传旨，还有一刻晚宴就要开始了。”男子轻声说，声音里仿佛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

    女子依言起身，在眇目男子的搀扶下，慢慢离去。月儿悄悄从云间露出半个脸，似在笑看人间的一切。

    婆娑的树影下，珠钗轻轻晃动，连醉人的月色仿佛都黯了几分。

    千秋殿内，张淑妃对镜整顿着妆容，她的内侄女景王妃张氏立在一旁，脸上泪痕未干，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看上去还有厮打过的痕迹。孟冲匆匆被叫来，也不知出了何事，只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却听张淑妃沉声问道，“那翁婕妤最近可还老实。”

    “翁娘娘最近只在宫中，依旧足不出户。”孟冲回禀道。

    “那贱婢，还称什么娘娘，”景王妃冷不丁的插了一句，一脸的余怒未消。

    孟冲不敢接话，只听张淑妃对着景王妃训斥道，“入宫这么久了，还是没半点规矩。看看你这衣衫头发，一会子怎么见得了圣驾。还不快去收拾。”景王妃不敢顶撞，轻声嘀咕一句：“姑母……”还是讪讪的随着宫女们去收拾了。

    张淑妃转过脸来，冷冷说道，“看来翁婕妤身子不适，今夜的宴会也不必去参加了。替我看好了她，不可踏出青云宫一步。”

    孟冲干巴巴的向翁嫣儿主仆传了淑妃的懿旨，嫣儿听了不动声色，微微点头，便让孟冲退下了。孟冲自觉得在夹缝中难得做人，也巴不得逃出殿去。

    青云宫中须臾间冷清下来，凤花苦笑摇摇头，“任咱如何低调行事，她还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嫣儿望向窗外，霁月将现，面颊抹上一丝笑意，“万事都已具备，何必再待东风。”

    皇家的筵席总是要布置的典雅而华丽。嫣儿虽然有禁足令不可出青云宫一步，然而凤花见晚上得事都已布置齐全，嫣儿身边用不上自己。再加上她也着实好奇宫中筵席的样子，便到底狐假虎威的借了秦福的名头，半带威胁的在孟冲处讨个方便要去参加晚筵，张淑妃只吩咐要看好翁嫣儿，其他人都没提起，孟冲也不敢做的太过分，略一沉吟便做了个顺水人情。

    宫中规矩，一年有三次宫中大宴，分别为寒食、中秋、春岁，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多是年幼就已入宫，若无重大恩赐，此生都不得再出宫去，于是这三次佳节大宴在宫中是人人都需参加的。此时但见湖边银锭桥旁，沿湖铺开了长长的桌案，早有宫人布置的花团锦簇。都是两人一方小案并排，上有各色瓜果点心。

    过去看记载说明代宫廷真正是宫女三千，太监过万人，尚未理解这数字的惊人。此时凤花远远望去，这筵席如同一条长龙般绕湖铺设，通彻灯明，绵延足有数里。凤花在宫中也无熟识的友人，便悄悄寻了阿保同桌而坐，虽然只是在最末席之处，离灯火通明的主座隔了许远的距离，似半隐在黑暗中，望着身前众人谈笑之声鼎沸，自己如独在另一个世界中。

    满场的喧哗声中，忽然突兀的寂静了，凤花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见前面的人都已经跪倒在地，凤花也随着人群跪倒，再起身偷眼看时，却见打扮的甚是美艳动人的张淑妃，扶着一位约略五十余岁年纪的黑面老者，那老者看上去甚是清瘦，只是距离甚远，看不清容貌。然则远远华灯映射下，那一袭龙袍着实耀眼。

    此时二人一起并排行来，在最前端的首席坐下。凤花还来不及看清，人群已经激动的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曾几何时，凤花也想象过来到五百年前的大明帝国，是否能见到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又该会有怎样激动的心情。然而此时真正离嘉靖皇帝只相距如此距离，她却忽而回过味来，只随着人们行着磕头的仪式，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今夜的主角也许不是那主台上黑面的帝王，凤花心中隐隐在紧张的祈祷着。

    筵席自主座开始，分为两排。远远望去，嘉靖皇帝左侧是皇亲国戚的席座，景王伉俪紧挨着张淑妃坐着，再往旁边便是凤花熟识的裕王妃翁氏，只是一个人冷清清的守着一座席位，脸上浮着红晕未散，不知是否因为天气潮热的缘故，发鬓珠钗微颤，自是形影孤单。

    皇帝的左边坐着的却都是显贵重臣，当中第一桌坐着的是一位白须老者，看上去足有八十多岁高龄了，须发皆白，却有满脸慈祥和善之色，甚是让人觉得亲近。此时见众人都已落座完毕，那白须老者乐呵呵的捧着满满的酒盏起身道，“今夜天赐良辰，云开月现，正是吉兆。老臣在此恭贺陛下。”一旁的景王听他抢了头彩，心下暗骂无耻，脸上却丝毫不敢带出来，给皇帝的金樽中斟满了酒，毕恭毕敬的起身笑道，“严阁老说的甚是，这都是父皇的福运感天动地，儿臣也要敬父皇一杯。”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端起了面前的金樽酒盏，说道，“今天是团圆节，大家同饮过此杯，一应虚礼便都免了。”众人都附和着端杯饮尽，一时间觥筹交错，着实是热闹非凡。凤花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与阿保一碰，轻轻尝了一口，那酒好喝的紧，虽然倒出来浓稠微黄似是黄酒一般，然则入口绵香醇厚，又没有黄酒的半分辣味，只有一股桂花的芳馥萦在唇齿间，却是从未尝过的美味。

    酒过三巡，眼见云雾渐渐散开，天上一轮圆月，衬着薄薄的几片淡云，投影在地上如水银泻地一般，瞬时便被灯影收去了。

    诺大的湖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些星星点点的灯光，起先只是一两盏，远远的顺着湖对岸向筵席这边飘来，人们尚且没有在意。然而随着月幕一丝丝拉开，那灯光竟然愈来愈多，起初是沿着最远处的湖岸延伸，渐渐都顺风送过来，直至伸展到湖心处，目力好的隐约可以看清，却原来是小小的纸船上载着蜡烛浮在湖面上，只是这纸船逐渐密集，顺风而送，在湖面上铺展开来，竟似一块星幕般。

    筵席上的人们开始注意到那灯光，纷纷指指点点。凤花紧张的向主座望去，却见嘉靖帝也放下了酒盏，迟疑的望向湖面，轻声向一旁立着的秦福吩咐了几句，一旁的张淑妃脸上也露出迷茫不解的神情。

    “那是什么。”嘉靖蓦的放大了瞳孔，伸手只向对岸，人们的目光瞬时向对岸一片漆黑的宫檐望去。

    对岸是青云宫，凤花嘴角浮上一抹不易察觉得笑容。

上部 25.嫦娥玉履遗横塘（4）

    那一片漆黑的宫墙上，出现了一缕幽幽的光亮，仿佛是借助那光寒的月色，透过婆娑的树影投在墙壁上，略微坠起些光影，虚幻的不似人间之物。

    却见那光影微微一晃，便有一个窈窕女子的剪影投在那墙壁上，华服高冠，纤秾适度，仿佛是九天之外的仙子，误入了凡间；又似悔偷灵药的嫦娥，随时都将飞天而去。

    一缕悠悠笛声忽然把地而起，人们心头都是一震，仿佛是有谁拨开了月夜的帘幕，须臾间，便有曲声伴着月儿坠入人间。

    吹笛秋山风月清，谁家巧作断肠声。

    风飘律吕相和切，月傍关山几处明。

    不知怎地，嘉靖脑海中忽而蹦出杜甫的诗句，眼前一片昏暗，便似坠入了迷茫之境。但听这笛声愈拔愈高，渐有飞入九天之态，在这黑暗寂寥中，似乎所有人的心都被瞬时抓紧，但听这不知何处飘来的天籁之声，心思见转平和安宁。心，亦向这笛声密密贴近。在这暗夜中虽无明烛，却亦似能有一丝光亮。

    “那是仙子么。”嘉靖急急的问，伸手凭空指着对岸，似要抓住一般。

    天籁般的笛声中，那剪影倏的一闪，竟瞬时不见，只遗宫墙上那个黯淡的光影，略微闪了闪便熄灭了，对岸又恢复到一片沉寂黑暗之中。

    “在那在那。”席间又有人惊呼起来，顺着这惊呼声望去，却见那光影竟然出现在宫檐的琉璃瓦上。月凉如水，黄色瓦上光影琉璃，如一块粼粼的玉。那人影伫立在瓦上，如同立在一片水波之中。清风送过，月影中那上下翻飞飘舞的袖裙间，隐约露出的竟是女子赤着的双足，脚腕上拴着金环。

    笛声蓦的一转，仿佛把人心从远处的方外世界牵到眼前，骤然间曲调婉转起来，说不出的旖旎风光。那瓦上的人影亦是轻轻一踏足，风送着金环上的铃儿“叮铃”作响，小脚却微微一晃，只是在琉璃瓦上划了个狐步，便没来由的拨惹岸边的人心头一颤。

    众人看得啧啧称奇，只见瓦上的人影随着曲声而舞，宛若破茧彩蝶。笛声高亢处，密密匝匝如狂风暴雨般，那人影亦回旋急转，莲步频移，仿佛湖上漂荡的浮萍，随时都将在暴雨中湮灭于湖底。然而再大的风雨总有要停的时候，一曲将终，笛声渐渐黯了，若有若无的低低呜咽中，女子的身影也渐渐迟慢下来，只轻轻促着步子，柔柔伫立在远处，轻衫飘荡间，一缕曲音戛然而止。临风有客吟秋扇，对月无人见晚妆。那背影依旧俏然伫着，如同八月秋夜里悄绽的一株夜兰。

    此时云开雾散，琉璃瓦上，霜冷凄清。女子的身影亦定格在月幕中，如一幅水墨图景。嘉靖站起身来，便要离席大步去追，张淑妃紧忙拉住了他的衣袖，说道，“陛下，还是让秦福去看清回禀了再去，莫是什么魑魅作怪。”

    嘉靖迟疑的站住，且看秦福刚疾奔到对岸的宫墙下，那笛声愈来愈低，一缕清音若有若无之际，渐渐没了声息，仿佛从未有人吹走过笛曲一般。天上云遮雾盖，倏忽便黑了。那瓦上光影亦是一闪不见，黑暗中没了踪迹，也如同从来未出现过一样。没过多时，秦福便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手里却托着一只彩缎绣鞋，禀报道，“皇上，奴才追到青云宫外时，那影子又没了，宫墙下只捡到这个。”

    嘉靖接过鞋来细看，却是寻常闺秀用的绣鞋模样，当中绣着一只蹁跹的彩蝶，看上去两只方能凑成一双，他仔细把玩着绣鞋，盈盈一握不足三寸，触手尚温，隐约还带着女子的体香。

    嘉靖沉吟间转向了筵席，问道，“今晚宫内还有何人不在此处？”景王妃面上蓦然色变，低眉向姑母看去，却见张淑妃冷冷的站在嘉靖之侧，并看不出表情。

    秦福躬身道，“回禀陛下，中秋庭筵之事，早已传旨各宫，并无遗漏。只是翁婕妤因病告假，因此不在此处。”

    “翁婕妤……”嘉靖努力的回想着，脑海中却丝毫没有印象，回身望向席间，口中仍是吩咐着秦福，“宣她过来。”

    不多时，翁嫣儿一身白衣如旧，莲步轻移，来到席前。

    “你便是如洵爱卿的小女儿？”嘉靖略带审视的盯着眼前的白衣女子，目光中却有惊艳。

    “臣妾正是。”

    “今晚为何不来参加筵席，”嘉靖生性最是严苛，此时见嫣儿面色如常，不似有病的模样，

    不免起了狐疑，声音中渐有严厉，“莫不是说病了？”

    嫣儿斜瞥一眼嘉靖身边面如纸色的张淑妃，却含笑道，“臣妾今夜原本偶感风寒，适才卧在榻上休息，谁知沉沉睡去之时，却做了一个梦，仿佛在高厦之上舞蹈一曲，醒来不免冷汗涔涔，风寒竟也似痊愈了。”

    张淑妃面色一松，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很是阴沉难看。

    “那宫檐之上，踏月舞蹈之人便是你？”嘉靖挑起了眉，却把手中的绣鞋递了过去，道，“你且试来看看。”

    嫣儿伸出玉般纤足，轻轻往鞋中一套，只见大小适中，仿佛剪裁天然。

上部 26.嫦娥玉履遗横塘(5)

    “陛下，”首座之末的黑暗处，忽然站起一个头带香叶冠，身着紫金道袍的道士来，朗声说道，“山人早与陛下推断过，今岁有一肖兔的段姓女子，乃是天上月中仙子下凡，是天帝派来提点陛下早日得道修仙的。今夜远观月色，见朔云流空，十面潮动，雾色隐隐，光华皆照婕妤娘娘身上，正应了此象。陛下切勿久久怠慢了仙人。”

    “蓝真人指点的甚是，”嘉靖面色肃然一凛，“给翁婕妤赐座。”

    严嵩之流，见事最快，此刻听嘉靖发话，赶忙都离席跪在地上，齐声恭贺皇上早日成仙得道。

    凤花远远坐在末席，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知是这一个月来辛苦没有白费，本是知道嘉靖皇帝喜欢修道，便想投其所好，让嫣儿以月中仙子之姿出现在嘉靖面前。不料嘉靖生性如此多疑，所幸有蓝真人突然解围，虽是意料之外，却带来了更好的效果。此时见席间灯盏重新燃起，一片觥筹喧嚣、拍马迎奉之声不绝于耳，眼见这主宾尽欢的下面，掩盖了多少明争暗斗，凤花一时心中甚感烦闷，见四下也无人注意自己，便悄悄起身离席。

    “你怎么在这里？”凤花站在湖畔无人处想透口气，忽而听到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惊喜的转身看时，正是久未见面的朱三。

    “你，你……”凤花高兴的说不出话来，重重的拍了一下朱三的肩膀。自从入宫前在柴房外不欢而散，两人足有小半年没见过面了，有时想起在裕王府的日子那段日子，似乎也只有与这个老拿着番茄偷偷来找她来做面吃的朱三相处时，才会真正开怀的笑出来。

    朱三被她拍的一愣，本来板着的脸也撑不下去了，笑道，“你还是这个样子。”

    “你不生我的气了？”凤花俏皮的瞥了他一眼。

    “开始是气的，”朱三瞪了她一眼，嘴角依旧衔了笑，“后来想想你做的番柿鸡蛋面，也就气不起来了。”

    凤花打趣道，“那我走了后，你还有番柿鸡蛋面吃不？”

    朱三老实不客气的瞪了她一眼，“古有俞伯牙摔琴谢知音。今有朱……朱三戒面谢凤花。”

    两人玩笑了一会儿，凤花关心的问道，“你怎么会在宫里？”她眼珠一转，又笑道，“你是随裕王妃进宫来的吧，我早已猜到你不是普通的书房下人。”朱三有些迟疑，看向她的目光竟带了一丝紧张。

    却听凤花笑道，“老实说，你至少也是个什么侍讲、翰林之类的官吧。哼，还敢一直骗我说是下人。”

    “确是个翰林，”朱三心下舒了口气，亦笑道，“还不是怕当时被你看出来，便不给我做面吃了么。”

    凤花听他语意调侃，有些脸红，便低头不语，寒风中尤显身影单薄。

    朱三望着她仔细打量，笑了一笑，说道，“有些日子不见，想不到倒是瘦了。看来宫里的生活也不比‘老虎窝’里强。”

    凤花面上带着笑，心内却一沉。只往灯火影戳处望去，那边喧嚣之声依旧，想起以后去往，不免有了几分焦心。

    朱三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笑摇摇头道，“你们还真是好本事，叔大的笛子天下第一，多少朝中亲贵大臣都请不动他吹一曲，你居然能说动他。”

    “他为人很是好说话的……”凤花微微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低下头，只是轻轻把玩着腰间坠着的小小皮酒囊，却没了下文。

    朱三打量了她半晌，目光扫到腰间的小酒囊，有些恍然，心中似窜起一股无名之火。

    瞬时，却又化作无所谓的一笑。

    一时间，两人心中尴尬，竟寻不出什么话来说。

    远处，湖的另一侧树林中，隐约有两个人低声私语。

    女子的声音道，“皇上今日真的要招那小狐狸精去永寿宫？”

    另一人是个年轻男子，他的声音甚是清朗，只是凤花听来却觉得陌生，“娘娘何必在乎一日的得失，这些年来这样的事还少么，娘娘只需把握住了那要紧的物什，皇上哪能离得了娘娘，最后不都是您大获全胜么。这次也是如此，娘娘只需暗中等待，必有翻身之日。”

    女子的声气微微放平和了些，冷哼了一声，”也罢，且由她得意去。看她能张狂几日。”

    “不过那东西还是得抓紧时间用了，这次的调了香屑，再也没有异味。要是用在香薰上不顶事，也可以用在膳食里，保准皇上会对你回心转意。”

    “不回心转意又怎的，”那女子却恨恨道，“总归是快六十岁的老头子了，半截都在土里了。”

    她似见男子面又不愉，又腻声笑道，“你就这么想皇上回心转意啊。看来最近皇上是不会来找我了，你也不来陪陪人家么。”

    那男子只是嘿嘿笑着，仿佛是抱住了女子。良久，却听女子轻喘的声气道，“你个没良心的，以为我不知道么，今晚南海的供珠凤钗怎么会在裕王妃头上，仔细我没看到么。”男子似是笑着拍了她一把，柔声道，“那些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只有对你，才是真的呢。”女子满足的轻昵一声，朦胧月色下，说不出的旖旎风光。

    凤花听得双颊绯红，早已听出那女子是张淑妃，却不知道那男子是何等人，竟敢在宫中如此大胆。此刻待又听到涉及裕王妃，忍不住讶然的回头向朱三望去。却见朱三面色如墨一般阴沉，看不出什么神情。

上部 27.明珠暗投蒙尘光（1）

    自从中秋夜湖上一曲成名，当夜嫣儿便被招到嘉靖寝宫永寿宫中居住。隔不了数日，便有加封为宁妃的消息传来，虽然地位仍在张淑妃之下，却因为圣眷正浓，赫然成了后宫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凤花虽然是她贴身的侍婢，却也只能留在青云宫中，一连数日，也未能见到嫣儿的面。

    所幸嫣儿正是当宠，青云宫中，不免人人都对凤花笑脸相迎。孟冲虽然不敢露面，却把每日饮食起居都打点好，凤花也乐得清闲，每日里独自住在诺大的后院中，只是潜心练习嫣儿所教授的琴曲。

    这日她正在房中练琴，忽听有人在门外道，“这是什么曲子，还怪好听的。”

    凤花抬头看去，却是朱三站在门口，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她不免好气又好笑，“这宫里你还真是来去自如。”虽是说笑，仍是起身给他搬了个凳子。

    “天下之大，哪里不是来去自如，”他大棘棘的便坐了下来，随口道，“我在门外听你弹了老半天了，真觉得好听呢，再给我弹一段吧。”

    凤花一笑，却收了琴，给他沏了杯茶，道，“尝尝这个，最近新制的茶，沏了三次才出色的。”

    朱三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却笑道，“日子过的不错嘛，这新沏的枫露茶，裕王府里未必能有这么一碗，你这儿到是随随便便就沏出来了。”

    凤花见他识货，笑应道，“这会子香枫才下，自己去后苑西山上采去，满山不都是的。采回来去了叶尖，兑上七分玉泉山的上好泉水，三分枫叶上的晨露，再蒸露三次，便可得了一罐子，每次沏茶时兑上一匙，哪有什么稀罕的。”

    朱三仔细把玩着茶盏，“难得的可不就是这功夫。”

    凤花一晒，“您老大驾光临，来找我这个小小的宫女有何事呀。总不是就为了听曲喝茶来的吧。”

    “本来是找你有点事，”朱三低声笑道，唇已凑到她的耳边，“不过现在觉得，以后没事老能找你听个小曲喝口茶也不错啊。”

    凤花面上一红，只觉脸上有些发烧，避开他道，“没事快去别的屋里混去，我这儿等会而还有事要忙。”抬头见朱三只是眯着眼笑看着自己，心里说不出的异样难受，别过脸去不理他。

    却听朱三笑道，“好了，别使性子了。我来就是问问你有什么打算。你主子现在红了，服侍她的人多的是。总不能把你拘在这宫里一辈子吧。”

    “这宫里好好的，我出去作什么。”凤花心里有些发慌，嘴上冗自强道，“你不是早说了我是个贪恋富贵的人么。”

    “你就嘴硬吧，”那人的声音在背后冗自笑道，“要是将来你主子不放你走了，兴许还有我可以帮你。”

    “嘁，谁要你帮。”凤花嗔道，转身便撵了朱三出去，抱着琴再也弹不下去，自己心里也有些不明白，是为谁生了闷气？

    中秋过后，天气渐渐转凉，黄叶儿扯絮似的直往下落，西苑的宫道上转瞬铺满了厚厚的一层。九月刚至便是重阳，正是登高佳节，宫中各殿早早配上茱萸，蒸了花糕。这日午后，嘉靖帝循照宫中旧例去登万岁山，大臣宫人都要随驾，一行人提壶携楹便从北面神武门出来，浩浩荡荡好不热闹。

    凤花品阶虽低，却也跟在众多宫人中凑个热闹，眼见出了宫苑北门之后，风物竟越来越熟悉，这万岁山不正是紫禁城之后赫赫有名的景山么。想来百年之后明亡之时，崇祯帝便是在这山上一棵歪脖树下吊死，却不料在嘉靖朝，不祥的景山居然还有万岁山这样的名字。这景山也着实不高，原是永历年间，明成祖在此堆放煤炭以备宫中所用，因而也叫煤山，原本只是小小的一个土丘罢了。站在山顶回望帝阙，但见金水桥映着一轮新日，宫内红墙浮碧，琉瓦生辉，似是笼罩在一片升腾着的紫色雾气中。此时宫中多已种菊，近处是丹桂飘香，远处苍茫宫阙，间有金菊点缀其间，着实耀眼好看。

    一路上凤花尚在左顾右盼间，不知不觉已随着众人登至山顶，嘉靖皇帝行完登高之礼后，照例会有小宴。重阳风俗，要喝菊花酒，吃重阳花糕，皇家风俗亦与民间无异。此时人人都得了宫中执事的分发的花糕，就连队伍之末的凤花也得了几块。

    筵席正中，嘉靖身侧坐着的华服女子便是嫣儿，只见她高髻入云，蛾眉粉饰，着实光鲜照人。不过半月功夫，张淑妃却由众星捧月的天上落到了地下，此刻她的座被移到嫣儿之侧，自是冷眼瞧着嘉靖给嫣儿夹了一块花糕，两人执壶饮酒，相视而笑，眼里全然没了别人。张淑妃只觉众人眼光都冷冷瞥向自己，顿时如坐针毡，面色不免格外惨淡。凤花远远瞧着，忽然倒觉得这位张淑妃有几分可怜。忽听首座上的嫣儿娇笑两声，说道，“臣妾有支新学的曲子，想唱给陛下听呢。”

    嘉靖含笑望着她，口中轻轻嚼着一只红茸。

    嫣儿翩然起身离席，一挥广袖，半掩芙面，背对着筵席的方向，轻声唱道：

    “一枕孤峰宿暝烟，不知身在翠微巅……”

上部 28.明珠暗投蒙尘光（2）

    嫣儿的声音悦耳异常，虽然低沉，却依然顺风送入众人耳中，直让人陶醉不已。凤花一直留神看着主座处，此前嘉靖皇帝一直略带笑容的看着，虽然眼中有欣赏，更多的却仍是几分玩味，然而听到此句，嘉靖竟然蓦的一震，身子不自主的前倾，侧耳细听，满是凝神：

    寒生钟磬宵初彻，起结跏趺月正圆

    尘梦幻随诸相灭，觉心光照一灯燃

    明朝更觅朱陵路，踏遍紫云犹未旋

    嫣儿虽是清唱，然而一曲唱来婉转沥沥，吐字圆润，一波三折，令人醉然。一曲终了，仿佛可绕梁三日，众人皆是陶醉。席中却仍有不少机灵的人，偷眼只是瞧着嘉靖的脸色。

    嫣儿回到座上，用力推了推尚在发愣的嘉靖，撒娇道，“臣妾唱的不好听么。”

    嘉靖半晌才回过神来，击着桌案赞道，“此曲只应天上之有，爱妃唱的更好。这是何人所做？”

    “是臣妾的老师所作，”嫣儿咯咯笑着，面色如芙蓉春晓，看不出半点心机，却让座旁的严嵩心下一沉，“臣妾在裕王府时，便听得熟了，嫣儿虽然不太懂这诗的意思，只觉得诗句是极好的，于是编了曲唱给陛下听呢。老师说，这诗还有个名字，唤作觉心踏月歌。”

    “觉心踏月歌？”嘉靖轻拈须髯，目光中多了几分赞叹，“爱妃的老师又是何许人？”

    嫣儿笑着向人群看去，一眼便扫到裕王妃身后一个青衫人影，她微微对那人颌首，青衫人身上一僵，便从人群中走出：

    “小臣不才，曾为娘娘做过几日西席，闲暇所做的诗，有污了圣听。”

    嘉靖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脑海中似有些印象，“你是……”

    “陛下，这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翰林张居正，现在裕王府上为侍讲学士。”秦福悄声提示道。

    嘉靖满意的点点头，“原来是庶吉士出身。这诗作的甚和朕意，觉心踏月，有几分通仙的意思。你可入宫来为朕写青词。”众人中低低的起了惊叹羡慕之声。

    青词，是道教举行斋醮时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要求文辞华丽，骈俪妙言，嘉靖皇帝痴心修道，最是沉迷青词。在位三十余年来，九任内阁首辅都是因为善写青词而得到宠幸，如今朝中把持国政十余年的严氏父子，便是因为一笔青词写的“深合帝意”而长久圣眷不衰。今日张居正能被皇帝亲自指名去写青词，可算是绝无仅有的恩宠了，指日便是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

    嫣儿费尽心思，便是想举荐张居正给嘉靖帝，此时眼见就要成功，自是心中欢喜，嘴角微微带笑。首座之侧的严嵩闻言，暗自心惊，递了个眼色给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独眼儿子严世蕃。比起严嵩来，计谋善变的严世蕃其实更得嘉靖宠幸，他虽然眇了一目，但洞察世事之精明，却尤在许多明眼人之上。此时他只眯起了一只眼，细细打量着俯身跪在地上的张居正。

    张居正伏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却并不说谢恩的话。

    嘉靖为人最是猜忌，见他如此，心生狐疑，喝道，“你莫是不愿入宫为朕写青词？”

    “先生还不快磕头谢恩，”嫣儿见状不妙，一壁暗示着张居正，一壁笑着出来解围，“圣上有所不知，臣妾这位老师性子很是谦和，只是就在书斋中不太涉世事罢了。”嘉靖闻言脸色稍缓，只盯着张居正。

    “臣在裕王府中侍读，不敢期望入朝为官。”张居正平静道，声音虽然很低，却依然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嫣儿闻言色变，吃惊的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居正，脸色瞬时煞白。

    “张居正，”凤花心里一惊，怎么也没想到和自己一块喝酒的“叔大”居然就是历史上赫赫不朽的名臣张居正，想来叔大该是他的字号之类了，凤花暗骂自己糊涂，她飞快在脑海中搜索张居正的信息，隐约记得他是在隆庆年间进入内阁的，后来成为首辅，此时应该还是默默无闻之辈，怎么会现在就惹来这么大的祸事？

    眼看嘉靖面色越来越是不善，便要发作。凤花大是着急，忽然福至心灵，取下腰间系着的羊脂玉佩，交到身旁阿保手中，悄声道，“快将这个交给你师父，请他想想办法，务必要救这人。”

    一旁的景王忽然起身求情道，“父皇，三哥最不喜父皇修道求仙，就连今日重阳登高的盛事也不肯随驾，据说是独自在府上闭门读书。这张居正是三哥府上的侍读，想来是待得太久了受了影响。还请陛下给三哥一个面子，不要降罪。”景王看似是求情，实则却是落井下石，轻巧的便把祸事引到了裕王身上。而裕王贯是不来参加宫中一切筵席活动，嘉靖久已不满，此时听言，目光恶狠狠地便扫向身侧，却见裕王果然又没有来，只有王妃翁氏脸色惨白的独自坐在席上。

    嘉靖怒极反笑，拍案打翻了一个果盏，桂花糕滚落了一地，只听他喝道，“真是朕的好儿子，好儿媳……”

    翁氏瞬时花容失色，嘴唇直哆嗦的跪下颤声道，“臣媳惶恐，王爷虽然不羁，却对父皇最是恭敬孝顺，从不敢在背后有谤毁之言……”

    席上众人见嘉靖天威震怒，都有几分惶恐，各自噤声屏气。嫣儿因为事因自己而起，眼见姐姐跪在地上请罪，也不敢出言半句。

    严嵩见状，抚着白须，眼见张居正这小子不识抬举，居然自寻死路，倒免去了很多麻烦。而裕王与自己多有不和，此时见野火烧到裕王身上，心里很是高兴。一片寂静中，却听有人叫道“陛下”，声音铮铮然很是悦耳，严嵩抬眼看去，却不知何时，仙风道骨的蓝真人已从人群中走出，对嘉靖躬身一礼，朗然道：

    “陛下，今日九月九，乃是重阳佳岁。九者之尊之数，更是修练体玄最佳之时，辰酉合化金，巳申合化水，贫道算过，今日申时三刻，乃吸天地灵气，修玉阳真道最妙的时辰。陛下切勿耽搁了吉时。”

上部 29.明珠暗投蒙尘光（3）

    在嘉靖心中，炼丹修仙乃是第一等的大事，此时听得蓝真人如此说，自是天大的事都要抛在脑后，只唯恐误了修炼的吉时，大是焦急，忙站起身来，连声说道，“真人指教的甚是，快快起驾回宫……”

    眼见一场天大的祸事，变这么消解了。众人都唯唯诺诺跟在圣驾之后离开，景王心中不甘，狠狠地盯了蓝真人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渐渐的，人群都已散尽。

    “你过来，去把桌上收拾了。”一个执事太监匆匆走了过来，见凤花穿着普通的低等宫女服饰，腰间又无令牌，知道她是粗使的宫女，便安排了她去收拾筵席上的杯碟。

    留下来收拾残席的宫女见她瞧着面生，都有些欺负她。宫里做事，下人之间原有许多门道机巧，譬如此时一起做事的宫女们原都互相熟识，都偷懒捡着做抹桌子的活去干，却有一个约莫有些头脸的宫女，拿眼斜觑着凤花，板着脸吩咐道，“你去把这些杯盏都拿到山后清涧里洗了，可仔细些，莫把这些贵重的器皿摔坏了。”她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宫女都相视偷笑着。

    凤花也不知有诈，费力的端着十余个酒盏去向山后走去。山路崎岖难行，凤花端着的酒盏都是金铜所制，甚是沉重，这一路走的颇为艰辛。所幸绕过一块大石，赫然便能看到一条清溪汩汩从山间流出，水色清澈见底，溪中白石洁净可爱。

    山阴处寂静无人，从适才热闹的筵席间来到这冷冷清清的地方，霎时有些如隔天日的感觉。暮色轻轻笼罩了山林，万籁寂静间，只有飞鸟投林之声。

    凤花挽袖蹲在溪边，她本不惯做这样的活，不留神溪水濡湿了鞋，脚下全湿透了。九月天气，已有些凉意，溪水凉丝丝的，很是刺骨。

    “这水里凉，快站出来。”忽然有一只大手按在了她的手上，凤花吃惊的回过头去，却见朱三皂衣青衫的正站在背后，一手拈起了污秽的酒盏，皱着眉头说道，“是谁让你做这些下人的活。”

    凤花脸上一红，轻声道，“我本来就是个下人，做这些活是应该的。”说着，她拿过朱三手中握着的酒盏，浸在溪水中细细擦洗着。

    “他们难道不知道你是翁宁妃身边的人么？”他声音不高，却有些怒意。

    “那又如何。”凤花心绪纷乱，淡淡的垂下头去。

    朱三一把扯过她浸在冰冷溪水中已经通红的双手，怒声道，“我偏是看不得你做这些，跟我走。”

    “跟你又能去哪？”凤花微微使力，挣脱了他的手，却不看他。

    朱三怒气更甚，一眼却瞥到她退的双足都浸在水中，更不免有几分心疼，一伸手便把她扯了过来，迫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来，他直直看着她，眼中蕴着怒意，“这宫里有什么好，偏你这般死心塌地不愿走。”

    “我会走的，”她呼吸一滞，不能忍受他逼视的目光，放软了声音，低下头去，“只是现在还不能走，我有些事还没做完……”

    他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望着眼前女子半垂绣面，眼前的这一切，仿佛是似曾相识的场景。他自失的一笑，仿佛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便松开了女子的手腕，两人近在咫尺，只是瞬时如同隔了一重生死的距离，静默半晌，他方涩声道：“不说这些了…把鞋袜除了吧，都湿透了，会有些冷的，等会儿鞋袜干了我再送你回宫去。”

    山涧旁燃起小小的火堆，噼里啪啦的烧着枯枝叶，爆的火星乱窜，围在火堆边的两人却都是无语相对。

    夜里下了钥，嫣儿依旧没有回青云宫来，看样子又被留在永寿宫了。凤花刚回青云宫正准备安寝，忽听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凤花姐姐，快开门呐。”听声音似乎是阿保，只是语音却格外急促。

    凤花燃了一枝膏柱，口中应者“就来”，披衣起身去开门，却见只有阿保肩上伏着一个满身血迹的女子站在殿外，那女子看上去已昏迷过去，芙面俏丽，星眸睫长，不正是嫣儿么。凤花大惊之下，和阿保一起搀扶着嫣儿到床榻上，却见嫣儿冗自昏迷不醒，粗粗检查身上，见她只着了一件薄衫，身上密密麻麻都是鞭痕血迹，瘢痕交错，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凤花看得不忍，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保满面惊恐，不似平时里顽皮的样子，急急说道，“入夜的时候，皇上在永寿宫打醮，娘娘和蓝真人原在旁陪着，不知怎地皇上突然晕了过去，娘娘急忙传太医来，施针煎药，皇上却至今没醒。后来张淑妃娘娘赶来了，见状大为怪罪翁娘娘，命内侍抓了蓝真人，还对翁娘娘施了鞭刑。后来来了许多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都围在永寿宫里，师父见宁妃娘娘被打的半死，扔在殿外没人管，便命我偷偷把她送回来。”

    凤花瞧着床上的嫣儿满身伤痕，早已坠下泪来，问道，“可有什么伤药能给她用上么，这会子怕是所有太医都集中在永寿宫了，宫里也找不到个大夫。”

    “没有太医的方子，拿药恐怕是难了，”阿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说道，“这是师父命我把娘娘送回来时，偷偷塞给我的，说是疼到万不得已时，可以抹在鼻下，止疼能有奇效。”

    凤花接过瓷瓶，疑惑的打开，却见是研得细细的黑色粉末，闻起来隐隐有些刺鼻。阿保说道，“我可不能久待下去了，得赶紧回去复命，姐姐好好照顾娘娘吧。”凤花点点头，感激道，“宁妃娘娘这条命，是你们救的，我替她多谢你和你师父了。”阿保干净利落的还了个礼，也不多话，便起身出去。

上部 30.明珠暗投蒙尘光（4）

    “先生……笛…笛子”床上的嫣儿轻声念叨着，面色越来越红红，冗自昏迷不醒，额头滚烫，却发起了高烧，凤花守在床边，拿湿帕子浸了井水，覆在嫣儿额上，却怎么也褪不去嫣儿的热度。眼见嫣儿虽然睁不开眼，却紧紧皱着眉，看上去似在忍受极大痛苦，凤花再也没有办法，伸手打开了阿保拿来的瓷瓶，用小指盖挑了一些放在嫣儿鼻中。

    嫣儿轻轻呼吸了一下，慢慢安静下来，面部表情亦舒展了许多。只是额上依旧烫的怕人，眼见湿帕子拧了一把又一把，高热依旧不曾退下，隔不了多久嫣儿又开始说胡话，拧着眉翻来覆去的闹，看样子身上的疼痛又反复了。凤花无法可施，只得又挑了那黑色粉末替她止痛，眼见一两个时辰过去了，嫣儿的病情竟无半点好转，那瓶粉末却用的几乎见底了。

    凤花忙得手足无措，眼见得嫣儿烧得迷迷糊糊，又开始低低哭泣着说胡话了，凤花大急之下，便批了外衣，出门去找个办法。

    湖对岸永寿宫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不少忙出忙进的身影。凤花一咬牙，便往湖对岸行去，心道今日为了嫣儿的性命便豁出去了。然而走到永寿宫门口，却看到许多带刀侍卫守在门前，一脸戒备之色，并见不到太医模样的人，向来都在殿内。正踌躇间，忽听快马疾驰而到的声音，便有内侍报道，“裕王殿下到”，接着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马，神色焦虑的往殿里行去，那人不正是下午还在山里见到的朱三是谁。

    凤花一时心绪纷乱，不及去分辨心中滋味，只一眼瞅到裕王一行最末，正牵了马去拴在殿侧的却是一个熟悉的青衫身影。凤花再也不及多想，躲着侍卫快步跟了过去，轻声叫道，“叔大。”

    张居正一怔之间，已看到她，便驻足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那马打了个响鼻，一口腥气喷到凤花脸上，凤花一呆，这才发现自己为了躲避侍卫，已然快站到马厩里了，她来不及解释，只急促道，快想办法去救救嫣儿吧，她受了伤，现在又发热昏迷不醒，可一个大夫也找不到。”

    “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张居正一壁栓好了马，一壁却拉着她往殿外走。

    “你不进去了？”凤花问道。

    “这边的太医多的是，不少我一个，”张居正轻声道，脚步却并不停下，“王爷出来还得一会儿，我先随你去看看嫣儿。”

    青云宫里，嫣儿面色红的怕人，双眸紧闭，嘴唇轻抿，身上覆着薄被，唯一露出来的手腕上也是血红斑驳的鞭痕。

    张居正轻轻掀开薄被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不忍之色，怒道，“是何人下这样的毒手。”凤花拧着湿帕轻轻擦着嫣儿滚烫的额头，含泪道，“张淑妃趁这个时候对嫣儿下手，肯定是早有的准备。嫣儿的高热一直不退，宫里也没有大夫来，连药也取不到了。”

    张居正边号脉边写着方子，说道，“高热倒不怕事，只是身上伤势太重，须得快些上药，免得落了残疾。我现在就出宫去找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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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多久才能回来？”凤花愁面道，“这瓷瓶里的止痛药甚得不多了，等会儿怕嫣儿痛起来没了办法。”

    “止痛药？”张居正本欲出门，闻言略驻足，拿过凤花手中瓷瓶，打开细细闻了闻，惊道，“此物何处而来？”

    “这是秦公公偷偷拿来的止痛药。”凤花老实答道。

    “这是福寿膏，也叫阿芙蓉，用多了就会成瘾，到时候人会形销骨立，脱形而死，”张居正握着瓷瓶的关节已是发白，怒道，“这东西我朝明令销毁，民间不许种植。福寿膏就算磨成了粉也不会改变它的毒性，这样的邪物怎么会流传进宫里。”

    凤花脸色瞬时煞白，这不正是传说中的鸦片么。却听张居正厉声吩咐道，“现在所幸用的还少，不会成瘾。只是以后断断不可再用此物镇痛，无异于饮鸩止渴。我这就去取药，马上回来。”

    夜色一幕幕落下，似要消融夜幕中一切隐隐的生机，只遗一片黑暗。凤花枯坐在床边，忽见窗外一道电疾流光，便是天边雷声滚滚，瓢泼大雨如盆倾而下，打在瓦上噼啪作响。一场秋雨一层凉，她更担心嫣儿伤势加重，便把薄被轻轻为她掖好。也不知过了多久，凤花始终不敢入睡，耳边时时听着殿外动静，期盼着张居正能早点拿药回来。忽听榻上的嫣儿嘤咛一声，悠悠转醒。凤花大喜，瞬时攒集了一夜的紧张担忧瞬时放下，说道，“谢天谢地，你可终于醒了。”却说嫣儿睁眼，乍看到是凤花守在身边，亦是忍不住眼眶一红，放声而哭。

    凤花急得手足无措，轻轻搂住了榻上的女子，柔声安慰道，“可是身上痛么，不要怕，回来了就好了……”说话间，抬眼却见张居正推门而入，手上提了两个厚厚油纸包着的包裹，手中撑了一把纸伞。他的发髻上犹沾着雨水未干，青衫早已透湿，只有手中两个油纸包看上去护的很好，一滴水渍也未沾道。

上部 31.明珠暗投蒙尘光（5）

    “先生，”榻上的嫣儿显然没想到进来的会是张居正，眼中瞬时有了熠熠的神采，腮上如同凝着新荔，只激动道，“你…你怎会……”

    “药照方子煎就成，服用时再加一匙黄酒为引，如此连服七日，便不碍事了。”张居正把油纸包递给凤花，回看嫣儿时，神色如常，“娘娘受伤很重，虽然不至致命，但还需多多调养。微臣都留了方子。”

    “先生……你又救了我一次，”嫣儿泪盈于睫，伏在榻上低泣。

    “娘娘还要感谢凤花姑娘，是她冒着危险去永寿宫为娘娘求救的，微臣只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张居正微微一掸青衫上的水痕，满身清峻如旧，却道，“微臣还得赶去永寿宫，这就告辞了。”话毕，便携着纸伞匆匆出门去了。

    嫣儿痴痴的望着门外，一袭青衫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她已是泪流满面。

    三日后，秦福带来了一道旨意，让嫣儿在青云宫中好好休养，不必再去永寿宫侍驾，随旨意还带来了许多御赐的伤药补品，着实好言慰藉一番。嫣儿依旧病卧榻上，连接旨都未能起身。只闭目听完旨意，便又沉沉睡去。

    然而在重阳后第二日嘉靖皇帝便醒了，宫里悄悄传说是用了张淑妃的一剂秘方。嘉靖醒来后并未再提及嫣儿，仿佛忘了这个人一般，却密旨意把蓝真人从天牢里放了出来，照样宠信如旧。

    那夜的事依旧疑云重重，转瞬之间翁妃失宠，张淑妃重新坐回了后宫中第一人的位置，又搬回了永寿宫中居住。然而宫里再也无人再敢提及，曾有个被皇帝亲封为“九天仙子”的翁宁妃，人人都惧怕张淑妃的威势，青云宫前门可罗雀，又恢复了往日清净。

    转眼秋尽冬至，叶儿都坠尽，孤零零的只剩些枯枝，便是寒雀飞过，也择枝不肯停栖。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太液池结了厚厚的冰，午日里偶有昏暗的阳光一照，只觉得光鉴逼人，上面都可以行人。宫里各殿早已锁了长窗，挂上了厚厚的毡布。

    这日是冬至，眼瞅着厚厚的浓云堆在头顶，寒风洌洌的刮着，吹的城楼檐头的铜铃叮咣乱响。天色昏暗，仿佛水晶冻子一样雾蒙蒙的，凤花轻轻挑着毡帘朝外望了，只觉那冷风嗖嗖便往屋里灌，她冷的缩回了屋子，搓着手道，“可真冷啊，这天色，怕不是要下雪。”

    窗边坐着的宫装女子正是嫣儿，她的伤势早已痊愈，只是脸色依旧白的怕人，虽然被凤花迫着穿了件雪青平金比甲，又套了厚厚的双披羽缎袄衫。小脸裹在了刺绣如意风帽里，更显得只有巴掌大小，没什么血色。此时嫣儿只是淡淡的颦着眉，握着一管精密的细豪，伏在案上抄着道德经，密密的蝇头小字抄了一页又一页，听凤花抱怨，笑道，“这会子就叫冷了，这屋里还烧着暖暖的炭盆呢。从前在南边的时候，才是真的冷，屋外虽不是滴水成冰，反是屋里冷的让人撑不开手，可比这冻得怕人。”

    凤花努努嘴，往火盆里夹了块炭，却道，“南边真这么冷，万岁爷却还往南方跑么？”

    嘉靖昏厥病初愈，太医院的脉案只说是脉象虚浮、外感风寒，而致惊风。太医院院判万太医为此上折，奉劝皇帝去南方温暖潮湿的行宫去休养。生平求仙讳医的嘉靖帝，竟然破天荒的准了太医院的折子，刚刚立冬的时候，便搬去南京的行宫住了，宫里各司监的人跟去了十之七八，张淑妃贴身侍驾，钦定的随行名单里自然没有嫣儿了。此时西苑的宫室内十室九空，唯一还有人住的，除了青云宫的嫣儿主仆，还有因身体不适没有随去南京的韩太妃。

    此时听凤花提起，嫣儿脸上神色一黯，语声似被胶凝，“万岁小时在南方长大，许是不习惯在北方过冬……”凤花看她神色，自悔失言，忙笑着岔开道，“可管那些闲事作甚，秦总管临走时留了阿保在宫里，昨天过来了一趟，说司礼监里新晋了娘娘最喜欢的徽府歙县的玉蝉供墨，回头要给娘娘送来。”

    嫣儿闻言且喜，“如此最好，这里的墨都快研完了，可正着急呢。”

    凤花且笑且收拾着她桌上的墨砚，说道，“每日抄经抄经，可要抄成个女道士了。这会子都快下钥了，快莫写了。晚上吩咐膳房送些材料来，叫上阿保一起过来，我给你们做个新鲜的菜吃。”

    “镇日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抄些经卷有意，”嫣儿笑着搁了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最近老吃你做的新鲜菜式，嘴都要吃叼了，那还能想着出家去。”

上部 32.红泥小炉添芥姜（1）

    青云宫内，炭盆高烧。比之屋外的寒冷情景，这一室融融，恍若另一个世界。

    檀木桌案上摆了许多碟小菜，青笋鲜翠，冬菇雅净，更有牛羊肉都片成的薄薄，堆在白瓷碟中煞是红澄亮眼，分外好看。桌案中间摆置了一口亮酲的黄铜大锅，下面旺旺的生着炭火，此时锅里油汤煮的半沸，鲜香味不断溢出，着实引得人食指大动。

    “凤花姐，你有这样的手艺，不去御膳房真是可惜了。哎哟……”阿保一壁从锅里夹出一块涮好的牛肉，还来不及放凉便往嘴里塞，烫的几乎要说不完整话来。

    嫣儿慌忙给他拿热帕子，关切道，“又没人和你抢，吃慢些。”凤花撇撇嘴，却道，“这小鬼头最是机灵，仔细烫掉了舌头。”

    阿保早已和她们主仆熟捻，此时便贫嘴道，“能吃到凤花姐姐做的好菜可不容易，就是烫掉舌头也值了。”

    “快吃吧你。”凤花不免破颜一笑，戳了一下阿保的额头。嫣儿看着两人玩闹，笑得抿了嘴。

    “可真香啊，”忽听门外有人大声说笑道，“娘娘宫里在煮什么好东西吃？”

    屋里三人都是一惊，却见门帘被掀开，直裹着一团冷气进来了两个人，身着一件宝蓝倭椴的夹袍，外面罩了件紫貂鸦金的大氅，不是朱三是谁。他身后跟着一人，只着一件青布棉袍，依旧颀长磊落，却是自上次送药一别后，数月不见的张居正。

    嫣儿见是他们进来，欢喜不尽，“今日是什么风，能把王爷和先生吹来。”阿保赶忙麻利的去搬来两个锦绣团凳。

    “是西北风，”朱三解了大氅，调侃的一笑坐下，却一眼瞥见凤花怔怔的呆坐在桌边，随手可自己斟了一杯酒，打趣道，“这位凤花姑娘平素最是伶牙俐齿，怎么今日反成了哑巴。”张居正捡了个座挨着阿保坐下，含笑看着眼前情景。却见凤花蓦的兜红了脸，结巴道，“你….真….真是个王爷？”

    “那还能有假的，”嫣儿好气又好笑的打量了她一眼，“在府里待了这么久，你不会真连裕王爷也不识得吧。”凤花顿时哑口无言，只捡着几片菜叶子在锅里涮着出神。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裕王一眼瞅见黄铜锅里煮的热气腾腾，忍不住赞道，“这锅里煮的什么，倒真是香的紧。既然叨扰了贵宝处，天晚来欲雪，能来一碗无？”凤花和他惯有宿怨，瞪了他一眼，只低声道，“吃白食的家伙。”

    张居正却是笑着解释，“今日陪王爷入宫来给老太妃请安，刚走到临湖轩，老远就闻见一股香味，便和王爷一路寻将过来了。”

    “这是凤花新做的，”嫣儿给他们拿了两个白瓷小碗，笑说，“王爷是有名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快尝尝看，味道可是有宫里煮的好？”

    裕王望去见那汤煮如膏脂，色如璞玉，闻之浓香扑鼻，便舀了一碗，尝道，“奇了，这烫粘稠而不腻人，似肉羹而清爽入口，似莼鱼羹而鲜美远甚，是用什么做的。”嫣儿抿嘴一笑，亲手给张居正盛了一碗，递过去时却有些红了脸，只轻声道：“先生也不妨一猜。”

    张居正亦尝了一匙，点头道，“滑腻而爽口，糯甘而有味，带着些海鲜的香滑，这汤羹倒是不同于平日里宫中所做。”

    裕王颇有些兴味的瞧着这两人，笑得意味深长。一时房内气氛有些尴尬，只有凤花没有察觉，冗自笑着说，“对呢，这是鳆鱼鱼筋汤。”

    “鳆鱼？”阿保睁大了眼，问道，“可是御膳房中最臭的那种石鱼？每次路过御膳房，看到登州来上贡的时候，总要有一筐是鳆鱼，真是臭死人了。王总管老抱怨就这一筐鳆鱼还要占一个仓库呢，只不过据说韩太妃娘娘特别爱吃，这贡例才断不了。”

    张居正叹道，“胶人取鳆鱼，每每隆冬之际赤脚凌寒而入海上，于海中乱石之下泅水取之，最是辛苦难得。韩太妃来自朝鲜，可能会想念这种海味吧。只是每年入贡宫中也不过几十斤罢了，鳆鱼放久了会变味，臭气难当，宫中厨子多半不会做，这样珍贵的食才多半是浪费了。”

    嫣儿闻言含笑吩咐阿保道，“你去厨房，再将这炙煮呈上一碗，给韩太妃娘娘送去，让她老人家尝尝鲜味。”阿保应了一声便去了。

    “宫里的厨子能做什么好吃的。我去过一次登州，那里鲜焖的鳆鱼可真是美味无比，那滋味我至今可记得。”裕王一壁吃着锅中涮出的肉片，一壁摇头晃脑，仿佛仍在回味那味道，过了半晌，却见张居正端着瓷碗，疑惑的问道，“姑娘说这叫鳆鱼鱼筋汤，鱼筋又是个什么玩意？”这个连嫣儿也不明白了，一起齐头看向了凤花。

    “鱼筋便是胶鱼鳍内翅丝……”

    “胶鱼？”张居正骇然道，“莫不是胶东一带最是凶猛的嗜人沙鱼，这种鱼类体型庞大，最是凶猛，泅水者遇之必然丧命，看诸城志中说这种胶鱼又名海狼，南方沿海食之甚多，想不到宫中也有。”

    凤花点点头，想起几天前在御膳房见到鱼翅时的吃惊不在张居正之下，“鱼筋的食法在我们那里有很多种，和鳆鱼一起熬汤是最鲜美的。”

上部 33.红泥小炉添芥姜（2）

    裕王不知不觉已喝了两碗汤，此时放下碗，一哂笑道，“叔大真是少见多怪，这胶鱼虽然凶猛，但照样常常被人捕到。比起捕捉胶鱼，挑出这鱼筋反倒更不容易咧，光是割鳍、去皮、刮沙、折骨、挑丝便有十多道工艺，最后还要硫磺熏制，压成胭脂大小的团圆小饼，每饼价格虽越数金，但倒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物什，便是京城里弘仁桥外的‘留仙居’里，花上百两银子，也能吃上一碗。只不过味道自然是不如这锅里的好了。”

    “有的人只知这汤鲜美，却还没尝过炙煮的美味，真是买椟还珠。”凤花见他喝汤起劲，不免暗暗窃笑。

    “炙煮？”裕王微微一怔，向黄铜锅边几碟生菜生肉看去，却迟疑不敢动筷子。宫中节庆惯有吃炙煮的习惯，便是一个大锅里白水煮上煮肉，吃的时候什么调料也不放，腥的难以下咽，宫里每每吃炙煮的时候，大家如同受刑一般，各各都想逃席，久而久之，几乎成了最难吃的代名词。

    凤花初来宫中，便尝过筵席上必备的‘炙煮’，虽然看上去与现代火锅相似，但是涮菜单调，只有白肉，而且锅底非常淡，几是白水，因此很是难吃，她因此早已想过改进之策，“我做的炙煮和宫中不同，首先要用一个特质的黄铜锅所盛，锅下有一炭炉，可以不断加热。锅的汤料先用八味底料烹过，再煨之以不同的膏汤。今日我们吃的便是鳆鱼鱼筋汤熬制的锅底。”凤花一壁从白瓷碟中夹起一片牛肉，放入锅中烫熟，在沾上碟中小料，演示道，“你们也尝尝吧。”

    裕王听得目瞪口呆，在宫中吃了这么多年，从没想到炙煮竟然有这样新鲜的吃法。嫣儿却是随凤花吃了好几次了，早已见怪不怪，此时一箸下锅，便大快朵颐起来。少顷，张居正如此尝试了一块，却是赞不绝口，“这样的美味真是天下一绝。”

    凤花望着面带迟疑之色的裕王打趣道，“你尝尝看，比之‘留仙居’如何？”

    裕王一咬牙，夹了一块生肉在锅中烫熟，闭眼便塞入嘴中。凤花大惊，恐他烫到，慌忙便去倒些冷酒给他咽下，却听裕王含糊称赞道，“真…真是好吃…比之番柿…鸡蛋面……也不差。”

    嫣儿一番芳心可可早已都牵绕在张居正身上，对身边的话并未听在耳里。凤花却是听得清楚，脸上一红，说不出话来。回头却见张居正看着自己，赞许道，“想不到凤花姑娘竟有这样好的手艺，也可以去弘仁桥外也开家酒楼了，便是炙煮这一道菜，就能在京城里打出名头来。”

    凤花有此念头久已，此时被说中心事，抬眼微笑道，“若是出宫开炙煮店，底汤还需样式多些，鳆鱼鱼筋过于名贵，吃得起的只是少数达官贵人，还可以用番柿酸汤或者笋干清汤做锅底，味道也不会差。”

    “看来我这儿庙小是留不住你了。”嫣儿听凤花说的热闹，亦含笑插话道，“这丫头想出宫怕是想疯了，罢了罢了，回头便去求太妃娘娘放了你出去，瞧着你去做个女中陶朱公。”

    裕王却贯是喜欢给凤花泼凉水，此时笑嘻嘻道，“就这一道菜也能开个酒楼么？到时候要不要本王去帮你捧捧场？”

    凤花白了他一眼，她考虑开火锅店的事已久，此时胸有成竹，只是侃侃而谈，“谁说只有一道菜了，只要做得好，一道菜也可以成一桌菜。客人选完锅底，还需选涮菜，鸡鸭鱼肉都可切片盛盘下之，到时候时鲜蔬菜，各类珍菌，乃至天上飞的，地上长得，没有什么不可入锅，吃的时候只需要夹入锅中烫熟，再佐之以碟中开胃酱料，随涮随吃，岂不快哉！”伊说的眉飞色舞，颇有几分神采飞扬，可心里却生气裕王泼凉水，只对嫣儿和张居正道，“到时候要真开了业，第一桌的客人可一定得是你们俩。”

    嫣儿啐了她一口，“我倒是真想去，只可惜关在这个笼子里，到时候还是拜托凤花大掌柜的托人往这儿稍一碗来吧。”

    张居正却笑道，“那是一定要去的。”他的目光从凤花脸上扫过，却和裕王的视线撞在一起。两人略一对视，各自若无其事的挪开。

    四人推杯论盏，吃的很是尽兴。凤花本来就没什么酒量，几杯热热的黄酒下肚，便连杯子也拿不稳了。嫣儿陪着喝了不少，只觉红晕上脸，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剩下两人本都是极好的酒量，可是各自怀了心事，只一杯接一杯的饮下去，都有了几分醉意。

    夜色渐深，不知何时，屋外呼呼作响的风声似是停了，黑暗中仿佛有谁叫了一声，下雪了。一下子便把屋里人的心都牵到了屋外。

    凤花最先反应过来，欣喜不自禁，连鞋也不及穿好，赤着一只脚便冲出屋去，手里冗自提着一壶酒。裕王看着焦急，回头却见嫣儿早已伏在桌上，已是不胜酒力。他还有三分清醒的对张居正说道，“你且照看着她些。”便匆匆逐出屋去。

    屋外，温度骤然寒冷了许多，迷茫天色中，只见一片晶莹碧茫之色。只见凤花独自躬身站在回廊下，伸出手去接着片片鹅毛般的雪片纷飞，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神情宛若孩子般澄澈。他不免被她的快乐感染，嘴角亦带上几分笑意，伸手便去拉她，却见她轻轻一挣，跌入雪地中。一身红裙刺目，在雪地中分外耀眼好看，偶尔翩跹的衣裙，掩不住她快乐的脚步，还有那快乐的笑声。

    屋内，炭火高烧的融融暖意间，嫣儿朦胧有些醉意，给自己斟了杯酒，边饮边问道，“我姐姐，她可还好么？”

    “王妃是聪明人，娘娘不用挂心。”那男子闷闷的一杯接一杯的饮着，声音却依旧低沉。

    “先生……对不起，”女子的声音忽然带了些抽泣，似是想起了重阳那日的事，“嫣儿不是…不是为了自己去出风头，嫣儿是真心实意希望先生….能得到赏识重用。”

    那斟酒之声只是一滞，少顷，却是淡然如故，“没事的，娘娘，是臣太固执，不愿做不想为之事……”

上部 34.红泥小炉添芥姜（3）

    地上的雪越积越多，凤花足上未着鞋履，缎袜都被浸湿，裕王看着心中不忍，便跟去雪地中，只柔声哄着她拉她回去。凤花却一举酒壶，含糊道，“朱三……一起喝…喝一杯….”

    裕王也不推辞，接过便饮下，却看凤花扶着自己，几乎站不稳，冗自皱着眉头说，“这样小壶怎么过瘾，要用这个才好。”她说着伸手便去腰间抖抖索索解开什么，却半天也没解开那绳结。他一眼瞅见，那绳结连着一个小小的牛皮酒囊，在衣裙中若隐若现。一时间，愤怒、失望、伤怀、嫉妒……众多往事在脑中交织，他的眼中墨云翻动，嘴唇亦轻轻抖动，一把扯她入怀，却是不容分说的定定抱住了她。

    房内高燃的红烛下，酒醉的女子两靥红如火烧，却不知何时腮边挂了两行泪，伸出玉般皓腕抓紧了张居正的衣袖，多少日来心事千回百转，终于可以一诉衷肠。话到嘴边，只是低低的啜泣，“先生……我原是下定了心……进宫守护姐姐……守护家人….可原来，我还是忘不了，忘不了先生……”

    桌边青衫人蓦的身子一僵，轻轻掰开她紧抓的手指，却见她眼泪纷纷而落，醉倒在桌上。

    他苦笑着给自己斟了最后一杯酒：这一步，可真错了么。

    纷飞的大雪，落在面颊上也不融化，仿佛要把人冻成冰。裕王小心翼翼的护住了怀中的女子，便似要守护住一切。

    那些笑容犹在眼前，不过几年时光，一切却是物是人非。

    怀中的女子似在不安的挣扎。“别闹……”他在她耳边低低道，把臂箍了一箍，声音中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却环紧了她侧身背迎着风雪。那女子轻轻嘟囔一声，便在他怀里安静了下来，转眼便传来淡淡的呼吸声，他低头看只是好笑，那人星眸微合，已是沉沉睡去。他的头亦是剧烈的疼，想来是酒有些饮的多了。

    天地霎时安静，雪地里安静的拥着，仿佛重复着多年前的幕幕幻象。

    便当是个梦吧，这一刻，只愿长醉不复醒。

    这般暗冷的天色里，连时间仿佛都要停止。

    ……

    嫣儿扶着墙栏出来透口气，抬头便见雪地里两人的情景，惊得险些叫出声来，酒亦醒了大半。随着跟出来的张居正亦看到这一幕，只是冷冷的站在原地，眼中墨色却是更深了些。

    朦胧的月色中，风雪不知何时能住。只有红烛渐渐烧到尽头，影影罩罩中灯芯忽地一爆，剔出几丝艳泽的火光，唬得人莫名心跳。

    第二日过了晌午，凤花方才醒来，只觉得嘴唇发干、头疼欲裂，望去窗外天光已白，不免有几分吃惊，匆忙系着对襟藕衫坐起身来。却见屋外脚步声响，接着房帘便被挑开，只着一身家常的倭金缎袄的嫣儿姗姗推门进来，见她坐在床边冗自神情迷茫，不免笑道，“可是酒醒了？”

    凤花有些羞赧的垂下头去，“我昨晚喝了许多么？都有些不记得了。”

    “不多不多，只是在雪地里抱着王爷又哭又闹，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了。”嫣儿挨着她坐下，哧哧笑着打趣。

    凤花往被子里缩缩，头低的更深了些。

    “迷糊睡了一夜，可还没酒醒？”嫣儿把怀中一个小小的彩凤包金手炉递给凤花，却没忘打趣她，“说真的，我冷眼瞅着，王爷对你还是真上了心的。”

    凤花本接了手炉有些怔怔，听了这话啐了一口，把手炉掷开，只气道，“还以为你是真心来瞧我，却是来说这些顽话。”

    “我这是中哪门子的邪，”嫣儿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口中却叹道，“早先接了你来宫里，原是想帮姐姐少个情敌，王爷早恨了我半死。现在与你姐妹一般，早已希望你有个好归宿，甘心去姐姐那儿做个说客，让王爷你风风光光的接你回裕王府去，却不想你这儿又怪我，里外都不是人。”

    凤花听她说的诚挚，握住了她的手，亦感动道，“我明白你是好意，只是……只是……”她忽而也说不下去，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说明自己的拒绝。在这个时代里三妻四妾是理所当然的事，便是眼前的嫣儿虽然风光，也不过是皇帝的侧妃罢了。她自己心中早已认定的，是父辈那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婚姻，只是自己如何能把二十一世纪的婚恋观说出来，没准嫣儿会以为自己疯了。

    “只是什么？”嫣儿紧张的瞧着她，猜测道，“你是不满意这样的名分么？我可好好修书一封，与姐姐商量一下。我姐姐现在名分未定，便是同为侧妃，应该也是无碍的。只是我姐姐心气脾气大，瞧在我的面上，你凡事多让着她些……”

    凤花听她张罗着只是说名分的事，不免苦笑的摇摇头。

    嫣儿心中疑惑，盯着她问道，“…你难道…还是….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凤花脑中紧张的思索着，仍然没有好的托辞，半晌，只得胡乱扯了个理由，沉声道，“其实是我心里另有喜欢的人了，不愿意嫁到裕王府去。”

    嫣儿瞬时脸色有些发白，想阻拦她说完已是不及，只听门帘“哗”的一声被掀开，一个熟悉的人影闯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便到了凤花榻前，脸色青的可怕，偏偏声音冰冷冻人：“你….你果然是因为这样的缘由……”

上部 35.红泥小炉添芥姜（4）

    凤花合了眼，心怦怦跳着，不愿辩解，只是不去瞧他的脸色，脑海中忽然闪现过无数熟悉的画面，第一次湖边相遇，第一次在膳房里做的番茄鸡蛋面，一起逛过的街市，吃过的路边馄饨小摊……泪水早已盈在眼眶中，她只是命令自己，不许有半滴泪落下来。

    “王爷……”嫣儿从旁想劝解，却也找不出好的说辞，话一出口，只得咽了回去。

    裕王瞧着床上女子，见她始终不肯睁眼，一派自持冷淡的样子，不免心里发灰，眼前忽的一片恍然。

    “罢了，此后不会再来扰你。”

    忽然有什么硬物掷在床上，那人狠狠的跺跺脚，疾行几步，却又在门前驻足，半晌未曾掀开门帘。凤花面如死灰一般，努力做出自持之态，仍然难忍心底伤痛。她只是打定了主意，狠了心不去接话，只听靴声复又橐橐，门外那人已是愈走愈远，不多时，又恢复一片宁静。

    凤花睁开眼，却见他临走时扔下的是块玉佩，正是那日重阳宴上，自己交给阿保去救人的那块，却不知为何会在裕王手里。正迟疑间，只听嫣儿在旁叹道，“昨晚你醉后，王爷把你从雪地里抱回来，自己守在外屋一夜未眠。”

    凤花心中一紧，不知为何竟有些觉得痛意。

    “王爷今早只拉着我絮絮说了许久，央我来做这媒。我本不愿答应，奈何王爷一直恳声苦求，后来叔大听了一会儿便回去了，只有王爷一直在央我。我思前想后，确实觉得对你来说是个好归宿，便答应来与你说。未想到会惹出这样事来……”嫣儿轻声叹息着，“你未见到他今日央我的神情，那样的激动，甚至有几分脸红……我认识王爷这么久，从未见过他那样孤傲的一个人，仿佛把什么都不看在眼里，却会有这样的神情。你啊……罢了，不说这些……你们有缘无分，这样让他死了心也好，好过日后再有伤心……”

    回龙寺中，风雪且住，一个不过七八岁年纪的小童拄着一支长帚，便在寺门外卖力的扫着积雪。忽见一匹通体雪白的快马疾驰而到，来人翻身下马，却是一个青衫磊落的年轻男子，眉间气宇轩昂，颇有几分清冷萧肃之气。

    小童与来人早已熟识，此时便躬身笑道，“师兄，今日这么大的雪，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青衫男子只点点头，简促道，“师父可在后院？”

    那小童头上梳了一个髻，此时一歪脑袋，天真的笑道：“师父一早便念叨着师兄，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呢，他老人家在后院等你许久了。”

    男子闻言一惊，把马缰交与小童去马厩系好。便向后院快步行去。未进院中，只听老师苍老的声音在房中笑道，“可是叔大来了？”

    张居正一抬眼，只见老者身着一件灰布棉袍，笑呵呵的坐在桌旁，身边却有两杯清茶。他躬身行礼道，“老师早知叔大要来？”

    老者含笑把一杯清茶递给他，说道，“今早戏卜了一卦，却是坎下艮上的一个蒙卦，便料叔大要来。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岂不应验？”

    张居正本是不信易卜之道，然而听得老师如此神算，不由叹服，“老师妙卦，学生正是有疑惑而来，还请老师指点。”

    “你是来问卜问前途？”那老者正是再此次入内阁为辅政的徐阶，此时他问明来意，轻轻啜了口茶，只是沉吟，“叔大，你我门下修学多年，然而你向来只论‘敦本务实’的学问，从来不轻易涉易理之道，怎么今日会有这样的发问？”

    张居正轻掸长衫，眉目间镇定自若，正色道，“昔日阳明先生有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如今学生在裕王府中侍读已久，心中却久无所适，便是存了这样的疑惑。”

    “龙潜于邸，指日可飞天。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缘，”徐阶直盯着他问，“你可是觉得裕王不是明君？”

    “裕王果敢有所为，将来是圣明之主，”张居正略一沉吟，仍然如实回答，然而眉间却有淡淡萧索之意，“只是如今严贼当政，景王窥储，裕王府恐非所栖良木。”

    “严贼乱国之祸，已有十余年，如今老儿已年近八旬，怕是不会长久了。”徐阶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分析道，“倒是景王阴险狠辣，是个劲敌。”

    张居正想起重阳席间景王落井下石之事，忧心道：“不过景王心术不正，不是圣明天子的气象。”

    “你究竟心中还是向着裕王的，”老者一眼洞穿眼前学生的心思，朗声笑道。

    “老师，学生如今却无心仕途了。”

    “这又是为何？”

    “世上之事，太过飘渺虚幻。追求仕途，却是朝野肮脏，寻求归途，却是满心不得意。便如这次圣驾去了南京，老师虽然重回内阁，依旧不愿跟随而去，只是推病在这里休养。有时候学生真想如老师一般，在这深山之中修隐，翩翩归卧泛江月而去。”张居正轻声道，声音中却有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

上部 36.红泥小炉添芥姜（5）

    徐阶仔细听着学生的话，心下叹息一声，缓缓说道：“国家久有积弊，非一朝一夕之功，你二十六年初入翰林院，便做《论时政疏》，痛陈国家弊政，虽有几分年少轻狂，然而被罢职却入裕王府侍读，却更是福缘。人们皆说你不肯为圣上写青词是狂狷之举，然而老夫却有几分理解你的鸿鹄之志。你还年轻，人各有志，委屈奉承之事勉强不来。”

    老者轻轻用手沾着杯中茶水，在石桌上慢慢画着，口中续道，“老夫年轻时也饱读圣贤书，一心想学圣贤有所为有所不为，然而时事造人，就算曾入阁为辅政，也不过一笔青词写的能入圣眼。老夫几番退隐山林，其实进退之间，尚有许多辗转回旋的余地，你这般年纪，未必能理会的真切。”

    张居正心内一动，若有所思。

    “你生而逢时，要好好辅佐未来明君。这天日，就要换了……”

    徐阶一言既尽，便蹒跚起身，慢慢向屋里走去。

    张居正坐在原地，怔怔瞧着青石桌面，只见龙飞凤舞的一行字草草书就，写得却是“相似相续，非断非常”八个大字，张居正心中慢慢品味，渐有几分入神。

    这年旧历除夕，依旧风雪未消。虽然是数九寒冬，然而贫民小户之家，能得一家团圆喜庆，照例过的热热闹闹，包饺子，做春饼，煮年饭。爆竹声声不绝于耳，自清晨起便响彻半个京城。

    然则宫里的境况却更外冷清，嘉靖帝自在南京过年，宫里的人十停去了八停，平素就冷清清没几个人影，到了除夕这日，有些权势门路的宫人多半出去宫外私宅过年了。清早凤花独自在青云宫的小膳房里，准备包些饺子过年。却见嫣儿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一卷烫金的红色箔纸，口中笑道，“快来瞧瞧这个，前几日去找张先生讨了副春联，今日总算由阿保代送入宫来，快看看贴在哪里合适？”

    凤花搓了搓手上的面粉，便去看春联，却看上面墨色尚干，工工整整的隶书着：

    满目云高待时飞，翩翩归卧泛江月。

    后面只简单写着，嘉靖三十九年除夕岁书。却并无姓名落款，想来这是送入后宫之物，不便落上外臣的姓名。

    嫣儿如获之宝，拿着春联一遍遍看着，口中不断称赞，颇是爱不释手。凤花瞧了瞧那字，心中一怔，不知不觉来这个世界竟然有一年了。见嫣儿不断催促问着贴在哪里是好，凤花抿嘴笑道，“就贴在这小膳房门口吧，每日多来几次小膳房就能多看几次，又不打眼，岂不是好。”

    嫣儿瞬目想了想，也觉合适，正欲去贴，抬眼却见凤花嘴边笑容暧昧，不免红晕上脸，笑啐道，“贫嘴的妮子，瞧我今日就把你赶出宫去。”

    “那可要谢天谢地了。”凤花很少见到她这般欢欣活泼的样子，仿佛瞬时放下了平日里沉沉的包袱，只有简单的快乐。她心里替她高兴，笑着说，“干脆我们一起走吧，在这宫里如同关在牢笼中，有什么好的？”

    “我如何出的去？”嫣儿脸上笑容瞬时黯了，手上轻轻把春联卷起，口中仍是淡淡道，“你出宫的事我都与张先生商量好了。春假这几日，宫里也没多少人了。今天晚些太妃殿里有宴会，到时候我姐姐会入宫来，张先生也会跟来，随行的人里还有一个府里的侍女是来进宫换你的。”

    凤花虽然日日盼着出宫去，却未想这一日来的如此快。此时乍听她早已悄悄安排得当，心内酸楚，却说不出话来。

    “你晚上收拾好东西，便在这里等着。到时候张先生会悄悄带那个侍女来找你，你便和她对换了衣衫，扮成府上侍女，神不知鬼不觉的随着席散后府里的人出去，天黑雪滑，我姐姐性格又粗疏，必然不会注意到你。至于出宫之后的事，张先生自会安排你的去路，不会让你再回府上的。”

    两人相处日久，早已情谊深厚。乍听分离，凤花心中格外有些难受，握着她的手道，“……我…也不急着这么早走，可以再陪你些日子……”

    “圣上不在宫里，也没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了。这个时候走是最安全的，”嫣儿轻轻松开她的手，说道，“这里也用不上什么人了，你便听我的安排吧。”

    忽听门外有人叩门道，“宁妃娘娘可在否？小的是韩太妃宫里的管事牌子张德。”

    嫣儿心知是韩太妃来传宴，回头向凤花深深望了一眼，淡淡说道，“进来吧。”

    慈怡宫内，韩太妃身着金丝彩凤的袄衣盛服，安详坐在榻边。韩太妃是武宗年间进宫的，论年纪怕有花甲了，一头乌丝半已花白，却一丝不苟的梳成隆重的团凤发髻，岁月并未在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此时她见到嫣儿姗姗进来，格外高兴道，“宁妃来了，快，赐座。今儿你们姐妹可是来了个齐，来陪陪我这老婆子，热热闹闹过个年。”

    嫣儿上前行过礼，便挨着韩太妃下首坐下，只见姐姐翁氏盛装坐在对面。姐妹俩许久不见，此时嫣儿细细打量姐姐，只见她依旧是珠钗红裙，脸庞比原来似乎圆润了些，腮上也淡淡的有了红晕，耳中明珰，目含春水。嫣儿不由心下啧啧称奇，看姐姐如今的样子，倒比三年前出嫁时更见风韵美貌。

    翁氏抬头见妹妹在打量自己，不知为何，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头上凤钗轻点，诺大的一颗珠子微微轻晃，光华氤氲间仿佛要遮住了脸。

    嫣儿看到姐姐容光焕发，不似往日在裕王府时终年抑郁急躁的样子，心中着实为姐姐高兴。正胡思乱想间，只觉身边张德轻轻推了推自己。嫣儿忙抬头，却见韩太妃正一脸慈笑的望着自己说道，“宁妃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哀家叫了两声也没听到。”

    “儿臣今日见到姐姐，有些高兴，失礼之处还望太妃娘娘恕罪。”

    “宫里的这些嫔妃，哀家看来，只有宁妃和先头早逝的方皇后，才是真正的孝顺孩子，”韩太妃含笑道，“常常能过来走动说说话，心里头还有几分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哀家看到了你，心里也是高兴的。”

    韩太妃说着，眼光转到裕王席上，但她到底上了年纪，目力不好，问道，“怎么三儿没有来？这孩子原来还常常来看看我，最近却来的少了。”

    翁氏忙陪笑圆着话道，“王爷今日起来身体不适，怕是来不了了。”听她语音虽然欢愉，可是到底还是有几分萧索哀怨之意。韩太妃点点头，她虽然年老，却并不昏聩，底下小儿女们的这些心思都在眼里。

    嫣儿听了心中却是一松，他不在这儿，今夜凤花出宫的事该会更顺一些。

    嫣儿走后，凤花便回屋去收拾东西。打开箱底的包袱，拿出了刚入宫时穿的那套衣衫，重新换上，又把宫中侍女的衣服整齐叠好，放在床上。

    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这大半年来自己也未添什么东西。她一一包好，依旧是很轻巧的一个小包袱。一瞥眼却见适才换衣时把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牛皮酒囊遗在了床上，她想了一想，怕带着出去时打眼，便珍而重之的包好，顺便再把床铺检查了一番，在床头意外寻到那日朱三扔下的那块玉佩，也一并包了起来。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小包袱，便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家当。只影而来，轻装而去，在这个琉璃世界的奢靡生活，就像是水上轻轻滑过的一片落叶，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转眼便将要轻飘飘的离去。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青云宫里，总觉有些清冷怕人，她似受惊的兔子般竖着耳朵，神经绷得紧紧，窗外偶尔有雀儿扇扇翅，踏断一截枯枝，都如轰然钟鸣般震动着她的耳膜。眼看着窗外夜幕一丝丝落下，空间中渐渐弥漫着一派霜冷的陌生气息，她忽然对身边的一切产生了一种不切实的难舍难分，伸手抚过黑鸦鸦的檀香木几，上面摆着一张镂凤嵌碧妆奁，里面的胭脂盒早已空了数月。说起来早就想为嫣儿去讨盒胭脂，初起时是无人搭理，后来嫣儿位高权重住在永寿宫时，自然也不缺胭脂水粉用，一来二去竟延误到今。

    她忽然心底划过一丝愧疚，轻轻移开妆奁，却看其下压着一张素白薛涛笺，上面是嫣儿熟悉的字迹，蝇头小楷工工整整的抄着《太上老君说常清净经》。随意看去，满纸只见“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常应物，真常得世，常应常静．常清静矣……”的句子，后面还未抄完，想来是嫣儿清早起来的功课，抄了一半便接到了阿保送来的春联，因此就搁下了。

    这样的经文读的久了也会移人心气吧，她默默的想，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新时代女性，她实在无法理解五百年前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道教如聆圣明般的痴迷，这些日子来看多了嫣儿抄经度日，她几次开口想劝，还是咽下。眼见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桌边的柜子里堆放嫣儿抄的道经，已是摞有尺高。

上部 37.人间无计是情伤（1）

    慈颐宫内，张德见人都来齐落座，轻轻击掌，示意可以开宴。

    几个小宫女手捧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不一会儿各人面前的檀木矮几上便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宫廷菜肴大多造型精美，这一桌子的姹紫嫣红，甚是好看。韩太妃举箸捡着身边最近的一盘万年金枝鱼尝了一筷，却皱起了眉头。

    “太妃娘娘，可是用的不如意？”翁氏坐的近，一眼便看到太妃的神情。

    韩太妃有些歉疚的摇摇头，口中却笑道，“人老了，总是会想念小时候家乡的饮食。这些菜肴虽然丰盛，却反而吃不惯了。”

    “宫里可是没有好的朝鲜厨子？”翁氏奇怪道，“如果是这样，儿臣去民间帮太妃娘娘留意看看，如果有好的朝鲜厨子可以寻来。”

    张德在旁眼珠一转，谄媚的插口道，“说起来，宁妃娘娘前几日进的炙煮，很是合太妃娘娘的口味，那天还多用了两碗黍米饭。”

    韩太妃被张德提醒，笑着看向嫣儿，道，“那炙煮很是美味，宁妃宫中还有这样巧手的厨子。那天便说要好好赏赐宁妃的孝心，哀家老糊涂了差些忘了。不知道那厨子今日可还能来做一份炙煮？”

    嫣儿张口结舌，心中盘算不定，正欲站起身来找个理由推辞。忽听殿外一个熟悉的人声说道，“炙煮？儿臣也想尝尝这味道。”

    韩太妃听到这声音，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还和小时候一样。一听到有好吃的便往太妃娘娘这儿钻了。”

    嫣儿和翁氏姐妹听到这声音都是一惊，不免一喜一忧。抬眼望去，身着绛色倭缎绉绸团龙袷朝袍，气宇轩昂的走入殿来的，不是裕王是谁。

    夜渐渐深了，凤花依旧独自坐在青云宫内，忽听轻轻几下叩门声响，一片寂静中却显得振聋发聩。她心内一阵慌张，挽着包裹便匆忙奔去打开殿门，却见是张居正站在门外，身后还有一个垂着头的宫女，虽然看不到容貌，但见她身材窈窕，却很是眼熟。

    “你是……”凤花细细向那宫女看去，猛地发现居然是曾经和自己曾同住过一屋的春兰。那宫女听到她的声音亦是一惊，抬起头来，眼中含泪，只叫道，“凤花。谢天谢地，可算又见到你了。”

    “怎么会是你？”凤花又惊又喜，自从分别之后一直颇为惦记着这个好姐妹，一直以为她早就嫁人去了，却不想还能再见面。

    张居正也未曾想到她们会识得，倒是一怔，也不便多做解释，只是轻声道，“那边宴会怕是开始了，抓紧时间走吧。“

    凤花看向春兰，见她一副宫中侍女的打扮，看来今日入宫来顶替自己的宫女便是春兰了。她心中有千百个问题要问春兰，却听春兰催促道，“你快些去吧，一切张先生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忽听远处一众人的脚步声嘈杂。三人都是一惊，回头看去，只见雪中过来一队人影，都打着灯笼，正朝青云宫走来。凤花脸上霎时变色，深更半夜为何会有人来这里，心中只道是被识破，便欲拉了春兰进去藏身，却见张居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打着手势示意让她正定下来，见机行事。

    她手里挽着包裹，焦急不安的等着，抬眼只见张居正眼中墨色如故，并无异常，心中略有几分安心，再看身边的春兰，亦是神色平静，容颜清秀如旧，只是眉间多了几分沧桑空茫之感。

    那雪中的一行人终于走了过来，凤花借着灯光看清，领头那人便是下午来过的张德，心中更是忐忑，不知是否嫣儿那边出了什么差错。却说张德抬头却也是愣住，未想到青云宫门前竟然站了三个人，一个穿着裕王府侍女的衣衫，一个却是宫中侍女的打扮，还有一个年轻的青衫书生，没有穿戴官服，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品级来头。

    裕王妃与翁嫣儿是亲姐妹，宫中有往来也是常事，张德只当是裕王府来送东西的宫女内侍，也不敢得罪，朝他们一躬身行礼，点头笑道，“咱家打搅了。敢问哪位是凤花姑娘？太妃娘娘有旨意现在便传过去。”

    凤花脸上色变，抬眼便向张居正瞧去，却见他不动声的微微颌首，脸上神情如故。张德话音刚落，只听春兰向前站了一步，黑暗中瞧不清神色，只是声音异常平静：“我就是凤花。”

    眼见春兰随着他们愈行愈远，黑夜中渐渐光影消没，张居正轻轻拿过凤花手里的包裹，声音中多了几分暗哑道，“走吧。”

上部 38.人间无计是情伤（2）

    筵席上觥筹交错，一片歌舞升平如旧。嫣儿心中却多了几分忐忑。算起来张居正带着那王府侍女该是见到了凤花，可不知张德现在去传旨，又会带回谁来。若是带回凤花还好，若是带回的是个陌生宫女，到时候不知道姐姐和裕王会有如何反应，万一事情败露，嫣儿简直不敢想下去，明代宫廷规矩甚严，宫女无故不得出宫，一旦发现宫女外逃，无一例外行刑仗毙，便是病死也须病死在宫内的治所中。

    裕王不动声色的向嫣儿斜觑了一眼，频频向韩太妃举杯敬酒，口边却是噙着笑道，“孙儿三年未来看望太妃娘娘，这第一杯，是孙儿的自罚。”

    韩太妃闻言眉开眼笑，说道，“三儿小时候与哀家最是亲近。哀家如今再看到三儿，仍然未脱小时候的模样。”

    裕王一饮而尽杯中佳酿，却又给身边的翁氏满斟了一杯。翁氏受宠若惊，回眸望他，却见身边从来对自己不假辞色的男子，不知何时竟然轻轻携起了自己的手，一并拿起酒盅道，“这第二杯，是孙儿夫妇一起敬给太妃娘娘的，”裕王说着微微挑起了眉，神色仍是淡淡，“孙儿的这段好姻缘也是太妃所赐，如今我伉俪第一次来见太妃娘娘，这杯如何能不敬过。”

    殿上所有的人都是一惊，人人都知裕王夫妇不睦，这段姻缘“怨”多“谐”少已非秘事，便是翁氏自己也吃惊不小，她迫着自己演着夫唱妻随的戏，却不免饮完酒后轻轻低下头去，眼角浸出泪来。听裕王如此说道，韩太妃一愣后倒是最先反应过来，笑的颇有几分不自然，只说道，“哀家入宫已历两朝，人老了半截入土，也别无它愿，最想看到的，便是你们这些小儿孙们和和睦睦……过去三儿这些年不来慈怡宫，哀家只道是因为茗儿的事有怨于……”

    “这第三杯，”听到韩太妃提到这个名字，裕王蓦的瞳色变深，轻轻松开了翁氏有些僵硬的手，语气更见冰冷，“孙儿要为了…”

    “凤花姑娘到了，”匆匆走进殿来的张德大声的禀报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周遭静的可怕，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他茫然的环顾一番，只见瞧向自己的目光中有怜悯、有庆幸、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求援的向中间的韩太妃望去，却见一片寂静之中，韩太妃轻轻的颌首，表情中却多了几分不为人知的解脱，“宣她进来。”

    夜色深沉，宫里熄尽了烛火，一个人影也无，天边的孤月早已隐入浓厚的云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撞撞跌跌的奔走在深深宫闱中，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仿佛是唯一可以抓住的希望。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中，深深浅浅，仿佛踩在云里。

    要离开，一定要离开。

    她的脑海中划过许多画面，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受重伤，第一步踏入这座宫殿，这一年的日日夜夜如电视剧般在放映，她的眼前闪过许多张面孔，似喜似嗔的嫣儿、天真开朗的阿保、永远阴沉的嘉靖、淡淡哀愁的春兰、一脸失望的朱三……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只是要出去，哪怕抛弃一切，只要离开就好……

    某个瞬间，当她抬头看到不远处城门的光亮时，感觉竟是那样的不切实际，伸手便可扶到的的宫墙，如同在梦中。一种真实的刺痛忽然从脚心传来，她霎时立住。

    “怎么了？”他立刻惊觉的止步，有些焦急的回头去看她，却瞧不见她的颜容。黑夜中只感觉握着的柔荑挣脱开，他瞬时心中一紧，竟有半刻彷徨不知所措。

    “痛…”凤花轻声道，强忍着疼痛慢慢蹲下身去，去摸扎在脚底的东西。

    “该死。”他蓦然醒悟，赶忙摸出怀中火绒点燃，借着火光已是看清，一枚细细的钢针半截露出鞋底，光影中寒芒逼人。

    “你忍着点，”他皱眉道，伸手轻轻握住钢针露出的一截，微一用力，很快的便拔出那根带血的钢针，不知何时，他后背冷涔涔的全是汗，“这是锦衣卫弄得玩意，在神武门这带的宫墙附近埋了许多，说是为了防盗用，却不知伤了多少宫人…都是我的错，今夜竟然忘了此节……”

    “你可还能走么，”他轻轻的扶起她，言语中全是心痛。却见她颤颤巍巍站立不住，绣鞋踏过的雪地上，一丝刺眼的殷红漫开。

    “还有多远？”

    “就要到了。前面就是神武门了，过了这道门，便是宫外……”他柔声道，轻轻握住她的脚，望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痛惜。

    “只要出去了，你想去哪，我便陪你去哪，去开个炙煮店，去游历各地山川，去你说过的那些神奇有趣的地方……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郡主也好，宫女也好……只要是你想过的生活，我都会陪你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他的声音陡然热切起来，温热的气息淡淡萦绕在耳边，她瞬时觉得有些晕眩。

    一切都会好起来。她有些期待的想，唇边淡淡浮起一丝笑意。

    “你忍一忍，我这就背着你出去……”说着，他便躬下身来，心中莫名多了一丝紧张。

    “如果春兰被发现了，会把她怎么样？”她依旧站立在原地，却闭上眼，不忍自己敲醒这绮梦，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冰冷刺骨。

上部 39.人间无计是情伤（3）

    他眼中闪过一丝局促不安的神色，略一滞涩，仍是轻声说道，“仗毙……不过嫣儿会尽力救她，你也不用太担心。”

    仗毙。她艰难的挤出一个苦笑，回头向身后望去。

    高高的宫墙，隔住了两重世界。不远处的神武门高大巍峨，隐约可见门下守卫的兵士腰间配剑赫赫反光。

    隐约可以听见宫外轰响的爆竹声近在咫尺，火树银花漫天。

    那是城外平民百姓的庆祝吧，仿佛还能听见孩童欢快的笑声。这样的除夕的夜里，本是家家团圆的日子。

    也许只有十米，五米，便可出了那道宫门，离开这座没有一丝生气的地狱。

    她背倚着高高的宫墙而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能走，带我回去吧。”

    “奴婢凤花叩见太妃娘娘。”立在殿下的女子莲步轻移，轻轻上前几步，款款拜倒在地，鬓间珠翠碰撞作响。灯影阑珊中，坐在殿上的人只能远远眺见她玲珑的身段，却瞧不见她的真面容。

    “抬起头来，”韩太妃略一蹙眉，温言吩咐道，心里竟有一丝紧张，秦福的密报是否是真，即可便可见分晓。

    嫣儿的心亦是提到嗓子眼，偷眼向对座望去，姐姐眼角的泪痕早已拭去，却换上了一副漠不关心的面孔，一眼也不往殿下瞥去。只有裕王，打从女子进殿起，便紧紧盯着那人的身影，眉头深深拧起，待听到那女子的声音后，他蓦然回过头，眼锋狠狠的向嫣儿扫去，目光中全然是震惊与猜忌。

    嫣儿手心发凉，筷箸“啪”的一声掉到桌上，在这空荡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脆。她努力镇定的回望裕王，目光交汇的刹那，却满是哀恳与请求。半晌，裕王轻轻点点头，不再向她看去，低头轻轻晃着杯中的酒。

    衣袂轻轻扬起，那宫装女子缓缓抬起头来，亦是一张春晓芙面，只是眼角眉梢衔着一抹淡淡的幽凉哀彻，眉目间全然不似那人。看清面容后，韩太妃的目光黯了下来，淡淡的失望，却又带着几分庆幸，心内长长舒了口气，不是就好，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她和言道，“你的炙煮进的不错，传赏。”不多时，便有内监捧出捧出两匹宫缎，当中还盛着几个金锞子来。

    韩太妃有些倦意的起身便欲离去，只对小辈们说道，“哀家近日倦怠的紧，要早些歇下。你们年轻，且多玩一会子，不必急着回去。”

    众人都是起身恭送，离席躬身时，嫣儿只觉得裕王的目光直向自己逼视，耳边低低道：“你且莫走了，与本王说的清楚些。”

    “你要二妹说清楚什么？”翁氏站的近，听了个清楚，见韩太妃去的远了，便直起身来，抬眼隐有一丝讥诮的瞅着裕王。

    “与你无关。”裕王态度依旧冷淡，嘴唇紧紧闭着，不愿多说半个字。

    翁氏脸色一变，怫然不悦的起身离去。

    慈怡宫外，雪势依旧未缓。见翁氏黑着脸出来，早有机灵点的随行的侍女过来撑伞相扶。她平时最讲究排场气派，便是进宫也带了足有数十个丫头奴仆。

    “张先生怎么在这儿？”翁氏一眼瞧见张居正站在台阶下，倒是意外，压了压心中怒意，勉强点点头道，“适才见你未进殿去，还以为先行回府去了。”

    “微臣只是外臣，怕万一有什么吩咐，便在外殿候着。”

    翁氏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过是陪老太太吃个饭说说话罢了，能有什么大事，还劳先生这样等待。”

    张居正微微宽心，看来春兰入殿并未揭破。他见翁氏不经意的还是往殿内瞧，便问道，“适才在殿外瞧着王爷也在，娘娘不等着王爷一起回去？”

    “等他作甚，”翁氏听到王爷两字就来气，瞬时怒气又涌上来，说道，“走，赶快回府。”说着快走几步，便往宫门方向走去。

    张居正不动声色的回过脸，朝队伍之末微微点头。

    裕王和嫣儿并肩立在檐下，看着远处翁氏一行浩浩荡荡的远去。

    “现在该可以告诉本王，你把她藏到哪了？”黑夜中，他早已压低了声音，却透着一丝不耐。

    “王爷何必要知道这个。”嫣儿不动声色道，“她已经离开了，连我也不知她去了哪。这个答案王爷可满意么。”

    “你……”裕王胸中一闷，蓦然怒气升腾，铁钳一般抓住了身旁女子的手腕。

    “王爷难道要拿我问罪？”嫣儿毫不惧怕的直视着他，冷笑道，“有些人在身边，你却不知珍惜，偏偏要寻那些水月镜花的。我虽不知王爷为何对凤花苦苦不舍，但她心中若是没有你，再如何强求，也不过是徒增苦恼罢了。”

    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然而他却放开了她的手腕，黑着脸只是默然。忽然他的眼光扫过檐下的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时一滞，快步奔过去，捡起一物，抬目望着嫣儿，眼中全是震惊：“适才她来过这儿？”

    嫣儿盯着他手中那块玉佩，看着很是熟悉，似乎是凤花带过之物。怎么会在这儿，她心中却是茫然，不免眺望着远处。

    远处雪地里，依旧脚印错杂，然而黑漆漆的夜色中再也不见踪影，想来翁氏一行人早已去得远了，这会儿怕已出了宫门了。

上部 40.人间无计是情伤（4）

    裕王不可置信的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如万马奔腾，再难平静。

    “三年前，你姐姐嫁入裕王府来，虽然正妃之名未定，但父皇命我在五凤楼朝仪迎亲，嫁娶半分不差皇妃之礼。那场婚事，当年很是风光……”半晌，他恢复了平静，声音中有一丝淡淡的倦意。嫣儿听他回忆往事，亦想起了三年前，那时的自己还未及笄，只记得站在门廊中牵着小妹，一起目送着大姐出嫁的情景，那时候大姐身着大红的凤陂霞冠，就算是蒙上盖头依旧光彩照人。

    “其实当年原本嫁来的，并不该是你的姐姐。而应该是当年的韶茗郡主……”

    “韶茗郡主？”嫣儿模模糊糊记得，曾听谁提起过这个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

    “三年前你还小，未必进过几次宫，不识得韶茗郡主也是常事。”他语音一转，唇边淡淡浮上一丝苦笑，“不过那时，你的姐姐，却是认识她的。”

    车轮声滚滚，黑暗中一辆大车从宫门外启程，一刻也不停歇的向东奔去。

    “脚上的伤好些了么？刚走了那么久的路，仔细伤口又要裂了。”

    女子脸色虽然苍白，行动却依然利落，轻轻解开脚上裹得厚厚的布带，仔细看了眼伤口，虽然鲜红的伤口依然有些糁人，可血却止住了。她笑道，“还好还好，没有发炎。”

    “发炎？”这次轮到张居正怔住了。

    女子呆了一下，心中迅速想过解释的麻烦，便岔开话题，说道，“春兰在宫里应该没事了吧。”

    “你都亲耳听到王妃的话了，还不能放心么。”

    凤花点点头，适才都快跑到宫门了，到底磨着张居正送她回去，两人等在慈怡宫外许久，所幸天色已黑，她穿的又是王府侍女的衣服，混在人群里倒也不被发现。冻得人都快麻木了，不管张居正好说歹说，总之听到春兰真的无事了，才答应按原计划出宫来。

    一出宫门，便有预先准备好的大车停在宫外，神不知鬼不觉的，载着二人远去。

    裕王立在檐下，看着滴滴答答的水珠往雪地里钻，仿佛想起了许多经年的往事，“我六岁那年，母妃生了一场重病。那时候载圳刚刚出世，他的母亲卢娘娘很得父皇宠幸，于是宫里人人都去贺赏，我孤零零的在宫里守着母妃，等着父皇来看，可是父皇一次也没有来过，也没有太医来看母妃一眼。”

    “夜里母妃发了高烧，连我也认不出来，抓着我的手迷迷糊糊的只叫父皇的名字，我听得又是害怕又是难过，就想帮母妃把父皇找来。我一个人跑到了永寿宫，大声叫着父皇，可是过了一会儿只有卢娘娘出来了，她很凶的对我说，父皇不想见我们母子，让我快些回去，还说我再不走，就是我母妃管教不严，要叫内侍去把我母妃抓起来。”

    “这卢靖妃真是可恶。”嫣儿恨恨道，想起在宫中曾经见过这位景王的母亲，总是赔笑的跟在张淑妃身后，一头乌丝早已花白，当时只觉得是个不起眼衰老妇人，却不想当年曾经在后宫也是叱咤风云。

    “她那时候得宠，又新添了个皇子，也怪不得她嚣张，”时隔多年，这些仇恨早已瞧得淡了，他续道，“母妃生了重病，怎能再被人抓走，我心里很难受，却不得不离开。后来我终于想出了个办法，只有方皇后能压过卢妃，便去坤宁宫求方皇后。”

    “方皇后是信佛的，从来不出面管宫闱中的事。我在她宫中苦苦求了很久，她却只是闭着眼，也不说话，仿佛入定了一样，只低声念着佛号去捻佛珠，就像全然没有听到一样。”

    嫣儿听得瞠目结舌，嘉靖信道，方皇后崇佛，这夫妻俩当年还真是绝配。

    “我见苦求无用，不免灰了心，心想我娘定然没救了，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忽然听到有个女孩清脆的声音说，‘羞也不羞，这么大了还哭。’”听他细声细气的学小女孩说话，嫣儿听得忍不住一笑，却见裕王不知何时，嘴角也有淡淡笑意。

    “我止了哭声瞧去，却见方皇后身边，坐了一个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色衣裙，眼睛大大的，很是美丽可爱……不过当时，我却不觉得她好看，只觉得她和这宫中所有人一样可恶，都瞧不起我和母妃，就恶狠狠地回瞪她。”嫣儿从不知晓，裕王竟有这样灰暗的童年，不免心下有些同情，低声道，“这小姑娘，想必就是方皇后的养女韶茗郡主了。”

    裕王点点头，说道，“那小姑娘也不害怕，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转身去拽方皇后的衣袖，说了一番我也想不到的话来…她说，‘母后，你是菩萨转世，心肠最好，这个小哥哥的娘亲生了重病，为何不请大夫给她瞧病呢。’这些话她说来奶声奶气，听在我耳中，却如佛音天籁一般。那方皇后听了，也睁开了眼，说了声阿弥陀佛，就吩咐医官去给母妃瞧病了。”

    嫣儿赞道，“韶茗郡主年纪虽小，说的话却句句都在要害，能想到方皇后是信佛之人，要自然慈悲为怀。这样的伶俐心思，不输给大人。”

    裕王轻轻颌首，脸色却一黯，说道“后来医官来了，给母妃下了药房，母妃好转了几日，但她心气郁结，渐渐病情恶化、不能起身，拖了不到半年，就过世了…母妃过世后，我终日悲痛难抑，那是茗儿已和我熟识，终日陪着我说些玩笑话分神，我们便常常在一起玩耍，就似青梅竹马的玩伴一样……”

    “再后来方皇后也去世了，茗儿不过十岁，也得被送出宫去。当时我求过太妃娘娘好多次，不要让茗儿走，太妃虽然疼她，但宫中规矩却不能违背。出宫那日，我在东宫前送她，发誓说，下次她再入宫时，定是我风风光光的娶她回来。”

    见嫣儿吃惊的望着自己，他涩然笑道，“十来岁孩子的话，听着可笑是么。可我心里从未违背过这个誓言，直到今日也是。

    “你是如何认识春兰的？为何会是她入宫顶替我？”凤花听着车轮碾在雪上的声音，忍不住问道，这个疑问在她心中彷徨了一夜，如何能不问个清楚。

    “春兰是被我所救，”张居正淡淡说道，一壁小心的把伤药粉末撒在凤花的伤口上，“前些日子，我往京郊回龙寺去，下山时恰看到有个妇人吊在树上，我解她下来时，她已是快断了气，后来我带她去寺里，用了几味猛药，才救得她性命，着实有几分凶险。”

    “究竟是何人把她吊在树上？”凤花闻言大急，忍不住潸然泪下，细细讲述了当日兰为了救自己被赶出府的经过。

    “她醒来后绝口不提此事，连带来历也未曾说过，我也不便多问。”张居正摇摇头道，“后来调理了几日，见她渐渐能下地行走，就留她在寺中住在居士客斋，做些打扫除杂之用。前几日嫣儿托话出来说要寻个顶替你的人，我想她倒合适，就问她可愿意进宫。她一口答应，却不想你们倒是认识。”说着，他亦是皱眉，“原来她从前是裕王府的人，我倒是没有注意过。不过她怎会不认得我……”

    “她一直在后院服侍着老太太，没见过你也是正常，”凤花推想半日，也不得要领，“我们当日情同姐妹，后来以为她出府嫁人去了，想不到，她却受过这样的苦。”

    张居正沉吟半晌，心中隐隐觉得一丝不妥。十指仍是忙碌，小心的替凤花包好伤口，却只是笑道，“以后嫣儿会照顾她的，莫要再担心了。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

    雪一夜未停，渐渐掩埋了地上的脚印，还有深深地车轮痕迹……

    这是嘉靖三十九年的最后一夜大雪了。除夕夜的爆竹依旧响彻这座古老的城市。

    待到明日，这便又是一片洁然无暇的景象。

    这般大的风雪，于是可以封冻住一切烦扰，一切喧嚣，甚至于，这世间的一切秘密……

上部 41.东市酒家初布张（1）

    冬去春回，京城里冰雪渐消。自打过了年，嘉靖皇帝便悄无声息的从南京回了宫，六部里各地奏折雪花似的飞来，各地官员照例都要来京述职打点，北京城依旧是繁华忙碌的京师气象。

    这日二月二，恰是龙抬头。北方习俗闺中是要停了穿针引线，防止伤了龙眼，又要在家中熏床炕，引龙虫，尘土飞扬好不难受，因此家家户户大多选择出门踏青而去。

    然而这日亦是兵部例行外地官员述职的日子，此时有一个中年的将官，刚刚挨了顶头上司的一通责骂，垂头丧气的从兵部的指挥使司衙门出来。他叫李成梁，只是辽东铁岭卫一个不起眼的指挥佥事，北方无战事，军人也无用武之地。他性格耿直，爱兵如命，麾下百十个兵士都如兄弟一般。既不肯榨兵血吃空饷，又不屑私贿上司，于是年年来京城述职，年年都是被那贪财如命的上司痛骂而回，眼见年近四旬了，却依旧没有半分升迁。

    此时看着身旁捧着大包财物堂而皇之去送礼的同僚，李成梁忍不住心下黯然，人家外省官员来京述职多半住在豪华阔气的各地会馆里，他手上无钱，便沿着皇城根信步向所住的位于城东的一家小客栈走去。

    “爹爹，”中年的将官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叫唤，顿时脸上阴云散开。蹦蹦跳跳过来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生的虎头虎脑，很是机灵可爱。正是李成梁的爱子，这次出门前千磨万求要跟来京城看看，他夫人早亡，家中也无称心的人照顾儿子，想来进京也无事，便一同带了来。

    “前面有耍把戏的看。”幼子一脸激动地指着客栈不远处一家装饰一新的三层小楼。崇文门外的珠市这一带，惯是酒家食肆云集的地方。此时还未到晌午，却见那小楼前铺红挂彩，狮舞热闹，人山人海的围了好几层，只是彩楼上的牌匾被红绸蒙着尚未揭开，看来是家新开张的饭庄。李成梁一摸袖中银两已剩无多，向儿子瞧去，只见他一脸期待的样子，不忍违逆。

    “那是新开的饭庄，我们中午就去尝尝……”他爱怜的牵起儿子的小手，信步走了过去。

    走进了看清那小楼的装饰格局，李成梁不免心中暗暗吃惊，暗自揣测怕是银钱不够。那小楼高三层，看上去气派便是不凡，楼内摆放了数十张方桌，桌边一色只有长长的条凳。最离奇的是，这小楼撤去了一应栏杆围墙，一眼望去都是通透的空间。最下一层正中貌似是个厨房的样子，一应灶台锅碗齐全，厨房依然没有墙，只用一个薄如蝉翼的青纱隔开，一眼便能看清里面的物件。

    “爹，我不饿了。”孩子松开了李成梁的小手，咽了口唾沫说。李成梁明白儿子是心疼花钱，不免心中有愧，他勉强笑了笑，把儿子抱在肩头。

    “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介绍完我们的开放式厨房，接下来就要介绍我们的各位厨子大师傅了，”人群围着的彩楼门前，却是一个姑娘的声气朗朗传来。那姑娘看上去颇为秀气，一身藕锦百褶裙外却罩着一件白色的兜衫，看上去不伦不类，再看她身后一应站了十来个厨子，人人都是身穿这种罩衫，有的头上还带了个高高的白色帽子，很是滑稽可笑。那姑娘把每位厨子一一作了介绍，起初人群中不免发出阵阵笑声。台边站着一个年轻的书生，只着一件青衫，却是风度翩翩，此时见众人嘲笑，不免无奈的向那姑娘瞅去，笑着摇摇头。

    “……这是王师傅，最后这位是我们的大厨杨师傅，”姑娘不理大家的笑声，举起最后一个头上戴着大帽的厨师的手，正色说道，“我们穿戴的这种厨师服，是为了大家餐饮的安全卫生着想，我们的目标是，用路边摊的价格，让大家享受到皇家的美食。”

    人们听得越来越是认真，渐渐鼓起掌来。有人吆喝道，“好……安姑娘，字谜什么时候揭开。”

    “各位不用着急，”姑娘说着手中举起了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银钩铁画的三个大字：“狼来了”，众人都围着看那牌子。

    “老伯，这是在做什么？”李成梁轻轻碰了碰身旁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小声问道。“爹爹，爹爹，我也要看。”幼子迫不及待的拽着李成梁的袖子，他哈哈一笑把爱子抱在肩头。

    “这位安姑娘可了不起，”那老者竖起了大指，一脸称赞道，“这家酒楼就是她开的。半个月前，京城里大街小巷都贴出了一张字谜，就是安姑娘出的。谜面只有三个字，叫做‘狼来了’，打一种食物，却难坏了京城里的不少才子呢。今天便是揭开谜底的日子。安姑娘说要是有人能猜出这谜底来，酒楼开张的第一顿饭，就免费请了大家。而那猜出谜底的人，还可以在这里享受终身免费用餐。”

    “终身免费用餐？”旁边亦在听的一个年轻公子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与李成梁异口同声的问道。李成梁不免注意看了他一眼，见他衣衫整洁，气度不凡，心中颇有好感，点头笑了笑算是打个招呼。

    “公子也是外地来的吧。”那老者呵呵笑道，“起初我老汉听了也不明白，后来听我家婆娘解释，就是可以在这店里一辈子吃白食的意思。这安姑娘的谜题可算是风靡北京城了，今儿个大家都来看揭秘来着。”

    “好计谋，”李成梁听罢忍不住赞道，“利诱而得势，一卒未发而名满天下，这姑娘深谙用兵之道。”他身旁的年轻公子却往场中瞧了瞧，又看了一眼台边的青衫书生，眼中光影划过，嘴角浮上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哪位能猜出这谜题？”那姑娘朗声问道，一脸期盼的看着台下。

上部 42.东市酒家初布张（2）

    狼来了？李成梁微微皱起了眉头，这谜题看着简单，然而与狼有关的菜肴却很少，仔细想来，还真是让人头痛。回望四周，只见围观的人虽众多，却并无人应答，他身边的年轻公子，亦是眉头皱起，苦苦思索着。众人早已苦思冥想了半个月了，都毫无头绪，今日专程赶来，便是来看看有谁能答出题来。当然也有个别贪嘴好事的，是等着来吃第一顿白食的。

    “难道诺大的京城，竟然无人能猜出么？”姑娘的语音中略带了一丝憾然，却随即换上了一脸笑容道，“可惜了这第一张终身免费用餐的机会了，不过今日小店开张，第一顿饭依然免费请了格外街坊乡亲……”

    “爹爹，”孩子轻轻拽着李成梁的衣袖，怯生生道，“狼来了……难道不是在说咱们家吃的涮羊肉么？”

    孩子语音虽轻，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涮羊肉……那是什么东西……”众人都是不解的窃窃私语，人群的焦点霎时集中在这孩子身上。李成梁略有些尴尬，涮羊肉是辽东一带家常的土菜饮食，定然不是京城能有的，儿子年幼无知便信口说了。他身旁的年轻公子却是眼睛一亮，“涮羊肉，炙煮…唔…”他沉吟片刻，眼见那姑娘回头望向这边，赶紧抽身挤进旁边的人堆中。

    “就是涮羊肉。”彩楼前的姑娘衣裙一摆，伸手一扯身旁的红色绸布，楼顶的招牌赫然被揭开，正是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涮羊肉”。

    在一片众人啧啧称奇之声中，那姑娘姗姗走了过来，将一张小巧的金牌塞到孩子手中，笑弯了眉眼，“恭喜你，答对了。”

    “安姑娘，他还是个小孩子，受不起这样重的礼物。”李成梁按住了儿子正欲去接金牌的手，脸上略带了几分局促不安。那姑娘抬起头来，芙面如春，远远望去，仿佛脸上薄薄印了一层清霜。李成梁瞬时看清了她的容貌，心中却是一怔，想起了一个人来，面目间不由自主的划过一丝厌恶，声音却冰冷了几分，“若再没有其他的事，我们便先告辞了……”

    却说身后有个青衫男子站在不远处，只是笑望向台上，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女子正是凤花，她出宫后便要求改回自己从前的名字，他初闻时虽然惊诧了一瞬，亦是含笑允了她。却说如今的凤花，哦不，该叫她安媛了，一双清亮的眸瞬也不瞬的凝视着那孩子，浅浅笑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孩子的手被父亲握紧，有些不自然的垂下头去，仿佛做了错事一般，小声说道，“我……我叫如松。这个金牌…我不要了…”

    如松。这名字入耳甚是熟悉，总觉得像是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她略滞了滞，依旧笑语嫣然，“如松，你能解出字谜来，这便是你该得的呀。你说对么？”说着，她轻轻翻过手心，亮出了那枚小小的金牌，顿时金光刺眼，那枚金牌不过寸大，薄如纸片，却是纯金打造，上面浅浅印了一个铜锅冒着热气的样子，旁边却镌着三字清雅舒逸的细篆：涮羊肉。

    那孩子鼓起勇气看了父亲一眼，生平第一次违逆了父亲的意思，小心翼翼的伸手要去接金牌。李成梁大是窘迫，眉头紧紧皱起，他虽然只有这个独生爱子，却是军人家风，并不去娇惯，平时最是要求严格，眼见便要对儿子发作。如松伸出去一半的小手顿时僵住，不敢再挪动半分，只是垂下的小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来。

    安媛见势不妥，心中虽是暗恼这做父亲的迂腐，但她喜欢这个孩子，亦不想让他失望，于是眼珠一转，陪着笑道，“如松，要不然姐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能猜出新的谜题，这枚金牌就一定得收下了。”不由得李成梁出言推辞，她赶紧大声说道，“馒头的爹爹的姊妹是什么？打一种食物。”说着她对如松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把手中的金牌放在地上，“你若能猜出来，便把这张收下。”

    众人听安媛又出谜题，早已都围了过来，此时大家又是窃窃私语，这东西听着古怪，到底是个什么。有了上次涮羊肉的经验，大家都往偏僻的食物去想，依旧没有头绪。李成梁脸上虽是不悦，亦不自觉的陷入了思索中。忽觉得手上一松，只见如松向前迈了一步，挣脱了他的手掌，拾起了地上的金牌，牢牢握在手中，大声说道，“姑姑，我知道啦。是蘑菇。”

    安媛心中早已不由自主的和这孩子很是亲近，此时对着他眨了眨眼，故意大声问道，“为什么是蘑菇呢。”如松心中明白，姐姐这是让他解释给父亲听，于是朗声说道，“馒头的爹爹的姊妹就是馒头的姑姑，那不就是蘑（馍）菇（姑）么。”

    远远站在人群中围观的那人，心中只是暗想，能答出这样刁钻的谜题来，这孩子真是跟某人顽皮到一起去了，却也是难得的聪明灵秀。围观的众人尽是大笑，人人都称赞道，“这孩子真是聪明。”就连李成梁铁纹般紧闭的唇边，亦是难得的露出一丝微笑来。却见安媛有些不悦的瞥了李成梁一眼，她早已不满眼前这个中年人对孩子的管教如此严苛，把这般聪明伶俐的孩子驯养的如一只小绵羊一般，她柔和的对如松笑了笑，话中却多了几分题外的意味，“如松，这是你自己的争取得到的金牌，并不依靠父母分毫，你可明白？”

    如松有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小手握紧了那金牌。

    “男子汉大丈夫，要靠自己的汗水换取前程功名。只要是你应得的，都应该努力去争取，骄傲的握在手中，而不要轻易的拱手让给别人。”安媛不去看身旁那高大的将军黑青的脸色，只是握着如松的小手，言语中殷殷恳切。

上部 43.东市酒家初布张（3）

    人群中远远望着的那女子瘦弱的身形，他心中刹那悸动，唇边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伊还是这般爱管闲事。远远的，却见那个熟悉的女子站起身来，招呼着众人都去楼上吃饭，举止利落，身姿窈窕，藕色衣裙在阳光下温柔的摇摆，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台畔的青衫人走到她身侧，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便似一座山，立在了她的身后。两人时而相视一笑，眸中似流动着无声的情愫。

    春如旧，人空瘦。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了极远极远的距离，他的笑容瞬间模糊，心中不知如何泛上一阵苦涩，似有几分轻丝般的牵连作痛。他于是摒下了过去招呼一声的冲动，凝视了良久，苦笑着摇摇头，转身挥袖离去。

    那青衫男子站在安媛身侧，丝毫没有察觉远处有人在望，微笑着低声对李成梁说道，“李将军，久违了。”

    “你是…张…”李成梁高大的身影一顿，一直阴晴不明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喜色，声音也有些颤抖，“张先生，一别怕是有十年了……”

    青衫男子揖了揖手，笑容未减，“适才人多，未来得及招呼，将军勿怪。”

    “怎生会怪，当年若不是张先生出手相救，这孩子怕也没有今日。”李成梁说着望向爱子，难掩心中激动的说道，“还不快跪下，这就是小时候救过你性命的张居正张先生。”

    如松自幼便听父亲说过，母亲生自己时难产，眼见母亲已然快要气绝，只凭着最后一点气力保着肚里的孩子不肯闭目。当时一旁的大夫都无计可施，幸亏医术超群的张先生当时恰好路过，一服药下去终于让张夫人顺利生下了如松，只是遗憾张夫人终于失血过多而辞世，然而临终前能见到一眼爱子，张夫人辞世依旧是含笑九泉。

    此时虽是初次见到张先生，如松赶紧趴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口中只叫着，“张恩公……”

    张居正有几分尴尬亦是几分感动，伸手扶起了如松，口中叹着，“快快起来，想不到如松都有这般大了，那时见时，还只有尺长……将军现在还是戍守铁岭卫么？”

    “成梁不才，这十年来，战功虽是立下不少，却屡屡犯了上司的脾气，反而又贬无升，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指挥佥事，不过军中一小卒尔。”李成梁神色黯然，自觉无颜见故人。张居正略知辽东官场的腐败成风，李成梁想必一直都郁郁不得志，也是叹了口气。

    如松见他们聊得热闹，悄悄松开了父亲的手，大大的眼睛望着安媛，轻轻踮起了脚，凑到她耳边说，“姑姑，你笑起来，真像我的亲姑姑呢。”安媛无声的笑着，心中似有一片柔软被触动，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李成梁虽是与张居正十分亲近，却绝口不与安媛交谈，临别时拉着儿子的小手，对张居正拜谢再三，仿佛身边压根就没安媛这人一般。

    “李将军这人，性子比较耿直……”张居正望着李成梁父子远去的背影，有些不自在的解释。他心中也觉得李成梁做的太过，安媛不过是与如松亲近，才多说了几句，也不至于这样冷面对待。

    安媛尴尬的一笑，今天看来是得罪人了，还是个什么将军，脑中忽然电闪一般划过，李成梁……如松……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那孩子蹦蹦跳跳走远的背影，这难道就是将来威震辽东赫赫有名的一代民族英雄李如松？

    暮色中，那父子二人的身影被拉得好长好长。

    安媛呆呆的站在街角，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萌生出一种不切实的感觉，嘉靖四十年，李如松年十三，从父习军事，尚未有所建树。李成梁，年三十六，任铁岭卫指挥佥事，如今还籍籍无名的他即将大展宏图，一举荡平女真蒙古诸部，成为辽东总督……就连身旁的张居正，何尝不是正在鱼龙之隐，韬光养晦之中……

    自己似乎正一步步踏入历史的轨迹中，身旁的每个人，都在历史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切依旧按照历史在发展着，那么自己，又到底是谁，会在这无法抗拒前行的历史车轮中，留下什么印迹？她迷茫的思索着，思绪似青烟悄悄扩散而缭绕着，慢慢弥漫间一时缠绕成一团乱麻。

    落日忽然黯淡了下来，仿佛有人拉上了一层轻薄的幕布，一下子光线变得模糊而朦胧。顷刻间似是乌云迷住天色，投在城墙上斑驳的光影亦是黯淡，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一丝丝抹去阳光的明媚。

    街上人们的步伐忽然间纷乱起来，纷纷恐慌的叫着，“潜龙吞日……是凶兆啊……”安媛抬头望去，只见天边的太阳就像被咬了一口一样，只剩下半个明晃晃的影子，却是血红的怕人，而那光亮还在一丝丝被吞噬着，只是边缘处却瞬时迸发出一串珍珠般的光芒，灼的人眼目如炙。

    “别去看了，会伤眼目的。”身旁那人柔声道，瞬时一丝清凉蒙上眼来，手指冰凉，却带有几分不易察觉得温暖，安媛心下伊暖，渐渐安宁下来，只觉得身边越来越安静，仿佛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是日食么……”她轻声问。眼上冰凉退去，身旁的人轻轻松开了手，她睁开眼来，只见街上已是没了人影，天色完全阴暗了下来，黑影在天边完全覆住了太阳，那黑色光影中却透出一丝不耐的艳泽来。身旁那人的青衫衣袂临风被吹的微微晃动，她抬目去看他，却见他脸色异常凝重，深眸坚宛如玉，专注的蹙着眉望着天边出神，神情甚是清冷犹疑。

上部 44.东市酒家初布张（4）

    “日食很快就会结束的，”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还视日食为凶兆，有心想出言解释，“现在只是月亮蔽住了日头而已，等会儿太阳就会出来，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不干日月星辰的事，”他的声音中却透出一丝疲惫：

    “总会有人要拿这做文章的。”

    街角的另一头，有一男一女的身影在这如暗夜般的阴影中忽隐忽现。

    “你瞧清楚了么，就是那个女人。”

    “看清楚了，不过是个丫头罢了，除掉她就是小事一桩。”男子的语调很是淡然，“你千急万忙的把寻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可别小瞧了她，”女人的声音中忽然透出一丝狠辣，“王爷的心，十分有九分都被她勾了去。若不是二妹带她去了宫里，我断不会让她多活一日。”

    “原来是王爷对他有意，”男子的声音促了一下，话语中多了几分玩味，“难怪王妃会如此上心。”

    “世藩，我并无他意……”女子似乎自悔失言，脸上泛上一丝红晕，眼波盈盈投向身畔男子，语调顷刻婉转而低靡。

    “王妃尽管放心，”男子干净利落的打断了她的话，回身向宫廷方向走去，“这事就交给世藩了。”

    永寿宫内，嘉靖望了望如同黑夜般黯淡的天色，有些焦急的在窗边踱来踱去，“蓝真人，依你之见，如何会有这样日食之象？”

    “陛下，这是因为有奸人让上苍震怒，才有昭显这样的天象，”蓝真人眼见四下无人，便乍着胆子说道。他年纪尚轻，又生的很是俊美，却穿了一身藏青的道袍，一头乌黑的发丝简单的竖在脑后。红色的大殿，红色的烛光，朱红的立柱旁是他素净的一张脸，长发倾泻而下，映着他如雪的肌肤，明明是艳的不可方物，却又在眸中透出一抹清雅之极。就连那说话间不经意的嘴角一牵，都恍若群星璀璨，让嘉靖的目光一阵恍惚。

    “是何人？”嘉靖半晌回过神来，望向他的眼光中有几分信任，“你说出来吧，朕定然绝不轻饶……”

    蓝真人心中早已不喜严嵩多年，此刻见是良机，一轩朗眉便欲乘机进言，“那奸人正是……”

    “张淑妃娘娘、严阁老大人到……”殿外适时的响起了秦福的通报声。只见张严二人双双入得殿来，蓝真人只得咽下未完的话，默默退到大殿阴影中。

    “皇上，听说发生了日食之象，老臣特入宫来……”严嵩今年已经八十高龄了，依旧精神矍铄，口齿清晰。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能从宫外私宅赶入宫来，他的身形之便捷，不输给年轻人。

    嘉靖看起来很是满意他的首辅内阁大臣及时赶到，点了点头，说道，“蓝真人正与朕在商讨此事，据蓝真人所言，这是有奸人激怒了上天。”

    “哦，”严嵩捋了捋花白的长须，转头望向蓝真人，目光中却划过一丝精明历练，“这奸人，指的是何人？”

    蓝真人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缩在朱红的柱旁不敢开言，抬头只见嘉靖的目光亦是扫了过来，似有几分宽慰的含义。蓝真人心下略略安定了些。

    忽听殿中响起一个尖细的女子声音，“皇上，照臣妾看，这奸人就在宫里。”张淑妃冷不防开了口，美丽的凤眼中流波转盼，脸上似笑非笑，嘴角却带了一丝幽怨。偶尔眼锋从蓝真人身上扫过，初春天气，蓝真人没来由的打了个寒噤，一张俊美的脸上沁出丝丝汗来，他心知这女人甚是厉害，上次借助皇帝生病昏迷，把自己投入大狱中，若不是皇帝醒来出言相保，自己难免就丧了性命。此刻听她又发话，他心内不免七上八下，暗自惊神不已。

    “那爱妃觉得所指何人？”说话间嘉靖已是偏过头去，唇边挂了丝笑，饶有兴致的看向张淑妃。

    “臣妾觉得，是后宫中有人作祟，”张淑妃被嘉靖盯的有些不舒服，迅速和严嵩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现下还不到扳倒蓝真人的时候，只能退而求其次，她抿着嘴有几分不甘心的向蓝真人斜瞥去，淡淡开言道，“今日一早，便有一个青云宫中的侍女揭发密报，说翁宁妃在宫中图谋不轨，在膳房的灶台中埋了陛下的生辰八字，行巫蛊诅咒之事……臣妾还未来得及禀报，便发生了这样日食的天象，依臣妾看，便是上苍有眼，在谴责这样的奸婢！”

    “有这样的事？”嘉靖闻言瞬时大怒，眉头紧紧皱起，“是何人揭发密报？朕要亲自去审问。”

    张淑妃早已有了准备，此时略一定心，斜睨了严嵩一眼，口齿清楚的说道，“来臣妾宫中揭发密报的，是青云宫中翁宁妃的贴身侍女凤花。”

    “此女现在何处？是否押入东厂大牢中？”嘉靖向前踱了一步，他生性最是多疑，初听这样骇人的密报虽是龙颜大怒，然后震怒之后却也有几分狐疑，翁氏入宫并不久，只是一个娇弱的小女子，如何就敢做下这样的大祸来？

    “陛下，此事老奴并不知情，东厂中也没有此人。”秦福不知何时已进了殿来，不声不响的站在嘉靖身侧的阴影中，看不清什么表情。

    “这个侍女密报之时，老臣恰在内廷送今年的龙团贡饼，因而得了消息，亲自提审了她，”严嵩不慌不忙回禀道，“淑妃娘娘所转述的确实无疑，没有半句虚言，这个侍女的密报老臣也都亲耳听到。有余此案过于重大，上骇天听，老臣便将此女押入刑部的大牢中，皇上随时都可以去提审。”

上部 45.东市酒家初布张（5）

    明时宫廷分内外狱，外狱由刑部掌管，钦犯都需要三堂会审，案件由官员审理。而内狱，便是太监所掌管的东厂大狱，多半是处理宫闱之内的秘密案件，向来都是由内监秘密处决。押入刑部，就意味这此事已有宫闱之内转向了外臣，想来不过半天工夫，朝野上下都会知道，这势必已成了一桩轰闻朝野的要案。秦福听至此处，虽然恼恨严嵩狡猾，却也暗暗佩服他的行事果断狠辣，布置的如此严丝合扣，想来后面还有更厉害的招数，他见无人注意自己，便悄悄移步到殿门处，暗暗给进来端茶一个小内监递了个眼色。

    “蓝真人，你所说激怒上苍的奸人便是翁氏么？”冷不防嘉靖回过头来，有些狐疑的望向蓝真人。

    蓝真人在旁早已是听的心惊胆颤，他虽然几番维护过翁宁妃，但这次他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严嵩他们的目标应该是自己，只不过这次因为自己凑巧在场才改换为翁宁妃。如若再强为翁妃出头，势必激怒严嵩一党。

    正沉吟间，只听门外又有人朗声禀报道，“儿臣求见父皇。”蓝真人颇有几分期待的向外望去，却见进来的年轻人面上依稀与嘉靖有几分相似，但眉目间更多了几分秀美阴沉，此时赶来的正是嘉靖的幼子景王朱载圳。蓝真人心下一沉，心知面前这三人都是一党，今日之事大势已去了，他望了望不远处守在门口的秦福，心中有了几分惭愧，略一沉吟，垂下头去，低声道，“臣指的，正是….翁妃…”

    “既然蓝真人也这般言说，朕也不用亲自去审问了，”嘉靖不耐的挥挥手，眼中划过一丝厌恶的神色，“那贱人连上苍都激怒，断断不可轻饶。这案子就交由严阁老去审吧。”

    太阳慢慢从黑影中出来，家家户户都开始点着爆竹要吓走吞日的天狗，街市上的行人又渐渐多了起来，恢复了平日里热闹繁华。大街的一隅，安媛回身向自家的涮羊肉店走去，店中客满为患，热闹非凡。安媛却不知为何，只觉得眼皮一跳。她心中多了几分不自在，拉住了身旁正忙着跑堂的伙计小文问道，“左眼跳灾，还是右眼跳灾？”

    小文将白手巾搭载了肩上，抹了把汗，笑道，“左眼灾，右眼财。”

    “还好是右眼，”安媛略觉得安心了些。却见那小文跑去给一桌的茶碗中续上了水，回头高声补了半句，“俺娘说过，女娃娃，反过来。”

    青云宫的案件虽是内宫秘闻，但瞬间就在朝野中传开，如寒冬过后刚刚发芽的草地上放了一把野火，顺势越吹越旺，引的宫廷内外一片沸腾。负责办案的刑部的尚书关鹏，大理寺太卿高耀，都察院副都御史欧阳必进，都是严嵩一党爪牙，因此这案子办的异常迅速，不过十来日功夫，已是得到犯人的全部口供，宣布结案。青云宫中内侍无一例外都咬定翁嫣儿私藏符咒意图皇帝，更有宫中侍女甚至攀咬出翁嫣儿与裕王府私下往来甚密，诅咒皇帝的符咒都是从宫外所得。

    虽然没有明显的供词咬到裕王，但一切证词都指向了裕王府。徐阶等朝臣见火势就要烧到裕王身上，纷纷挺身而出为之鸣不平，掌控着言论大全的御史们更是各尽其力，雪花般的奏章送入内阁，无一不是痛诉严党之恶，为裕王求情。朝野上下，两派之间，一时势如水火，都恨不得把对方一网打尽。关键时刻，翁宁妃之父翁东涯却在家中自缢身亡，这无疑坐实了翁宁妃的滔天大罪。

    嘉靖看到严嵩等人呈上的证供异常震怒，将翁氏一门抄家缉拿，宣布即可废除翁宁妃的妃位，贬为宫中庶人，打入冷宫之中，虽然名义上此案没有牵连到裕王府，但宫中却搬了一道圣旨，没有皇帝的许可，裕王不得擅自入宫。

    安媛知道这事已是结案之后，她虽然有些奇怪张居正已有数十日未来店中照看帮忙，然而小店平日生意太好，城中无论平民小户之家，还是达官贵人之流，无一不来光顾这传说中的“京城名店”，一时间小店名声鹊起，小小的三层楼哪里迎接的了这许多食客，她每日里忙不胜忙，几乎连打盹的时间也没有，倒也并未多想。直到有一天，几个来吃饭的客人大声的聊起了这桩轰动朝野的宫闱秘闻，皇妃密谋陷害皇帝，已被打入冷宫之中。安媛这才惊觉去打听那皇妃是何样的人，现在又在何处。

    “嘿，这么大的事，北京城怕都要煮沸了，安姑娘难道都不知道么？”来吃饭的这位许安是大理寺的主簿，虽然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官，然而位在大理寺中这次参与了案件的审理，因而格外熟悉案情，此时吃饱了饭见安媛问起，便剔着牙侃侃而谈道，“那皇妃说起来头也不小，正是裕王爷的妻妹，翁家的二小姐，一入宫就封了宁妃的那位，如今可好，霎时彩凤变山鸡了。这次的事可算是没把万岁爷气倒，真要闹大了，怕是连裕王爷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话也不能这么说，”同桌的这位张兴大人是徐阶的门生，从四品的都察院佥都御史，专管纠劾百官，提督各道的，这次上折子保裕王的便有他一个，他听许安出言奚落，有些不满的说道，“裕王可是陛下亲生骨肉，乃是国之储君，素来为人正直，行事光明正大，怎会和这样龌龊的事有关系。”

    许安自知失言，有些尴尬的笑笑，嘴上却强说道，“如今连宫也不得进了，储君怕是说的早了些……”

    “你们是说……翁妃…？”安媛瞬时脸色煞白，嫣儿出事了，她脑海中瞬时一片空白，这半个月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她竟然一点也不知情，匆忙间她来不及打个招呼，便奔出楼去急忙寻找张居正，然而到了他家才知道，他居然已经十多日没有回来了。

    “张大人已有十来日没回来了，姑娘过些日子再来找他吧。”张府的一个寻常模样的小童来开了门，他见门前的姑娘衣着普通，也无名刺，开口却问主人的去处，不免有几分小瞧了她，不论安媛怎么焦急询问张居正的去向，都以为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脸色如寒冰一般只是冷冷，言语间也不太客气，伸手便要关门。

    果然是佛靠金面，人靠衣装，安媛知这些人看不起自己，心中气苦，便欲顿足离去。却听大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再出来的这人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面目虽然慈祥，却颇有风霜之色，两道冷电似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开口问道，“姑娘从哪里来？找我家主人有何事？”

    “我是你家主人的朋友，”安媛闷声说道，“若是你家大人回来了，记得知会一声我来寻过他就是。”

    这老者是张府的管家张伯，他阅世甚多，见眼前这姑娘年纪甚轻，玉颊微瘦，看起来颇有些身量不足，虽然穿着衣饰也很是普通，宛若寻常的贫家女子，然而眉目间神清骨秀，自有一股清灵之气，倒也不敢怠慢了，客客气气的问道，“姑娘可否留个名讳，日后大人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我叫安媛。”那姑娘冷声抛下这句话，便径自去了。张伯听着这名字，低头沉思，只觉得几分耳熟，忽然想起主人临走时吩咐过极重要的一事。他心道不好，再抬头欲挽留几句时，却见那姑娘人影早已去的远了。

    这可怎么办好，从张家受了一肚子气出来，安媛赌气跑了几条巷子，仍然止了步，不知该何去何从。她左思右想，还是去裕王府探听一下，兴许能得到些嫣儿的消息，然而踟蹰走到了裕王府的门前不远的小巷子里，却远远眺见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前冷清可落雀，不复往昔车水马龙的景象，就连那石狮子也如同蒙上了一层灰一般，垂头丧气没有半分喜色。

    她有些畏缩站在墙边，只怕遇到了从前府中的熟人，暗自思忖了半晌，还是决定先回去等等消息再说。然而正待回头，却远远瞥见一人一马已是疾驰到了府门前。那人翻身下马，身穿灰色长袍，腰间携了一柄长剑，眉间丰姿隽爽，双目湛然若神，举止间萧疏轩举，却不正是数月未见的朱三，虽然上次分离时两人存了些隔阂，可她此日乍临大变，心中早已是七上八下种种忐忑，这样见到熟悉的故人，心中激动，便欲奔过去问个究竟。“王爷，”她刚刚开口，招呼还未打完，忽然不知从何处落下了一个布袋，兜头便往安媛头上套取，她来不及呼喊求救，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已是被人拖上了一辆守在巷子口的大车之中……

    “可是王爷回来了？”裕王府的大门戛的一声打开，出来迎接的是裕王妃翁氏，她见裕王申请倦怠的下马，赶紧迎了过去。

    “奇怪，好像听到有谁在叫我？”裕王总觉得有些异样，他诧异的停下脚步，回头张望了一下，只见小巷里依旧空空如也，没有谁的踪迹。

    翁氏敏锐的捕捉到他眼中一抹隐约的忧心之色，便叹了口气说道，“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躲都躲不及，还会有谁来咱家凑热闹。”

    裕王微微怔了怔，脑海中浮现过一个熟悉的人影，然而心知她早已出宫去了，是不会来的了，心中犯上一阵酸楚。点了点头缓过神来，他这才进了门去，一壁说道，“嫣儿的事，我拖了好些人打听，都推说不知道关在哪里，宫中风声收的很紧，连那个揭发嫣儿的侍女也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如今父皇又不肯见我，估计是要等些日子才能打听到消息。”

    “这些人平日里马屁拍的山响，真倒用着的时候，没一个顶的上用，”翁氏气苦的抱怨着，眼眶不知不觉的红了，“父亲这时候去了，他的门生故旧躲都躲不及，惟恐与我家沾上半点关系。还不如一个平时王爷不喜欢的严世蕃，他下午倒是来了一趟，带了不少东西，还给我们留了句话，说既是三堂会审定了的案，当然是在刑部经手的，如今既然结了案，嫣儿只怕是又押回宫中去了。”

    “严世蕃？”裕王一听这名字就有些火大，眸色瞬时深了几分，他强按下心中的不悦，眼神复杂的回看着翁氏，眼眸中流转着她陌生的神色，“你莫非和他很熟识么？”

    翁氏脸色有些苍白，脊背上泛起阵阵寒意，眼前的人她本应该有足够的理由去痛恨去抗拒，可是不知为何，她却不敢直视那灼人的目光，心底突然爬过一丝莫名的恐惧，她迫着自己抬起头来，努力镇定的说道，“小严学士为人不错，又深得父皇的宠信，有他在父皇面前斡旋，兴许事情还有转圜的机会。”

    “为人不错？他们父子狼狈为奸，卖官弼爵，祸国殃民，都是什么好东西！”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话，心中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把他送的东西都扔出去，以后不许他踏进我裕王府一步。”说着，他冗自怒气冲冲的径往二门行去，他背后的翁氏身子微微一震，再也不敢接话，只是神情有些怪异的回身向巷子口望了望，唇边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大车轰隆轰隆的碾着青石板路，直向城外行去。安媛悠悠的转醒过来之时，只觉头上蒙着的布袋已被拿掉了，然而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仿佛身处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车轮声响个不停，她终于明白过来，这是在一辆大车上了，那么自己是被绑架了吧。她好不容易才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眼前终于能看到了点东西，只见这大车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左壁上似乎有一格小窗，却也被厚厚的毡帘挡住了。

    她试图挪动一下，但发现得双手被紧紧绑在身后，口中塞了一个大大的核桃，身体只能蜷缩倚靠着车板，半分都动弹不得。她初时有些恐慌，但想到既然无法逃命，索性乐得清净，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听着大车所行的地面不太平滑，想来已经是出城来了。这也许是穿越到这个世界来最惊险的一次刺激了，连带上次逃出宫都是被安排好的，不算有多少惊险。那么如今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却是一片茫然的未知。末了，只能呆呆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她心中倏忽间划过一个最大的疑问，到底是谁主使的，又为什么要绑架自己。

    大车又行了一段，终于停了下来，却听车窗外甚是嘈杂，仿佛是来到一个热闹的集市中，不知道赶车的人要做什么，安媛正在疑惑间，只听车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板，这车还走么，去不去铁岭卫？”车外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气，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安媛心下一怔，只听车外一个嘶哑的声音答道，“不走不走，这车有人雇了。”

    “这车哪有人雇，车门都是锁上的，明明就是辆空车，”忽然有一个清脆的孩童声气响起，安媛心中一阵激动，这车外的人竟然是前些日子见过一面的李如松父子。

    “老板，现在这个时辰，骡马市里大车都被人雇完了，你若放了空车也不值得，不如雇给我们回乡去，价格好商量的。”李成梁的语气依旧是翩翩有礼。骡马市？安媛听到心中略有安慰，却也有些惊奇，原以为早已出城了，没想到一直都在城里兜圈子。骡马市一带是北京城里雇大车最集中的地方，寻常人家出远门都要来这儿雇车，不知道这赶车人来这儿做什么。她无比焦急的期盼着，这父子俩人一定要雇下这辆大车啊，只要先开那毡帘，自己就有一线得救的生机。

    “我说有人雇了就是有人雇了，”那嘶哑的声音很是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们的话，“你们还是去别家找吧。”

    “你干什么！”那嘶哑声音蓦的高了八度，更加显得刺耳难听，安媛只觉得眼前一亮，那窗上的毡帘被掀开了一角，光线瞬时透了进来。然而这光亮只有一瞬，便听到车外的赶车人啪的一声合上毡帘，大声呵斥道，“到别处去，别在这儿碍事。”

    接着便听到李成梁有些歉意的语调，“对不住，对不住，小儿太过顽劣……”接着便听到那父子俩相继离开的声音。安媛心中的希望瞬时灰暗了下去，不免有几分埋怨气苦，这大叔，那天对我那么凶，今天怎么倒这么好的脾气。

    大车沿着青石板的街道疾驰而去，车轮偶尔碾过的石板交接的尘土上，泛起一阵黄尘，呛得人只是气闷。

    “爹爹，刚才大车里的人好像是姑姑呢。”如松拽了拽父亲的袖子。

    “什么姑姑？”李成梁明显一怔，有些不知所谓的回望向儿子，问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心中盘算着怎么雇车回去，本想着今日就可以携儿子回家去，哪里知道骡马市的规矩是晌午大车就尽出了，他们父子来的时候，这最后一辆大车也走了，今日若是还不走，就得多交一日房钱，如此囊中带的银钱怕是就不够了。

    “就是那天给我这个金卡的姑姑，”孩子哪里知道父亲发愁的这些事，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摸出安媛送给他的那张小小的卡片，亮给父亲看了一眼，轻声细气的说道，“爹爹，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福华姑姑么？”

    李成梁闻言一惊，往事历历在目，如天边几是透明的湛蓝天色般，在脑海中格外清晰，原来一直以为重新开始的生命，竟然如此不堪往事的追击。

    幼年的时候，锦衣玉食的丰足生活，他身着宽大的朱色袍服撞撞跌跌的在花园中奔跑…“汝契……”母亲柔声唤他，用绣帕拭去他额头的大汗，亲手把精致的九龙青玉佩挂在他的身上，骄傲的告诉他，他的名字里包含着一份神圣誓嘱，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将来定当有改变天下的命运。

    彼时他尚不明了母亲眼中隐约闪烁的寒芒，直到数年之后，母亲刚刚生下妹妹福华不久，正是一家团圆喜庆的时候，一纸逆谋的诏书伴随着三尺白绫送到了家里，这些就足以结束了母亲年轻的性命，父亲也再也未曾回来过，直到母亲离世时，身边站立的唯有双目瞪得大大的自己。后来还是乳娘寻到了他，惊恐的捂住了他的口，把他带出了家门。再后来，父亲的敌人登基为王，满城都在搜捕着叛贼余孽，乳娘再也无法收留他。

    离开熟悉的繁华都市，沦落成厮游街头的小乞丐，他一路漂泊乞讨，走了多少路，才只身飘零到了关内。

    终于再也无人追究谋逆的大罪，他改了名字，但仍然固执的保留着让自己骄傲的姓氏。再后来从军立功，在战场上奋力杀贼，凭着一腔血气从最底层的军士做起，一步步积功而至低级的军官，他娶了大明的普通女子为妻，又有了聪明可爱的儿子，靠着微薄的军饷养活家人。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渐渐要淡忘自己的身份，忘了血脉中流淌着怎样尊贵的血液，也要忘了自己的仇恨，只想安安心心做一个大明的子民。

    他也曾悄悄潜回朝鲜，在王宫之中见到了一母同胞的妹妹福华。彼时福华已被大王收养，养尊处优十分的尊贵。他道尽了父母的血海深仇，福华虽然含泪认下了自己与如松，却贪图富贵，依旧认贼作父，只在大王抓到他的时候悄悄把他放了，资助了马匹和银两，送他和如松离开朝鲜。

    可这一幕幕都被那年轻女子相似的容颜掀开，那曾经流亡的一路上受过多少凌辱，吃过多少的苦头。他不愿多去回想，脑海中刹那间划过的是母亲临终时绝望的眼神，依旧哀柔，却满是嘱托。

    他抬头向那大车的方向望去，却见远远的街角尘土飞扬，大车已是消失不见。

上部 46.骨肉王孙阋于墙（1）

    张居正一脸疲惫的回到家中，迎来开门的张伯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小声的回禀道，“公子，白日里有个姑娘来拜访。”

    “是谁？”张居正淡淡的点点头，并不太在意。

    “她说是公子的朋友，叫做安媛……”

    “她现在人在哪里？”张居正立刻问道，止了脚步。

    “当时公子不在家，老奴也未敢告知公子的去向，那姑娘看上去很是着急，马上就走了。”张伯不知为何，心中很有几分忐忑不安。却见张居正眉间瞬时多了几分焦急，少见的收起了淡漠神色，回身便向外走去，步履甚是匆忙。

    张居正赶到涮羊肉的小店时，太阳已是渐渐偏西。他问遍了店里的人，却都没人知道安媛的踪迹。

    掌勺的大厨斜瞥了他一眼，回答的很不客气，“张公子这么久都不来，今日倒是想起我们安姑娘来了。”小店开张前，张居正跟着安媛忙前忙后的筹备了两个月，店里人人都把他们看做一对眷侣，谁想到小店开张之后，这位张公子反倒绝迹不来，平日里大家伙冲着安媛的面子虽然不提，但心里多多少少都是有意见的，此时见张居正来了，都没什么好言语。

    立在门口的张居正被抢白一句，只得苦笑，个中内由苦衷也无法解释，正是失望的准备离开，倒是跑堂的小文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道，“晌午的时候，有个什么大理寺的许大人来吃过饭，安姑娘和他很聊了一会儿，说起个什么皇妃的案子，安姑娘听完就跑出去了，一下午都没再回来。”

    张居正心中一惊，明白安媛定是得知了嫣儿的事，他最近一直在外奔忙，没有抽出时间来告知安媛此事。她听说了这事定然沉不住气，要去问个清楚，既然找不到自己，她又会去找谁呢。依她的性子，不定惹出什么事来。张居正又是焦急，又是无计可施，呆呆立在门外发怔，他竟从未这样的窘迫过，然而脑中灵光一闪，有个地方，她说不定会去。

    “醒醒吧。”大车不知道行了多远，安媛早已在车里沉沉睡去，冷不丁被人摇醒，她尚有几分酣梦未觉，朦胧中睁开眼，却见眼前亮堂了起来，原来大车已经停住了，车上的毡帘被人揭了开，那窗口却露出一个青巾蒙面的人影，声音嘶哑，目光中透出一丝陌生，语声硬冷的说道，“想不到你倒是睡得安稳。”

    安媛瞬时清醒过来，想说两句硬气的话，无奈口中塞了个大核桃，嗤嗤嗬嗬了半天也没说句囫囵的话来。那蒙面的人反倒是一笑，掀开车帘，轻轻纵身便跃入车中，伸手拿出了她嘴里的核桃。安媛顿时大声尖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她的声音尖利，直要刺破车顶。

    蒙面人冷冷淡淡的说道，“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

    暮色渐至，一轮红日半已隐入层云后。云遮雾掩间，天地间升腾起薄薄的雾气，满目的云儿也似轻羽般缀在澄澈的天幕上，纯净而无暇。

    张居正匆匆走进裕王府，向门外侍立的书童打听到王爷正在书房中，心中稍安，便往书房走去，才进二门，远远便瞧见书房中灯火通明，人生喧嚣，似乎是翁氏在大声的呵斥丫鬟。张居正心知此时不便进去，便站在花圃中略等了等，夕阳的余晖细碎的映在他的青衫身影上，温文如玉，爽朗清举，岩岩若孤松独立，远远望去便似小心翼翼的镀上了一层金辉。

    “张先生，”有个小丫鬟装扮的女子早已在花圃旁看了他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来，轻声说道，“我想问问凤花她还好么，我一直很挂记她….”

    张居正回身打量了着这个丫头，见她容貌清秀，略有些眼熟，他却有些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道是个府中寻常的侍女，便清清淡淡的一笑，温和的说道，“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你和她很熟淰么？”

    “我是和她曾经住过一个屋子的蔓烟……”那丫鬟略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环看四周无人才小声的说道，“我听他们讲，都说是凤花出卖了二小姐……”

    “唔……”张居正顿时语塞，不置可否的看着她，却什么也没说。

    “凤花是不会出卖二小姐的，她当年连春兰姐都会舍命去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蔓烟焦急的为之辩解道，她见张居正神色随和，便乍起了胆子，突然低声说道，“……张先生若见着了她，叫她一定要小心……会有人要害她……”

    张居正虽然早就知晓宫里的那个“凤花”已经被偷梁换柱了，安媛眼下并无大碍，但他仍然为眼前蔓烟的姐妹之情所感动。依旧温和的笑了笑，正欲开言解释，却冷不防听到一个女子冰凉的声音：“蔓烟，你在那儿做什么？”

    蔓烟蓦然脸色煞白，只见翁氏站在书房门口，银狐风兜里裹着一袭火红的裙衫，目光正冷冷的扫了过来，她不敢多说，匆匆向张居正一楫，便往回走去。忽然听到背后那个温和的声音轻轻说道，“放心，我会转告她的。”

    蔓烟回过头去，直看到张居正深黑的眼眸中有示意与宽慰，她的目光蓦然一亮，心中喜不自禁，用力的点点头。

    不远处翁氏狐疑的打量了他们一眼，此时她见蔓烟垂着头走过去了，倒也没说什么，轻轻扶住了腰，让蔓烟搀扶着自己，却冲张居正微微一颌首，似笑非笑的问道，“张先生是来找王爷的？他就在书房里，正在为宫里的事生气呢。张先生可要多劝劝他。裕王府和翁家可不会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她说着轻咳了一声，斜觑了一眼屋内，眼角眉梢的笑意盈盈却瞬时淡了下去，冷意一点点泛上来，语声又急又促，异常尖利刺耳，“张先生还不知道吧，这次在宫里揭发二妹的那个丫鬟，居然是从我们王府里出去的那个凤花，哼，那丫头现在还被押在大理寺吧，她若是放出来了，我可决计不能轻饶了。”

    张居正听着心下一寒，也不好接话，只是客客气气的对王妃一躬身，便目送她风摆杨柳的离去了。他心中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妥，然而脑中乱哄哄的，却理不出这千头万绪来。

上部 47.骨肉王孙阋于墙（2）

    “王爷。”张居正走进书房时，只见裕王正立在书案边，蹙眉翻着一卷书札。他见张居正进来，倒是有几分意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只是笑容下似乎掩这一丝忧色。

    “你去查办的事如何了？”

    “已经有了些眉目，真就如王爷预料的那样，都是那人指使的，只是现在还有些证据拿的不够……”

    “只要拿到确凿的证据，就可以收网了。”裕王闻言却没有什么欣喜之色，他狠狠地攥紧了拳，手上的玉扳指几乎嵌入骨中，指甲都攥的发白。

    “还有一件事……”张居正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正欲说些什么，忽听外面吵闹起来，乱糟糟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似乎有大队的人马明烛执杖的冲进王府中来，却不知道领头的人是谁。

    “想不到他们动作这么快，真是迫不及待了！”裕王听着外面吵闹哭喊声不止，顿时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发青，便要推门出去大声喝止。

    “王爷，切勿冲动，”张居正拦住了他，急急说道，“眼下证据还没有完全拿到，臣的手下都是暗地行动的，现在打草惊蛇，后果将不堪设想…王爷请再忍耐几日，臣保证，三日，给臣三日的时间，就可以拿到所有的证据了……”

    裕王长叹一口气，推开了张居正的手，打开了房门，冷声道，“是谁人这么大胆，连裕王府也敢擅闯。”

    外面吵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人人都抬眼望着屋门中站着的裕王，心中都有几分惧意。连那些毫不客气的正在抄检的士兵也悄悄住了手。

    “是我。”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缓步从士兵们后面走出的，却不是景王是谁。他挑唇一笑，柔美的眼眸中带着微微的灼热感，一壁说话一壁轻轻用手拨弄着额间垂下的发丝，黑发长衫在风中曼舞，自有一番飘逸出尘的姿态。

    “四弟，你来作甚？”裕王见是他带人来，顿时脸色变得铁青。然而站在他身后的张居正却诧异的注意到，景王的指甲修的齐长而整洁，皂白的云锦长衫坠地，外面罩了一件紫貂端罩，竟然一水的滚了金丝绣边，淡淡熏了兰香，这样讲究的服饰怕是连裕王妃的衣裙也逊了几分。一个瞬间张居正忽然有种错觉，仿佛不认识这人了一般，也许眼前的景王依旧还是平日里心机沉稳的样子，只是眉目间多的几分魅惑之色居然不下女子。

    “皇兄近来可好，”景王轻轻一笑，不动声色的抹去了平日里“四哥”的称谓，瞬时拉开了他们兄弟之间的距离。他唇边的柔和依旧温暖而妖娆，然而声音中却有几分不容置疑的森冷诡异，“父皇看了青云宫侍女的供词，据说是皇兄对父皇久有怨词，常常在家中口出不逊之言。父皇可是异常的震怒，要臣弟带人来查看查看，不知道皇兄府中是否还有什么违禁之物，不知道皇兄能否行个方便。”

    裕王眼里的温度滑到冰点，面上神色却迅速复常，他退步让到门侧，任书房的门打开着，淡淡瞥了景王一眼，口中说道，“那就有劳了。”

    景王不知为何心中一紧，他从来机巧善变，心机细密不肯输人，然而刚才兄长投来的那一瞥中，他却忽然有了些寒意，那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死亡般的冰冷。一瞬间，他就迫使自己强压下这惧意，骨子里的傲气与多年的怨恨泛了上来，他轻轻挥手，不容置疑的对士兵们吩咐道，“去，小心点抄检查，皇兄书房中可都是贵重之物，仔细别损坏了。”

    眨眼功夫，兵士们如潮水般涌入各间房中，人群嘈杂异常，侍女家丁们哭喊怒骂，整个裕王府沉浸在一片恐慌之中。

    景王抱着臂垂下头去，用靴底碾着地上的蚂蚁。裕王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一切，咬紧的唇齿间似乎有一种血腥的味道。

    “王爷，抄检出了这个……”一个满头大汗的士兵从书房中奔出，急匆匆的向景王禀报着，他手里拿了一袭明黄的袍子，那样明艳的禁忌用色，瞬时逼去了裕王脸上的血色，亦让喧嚣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每个人的眼光都瞬也不瞬的望向那衣袍……

    “这个皇兄该怎么解释？”景王漫不经心的用小指挑起那袍子的一角，龙纹的绣迹赫然显目，他连本该由的惊异之色都懒得装下去了，有些挑衅的看着眼前的兄长，忽然心中有一种无法言白的快感。

    裕王和张居正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他心中忽然苦笑，看来弟弟已经着急的一点时间都不想留给他了，自古无情便是帝王家，亲生父子兄弟也不过翻脸成仇，他知道自己的多疑的父亲若看到这龙袍，定然要更加震怒，虽然不会轻易的就定了自己的罪，也许还能等到张居正收集好证据，为自己洗白的时候，但今日，府里的这些人，定然无法幸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一片寂静的王府，人人都围在外面，只是早已安静了下来。他们的眼眸中分明都映着那明晃晃的龙袍，只要牵连之罪定下来，这里就是血流成河。他从他们的眼中读到的，只有濒临死境的绝望，绝望……

上部 48.骨肉王孙阋于墙（3）

    “姑姑，再见到你真好。”李如松喜不自禁的握住了安媛的手，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说道，“刚才真是好险啊……”

    安媛摸摸他的脸，回望一眼身后明晃晃的尖刀插在那男人的尸体上，颇有一些心有余悸，“多亏了如松机灵，不然那恶人定会杀了我。”

    “都是爹爹武功高强救的姑姑呀，”如松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早已发觉爹爹和姑姑好像很不对付的样子，爹爹从拔刀救人，杀人，自始自终板着脸，没有对安媛说一句话。而姑姑被救了也不和他说话，只是搂着自己感谢个不完。

    “嘁，要不是他刚才没租那大车，我也不会被吓得这么厉害。”安媛还记得适才的事，只是恼怒李成梁的迂腐。

    “爹爹一听听说姑姑在车里，立刻就抢了匹马赶来了，连钱也没付给那马店的掌柜。”李如松大是为自己的爹爹不平，扯了扯安媛的衣袖只是撒娇，“自从我娘死后，都没见过爹爹还有这么紧张过谁……”

    安媛听了心中一动，投向李成梁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激，面子虽然还有些拉不下来，只低声说道，“谢谢你，李将军。”

    李成梁冷冷的“嗯”了一声，并不接话，他的脑中一直都在仔细回想刚才的经过。他适才听儿子说起了骡车中的人似乎是安媛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回想刚才与那车夫的对话，只记得他声音嘶哑，却没留神他的外貌特征，只记得他给人感觉有点异样。正站在路边疑惑间，只听到儿子说，“爹爹，你绝不觉得那车夫长得好奇怪，脸像一张白纸，说话也不会嘴巴，好像没有表情。”李成梁当时心中大惊，那样的脸，给谁看一次，一辈子都该忘不了吧，那车夫难道是…他再也来不及多想，在路边牵了一匹快马，疾驰便去赶那辆骡车。好不容易追了十来里地才追上。赶到时，正好看到那车夫亮出刀欲刺安媛……

    “那恶人真的好凶，”李如松有些惊魂未定的缩了缩头，抓紧了安媛的手，回想刚才的情景时小小的脸上闪过一丝害怕，却仍然好奇的问道，“他打不过爹爹认输就是了，爹爹也不会杀他，可他最后为什么要把刀插进自己肚子里寻死？”

    “那是来自倭国的杀手，”李成梁忽然冷冷的说道，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他们都是从小培养的死士，只认钱为主人，什么样的价格都能买命。但他们信誉极好，一旦不能得手，便会自己剖腹而死，绝不会泄露买家半点踪迹。”

    “倭国杀手……”安媛心中大乱，难道刚才那个绑架自己的人竟然是传说中的倭国杀手，她在21世纪的生活中见过不少日本人，原来学校里的同学还有很多都是日本留学生，个个都还状似彬彬有礼，与正常路人没有什么不同，却从没想到居然回到五百年前后，能见到古代变态冷血的倭国杀手。

    “可那人为什么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李如松依旧不依不饶这个问题，可见那张可怕的脸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投下了多么强烈的阴影。

    “因为他们从小就被灌过一种特殊的东瀛死药，七情六欲尽去，甚至连身体所有的筋络都已干涸，再也不能笑，便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那是谁指派她们来杀我的？”刚才那杀手死后，安媛本来准备去看看是否认识，可站在一旁的李成梁很大力的拖开了她，不让她去看那张揭下面具的脸，现在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因为那张脸太过恐怖了，心中顿时对这位年轻的将军多了几分好感。

    “用这些倭国死士买命，价格可不菲，想不到还会有人花这么大的价钱来杀你。”李成梁却冷冷的说道。

    她呆了半晌回过神来，听清了李成梁最后一句话，很是气愤的看着他说道，“喂，什么叫‘居然’，难道我的命很不值钱么！”

    “…无所谓，很值钱也行，”李成梁的语气平静无澜，仿佛再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现在人都死了，也不可能找到背后指使的人了，咱们走吧。”说着，他迈着大步向前行去。安媛立在原地呆了一呆，气鼓鼓的却往另一条岔路走去。

    “你们啊，真是！”李如松无奈的看看安媛，又看看爹爹，一手叉腰，大人似的摇摇头叹了口气，忽然回过神来，追着往前跑，口中大声叫道，“喂，你们这是去哪！”

    朦胧的月光温柔的撒满大地，可书房外依然是剑拔弩张的气息不减。

    “王爷，无须这般窝囊，我等愿随您进宫讨个公道。”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嚷了一声，早已被激怒的人们瞬时沸腾起来，许多家丁手中舞着木棍扫帚，他们在裕王府多年，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一时群情激奋，人人目光中闪着怒火，就连景王带来的士兵都有些恐慌。

    景王丝毫不理这些人，微微一笑，忽然对着裕王说道，“三哥，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最爱随着你在御花园里找蚁巢玩耍。”

    裕王很久没听他这样称呼自己‘三哥’，此时忽听他论起兄弟间的情意来，他气极反笑，说道，“那又怎样。”

    “那时候人人都到本王胆小贪玩，只会跟在三哥后面跑。却不知道本王最喜欢的，就是看着三哥找到了蚁巢之后玩腻走了，”他玩味似的住了口，唇边绽放出一个妖冶的笑来，“三哥可知道你走后，那些蝼蚁都怎样了。”

    裕王心内涌起一股反感，他转过头去，不去看他神色，却按紧了腰间的佩剑，淡淡问道，“都怎样了。”

上部 49.骨肉王孙阋于墙（4）

    书房外的竹篱下，种了一树浅淡的桃花，迷茫淡漠的夜色中，春天一如既往的温柔迷人。竹叶隐隐清香，映的那桃花更加娇嫩鲜丽，那竹畔的男子褐眸长发，颜色妖冶美艳，比之桃花毫不逊色，甚至美艳更甚几分，就似盛放在暗夜的昙花一般灵丽妖魅。他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摘了一片桃花瓣，拈放在含笑的朱唇边，举手投足都是耀眼的美景，这本该是一副天然如黛画卷，然而如今这一切却都蒙上了一层阴鹜森冷的意味！

    “本王等三哥走开后，就去找内侍要一壶烧的滚滚的沸水，就在蚁巢旁一跺脚，提一壶沸水浇下去，看那些蝼蚁在滚水中烫的肝胆俱裂，垂死挣扎的样子。”

    “我跟你去见父皇，”裕王冷声说道，他面色一沉，心中长叹一声，总不能叫这么多人都平白送了命，“当”的一声，手中龙纹佩剑坠到地上，他向前走了一步，已是束手就擒。

    “这就是你拼命要来见的人？”李如松不满的嘟囔一声，伏在裕王府围墙的琉璃瓦上，无精打采的说道，“我们还不如去找爹爹，他现在会不会都雇到车回家去了。”

    “嘘，别说话，”安媛的目光瞬也不瞬的盯着里面，眼眸清亮如玉，只是声音压得极低，“听一会儿我们就走，里面这么多士兵，被发现可就完了。”

    “这么多人都打不过爹爹的，”李如松无奈的望着安媛，见她一脸紧张只凝神看着，压根听不到自己说什么，有些没趣的小声补了一句，“你想救的是那个人么，其实就连我也能打过他们……”

    景王对裕王的反应看起来很满意，满意的一笑，刚欲接话，忽听一个女子尖利而清脆的声音说道，“四弟，臣妾也想去见父皇。”

    一袭红裙轻轻晃动，便有颜色如牡丹般华贵的女子走到裕王身边。她静静地看着景王，目光瞬也不瞬，某个瞬间景王感觉到她眉眼间似乎还有隐约的笑意，他定了定神，把那花瓣轻轻垂落在地，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神情，语气中却有着若有若无地讥讽之意，“三嫂要一起去也无妨，兴许父皇正想见见宁妃——或许该叫‘翁氏庶人’的胞姐呢。”

    裕王面色微变，强忍住心中的反感，低声冷喝道，“你不要去。”

    “父皇总不会对皇长孙动手，”翁氏无所谓的一笑，带着一种半明半昧的眼神，“我已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裕王兄弟二人同时一惊，面色瞬时都变了。便是连站在阴影中的张居正也不免留神向她望去，虽然两个月的身孕时，身形还未显出，但留神观察，翁氏的行动中却无一不有了孕中妇人才有的姿态。皇室一直血脉不延，武宗无子，嘉靖帝才得以蕃王即位，而嘉靖膝下八子，长成人的仅有裕王和景王两位。如今翁氏有孕，便意味着天家开枝散叶而有后，意义格外的不同寻常，此时就算翁氏的案子牵连再大，她有身孕的喜闻报上内廷，嘉靖都不得不考虑株连翁家的后果，那这紧张形势马上就能减缓许多。

    “你和三哥不是……”景王的眉深深的蹙起，狐般的目光中流转不定的都是惊疑之色，他仔细打量着翁氏的身形，见她小腹果然微微凸起。

    “原来三哥早有准备。果然是棋高一着，臣弟真是服了。”景王自失的一笑，清冷的眸中全是彻骨的恨意，“那就一起带入宫去。”

    翁氏冷哼一声，高傲的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都是明媚的笑意，仿佛新月般醉人，“咱夫妇俩如今也进不了宫去，还要劳烦四弟去永寿宫禀报一声，臣妾还等着父皇的封赏呢。”

    “我看谁赶动手。”一声怒喝忽然自后院传出，不知何时裕王的乳母陈氏杵着龙头拐棍走了出来。

    陈氏是嘉靖皇帝亲封的诰命夫人，又有过护主之功，身份最是尊崇，连皇帝也要唤她一声老夫人，此时景王也不得不给她行过礼，却说道，“陈老夫人，此事与您无关。请您让开一步，我带皇兄皇嫂去见过父皇再说。”

    陈老夫人今年已年过花甲，她丝毫不理睬景王，只是颤巍巍的转过头，目光落在翁氏身上，忽然慢声问道，“你真的有了生孕？”

    翁氏瞬时脸色煞白，点了点头。陈氏的目光忽然转到了裕王身上，“垕儿，是真的么？”

    裕王面色如铁，目光中仿佛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寒冰，他冷冷的瞥了翁氏一眼，见眼前那红衣的女子却也抬着头执拗的望着自己，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如同哀求，更如同反抗。他很想大声的发泄一番，却发现自己完全无能为力。他轻轻回头，触到了张居正的目光，有几分恳求的看着自己。

上部 50.骨肉王孙阋于墙（5）

    他淡淡的转开目光，三天，只要三天的时间，事情就会完全好转。他的目光忽然顿住，凝结在书房边的墙上，那不高的琉璃瓦上似乎有一角熟悉的白裙，在这黯淡的夜色中别外惊心刺目，他的呼吸顿时一滞，连心跳都要加快几分。

    “三哥？”景王更加狐疑不定，视线随着他的目光便要往墙上扫去。裕王赶紧收回视线，他的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层层人群，脑海中浮现一片片的猩红之色。

    这么多人，都要因为我，而死么？

    他眼中的视像瞬间模糊了一般，平静无澜的“嗯”了一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老夫人面上忽然露出几分喜色，连说了几声“好”字，褪下了腕上的檀香串子，戴到了翁氏手上。她走到景王面前，用龙头拐杖挑起了那件龙袍，忽然诡异的笑道，“这件龙袍与裕王无关，乃是先皇后亲手所缝，我思念先皇后的恩德，出宫后带出了这件龙怕。如今既然事情被揭发，老奴也没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了，就以这条老命谢罪，请景王殿下如实的回禀万岁吧。”说着，老夫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头碰死在花岗石上，顿时血溅五步，那袭崭新的龙袍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

    裕王乍经大变，双目欲呲，扑在乳母尸身旁已是失声痛哭。裕王府中之人，多半都受过老夫人的恩惠，此时举府做哀声，凄惶至极。

    景王见逼死了陈氏，心中更是烦躁，只怕回宫之后嘉靖帝还要有所责怪。他面色如铁，抬手一挥，领着士兵便出了王府而去。“既然如此，小王就先告辞了。”

    裕王在他身后冷冷看着，见他们全都匆匆出去了，这才冷声吩咐道，“关门。”几个家丁迅速跑去把大门拴上，经过这一夜的变故，人人都知道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也不敢多话，都站在原地等待吩咐。便是翁氏此刻也卸去了全部的锋芒傲气，却换上了一副默然冷淡之色，无事人般背过身去，轻轻折着竹叶。

    裕王环顾了众人一眼，哑声吩咐道，“都散了吧。”说着便蹒跚回身，向屋内行去。忽听门外传来阵阵喧哗之声，好像是有兵士们舞动刀枪的声音。裕王一下子立住，黑暗中瞧不出是什么神色，这一下所有人的神经又都紧绷了起来，就连张居正也停下脚步，有些紧张的仔细听着动静，见他打了个手势，便有几个家丁飞奔从角门出去。不过一会儿家丁又匆匆跑了回来，小声禀报道，“外面据说有两个刺客，团团的人围着看不清爽，景王爷正带着人围剿呢。”

    张居正心下一松，知是景王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定然是随便抓了几个路人出气，只是不知道今夜是谁该倒霉了。他轻松的一笑，对裕王说道，“各人自扫门前雪，王爷不必挂心，还是早些回屋歇息吧。”

    裕王亦是想到了这一层，也轻松下来，正待回屋去，忽然想起那房檐上飘过的一角白裙，心底一凉，暗道不好，拔足快步就往外冲去。

    “王爷，你去做什么。”张居正反应奇快，几步亦是赶到门前，一把按住了门栓不让裕王出去，黑眸中闪动着深不可测的光芒，“好不容易才脱陷阱，王爷这一出去，必是撞在了景王的枪口上了。”

    “让我出去，”裕王这次再也没有什么耐心，听着外面的哭声又响了一阵，却似乎是个孩子的尖利的哭声。张居正听到这哭声亦是呆住，这声音，好像是….如松那孩子的…便是他怔住的功夫，裕王早已推开了他的手，打开门栓便推门出去。

    裕王府外的围墙下，景王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残忍，他望着被士兵团团围住的中央，竟然是个半大的孩子，背上还背着个昏迷的白裙女子，不知道是死是活。那孩子手里拿了一把短小的匕首，满脸是血，却依旧和士兵们搏斗着，他的年龄虽小，但武功却是由严父所教，一招一式倒也像模像样，一时间士兵们竟然进不得身去。

    景王心底蓦的划过一丝厌恶，这孩子如此顽强，都陷入这样的重围，还想负隅顽抗……就和三哥一样，实在讨厌。他恶狠狠地吩咐着手下领队的校尉荀六，“难道连一个小小孩童都对付不了？不必留活口！”

    荀六得令便放开胆去，不在顾忌要抓活的，他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的那一瞬，心中有些佩服眼前这个脸上还带几分稚气，却越战越勇的孩子。可他手上却毫不容情，兜头便像如松肩上劈去。如松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心知今日无幸，他只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哪里真的上过战场，遇到这样的情景心中早已支持不住，若在往常说不定便放声大哭起来。可今日父亲不在身边，姑姑姐姐还昏迷不醒，他瞬间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有千斤重，该像一个大人样肩负起来。

    他身上多处受伤，仍然咬紧了牙手中的匕首仍然直直向前送去，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虽然敌人的长刀要来的快些，自己的匕首刺到，对方至多只是个轻伤，而对方长刀落颈，自己的小命今日就送在这儿了。但事到如此，就算是死，也要与敌人拼了命！

    不远处似乎裕王府的大门打开了，裕王第一个冲了出来，他一推开门，远远便看到正是那白裙的女子背负在一个孩童的背上，长裙委地，仿佛没了生气。可还有那么多刀剑招呼过去，他的心蓦然一痛，嘶声叫道，“住手……”

    景王有些惊异的回过头去，一眼瞧见兄长毫无血色的脸颊，万年不变的清冷神色中竟然罕见的透出一抹伤心绝望。他的心里忽然浮现一丝快意，这两人对三哥来说，该是很重要的吧。他微微颌首，轻声道，“不必住手，杀无赦！”

    纷杂吵闹中乱作一团，事实上荀六不可能住手——即时他听到了命令，也依然住不了手了。他借着自己的刀光，还能看到那孩子一脸骁悍的神色，甚至还能看到有血渗出，一滴一滴，迅速浸满了这把锋利的长刀。

    张居正赶到时，只听到那刀影劈下的风声赫赫，尤在耳边。那孩子，他早已认出，正是故友李成梁的爱子李如松，而他肩上背着的女子，他更是再熟悉不过。他来不及去细思这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一个纵身足尖轻轻借力，便飞掠过去。有几个士兵围了过来，企图拦住他，他出来的急，身上并未带兵器，此时双手使力，连抓数人都急掷出去，他无意伤人，掷出去的力道恰好，都未伤兵士的性命。他入得重兵所围之中，直入无人之境。

    可他速度再快，终也赶来不及。

    血飞溅开来，有人应声倒地。

    已觉无幸的如松睁开眼来，却见自己毫发无伤的站在原地，倒在地上的居然是荀六。他喜极过往的回过头去，大叫道，“爹爹。”果然是父亲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身后，一袭素巾蒙在脸上，只是声音依旧冷冷，“不要怕，爹爹在这里。”

    李成梁语声虽轻，手中宝剑却并不停歇，他早已认出站在一旁站着的是景王，恼恨他伤害爱子，因此故做不识。此时有兵士又惊又怕的喝问姓名，他也不答话，手中龙泉剑舞，却是招招狠辣，或劈或刺，只中要害，剑剑都取人性命。他出手异常凶残，剑锋过处，鲜血满地。眼见还有兵士欺身过来偷袭，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毫不犹豫的一件反刺那人肚膛，长剑斜挑，把那士兵横劈为两段。那士兵惨叫了一声，上半截身子还在地上动了几下才咽气。

    众多士兵目睹这场景，早已骇得肝胆俱裂，只敢远远围了个圈子，都不敢近身去。李成梁冷目一笑，把白裙女子接到肩上负着，一只手提起儿子，只向远处的张居正略一颌首，便倒持着宝剑，大踏步就像圈外行去。士兵们哪敢真的拦他，假声呼喝一下，就放了个缺口由他出去。

    “壮士是何许人？”景王丝毫不以为意被杀了这么多手下，他仰慕这人的神力风采，在背后大声高呼道，“本王愿在景王府为壮士留一席。”

    李成梁头也未回，足不点地的大步走远，身影消失在街角再也不见。

    目送着李成梁走远，裕王抬目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景王，冷冷的撩起袍脚，往回走去，恰与正赶出来看的翁氏擦肩。翁氏有些惊异的看着不远处那人背负着的一角白裙身影，她瞬时惊得脸色苍白，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裕王却连正眼也未看翁氏一眼，便径自回屋去了。

    “那就是三哥喜欢的女子吧，”景王的嘴角扬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却用一种悲悯的眼神望着冗自站在大门外的翁氏，拂袖离去时只轻轻抛下一句话，“三嫂，你真可怜。”

    瞬时，翁氏支撑了一夜的坚强都被这句话轻轻击碎。她的身子一下子弯了下来，仿佛承不起这样的重压。

    忽然有只手扶住了她，她抬起头来，看到男子只剩一只的黑眸中华彩流动。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世番，她为何还会活着。”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严世蕃吓了一跳，他回头扫视，只见四周的侍女家丁都眼盯着脚底，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这才心下略安。扶着翁氏向墙边走去，口中小声解释道，“我派去的死士本来得手，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又将她救了去。这事不算什么的，倒是你，怎么说出了怀有身孕的事，我一听到消息吓得不轻，赶紧过来看你，生怕他对你不利。”

    翁氏垂下眼眸，手指的关节攥的发白，“你不是说她死了么，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严世蕃微微一愣，淡淡说道，“本来我派去的死士都已得手，不料半路杀出程咬金来，救了她去。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居然有这么多人都在找她？”

    “你别管她的来历，”翁氏面色亦是白的可怕，“我只要看到她死。”

    “我知道了，”严世蕃抬起眼，定定的望着她，只剩的一只声音蓦的放柔，“兰儿，他没有怀疑你吧，你现在要多注意身子……”

    “他还会留意到我？”翁氏眼中撩过一丝惆怅，适才在院子里，那人就连听到她怀孕的消息，也没什么反应。直到看到墙头白裙的一瞬，才会有发狂眼神，都落入了她的眼底，一幕幕早已让她痛彻心扉。如今她急切的只想看到那个女人的死掉，那才是对那人最沉重的打击吧。她一直以来想折磨那女子，也许并不单单因为恨她，还有些许，是想引起“那人”的注意？这一切疯狂的报复想法，被她酿成了无法传说的快感……

    严世蕃静静地注视着她，把她一切的思虑都读入心底，心里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可是目光掠过她惊如鹿般的眼眸，双手微抚的腹部……他的心忽然软了。末了，他只会微微一笑，说道，“放心，我会满足你的心愿，无论代价是什么。”

上部 51.剑气横啸荡四方（1）

    张居正匆匆回到王府时，只见裕王早已立在书房外的滴水檐下，鲜艳的朱墙在夜色中仿佛消磨尽了光芒，隐约却有些颓败的黯淡，却正和他一身天青缎袍对比鲜明。

    “你可是识得那位壮士？”裕王问的漫不经心，好像想起了一件不经意的小事。

    张居正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昨晚救了安媛的李成梁，他紧张的思索了一下，审慎的回答道，“臣与他并不熟识，只是曾见过一次，有些面熟……”

    “他叫什么？”裕王并不理会张居正话里明显的推脱之词，只是干脆的问道，“是什么来历？”

    “李成梁，辽东铁岭卫指挥佥事。”张居正闷声回答道，他有些不解。景王追查李成梁的来历，是为了网罗人才，完成他的野心。可从来不与朝臣结交的裕王呢，竟然也会这样上心。

    “辽东……”裕王若有所思的侧过头去，眉目间罕有的浮起了一丝怅然之色。他发觉张居正在看他，那一抹怅然神色迅速敛起，淡淡吩咐道，“那件事你还是要加紧去办，我们只有三日。”

    “臣一定不辱使命。”他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起身时有些僵硬。只有三日……那个女子该怎么办，他来不及去安顿她了。如今唯一的指望，也许就只有，李成梁会是值得托付的朋友。

    安媛醒来时，只见到日已晌午，外面阳光明媚，透过斜支的窗架能看到当头的日影里碧空如洗。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身边趴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却是如松，睡得很沉，只是睡梦中还皱着眉头，好像有什么为难的事。她轻轻一动，便惊醒了那孩子，揉了揉眼睛，见安媛醒了过来，高兴的叫道，“姑姑，谢天谢地，你可总算是醒了。”

    安媛有些感激的看着如松，只觉得心中一阵温暖。她打量了一下周围陌生的环境，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这里还是京城啊，”小如松笑眯眯的说，“昨晚那位老妇人一头撞死在府里，你就从墙上摔了下去就昏迷不醒，当时里面就有士兵追了出来，幸好是爹爹路过那里，才把你救了出来。”

    “你爹爹？”安媛努力想去回想夜里的事，赫然只有院中所目睹的触目惊心的一幕幕，却完全没有李成梁的影子。她只觉得脑中仍然纷乱一片，似乎一去触及就头痛欲裂，她只得作罢，挣扎着坐起身来，说道，“我休息好了，可以回去了，还有涮羊肉的店要照看呢。”

    “那地方还是先不要回去了。”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调，接着有人便大步走了进来，不正是李成梁是谁。他的脸色很是难看，额上还有些汗未拭去，只僵着脸简促的说道，“你就先在这儿待着。”

    安媛一见他不知怎地就没了好气，适才有的一点感激之情顷刻灰飞云散，气鼓鼓的道，“待在这里有什么事做。那儿可是我的家，怎地就不能回去了。”

    李成梁蓦的变得严厉起来，“你要是还想留条命，就在这儿待着。只要踏出这里一步，现在北京城里，就没人能救得了你。”

    安媛气的泪盈于睫，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听如松怯生生的开口问道，“爹爹，你刚才又出城去了么，是不是去查那倭国的死士了？”

    一时间，复杂的思绪涌来，似潮水般将她淹没。安媛纠结的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他穿着一身清淡的天青长袍，上面还沾了些尘泥草根。他却恍然不觉的样子，只是“嗯”的一声点点头，轻轻掸了掸长袍，见安媛打量自己，才简单的说道，“那个死士的尸身已被人运走了，看来还有人在暗中助他。”

    安媛心下蓦的一动，他原来是为了自己安危着想。她有些惭愧的低下头去，后悔刚才与之争吵。不知何时，心底竟漾起了些异样的波纹。

    李如松见她一直低头不语，只道她心中还是有怨气，便小声宽慰道，“姑姑，你还是听爹爹的吧。昨晚有士兵追你的时候，都叫的是捉拿刺客，个个上来就是真刀真枪的直逼要害，幸亏爹爹拼死维护我们俩，才杀出一条血路来。瞧那些士兵的服色，都是景王的人呢。爹爹说那些人也得罪不起，救了我们之后只敢来这个城外的小店投宿。”

    “你们又救了我一次……”安媛小声说道，她心中感激不尽，明白这父子两人为了搭救自己，被牵累了许多。

    “收拾好东西，我们马上起程。”李成梁冷冰冰的插口道，他生性最听不得这样悲悲戚戚的话语，赶紧截断了安媛的话。

    安媛一怔，“去哪儿？”

    这次是李成梁父子同时望向了她，异口同声的说道，“辽东。”

    从京城到辽东，路程很是遥远，然而快马疾驰也不过数日远近。可路上带了妇孺同行，李成梁只得按捺下性子，雇了辆骡车，正待出发，谁料还未走上五里地，便接到一旨兵部快马送来的密令，调李成梁去嘉峪关做副指挥使，李成梁又是疑惑又是惊骇。想不到一路乔装而行，本以为不引人注目，想不到在朝廷眼中竟然如同股掌之中。

    匆匆谢过了皇恩，李成梁收起了送来的仪仗旗帜。如此也好，他在辽东原也没有什么产业，直接修书一封委托兵部的衙役送去辽东的家中，吩咐家中奴仆收拾好东西来临洮，然后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径直向西行去。

上部 52.剑气横啸荡四方（2）

    起初时李成梁还颇为紧张，每日天一亮就吩咐大车赶路，直行到日落时分才就近找地方安顿，恨不得插翅就飞去临洮才能安心。他白日里就随坐在车夫之侧，夜寝时也是剑不离身，心里总是忐忑不安，只是担心再有那倭国死士来加害安媛。一开始安媛和李如松也有点担心，然则一两天了，别说杀手死士，一路上连异样的行人也很少见到，安媛毕竟是生活在21世纪的人，对杀手本没什么概念，渐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松更是小孩心性，天不怕地不怕惯了，更是不当回事，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偶尔捉弄一下坐在车外的李成梁，倒成了旅途的乐事。

    眼见已是出了陕西，进了宁夏卫地界，人们说话的口音渐重，回民风俗更甚。菜肴中少了猪肉，然而餐餐所食的牛羊肉更鲜美，民风也亦淳朴许多。李成梁渐渐放下心来，沿途偶尔也进入大车中休息养神。

    初夏天气，甚是炎热，火红的太阳烤的地面都有些焦烫，知鸟不耐烦的在树上叫着“热啊，热啊”，车轮碾过的枯枝都快能冒出烟来。这日才行了不过十余里地，已是到了晌午，正是烈日当头，最炎热难耐的时候，赶车的老张擦了把汗，皱着眉抬眼望了望火球似的日头，忍不住探头进了大车中苦着脸说道，“李相公，这鬼天太热了，连牲口都耐不了。前面就是个小镇子了，能不能找个地方歇歇脚？”

    李成梁一皱眉头，正想喝斥。安媛却一眼瞅到车外的骡子果然无精打采的捡着树荫下走着，四蹄都不愿意着地一般，她赶紧接过话道，“那样也好，别说是牲口，人在这车里也热的受不了，今日就早些歇了吧。”

    “是啊是啊，太热了，爹爹。”李如松一眨眼，赶紧附和着安媛的话，这些日子他和安媛相处的亲近，两人说什么都一个鼻孔出气，李成梁也拿他们没办法，狠狠的剐了两人一眼，冷声吩咐老张道，“再行远些，在镇子里挑个靠得住的店家住下。明天早些起来赶路。”

    “好嘞，”老张乐得憨厚的一笑，他们这些走南闯北赶大车的人，在各地都有几个熟悉的店家，这样的事最是小菜一碟。他一鞭抽在骡子上，不由得骡子不撒了腿的勉力向前奔跑，一个踉跄疾驰入了破旧的固原城门。

    张居正安排妥当了各类事宜，快马加鞭的赶到固原镇时，已是入暮时分。这里只是宁夏边陲的一个小镇子，却是回中的一处要塞，曾经是通往丝绸之路最繁华的一处重镇。张居正自幼熟读古籍，心中明了这古镇想必是经历了千百年轮回，随着西夏王朝的衰落，渐渐也少了人烟。

    此地处尘土黄埃之中，多半都被大漠侵蚀，张居正一入小城，不免啧啧称奇，这城池四面都是高山巍峨，只有当中一块平地构成了城池，竟成锁钥之势，不知当初是哪位高人在此建城。整座城池都如同嵌在山势中，路边满是雕刻精美的石像，见证着往昔古道的繁华胜景。他心中唏嘘不已，却无暇去细细研看那些珍贵的石像，他牢牢记得裕王的嘱托，只有三天的时间，于是一刻也不敢耽误下去，于是径直催马往城东而去。然而穿行了大半座城池，只见到处房屋毁败，黄土覆满道路，一路上除了见到几个驻守的留军，竟然没有多少百姓居住了。

    固原是个小城，张居正出了东城门，只见一座古刹立于路边，这古刹修的甚是奇特，大门虽是朝着道路而开，而半个寺身却是倚着山脚而建，就宛如是从这山中突出来的一块。寺院的正墙外爬满青藤，一派青葱入眼，在这漫漫黄沙之中尤显得珍贵难得。而寺门虽然紧闭，门前却站了个老僧，须发皆白，穿一件洗的发旧的僧袍，看不出多大年纪。老僧肩上还挑着一个包袱，一手拿了个巨大的黄铜锁，一手正在缓缓关上寺门，看上去是要出远门。张居正在马上叫住了老僧，朗声问道，“老师父，须弥山金硝洞离这还可远么？”

    那老僧并不回头，只是颤颤微微的用铜锁锁着寺门。张居正又问了几遍，可那老僧仿佛充耳未闻一般，只是半天也没锁好那寺门。张居正不由得留了神，仔细瞧去，却见那老僧拿的铜锁虽大，可竟然没有锁眼，无怪乎他怎么锁也锁不上。他心中暗暗称奇，却不忍看这样年迈的老僧继续所下去了，于是轻声说道，“老师父，这把锁没有锁眼，怎么能锁得上。”

    老僧听了一怔，双手住了动作，抖抖索索摸着铜锁，半晌方才说道，“果然没有锁眼。”他的语音艰涩，可声音闷如洪钟，听起来却并不怎么老迈。张居正瞧了一眼那乌蒙蒙的锁头，也没在意，他心中还惦记着裕王交代的事，淡淡说道，“老师父，还是回去换把锁吧，这锁不能用啦。”

    他策马回身，正欲去别处找找。转头却见那老僧只是站在原地，并没移动，口中只是喃喃念着，“没有锁眼……不能用啦……”

    张居正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寻找一份重要的证据。然而前些时候派来的密探只传回了“金硝洞”三字，想来他们要找的证据便在固原这里。只等这次他亲自把证据拿到手，一切危机都会迎刃而解。他想起裕王的嘱托，心下稍微安了安神，脑海中忽然划过一角白色衣裙，嘴边扯起一抹温淡的微笑，心中忽然蹦出一丝奇怪的念想，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有没有一时半会能想起自己。

    他很快收回了心神，举目四望，只见四周都是高大的群山相接，这山中处处都是石窟佛洞，怕不止有数万个，在这群山之中寻找一个金硝洞何等难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一般，然而只有三天的时间，他抬头看深黛色的天际有几朵黑云聚集，怕是要下雨了，须得快些找个地方避雨去。

    “你是要找金硝洞么？”那老僧忽然开口了，只是语音平淡，恍然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

    张居正微微一怔，翻身下马，毕恭毕敬的问道，“您可知道在何处么？”

    “开锁要找到锁眼。”老僧答非所问，却又继续低头摆弄手上的大锁。

    张居正细细端详着老者手上乌蒙蒙的锁头，只见材质似黄铜而非黄铜，斑驳的乌色中隐隐流转着一层耀眼的金光，仿佛只是被那乌色蒙住了，迫不及待的要露出一丝光鲜来。张居正心下一动，这难道就是……

    天色阴霾，几缕淡疏的轻云，不知何时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空中流转着层层黑色的雾团，好似狂风暴雨汇集的中心，不断变换着骇人的黑暗色泽。

上部 53.剑气横啸荡四方（3）

    老张是个练达的车夫，多年来走南闯北，各地的方言都能说上一些，此时弯了舌头学起了此地的回民口音，也有几分像模像样，倒在投宿时省去了不少麻烦。他们所住的这家客栈名叫“悦来客栈”，与当时分散在天朝各地的小客栈一般，只供长途的旅客略歇一晚所用，多半都是日落投宿，日出即启程，因而客房都很是简陋，只用薄薄的木板隔开一个大通间，每个小间里勉强能放进去一张床板。热情的老板身材短小，却眉眼粗犷，看上去是个厚道的生意人，老张与他也算熟识，一口一个“王掌柜”叫的很是亲热。如此李成梁也疑心尽去了。

    “王掌柜，这里还有其他客人住么？”李成梁是个谨慎的人，他自打进了这小城就觉得有些不踏实，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你这店里连个人影也瞅不到。”

    “这些日子生意可是不好做咧，店里只有一个打杂的伙计，”王掌柜一直门外正在忙着牵马的伙计，顿时挂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绕着舌头和他说起了官话，“官府停发路引，客商都南辕北辙、各奔东西，区区小店十天半个月也难招呼一个远方友朋。二楼上只住了一个形单影只的回回女子，住下七八天了，还不知道付不付杯水车薪的一点房钱。不过可巧您也带了个如花美眷，住在一处倒也稳当方便。”

    “这镇上治安好不好？”李成梁不去理会他满口辞不达意的成语，有些疑惑的问道，进城时虽没有多看，但隐约觉得这镇子好像太过安静了些。

    “诸位保管放心，小镇人不多，说不上路不拾遗、东窗事发，但着实安全的紧，从来都是夜不闭户，”王掌柜一瞅李成梁的脸色，赶紧又堆满了笑容谄媚道，“今天迎来了您这几位贵客，小店真是蓬荜生辉，满目琳琅。诸位尽管在这里安歇下来，小店保准是宾至如归，稳若泰山，让您睡得踏踏实实，做个黄粱美梦的不是。”

    听这王掌柜爱说成语，一句话里管它通不通，都能塞上四五个，安媛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就这墙板的厚度，保不准这间有个老鼠吱声，隔壁都能听得清爽它夜里打了几个饱嗝。

    所幸李成梁不是个挑剔的人，前屋后院略打量了一番，眼见二楼楼梯口的房门开着，里面隐约露出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心知就是掌柜说的那个回回女子了。便点点头，就算在这里住下了。安媛到底是女眷，独住了一个小间，与李成梁父子住在隔壁，虽然房钱不算贵，一间房每晚只要二钱银子，然则李成梁付钱的时候还是有些心痛，黑着脸嘀咕一声，“女人就是麻烦。”

    安媛面上尴尬的笑了笑，心里早骂了他千百遍，但到底吃人嘴软，谁让自己被该死的倭寇绑架时没带钱出来呢，双手空空难免底气也不足，回头只看李如松在旁捂着嘴偷笑。她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学着王掌柜的腔调说着，“坏小鬼，笑什么。你可别学有的人那样小气，小心将来孤家寡人，人面桃花，落花流水，七零八落…连老婆也讨的人财两空……”

    如松吐了吐舌头，假装没听到的转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笑得更厉害了。却见胖胖的王掌柜陪着笑跑了过来，伸手接过她手上的包袱，引着他们上楼去安顿。

    “老师父，可以借你手上的大锁一看否？”张居正思来想去，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施主是从何处来？”老僧忽然抬起头来，他样貌苍老，一双浑浊的老目却黯然无色。张居正大吃一惊，这才发现这老僧居然是盲的。他眼中微光一闪，“在下从京城来。”

    老僧的脸上露出一丝纠结的神色，“京城？这里的秘密看来再也藏不住了……”

    “敢问老师傅，这里有何秘密。”张居正瞬时连大气都不敢透，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苦苦追查的秘密就在眼前了。

    “你可知道黄金城？”

    “黄金城？”张居正皱了皱眉，疑惑的思索着说道，“可是传说中西夏古国的黄金之城，在下在古籍中读到过，传说中整座城池都是由黄金所建，尊贵异常。天下哪有这样的地方，在下一直以为是前人虚构的传说罢了……”

    老僧沉默半晌，一双浑浊的眸子中浮过一抹复杂，他侧着头，仿佛是想起了什么难忘的事。张居正静静等了半晌，只见那老僧忽然有些失望的转头，望着别处说道，“天下什么样的事没有，刹那富贵繁华，刹那生死情长，刹那烟消云散。就连这没有锁眼的锁，也能锁住一扇大门。”说着，他把手中的锁扔在地上，蹒跚的走远了。

    张居正捡起拿把锁头，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漾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那老僧的话如重锤般，字字句句都敲在了他的心里。他强让自己正定心神，草草在笺纸上写了“固原镇销金洞”六字，取下了包袱中竹笼里的白鸽，讲笺纸绑在白鸽的右足上，轻轻说道，“京城裕王府”，然而吹了一声竹哨，训练有素的白鸽展翅而飞，不久就在天边成了一个黑点，渐渐消失在密布的层云间。

    快天黑的时候，王掌柜下厨卖力的整治了几个菜，烧了一大盆牛尾，炒了羊筋撒子，还额外蒸了一份清真特色的马蹄糕。吃饭的时候王掌柜叫了几遍，那个回回女子只在楼梯口微露了半面，轻声吩咐道，“送到我房里来吃。”径自回房去了。

    “房钱没付，脾气还恁般不小，”端菜的伙计撇撇嘴，将盘中饭菜都盛在一个小碗中，依然端上楼去。

上部 54.剑气横啸荡四方（4）

    李成梁也不以为意，回民风俗女子多半都带面纱出门，那女子的面纱更是把脸全部遮住，完全看不到容貌，想来这般恪守教义的回回，是不会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的。安媛更是看也没向楼上看一眼，她和如松的视线早已完全被鲜美的饭菜吸引，忍不住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这一顿大餐甚是丰盛，险些吃的连舌头都要吞掉。李成梁却只是每样菜都尝了一口，并不多动筷子，匆匆扒了三大碗白饭。

    吃过晚饭，安媛摸摸有些撑得肚子，便牵着如松出门去散步。此时还不过刚刚戌时，然而他们出了门才诧异的发现，太阳才落下半边，整座城池却都陷入了一片寂静荒凉之中。这座小城十室九空，一片破败，大街上空空荡荡竟无一人。如松不免奇道，“宁夏卫风俗真怪，这么早大家就睡了么。”安媛回头望去，诺大的一条街上只有自己所住的“悦来客栈”挑着一个白布招子，原来竟是这做城镇中唯一的客栈了，在这座死寂的空城中有一种不协调之感。

    安媛心下诧异只过了一瞬，很快的如松便央着她要讲《射雕英雄传》的故事。前几日旅途无聊，安媛一时兴起给他讲起了金庸的小说，孰料这小朋友听上了瘾，而且专爱听英雄好汉的故事，听完了《书剑恩仇录》还嫌不过瘾，又央着安媛讲个长的。

    安媛暗想此时罗贯中的《三国演义》还没写成，就连施耐庵的《水浒传》也是刚刚写完，还未流传开了，小孩子童年可读的故事着实单调了些。《笑傲江湖》太阴暗，《神雕侠侣》太言情，她本着少儿有益的态度，便捡着金庸小说里英雄好汉打的格外热闹的《射雕英雄传》讲给如松听。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城北，正兴致勃勃的讲到《射雕英雄传》中桃花岛上，周伯通教郭靖左右互搏之术，小如松听得津津有味，连连问着，“后来怎样，老顽童可曾打赢了那黄岛主？”安媛假装叹了口气，卖了个关子说，“你倒是猜猜看，老顽童和黄岛主谁的武功更高些。”如松歪着头心中只是比较。

    忽听身后冷冷有人叫着如松，安媛回过头去，却是李成梁站在身后，冷冷的训斥道，“还不快回房睡觉去，明日卯时初刻就出发。”如松悻悻的止住脚步，慢慢向回走去。李成梁生性严厉，心里虽然对独子很是疼爱，然则严父毕竟不比慈母，平日里却十句有九句都是严词训导。安媛见如松的样子有些心疼，快步赶过去牵了他的手，柔声说道，“老顽童可是学会了左右互搏之术的……”

    如松的眼眸瞬时亮了起来，“一个老顽童也许打不过黄岛主，可是有了两个老顽童，黄岛主就一定不是对手了。”他兴奋的双手胡乱比划着，想象着自己也成了武功高手，在《射雕》里与诸位武林高手的比武交手的情景，忍不住悠然神往，脚步也轻快了几分。他望着安媛，高兴的说道，“谢谢你的故事，姑姑。”安媛微笑着点点头。

    望着如松高高兴兴的身影，李成梁面色沉静如水，黑眸中泛起一抹深思。

    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竹哨，他们都抬起头来，却见天上的黑云堆得越发多了。隐隐有风雨愈来的景象。

    竹哨声划破了小城的寂静，城中的守兵懒散惯了，此刻却不由警觉起来。张居正反折走回城中时，只见三两个游兵从城桓上下来，径直走到他面前，有些狐疑的打着官腔说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甚么？”

    “在下是过路的商人，途经此地，借宿一晚就走。”

    “过路的商人？”为首的兵士看来是个老兵痞了，他眼珠一转，油声说道，“你可有路引？”

    他说着故意推了张居正一把，张居正没留意站稳，退了几步，却见肩上的包裹里掉出一个黄澄澄的大锁来。那老兵痞建起大锁看了看，眼睛顿时放光，“好家伙，这可是乌头金。”

    张居正从包袱中逃出一张改了冀州府台官印的路引递给那士兵，其实路引本是洪武年间的产物，百姓离乡必有此物才可通行，然则到了今时多半都荒废了，这官兵如此问法，本有刁难的意思。然则张居正最是谨慎，出门之前早已准备周全，此刻镇定的说道，“官爷，把那大锁还于我吧。”

    “什么大锁？”老兵痞看了看路引，他本来就是泼皮无赖出身，其实上面的字也认不了几个。他大棘棘的把乌头金的大锁掷给身后一个小兵捧着，心中仔细盘算，又瞅了一眼张居正肩上巨大的包裹，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金子。顿时起了贪念，他眼见到手的一块肥肉，怎么能飞了，于是把路引扔到地上，刁难的问道，“那你交没交过路的税钱？”

    这话明显就有敲诈的意思了，而且老兵痞油声油气，竟然还带几分京城口音。张居正不愿与官兵多有冲突，强压着怒气，掏出了几两碎银子塞到那士兵手中，依旧客套的说道，“在下走南闯北，从没听说过过路还要税钱，诸位总爷行个方便，这点银子拿去打酒喝。”

上部 55.剑气横啸荡四方（5）

    “过路要有路税，活命还要有买命的税钱。”那老兵痞掂了掂银子，他见张居正是孤身在外，又看上去很是文弱，早已起了谋财害命之心，于是对身边的士兵扫了一眼，众人瞬时都心领神会。他们在这里守城，早已半兵半匪，这里天高皇帝远，平日里打劫谋命的勾当做的多了，此时几个人欺身过来，早已拔出了腰中长刀，渐渐把张居正逼到墙角下。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要谋财害命不可。”张居正忍着怒火，只想着早点解决这里的事早些回去，于是不到万不得已仍不愿出手。

    “你还真说对了，”领头的老兵痞哈哈大笑，将长刀架在张居正的脖子上，口中冗自说道，“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

    孰料那兵痞话音未落，只见刀光微闪，血溅一地，却是一个人头滚到了地上。剩下的几个小兵都骇得呆了，只见滚在地上的正是那兵痞的头颅。“你…你敢谋杀官兵….”有个小兵乍着胆说道，只是语音哆嗦，没有了先前的气势。

    张居正眼见命案已经做下，不欲多留活口，眼中杀机毕现，一刀一个，几个官兵已是横尸地上。最后一个站着远些的小兵拼命的往城里跑，张居正哪里容得了他逃走，纵深舒臂，擒住了他正欲结果了，忽听那小兵胆战心惊的说，“…这可是景…景王爷的地方…你就不怕得罪得罪….”他瞧着张居正如冷面阎王般，牙齿打颤，再也说不下去。

    “什么？这是景王的地方？”张居正听到耳中却如同洪钟大震，他把小兵掷在地上，冷声说道，“你与我一一从实招来，这里究竟有些个什么隐秘。”

    那小兵死里逃生，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过了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说清，原来这里明则是归宁夏府管辖，几年前守军却早已全被换走，如今镇守这里的都是景王府的亲军，他和那几个死了的兵痞原本都是景王府的下人，犯了事之后也被送到这来守城。

    “这里镇守的人马都在何处？”张居正听完他的话，心中陷入沉思，如果真像他说的这样，景王派了数千亲军来这里镇守，为何城中一个都不见，只看到这几个游散的闲兵。

    “我…我也不清楚，”小兵好不容易镇定了些，口齿渐渐清晰起来，“送来的亲兵在城里换套衣服，就被派到山里去干活了，这几年来了的人不说上万也有七八千，可一个也没见出来过。我们几个因为犯过事，因而没有资格去山里干活，王头吩咐我们只管在城里负责日常的看守。”

    张居正沉思片刻，问道，“你说的那个山里是什么地方？”

    “这些小的也不太清楚，据说是叫什么金洞，”那小兵胆怯的看了张居正一眼，心里很是奇怪，这个“客商”怎么听到了景王府的名头也不害怕。

    张居正顿时精神大震，“这洞怎么走？”

    李成梁返回客栈时只觉得奇怪，太阳刚刚落山，小城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连半丝光亮都无，客栈的大门紧紧闭着，看上去黑灯瞎火，天色如墨般暗蓝，空中黑云翻卷，隐隐酝酿着一分不平静。他面色沉静，不动声色的走上前去叩了叩门，却见房间里轻微有些响动，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掌柜满面带笑的迎了出来，笑道，“客官回来的恁般晚了，咱这镇子小，巴掌大的地方都睡得早。若是各位再不回来，就得留着伙计的守门了。”

    房门一打开，屋里就有一股淡淡的焦味传出来，估计是才熄了晚饭时灶台里的火。安媛跟在后面钻进房去，笑嘻嘻的说，“掌柜您还真是省，连盏灯都舍不得点上。”

    “可是不巧了，油灯都没油了，要等着下旬日卖油的客商赶集时，才能买上些。”王掌柜直往店里走去，上楼行步，都异常的熟悉。安媛却不免暗暗咂舌，吃惊这里的荒僻。她有些不习惯这屋里的光线，走路难免会有些磕着碰着到桌凳，此时却觉得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托住了她的臂腕。她微一正定，勉强能够习惯在暗中视物，才能看清脚下的楼梯有几格，这才站直了身子。那只手却也松了开去，她回头去望，只见李成梁站在身后，看不清脸上什么神色。

    王掌柜很是利索的引着他们上楼去，指着楼梯口的那间屋子对安媛说，“姑娘今晚就在这间屋子里安歇一晚吧，这房里还住了个回回女子，两个人也有个彼此照应。”说着，他又引着李如松父子去楼梯最里的一间屋子去安顿下来。

    安媛抱着包袱推门进去，屋里依旧是漆黑一片，她隐约看清屋里摆了两张床，靠窗的那张上似乎有人睡熟。于是自己蹑手蹑脚的走到靠门的床边，她刚刚把包裹放在床下，隐约听到另一张床上的回回女子轻轻哼了一声，她小声叫道，“姑娘？”那边却又没了动静。不知为何，安媛心里隐隐划过一丝不安，隐隐觉得这房中的焦味更重了。她强压住心中胡思乱想的念头，和衣躺在床上，努力的闭上眼，一壁数绵羊一壁迫让自己入睡。

    忽然一阵冰凉尖利划上颈脖，她只觉得耳边的声音异常熟悉，“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张居正怎么也不会想到，走了一圈，又绕回了适才来过的这个城东的古庙边。

    “这就是洞口？”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古朴的古庙，虚掩的大门，自打接到探子的秘信时，他就在参详这“销金洞”三字的含义，然而却始终没有解透。这个地方定然与他们要查的事有关联，于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亲自去看看。然则来到这里，他才真正明白对方为何要选择这里，此地处偏远的山脉之中，又末落已久，连守军也未留下几个，这里无论有怎样的动作，外界都不易发觉。

    “就是这里了，”小兵很老实的点点头说，“王头每次送人来都送到这儿，门外一直都有人把手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我哥原来在亲兵营当差，三年前我哥被送来的时候，我偷偷跟来看过一次。看到我哥他们就是从这门里进去干活了。”

    “嗯？”

    “王头说我哥他们干满半年，直接就被遣送回乡去了，工钱相当于两年的军饷呢。”

    “你家在哪里？”

    “小的叫施运，家住在涿州，”小兵只一愣神，却见张居正已是推开了门，大步走了进去。小兵在门口有些踟蹰，略一咬牙，也跟了进去。

    谁曾想到，这不起眼的寺门里尽然别有洞天。从诺大的寺身背后，是一处通向山中的高大洞门，只是石门紧闭，一丝缝隙也未留，不知道通向内中的路口在何处。张居正立在门外苦思冥想，只见天边的黑云越积越多，似乎马上就有大雨来临。他无暇顾及这些，只是细细的摩梭着石门上的花纹，只见诺大的石门上雕满了细密的花纹，似龙纹而非龙纹，线条流畅华美，浅浅的泛着一丝金光。

    花纹的正中，是一个方形的凹槽，形状看上去很是眼熟。

    张居正有些迟疑的拿出老僧留下的大锁，轻轻对了上去。石门沉闷的嗡的一声，缓缓打开，施运也好奇的凑过头，往洞里看去。

    然则，这洞里的一切，却让他们二人都目瞪口呆。

    “怎么会是你？”安媛此时震惊到了极致。自打嫣儿被人揭发陷害的消息传出来，她也曾怀疑过那“贴身侍婢”是否会是春兰，然则这样的念头常常一闪而过，她决计不愿这样去怀疑自己曾经在这个世界里最好的姐妹。她当日心急如焚，也曾想除了救嫣儿，还要把春兰救出来，她想过许多种可能，却决然想不到，她们再次相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那女子轻轻揭开面纱，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唇边温和如三月春风般的笑容如旧，只是双眸中却有火焰簇动，“好妹妹，我们相识一场，如今你死到临头了，若有什么疑惑的，姐姐也可以为你解答一二。”

    安媛心里一悸，这样的春兰…实在是太陌生了。

    “嫣儿是被你害的….”整件事从她心头过了一遍，她刹那间明白了大半，张居正当日救得那个春兰，与其说是“无意碰上”，倒不如说是对头“精心安排”的，巧妙的把这颗钉子送进宫去，安插在嫣儿身边，后面一切的一切，都会进行的何等顺利。安媛的面色霎时苍白到极致，双眼直直的望着面前的女子，轻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究竟是….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裕王，段二小姐，还有你…你们….”她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去，指了指旁边的房间，声音平静的不带一丝温度，“你们这些人，都得彻底的消失……”

    安媛顿时心惊肉跳，李成梁和如松，就在旁边的房间，她猛地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一丝力气也无，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无力的指着春兰说道，“你把他们怎么样了，他们他们只是普通人，在路上无意间救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能一剑刺死惊蛰的，怎么会是普通人，”春兰唇边衔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却隐约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就是那个日本….倭国鬼子？”安媛瞬时胆战心惊，万万没有想到一路刺杀自己的倭国死士与春兰是一路。

    却看春兰冷笑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在惦记别人的死活。是不是现在觉得一丝力气都没有了？那可多亏了王掌柜精心烹制的好饭菜啊。”

    “难道是蒙汗药？”安媛愤愤道，想不到穿越一场，什么玩意都见识过了。

    “嘁，哪里会用那么下三烂的东西，”春兰不屑的撇撇嘴，有些骄傲道，“王头用的可是十筋软骨散，服下之后纵然是武功再高的好手，也使不出半成的武功来。”

    安媛气极反笑，“想不到我还能享受到这等待遇。”

    春兰面露不安，她心知惊蛰来自倭国，武功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却被一剑贯喉赐死，这样的武功自己更是望尘莫及。

上部 56.金乌尺障出平岗（1）

    顺着石门所开之处，是一条通向山底的栈道。

    只是不同于寻常的巨石开凿，这条栈道竟似是黄金所筑，格外金碧耀眼。远远望去，那栈道也并不算深，只是路的两旁尽然有几具尸首，大抵这些死者死前很是意外，表情都有不甘，双手枯直的伸向洞口，看上去面目狰狞，凭添了几分鬼魅骇人。洞里不断有冷风吹出，在这阴森的洞中分外骇人。这些尸体看上去都是新死不久，尸身虽然有些腐烂了，然而一身灰布的衣服还新。施运呆呆的看着那尸首，忽然失声叫了起来，“这人我认识，是三个月前来的亲兵，王头还曾亲自把他送进山里干活。”他牙齿上下打颤，看起来是害怕到了极点。

    张居正却全无惧色，他蹲下身去，细细查看尸首，翻过那尸体，只见背上插着一柄长刀，只贯前胸，两旁的肋骨都被血浸的暗红。这写死尸都穿着一色的灰布衣服，没有任何标识，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

    黑夜如长帘般缓缓合上，渐渐占据了最后一丝天幕，一个阴冷的阴影投在洞口，视野也变得逼仄。张居正蹙着眉站起身来，轻轻燃了一只火楣，衣衫微动，沉静的台阶往下走去。施运虽然吓得面色发白，然而心里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他抱着隐隐一丝希望，跟着张居正往下走去。

    只见越往前走，台阶边的尸首堆得越多，看上去腐烂的也越厉害，每走不远就可见一间屋室，，都是纯金所造，在微弱的火光映衬下，别样的耀眼夺目。眼见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大概离地面已有十丈深了，终于到了台阶的末端。他粗略一数，从上到下大抵有三层空间，每层都有十来间石室，石室足有丈高，开凿的十分精细，有些石室为了承力需要，还是倾斜开凿的，也有方便通风的效果，想不到这里竟然是个天然的金矿。只是现在看来，这里的工程已经彻底完工了，所有矿室内的金矿都已被完全运出去了，里面全部都堆积的是累累白骨。不知几千几万人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看上去很是骇人。

    这般大的工程，需要多少人，花费多少时日去开凿，张居正心下不免暗暗纳罕。他回头只见施运呆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张居正苦笑的摇摇头，随意的走进一间矿室，忽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他俯身捡起，却见是一个木牌，他上面歪歪斜斜的刻着两字，“施守”。

    张居正心中一动，缓缓问道，“施运，你兄长叫什么？”

    “叫施守，”施运瞬时冲了过来，看清了张居正手上拿着的牌子，他顷刻间悲从中来，抱着那石牌边的白骨嘶声哭了起来，那悲鸣仿佛从灵魂最深处发出，别样凄厉恸人，“…我哥…我哥…”却再也说不下去。

    张居正静静站在原地，有些悲悯的看着他，青衫微微摆动。

    施运忽然回身趴在地上，重重的给张居正磕了几个头，“恩公…大人…请你给小的兄长报仇。小人愿意为你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德….”

    张居正环视着周边的皑皑白骨，目光终又落在施运身上，双瞳中平静无浪，声音中亦听不出一丝抑扬顿挫，“告诉我，王掌柜在哪？”

    “在悦来客栈。”施运站起身来，挺直了僵硬的身体，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坚毅神色。

    春兰仔细的看着安媛脸上透出害怕的神色，玩味似的有一点满足的快意，“哦，我倒忘了，这里这么黑，你怎么明白的了王掌柜的精心布置呢。”说着她把手中的锋利的峨嵋刺顺手放在枕上，伸手入怀，摸出一只火折来，轻轻点燃。瞬时房中有了火光，与此同时，更加刺鼻的烟味从楼下传了上来。

    安媛终于清楚的看到，这屋里不知何时，早已密密麻麻的绑了成捆的枯枝堆在各处，连这墙上都挂满了各种树枝，都淋得油腻腻的，闻起来很是刺鼻，她这才明白适才问道的怪味是从何而来。

    “瞧清楚了没有？”春兰仿佛没有捉弄够她一样，连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这些枯枝都是在脂油里浸过的，脂油你可知道么，高奴山中涌出的石液，当地人收集起来，封在缶里，最是易燃了。只需要小小的一缶，这里全都可以化为灰烬。最可惜的，莫过是妹妹这样一张花容月貌的脸蛋，怕也要烧成一块焦炭了。”说着，她纵声笑了起来，说不尽的得意满足。

    “你究竟是为谁买命？”安媛有一丝不甘的问，她已然问道一阵焦糊的味道窜上楼来，想不到今日就要丧命在这里。她的目光无意中划过枕畔，忽然眼眸一闪，垂下了头去。

    “我是个孤儿，自幼不过为讨个生活，幸而….”春兰的脸上浮过一阵恍惚，不过很快声音就戛然而止。

    “寒露，办完了没有，火都点上了，怎么还这般拖拉？”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不耐烦得声调，听起来似乎正是王掌柜。

    “马上就完了。”春兰赶紧转过来，白皙的脸上晕出一抹妖魅的红色，神采飞扬的双眸里都是满足的快意，她对着安媛腻声说道，“妹妹，最后这段路，姐姐就不陪你…”

上部 57.金乌尺障出平岗（2）

    忽然一丝冰凉入体，春兰不敢相信的睁开眼，看着半截明晃晃的峨嵋刺正插在自己的胸口。她伸手向安媛抓去，爪如鹰勾一般，却究竟失血无力，只牢牢抓住安媛的腰带一缕，可她目光狰狞，眼眶都要浸出血来一般。安媛心底一寒，说不出哪来的力气，握紧了峨嵋刺，奋力拔出，瘫软在床上。春兰连闷哼一声也无，手拽着一截腰带，直接倒在了床上，瞬时鲜红的血浸透了被衾。

    “怎么回事？”王掌柜在屋外听到有异动，不免起了怀疑。

    “就来就来。”安媛掩住了春兰的口，却含糊的学着春兰的声音答应着。

    楼下隐约传来大火烧得桌椅板凳“噼里啪啦”的声响，火光冲天，透过门帘都可见到那火势窜了上来。这火燃的甚快，火焰虽然还没窜上二楼，然则一阵阵热浪已然涌了上来，顷刻间安媛只就觉得连发丝都要被烤焦了一般。

    “办完了快下来，我和老张在销金洞等你。”王掌柜说完便匆匆走了，马靴踩着木板吱呀作响，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想来他也是耐不住这灼人的热度。

    安媛听得王掌柜走远，低头一看春兰失血颇多，脸色已是苍白的卧倒在地上，她忍不住有所心软，替她止血，又问道，“你叫寒露？春兰是个假名了？”

    “春兰是老太太起的。”那女子失血很多，却不领安媛的情，将她推开怒斥道，“谁要你假惺惺的来救我。”

    安媛想起陈老夫人的惨死，不免心中悲痛，“你可知道老太太已经死了。”

    春兰一呆，她在裕王府中多受陈老夫人的照顾，视她如母一般，此时怔怔问道，“这不可能…是谁….老太太怎么死的。”

    “老太太是被景王逼死的，”安媛咬牙切齿的略讲了那晚的经历，又对春兰道，“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在，就活着出去替老太太报仇。”

    火势越来越大，春兰面色被火光笼罩，阴晴莫定，她忽而一把推开了安媛，苦涩道，“老夫人待我如母…我却…我却为贼卖命，害死了老夫人….我罪孽深重，哪还想活着出去。”说着她忽然朝墙上撞去，峨嵋刺直至没柄，已是不活了。

    张居正他们还未走到旅店的巷子口，便已然觉得一阵热浪铺面。他大惊失色，疾驰几步过去，却见一栋小楼被烧的东倒西歪，里面都烧的彻了，透透的火光通明。

    施运追的上气不接下气，待走的近了也是大吃一惊，只拧着眉说，“怎么会这样，下午那三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下午有人来过？”张居正长眉一轩，淡淡问道。

    “晌午的时候，有一男一女来了，还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投宿在店里，是王头安排的….”

    “你仔细说来，那三人是什么样子？”张居正不敢置信的抬起了头，他的眼中竟是从未有过的惊慌，还有一丝隐隐的希望….不知何时冲天的火光投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长而黑密的影子，就像是另一个生命，在地上轻轻晃动。

    “王头不让我们出来，我和荀三哥就躲在柴堆里偷偷看了一眼……”施运不敢看他一眼，一直低着头小声道，“那女子长得挺标致，穿着条白色的裙子，好像腰里还挂了个小酒袋，荀三哥很是垂涎她，多看了几眼，还被王头发现了，赶我们出来巡城了……

    晏时，似被一身的煞气所笼罩，张居正眸色一深，足轻点地，几个起落，已是窜入火海之中。施运连他身影也没看清，只觉眼前的人影消失不见。

    月色不知何时露出半个脸，翻滚在浓云笼罩的夜色中，碎银般的晕色像苍白的水滴般，渐渐晕散开，在这冲天的火焰中，分外明丽清艳。

    火势越染越大，很快就把一楼烧的干净，渐向二楼蔓延去。漫天的火海中，哪里还能见得到人的身影，只有火焰映在他的眸中，似有火星窜动。自从推门进来，张居正便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好像是油一般，却又比普通的油味来的刺鼻，在这一片烧焦的味道中分外突出。眼见着屋顶的横梁烧的塌落下来，正好擦着袍角砸在他身后，他不免出了一身冷汗，眼见衣服都被烧的有些焦了，他仍不肯抽身出去，心中还存了一丝不切实的念想，她兴许还活着。于是咬咬牙，在漫天的火海中，又向二楼冲去，全然不理会火场外施运急切的唤声。

    楼上依旧是火海一片，不断有烧断的柱子楼梯带着火苗噼里啪啦的往下砸落，他一壁避着火势，一壁在浓烟中前行。浓浓的烟雾是在太大，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他摸索着用长剑支开一间烧的透了的屋子半掩的门，隐约闻到空气中有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他只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一个软软的人的身子，动也不动，也不知道死活。他心中一紧，轻轻探了一下那人鼻息，却听地上的人似乎还轻微的“哼”了一声，听起来是个女子的声气，触手轻柔处，似是着着衣裙。

    此时火焰已然窜到房梁上，凭着火光，隐约可以看到墙上挂着的树枝，上面好像都泛着黑乎乎的油光，那味道也更刺鼻了些。他大惊之下终于明白，那就是自进屋以来问道的奇怪味道的来处，再也来不及多想，提起脚下那女子，长剑如风，双足轻点，便冒着大火破开壁上长窗，欲飞身出去。一截窗架被烧断了突然迎面坠落，便向他砸来。他举剑去挡，已是躲避不及，侧身之间，却见那窗架带着火势砸到了手中所提的女子身上。火光闪烁中，隐约可见那女子一身白裙，看不到面貌，他提着的似乎是女子腕上绕着的一截腰带。他一怔之下，只觉得那女子的身子却在长窗上磕了一下，手上立刻一轻，所提的衣带霎时蹦断，那女子又坠回屋中，他再也回抓不急，提着一截衣带已是窜出了楼外。

    与此同时，身后的小楼轰然一声，似有烈火浇油一般，火势瞬间大了数倍，浓浓的黑烟从小楼上窜起，那房屋本就不甚结实，瞬时就“砰”的倒了。

上部 58.金乌尺障出平岗（3）

    “恩公，你没事吧。”施运看得呆了，难以置信的望着从火海中飞身窜出的张居正。却见眼前的年轻男子一身青衫衣袍皆被焦灼，如同刚从修罗场中出来一般，只是面色铁青，如天边月色般沉寂冰冷，不沾半分人间气息。他手中握着的半截白色衣带，丝般灵动轻飘，未沾半分烟尘，那衣带一端系了个精制小巧的墨黑色的东西，施运瞧得分明，不正是白日里见到过那女子腰间所系小小的牛皮酒囊么。

    “恩公，我瞧这火起的蹊跷，”他打量张居正，只见他紧闭双唇，立在原地看着已坍塌成一片的小楼兀自火势冲天，风助火势，似乎灼热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血腥的味道，这分明就是人间地狱的情景，施运鼓起勇气说道，“西北这地界本就天干物燥，极易起火，因而修筑城防时都用石灰密密的浇注在墙中，就是防止一旦有了火灾……若是没有脂油之类的助燃，怎么可能烧的这般大火……”

    “脂油？”张居正心念一动，忽然忆起在墙壁上看到的枯枝都像是被油浸的黑黑的，还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里离高奴山最近，那片山里能从石头中冒出油来，黑稠稠的，一点火星就能燃….山里有时燃起这种油来，别说村庄房子，就是牛羊人畜，都烧的连尸骨也找不回来…”施运偷眼瞧着张居正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终于不敢再说下去。

    张居正好半晌才小心翼翼的收起那白色的衣带，轻轻纳入怀中，仿佛无声的叹了口气。那个一身白裙的娇俏身影，该是再也难见。他目光决绝的转过头去，再也不向冲天的火场望一眼，眼底深处中透出一丝寒洌冰凉，“走吧。”

    阴森漆黑的山洞内，不知何时燃起了几根膏烛。洞内的金矿虽然都开空了，然而满室依旧堆了许多金砖金块，仿佛最不值钱的土坷石块般，散落了满地，通红的火光映着四处熠熠金光，煞是耀眼。

    “销金洞的工程都完工了吧？”

    “恩，这边的事全部都处理完了。只要等寒露来汇合，就一起回去复命。”

    山洞的石阶旁，有几块数尺宽的庞大金砖，堆在地上。王掌柜此刻便靠着金砖坐在地上，手中端着烛台，笑容满面的对身旁的汉子说道，“这次从京城到固原，一路上可多亏了老兄立下大功，回去后主人会好好的奖赏的。”

    那汉子看着那庞大的金砖，咽了口唾沫，把脸凑到膏柱前，借着烛光恰能看清他憨厚而肥胖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正是车夫老张，此时他面带喜色的说道，“这也多亏了王头的提拔，安排了这等巧妙的计策。兄弟不过赶了个车，跑跑路罢了，”他低头看到那烛台也是黄金打造，雕饰花纹异常精美，脸上不免流露出一丝贪婪的神色，“王头放着好端端的阁老府上大总管不当，却在这里隐姓埋名做了三年监工，兄弟今日才是明白了你的好处……”

    王掌柜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随即就换上平日那副笑面佛似的表情，拍了拍身后的金砖，异常亲切的说道，“兄弟说哪里话，要什么只管开口，老兄这里别的没有，就是这怪沉颠的乌头金多，就怕到时候给你装了大车运回去还嫌沉……”

    “金子这样的好东西，谁还嫌沉？只是这砖块这般大，回去打个金棺材都宽敞，”老张听得两眼放光，嘿嘿笑道，“王头这般厚道，兄弟回去，定会为你保守秘密的。”

    王掌柜微笑不语，只是一双阴森森的眸子盯着老张看。老张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笑几声正欲说话。忽听王掌柜突然提高嗓门，就像是见到了久未谋面的老友，又惊又喜的冲着老张身后喊道，“诶，你也来了？”

    老张回过头去，惊骇的睁大了眼，指着黑漆漆的洞口正欲说些什么，只觉心口一凉，一柄利刃已从身后刺入。他手仍然指着洞口，挣扎着回过头来，看到王掌柜正握着匕首的柄对着自己冷笑，他喉头咳咳几声，没说出什么，一头栽在地上死掉了。

    王掌柜拔出匕首，用油腻的长褂揩着血污，看着地上老张的尸首，脸上露出一丝狠毒的神色，口中轻笑道，“说有人，你也真信啊…这世上会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说着他又推开身后的几块金砖，地上赫然出现一个深坑来，他一脚把老张的尸体踢进坑中，又把金砖推回原地，恰好掩住那个坑口。等寒露来了，也一般如法炮制了。他心中打定主意，干净利落的干完这些，擦了擦手掌，不免等得有些焦急，那女子怎么还没有来。

    “你怎知道他真没有看到有人？”冷不防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女子的声气。

    “你们逃出来了?…”王掌柜回过头去，不由得大惊失色，只见黑黝黝的洞口处似站在几个人影。当前是个娇俏的女子，身着一袭白裙，笑靥如花，只是目光中闪过一抹寒芒，却不正是安媛是谁。

    “说，你是为谁卖命，为什么要害我们……”那女子提高了声音斥问着，声音中带着极度的愤怒。说话间，她拔出身旁李成梁腰间所佩的长剑，闪身而出，一柄长剑已是指到他的颚下。

    “姑姑……”身后的李如松看得一呆，他小声叫道，几时见过安媛这样狠厉的样子。

    “不要鲁莽。”李成梁心知不妙，快步去抢长剑，试图阻止。空气中或浓或淡的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可大家都没有察觉。

上部 59.金乌尺障出平岗（4）

    “你们也决计活不了多久了，”王掌柜目色一暗，握紧了拳头，便奋力的往剑上撞去。李成梁阻止不急，长剑封喉，鲜血如泉水喷出，顺着长剑蜿蜒流下，顷刻间浸到安媛手中。与此同时，王掌柜如重物般倒在地上，闭紧了双目。

    “我…我不是故意要杀他…”安媛呆了一呆，手有些发软，长剑铮的一声落地。

    “那又如何，人都死了”李成梁一把捡起长剑，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心中极是恼怒。

    安媛触到他目光的瞬间，竟觉得有些焦灼的宽慰。与此同时手中忽然一暖，却是如松小小的手掌握住了自己还沾着鲜血的手。一夜之内，竟有两条人命丧于己手，无论前世今生，一直生活于太平安稳如她者，何曾遭遇过这样的巨变。手上的鲜血有一点刺骨的冰凉，渐渐渲染到全身。仿佛一片从极高的树顶坠下的叶子，她的心蓦的一空，某个瞬间很想大声的叫喊出心中的积郁，却又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呐喊的力量。

    阴暗的洞口，女子垂着双眸，如水透彻的黑眸中竟有些干涩，看不出一丝活气。唯有微微摆动的衣裙在地上投下渐渐变深的剪影。

    李成梁转目间看到女子的半幅白裙都染上了血污，斑斑点点晕开去，似暗夜盛放的红莲。他心底无声的叹息一下，忽然嗅到了空气中有股奇怪的就像是烧焦了一般的味道，脚下有许多虫蚁疯了一般向外涌去，他心知不妙，快步到洞口，望了一眼外面越来越黯淡的天色，急声喊道，“快走，怕是要出什么事了。”

    “恩公，这个就是王头了。”乍回销金洞来，便看到地上多了一具新的尸首，施运有些吃惊。然而定睛之下已是看清，这正是害死自己兄长的人，他看到王掌柜死了还不解气，又过去踢了两脚。

    张居正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王掌柜的鼻息，脸上阴晴流转不定，这个时候，最关键的人证竟然就这么死了。他不甘心的细细翻检着尸首的衣服，却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忽然，他的目光扫过尸首紧紧攥着的左拳，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个老谋深算的人到死都攥紧不放呢。

    施运也注意到张居正的目光，他面色阴沉沉的走过去，狠狠的掰着那个拳头，却发现尸体攥的很紧，丝毫没有松开手指。施运毫不客气的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卡擦”一声，传来尸体的指骨断裂声音，那手掌终于掰开，却是一枚小小的令牌攥在掌中，流转着闪烁的金光。

    与此同时，不远处洞口外的天空蓦的划过一道闪电，刺眼夺目的光亮。空气中焦糊的味道越来越重，天际抹过的亮闪亦越来越促，滚滚的雷声响彻天际，一道惊天霹雳划开深暗的苍穹，那亮闪中竟然带着一丝绯红，异常的艳丽夺目的色泽，仿佛是地狱之门瞬间打开，天空中黑云翻滚聚集，连着大地也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远处轰然一声，似有巨大的城楼倒塌的声音。接着，就传来马嘶狼嚎之声，似乎还有女子尖利的叫声传来。这些不过都持续了一刹那，就有更大的地动山摇声掩盖了这一切。

    瞬时间，一片寂静的山川都开始动了起来，山崩河决，大块大块的山石往下滚落，河水滔滔灌流。黑沙地上瞬时裂出一条数尺宽的口子，仿佛是一道丑陋的伤口，抹在了苍茫的大地上。

    两人身在山洞中，只觉得脚下站立不稳，整个山洞都开始摇晃。脚底的金砖台阶此刻都裂了开，仿佛是被无形的手生生撕成了碎片，满地的触目惊心。接着，便有黑色的沙水从地下冒出，迅速弥漫到山洞的每一间石室中，不过一瞬间，王掌柜的尸体已经彻底淹没在了黑水中。

    张居正反应奇快，他把令牌收入怀中，提起在一旁吓呆了的施运就向洞外冲去。石洞之顶不断有石块落下，有的小如弹丸，有的大如滚木，张居正见情形紧迫，躲着石块而行，可脚步却毫不放缓，待他走到洞门之时，只见一个大如磨盘的石块从头顶飞落，堪堪封住了洞门，施运惨叫一声，只见他缩脚不及，那个大石块正好砸在他的左足上。

    不知过了多久，山终于停止了摇动，水也不再漫出。不过是漫长的一夜，仿佛比数百年还要漫长。山川依旧起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唯有一地丑陋的裂痕，提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这片土地才平静下来。层层的黑云笼罩了这里，天色浓墨的仿佛是永远化不开的阴霾。

    这里依旧只是死寂一片，弥漫着无边的死亡气息……

    嘉峪关。

    高大巍峨的城墙拔地而起，四面都是米浆浇灌的厚重青石所筑，沿着西行的山脉绵延而建，势若龙脊，垂似悬臂，东临酒泉，西连荒漠，远远望去如一条长链从繁华的关外探入大漠，那长链恰在城关处打了个旋，似是一把大锁恰好锁住了这处重要的关隘。

    一转眼安媛和李成梁父子来到这里已经有大半年了，李成梁新晋了嘉峪关副指挥使，端正是从四品的官员，薪俸高了许多，不同于从前在军中辛苦看人脸色的日子。李成梁生性简朴，只是在城西置了处宅子，家中也未请多余家仆，每天白日里自去衙门点卯做事，家中便剩了安媛与如松两个，生活过的波澜不兴，倒也平静安宁。

    边关久无战事，消息来往就要闭塞的多。起初时安媛还一封一封的信往京城里寄，笺上都端端正正的写着“张居正启”，“段府二小姐亲收”，巴巴的盼着能从京城传些消息回来。边关不比内地繁华，驿站信使半个月才到一次，难得李成梁主动开口，亲自帮她用的军里的驿送快马寄出，可寄出的信都像石沉大海一般，等了十天半月，也截然没见半封回音。

    城里往来的多半都是当地百姓，各自安居乐业，别是一番淳朴之气，每日论及的都是张家长李家短的琐事，也无人关心政治。安媛关心则乱，便起了回京城探听的念头，李成梁疾言厉色训斥了她一番后，隔不了几日却带回来一个好消息，裕王妃翁氏有了身孕，嘉靖帝停止了了对翁家的处置，还赏赐了翁氏许多彩物。安媛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放心下来，连翁家都能不受牵连，想来嫣儿也该无事被释放了，她这才打消了冒险回京的念头，安心住了下来。

上部 60.金乌尺障出平岗（5）

    可她仍然没有气馁，坚持给嫣儿和叔大写信，每日信里的内容无非是问候他们过的怎样，到得后来，写到无话可写了，便写些自己生活的琐事，日常的闲话，有时候对着雪白的笺纸一写便是半日，觉得他们好像就在自己身边，如常般静静地听着自己说话。一封封信向京中寄去，哪怕全无回音，也从未间歇过。时间久了，连李成梁也佩服起她的毅力，每次拿信替她寄出时，投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安媛是宫中出身，论起多有不便，对外便说是李成梁的妹妹，如松的姑姑。大家都很有默契的不再提起这一路的经历，如松很快就忘记了京城的繁华，沉浸在这大漠边关的雄伟壮阔中，和邻居王千户家的二狗成了好兄弟，两人立下了保家卫国戍守边关的远大志向，要去投军。奈何他俩都还年未满十四，不得入营参军，于是每日里都不肯去书院读书，要跑去军校场偷偷看父亲训练兵士。起初安媛很是反对，然则随着他们去了次书院，听完迂腐的老先生念经似的授课后，也默许了他们的行为。只是要求如松赶在李成梁之前回家。有好几次他们在角楼上捉对厮杀玩的忘了形，都是安媛偷偷赶到军校场把如松拖回家，倒也没有穿帮过。

    日子过得飞快，这日快到冬至，天气骤然冷了起来，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天色便黯淡了几分，忽然飘起大雪来，眼瞅着离李成梁从军校场回来还有半个时辰，安媛趴在案边揉了揉写的发酸的手腕，唇边漾起一丝满足的笑意，她把新写好的信笺用火漆封好，收在袖中。临出门时拿了把油纸伞，披上了素锦菱花绣的斗篷，去寻如松回家。

    去军校场的路安媛已是驾轻就熟，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天色有些阴沉，地上积雪渐厚，她撑着伞行走在雪中，只觉四周很是安静，只有木靴踩在雪上吱吱呀呀的如同呜咽。远处天边缀着几片轻云，淡淡的浮在薄暮后，朦胧间笼罩着远处巍峨苍茫的群山，都在雪中一片萧素沉寂。

    沿着关城东闸门边的角墩往西走不到百米，便能看到一片开阔的空地，远远听到厮杀呼喝之声不绝于耳，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黑甲，森然立着点将台上，便似一座山般稳然。在点将台四周，一排排兵士在空地中排列整齐操练，长枪挥舞，喊声震天，鹅毛大的雪片落到他们的枪上、脸上，他们恍然没有察觉，甚至连头发丝也未动半分。

    安媛一眼瞅到校场西侧的竹篱旁，站着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一人持着一枝竹竿，两人站在雪地里，打的毫无章法，却是势均力敌、难解难分。安媛看的又好气又好笑，过去拍了拍如松的肩膀，放粗声音喝道：“如松，还在这混玩，你爹爹就在你身后。”

    如松骇得一震，手中竹竿啪的掉在地上，回头却见是安媛站在旁边，顿时安了心，常抒一口气道，“姑姑，人吓人会吓死人的。”说着吐了吐舌头，远远瞅了眼点将台上威严的父亲，剩下的话没敢说完。安媛放下斗篷，露出一张清秀脱俗的脸，她莞尔一笑，拍了拍他身上的雪，牵着他回家去。刚走了没几步，却见军中传送书信的小校在营前下马，看到安媛便打了个招呼，笑着唤道，“安姑娘。”

    安媛笑着还礼，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一事，又回头拦住了小校，从怀中取信，低声说道，“我这有两封信，还要相烦王大哥帮忙送到京城去。”

    小校接过书信看了眼封皮，连声说道，“不碍事的，这几天就有急件送到军中去，回头给姑娘一并送过去好了。这信是寄给张…张居正大人？”

    安媛点了点头，“对，就是裕王府侍读张居正张大人。”

    “张大人好像不在裕王府做侍读了，”小校想了想说道，“半年前就调到翰林院去做翰林了，家好像也搬到铁帽胡同去了。”说着他又看了看第二封信，却吓了一跳，“段府…姑娘是说哪个段府？”

    “兵部尚书翁东涯段大人府上，”安媛疑惑的瞥了他一眼，心里隐隐涌上有一丝不详，“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段府早就被抄捡定案了，段大人一家老小流放岭南，这信往哪儿递去？”

    安媛只觉心间一丝冰凉，她伸手接过那封信，藏在怀中，强笑道，“是我糊涂了，忘了这事。”

    那小校憨厚的笑了笑，“姑娘放心，张大人这封我即刻就送去，到时候去京里找找他府上就是，断不会误了姑娘的事。”

    安媛微笑着点头谢谢他，抬眼望着远处点将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迷蒙了眼。旁边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如松，却只担心父亲一出校场就会发现他们，赶紧拽着她踉踉跄跄的走了。

上部 61.路远天涯尽望乡（1）

    晚饭的时候，李成梁照例要问起如松白日的课业，如松哪有去书院上过学，含含糊糊的应答一番，眼见着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紧扯了扯安媛的袖子。不同于往日安媛会出来解围，今日她明显有些心神不宁，怔了半晌方才发现桌上气氛不对，尴尬的笑道，“怎么了，是今天做的菜肴不合口味么？”

    李成梁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如松大是解脱，笑着说道，“姑姑今日是怎么了，从校场回来神色就不对了……”

    “校场？”李成梁看着儿子霎时变白的面容，双眉瞬时皱在一块，眼风却向安媛扫去，薄唇向上勾起，“你们去校场作甚么？”

    “我看雪下的大了，就去书院接了如松，如松回来的时候想看大哥练兵，我就领着他去校场转了一圈而已。”

    “哦……”他面色如常，隐约透出心中的轻松，给自己斟了杯西域的葡萄醇酿，就手慢慢品味，却不再说话。

    “爹爹，我吃完了，”如松匆匆扒了几口菜饭，看着姑姑和父亲脸色都不太好，也不敢久待，机灵的说道，“我回房温书去了。”说着便一溜烟的跑回房里。

    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张居正大人可是调去翰林院了？”

    举着杯的手倏忽间一滞，沁香的酒味扑鼻而来，可弥漫在唇齿间的，竟然有丝苦味。过了半晌，他方才迟疑的开言：

    “你怎么知道的？”

    安媛轻笑一声，“今日在校场外遇到了军中送信的王承墨，他竟然从未送信去过叔大家中……”说着她话音一转，声气竟有些涩然“大哥，你实话告诉我，翁家的人如今也不在京中了吧。”

    李成梁手里的筷箸蓦的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一声磬鸣，铮然敲在心上。

    “从京城到这里虽远，快马也不过半个月的时日。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信不能送到。却只是没想到，大哥竟然也会骗我……”她冷静的开口，竟然还有闲暇信手整了整发鬓，说不出的明艳动人，只是瞧向对方的眼神中有不易察觉的淡淡失神，“给我一个理由。”

    有很多种理由，他闷闷的想，每一种都可以摆在台面上，可那并不真实。从第一次看到她写信，他就下意识的想过要替她藏起来，京中形势复杂，是出于保护她？还是一种本能的警惕？他自己也没深想过。

    于是他并不回答，薄薄的唇抿成一线，额畔一丝垂发掩住了脸庞的锋利轮廓，略给这张疲惫的如同被冰封住的冷酷面容，添上了一抹柔和。他听到最后一句，嘴唇急速的抖动了一下，似想说些什么，可眼前女子明媚的眼神逼得他无法开口，他只得低下头去，保持着惯有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

    她的顽固的抬头看他，只要他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半年来，她把这里当作家一般，融入了所有的真心去生活，却无法忍受家人的欺骗与背叛。然而心里的期待一点点冷下去，冻结成冰。笑容凝结到嘴边只是苦涩的难看，她给自己面前空空的杯子里斟上酒，看着桃红的色泽在莹洁的杯中慢慢晕开，心中忽地一片空荡。这里，真的还是个家么？

    却见李成梁猛然站起身来，黑色的身影如山般挡住了油灯，房中的光线顷刻间暗了一暗。他疾步向书房行去，不多时便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素白绢布的包裹，只有尺来大小，他提在手中略顿了顿，呼吸也有些絮乱了，然而还是一言不发的递给了她。

    安媛接过包裹，心里隐约明白里面是什么。然而还是有些不甘心，小心翼翼的拆了开，厚厚一摞都是信，足有数十封，全都漆好如初。她信手拈出一封，拆了开来，还是最早一封，自己初来这里时写给叔大的信，信里报着平安，还有一丝焦灼的问候，那样的心情竟像昨日般清晰。她就着桌边微黄的灯盏细细看着，饮着酒看信，有些微醺的意味。纸上字句早已了然于心，明明是满纸密密麻麻映入眼中，瞬间却又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晰。

    被黯淡灯光映着的姣好面容有些失色，一身素白锦裙微微摆动，在灯下静静散发着悲哀的气息，有些话就要脱口而出，他侧过头去，忽然有些惶恐的不敢去看那面色的苍白。他一直告诫自己，他厌恶这个女子，因为她有一张和沉迷权势、富有野心的母亲那么相似的美艳脸孔，也和认贼作父的妹妹生的那么相似。他从心里厌恶母亲，那女人什么都不爱，就只爱权势，却也最终死于权势，还连累了那么多的人，甚至连自己颠沛流离的少年时代又何尝不是拜她所赐。

    这一切的厌恶，都在见到这个叫安媛的女子时被唤醒，他看到她第一眼就想躲开她，可命运却偏偏安排着他们一次又一次的相遇。他无数次的对自己说，收留这个女子，只是出于一个侠客的本能，可或许还有一个男人的怜悯？他早就明白，这张纯美无暇的脸上，是和母亲完全不一样的明朗干净，那清澈的眸子里，哪有过一丝的贪欲。

    脑海中奇异的划过一副日常的景象，他忽然很盼望，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还是和平时无数个夜晚一样，吃过了晚饭，如松回房读书，她站起身来只是为了收拾碗筷，唇边挂着柔柔的笑容，能够使他心神宁静。

    一杯饮完，她拆开最上面一封，那还是自己初次听闻翁家被开赦后，欢天喜地的写给嫣儿的信。她对着信看了多时，似水清眸竟有些朦胧，目光滑过最后一句时，心里倏忽有了刺痛。嫣儿，不知如今在哪里，那句问候的“安好”竟似一个讽刺般，灼痛了她的眼眸。她终于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把笺纸折起，一字一句的说道，“李将军，谢谢你替我保存这么久，我想是时候，我该走了。”

上部 62.路远天涯尽望乡（2）

    她躬下身子，从脚边拿出一个小巧的包袱，轻松的挽在腕间，神态清婉，面色平静如故。他看到那包裹只觉得熟悉，似乎还是逃亡出固原时她带着的那个包裹，这些日子住在这里，自己的薪俸都交她每日买菜做饭维持家用，家里陆续添了许多东西，就连桌上灯盏，窗边画扇，无一不是她亲手挑选安置，可她却未给自己添半分衣物。他心中一阵刺痛，这包裹就放在桌下，她竟然早就准备好了。记忆中眼神清澈的女子，唇边总带着笑容，何曾看到过她的脸上也会出现这般哀伤的表情。

    “姑姑，你要去哪里？”在房外偷听的如松蓦的冲进房来，他心中大急，伸手抓住了安媛的袖子，一双灵动的黑眸里全是哀求的神色。

    安媛心中一软，就像是心底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扎了一下，她的手掌贴到如松脸上。如松惶恐的抱着她的手臂，两行泪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像幼鹿般紧紧偎着她，语气里全是依赖，“姑姑不要走…姑姑不给如松讲故事了么？”

    “不可以哭啊，如松。”她的声音飘的淡淡，就好像是拴着风筝的线，随时都会断开，“你不是说要成为最骄傲的将军，就像姑姑给你讲过的故事里，郭靖和乔峰那样的大英雄，怎么可以轻易的掉眼泪呢。”

    如松只感觉握住自己的柔软的手忽然放开，手心重又恢复了冰冷的温度。看着那熟悉的身影翩然飘出门去，一袭白裙犹如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剩下余余尾音让人心颤。

    那副画面在他幼小的脑海中定格许久，直到许多许多年后，他依然会记得姑姑离开的那夜情景。他侧头微微看了眼在身旁一言不发的父亲，目光触及到父亲紧握的拳头，他心中对父亲的一点埋怨忽然就消失了。

    给他讲过许多传奇的故事，带给他许多温暖的姑姑走了，家里恢复了冰冷清净，以后还是只有父亲，才是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亲人。

    随着那裙裾在视线中模糊而至消失，如松强忍住泪，喉中发出一点点呜声，似小兽一样。很多人都说，父亲是个冷漠的人，自从母亲死后，他没对任何女子假以辞色过。不管以后他还会有很多的妻妾子女，他依然是个严肃而沉默的丈夫和父亲。可是只有如松知道，父亲也曾很开心的展颜笑过，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段短暂岁月里，他也曾给一个正做菜肴的女子洗过菜，打过下手，也在对儿子发怒的时候，听过那女子柔声的劝解，顷刻怒气便烟消云散。那女子添置过的家物，父亲从甘肃带到辽东，又从辽东带到京城，无论有多旧，都未丢掉过。好几次有不知情的家人将其丢掉，又都被父亲或者自己偷偷捡了回来。他们心里大抵都有一种感觉，只要这些东西在，那个女子熟悉的身影就在身边，从未离开。

    而那段恍若寻常人家的温馨生活，是一幅难以磨灭的场景，在他心中永难释怀。

    夜渐渐深了，黑色的夜幕中弥漫着淡淡的寒意。雪不知何时停了，屋顶堆积着刺眼的白。偶有些积的浅的，划过瓦间房顶，凝成水幕坠到地上，滴答作响，在这静谧的夜幕中分外清晰。

    安媛站在孤寂的路口，望着满城的零星灯火，深深吸了口气，天下之大，还有何处可去。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裙幅之间，却是摸了个空。那个小小的牛皮酒囊早就在来的路上落失了，起初时她还起心回头去寻找，可转眼大半年过去了，还能上哪儿找去。她心中蓦然一丝伤痛，好似她与这个世界里最初相识的那些人，都散落的无法追寻。

    来往的路口，新添了几间绸缎铺子，往日略有面熟的秋掌柜夫妇正在收拾门面准备打烊，见安媛站在门外，都客气的打了个招呼，“李姑娘，外面天飕冷的，还没家去？”

    安媛低低的应了一声，却见秋掌柜夫妇将店里的桌柜并在一处，货物都全部搬出，鲜艳的桃红湖蓝的绸缎在地上堆满，这样子竟有些长久歇业的意思，不免奇道，“秋掌柜这是要出远门么，怎么连柜台都收拾了？”

    “年关到了，生意也不好做。这里的买卖着实清淡，十天半个月也卖不出去一匹缎子，”那秋家妇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有着南方女子的精明干练，只听她手上并不停歇，口中仍然絮絮，眼眶却有些发红，“再说两个孩子都在家里，心里也着实挂记不下，咱夫妇琢磨着还是早点回乡过年去算了。”

    安媛略攀聊了几句，得知秋掌柜夫妇都是苏州人，本来想去关外做丝绸生意，奈何今年西北用兵，朝廷关闭了通商口，他们运的货物卖不出去，便留在嘉峪城关做起生意。如今生意清淡了，他们运的绸缎货物也卖得差不多了，便索性关了店铺回老家去。听那秋掌柜的意思，北方苦寒之地，也不如家乡生活的舒服，怕是一时半会没有打算再回来了。安媛砰然心动，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知道在五百年前的大明朝，又该是怎样的江南繁华，她如今孑然一身，天下之大，却也无处可去，不如四处去走走，增加些阅历见事。

    她于是沉吟的开口道，自己有个远房亲戚住在苏州，此番年关将至，很想去随着看看，不知能否和秋掌柜一家同行。秋家妇人平时就和安媛很聊得来，虽然略觉得奇怪，却也一口答应下来，只弯了弯眉笑道，“姑娘不回去和李将军说一声？这大晚上的就随我们走了，怕不被李将军把我们当成了人伢子。”

上部 63.路远天涯尽望乡（3）

    “都已经说过了。”安媛含含糊糊的答道，附近邻居都只道她是李成梁的妹妹，因而平时对她也格外尊重。秋掌柜是个老实沉默的男人，见她们说妥当，便一言不发的去后院牵来了雇好的牛车，把货物木箱都搬上车中，自己坐到赶车的位置上。秋家妇人拉着安媛也上了牛车。

    风雪中匆匆跑出一个小童，好像带着哭腔在喊着什么，风雪声实在太大，逆着风只能听到隐约传来“姑姑…”的唤声。

    黑夜中，牛车辚辚向东而去。那小童狂奔到路口，也只看到在青石的雪地上留下两辙车轮痕迹。

    一片雪飘在了他的手心，慢慢融化开来，变成了冰凉的水珠，刺痛了手心的肌肤。那雪中竟然有一种清香的味道，如同姑姑平日里的味道一样。

    很快，大雪便会盖上这些痕迹，到了明日，这里又是一片崭新。

    细雪浸湿了纸糊的车窗外，雪片纷纷飞舞，风依旧呼啸。

    张居正收到书信，快马加鞭的赶到嘉峪关时，已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这日正是除夕，他独自牵着马进了城关，只见这个不大的城池里，家家户户都挂起了鲜艳的桃符，市列珠玑，商铺兴旺，门市红火，大明富甲四海，就连这边陲小城也是一派繁华景象。他打听到副指挥使府就在街后的巷子口，心中颇是有些期待，时隔半年多，马上就能见到她了。本以为早已阴阳永隔，谁知道时隔半年多，竟得知她还在人世的消息，一收到书信他便放下手上所有的事，只奔这里而来。

    袖中的牛皮小酒囊中还有小半壶酒，随着步伐隐约摇晃作响，他不自觉的抓紧在手中，全然未曾留意到，在走过的这条热闹的街巷上，还有间悄悄关了门的商铺有些不谐，而那门前斗大的一个“秋记”招牌，此时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歪歪斜斜的倒坠在门上，似在预示着什么。

    远远的，一个小童带了顶皮帽奔了过来，不留神滑了一跤，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扶起。小童抬头看了看眼前青衫消瘦的清朗男子，忽然瘪了瘪嘴，开口唤道，“张恩公。”

    安媛上了牛车，便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那秋家妇人一改在外面热情嘘寒问暖的神情，拉扯自己上车的手有些冰冷，似一个铁铐般紧紧锁住了手腕。安媛轻轻挣扎了一下，却挣脱不开那鹰爪一样的锋利，她心中有些慌神，脸上强自笑着，“秋嫂子别开玩笑了，这是在做什么。”

    秋家妇人却并不理她，麻利的从身后木箱中取出麻绳，把安媛的双手双脚都绑紧，直到确定她无法动弹，这才松开了她。双目却紧紧盯住她，生怕她会跑掉一样。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安媛苦笑一声，眼前的人是敌非友，她脑中极速的转着，到底有谁会和自己过不去呢。她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你们认识春兰？”

    那妇人冷冷瞥了她一眼，“安姑娘，你最好什么都别问，到了地方就会知道了。”

    安媛心中赫然一惊，她知道自己姓安，那必然是知道自己底细的人了。小小的车厢内，两人心思各异。

    出乎意料的，面前的女孩没有哭闹，也没有叫喊，甚至有几分坦然的。既然天下之大无处可去，那便听从老天的安排吧。她于是安然的靠在车壁上，反而安下心来，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双眼合目休息。

    反倒是那妇人有些吃惊的望着她。

    车行颠沛，日夜兼程，这一路行的很是疲惫。还好那秋家妇人每日饮食起居倒不曾亏待了安媛，只是不许她下车一步，更不知饭菜中给她服下了什么药物，安媛的声音渐渐嘶哑，过了四五天后，竟然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全然便是哑了一样。而那秋掌柜就在外赶车，倒也并不露面。

    转眼已是过了十余日，安媛终日在大车之中浑浑噩噩，不知今夕是何年。这日午后，大车行了不久竟然停下来，耳听得窗外有人大声喊着，“都排队来，都排队来，入京的一律要凭路引。”熟悉的京片子传来，安媛不免一怔，兜兜转转了这么久，竟然又回到这个地方。

    风微微掀起毡帘，一行白鹭划过天际，金色的琉璃瓦，在冬日和煦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高大的城楼依旧古朴沧桑，飞檐入层林，车外穿梭来往的路人许多，肩挑走卒，都排着队入城去，喧哗热闹之间夹杂着各地的方言土语，一派尘嚣市井。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熟悉的清冷语声，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情绪：

    “大胆，连本王的车驾也敢阻拦。”

    只这一瞬，安媛竟然忍不住有流泪的冲动，喉中“荷荷”两声，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几乎本能的凑到车窗前，想看的更清楚些。透过帘缝，隐约可以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马上，手执缰绳，轻衫缓带，宝蓝的袍上绣着忍冬的宝相花，一水的织锦勾花不到头。他身前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少女，看起来甚为亲密，那少女身着点翠通碧的衫裙，外罩一件貂鼠皮袄，头上只簪一枚菩提叶，俏生生的映照芙面，着实是位佳人。

上部 64.路远天涯尽望乡（4）

    “王爷，小的不敢拦您。只是今日是十五，夜里要办上元灯会，上头吩咐要严查九门进出，并不得松懈了各门搜查。”一个小兵跪在地上，衣甲都埋在泥雪里，却梗着脖子回话道。

    那人脸色愈发阴暗了，黑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眼见便要发作。

    “你这小兵好不懂事，连裕王殿下的大驾都敢阻拦，还不快快叫你的上司来答话。”那人身前的少女忽然笑着发话了，她的声音清脆，宛如银铃般悦耳动听，灵动的一颦一笑间，瞬时化解了场面的尴尬。

    不知听她在耳畔笑着轻轻说了句什么，那人竟然略点了点头，罕见的竟然唇边抹上一丝笑意，替换了曾经沉寂如万年死水的疏淡表情。

    一只手重重打在毡帘上，秋家妇人不满的瞪了安媛一样，把毡帘紧紧扣好在窗钣上。不知为何安媛心里竟然隐隐有些感激她，眼前又复一片黑暗。

    那人静静立在马上，不经意的回头望了一眼，身旁是望不到头的商贩车马等待入城，一辆辆静静停在路边，都挂着厚厚的毡帘，此时正月还未过完，天气尚寒，车中有女眷的也并不为奇。不远处有辆普通的牛车，毡帘好像开了一缝，那一瞥间似有流转的眸光注视着自己。他再望去时，那毡帘又合上了，甚至他都分不清前一瞬间，是哪辆大车投来的目光，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不敢不敢，小的手下不懂事，怎敢拦了王爷大驾，快快打开城门。”一位级别高一些的将官气喘吁吁的跑来，匆匆对手下吩咐了几句，只听城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些守城官兵都毕恭毕敬的等候在路旁，迎他入城去。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却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纵马入城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马蹄声去的远了，将官大声的训斥了守城小兵几句便去了。城门外又恢复了适才的热闹，听得外面搜查似乎很严格，每辆车都要求开门检查。安媛心里有一点期望，只要守城官兵一打开车帘，便能看到自己被绑在车里，说不定还有被救的机会。

    然而轮到自己这辆大车时，只隐约听到车外的秋掌柜轻声说了句什么。车门都没打开看一眼，就被轻易放行了。猝不及防的一阵颠簸，安媛险些摔倒，心中失望更是弥深了。

    大车入城行了不久，便在一个偏僻的宅院内停了下来。

    “到了。”车外的秋掌柜说道。车内秋家妇人闻言松了一口大气，解开了安媛的手脚的捆绑，眉目间罕然的有一抹轻松神色……

    下车时，安媛只觉得双腿一阵酸软，险些站不稳。忽然一只手从旁扶住了自己，让她稳稳站在地上。她抬头去看，只见一个陌生的男子站在身边，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袍，脸上蒙着青巾，看不出什么表情。而半露的双目却让人觉得怪异森然，她仔细看了一瞬，赫然发现那男子竟然是眇了左目，因此看上去左眸雾蒙蒙的没有光泽，不免吓了一跳，脸上变了颜色。

    “大胆，怎敢这样对主人无礼？”秋家妇人站在一旁，见安媛直盯着男子的眇目看，不由出言喝斥。那男子却破颜无谓的一笑，挥挥手让秋家夫妇退下，拉着安媛左臂的手却并不松开。

    安媛挣脱了他的手，只顾低下头去，脑中仍在仔细的回思，这眇目男子怎么这么面熟，似在哪里见过一样。忽听那男子柔声说道，“安姑娘是从宫里出来的吧，怎么看着有些面熟？”他一开口说话，安媛就有些心惊，这人声音怎么这般熟悉。

    “我与安姑娘素不相识，请你来此，并没有恶意，”那男子却又是一笑，向前踱了几步，云履靴落在雪地里，无声无息。他的语音亦是柔和的，“是了，姑娘被灌了哑药，想说话也说不了了。这都是我手下的人办事不利，得罪了姑娘。我也不想去问姑娘的来历，姑娘也勿要知道我是谁，来到这里，就算是我的客人。姑娘只要今晚按我的吩咐去做，管保你平安无事，过上几天就能重新开口说话，过上正常的日子。”

    这里看起来是一处废弃的宅院，很是偏静，男子说了这半晌的话，也听不到院子外有人声传来。院子里种了几株梅花，此时都半吐蕊枝，枝头料峭与一地白雪相映，似一幅逼仄清冷的画卷，格外有孤傲霜寒之意。梅花本是清洁之物，最是性傲难养，在北方很难存活。而这院中的梅树虽只有几株，却都是霜中抹胭的珍奇妙品，不是寻常朱砂、绿萼的凡品。

    先兵后礼，岂是待客之道？安媛低头看那梅花，仿佛全然没听到一样。那男子耐性甚好，等了片刻，见安媛只看那株玉蝶，便轻轻伸手去触那花枝，唇边仍是衔着淡薄的笑，“据说京城中涮羊肉的店也是姑娘的产业，姑娘难道不想知道那店中小二伙计一干人等现在都在哪里？”

    仿佛被电击一般，安媛闻言一震，缓缓回头去看他，目光中如有火烧，全然是愤恨之意。那男子并不以为意，只是随意的折下那支梅，插在安媛鬓边，赞赏的看了她一眼，慢悠悠的松开了手，却有意无意的触了她的发鬓。

    安媛脑中蓦然闪过一个人来，是了，这人的语声听来如此熟悉，面目也有几分似曾相识，就是在宫中遇到过的。她轻轻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元宵灯会，是本朝最盛大的节庆之一。每逢是夜，家家户户都出门来，同赏灯市之景。按照太祖定下的体制，从初八开始，至正月十七，全国大假十日，普天共庆上元灯节。然而皇家仪典，却要在正月十五那夜，由天子亲手在午门上点燃万岁灯，以祈求一年的太平安康。

上部 65.路远天涯尽望乡（5）

    此时还未入暮，午门外却戒备森严。城中百姓几乎都拥挤在午门下，万家空巷，等待日落时天子来点灯。

    嘉靖自年初便圣驾违和，已经不上朝多日了。朝中纷纷猜测，能替天子去点燃彩灯的，只有裕王与景王能有资格。

    安媛站在午门外的人山人海中，挤得快要透不过气来。她只着一件素白绫袄裙，通体首饰都未带，便如寻常的年轻妇人一样，带着一丝期待的仰头望着城楼。

    天边红日渐渐落下，隐没在西边群山之后。在礼部众多官员的簇拥下，一个身着团龙长袍的身影登上了五凤楼，丰神飘洒，气宇如初。

    “快看，皇上没来，出来的是裕王……”围观的百姓顿时嘈杂起来，夹杂着许多议论。还有眼尖的百姓一眼望到裕王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翠裙的窈窕少女，含情脉脉的望着裕王，在这一裙身着大红官袍的官员之中格外醒目，人群中议论纷纷：

    “那个穿绿裙的姑娘是谁，难道是裕王妃？”

    “嘿，裕王妃娘娘都有八个月身孕了，怎么还能出来点灯？城楼上那位是朝鲜国来的福华郡主。”

    “瞎三话四的，你怎么知道那不是裕王妃？”

    “隔壁王家的二丫就在裕王府里做活，她说的话还能有假。裕王府里近日张灯结彩，这位郡主娘娘，怕是马上要嫁进去了。”

    ……

    安媛侧头去看，只见身旁的眇目男子面色沉静，眼眸中却隐隐流转着一丝难受。想起他今晚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心中忽然明白了几分，她指了指城楼上的女子，又拉过那男子的手来，在他掌心轻轻比划着：是你的心上人？

    那眇目男子摇了摇头，嘴角划过一丝苦笑。安媛只觉得奇怪，正欲多问，却听人群瞬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城楼上。

    城楼上是一盏巨大的万岁灯，高十余层，形状似一只大鳌，说不出的宏大精制。鳌口处绕着五色彩灯，赤橙青白绿，就像五颗宝珠绕在大鳌头顶，中间都盛满了清油。只待一盏点燃，内中灯线相连，便会将整个万岁灯盏都点燃。

    裕王去接翰林院的侍讲学士递来的火折，却微微怔了一下，只见拿着火折的张居正亦不动声色对自己点了点头，他心知不便多问，便拿了火折，伸手随意的点了那盏白色的油灯。顷刻间似一条火龙游走鳌身，整座万岁灯都被点燃了，高大数丈的彩灯熠熠生辉，观之眼花缭乱。城下的百姓不约而同的爆发出欢呼声。城楼上的绿衫少女眼中划过一丝失落，随即亦欢欣的鼓起掌来。

    从午门到东华门外两里多地，早已备好的万盏花灯同时点燃，彩幔微坠，花灯高悬，哪里分的出是繁星还是灯海。

    城楼上的少女早已看得心驰神往，还未等着周边人群散去，便拉着裕王的衣袖央道，“三哥，可愿去看灯？”

    裕王见到她眼光中祈求的神态，微笑的点点头。见他换上了便装，绿衫少女刚准备开口要求护卫们不要跟随，只见一旁的张居正不动声色的跟在他们身后，笑着说，“微臣也好多年没有去灯市看过灯了，还求王爷和郡主赏臣一个恩赐，带臣一起去转转。”

    绿衫女子无奈之下，只得住了口。裕王心知张居正是不放心没人护卫，他有些好笑的携着那绿衫少女走在前面，两人缓缓在灯市中并肩行走，便如同寻常的一对少年眷侣一般。

    “为什么你们大明的女子过节都穿白裙？”绿衫的少女睁大了圆圆的眼，有些不解的望着周围的女子，人人都是身着金比甲，白绫裙坠地，明明是大好佳节，却穿的这般朴实。

    裕王微微一笑，“上元节要走桥，能消百病。明月下穿白裙，有如夜光映身一般，也叫夜光衣，是京城女子的一种习俗。你要是嫁入我们大明，也需要这样穿戴呢。”

    少女瞬时羞红了脸，想着他话中“嫁入我们大明”的句子，心中又是羞涩又是窃喜。她看着自己的一袭绿裙，下意识的抓紧了裕王的袖子，只觉得大家投来的目光都有几分嘲笑之意。裕王好笑的拍了拍她的脑袋，示意安慰。

    灯市口外，一眼望不到头的松棚下都挂着彩灯，怕有万余盏至多。有的珠光宝气，无比华贵，各种彩灯皆用烧珠、料丝、纱、明角所制，价格不尽相同，便是寻常家的女子也能花上几文钱，买上个桔梗编的七纱嫦娥灯，提在手中映照朱颜如玉。

    “姑娘喜欢这灯的话，不妨让公子买给您。”精明的店家见这绿裙少女一直盯着松棚上挂着的一盏五石玉球灯看，忍不住出言推销。少女眼中抹上一点喜色，半带央求的望着身旁的裕王。

    隐没在人潮之中的眇目男子见状轻轻推了推安媛，示意行动。安媛得了指使，正欲迎上前去。忽然见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红裙身影飘了过来，她大吃一惊，一旁的眇目男子也拉住了她，神色很是复杂。

    只见裕王呵呵一笑，伸手入怀，摸出一小锭银子。还未付给那店主，忽然听身旁一个女子清冷的声音说道，“公子这般出手阔绰，不妨也破费几文买给妾身一盏吧。”

    裕王闻言一怔，回过头去，却见身着大红遍地通袖袍儿的艳丽妇人站在一旁，裙衫难掩臃肿的身形。而她手里却提起店铺最角落处一盏通草编织的小小灯盏，细细打量那草灯发出微弱的萤色光芒。

    “翁姐姐，”绿衫少女勉强福身做礼，神色有几分轻慢。

    男子却全然没有察觉这两个女子的治气一般，只冷冷对那红衣女子说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跑出来了。”

    红衣女子正是裕王妃翁氏，她不顾丫鬟劝阻，冒着八个月的身孕出来，便是为了亲眼证实眼前这一幕，此时她脸色早已气的惨白，伸手指着那绿裙女子，手微微颤抖，涂的艳丽的双唇紧紧咬住，却说不出话来。全然未察觉不远处还有一人，正带着一丝心痛的望着她。

    裕王看了看她，深黑的眸中神情复杂，淡淡说道，“你有着身子呢，早些回去吧。”说着，便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没有片刻停留。绿衫的少女快步跟去，临行时在裕王妃的耳边轻佻的说，“姐姐，皇上已经拟了旨意，我必然会进府的。”

    裕王妃闻言轰然坐到在地，大脑里空白一片。全然不顾来来往往的路人看着她，她竭力含住眼中滚动的泪，忍住刚刚所受的屈辱。

    茫茫夜色中，灯火通明，游人穿梭如织。欢声笑语犹在耳畔，一切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的胜景都笼在薄薄的一层光晕中，一切繁华如烟。大红的裙摆很长，半委雪中，被雪渍洇的暗红。

    “大娘子，这盏灯可还要么？”店铺的老板小心翼翼的问。他目睹了全过程，此时见那两人走得远了，红裙的女子手中却还拿着那盏草灯，不免有几分同情。

    艳美端丽的女子兀自立在雪中，头上凤钗微微摇晃，她以一种倔强的姿态孤独的立在街心，与周遭一切显得格格不入。听着耳边的丝竹之声绵延入耳，一曲接着一曲并不停歇，然而却听得让人心慌闷屈。一盏盏玲珑的灯盏仿佛都化成了盯着自己的眼睛，发出了暗绿的光芒，刺目而鬼魅，如同含着难平的幽怨悲愤……她狠命的咬住自己的嘴唇，不知怎的只觉得一股辛涩之意却涌上喉头，口中有一股又甜又腥的味道，她再也忍不住这般神伤难捱，一口鲜红的血喷出来，溅得手中草灯斑斑血渍。

    身旁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好多人都喊了起来，“这个大娘子怎的吐血了……”

    不远处，一直焦急的看着她的眇目男子再也无法忍住，便欲赶上前去。

    “娘娘，王爷让我扶您回去。”只见随着裕王一并离去的张居正又折转回来，毕恭毕敬的对段氏说道，只是目光中多了几分同情。

    人群中，眇目男子收住了脚步，目送那红裙身影姗姗远去，眼眸中千丝万缕的氤氲缓缓升起。

上部 66.千树花开灯楼上（1）

    十步之外，又是另一派旖旎风光。f

    携手佳人缓缓在灯市中漫步，听伊人在耳畔喁喁细语，夜色也酝酿的多了几分朦胧，踏过水晶桥，绿裙的女子提着玉球宫灯轻声浅笑：

    “三哥，这桥上双双对对，只有我们不同呢。”

    “有何不同？”他噙着笑问，心间闪过一丝柔软，小的时候，茗儿也爱管自己叫三哥的，这位福华郡主不但容貌与她相似，连性子也有几分相同。而那人呢，他的脑海中忽然划过一张异常苍白的脸，与茗儿全然相同的容貌，却全然不同的倔强神采，偶尔高兴时会笑着对自己大叫一声“朱三”，那种轻快明朗的语调有多久没听到了？

    “人家都是三三俩俩女子作伴，”福华玩味的住了口，纤细的手指慢慢指点着周围的人群，莺歌燕语，裙衫翩翩。

    果然这桥上都是女子，他回过神来自失的一笑，上元节女子都要来走桥祈福，自己居然也糊里糊涂的跟着上来了。

    “三哥没有陪翁姐姐来走过桥么？”她装作有意无意的问，心里还是隐隐有些紧张。

    “没有，”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抿住了薄唇。水晶桥恰好对着东长安街，从桥上看，东华门外这条街还是那么繁华，人群熙攘仿佛还是许久以前的样子，甚至连街头的馄饨铺子都一如既往的生意兴隆

    福华听到这个答案，心里满意的笑了

    她自来京城前，就做好了全部的准备，她打听了他生活的全部，甚至连自己从未谋面过却是名义上姐姐的韶茗郡主的故事都打听清楚。她知道如今翁氏是不得宠的侧妃，她亦明白凭着自己的出身地位，进府必然是正妃。然而她要的不仅是一个正室的地位，还要完全得到他的心。她告诉自己一见他面，就要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轻轻唤一声“三哥”，他果然闻言动容，从此出入禁中，都要高看自己一眼，连着皇帝联姻的提议也含笑默认，她自觉生活再顺心不过，一步步都按着预计去实现。她也很满意今晚的交锋，在翁氏面前，她又大获全胜。

    然而看他面色，却忽然有些后悔问的这个问题。她下意识的抓紧了他的袍袖，轻衫缓履的慢慢前行，少女的心究竟轻灵，今夜月色本就朦胧，心上人亦在身侧，就这样沉醉不知归路吧。

    “三哥，你看那边……”福华眼波斜斜流转，眉间挑上一抹妩媚，想弥补刚才的小小失误，然而却赫然发现他的目光直凝视着远处。

    水晶桥下，灯市光射，数十只琉璃灯扎成一只诺大的玉兰灯，玲珑剔透的点缀在桥畔，别有一番空灵胜境。

    那玉兰灯前，站着一个清艳脱俗的女子，长长的白绫裙外只披了件素袄，不施粉黛，只有耳边簪了朵玉兰花。她俏生生的立在桥头，发髻梳的十分齐整，简简单单在颈后挽了个素心髻，只在额前垂了一缕零散在耳边，她眉目间带着一抹愁郁，回望着灯火阑珊处。

    那一瞬，他如遭电击，呆立在地上，不可动弹。这是梦么，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她熟悉的面容，甚至唇边清浅的笑容，都与梦中如出一辙。可梦只是梦，海市蜃楼的场景，只能在梦中回味，却永远无法触及。

    他慢慢的走过去，眼中全是迷茫与欣喜。她不是葬身在黄沙之中，连尸骨都灰飞烟灭了，为何还能这样活生生的又出现在眼前。他恨过她，亦曾发誓过不再问询她的消息。然而半年之前，真正听到报来她的死讯时，心底的伤痛决堤而出。与生死相比，还有什么比能再见到她更重要，哪怕只是一眼，就算是梦中也好

    福华小心翼翼的追随他痴迷的目光，忽然看到那桥头的人，脸色一变，心里打翻了五味瓶，这女子的容貌和自己竟有七分相似，或者说….是自己的容貌肖似了那人……她自持着矜持，勉力克制着心中莫名漫开的恐慌，只是垂眸不语。

    那桥头的女子慢慢偏转了头，看到了他，或者是他们…若有若无的笑容慢慢在唇边漫开，星辰般的亮眸里蕴着的淡淡的失落笑意竟让他心头一颤。他不由自主的松开身旁女子汗津的手，眼中燃起焦炙的烛焰，就要快步迎上前去。

    白绫裙的身影在焰焰烛光中一闪，清婉的笑容也暗了几分，裙裾微微随风而舞，仿佛随时都要隐出世间。

    他心头大急，便要匆匆赶了过去。福华跟在他身后，撞撞跌跌的也往前跟着走，蓄长的指尖染着凤仙花，此刻握紧拳头却都尖锐的刺破掌心，她心中只是恍惚，活的人可以战胜，可如果对手是个死人呢？只会在他心底，怎么驱逐干净？

    然则真走的近了，却扑了个空，到了空落落的水晶桥头，素白的裙衫早已蹁跹不见，只遗那盏玉兰灯依旧五光十色，光亮耀眼。桥栏上落了一瓣玉兰，鲜白的沁人心脾，仿佛刚刚绽放过光艳，还带着一屡发鬓的淡淡馨香。他的手轻轻触上那花瓣，将它合在手心。

    凭栏处，月华勾出清冷意。

    这栏边可曾倚过一位薄薄春衫的温婉女子，他不敢大声去问，怕惊了这绮梦一场。

    安媛转过了几个街头，遇到了接引她的人上了角楼，这才摆脱了身后焦灼目光的追随。

    楼上才是绝佳的观景之处，明明是身处闹市之中，却是背街的闹中取静，仿佛置身在旷野之外。此时角楼中的烛火全熄了，借着月光才能看透这市井的热闹。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家家户户挑起的竹幡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市井中夹杂着犬吠孩啼，温馨的尘世景象。

    这世间是热闹的，独不是她的。

上部 67.千树花开灯楼上（2）

    桥畔的青衫绿袖，煞是耀眼夺目，天生便是一对璧人。她偷眼去看，恍然见到那青衫摆动间有一瓣莹洁的白色刺目，她竟有一刻的失神，伸手去摸耳鬓，却发现不知何时簪的玉兰花少了一瓣。

    “你做的很好，”角楼上早有人在等她，那人凭栏而立，手中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酒盏，正赞许的看着她，笑问道，“喝一杯不？”

    她轻轻舒口气，脱下了白貂的披袄，这才觉得额上汗津津的，此时站在角楼上，四面的寒风微微的吹，这般清冷冬日只觉冷意袭人。见那人拿着酒盏送到面前，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凭空直觉可以信他，于是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酒虽入口辛辣，却隐隐有一股药材的味道，瞬时腹间升上一股子暖意，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那人笑道，“你倒是胆大，不怕我利用完你，便害了你性命？”

    她摇了摇头，轻轻咬着贝齿，唇色苍白而透明，夜中看去别有一种凄楚不胜。

    夜风袭来，似有若有若无的甜香浸入呼吸，素色衣裙的女子身后是深藏的暗色夜幕，染着灯市的隐约烛影，几盏八宝琉璃的灯火，在她窈窕的身上投下有些鬼魅的光影，只有眼眉处仍是暗的，光丽中长长的睫毛下投着薄薄的影，像扇翅的羽蝶，绰约中带着几分孤独的神色。男子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不过数面之交，可他竟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大抵都是这个热闹世界里的孤独人。

    安媛饮下了酒，便觉得喉中蕴润了些，不同于白日里火辣辣的刺痛。

    “你喉中的毒已经解了，再休息几日便可恢复了。”他轻声说道，“有什么要求，尽管可以提出来。”

    “我想见见翁宁妃娘娘。”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很惊异自己的声音竟然这般嘶哑。

    “翁宁妃已便贬为庶人，关在冷宫里，”眇目的男子皱起了眉，轻轻搓着手上的酒盏，看起来很是为难，“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冒着杀头的危险，带你去见她？”

    “你既然留我住下，想必还有能用到我的地方，”她的声音一向淡漠，此刻却是充满了坚决，毫不客气的说，“这是我唯一的条件，小严学士。”

    那眇目的男子只剩的一只瞳仁骤然收紧，带着几分吃惊的看着她，眼中似有一分寒芒闪过。却见安媛扬起头，毫不畏惧的盯着他。内阁大学士严世蕃，首辅大臣严嵩的独子，把持朝政二十多年，当真是权倾天下。朝野上下都只道严世蕃是独眼，可碍于他的权势，没有人敢当面盯着他看。安媛从见他的第一面起，便猜测到他的身份，直到现在吐露出来，却着实让他意想不到。

    严世蕃心中无声的笑了，连带嘴角都带起几分笑意，世人都畏怕他的权势，这女子却这般聪明，丝毫不见半分胆怯。

    从灯市口到正阳门，灯市如昼，行人如织，一对对眷侣从桥上漫步轻语，唯有桥畔兰芷吐幽，笑看月色酝酿出的朦胧醉意，别样旖旎风光。

    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福华仍在细语笑声，只是瞥眼却看到几个王府的小厮守在不远处的城门口，牵着两匹高头大马等着他们。一匹黑如墨般，马高神骏，是裕王的坐骑追风。一匹洁如璞玉，莹白通体，却是自己的那匹玉骢马。

    福华心里有些不痛快，玉骢马也是宝马，而且齿口尚幼，是大内御马间选出的温顺马驹，不但马的血统高贵，身形漂亮，连马鞍都是名贵的宝石镶嵌，是专门给她配乘的。只不过入宫半个多月了，她一直借口学习骑术，让教她骑术的裕王带她共乘。这半个月来日日都是共辔而行，如今他冷淡的牵过玉骢马来，自己却翻身上了追风。

    追风轻轻地在原地促着蹄子，似在不满的等待不及。

    “三哥，”她踟蹰的站在漂亮的玉骢马旁，有些不甘心的叫他。转眼凝眸却见他正看着手心出神，压根没听到自己的唤声。手心处，露出一丝洁白的嫩瓣，散发出的暗淡香气简直瞬时要让她窒息。

    她心中气苦，装作无意的往旁边蹭了几步。路边是青石子铺成的花砖，和官道约有寸余的落高。她一咬牙便垫着鞋朝着路旁一崴，疼得刺骨专心，她一壁哀声痛呼，一壁却是眼眶红了，也不知道是脚上疼痛还是心中酸楚，或许两者皆有之。

    “三哥，我的脚扭伤了，疼得落不了地。”

    她含着泪望着他，娇小的脸庞上挂着两行珠泪，显得楚楚可怜。

    他略回头注视着她，见她纤细的手腕提起衣裙，长长的蔷薇绣花的裙裾下露出一截藕白，只是到了脚踝处却高高的红肿起来，看起来伤的不轻。他略一思索，侧头轻轻吩咐了护卫几句。福华有些紧张的看着他，想听清楚他们说些什么，却隔得终有些远，听得不甚分明。静静地等待中，她心中竟然是莫名的紧张。

    过不了一会儿，便有护卫驾了辆精巧的香车而来。雕工精美的车壁上装饰花束、覆以金粉，从暗夜中驶来，便有扑鼻的清香遗了一路，一看便是身份尊贵的女眷才能使用。

    福华被迫无奈，只得上了花车。暗夜中听着追风的蹄声有节奏的在车旁响起，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进宫的过程并没有安媛想象中的那么复杂，只是一台青布小轿，便稳稳的从宫门抬了进去。安媛跟随在轿子旁，穿着青布衣裳，作一个丫鬟打扮，一路上通行无阻，也没有人来阻拦。

    当然，这是因为青布轿子中坐着的可是当朝内阁首辅严嵩的夫人欧阳氏，严嵩权势虽大，却并不像其他官宦那般三妻四妾，他家中只有这一位夫人，从少年时贫贱患难，到了白发富贵也不曾遗弃糟糠，这也是天下皆闻的事情。

    也不知道严世蕃是如何说通了母亲欧阳夫人，总之当他领着安媛安排站在轿旁时，欧阳夫人抬头略打量了她一眼算做默许，接着便冷冷的上了轿，径自往宫中去了。欧阳夫人身性崇俭，只穿着素棉的袄衫，头上也不见珠钗首饰。虽然只是坐在普通的青布小轿里，却也没人敢看低她半分。

上部 68.千树花开灯楼上（3）

    小轿径直往宫中行去，进了神武门后，门禁侍卫蓦的增多了起来。阳光透过层层树荫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细碎的光影，安媛亦步亦趋的踏着那些碎影，紧紧跟随在小轿之后，头深深低着，唯恐遇见了面熟的人。

    走过的朱红门槛越来越高，宫苑却越来越冷清萧瑟，眼见地上的落叶也堆积愈深，仿佛许久没有打扫过。

    一道旧损的门槛前，忽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们：“欧阳夫人这是往哪儿去？”

    安媛闻言一怔，感觉有道锐利的目光直向自己扫来。她勾着头，看着地上树荫里的细碎光斑，明明是寒冷冬日，脊背上却浸出汗来。

    “妾身进宫来看看韩太妃娘娘，不知道秦公公在此，多有得罪了。”

    轿中飘出欧阳夫人苍老的声音，语调淡淡，恭敬中隐隐透着一丝刚硬。

    秦福一旁的阿保赫然注意到人群中的安媛，他按耐不住惊喜的朝她望去，正待告诉秦福一声。却见秦福堆满皱褶的脸上沉静如故，不过一年的时间却仿佛老了许多。他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轿子旁的人，眼神中一丝变化也不带，颌首微微笑道，“老夫冒昧了，欧阳夫人且去吧，这条路是庶人翁氏所居住的青云宫，慈怡宫要往那边行去，欧阳夫人莫走岔了。”

    “老身自当省得。”欧阳夫人清冷答道。

    慈怡宫外。欧阳夫人安然下轿，青布的帷幕半遮住她的面容，瞧不清脸上神色，只有满头的花发在阳光下银银作闪。她勾首间侧倒安媛身旁，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平静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轻轻说道，“你去吧，我只能带你到这里，一个时辰后回这里来。”说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面色如常的提着裙衫拾阶而上，一旁早有侍女过来搀扶着她。

    安媛站在丹陛下看着欧阳夫人颤巍巍的背影，一时间胸膛中有了温热，不禁有些动容。眼见欧阳夫人的背影消失在朱红的宫门中，她努力让自己面色镇定，转身便向慈怡宫后行去。适才听秦福说翁氏庶人住在青云宫中，翁氏庶人，一定就是嫣儿了。

    从慈怡宫后的花园穿过，往北不过两个石桥，就是青云宫了。曾几何时，安媛每日晨起就要陪伴着嫣儿来慈怡宫中给韩太妃问安，这条路走过许多遍，早已了熟于心。那时天边晨露未稀，偶尔嫣儿会在花园的小径旁摘一朵颜色新鲜的花朵簪在鬓边，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同行，从不觉时光漫长难挨。此刻安媛再重走这段路，却觉得脚下虚浮不稳，心中如有鹿撞。

    午后阳光正好，仿佛溶了的金液般无声泻下，虽是二月天气，风中还带着霜寒，然而走的久了却还觉得微有热意。起初时安媛还低头蹑步的行走，唯恐撞到熟悉的人。可过了石桥之后，道路渐渐僻静，也不再有宫女内侍的身影，树林中阴森静谧，几乎一个人也没有。眼见得青云宫的琉璃瓦熠熠生辉，连飞檐上的玲珑兽吻都清晰可见，安媛哪里还按捺的住心中的激动，她嫌宫履碍步，于是除下了鞋提在手上，蹑着脚尖踏在湿漉漉的花砖地上，飞也似的往青云宫跑去。

    青云宫外静悄悄地，一个人影也见不着。整座宫殿门阁皆闭，连窗子都紧关着，看上去灰败死寂，没有一丝活气。安媛莫名的心中有些紧张，她轻车熟路的寻到了后院小膳房的小角门，轻轻推开走了进去，只见膳房里柴碳堆得许高，灶台上积了厚厚的灰，看上去很久没有开火做饭过了。安媛看得心头一酸，记得当初在宫里嫣儿最低落的时候，唯恐被人饮食中所害，每天偷偷倒掉送来的饭菜，自己在小膳房中动手做饭，一日也不曾断了烟火。

    “吱呀”一声，她推开了内室的门，一道青竹的碧帘挡住了眼前的视线。内室原本是条通透的长廊，嫣儿喜爱这里四季凉爽宜人、风景绝佳，便叫人把这长廊隔开成间内室，搬了个巨大的紫藤卧榻于此，两壁都装上了葡国供来的大水晶做窗，里面挂上细密的竹帘，略一掀开就能看到太液池的景致，室内装饰满了奇珍异宝，每到夜里盈盈有光宛若仙境。两边通道做成了两扇门，一扇通向内斋，一扇通向外间。

    此刻安媛就站在内斋的门口，只见内室的窗子都是闭着的，然则一股浓浓的熏香气味飘出，氤氲的香气中依稀可见四壁空空荡荡，除了紫藤卧榻摆在原地，房中再无余物。靠着窗边的紫藤卧榻上，坐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宫装女子，仰靠在榻上合目安睡，手上的书卷掉在一旁，姿态娴雅安静，在若有若无的烟雾中垂目低眉，唇边似还眷着一层苦意。

    安媛静静在竹帘外看了许久，眼眶红红的，怕要坠下泪来。她正待过去招呼一声，忽听另一侧同向外间的门口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青云宫庶人翁氏出来接膳。”安媛听这声音熟悉，似乎是原来在青云宫伺候的内侍孟冲，赶紧隐身在门后，生怕被他发现。

    孟冲大声喊了好几遍，紫藤卧榻上的嫣儿方才惊醒过来。她不紧不慢的起身，素缎百褶裙很是宽松，长长的裙摆拖在身后，看不出身形。她仔细的对着镜仔细收拾过一下仪容，这才姗姗去开门。安媛有些心酸的看着她，不过一年的功夫，嫣儿的脸却消瘦的更小了，下巴尖尖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一个漆木的旧损盒子，里面不过是一碗糙米饭，上面堆着些馊了的隔夜饭菜。孟冲不耐烦的把食盒丢给她，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着刺耳的话离去。嫣儿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甚至连蛾眉都未敛一下，她身形有些迟缓的走回紫藤卧榻，轻轻把食盒放在紫藤卧榻边的木几上，拿出洗净的筷箸便开始细细嚼咽。

    一股饭菜馊了的味道飘了出来，在满室的檀香中格外刺鼻。安媛再也忍不住，冲进屋去夺过筷箸，抱着嫣儿失声痛哭。嫣儿仿佛是做梦一样，失魂落魄的看着安媛，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嘴唇极速的抖了几下，说道，“凤…凤花？”

    时空瞬时凝固住了一般，只有室内淡淡的如清风流泻的烟气弥漫。

上部 69.千树花开灯楼上（4）

    “我如今不是凤花了，我是安媛。”安媛眸中浮过一丝难过，却不愿让她看到。她侧过脸去，伸指在积尘的榻边轻轻书写了“安媛”二字，心中捱不住的感伤泛上，然而再回过头来时神色却是如常。

    嫣儿仔细看着那两字，嘴中喃喃的念着，眼中晶光一闪，如枯木死水的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光彩照人。忽而她像想起什么一样，大是恐慌的握紧了安媛的手，脸上流露出一丝慌乱，似要把她护在身后一般，急切道，“你怎么又进宫来了？有没有被人发现？快，赶紧藏起来。”

    “我听说翁家被抄捡流放了，害怕你也会受牵连。赶了很远的路才回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谢天谢地，你还好好的。”安媛见她受惊的惶恐神情，心知她这段时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心中大是酸楚，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嫣儿仔细的看着她的脸，勉强笑了笑，然则听到“翁家”二字时眼中晶光一闪，神情也有些异样。

    “你放心好了，是欧阳夫人带我进宫来的，不会被人发现的，”凤花见她神色有异，以为是她担心自己被人发现，忙反握住她的手，含泪宽慰她道。嫣儿却不吭声，蜡黄的脸上看不到半分往日华彩，只是垂眸观心不语。

    安媛握着她手，这才觉得她的异样，她竟然瘦的皮包骨头一样，手腕细到极致，不足一握。她忍不住悲从中来，哭道，“我不该走的，你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就带你出去”

    嫣儿闻言赫然色变，脸上缓缓敛了笑意，侧头去不看她，却拾起落在地上的筷箸，一口口的咀嚼着馊了的饭菜。安媛去夺她的筷箸，急道，“他们又拿这样馊了的饭菜整人，这如何吃得。”嫣儿却闪避着推开了她，神色淡漠道，“我吃的惯了的。”

    安媛心中又是伤感又是酸痛，不明白她为何如此。

    “我如今在城内开着一家涮肉坊，也算是有自己的业产了。若接了你去，定能养活你。你大可不用担心啊。”

    “安姑娘，这可是宫中，我何曾与你熟识过？

    “你这是什么话，”安媛被这不咸不淡的话语顶的怔住，忽然心神一敛，说道，“你是不是怕牵累我，不用担心的，我们随着欧阳夫人的轿子出去，保准无事。”

    其实有事无事，她心里也做不得数，严世蕃只答应让她进来探望嫣儿，却没答应过让她携人出宫。不过她自打看到嫣儿那一瞬起，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她出去，等会儿混在欧阳夫人的侍从中随着轿子出去也不会是难事。至于自己就先在宫里待下来，反正她不是嫣儿，过不了几天找个机会溜出去就是了。

    她打定了这个主意，于是愈发热切的劝道，“等会儿你穿了我这身衣服，随在欧阳夫人的轿子后面，一出宫去你就直接去找东华门外的涮肉坊，只说是我的朋友就是了，店里的老王定会给你安排下住处。”

    “我虽是带罪之人，却也是宫妇，饮食起居都有大内照料。你不过是一个都人之女，身份卑贱，怎敢对我如此不敬。”嫣儿头也不抬，细长的手指轻轻的捂在腹上，仿佛从来没有安媛这人一般，语气骤然尖利而冷淡起来，“你出去。”

    安媛心中大震，从没想过她竟然如此轻视自己。瞧着她蜡黄的脸上挂着封存的寒意，眉间仍是蹙着，眼底却掠过淡淡的不屑。她心中的温热被慢慢抽去，只剩一片冰凉，于是蓦然站起身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下，转身绝然便离去。

    碧翠色的竹帘轻轻摆动，昏昏日影被竹帘剪碎，仿佛遗了一地的阳光碎影在身后。宫装的女子躺在紫藤榻上，怔怔的盯着地上还未拭去的字迹，耳中听着细碎的脚步声走远，心蓦的一沉，好像少了一块，空寂的发慌。

    一口气奔到慈怡宫外，安媛抬起头时，这才觉得自己站在阳光下。她望着慈怡宫外仍然空荡的青布小轿，还觉得有些恍惚。从嘉峪关到这里，一路吃了多少苦头，她记不清楚，可到了这里又能怎样，她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表姐，”身后有人叫住了她。安媛回头只见阿保站在身后，有几分激动的望着自己，满眼都是话。她听阿保叫的怪异，也不知缘由不敢随便接话，见旁边许多侍女都看着自己，便点点头。却听阿保毕恭毕敬的说道，“表姐，师父让我给您捎句话，既然托人谋了首辅府上的差事，就要安分做事，莫再进宫来了。”

    安媛心中一暖，知道秦福是担心自己进宫被人发现，特地嘱托阿保来递话。她心中感动，眼见旁边欧阳夫人带来的其他侍女都不再注意自己，便低声道，“我会的。你在宫中，有空要记得多照顾段….青云宫的那位。”

    阿保郑重的点点头，神色惶顾间，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安媛还想多叮嘱几句，只听慈怡宫朱红的大门打开，年过七旬的欧阳夫人迈着细步，颤巍巍的从高高的丹陛上走下来，脸上满是深深的岁月痕迹。阿保见她出来，赶紧一溜烟的跑了。欧阳夫人似有意似无意的瞥了安媛一眼，转身就上轿去。安媛却觉得她的一瞥间，好像有种事事洞察的观力。

上部 70.千树花开灯楼上（5）

    欧阳夫人虽然没问安媛的来历，却给她安排了个去出，吩咐人领她去后院的茶房，作个斟茶的婢女。安媛有些好笑，没想到自己穿越来这个世界，生就是个伺候人的命。不过她性子随和，倒也不很挑剔差事，问清管家的这里是管吃管住发工钱就行，便在茶房中待了下来。

    这晚她正在茶房中练习着温水烫壶，只听门外靴声霍霍，却是严世蕃来找她。

    他进门便是调侃语调，“你今日可是去碰了个钉子？”

    安媛握着青花茶盏，正在用沸水冲茶，却不理他。

    “我虽然不知道你和青云宫的那位是什么来由，可你是随着我严府的人入宫，显然人家不会待见你。”他低低的笑着，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安媛有些气苦的望着她，这才明白嫣儿神情怪异的由来。

    “翁家当年何等嚣张，手握天下兵马的兵部尚书，两个女儿一个是王妃一个是贵妃，却经不起我父亲一个折子的弹劾就灰飞烟灭了。”却听他续笑道，“所以这荣华富贵的事，都是过眼云烟，谁守得住过活。”

    啪的一声，安媛把茶盏掷在水磨地上，蓝釉的青花碎了一地，严世蕃依然不以为意的笑看着她，“我帮过你的忙了，现在你该兑现答应过要帮我的忙了。”

    “你要我做什么？”安媛唇边的笑都敛去了，冷丝丝的挤出冰凉的话语。

    “去裕王府，帮我换一个人出来。”

    嘉靖四十一年的春天来的格外迟些，明明是阳春三月的时节，天气却还格外的冷。这宵窗架上还挂着冰棱花，一溜晶莹剔透的惹人爱怜。到了白日里却是呼啸的北风飕飕的刮，卷地而起漫天的杨花。人们出门都须夹袄，还兀自冷的缩手缩脚。过完正月没几日，京西潭柘寺的一株百年玉兰忽然开了花，一夜之间满树琼瑶煞是好看，偶有半带胭脂色的花瓣落在未化的雪地里，就是一副怡情赏心的佳景。

    京城司礼的官员纷纷上折子，都歌功颂德这是天威恩泽四海、连万物琼木都感戴陛下恩德方才有此吉兆，嘉靖皇帝亦是龙颜大悦，难得抱病之中上了次朝，钦赏了几位奏报有功的官员。不料这次上朝之后，嘉靖皇帝兴许是体力不支，回宫之后病势更重，不日就传出了龙体欠安，下诏命御史姜儆、王大任分行天下，访求方士及符录秘书，寻求冲解病势的旨意。

    于是福华郡主要嫁入裕王府的传闻不胫而走，裕王府里张灯结彩，人人都面带喜色。很快大街小巷都传开了这个喜讯，就连百姓人人都道，天家这次怕也要肖学民间的法子，迎娶新妇冲喜。市井八卦传闻甚多，有人说道看见裕王和福华郡主共辔去城郊出游，有人看到福华郡主独自去潭柘寺请愿上女儿香……林林总总，概莫是坐实了天家要娶新妇的传言。

    安媛在严家待得这段时日，每日只是帮着欧阳夫人沏茶送水，却慢慢了解了一些严家的家事。欧阳夫人与严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严嵩好礼乐、喜丝竹，朋友遍交天下，更在院中修了一个小巧的院落名叫芙蓉阁，修饰的极尽奢靡之能事，夜夜在此笙歌晚宴，拉结朝中大臣亲顾。欧阳夫人却是个性子恬淡冷清的人，独自住在后院的竹屋里，平日里总是冷着张脸，对严嵩也说话很少，然而对下人却不严苛。偏偏这样的少年夫妻也能相守白头，严嵩竟然连侍妾都未娶一个，有时候安媛看着他们这样的夫妻相处之道，也不免心中纳罕。

    欧阳夫人虽然年过七旬，却很精明历练，眼见安媛平时安守本分，对她也高看一眼，偶尔能有些闲话与之说说。安媛耳听着关于福华郡主的传闻越来越多，再瞧着严世蕃来给欧阳夫人请安时的脸色越来越差，她心知肚明，自己在这里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这日晚间欧阳夫人早早睡下，安媛独自守在窗外，听着前院飘来的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知是芙蓉阁中又在大宴宾客。今夜的曲调婉转悠扬，飘着丝丝喜意，一唱三叹间有着浓浓的异域情调，不同于往日吴侬小调的靡靡之音，想必请的客人也不同寻常。

    安媛立在檐下，正听得出神，前院书房当值的素馨忽然急急走过来，对门前的几个丫鬟几个扫视了一眼，不耐烦的问道，“你们这里，哪个是后院茶房做事的安媛？”她的衣裙华贵，走路间裙摆飘动，能有香气遗地。这样富贵奢侈的生活，是素裙荆钗的后院丫鬟们无比艳羡的。

    “我是，”安媛见大家的目光都扫了过来，只得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却见那素馨冷冷的白了她一眼，姣好的瓜子脸上却都是嫌弃厌憎的神色，恶狠狠的说道，“还在这傻站着作甚么？快去芙蓉阁沏茶。”

    “怎会是我去沏茶？”安媛大是吃惊，她一直都是欧阳夫人身边的人，从来不曾去前院做过差事。

    “公子吩咐你去，你还不快去。”素馨是在前院书房做事的有头脸的丫鬟，平时自视甚高，今夜公子不让她上茶，却让她去后院寻这个什么叫安媛的丫鬟去，她心里自是有气，于是对着安媛的态度也格外不耐烦，连话也不想同她多说一句，一扬手中绢帕，便姗姗的走了。

    安媛一听到公子吩咐的，便愣在原地，心中七上八下，如有许多面小鼓捶响。她心知严世蕃吩咐她去，定然没有好事。然则左思右想也没有推脱的办法，咬咬牙只得过去。旁边的几个侍女冗自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她，人人都巴望着能去繁华热闹的前院芙蓉阁做事，总比在这里守着几间竹屋好得多。

上部 71.清漱泉石煮茗香（1）

    前院的茶房内，氤氲一室的茶气。主管茶室的张伯一见安媛进来，顿时眉开眼笑道，“安姑娘来了就放心了，今儿来了贵客，指名说要喝新鲜的茶。如今这个节气冰天雪地的，新茶哪能下来，怕是快马加鞭也要等到明后了。若呈上去陈年的茶，老爷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茶房里的人可都快抓破脑袋了，还是公子爷说安姑娘定能沏这个。安姑娘沏茶最是老练周道，这茶交给你断然是错不了的。”

    他高帽一顶接一顶的送着，却是把一道难题抛给了安媛。可安媛听他这般说，反倒安下了心。她细细沉思片刻，吩咐道，“张伯，你这儿可有去年冬日里进的黄山猴魁茶么？”

    张伯喜道，“这茶有的，都是最顶级的猴坑猴魁，宫里统共得了两三斤，府里就分到了一两。只不过隔了一个冬天了，这茶叶片有些黄了，跑出来怕有陈味。”

    “先拿给我看看。”

    安媛接过了张伯递来的锡盒，打开来看，果然是一盒满满的猴魁茶，根根叶有指宽，碧绿翠直，虽然片末有些微黄苦味，但仍然煞是好看。安媛定下心来，吩咐茶房烧滚一壶上好的玉泉山的泉水，自己则去挑选一些洁净的青花茶器来。

    安媛摆出青花茶盏，冲水，点茶，分沫，沏香，每个步骤做的干净利落，毫不犹疑。

    “安姑娘，这样当真能退黄出新茶？”张伯在一旁看着，还是有些不放心。

    “以山泉点陈茶，味全能出新。这是田艺衡说的。玉泉山的泉水天下闻名，这茶沏出来无恙的。”安媛一壁说着，一壁从袖中取出一本《煮泉小品》掷在桌上，张伯等人在旁围看，见那书上还印着嘉靖三十三年的宝颜堂的刊本，自己沏茶多年竟然还不如一个年轻姑娘见识博广精深，不免又是佩服又是惭愧。

    安媛做毕这些，将青花茶盏小心翼翼的放在一个檀木托盘上，长抒一口气说道，“端上去吧。”

    安媛在茶房中收拾完茶具，正准备离开，忽见张伯匆匆跑回来说道，“安姑娘，老爷叫你过去。”

    “叫我何事？”安媛不解的皱着眉头，轻轻用洁布擦着手，“可是对这茶不满意？”

    张伯摇了摇头，“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这样的好茶端上去，连老爷都赞赏不已，而贵客喝了却一言不发，只说要沏茶的人再去厅上再沏一遍。”

    “老爷今晚请的是什么贵客？”安媛听得心中狐疑，不免问的仔细。

    张伯却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急急摆着手说道，“姑娘快别问了，这前院的规矩大着呢，老爷宴请的贵客从来不许下人们议论来历。姑娘还是快过去吧，耽搁久了，可是有麻烦的。”

    安媛颦着眉细思片刻，用洁布擦过手，捡了几样要紧的茶物，茶器，温了壶泉水，一并装在一个雕花紫檀木的精制茶盘中，端着便走去了。

    茶房紧挨着便是芙蓉阁，里面灯火通明，笑语喧嚣。红烛高烧间隐约能见歌姬舞女身影交错，端然是一派奢靡景象。安媛蹑足轻声的捧定了檀木盏盘，站定在门口的影壁外。却听门内一个风姿窈窕的侍女含笑通报道，“老爷，茶房送茶来了。”

    严嵩的声调永远都是如和煦春风一般，就连对下人也很是彬彬有礼，他温和摆摆手，吩咐安媛进来，一壁却对旁坐的一个男子有几分谄媚的说道，“……可是不满意这茶？老夫叫茶房的再来沏一次好了。如今数九寒冬找新茶可真不容易，这可是搬出老夫全部的家底了。”

    安媛垂着头，捧着茶盘缓缓前行。刚刚行到厅下的台阶处，便被一道轻如细纱的珠帘挡住。早有下人在帘前摆上漆木小桌，她心知是要自己在此处再沏一遍。隔着珠帘，看不清厅中的景况，隐约见到严嵩坐在大厅正中，左首客座的是一个皂衣的男子，侧着头看不清面容，她身旁还有个娇俏的彩衣女子，盛情的赞叹道，“阁老的家底可只这些，略窥一豹已是让福华艳羡不已。我倒是觉得这茶又鲜又香，如今这个时节上哪儿去找这样的新茶去？阁老可能告知这是什么茶？”她的语声又柔又软，偏偏透出几分欢快怡人。

    “茶房送来只说是醒酒茶，老夫对茶道无甚了解，倒叫郡主娘娘见笑了。”

    听着厅中议论纷纷，只有那皂衣男子静静端着瓷杯，并不说话。安媛稳了稳心神，将茶具都摆在小桌上，拿出一个紫金小炉在桌边，从怀中取了几块小方碳投进去，那炉中的火瞬时明了几分，焰焰然有些灼人，满室氤氲的花香酒气中却渐渐多了一抹茶香。

    分茶，冲水，点茶……安媛不动声色的沏好第一道茶，轻轻点点头，早有一旁的侍女端茶送上去。

    彩衣女子接过茶盏，还没有入口，却奇道，“这房子里怎么会有这般清淡的茶香四溢，阁老这是熏得什么香，竟比宫中的龙涎香还要好闻。”

    严嵩亦是不解的望向坐在右手边的儿子。他自知过去与景王过于亲近，与裕王有些交恶。眼见裕王近来得了圣心，呼声日高，他心中自是惴惴不安。此番宴会是他筹备很久，专程为和裕王修好而准备的。本拟是斟酒观舞，宾客尽兴，却不知儿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弄一出赏茶，费尽心机设下计策，引着这个不起眼的斟茶丫鬟到厅上来。

    却见严世蕃笑了笑说道，“郡主真是问倒我了，要说茶道我也是外行……”他正侧头去寻安媛，却见对面的男子接过侍女送上的茶盏，冷声说，“将茶香熏入木炭之中并不算稀奇，鲜摘的茶叶密封存香，与小方碳九蒸九窨便可得茶香碳。南唐宫中便有这样的秘制方法。只不过今人饮茶习气不甚，这种茶香碳反而鲜见了。”

上部 72.清漱泉石煮茗香（2）

    一番话毕，众人无不心中佩服，交口称赞不已。一旁的福华更是又钦佩又仰慕的看着他。

    安媛闻言一惊，抬头去看那皂衣男子。隔着珠帘却见那男子一双黑眸也正晶晶然盯着自己，她的眼眸瞬时似被灼烧，有些刺目的痛意。她有些遮掩的伸手去拿炉上的铜壶，不期正好触到把手上，滚烫的壶身烫的她手一缩，再看指尖已是烫出几个细小的水泡，针刺般的痛弥漫开，有几分浸入心底。

    那男子不知怎地手也一抖，茶撒在手上，烫红了一片。坐在一旁的福华赶紧拿起绣帕轻轻帮他擦拭，眉目间全是焦灼与担心。严嵩含笑看着这一幕，抚着花白的长须哈哈笑道，“王爷和郡主娘娘真是鹣鲽情深，好不令人羡慕。相信过不了几日陛下就会下旨，到了郡主大婚那日，老夫定要亲为唱礼。”

    福华面上一红，有些羞涩的缩回手来，望向男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柔情。却见那裕王全然未决手上的烫伤，他的目光瞬也不瞬的盯着一处发怔，她有些不解的循着目光望去，却是一道珠帘隔住了视线。

    一帘之隔，仿佛尘世重蹈。

    斯人，斯景，咫尺之近，前尘往事，重上心头。

    相对默默，却什么都不能说。隐约隔帘见到那男子的目光有几分焦虑疼惜，安媛有些惶然的低下头去，强定住心神摆好第二道茶具，努力的稳住铜壶冲水浸叶。严世蕃坐在席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边浮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

    福华看着身旁那人的目光，总觉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品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头道，“这茶好虽好，只是茶香淡了些，没有甘甜的回味。”

    严嵩有些尴尬的笑笑，正准备赔笑答话，却听帘外女子轻柔的声音说道，“回禀郡主，这是黄山的猴魁茶，出自太平湖畔的猴坑一带，一年明前雨后，所得魁尖也不过数斤而已。小人泡的这茶，乃是去年隆冬之际，大雪过后，猴坑难得所出的雪魁茶，此茶不如春茶那般甜香怡人，却有冬雪苍茫间，万物冥寂待发，苦尽甘来的回味。”

    严嵩大是窘迫，郡主是请来的贵客，想不到自己府中一个小小丫鬟敢顶撞她。他正准备出言呵斥，福华到底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受不得气，早已忍不住语调尖利的说道：

    “苦尽甘来固然难得，但今日王爷出的的题目岂不是‘新鲜’二字，没有甜味，如何得出新鲜？”福华与帘外的女子虽未谋面过，不知为何却心中很是厌恶她，凭空生出一股怨气来。安媛亦听出这话中的怒气，不再答话，只顾安然沏茶。

    只见身旁的皂袍男子端起茶盏闻了闻香，淡然说道，“饮茶需要有茶境茶思，在这满屋的酒肉之气中如何饮的了茶。这位茶师所启的茶香碳，想必是为了在这斗室之中托出一个茶境来，这也是新鲜二字的真谛所在。不懂品茶的人只知水香茶鲜，反不知这茶境最是难得。”

    福华听他语言虽然平淡，但话意却显然是偏袒着那个丫头的，她骤然间面红耳赤，更加恼怒的望望帘外的安媛，一时间面子上下不来。还是严世蕃最机巧灵便，他见目的达到，便见好就收的打着哈哈笑道，“王爷果然是妙论，世番听这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茶虽好，但美酒佳酿更香。依世番看，不如撤了酒盏，再回凡尘世界喝酒观舞如何？”

    见那皂衣男子默许的点点头。严嵩长抒了一口气，有些怪罪的看了儿子一眼，吩咐收拾茶盏，重开筵席。

    从那日之后，平日里连正眼也不瞧一眼严嵩的裕王，不知为何竟然成了严府的常客。三天两日便欣然来严府赴宴。对这个变化，严嵩自然是大喜过望，平日里巴结都巴结不上的裕王肯主动垂青，这样的政治筹码简直比不争气的景王高出许多倍。芙蓉阁里夜夜笙歌，许多朝中大臣不免也持了观望态度，人人都道裕王若能即位，严嵩定然没有好下场，却想不到如今有了这样的变化。

    每次宴会，福华郡主自然都会同来。严世蕃全然不顾父亲总在席间极力讨好巴结裕王和福华郡主的联姻之喜，总要不顾福华郡主脸色的在席间安排一次献茶，今日品猴魁，明日赏老君眉，后日又有狮峰的龙井踩了来，春日斗茶总有说不完的理由，茶品虽然日日不同，奉茶的人却总是安媛一个。尽管福华郡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后来索性绝迹不来了，然而裕王依旧如常乐呵呵的来喝茶。时间久了，连严嵩渐渐也看出些醉翁之意不在茶门道，不免对这个从不吭声的奉茶丫头高看一眼，平日里多有些好的衣料水粉的赏赐送到她后院的住处去。

    这日后院的欧阳夫人屋里才刚刚开始用晚饭，安媛正在厅堂里分菜。便有芙蓉阁的素馨又来催安媛去奉茶。安媛正解释这边的事还没做完，就被素馨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打断，“老爷要你去你还推三阻四，是不是不想活了？”

    安媛无奈的擦擦手，交代一旁的丫鬟分菜时仔细剔出鱼骨来，却听内室里欧阳夫人沉静的声音说道，“是谁叫你去前院的？”安媛垂头正欲回答，却听素馨不耐烦的说道，“是老爷吩咐的，老夫人可要去问老爷去？”安媛她们几个都唬了一跳，平日里都对欧阳夫人毕恭毕敬，谁敢这样与她说话。

    内室里略沉寂了半晌，便有衣裙悉索垂地的声音传出，欧阳夫人拄着拐杖慢慢踱出屋来，她身量不高，可眼眸扫处都显得威严，一时间旁边的人都噤若寒蝉。

    素馨心里也有些怵她，可她平日里仗着严嵩的宠爱，向来高看自己一等，更不会把这个名义上的欧阳夫人当回事。此时她还勉力支持着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几分不以为意。欧阳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径自走到小桌前坐定，拿起竹筷说道，“把这丫头拖到后面去，重责五十。”

上部 73.清漱泉石煮茗香（3）

    几个仆妇应了一声，去拉素馨，却被她大力甩开，长长的凤仙花指甲在那仆妇的手背上抓住血痕。

    “你…怎敢怎敢动我？”素馨的眼神霎时惊慌起来，细齿不安的咬住了嘴唇，不甘心的大声叫道，“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府里有府里的规矩，重责一百。”欧阳夫人看也不看她，冷声说道。

    仆妇再无犹豫，拖着素馨就往后院去。

    “把这鱼骨剔完。”欧阳夫人用竹筷点了点桌上的鱼盘，对安媛说道。

    珠帘微卷，长窗半开，顺风吹来的还有哀号呼叫的声音。

    “滚开，你们滚开……”

    “去叫老爷来……老爷啊，阿馨冤枉啊……”

    “救命啊，来人啊……”

    那声音越来越若，渐渐嘶哑，直气若游丝一般，一声声刺入安媛耳中，刺的她心神大乱。她放下竹筷，低声正欲求情，却见欧阳夫人未卜先知般冷冷扫了她一眼，她吓得话都咽回嗓中，攥住竹筷的手捏的发青。

    门匆匆被推开，严世蕃衣冠不整的立在门口，他有些焦急的向屋外望了一眼，定了定神向欧阳夫人求情说道，“母亲，这个素馨是父亲书房的侍女，只是来传个话的，若有不对之处小作惩戒就是了。如此鬼哭狼嚎的不成体统，前院还有贵客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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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夫人点点头，严世蕃赶紧让门外的仆妇住了手。安媛看到素馨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被架着走的样子，背上沁出一层薄汗，手中的筷箸掉在桌上，铮的一声，引得众人目光都看向她。

    严世蕃续又对欧阳夫人陪笑道，“娘，您身旁这个奉茶的丫鬟茶道很好，连王爷都交口称赞，能否借到前院茶房去些日子，儿子再找几个得心的丫鬟来侍候您？”

    “这个断然不成，”想不到欧阳夫人很果决的说，“这个丫鬟我使唤的惯了，换了旁人不会好的，你出去吧。”她说着闭上双眼，很是疲倦的挥手让严世蕃出去。

    严世蕃走到门口，还是不甘心的转身说，“娘，今日儿子走了，明日父亲也会来求您答应这事。这关系到我严门上下几百口人命关联，您还是三思。”

    “几百口人命？”欧阳夫人蓦得睁开眼睛，怒气满面，声音却干涩而暗哑说道，“这几百口人命不亡在你们父子手上就不错了。知道这些年来我为何在住在这竹屋中、每天里吃斋念佛么，就是为你们父子去恕清在这世间欠下的罪孽。”

    安媛听得大是吃惊，不免向欧阳夫人看去，却见她面带戚容、神色惨淡，苍苍白发在烛光下隐隐刺目。严世蕃见话已说僵，也不好再说什么，对欧阳夫人行了个便告辞了去。

    欧阳夫人也没了吃饭的胃口，望着儿子离去的身影，重重的放下筷子，由丫鬟扶着回房去歇息。安媛乍逢这场变故，又是心惊又是诧异，一壁收拾着桌上一筷未动的碗盆送去膳房，一壁却听膳房里负责刷洗的谢婆叹道，“阿弥陀佛，老夫人真是菩萨转世的心肠……”

    “菩萨转世？”安媛想起适才素馨被打的血肉模糊的样子还心有余悸，嘴角不自觉的带上几分轻蔑，却被谢婆看在眼里，说道，“你新来不久，不知道这府里的事。”

    安媛心中早已埋了许多疑惑，见此时谢婆欲言又止，便捡起几个碗盆，干脆帮谢婆洗了起来，口中却问道，“这府里可曾发生过什么事么，老夫人为何一直住在这简陋的后院里？”

    “几年前，老夫人身边也有一个你这样的得力丫鬟，叫做枫儿，”谢婆说着将一个面盆倒扣在地上，自己坐在盆上说道，“恰巧有一次景王爷来府里赴宴，不知怎地就传出景王看上了枫儿的传闻，老爷便向夫人讨了枫儿去送给景王爷，夫人虽是舍不得，到底还是替枫儿欢喜，置办了嫁妆送她出府去，还说要等着枫儿回门来看，那时候府里好些人都看到了……”谢婆说到这里顿了顿，若有所思的望了安媛一眼。

    安媛听到这里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追问道，“后来呢，后来怎样？”

    谢婆叹了口气，说道，“还能怎么样，不到十来天，景王府便送了枫儿回来，却是一具尸体罢了。”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安媛却听得不寒而栗，颤声道，“怎么会这样，不是景王看中的枫儿么……”

    谢婆摇了摇头，“后来才渐渐传出消息，嘿，景王明明就是个兔爷，只喜欢小厮，酒醉了多看枫儿一眼兴许有的，哪会真放在心上。倒是那景王妃不能容人的，打从枫儿进了王府就折磨她，不出几日借故仗毙了了事。老夫人为这事和老爷闹了生分，从此便住入后院，再不去前面一步了。”

    安媛不敢置信的摇摇头，忽然又问道，“那真如你说的，老夫人如此体恤下人，今晚怎么会对素馨下这样的狠手？”

    谢婆呸的一声说道，“那个素馨，当年就是她掐尖和枫儿比着不过，非说景王看上了枫儿，怂恿着老爷把枫儿送去景王府的，”她尤自不解气的说道，“这女子做的坏事甚多，在府里恨她的人不少。”

    “你如今多好，”谢婆看了她一眼又道，“有老夫人护定了你，保准没有闪失，不会再重走落枫的老路了。”

    安媛嘴上笑了笑，心中忽然有些惴惴不安。

    料峭春寒渐渐消了，漫天纷纷扬扬飘着的都是柳絮杨花。到了初八这日，天气竟然好转起来，阳光明媚耀眼，很是舒适宜人。

上部 74.清漱泉石煮茗香（4）

    这日是浴佛节，一大早欧阳夫人便带了丫鬟仆妇们虔心的去隆安寺礼佛。她本拟带上安媛一同去，不料前一夜安媛赶上了风寒，头疼欲裂竟然连起身都难，只得留守了下来。

    这些日子来，严世蕃倒是再也没有来过。可严嵩却来了后院好几次，每次都是温言说服欧阳夫人，指着要安媛这人。可欧阳夫人出乎意料的强硬，半句都不松口。严嵩最后一次来时，安媛恰好在场，眼看着严嵩终于勃然大怒，把手中茶盏掷在地上砸的粉碎，怒气冲冲的走出屋去。而欧阳夫人却呆坐在竹凳上，两鬓灰白的发映着一屋的荒凉萧索，眼角挂着苍老的泪痕，难见的寂寥模样。

    自打那日之后，安媛得了欧阳夫人的叮嘱，不得离开后院半步，此刻便百无聊赖的坐在茶房里，望着炉上青烟袅袅升起，和一旁的碧烟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一辆青布小轿不知何时悄悄进入了后院，不起眼的停在了茶房旁。

    严嵩踱着八字步走进茶房，见安媛静静地坐在桌边，便抚着花白的长须笑道，“安姑娘，恭喜了。”

    “何喜之有？”

    “安姑娘此去裕王府，定然能受到王爷的亲睐，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也是我严家的荣耀。”严嵩说的异常和善，眉眼都笑的皱在一起。

    安媛不去理他，只看着那炉火愈发明艳。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水快要烧沸的声音，铜壶“咕嘟”的开始有了声响。碧烟有些局促的垂首站在一旁，不敢开口。

    严嵩自觉无趣，清咳了一声，转头一眼看到儿子严世蕃还站在门外，赶紧叫住他道，“世番，你来说。”

    严世蕃走进屋来，宝蓝的长衫却被门槛勾住，撕裂了一角。他只剩的一只独眼深深看了安媛一眼，心下有些踟蹰。严嵩却急着对安媛道，“你莫和那老妪一样固执，飞上做凤凰，这是天大的好事，寻常人想都不敢想。”

    严世蕃出乎意料的没有符合父亲的话，他的眼波略过安媛，想说些什么，嘴唇抖了一下，却欲言又止。严嵩见状知道软来不成，只得垮下脸来，冷声吩咐门口的小厮道，“严三，严四，去，送安姑娘上轿。”

    两个精壮的大汉走进屋来，不由分说的就扭住了安媛的臂膀。

    安媛忽然开口说道，“等等，让我泡完这盏茶，就随你们去。”

    严三严四都愣住了，抬头间用目光去询问严氏父子的意思。严嵩有些愕然，严世蕃却轻轻叹了口气，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安媛揉了揉被扭疼的胳膊，目光却仍然聚集在铜炉上。此刻见炉水全开，便拿出早已备好的青玉紫釉盏，投茶冲汤……她一丝不苟的做完一切，这才轻轻对一旁早已看傻了的碧烟说道，“这碗茶晚上敬给老夫人。老夫人有夜喘的毛病，每夜都要咳醒两三次。用这甘露茶效用最好，你可记下这茶的沏法，以后每日都要沏一碗。”

    碧烟接过茶盏，居然还呆呆的点了点头。

    “这回可好了？”严嵩不耐烦的问，一壁侧头示意着严三严四动手。

    安媛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转头间却迎上了严世蕃有些躲闪的目光。她心中冷笑一声，大步便往屋外走去，自己上了轿子。

    严世蕃望了望碧烟手里端着的茶盏，一时间有些恍惚。

    严嵩心下一阵轻松，又似是恢复了平日里和善慈祥的样子，声音中也有了喜气，高声唱到，“起轿，裕王府。”

    安媛乘着小轿由严府进了裕王府，走的虽然是角门，却听到外面很是热闹。她好奇的掀开轿帘，却看到府里张灯结彩，到处批红挂绿，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轿子轻车熟路的绕过热闹的院落，直向水榭而去。安媛对裕王府早已了熟于心，此时不免惊异问道，“去逸兰轩做什么，这里为何如此热闹？”

    严世蕃面无表情的跟在轿子旁，却并不接话。他的父亲严嵩绝然不知道，他执意要送安媛进府并非单纯的拍马那么简单。

    逸兰轩还是旧日模样，但细看来却又截然不同。门前花柳不知何时都快凋枯尽了，门庭依旧装饰富丽，只不过这堂皇间却掩不住一股浓浓的破败灰暗景象。

    门前一个丫鬟仆妇都没有，冷冷清清，就像是废弃的庭院一样。严世蕃吩咐轿夫在外等候，却带着安媛走进院落去。

    门内门外，是两重世界。

    外面是红火热闹的如天上仙境，丝鼓礼乐之声不绝于耳，隐隐还能传过墙来。

    屋内却冷清萧索的似人间地狱，屋内拉了厚厚的帘子，进门就有一股灰尘的味道呛人，四壁空空荡荡，光线阴暗骇人，一派暗淡凄凉的景象。

    时值四月天气，天气早已转暖。人们都穿着薄薄春衫，然而这室内仍然烧着极旺的炉火，人一进入这室中便觉得焦热难耐。

    屋中的长榻上，卧着一个女子。却裹着一袭火红的狐裘披风，安然阖目躺着，看不出死活。

    严世蕃快步过去，摇了摇那榻上女子的手臂，轻声唤道，“兰儿……”他的目光柔和，神色竟是异样的温柔，安媛在一旁看得怔住，心中却渐渐勾连出整个事情的经过。

    那榻上女子渐渐转醒过来，一双凤目睁开，努力要辨出眼前的人。严世蕃带着希望望着她，可榻上的女子却惊恐的睁大了眼，急声忽道，“都是鬼……怕……我怕……”

    她却有些痛苦的用手捂住腹部，安媛这才注意到，翁氏的肚子高高鼓起，她竟然是怀胎足月的妇人。

    “兰儿，不要怕，我接你出去。”严世蕃有些心疼的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似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到她一样

上部 75.清漱泉石煮茗香（5）

    天光渐渐变得漫长，一览无余的倾泻入室，光线须臾间被折的细长，透过雕花的窗子，淡淡给室内的浮尘镀上一层鬼魅的光晕。

    “痛，痛……”卧榻上的女子轻声呼着，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浸出一层血色，异样的红晕，倒似是抹了一层胭脂，看上去保养得虽好，却免不了已然枯槁。她的神情此时已然不清，口中念叨的都是些胡话。唯有一双苍白纤长的玉手紧紧抓着榻边，面部痛苦而扭曲，身子不断的颤抖着。	

    严世蕃手足无措的站在榻边，去握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指抓的甚紧，根本搬不开，他一时间心下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

    榻上的翁氏忽然大声叫道，“王爷，王爷……”她的神智陷入昏迷之中，时而叫着“王爷”，时而叫着“妹妹”，时哭时笑，没有片刻安宁，声音渐渐嘶哑，嘴角也带上了血丝。

    “有我在这儿，有我在这儿……”

    严世蕃再也忍不住克制，他极力的搂住她，想让她平静下来。他的手握紧了她的手，口中不断的轻声安慰着，希望掌心的温度能送递过去。

    “王爷，王爷，你是王爷么……”翁氏的哭声却愈加凄厉，仿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她痛的不断颤抖着，身子被搂定了动弹不得，牙缝里吱唔着仍发出呜鸣声，听起来尖利刺耳，分外瘆人。

    严世蕃轻轻用另一只手也环定了她，宽大的袍裾掩住了她裸露在外的消瘦手臂。

    “我是的，我就是王爷，”他无比怜爱的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的说，声音的坚定中却浮起一丝淡淡的苦涩。怀里的女子顷刻间安静了下来，似一只困住的小兽得到了安慰，伏在他怀中低低的呜泣。

    “让我来看看。”安媛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疾步走到榻前，用身子挡住了她。安媛一手搭在她的额上，触手却是冰凉冷汗。一手轻轻掀开她的衣裙，却是触目惊心的一股蜿蜒鲜红。她顿时大惊失色，“这怕是要生了。”

    “这里一个丫鬟婆子都没有，府里的大夫都不知道在哪里，出了事怎么办，”严世蕃瞬时焦急起来，“一定要在这里生产么？”

    安媛俯身仔细的看了看翁氏的样子，言语却不容置疑，“宫口开了三指，不能再耽搁了。我在嘉峪关的时候，见过几次产妇生子，快去打一盆热水来。最好再能寻个大夫。”

    严世蕃也是个果决利落的人，闻言再不争执，急匆匆的便奔出房去，吩咐外面的轿夫去端水，自己则去寻大夫……

    这边安媛卷起了床榻上垂着的软罗细帘，从床边找了一块素帕，轻轻用水浸湿，有些紧张的揩去了翁氏头上的汗，翁氏眉目间全是痛苦的神色，大声的叫着，用手攥紧了安媛的手，安媛只觉得手上剧痛，却任有她掐着，不敢抽出，柔声安慰道，“娘娘，您忍忍，到开了七指的时候再用力。”

    那轿夫捧着满满一盆热水进来，有些紧张的看着房里的一切，安媛低声吩咐他放在床边。

    此时房门半开，外面隐隐传来悠扬的丝弦礼乐之声，锣鼓喧天，格外热闹。

    翁氏目光忽然直直的凝视着天花板，大声的问道，“这，这是什么声音……”

    “只是一些乐工在排练歌舞，不妨事的。”安媛轻轻说道，心下有些紧张。

    翁氏瞬时仿佛清醒了过来，她听得凝神，仔细分辨了片刻，忽然又惊又疑的说道，“这是礼部的凤和鸣瑟曲……这是我出嫁时奏过的曲子，王府里究竟在做什么….”

    安媛不及阻止，只听那轿夫愣头愣脑的说，“这是王府里在办喜事，敲锣打鼓的声音呢。”

    “喜事……”她凄婉的转头，不经意却看到榻边的安媛，须臾间变得无限惊恐，“你，你没死……”

    “娘娘，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肚子里的孩子。”安媛心知这话中还有许多隐情，可此时安抚她却是最重要的，她毅然说道，“您必须生下它来……”

    “孩子，孩子……”翁氏凄厉的一声大叫，目光中全是绝望，唇边浸出血来。

    这是严世蕃回到房内时，见到的情景。

    翁氏面如死灰的躺在床上，纤细的身子蜷缩成一团，不知是死是活。安媛焦急的跪在榻边，一遍遍的用素帕擦拭着她的额，企图唤醒她。

    而轿夫则呆呆的站在榻边，手里还抱着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孩。

    “这是怎么了……”严世蕃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榻旁。只见榻上娇小的女子紧紧闭着双目，

    一袭艳丽的红裙罩在身上，仿佛不胜阔大。

    “娘娘生产过后，失血过多晕了过去，一直没有醒来，”安媛悲伤的站起身来，接过轿夫手里的孩子，轻声说道，“所幸孩子是平安的。”

    “这不可能……”

    严世蕃手里的瓷瓶当然坠地，玉洁的瓷片碎了一地，滚落出几颗小小的黑色药丸。

    “兰儿，醒醒啊，是我来晚了….”

    他扑到了翁氏的榻前，去触摸她的脸，却发现那脸冰冷的刺骨，没有一丝暖意。榻边跪着的严世蕃此刻声音中已带了干涸的哭意，他的头深深垂着，面容隐在阴影处，只有绝望的神色。

    “兰儿，是我没有用，是我一直迟疑，不敢带你走，是我没请到大夫，上天惩罚我，连最后一面也没有奢侈的留给我，”他压抑着满怀的伤感，任凭怎么呼唤，榻上的女子也再也不会醒来。一时间，伤心无尽，悔恨无穷，却由胸腔中郁积出一份彻人的悲凉，他仰头而嘶声长啸，如孤狼般绝望，“都是我的错，是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

    在这瘆人的悲凉中，安媛抱着孩子立在一旁，却看那孩子睁大了眼望着自己，小小的鼻子眼睛皱到一起，竟然咯咯的笑出声来。

    这孩子出生不哭反笑，真是奇特。安媛把它抱得更紧，心中却更加伤痛，这个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失去了母亲。

    严世蕃抱起了翁氏，却觉得她的身子极轻，仿佛一片羽毛，随时就要飘走一般。他抱着她转身大步就向屋外行去，那轿夫急忙问道，“王妃娘娘已经过世了，公子，你要抱着她去哪里？”

    “闭嘴，”他冷声道，“谁说她死了，我要带她离开这里，带她回家……”

    “那这里怎么办？”那轿夫骇得傻了。

    “这里留下她就是了。”严世蕃回看了安媛一眼，又轻轻瞥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目光中全是嘱托之意。安媛心中万千复杂，知他是将孩子托付给了自己，只见他抱起翁氏已有些冰冷的尸身，决然的向外行去。

    室内旋即恢复一片漆黑。

上部 76.紫禁檐高碧瓦凉（1）

    天光不知何时已是黯了，一丝逼仄的光也透不进来。只有外面隐约的丝竹声若有若无，才能凭添几分鲜活的生气。室内没有掌灯，漆黑的一片寂静冰凉。冷风透过茜纱窗，仄仄的吹进屋中，掀起轻纱帷幕层层涟漪，帷幕里挂着七巧铜铃，结着鲜艳的丝绦穗子，随风轻摆，会有悦耳的铃声叮咚轻响，宛若仙乐。

    黑暗中，安媛静静地坐在卧榻上，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见他小脸皱在一起，肿肿的很是难看。她是第一次这般近的看新生儿，不免有些好笑，想来所有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般丑丑的样子吧。所幸这孩子很听话，抿着小嘴缩在怀里，既不哭也不闹，只呆呆的睁大了眼看着七巧的铜铃。

    该怎么办？安媛抱着孩子，第一次觉得责任如此沉重。她有些神思恍惚的默默地燃起一支灯，只抱着孩子坐在榻上，在一片昏暗寂静中默默的抵想心事。等到蜡泪堆得渐渐高起，烛也几乎燃到尽，火苗倏忽一条旋又恢复一片静谧，周遭一切遂即陷入可怕的沉默。门轻轻推开，空气中浮起薄薄尘埃。她心头蓦的一紧，平白无故的噤住了呼吸。

    一阵风声遂急，看不清门外的人，黑暗中只能听到四下衣声窸窣摩擦，似乎有人走进房来。安媛垂着头，只能看到门口是一袭大红的喜裙的一角，精致的挑着凤纹图案，鲜红的色泽艳艳然刺人眼目。

    “你怎还有脸活着，还将这孽种生了下来？”

    门口那女子的声音又是尖利又是不屑，她推开门只看到屋内一片昏暗，似有个白裙的女子怀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时间她积攒了许久的怒气，此时全都发泄出来，字字锥心此骨：“这些日子我常来看你，就是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身旁的丫头婆子侍候的可如意？”她边说边笑，语声中清脆烂漫依旧。安媛却想起来时看到翁氏的惨状，顿时不寒而栗。

    “想不到我这几日忙着婚嫁的事，倒让你连孩子也生下来了，”福华的语气中不无惋惜，“你以为你做的丑事没人知道么，这个孩子来历也并不那么保密，王爷早已心知肚明，绝然是不会认的。你和你那可怜的妹妹一样，只有身在冷宫的命。哈哈。我要是你，早就将这孩子丢到枯井里，一口气埋了了事。也胜于看他长大受到百般折磨痛苦。”

    安媛听得浑身发抖，下意识的将孩子护的更紧了些，心中乱如麻绳一般，想不到这个样貌甜美天真的女子，竟然心肠如此的狠毒。

    “你不是怕王爷会娶正妃么。瞧，今日是王爷和我大喜的日子，你何不就带上这个孽种去酒席上同喝一杯庆祝，可好。”那女子见她护的紧，不免更是生气。鲜红的指甲早已向着孩子抓去。安媛背过身去，小小的身躯护在孩子身前，仿佛是一面坚毅的盾，决意要挡在天崩地裂前，为这孩子遮风避雨。

    “还真是骨肉关心……”福华心中理智早已被怒恨充满，鲜红的喜服映照娇媚脸色，全是狰狞丑恶，她伸手不容易质疑的去夺那孩子，安媛全力的挡在她面前。窗外一阵电闪，刺破苍穹的半壁透亮，福华瞬时看清了安媛的脸，顿时愕然在原地：

    “你，怎么会是你在这里？”

    窗外的梧桐叶轻轻摇摆，电闪之后旋又是黑暗。黯淡天色中雾气迷织，阵阵风过，半点月光也无，怕是要下雨了。风吹的铜铃铮铮凌乱作响。孩子蓦然急得大声哭了起来，哇哇的好像要发泄尽心中的一切委屈。

    “总归是条人命，你怎能如此心狠手辣？”

    安媛愤然的低声说道，声音中全是怒气。她低头去看那怀中的孩子，却见他咧开了小嘴，欲哭又怕，滴溜溜的大眼睛小心的瞅着自己，她更是不免心疼，轻轻的哼着歌哄着他，眉间全是焦急。

    福华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冷笑道，“那女人定是怕事，生下了孩子，倒哄了你来顶替。倒是打的如意算盘，你私窝逆子，便是不容赦的死罪。”

    一阵冷风吹过，福华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凉意。只见安媛怔怔的看着自己身后，不免又惊又疑的向身后望去，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口，那人身材颀长，所着的大红团龙喜服还未脱去，夜色中分外的耀眼夺目。

    “王爷……”福华迎了过去，堆上了满脸的笑意。却见他冷冷的看着屋内，不免添油加醋的说道，“翁姐姐真也奇怪，生下了孩子居然不声不响的就走了。却留下这个贱婢在这里，这事真是奇怪也哉。王爷可要好好拷问她一番。”

    裕王站在风口处，身后的梧桐青叶沙沙作响，这声音恍若从前。他已经有许久没有来过逸兰轩了，似乎心下也回避着去见这里住的那人。要不是在酒宴上发现福华独自离开，便悄悄跟在她身后而来，断然想不到会见到这一幕的。

    他看着卧榻上的的女子垂头抱着孩子的样子，宛若狂风中摇曳的一片小叶，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耳听福华还在不绝的说这些挑唆的言语，没来由的心烦，冷声道，“今夜的事，你若敢泄露出去半个字，我定会要了你的命。”

    “王爷，你怎么能……”福华愕然惊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她望了望室内垂头抱着孩子的安媛，又望了望面若冷霜的裕王，忽然哇的一声大哭，向外面冲去。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裕王见福华走远，这才收回目光，轻声问道。

    是否要去解释？其实安媛心中七上八下，也着实不知该如何去解释。

    去解释这个孩子的来历？还是说明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任哪一样都是天大的罪名。这一日经历的翻天覆地，她似是一个旁观者，淡淡的看了一场生死大戏，早已汗透了衣衫。然而此时那戏台上的人都已离场，却将她抛入这个台上，开始要担负起自己的角色。

    最好的回答还是勿要回答。她默不作声的咬紧了双唇，决意不去解释，只是用身躯护住了孩子。

上部 77.紫禁檐高碧瓦凉（2）

    裕王站了片刻，有些惭愧的想凑过去看一眼，却见安媛很是警戒的抱紧了孩子往后缩了缩，他只得站住在当处，苦笑道，“我今日酒多了，你能回来就好，改日再来看你……”

    他重复着说着这两句话，仿佛有些不知所措。目光中全是患得患失，终于又能这般近的再相逢，他害怕这一刻会转瞬即逝。

    安媛却不去看他，她心中全然沉浸在适才的震惊中，害怕他有一句不愉，这孩子的性命就要难保。她与这孩子的母亲翁氏虽然交情不好，甚至连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也模糊的弄不清楚，却在接过孩子的瞬时起，便下定决心要保护他。

    “我走了，我走了……”他看着她满心戒备的样子，脑中依旧晕晕沉沉，心中有些伤神。隔了半晌见她没有回音，黯然的便欲拔足离开。

    走到门口，忽听她轻声说道，“这孩子，是翁氏生下的……”

    他蓦然止步，不动声色的站在门前，一丝动容也无。

    “翁氏已经过世了。王爷若是恨她，也可不必了。”她的声音有些飘忽虚空。

    裕王脚步一顿，一时间脚若铅灌，竟然提不起步来。

    “只是这孩子，”安媛顿了顿，轻轻说道，“它还小，什么都不懂，它是无辜的……”她其实从今晚的事中，早已对事情推出一个大概，这些日子来，严世蕃一直拘着自己，大概就是为了这晚的事。

    她本该是严布下的一颗棋，用来和裕王府交换着什么。然而随着翁氏的过世，她如今俨然成了一颗毫无利用价值的弃子。而皇家最忌讳血统不纯的事，这孩子也断然无幸可以活下去的。这王府中的事诡异难测，她无法为翁氏辩解什么，她只能尽自己所能的哀求眼前的人，为这个孩子在绝境中谋一丝生机。

    依稀的举止，熟悉的语调，甚至连那双清澈眸中透出的维护关切神色也并无分别……只不过如今她关切的人只是这个毫无关联的孩子，他的眼中浮现出一抹难以解读的恍惚，转身的瞬间，眸中熠熠生辉，他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波澜。

    话到唇边，只有短短的一句，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以。”

    ……

    “不过你需要留下来，作为孩子的养母。”

    安媛怎么也没想到，在上个世界里一直感情不顺连谈婚论嫁也无的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居然成了年纪轻轻的养母，从未有过育婴经验的她，却手忙脚乱义无反顾的开始踏入照顾孩子的艰难征程，便这么孤零零的在裕王府中又住了下来。所幸这孩子还算安静听话，平日里不哭也不闹，只是爱睁着大眼到处乱瞅，若他不高兴的时候，只需拿起床头的风铃轻轻摇晃，他便会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脸上笑出花来，真是说不出的可爱模样。

    翁氏头七那日，王府上下仍是一派喜色浓郁，人人都在张罗着新王妃喜欢吃什么，喜欢用什么，处处都是新鲜的迹象，人们似乎全然忘记了这座府邸里还有一个曾经的女主人。安媛悄悄抱了孩子，在逸兰轩后的清冷池塘边，立了个小小的牌位，烧了些纸钱。她抱着孩子在牌位前站了许久，轻声对孩子说，“你瞧，这就是你的母亲，别人都可以忘了她，但你不可以忘记。”

    那孩子在睡梦中竟然迷迷糊糊的竟然点了点头，小手抓紧了安媛的衣领，小嘴一抿，似要哭了出来，仿佛听懂了一般。安媛又是欣慰又是伤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想起翁氏这一生，于自己是敌非友，曾经事事想致人死地，最后想不到却是自己为她照料着身后之事，抱着她的遗子来为她添一炷香。人世间的际遇离奇，种种波澜，又是谁能预料到的呢。

    她身后的不远处，隔了数丛花阴，有人悄然伫立凝望。

    安媛转身时微微一震，不期看到了那宝蓝衫角微微随风摆动，心下有些拘束。

    “昨儿晚上，严嵩之妻欧阳氏过世了。”他淡淡说道，声音若有若无的飘将过来，却有振聋发聩的力量。

    安媛想起欧阳夫人昔日对自己的照顾颇多，顿生伤感之意，忍不住眼眶一红，便要垂下泪来。却听他续道：

    “欧阳氏过世，其子严世蕃按制应回乡守制三年，今日已经启程回江西旧籍了。”

    安媛吃惊的望着他，下意识的搂紧了孩子，心里多了几分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裕王主动提起严府的事，不知为何，总觉得他话里有着淡淡的失落。

    “严世蕃一走，严家必倒。”安媛轻声叹道，自从他答应收留孩子，她不由自主的对他亲近了许多。

    “何以见得？”这次轮到他吃惊了，忍不住扬起轩眉细看眼前的女子。

    “严嵩虽然贪婪，却并不善于揣摩圣意，再加上年老昏聩，并不足为敌。倒是严世蕃精明能干，才是劲敌。如今他回乡守制，岂不是等于严嵩自断一臂？”安媛轻声说道。

上部 78.紫禁檐高碧瓦凉（3）

    “我还以为你与严世蕃交好，才会……”他话说了一半，却忍住没说完。安媛却明白他的意思，若不是有过命的交情，怎会冒着生命危险留下来看护这个孩子？她心中苦笑，若说有交情，不如说有仇更贴切。她口上却淡淡道，“欧阳夫人是个好人，在严府中多亏有她照顾我，不然如今我也不知流落何处了……”

    “是啊，欧阳氏甚是贤德，能够约束家人。严嵩刚至首辅时，家中奴仆横行不法，欧阳氏执笞而行，能够重重责罚家人并不护短，只可惜严氏父子不及她半分，”裕王长叹一声，话锋一转，却疾言厉色起来，“严嵩为人贪弊，天下官员无不论价而售，就连兵部也不放过。管事指挥值三百两，都指挥值七百两，要是想买个总兵，没有千两断然不成，这竟然成了天下皆知的价码。这样的墨吏把持权柄二十余载，真是国家不幸！”

    安媛听得心下触动，想起了当初李成梁就是因为不肯贪兵饷而家贫四壁，买不起官，立下了许多战功却只能一直做个小小的指挥佥使。怀中的孩子听他们说的声音渐渐大了，不尤“哇”的一声咧开嘴哭了起来。

    一时间两人的目光都交集在孩子身上。安媛不断的轻声哄着孩子，裕王站在这壁，满心焦急的望着，恨不能过去搭手帮忙。这浑然便是一副家中的温馨情景。

    隔着花阴，还会有更数层的花阴。相对无言的男女，全然未知更远处，还有人在眺望他们的身影，绞紧了手里的绣帕。就好比人心里隔着的距离，有时是咫尺，有时是天涯。谁知道究竟是人近天涯远，还是人远天涯近？

    福华嫁入王府后，不过几日便掌握了王府大大小小的事物，唯有对逸兰轩并不踏入半步。人人对此讳之莫深，仿佛死去的翁氏是一道禁忌，没有人敢轻易提起。

    如此也好，反倒让安媛的生活清闲许多，少了很多是非。

    又过了几日，由当朝的御史邹应隆首先发难，一封弹劾折子递上去后，控诉严嵩的折子便像雪片般飞抵进皇宫，把持朝政二十余年稳如泰山的严嵩，这次终于有了些惶恐，恐怕这一次，自己不会那么幸运。然而这一切，幽居的安媛却并不知情。

    隔不了几日，裕王忽然又来了逸兰轩，这次留得话很是简单，“孩子已起了名字，就叫做翊铃吧。过两天宗人府就会把册子送来。父皇说要召见皇长孙，记得晚上去宫里赴家宴。”

    按照明代的宗室起名排序，其世系排辈为“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嘉靖帝名讳“厚熜”，裕王名讳“载垕”，都是按字排辈分起名。“翊”字，按规制，是皇子才能用的字。如今给这孩子起名“翊铃”，便等于是承认了他的皇家血统。

    安媛的眼眶中泛起些雾气，细长的眉眼抬了一下，随即便垂下，断然想不到他竟然会真的认了这孩子。

    “朱三，谢谢你……”

    话一脱口而出，她便一惊，发觉自己用了这般不敬的称谓，想改口也来不及，脸上顿时憋得俏红。

    裕王亦显然很是意外，然而瞬时，浮上眉间的却是淡淡的欣慰。深深忍住心中的喜悦，唇角泛出隐约的笑意，目光里都是温柔绵软。

    安媛匆匆回过头去，不敢隔着珠帘看那暧昧的景致。记忆早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散落在地，如今却又被无形的丝线轻轻串成，曾以为的若无其事的再相逢，却不想还会划过点点涟漪。

    往事刹那回眸，似曾相识的感觉淡淡浮上心头。安媛心中微有些暖意，抱着孩子默默地福身行礼。

    一颦一笑，一躬身，一拘礼，隔着珠帘看去，影影罩罩的人影消瘦，就连尴尬时憋红的脸庞，还是过往的娇憨模样。他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早已是瞧得怔了，痴了。

    玉楼天半，月殿影开。

    宫苑的朱墙依旧粉饰如新，衔锁的金兽镇守檐角，面目狰狞而威严。铜龙盘锁在屋檐下，露水顺着房檐滴下，倾入钮金的龙头里，正是昼寒时分，暮光微稀，月儿悄悄爬上枝头，笑看着宫内的人儿。

    红烛高烧，风送丝竹，曼声入耳，别是一派旖旎风光。

    此时重回皇宫，安媛却无暇去看身旁的景致。她头上戴着重达几斤的头冠，身上穿着长长地艳丽袍裙，几乎每走一步都会绊到自己。可她必须走的稳重且仪态大方，因为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翊铃，在一大堆宫女内监的侍候中稳步前行。

    安媛从未这般浓丽的打扮过自己，只因为翊铃皇长孙的封号被确定后，随之而来的一道封李安媛为夫人的恩旨。来传旨的司簿女史很是严肃，她少不了只得恭敬从命，明代的夫人是命妇的尊贵称号，轻易不会许给出身贫贱的宫人，安媛却不知道这里面的曲折，只任凭一堆侍女们摆布着给自己换上命妇的华美服冠，在脸上细细描绘着花钿点翠，她匆匆看了眼镜子，却吓了一跳，脸涂得纸一般白，蛾眉朱口，哪里还认得出自己。然而无暇顾及她的反对，便被匆匆推出了门，直接领到宫里来了。

上部 79.紫禁檐高碧瓦凉（4）

    当她抱着翊铃轻轻踏入万寿宫的那一刻，似是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叹息声。她寻声去看，却不知那叹息声从何而来。坐在宴席中间的，正是嘉靖皇帝，只是这一年来他苍老了许多，举止间都有了老迈之态。

    在嘉靖皇帝身旁是艳美的张淑妃。她的妆容艳丽、高髻如云，一袭华美的百褶长裙曳地，举止间婀娜有致。她能在宫中持宠不衰，确有常人难及的美貌容颜。然而安媛一看到她便想起她美艳外表下陷害嫣儿的狠毒心肠，不免心中愤恨，转开了目光。

    张淑妃的下首坐着的那人却像读懂了她似地，投来了几分安慰的目光，安媛不免侧头去看，却见那人正是裕王。此时他的目光毫不回避的看着自己，目光中温情脉脉，全然不顾一旁的新裕王妃福华郡主嫉妒的眼光。而他们的下首，坐着的是景王夫妇，有许久没有见到这个心思阴沉的王爷了，安媛心里还有些怵他，只见他毫不在意的举着酒盏，目光却玩味似地从裕王夫妇转向自己，安媛吓了一跳，赶紧移开了目光。

    此时右边坐着的朝臣们纷纷起身恭祝皇帝喜得长孙，各种溢美之词不绝于耳，人们连皇长孙的面容都没看清，却都极力的夸赞着皇长孙如何天生龙睛凤准，睿智过人。她隐约听到严嵩的声音也夹杂其间，不免诧异的去看，只见嘉靖皇帝的左手边座首的白发老者正是严嵩，看来他经历弹劾风波依旧没有倒台。

    只是严嵩的下手坐着的却不是严世蕃，而换成了一位沉稳的长者，穿着一件布衣，于座上的朝服衣冠格格不入。安媛正在纳罕，朝中还有哪位重臣能有此地位坐在这个地方，冷不防却觉得那长者的背后一道锐利的目光直射而来，目光中却有诧异、震惊，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蓦地心跳少了一跳，不敢抬头再去回望，匆匆随着指引的侍女走到阶下，心内百感交集，说不出什么滋味。

    随着司簿女官礼赞的声音，安媛才慢慢平静下来，自己在嫣儿身边待了那么久，很怕被皇帝认出自己来，于是她牢牢记住司簿女史的嘱咐，怀抱皇孙无须跪拜，只低着头，轻轻躬身作礼，口中的礼词却一个都不敢少，“奴婢李氏见过陛下。”

    “好，好……”座中的嘉靖皇帝连说了两个好字，吩咐侍立一旁的秦福把皇长孙抱去看，却压根没有注意去看安媛一眼。安媛轻轻舒了口气，随着侍女走到自己在末席的座位上，遥遥望着宴席之中觥筹交错，朝臣们阿谀奉承皇帝的声音，难得的守住了这末席的一片清净。

    忽而一阵冷风送过，安媛没来由的打了个寒噤。抬头望向殿外天色，不知何时，月边多了几抹阴云，渐渐遮住了半丝光亮，这光景，怕是要下雨了。

    忽然“哇”的一声孩童啼哭，扰乱了宴席上的歌舞升平。众人都愕然的望着秦福抱着的皇长孙翊铃，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到底是严嵩反应最快，大声说道，“陛下，皇长孙哭声如此洪亮，真是天纵聪慧，世人难及。皇长孙果然肖极了陛下，小小年纪便如此睿智过人，假以时日，必是一代英明之主。臣要率百官敬陛下一杯。”说着他举起了酒盏，高声唱赞着向皇帝敬酒，他的身后，许多官员都在暗骂他无耻，然而看他举起酒盏，也只得一样恭敬地举杯敬酒。

    可是早有眼尖的人发现，嘉靖皇帝脸上全无笑意，甚至眉目间隐隐有不悦之色，他的酒盏放在手边，压根就未举起。众人见状都甚是尴尬，严嵩心知不妙，求救似地向张淑妃望去。

    此时只听一旁的张淑妃也娇声说道，“陛下如今喜得皇长孙，臣妾也要敬陛下一杯，祝愿天家多多开枝散叶，陛下的子祚绵长。”她的面容娇美，语声也是一般的悦耳动人，举着酒盏送到嘉靖的唇边，嘉靖唇角略提了提，勉强有了点笑意，然而也只是微微的抿了一口，并没有饮下。

    一片冷寂中，只见坐在严嵩下手的那个布衣老者翩然起身，举起酒盏长躬一礼说道，“皇长孙天资聪睿，肖极了陛下。岁月弹指，臣有些时日未见陛下了，如今臣年已半衰，鬓边也有了白发。可今日入宫，却见陛下依然这般英明神武，气度不凡，与臣二十年前初见陛下时一般无差，真乃天生英明天子，臣也要敬陛下一杯，祝愿陛下万寿无疆。”

    嘉靖皇帝生平最乐于修道之事，便是为了长生不老。他听了这话，真觉得说到了心里，果然龙颜大悦，举盏一饮而尽，含笑说道，“徐爱卿也未老，还是二十年前的翩翩探花郎。满席之中，只有徐爱卿最知朕也。”

    席上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安媛坐在席末，出神的盯着那布衣老者，心中佩服到极点，口中不免喃喃自语道，“这人是谁，未免也太厉害了把。”

    “你连他也不识得？”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她惊诧的回过头去，却听那人在灯影背后的黑暗中轻声说道，“他是我的老师，徐阁老徐阶先生。”

    “李夫人，倒是你许久都不见了。”身后的他早已把这一切看到眼里，不无讥讽的说道。

    红烛高烧，灯影交错间，语声中淡淡的疏离弥漫开来，仿佛要冰冻住一切。

    一时间，安媛伫立在原地，瞬时却失去了心力，踟蹰的竟不敢抬起头来。屏气凝神间，似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如一张拉满的弓，上紧了弦正瞄准了靶心，却又乍得被人松开，软绵绵的坠在地上，无力的遗下一声叹息。

上部 80.紫禁檐高碧瓦凉（5）

    似是心有灵犀的听到那声叹息，到底是他心软了半分，缓缓敛去了唇边的笑意，打破了沉静，“听说裕王府里多了位李夫人，诞下了皇长孙，虽没有名分，却让王爷宠爱至极，别说先前的翁氏因此病故，便是如今新封王妃的福华郡主都不能夺其半分光芒，却没想到这人竟会是你。”

    “我只是……”安媛一时语塞，寻不出妥贴的话语来解释。怎么说，这孩子不是自己的，只是因为翁氏临终的托付，自己便留在裕王府里做皇长孙的养母？人人都知翁氏于自己不睦，这样的理由有谁会信。

    她低下头去望着他的青衫袍角，依旧熨的平整妥帖，一丝不苟的垂在脚边。

    风静，人静。

    只淡淡的相对无言，如同清风浮过湖面，掀起薄薄的涟漪，划皱心底的波澜。

    “自我从关外回来后，便再也找不到你。我去涮羊肉店里问过你，人人都不知道你的去向。在固原城外，我亲眼见了那场大火，火场中只找到你的衣裙，便死了再去找你的心。”他等得失去了耐心，便说的淡淡，言语中听不出半丝波澜。安媛却骤然睁大了眼，想不到那时他竟然也在固原。她想起了固原客栈中那场冲天大火的情形，仍是心跳加剧，脸上不免带上了几分恐惧之色。

    “直到收了这封信，才算得了些你的消息，我去嘉峪关找过你许多次，却没想到你竟一直都近在咫尺。”他把她脸上的表情一一收在眼底，心中酿出几分苦涩。伸手入怀，拿出一封略有些泛黄的纸页，看上去折过许多次了，纸页也摩梭的有些发旧，只是折的仍然小心，平整如新。

    安媛不去接那信笺，心里早知这是在嘉峪关时自己寄出的那封，想不到他竟然一直这样珍重的收着。他说的甚是平淡，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一般。其实心内针般刺痛，彼时知道她的“死讯”，何尝经历一场阴阳生死的折磨痛楚。她亦明白这千里奔波寻人谈何容易，她的眼不知被什么模糊了，轻轻的仰起头，任昏暗的烛光模糊了眸光，语声也有些哽咽，低声道，“叔大……”

    他许久未听到她这般亲昵的称呼，手不自觉的握紧，汗水顷刻浸湿了后背，连呼吸也少了一顿。席上的烛光乍然一跳，映红了席畔的如玉脸庞，借着烛光，他看清了她略红的脸颊，鬓边的被汗水浸湿的发角，然而那长长的诰命妇衣饰华贵，却给她多增了几分风韵，不过年来未见，她的娇艳甚至更甚往昔。只这么一瞬，他目光中的热切便褪去，心下冰冷至极点，眼眸侧向间再也看不出情感的流露，旋又恢复平时清冷淡漠的样子，“今日再相见，倒是要恭喜你了，李夫人。”

    冷不防听到这样的称呼，心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深深刺痛，直至心底。安媛蓦然睁大了眼，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叔大，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夫人，陛下吩咐给皇长孙安排抓周，请您过去。”一个侍女来禀报道。

    安媛心中一紧，心下记挂着铃儿，无暇多做解释，深深地看着背过身去的他一眼，咽下了未完的话，匆匆随侍女离去。

    她走了后很久，他才转过身来，远远的注视她。他不想去听她的解释，却忍不住会去等一个解释。看着她走到灯火阑珊处，忍不住伸出手指虚虚的描着她的身影，忽然感到一种不切实际的虚幻。他兴许是恨她的，恨她攀龙附凤，他自打今晚第一眼看到她，就忍不住去尖锐的刺伤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清高无法容忍的。可这恨到底有多深，他一时也迷茫了，这份恨，也许都无法真的怨恨到底。

    到底拿出怀中所藏的小小酒囊，饮一口酒。辛辣的滋味，混合着苦涩，一并入口，眼前瞬时出现些虚幻的影像，仿佛还是当年初出宫时，他背着她在雪地里的情景，温香软玉，触手可及。

    物是人非，是否亦是一种心底生出的虚幻？

    嘉靖虽然迷信修道，常年在西苑炼丹，简直到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却对这个新出生的长孙很是喜爱。难得颇有慈爱的举办了家宴，为皇长孙办满月酒。

    筵席刚开，早有十余个内饰捧着各色金盘鱼贯而入，琳琅满目，一时间室内五光十色，众人只觉得眼目不暇，竟鲜有的没了阿谀之声，只是一片寂静，想不到为了这个抓周宴，嘉靖竟是把内廷藏着的珍宝都拿出来了。

    “可让铃儿去选选，看他抓个什么物件。”嘉靖很是满意众人震惊的样子，点头吩咐开始抓周。

    安媛抱着翊铃，走到第一个内侍面前，只见他手中托满了金银锭子，名贵的珠宝，看上去很是耀人眼目。翊翎却看也不看这金盘，伸长了脖子望向另一个内侍。安媛无奈只得抱着它走到第二个内侍面前，这人手中托的却都是奇珍异宝，各类古玩。

    她见翊铃瞬时止了啼哭，睁大了眼看着托盘里的物件，眼珠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的望着满盘的宝贝，心里不由也有些紧张。而翊铃抓起了一个小小的如意，有些吃力的拖在手里，众人心底都不约而同的“哦”了一声，脑子里飞速转着，正准备献上溢美之词，只见他胖乎乎的小手却把如意放下，似是很不满意的撅起了嘴，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

    安媛见状赶紧抱着它走向第三个内侍，这人手里托着文房四宝，丝竹古乐，都是极珍极难得的孤品名篇，如果抓到这类东西，按照古时候的说法，大抵便是风流雅士了，人们此刻目光都聚焦在这帝国未来的希望上，却见他小小的手忽然扒开了金盘上的书页，径直去拿盘底的一个乌黑黑的东西。

    只见他拿起的是一枚小小的印章，只是用的怕有些年头了，印章是黑檀所制，四角都有些古旧，木纹依旧清晰，印章一端结的绦穗却是明黄颜色，编法繁琐，很是打眼。安媛似是感觉到筵席左侧有道目光直直的从孩子移向了自己，黑亮的眸子里透出一丝幽邃，目光中有惊诧，更有劝阻。她不解其意的低下头去，瞬时屏住了呼吸，只见孩子手里抓着的黑黑的印章，上面隐约刻着四个小字，“天子行宝”。

    如重鼓轰然敲响，她心中飞快的转过无数念头，想阻止已然来不及，只见翊铃兴高采烈的把那枚印章抱在怀中，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

    瞬时陷入一片宁静，仿佛一枚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安媛不知所措的抱紧了翊铃，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如针扎似的目光。

    嘉靖皇帝面色沉静的望着不远处自己刚刚满月的“皇长孙”，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诧，忽而面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难得慈祥的点头叹道，“此乃吾家真龙孙也。”

    众人瞬时都跪了下来，齐声对着宝座方向的嘉靖皇帝磕头山呼万岁。就连皇亲贵戚也都纷纷起身离座跪倒，一起恭祝着帝国的国运绵长。

上部 81.金钗委地月彷徨（1）

    自打从宫中回来后，裕王便常来看望安媛，有时给铃儿带来些精巧新鲜的布偶玩耍，逗弄着安媛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有时却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安媛轻声哼唱歌谣哄着铃儿入睡，心也不由自主的静了下来。

    安媛从不去问外面怎样了，两人所有的话题都只围绕着铃儿，不约而同的避开了曾经的一切。

    无事的时候，安媛也会抱着铃儿，教他唤自己“娘，娘。”可铃儿第一次开口说话，居然是对着朱三奶声奶气的叫了声“爹爹”，口齿虽然一如既往的不清楚，却已足够让朱三乐的开了花。他抱住铃儿，在他粉嫩的小脸上好好地亲了几口，无不得意的回望着安媛道，“看看，他管我叫爹爹了。”

    安媛大是不忿，夺过铃儿满眼期待的望着它。铃儿不为所动，睁大了乌黑的眼睛，无辜的盯着自己，不时吮吸一下手指，口里发出满意的呜声。

    朱三大是满足，觑着她直笑，“你要是真这么想有人管你叫娘亲，不如自己要一个是了。”

    “谁要做娘亲！”安媛闹了个大红脸，鬓边垂下几缕青丝，遮住了晕了绯色粉腮上的羞意。他哈哈一笑，侧头看她，忽的心里砰然一动。

    不久后，福华便来逸兰轩中找过她一次，她身份尊贵，身后的丫鬟婆子带了一大群。唯有一身素裙飘逸轻婉，浑然与她的盛装浓丽的气质不符合。她只身往高堂上一座，凤目顾盼间不怒自威。

    安媛柔顺的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为何，脑海中竟浮现出翁氏的模样来。

    福华望着她俏生生的伏在地上，一眼便瞅到她的素色衣裙如画，瞬时便明白了那人偏好白裙的缘由。本以为是投其所好，却想不到更添羞辱。她心中早已怒气极甚，恨不能让眼前的女子瞬时消失。只是她心思深沉，并不像翁氏那般鲁莽。略一怔间，面上只是淡淡的吩咐，“将铃儿抱来与本宫看看。”

    “铃儿已经睡下了，”安媛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来看看铃儿的，她低声回禀道，“现在叫醒他怕是会哭闹个不停的。”

    “大胆，一个贱婢只是暂时照料皇长孙罢了，如何能直呼皇长孙的名讳。本宫才是皇长孙名份上的母亲。”福华的声音骤然高了几分，敏锐的抓住了她的错处，毫不迟疑的吩咐道，“教她些规矩。”

    马上便有几个丫鬟婆子过来拧住了安媛的手，一个位份高些的管事婆子上前便照着安媛的脸上给了一巴掌。她出手很是矫捷迅猛，一看就是常常做这样的事，此刻为了在主子面前邀功，更不免加上了十分力气，安媛被打得有些发懵，左脸瞬时肿起老高。

    安媛这才明白，福华今天来的目的原来还是自己。她心知伊恨自己入骨，能挑今日出手，必然做好了一切准备，若是反抗必然无幸。抬眼见她仍然含着笑望着自己，目光中大有戏弄挑衅的意味，便强按住心中的愤怒，转念间索性不再遏制眼泪，屈辱的磕了个头，惶恐的泣道“王妃娘娘教训的是，奴婢知错了。”

    福华反倒有些吃惊，没想到对手竟然如此软弱。她有些狐疑的打量着她，却见她目中含泪，神色害怕，不似是作伪。她目的既已达到，估计着裕王也快回来了，若是被他看到自己在这里反而不妥，于是见好就收的教训了她几句便走了。

    末了，福华临出门时，特意在窗边的摇篮下略一停留，柔若无骨的手指拂过铃儿熟睡的脸，“王爷太需要一个孩子了，仅此而已。”

    安媛心里骤然一紧。

    清风吹得福华白色的裙裾蹁跹，飘然若仙，却只抛下冷冷的一句话，不无警告的将安媛打回地狱：“你最好还是安分些。”

    转眼夏去秋来，落叶凋敝，秋风送爽，天光也渐渐变得短了。

    安媛带着铃儿独自居住在逸兰轩中，除了每日送来饮食照料起居的宫人外，并无其他人打扰，倒也过得自在清净。眼见着铃儿一天天长大，眉目俊俏，很是聪明可爱，对安媛也最为依恋，离开半步都会哇哇大哭。安媛虽然忙累，心中却有种寄托，渐渐的一刻看不到铃儿也觉得心中发慌，日复一日中倒也不觉得时间过的漫长。

    这日秋凉，安媛替铃儿换了件略厚的绫缎夹袄，抱着他便去逸兰轩外的荷池边玩耍。安媛顺手摘了一片枯荷，做了个小凉帽戴在铃儿头上，看着他虎头虎脑东瞅西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是‘叶子’”，她指着荷叶耐心的教着铃儿，“叶子，叶子……”

    铃儿伸着胖胖的手指，想去摸那荷叶，口里发出嗯嗯呀呀口齿不清的声音。他自打学会开口说话后，一发不可收拾，每天都能给安媛许多新的惊喜。此刻安媛不厌其烦的教着他，神情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在教什么呢，”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温软的声音，似微风拂过耳畔，热热的好不舒服。安媛骤然间涨红了半张俏脸，侧眼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她慌乱的站起身来，抱着铃儿匆匆行礼，“奴婢给王爷请安。”

    他望着她紧张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抬眼只见不远处枯荷翻卷，莲叶墨黑后闪过一角柔白的裙衫，他不着痕迹的退后了一步，并未让她起身，无事一般闲闲问道，“最近都在给铃儿教些什么呢。”

    “只是教些简单的词句罢了。”安媛蹙起了眉，铃儿如今长的又白又胖，跪着抱久了不免辛苦，连额上都浸出汗来。

    忽然一双大手伸到面前，毫不犹豫的从她手中接过孩子。安媛诧异的抬起头，见他有些笨拙的将孩子抱在怀里，动作小心的可笑，似怕弄痛了铃儿一般。安媛又是惊诧又是好笑，“王爷还是交给奴婢吧，铃儿是片刻离不开奴婢的。”

上部 82.金钗委地月彷徨（2）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怀里的铃儿，这孩子换了怀抱竟然毫无察觉，咂了咂嘴，又伏在他怀里睡着了，他的唇角亦露出一丝隐约的笑意。

    “你这是怎么了，”过了许久，他转眼望向了她，眼神里是全是探寻惊诧，“这段日子父皇让我去冀州熟悉军务，今日刚刚回来，你可是生我气了？”

    “奴婢不敢，”她垂下头，如瀑黑发垂下，遮住了半张秀丽面容。

    “不许再称奴婢，”他皱起了眉，冰封的眼里骤起可怕的冷意，认真端详着她。她依旧婉丽清容，不似是受委屈的样子。只这一瞬，他便全然冰释，仿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似是明白她兴许恼怒自己许久没了音讯，于是他心中隐约有些喜意，明显的暧昧亲近的凑到她耳边，“我还是喜欢你从前的样子。”

    “我……”她低下头，心中如有鼓敲。她感激他的包容，让她能带着铃儿在这个园子里生存下去。身后定然有许多狂风暴雨，她能够得以安然坐在这里，必然是因为他的遮挡。她深深感激这份厚情，而福华的警告就还响在耳边，她心下一紧，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铃儿毫无征兆的醒了过来，看到抱着自己的不是安媛，一瘪嘴哇的就大哭起来。朱三一怔之间，便觉得胸口一阵温暖的湿润，急忙用手去探，果然手里湿津津的。

    “我来……”两人同时说道，手碰到孩子，又同时缩了回来。安媛红着脸抱过铃儿，讪讪的说道，“还是我来吧。”她看着朱三胸前完全都被铃儿的尿浸湿了，大红的补服皱巴巴的，样子说不出的狼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朱三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正在滴下水来，也忍不住乐了。

    她替他擦着袖口的污渍，神情专注。额发在他眼前垂动，引得他鼻端有些发痒。他有些淘气的去扶开那头发，却和她的手指相触。

    那纤长的手指在阳光映射下，白的有些透明，仿佛连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隐约能看清，就像是羊脂的白玉上嵌了一道青痕。他忍不住伸手抓住了那白玉，指节紧紧纠缠掌心的一丝冰凉。

    “这算什么？”安媛面色涨的通红，随即有些发白，她有些羞恼的抽出手来，转过身去说道，“你都是娶了正妃的人了……”

    “你吃醋了？”他低笑着扳过她的脸，声音低沉而暗哑。凑在安媛耳边轻声说，“不要生气，自始至终，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

    安媛睁着眼注视着他眸中的深沉刻骨，眼里渐渐有了些模糊。她紧握的手松了开去，丝帕便要坠到地上。他眼明手快的替她接住了手帕，却没有还她，而是收在了自己袖中。

    慈颐宫中。

    玉色的丹陛承阶而上，蜿蜒在层层的珠帘下而至。帘下垂着的长长流苏挑出曲折的“福”字不到头，就连花梨错金的宝榻上的花纹也一并刻着蝙蝠的图案，通身足有万余只，取意大抵有万福万寿的含义。

    万宫人静静地侍立在宝榻后，微微眯起了眼。她算是这慈颐宫的老宫人了，自打武宗年间她就入了宫，起初在尚宫监做些杂活，后来又被分拨到五夷馆中，从侍候朝鲜国来的韩嫔人开始，待韩嫔人成为韩妃娘娘，又成为太妃娘娘，转眼已是四十多个春秋了。韩太妃其实并不难侍候，她生性温柔，从不为难下人。只是为人并不热络亲近，总是淡淡的客套中透着一层疏离隔阂。任是万宫人侍候了她四十多年，在她身边也并不敢随便乱说。

    此刻她垂着头，眼角微微瞥去，只见韩太妃独坐在宝榻之上，午后的天光淡淡泻入室内，在她面上淡淡着了一层烟暗的光。她通身只是一件乌色描丝络的翟衣，面目消瘦清削，静静地合目养神，仿佛入定了一样，表情许久都没有变化。唯有暗哑的妆色掩不住眼角细密的皱纹，才隐约可以看出她年轻时是个美人。万宫人心下暗自唏嘘，到底是岁月催人老。正出神间，冷不防听到阶下传来一声又娇又软的疾呼：

    “祖奶奶。”

    万宫人不禁打了个冷颤，刚忙过去掀开了珠帘。慈颐宫里人人静声细气，就连皇帝来了这里，也得恭恭敬敬的称一声母妃娘娘，谁敢大声喧哗。只见丹陛下站了个俏生生的朱衣女子，柳眉新用上等的螺子黛细细描画过，显出姣好的姿容。头上累丝嵌玉纹的凤钗簪在输的油光滑亮的发髻上，微微一晃，便有点点金光雀跃，当真是珠光宝气。她隔了层层的珠帘，对着宝榻方向这一声远远的叫唤，仿佛蕴含了无限的委屈万宫人的疑惑随即便被打消，这宫里谁都不敢放肆，只有同时朝鲜来的福华郡主，和韩太妃沾了嫡亲的祖孙之情，才敢这样大声的叫喊。

    韩太妃果然微微睁开了眼，面上微有些不悦之色，缓缓说道，“一大清早就来宫里又叫又嚷的，还像个王妃的样子吗？”

    福华被斥责的心里有些发慌，还未说话，眼眶先红了，哽咽半晌说不出话来。

    万宫人心里叹息了一声，沏了杯茶，端到福华面前，笑着出来打圆场道，“郡主可是受了委屈，来太妃娘娘这里告御状来了。”她觑着福华的神色不对，又陪笑道，“郡主上次来宫里，太妃娘娘教导的为妇之道可有用？听说作业郡主和王爷成了合衾之礼，宫里的消息都传开了。奴婢还没有恭喜郡主呢。”

    偏偏是这句话，击中了福华的心事。她再也忍耐不住，大大的眼眶中含满了泪，仿佛马上要夺眶而出。韩太妃瞧着她冗自倔强的仰着头，努力含住眼泪不让它落下的样子，不免有些心疼，语气放软了几分，说道，“这又是怎么了？既然成了礼，就要好好的恪守妇道。这好端端的又闹些什么？”

    福华心里早就打好了主意，她咬了咬牙，开口说道，“祖奶奶，福华并不是不恪守妇道，只是这事关系天家骨肉血统的大事，福华再也不敢隐瞒，要请太妃娘娘做主。”她刻意加重了太妃娘娘四个字，韩太妃听了一怔，不免也有些上了心，又惊又疑的抬头道，“你说甚么。”

上部 83.金钗委地月彷徨（3）

    午后的阳光斜斜的透过窗架照入殿中，却瞬时被冰冷的大殿剥夺去了生气，昏暗的投射在地上，给这青灰阴暗的殿阁更增加了几丝鬼魅不定。韩太妃目送着福华擦去泪水、满含希望姗姗离去的背影，望着阳光都照不进来的漆黑门庭，喃喃自语道，“阿晴，我这样做可是对了么。”

    阿晴是万宫人的名字，可此时她不敢接话，在宫里生活了四十多年，她熟知这个地方的生存之道，福祸相倚，恩威难测，主子有时候问你话，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你回答。她沉默的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瞥到韩太妃苍白没有血色的手握紧了一方素白的丝帕，更不免心沉了下去。

    隔了半晌，韩太妃的声音中无不涩然，“阿晴，就连你也不对我说实话了。”万宫人迟疑的怔了怔，平静道，“太妃娘娘心里早有主意，也不需要阿晴多话。”

    韩太妃侧了头，看着万宫人一脸冷漠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些愕然。

    “滴血验亲？”嘉靖皇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眼前面色沉静的韩太妃，脸色有些不愉，“母妃，铃儿是裕王府的长子，朕亲生骨养的孙儿，连内务府都造册在记，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

    韩太妃只是冷冷的端坐着，凤目下深影寂寂，浓重的粉黛掩盖不住她面色的憔悴，她的语气却没有丝毫的放松，“正因为是天家唯一的皇孙骨肉，血脉的正统才更要维护。此儿出生至今，连生母是何人也未有交代，要是混淆了天家的血脉正统，哀家他年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从来韩太妃在宫里都不问世事，嘉靖对她虽然恭敬客气，却并不当一回事。此刻见她这般强硬，倒被顶的一怔。他本来就在病中，中午急急被太妃叫来，想不到是为了这档子事，此时一肚子的无名火窜上来，又不能对太妃发作，便在慈颐宫中来回踱着步，脸色很是难看。

    韩太妃不去看他脸色，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自顾自的念着佛号。一旁的张淑妃见机说道，“陛下，太妃娘娘的顾虑却有道理。裕王府里除了前头去了的翁氏，再没听说还有宫人有孕，怎么好端端的就多出个皇长孙来。”这话就是隐射裕王为了夺嫡有力，有欺瞒皇帝的意味。她偷眼看见嘉靖脸色发青，恶狠狠地眼风扫来，便要发作，赶紧话音一转又说道，“裕王固然诚挚可信，但不得不提防会有小人借机作祟。陛下难道不记得前朝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了么。”

    最后一句话有些点醒嘉靖，他生性多疑，虽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亲生儿子会在这事上骗自己，却对下人一概都极其的不信任。他沉吟片刻，吩咐左右道，“宣老三带着皇长孙进宫来。”

    安媛接到旨意，抱着铃儿匆匆进宫去，心里却一直七上八下的没有着落，跟随着传旨太监亦步亦趋的走着，一路上瞧着他们白净无须的面上阴晴不定，莫名的心里有些惶恐。绕过东华门的巨大琉璃影壁，远远瞧见那边人声喧喧、混乱一片，心里更添了些忐忑不安。

    深秋的天气，天虽然晴朗，日头却不再毒辣，仄仄的隐在云层里，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霜意，照在身上一点暖意也无。宫人们早在宫室的雕花长窗上套了毛毡，厚厚的一层灰鼠毛边翻在窗沿上，屋内便不觉得寒冷。慈颐宫外的门廊上并无窗门遮掩，一概都是露天的平台，穿堂风呼呼一刮，说不出的飕飕冷意便浸到骨子里。

    传旨的内侍转过身，捏着嗓子板着脸说道，“万岁爷只传了皇长孙殿下进宫去，李夫人就在殿外候着就是了。”安媛微微一怔间，却见那内侍伸手就抱过了孩子，稳稳的抱在怀里，再也不看安媛一眼，迈着无声的碎步就往漆黑的大殿内走去。

    安媛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猜测不出皇帝宣她们入宫的含义，于是心中更加恐慌，她站在门廊中手足无措，觉得旁边的朝臣都在悄悄打量议论着自己，心里如有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再转身时，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从从影壁那儿走来，一壁有太监高声唱着：“裕王到”，她本能的低下头去，不愿再面对，可不知为何心里却莫名的安定了许多。

    裕王乍一触到她的目光，眼眸中霍然闪过极为锐利的光，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他便匆匆理了理袍角，随着内侍向殿内走去。

    大殿里早已站满了人，都是皇亲贵胄，内阁的几位辅政也都在，好像还有几位眼熟的太医站在人群后。裕王来不及一一去认何人在场，匆匆便向正中宝座上的韩太妃和站在一旁的父皇行礼。起身时，一瞥间便看到福华站在人群之末，身形消薄，垂头不语。裕王本不知道她也来了，乍看到她在此处，不免又惊又疑，然而他略一思索，仍旧站了过去。

    “老三，”嘉靖见儿子裕王行礼，喊了一声却又尴尬的顿住，他望了望一旁内侍们抱着好好的铃儿还在睡熟，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他于是把目光投向了宝榻上的韩太妃。

    韩太妃轻咳了一声，半晌才打破大殿内窒息般的安静，说道，“三儿，皇长孙出生至今，是由何人在抚养？”

    这就是在追问翊翎的身世了，韩太妃声音不高，语声却极为严厉。

    “是儿臣府上一个侍女在看护教养。”裕王略一沉吟，回身瞥了紧紧咬住双唇的福华一眼，老实回答道，“儿臣看那侍女诚肯可靠，便向父皇请旨给了她个命妇的封号，平日里照料起来也更加方便些，何况身份亦不曾辱没了皇长孙。”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不动声色的封上了韩太妃问话中的狠厉之处。

    韩太妃本来就不擅言辞，此时被他顶的一滞，也寻不出什么话来说，正踟蹰间，却听有个尖利的女子声音突然响起，在大殿之中尤显刺耳：“堂堂皇长孙怎能由一个卑微的侍女看护，皇长孙难道没有母亲么？天家贵胄怎能玩笑的得，倘若身世含混不明，焉知不是从宫外来混淆天家血脉的？”

上部 84.金钗委地月彷徨（4）

    殿内顷刻间鸦雀无声，人人都屏住了呼吸。裕王寻声瞧去，却见殿角站着一个火红衣衫的女子，毫不惧怕的仰着头看着自己。那女子身姿窈窕，面目和张淑妃有了三分相似，不正是张淑妃的内侄女景王妃张氏么，她的声音又尖，语速又快，一席话说的字字清楚，所有的人心里原本都有这样的疑问，没人敢说出来，此时听她问出，都听得怔住了。她旁边站着的男子嘴角亦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正是自己唯一的弟弟景王。裕王略微有些诧异，自从去年张居正回京秘密禀报了固原的案子后，父皇虽然没有明面上查出这件案子，却责令景王即刻离开京城去番地就封。想不到弟弟这么快就无声无息的回到京城了，他竟然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只听嘉靖身边的张淑妃疾声呵斥道，“快住嘴。皇长孙是帝孙贵胄，未来的储君。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能有你说话议论的分。”她的呵斥未落，只听韩太妃淡淡接口说，“她的话也不算错，皇室骨血，才更加需要谨慎郑重。”

    张淑妃心中大喜过望，她本就与裕王不睦，早恐皇长孙更加稳固他的地位。只是碍于身份，不能被多疑的嘉靖怀疑，还须与侄女唱唱双簧。却没想到韩太妃居然态度如此坚决，旗帜鲜明的支持自己这边。她偷眼看她，却见韩太妃的神色淡淡，并无更多的表情，心里却又不免失落了几分。

    “父皇，铃儿确实在裕王府中出世，此事确然不假，儿臣可以作证。”福华忽然上前一步，头上珠钗摇曳流丽，映照容色辉然生光。只听她不卑不亢，柔柔的说道，“裕王府虽然不比宫内，却是门户森严，外人断然是不可混淆进来的。”裕王断然想不到她会挺身而出，为自己解围，正抬头仔细打量她，却被一声怒斥震惊。

    只见景王妃张氏脸色铁青，目光中燃起熊熊怒火，怒道，“呸，你才嫁入裕王府几日？怎能知道府里的事？”

    福华垂下了头，长长的睫毛上凝满了泪珠，看上去不甚凄楚可怜，过了片刻，才听到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皇长孙出生那日，正是儿臣嫁入裕王府的日子。故而儿臣才敢出来作证。”

    众人心中都不约而同的“哦”了一声，纷纷对她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便是张氏也没了咄咄逼人的锋利，却有些怜悯的瞥了她一眼。裕王有些意外的望着她，心中感激她的相助，目光也不免柔和了几分。

    只听嘉靖沉默了一瞬，转身对韩太妃说道，“三儿确实来禀报过朕，皇长孙的生母乃是翁东涯的长女翁氏，只不过翁氏诞下孩子后，便失血过多而亡故了，再加上翁氏一门的案子未结，因而未有声张此事。还望太妃体谅。”

    裕王府里一喜一丧，竟是同日冲撞，这其中为了趋吉避丧的用意很是明显，却原来嘉靖心中早如明镜一般，难怪他会毫不犹豫的认下皇长孙的地位。眼见一场祸事便要避开，裕王偷偷拭了把汗。

    却听韩太妃说道，“且慢。翁氏到底已是去世，此儿是否天家骨血无人可证，此事关系重大，哀家以为皇帝不可轻慢了，还是验一验来的踏实。”

    “如何可验？”裕王皱起了眉头，心中没了主意。便是嘉靖虽也听说过滴血验亲的事，却总没见人这么做过，不免也有点疑惑。

    “前朝正德年间，有位萧姓的宫人年轻貌美，很得先帝宠爱，收在豹房之中。前朝豹房的美貌宫人甚多，说来也不足为奇。可萧氏入宫后不久，却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豹房乃是正德皇帝在京郊的一处行宫，里面收集了各类绝色美女，种种珍奇猛兽，方圆十余里都是绿荫成被，繁华奢丽不可状物，是当年京城一处闻名的所在。只不过嘉靖登基后，这地方才渐渐废弃了下来。韩太妃慢慢说着，她说的虽是前朝旧事，然而殿中许多年长的宫人知道内情，都有些不寒而栗。

    “那大概是正德十一年左右的事了，哀家那时还在皇后身边做女史，清楚的记得那萧氏是盛夏入宫的，然而到了那年隆冬之际，她却在宫中诞下过一子，”韩太妃的话音刚落，殿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人人都知正德皇帝正是因为没有子女，当今天子嘉靖帝才能以蕃王的身份即位，何时正德皇帝又多出个儿子来，便是嘉靖皇帝的脸色瞬时也变得极为难看，韩太妃却不看他的脸色，只淡淡的续说道，“先帝久无子嗣，自然是高兴的紧，便要立为储君。然而夏皇后却发现，这萧姓女子在民间原是有婚配丈夫的，是与先帝在宣府偶遇，才得以进宫。”

    “夏皇后再三考虑，认为皇储之事关系重大，不可有丝毫疏忽。便招来了萧氏母子，当着先帝的面，亲自做主在宫中秘密进行了滴血验亲。先帝虽然不悦，却也没有忤逆皇后的威德。然而滴血验亲的结果果然是孩子的血与先帝不可溶，却与萧氏相溶。先帝大为盛怒，将信将疑之下又秘密遣人找来了萧氏的前夫，却见孩子的血果然与那男子的血可以相溶。”

    人人听到这里都是一惊，有些知道当年详情的人想起后来发生的事，脸上都不觉流露出了不忍之色。嘉靖皇帝当年还在钟祥做着蕃王，并不了解当年宫中内情，这事也是第一次听说，也不由留了心。唯有裕王听韩太妃这样说辞，恍然大悟她今日的用意在此。他冷冷的瞥了端庄淑容的韩太妃一眼，心里暗自思索不定。

上部 85.金钗委地月彷徨（5）

    那张淑妃却是听得面色发白，连声问道，“后来呢，萧氏宫人和那孩子怎样了。”

    “后宫发生了这样丢脸的事，自然是秘密的处置了。”韩太妃满是皱纹的脸上一丝变化也无，全当时再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听的人们都不由都心中沉重，却听她更加重了语气对嘉靖说道，“皇储之事关系重大，哀家恳请陛下慎重。”

    安媛站在殿外，远远的瞧着太监们捧着金制器皿鱼贯而入，不由的心中一紧。给钱办事，这本是宫中不传的秘密。太监没有别的追求，唯有对钱财最是热衷，安媛身上没有带钱财，无奈之下她拔下头上的金钗，取下拇指般大的珠子，那是封为诰命时官定的赏赐，她拉住走到队末的小太监，塞到他手中，悄悄道，“小公公，借一步说话。”

    那小太监接过珠子，乍一抬起头来，却绽开了笑容，欢喜道，“凤花姐姐，怎么是你。”安媛许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称呼自己了，一怔之下，赫然发现这端着金皿的小太监竟然是阿保。她顿时大喜过望，却不敢表现太过引起旁人注意，只得压低声音说道，“阿保，这殿里在做什么，你怎么拿了这劳什子进去？

    阿保眼珠骨碌一转，瞬时明白了安媛的来历，伶俐的一笑，几乎是贴着安媛的耳朵说道，“老太妃做主宣了裕王爷和皇长孙进宫来，说是要滴血验亲呢。师父派我出来取金皿，我得赶快送进去。”

    说着，阿保把珠子重重塞回安媛手中，又端起了沉重的金敏，拔足便要走。安媛大吃一惊，拉住他忙道，“滴血验亲，这是怎么个验法？”阿保着急的只顿脚，小声说道，“我的好姐姐，现在可没空和您解释，这里面的事耽误不得，陛下和太妃娘娘都还等着呢。”

    安媛此时心乱如麻，挂记着铃儿的安全，她死死的拉住阿保的袖子，恳求道，“阿保，无论如何，你得带我进去。”e

    阿保有些为难的一瞥左右，咬牙道，“好吧，姐姐稍等片刻。”

    安媛眼巴巴的望着阿保进去，站在殿外正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中，忽听嘉靖皇帝身边的司簿女史匆匆过来传她，“李夫人，陛下召你过去。”安媛又惊又喜，不知道阿保用了什么法子，赶紧低下头，跟着女史进去。

    大殿里黑漆漆的，她好不容易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却见大殿里站满了人。隔着人群隐隐传来婴儿的哭声，很是刺耳尖利。

    嘉靖帝身边的张淑妃正抱着铃儿急得跳脚，见她进来，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急切的说道，“你是负责照顾皇长孙的人么，皇长孙一直啼哭不止，你快抱去看看。”安媛沉着的应声，稳步走了过去，张淑妃赶紧交到她怀里，抬眼间却望着安媛目瞪口呆，她瞬时认出了这个本来应该已经死了的人。安媛却不再看她，抱起铃儿转身时有些感激的望向侍立在一旁的阿保，只见他不动声色的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说来也怪，铃儿一被安媛抱起，瞬时就止了哭声，瘪着嘴低低的抽泣着，瞪着眼望着安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安媛很是有些心疼的抱紧了它，却听韩太妃的声音适时的响起，“好了，既然孩子已经不哭了，总该开始验亲了。”

    昏暗的殿口，远远的泻进一丝光，在乌黑的金砖地上只跃了一瞬，迅速被黑暗收了去，不留一丝痕迹。

    秦福远远瞧见似是阿保捧着金皿站在大殿门口，赶紧躬身禀报道，“陛下，金皿也送到了。”

    嘉靖帝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秦福便示意阿保走到殿前来。

    阿保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只觉得黑漆漆的地寒快要浸到骨子里。他把金皿稳稳的捧过头顶，金皿如六棱的雪花形状，每一道棱边都有隐隐的金光流转，皿壁上金龙盘绕精巧，摇曳耀眼的光芒四射。

    此刻秦福静静的跪在安媛面前，头也未抬的沉声说道，“李夫人，请刺银针。”

    安媛只觉得大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便连刚才还在小声啜泣的铃儿也止了哭声，睁大了黑漆漆的大眼睛望着自己，似是明白有什么不详的事要发生了，下意识的小手抓紧了安媛的衣襟，仿佛是无家可归的孩子终于寻到了自己的母亲

    长而尖细的针尖闪着银光，明暗不定的流转着无数淡淡的光晕，似要刺破人的眼目。

    事已如此，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了。

    银针刺破了铃儿白嫩的手指，与此同时婴孩尖利的哭声响彻大殿。安媛用力握住铃儿的手，将血逼入金皿中。几滴殷红缓缓入水，慢慢晕散开，寂静的没有半点声音，却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丝丝殷红在水中蔓延开来，曲折而又无力的在水中微微扭曲，沉浮未定间，如同有人抽干了这座大殿内的空气，人人都觉得这种沉静的等待中有种窒息的感觉。

    “王爷，到您了。”

    阿保将金皿捧的高了，直送到裕王面前。

    银针锃亮的晃在眼前，某一瞬间，裕王只觉得心底冰凉，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早逝的母亲曾经憔悴的面容，许多年前茗儿离开自己时绝望的眼神，自幼在宫里生长度过的这些日夜，第一次离宫时凄凉的情景……

    他有些无奈的抬目望向不远处静立无言的父亲，见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起初心中的一点点微弱的期盼也越来越淡，那如沸水般煎熬的心境过去，他反而平静了下来，天家骨肉，最是淡薄。他侧过头去，伸手去拿银针，一瞥间却瞧见安媛面上依旧挂着笑容，只是面色惨白的怕人，恐惧的眼眸，像是暴风雨中竭力闪躲的飞鸟，羽翼都快折断，早已无力抵抗。

    早已明白这是生死攸关的关口，他心底仿佛触动了一丝微弱而绵长的痛意，内心直觉的要抗拒。然而短暂的僵了一下后，他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心，反倒无所畏惧了。他扬起了眉梢，接过了那银针，深深地刺入右手的食指中。

    十指连心，那一刻他的心底莫名的飘过这个词。众人望去，只见他沉目专注的望着银针，等待那鲜血涔出，仿佛是漫长的时间过去了，却也许只是一瞬间，他把带了血渍的银针轻掷入金皿中，再也不看一眼，目光只瞬也不瞬的牢牢投向不远处的削薄女子，平静淡然间仿佛能听见默默的呼吸。

    不知为何，秦福觉得平日里稳重沉着的阿保今日有些异样，似乎端着金皿的手略晃动了一下，只那一瞬，他以为是错觉，再仔细凝神的瞧去，却见阿保依旧双手捧着金皿稳稳的跪在地上，连根头发丝都没动过。

    “端来给朕看看。”隔了半晌，嘉靖终于发话了。

    阿保半蹲着身子，双手仍然保持着金皿举过头顶的可笑姿势，快速的移步到嘉靖面前。他举的甚高，周围的人都瞧不见皿里的情形，唯有嘉靖取过那金皿，略端在手里看了一眼。

    安媛的心直直的沉了下去，面上挂着的笑容也一点点褪去，就像落到一个空荡荡不见底的深渊里，再也没有个着陆的所在。她下意识的抱紧了铃儿，把他小小的身躯全然裹在自己的怀里。

    “胡闹，”嘉靖忽然大发雷霆，他把金皿直惯惯的掷在地上，殷红的水渍曲折蜿蜒的流淌开。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惊，便连珠帘后的韩太妃也是心中一颤，眼底的暗青浮得更加明显。嘉靖转过头去，望向韩太妃的眼眸中一片漆黑，不知为何韩太妃却似是看到了他眸中一丝黯淡的戾气浮起，只听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冷冷的说道，“皇长孙是我国本，血统不容质疑。以后母妃不要再做这样无聊的测试，莫坏了朕父子祖孙的情谊。”

    一殿的人都跪了下来，无人敢出声。韩太妃从没见过他这样严厉的语气，隔了片刻，方才尴尬的接口道，“既然陛下有了决策，哀家自然不会再干涉宫中的事物。”她毕竟是皇帝的长辈，几十年来在宫中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这也本是句负气的话，原有以退为进的意思，希望皇帝能退一步挽留两句，给自己下个台阶。

    谁知道嘉靖眉目中的不悦骤然加深了，他马上接口道，“母妃年纪大了，皇长孙之事，原是不宜母妃过多操劳……”说着他四周环顾一圈，却见满殿的人也无人可托付，他的目光终于停留在紧紧搂住铃儿仿佛还沉浸在不可置信中的安媛身上，略顿了顿，指着她说道，“那就是你……以后全权负责照顾皇长孙，任谁的命令都不需要听，只要照顾好皇长孙就是。”

    安媛仿佛在做梦一样，听到这样的旨意，半天都没回过神来。秦福大是着急，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她这才发现失礼，赶紧向前几步，抱着铃儿就要行礼，却见身边有人和自己一同跪了下去，齐声道，“奴婢/儿臣，谢陛下/父皇恩典。”

    “皇帝……”韩太妃有所不甘的开口唤了一声，却见嘉靖根本不再看她一眼，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张淑妃等人见状，也都跟随着离去了。

    安媛抱了铃儿，晕晕沉沉的也从门口走了出去，见到外面的蓝天白云，这才深深地透了口气。

    大殿中其他剩下的人都如芒在背，此时见皇帝离去，大有如释重负之感，却仍旧不敢触太妃霉头，各自屏气凝神的悄悄退去。

上部 86.云涌江天风骤狂（1）

    慈颐宫中又回复了往日的平静。

    到底是万宫人叹了口气，无声的去关上了两扇朱红的殿门。轻轻的对宝榻上仍在发愣的韩太妃说道，“太妃娘娘，您该歇息了。”

    紫禁城里宫闱深深，宫里的老人们传说这里的屋子有九千九百九十间，每间屋子里都发生过动人心魄的故事。然而这般大的殿阁里，很多消息却仍然是不胫而走，仿佛是无声的丝线一点点牵连着这里的每一寸屋檐。

    安媛刚刚从慈颐宫中出来，却见福华站在回廊下，被金光笼罩了美好的轮廓，显出雍容华贵的气度来。一身百褶的金螺锦绣延凤裙长长地曳在地上，在一片华光研彩中熠熠生辉。她的眼神直勾勾的望着不远处，面上神色快速的变化了几次，常年不变的高傲冷意居然褪去，难得的凝起一抹柔和温暖的笑容，声音清泠若虹泉：

    “张大人，您的手指怎么了？”

    回廊下，这句不高的话声传入安媛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她乍的循着福华的眼光望去，，却正与一道定定投来的目光对视。那双眼眸里深邃如旧，犹如无尽的夜空。

    “臣日前与病患施针，不甚刺伤了手指，多谢王妃关心，已经不碍了。”张居正恭敬地躬身说道，他与福华的目光都是一触即离，眼锋却扫到了不远处呆呆伫立的安媛，张居正的眼眸里没有半丝变化，只淡淡转过头去，他没有着日常的青衫，却穿着从四品的朱雀朝服，只是神态依旧温和恭谦，他含笑与身旁的朝臣同袍们依旧叙叙闲话，右手若有意若无意的垂下，指尖透出一点丝帛，还隐约可见浸出的斑斑血迹。

    安媛的心砰砰直跳，面上强挂着笑，脚下的步子却一错，寸高的绣鞋木底崴到圆圆的石子上，人便向后倒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无数目光投了过来，还夹杂着福华怀疑的眼神，她心中直叫不妙，身子便直直的往下落去。本以为会重重的摔在冰冷潮湿的花砖地上，谁知背后却感到一双臂膀有力的扶持，她侧头去看，却原来是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双眼中浮起深深的关切之意，再仔细探寻时，却又似蒙着一层迷雾，“李夫人走路需小心些，下次兴许就遇不到本王这么好心的人了。”

    安媛面上红透，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悄悄注视着自己，她双脚微微一站稳，臂上便不由自主的使力欲推开他。谁知他的手臂并不松开，反而更紧了紧，面颊直要贴到她的发鬓，淡淡的呼吸就在耳边。另一只手若有若无的抚过她的耳垂，抬臂间袖上的龙涎香气浓烈的让她心烦意乱。从外人看去，这景象暧昧到了极致。张居正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顿，若无其事的转了开去。

    一时间，福华的面上变幻过错愕、失望的诸多颜色，她沉沉的怒哼了一声，拂袖在众多宫女的簇拥下离去。

    回廊里聚集的多半是皇亲国戚、朝中大臣，此刻众人都是尴尬的转过头去，打着哈哈便往外走。

    安媛的双颊一直在发烧，心中慌乱到极致，直觉得那火热的怀抱快要把自己勒的窒息。等她再抬眼时，只见周围的人都散尽了，就连打杂的内侍宫人都远远躲在角落里。她的双颊烧得通红。

    “带李夫人去歇息片刻。”他面上露出温柔的神色，对着角落招了招手。

    便有伶俐的小内侍一溜烟的跑过来领路，毕恭毕敬的对着安媛作礼道，“李夫人，请随奴才去澪径轩稍作安歇。”这小内侍长身跪在地上，头直勾勾的磕在坚硬的青石花砖上扎扎实实的叩出清脆的声响来，这不折不够的是个标准的叩礼，倒唬了安媛一跳。宫里行礼是最能见身份的，安媛在这个世界来了许多时，一直都只是在作下人，寻常都只是她给别人行叩礼的，便是被封了夫人，和这帮子势力的下人们遇到了，最多也不过收到一个福礼——那是微微躬身，半勾头的一礼，轻描淡写的仿佛不费半分力气。

    这样慎重的一个叩礼，却让安媛手足无措，拘谨的不知如何开腔。那小内侍却麻利的一翻身起来，分外伶俐的从安媛怀里接过铃儿，有意的放慢了脚步，恭敬地垂头引着路。

    他在后面远远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想起她适才拘束如鹿撞的表情，心里不免有些好笑，嘴角不易察觉的划出微妙的弧度。

    “为什么会这样？”张淑妃的声调骤然提高了许多，在空旷的殿阁中，尤显得尖利而又刺耳。她玉白如葱段的手指似是无意的拂过身侧的一盆婷婷盛开的玉兰盆栽，涂得通红的细长指甲却在洁莹的玉兰花瓣上掐下重重的指痕。她似笑非笑的回过头去，只向身后的女子凌厉的瞥去了一眼，却瞧得那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

    过了半晌，那女子才抬起头来，声音透着干涩，只勉强笑道，“娘娘，臣妾禀报的事字字句句都是亲耳听闻，绝无半句谎言。”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能看清此人正是福华。只是此刻月光照在她姣白美艳的脸庞上，但苍白的不见半点血色。

    张淑妃颦着眉，喃喃自语的在房中踱着步，却始终想不通白日里慈颐宫中发生的事。细碎的黑墨金石花砖在绣花鞋底下磨出淡淡的水印记，好似一朵朵含苞半开的梅瓣。

    “这消息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

    福华抬眼见张淑妃正略有狐疑的盯着自己看着，心中快速判断了虚实，心知若再不实言坦告，张淑妃从此定然会怀疑自己，她于是老实说道，“翁氏贱妇临盆那日，恰是臣妾嫁入裕王府的日子。那日臣妾在窗外听的真切，这孩子乃是那贱妇与人有私情生下的孽子，绝非王爷亲生。此事千真万确，臣妾如何敢玩笑捏造的得。”

    “是与何人有私情？”张淑妃紧跟着问道，她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人来，心中不免一紧，漂亮的凤眸紧盯着福华，全无平日里的妩媚样貌。

上部 87.云涌江天风骤狂（2）

    福华迟疑了片刻，说道，“臣妾也不知道，那日臣妾在闺房中久等王爷不来，心情很是急切，于是去寻王爷而误入的翁氏居处，也并未听得真切。”她顿了一顿，隔了瞬时，却又咬了咬牙续道，“但是王爷此前从未与翁氏同房过，这点臣妾却是知道的。”

    张淑妃有些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翁氏嫁入王府三年，你怎知她没有与裕王爷同房过。”

    “臣妾也是听府中的老仆妇人闲嘴说的罢了。”福华的脸上一红，一时间神情闪躲，支吾着只想转开话题，又道，“只是不知为何这滴血验亲的法子并无效用，难不成是有人从中作祟？”

    张淑妃眼神犀利的细细盯了她一瞬，却移开了目光，淡淡说道，“万岁爷眼皮子底下，还有谁敢做手脚。罢了，此事索性是韩太妃娘娘出面，一击不中，却也并未牵扯到你我。你还是继续置身事外，好好的讨好了你家王爷，扮个贤惠的王妃娘娘就是了，若你能有个一男半女，日后还愁这贱妇诞下的孩子作甚。”

    福华听了这话，修长如玉的手指不自觉的绞紧了一方白色的丝绒绣帕，指尖掐的苍白，全然不见血色，脸上却勉强笑道，“淑妃娘娘说的是，臣妾听说娘娘这里有种香药，很有奇效”福华的表情不知不觉有些扭捏，依旧用细弱蚊虫的声音说道，“臣妾也想再讨些去……”

    张淑妃听了一半，已知她的用意。她伸手入怀，在福华眼巴巴的瞧着下，拿出了一个釉白天青的小瓷瓶，倒出了金豆般大小的一粒，递到福华掌中，无所谓的一笑道，“这有何难，你再拿一丸去，这药丸用在香炉中就可，若是炉中烘上大内专制的雷焙香碳，效用更加。你只管放心去用好了，用完了下次再来找我要也是。”

    福华见又是这么一粒，心中暗骂她口上说得漂亮，却实际上出手这般小气。然而她面上却不敢挂出半分，依旧是赔着笑，千恩万谢的收好了香丸出去。

    张淑妃瞧着她走远的背影，伸手入怀，攥紧了那小瓷瓶，摇了摇瓶中似乎响声更疏，心知再没有几粒了。她适才虽然做的大方，其实却是打肿了脸充胖子。自打严世蕃受贬回乡后，再也无有香药送到宫里来了。偏偏新进宫的李美人王淑媛都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年轻貌美很得嘉靖喜爱，再加上前头曾经得势一时的翁嫣儿。哪个不是厉害的角色，自己若不是靠这固宠，怕早已是打到冷宫里连骨头都不剩了。如今这个小瓷瓶已然快见底，自用都不够，哪还经得起福华再来讨要。

    她想到这里，再也坐立不住，正向门外张望间，一眼瞧见自己派出宫去办差的孟冲居然还是一脸得意之色的在屋外转悠，她气的直跳脚，叫了他进来，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低声喝骂道，“让你去寻的会制香药的仙师你可寻到了？要是三日内再寻不回来，仔细本宫扒了你的皮。”

    孟冲唬了一跳，没头苍蝇似的连声叩头请罪，张淑妃看了便来气，想起严世蕃自打走了之后，身边就再没可用之人，更是气急，摇手不耐烦的叫孟冲出去。

    紫禁城东北部有一大片宫殿群，多是作为有品阶的命妇宫人休憩的所在。澪径轩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并不起眼的庭院，地处却偏僻隐蔽。院落的南面是一潭波光粼粼的古池，恰隔开了院落与密密宫闱的距离，疏落间透出几分闲适淡然的氛围。剩下三面都是古柏环绕，参天的密叶间露出朱墙碧瓦的玲珑小院，甚是幽静萧索。

    小内侍毕恭毕敬的将安媛领到院子里，轻轻的和上了门，便退了出去。安媛将铃儿哄得睡熟，将他安置在床榻上，这才有暇开始打量四周。只见内室临水的一面粉墙被凿的空了，不知何人独具匠心的将光晕雅淡的东海明珠镶嵌在酸枝木制的云母屏风上，屏去了内廷常用的金箔装饰槅心，只简单用金线勾勒了边框，疏疏密密间映出淡淡镂雕的花纹空隙。明珠生辉却不显俗气，反恰到好处的摹出秋水长天、碧潭如茵的意象，别有一派天然风雅的景致韵味。

    临窗置了一个黑漆嵌螺钿龙戏珠的海棠香几，十足黑釉如意纹的花色，鹤腿象鼻的长足置在钿彩绘单龙戏珠的几面上，四足饰满了折枝花卉纹，便是束腰上也是浅浅的浮雕如意云头的纹色，十足是繁丽到了极致，恰与这一室的萧雅淡然成了对比，却反而显出布置者的别具匠心来。安媛忍不住细细摩看这香几，却在腿牙内侧摸出一个刀刻的浅浅“大明正德年制款”，心中暗自揣度这香几摆置在这里怕有些年头了。

    “这还是前头方皇后时留下的物什。”

    身后忽然有个轻柔的女子声气传来。安媛唬了一跳，转过身来，却见一个素衣的消瘦女子垂首坐在床榻边，苍白的极尽透明的手指正轻轻抚过襁褓中的铃儿熟睡的脸颊。

    这样的情景如同见鬼一般，安媛完全不知道这女子是何时进来的。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再去细瞧那女子的面目，转瞬间又惊又喜，“怎么会是你？嫣儿？”

    “当然是我，”那女子的声气听起来不知道是哭是笑，尖利的有些刺耳，却缓缓转过脸来，秀眉杏目，面白如纸，却不正是独居在青云宫中的翁嫣儿。

    安媛惊喜的冲了过去，握住了她消瘦的双手，直是喜极而泣的说道，“嫣儿，我日日都记挂着你….常想着我们过去一起在青云宫的那些日子…”

    “我如今已不住在青云宫了，”嫣儿轻轻抽出被她握住的手，大大的眼眶周围都有一圈乌黑。她却不去看安媛，只是细细的看着榻上的铃儿，目光中霍然一闪，看不清什么意味。

    “你住在哪里？”安媛大吃一惊，急急的问道，“为什么要搬走，是有人欺负你，赶你出来么？”

上部 88.云涌江天风骤狂（3）

    “你有这孩子…真是好福气啊….”翁嫣儿秀眉一挑，眼眸中豁然有些冷意，全然忽略了安媛的问话，目光渐渐转到安媛身上，只是仍然慢悠悠的说道，“这里离我住的地方近，我见院门没关，便随便走进来瞧瞧……没有打扰到你吧，李夫人。”

    她刻意强调了后面的“李夫人”三个字，再加上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带着些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你怎么了，嫣儿？”安媛终于发现了她的异样，仔细的瞧着她的脸，心里却全然都是焦急，只是担心嫣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过的很好，”嫣儿推开她的手，有些不自然的朝床沿外挪了些，“每天也就是写写字，抄抄佛经，日子很容易打发。”

    “陛下很是精明，今日大殿的事，过不久他必会起疑的。”临湖微湿的紫藤花架下，有人沉声说。

    裕王默不作声的站在湖边，身穿一件石青起花的团龙素绸对襟袍子，袍角翻起塞在嵌着白玉的鹿靴中，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稳稳的坠在腰间。

    “王爷，臣已然想出了一个法子，也许可以补救。”朦胧的暮色中，那人续说道。站在阴影处看不见他的身形，唯有声音清朗而熟悉，“只是此法……兴许王爷不愿意用。”

    裕王的目光微微一顿，从他身上缓缓移开，眼眸凝视着远处，手中攥着紫藤上一片瘦叶，玩味似的摩梭在指尖。

    他心底竟然有些恐慌，不敢抬头去看裕王的脸色，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的一口气说完，不知何时背后竟然有了些汗湿的凉意。

    隔了半晌，裕王微微点了点头，眼眸却斜向湖的那畔，小小的窗格中似能透出一个女子妩媚和雅的脸庞。他神情也不由自主的温柔起来。

    暮云半散在湖上，收敛出一层层红霞蔽日。

    天色透明的似是水晶，又似是烈火烧过一片大琉璃。

    临窗的贵妃榻上，置了一个玲珑的棋盘。

    装束各异的两位宫装的女子，正坐在榻上对弈，各自苦思冥想。

    身穿月白裙袄的正是安媛，她自从在宫里住下，便开始偶尔随着嫣儿下棋。也不知是天生就有异禀，还是与这围棋本来有缘。从来未下过围棋的安媛，竟然学的进步飞快。不过十余日的功夫，棋力已是大涨，便连精于弈战的嫣儿渐渐也不能再饶她多子，偶尔也能战得旗鼓相当。

    嫣儿日日来她的住处寻她下棋，最初的喜怒无常时冷时热的性情也渐渐好转了许多，安媛不免心中也多了几分安慰。安媛原本学棋是为了陪嫣儿解解闷，没想到这些日子学上了瘾，竟然真来了几分兴致，此时她认真盯着棋局上自己又是已然大势已去的阵势，手中的白子迟迟落不下去。

    “张先生，你怎么有兴致来坐坐？”

    安媛忽听嫣儿对着自己身后说话，她赶紧转过头去，却见张居正站在自己身后，正望着这一局棋出神。张居正听到了嫣儿招呼，只是含笑欠欠身，说道，“给翁娘娘请安。”漆黑的眼珠仍旧盯着棋局，并未抬眼看她半分，只伸手取过安媛手中的那枚白子，轻轻落在一片看似被包围尽的死角中，竟然异军突起的做出一个活局来。

    “张先生果然好棋力啊，半分不逊当年，”嫣儿没有血色的脸上竟发烧一样浮上两朵红云，烧的两颊别样艳丽，随即又恢复了惨白的颜色，唯有薄薄的双唇极速抖动了一下，掩不住内心的激烈变化。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来乱了棋局，好似全然不经意的笑了笑，“先生是来找李夫人的吧，嫣儿就不打扰了，先行告辞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薄薄的红裙仿佛宽大的有些不合身了，空荡荡的阔套在身上更显得身躯的娇小。

    安媛想挽留两句，却见嫣儿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去，脚步轻轻的一点声音也没有，竟似是飘出屋子的。

    “嫣儿她最近就是这样，可能心情不太好……”她哑然的回过头来，有些自己化解尴尬的一笑，却见张居正盯着嫣儿的背影，正在怔怔的出神。

    “你怎么还没出宫去呢？”隔了半晌，张居正开口问道。

    站的近了，似乎都可以闻到他长衫上淡淡的青草香气，仿佛还沾着晨露，安媛没来由的心头一慌，低头说道，“那日本说只是在这澪径轩里小歇一会儿，可晚上却来了个宫中内侍传旨，要我带着铃儿在这里暂住，便在这里住了下来，这些日子除了嫣儿，再没人来过，也不知道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住在这里也不是坏事，”张居正略一怔，心下不免一沉，盘算着随口说道，“这里倒是个安静的地方，可以避开不少烦恼。”

    安媛沉默着没有接话，转身只临窗看着外面湖上的景致，觉得薄薄的秋意便透过宝扇的窗格泄了进来，薄绡的元色衣衫掩不住点点噬骨的秋寒，凉飕飕的添了许多冷意。她最是耐不住冷的，伸手便关了壁上的细木窗格，可这窗子久无人用，旧木的栓口都卡住了，推了半天也合不上。

    忽然有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轻轻替她拔出了窗底的一根木屑，合上了窗格，便有淡淡的语声在她耳边乍然轻响：“嫣儿怎么会在这？”

    “前些日子我们才遇到的。在宫里太闷了，幸亏有她来找我下棋，倒也好打发时间……”她轻声答道，抬眼只见面前那只手稳健而瘦长，指腹上有微弯的茧，一看便是经年握笔的手，唯有食指被棉布缠绕了几道，包扎的很是精心，看上去颇为触目。

    她的声音一滞，心头骤然浮起一点炽热，乍一回头，眼却被一角青衫的阴影所庇。她不由自主的去捉那手指，满心都是话要问，急急的抬头，担忧的问道，“你手指上的伤是怎回事？”

上部 89.云涌江天风骤狂（4）

    张居正缩回了手，淡淡的说道，“没什么，无意划伤的。”他的面朝向了窗边，淡薄的暮色云光映接了池水的波光，潋滟一片，看不清什么变化。

    安媛作为一个生活在现代的人，虽然不明白古代滴血验亲的操作办法，却自然明白这样的检测方式是不科学的。有时候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可能因为是同样的血型，血液也可以相溶；而父母亲生的孩子，也可能血型不同，血液无法溶在一起，这些都不奇怪。于是大殿上的安媛看到了朱三和铃儿的血可以溶在一起，也并不感到诧异，只当是出现了第一种巧合的情形。然而直到她看到张居正手指上的伤痕那一瞬起，才赫然明白这样的结果也许并不是种巧合。

    她墨玉般的瞳孔一缩，眼底漾出了一层水纹，似是骤然明白了几分，却很快又酿入了新的迷惑不解，“难道那日大殿上…是你做了手脚？可你…你如何做到做到的…”她一但想到这些，心中着实恐慌起来，说话也有些结巴了。

    “只是一点丹砂罢了。”张居正平静的说道，“古书有记载，血中投入丹砂可以相溶，只是不知道可不可行，时间太紧迫了，我便用自己手指的血做了试验。”

    安媛骇然的望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无碍的。”张居正轻喟着，目光在她脸上盘桓了片刻，漆黑的眼珠中神光微敛，掩住了眸子中的思绪。隔了一瞬，他忽然问道，“你，愿意在这宫里留下去么？”

    在平淡不过的话语，听到耳中，却像是惊雷一般。安媛迟疑了半晌，转头看了看床榻上熟睡的铃儿，轻轻的摇了摇头。

    “再忍耐些时日吧。”他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微不可闻的说道。

    安媛的目光一凛，眨也不眨的看向他。却见他深深地目光很快敛起，伸手轻轻去捻那珠玉一般的棋子，含混的说道，“回头我给你找些棋谱来，若是无聊了，学学这个，能打发不少寂寞。”

    晚膳过后，天色已暗。蜻蜓在湖面上低飞，看上去怕是要下雨了。安媛抱着铃儿站在庭院里看了一会儿，只见薄薄的雾气不知从哪里升起，渐渐笼的夜色也迷蒙了，星子闪烁间躲入层层积云后，天色须臾间阴霾下来，铅云低垂，便连晚风也刮的有些薄寒。

    安媛正准备抱着铃儿回屋，只见远远的有个消瘦的紫色衣裙的身影风摆杨柳般的过来了，看上去像是嫣儿。很少见她这般晚的时候过来，安媛微自诧异，眼见天色越来越晦暗，急得大叫道：

    “快跑几步，莫要被雨淋到了。”

    嫣儿的身影一顿，快步奔到廊下时，堪堪是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安媛拉着她往屋里走，着急的冗自埋怨，“你这人，出门都不知道看个天时。要是再晚一刻，可不就被淋到了。”

    嫣儿在屋里坐定，瞧了瞧窗外的大雨，面上却带了笑，“瞅着要下雨了，若是独自待在屋里岂不更闷。左右闲着无事，还是来找你来说说话的好，我可是捡着时候溜出来了。”

    安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会子你跑了，一大屋子的人又不知道怎么找你呢。”话一出口，她已是后悔，心知嫣儿如今在冷宫禁苑中，怕是身边连人都没几个了。

    嫣儿却无所谓的讪笑道，“我如今是孤魂野鬼罢了，这宫里人人都机关算尽忙碌不堪，哪有我过的这清闲潇洒。”

    话音未落，萧瑟一阵寒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满地萧索，支架上的长窗被吹的啪啪直响。

    铃儿听到这声响，从梦里惊醒过来，小嘴一咧，便哇哇大哭起来。安媛抱着它轻声哄着：“乖铃儿，不怕不怕……”她又是抱着孩子，又要去关窗子，着实手忙脚乱。

    “孩子给我抱会儿吧。”嫣儿瞧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

    安媛抬头瞧见她脸色虽然仍是不好，但是神色怯怯，看上去很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下微一迟疑，仍旧笑道：“好，你来抱会。”她小心翼翼的将铃儿递到嫣儿怀中的一瞬，只觉得嫣儿的双臂都在发抖。

    天边骤然一个轰轰烈烈的惊雷炸响，忽而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霎时半边天都被照得如同白昼。安媛正在合窗的手一抖，勉强笑着回过头去，却见嫣儿也是脸色惊得发白。

    “夫人，不好了，旁边的禁苑走水了。”丫鬟紫燕急匆匆的奔了进来，大声的禀报道。

    安媛与嫣儿面面相觑，两人都面无血色！

    “紫燕，你慢慢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紫燕是澪径轩里的宫女，跟了她虽然日子不久，却机敏伶俐，很是知道眼色。安媛不愿在下人面前失了分寸，因而吁了口气，只是沉着的问。绕是如此，她脸上也不经变了颜色，心底阵阵发凉，嫣儿从禁苑过来才不过一刻功夫，房里居然就走了水，这也未免太巧了些。

    紫燕慌忙跪倒地上，口齿便给道，“奴婢刚刚从外头取了花样子回来，路过东华门时，听见许多人都在喊东边走水了，很多宫女太监都往那边跑，看上去乱得很。奴婢心底发慌，怕是咱院子有事，便扯了个小太监问得分明，才知道是邻近的禁苑走了水。”

    窗外风雨如晦，澪径轩里弥漫起一层清冷的水气，一排细小的水珠凝在一起，顺着窗沿滑落，滴在水磨地上针般清脆。

    安媛勉强笑着向嫣儿道，“电闪雷鸣这般厉害，劈了宫檐也是常有的事。千好万幸是你来了我这里，没平白的受了惊吓。你也不会在冷宫禁苑中待一辈子，这说不定是个好兆头呢……”

    嫣儿咬紧了双唇，容色苍白如纸，双手握成了拳，仍不住发抖，清冷月光下看去，甚是惊恐不定。只见她霍然站起，才捻起的黑子又放回棋盘中，容颜惨淡的对着紫燕说道：“去…去看看，我宫里的宫人可在。”

上部 90.云涌江天风骤狂（5）

    安媛尚是奇怪，直到她骇得破了胆，冗自拉着她冰冷的手宽慰道，“不要担心，今夜的雨这般大，火势不会起来的。最多不过是烧了几根瓦柱而已，待雨停了再回去吧。”说着她对着紫燕使了个颜色，说道，“还不去翁娘娘宫里看看，回来禀报了好叫娘娘安心。”

    紫燕惊恐之色难抑掩抑的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颤声道，“娘娘不要去了，禁苑外老远就能看到火光冲天，这么大的雨都浇不熄。救火的人围的水泄不通，可任谁都进不去。说是里面早就烧的一塌糊涂，人是一个都没跑出来的。”

    嫣儿强撑着听完紫燕的话，反倒定了神，说道，“这事有些大了，我得回去看看。”

    安媛想要劝阻，瞧见她坚定的面色，话语都咽了下去，只点头道，“好，我陪你一起去吧。”“好。”嫣儿感激的对她一笑，笑容中却无不凄楚。

    安媛把铃儿交给紫燕，切切的叮嘱了数句，“好好照顾着皇长孙，不得有误。”

    紫燕伶俐的一点头，说道，“夫人放心去吧，奴婢领会得。”

    正说话间，却见急匆匆的一个高大身影大步流星的挑帘进来。

    那人轻解雨麾，露出银灰的团福便服衣角，淡淡的龙涎香里却夹杂了雨水的味道，淡淡的腥气弥漫开来，空气瞬时有些凝固。安媛一时愣住，自从那夜书房外的相遇，他们便生分不少，

    她虽说心里从来就对他无甚情意，可心中竟始终存了芥蒂，这些日子不能见到反倒是轻松。此刻徨夜见他急忙赶来，心中更是复杂，不知是何滋味。却见嫣儿轻轻福了一福，端正的施礼道，“王爷。”

    来人正是裕王，他略点了点头，抬头见到安媛，面上的急切之色便淡去几分，说道，“原来翁娘娘也在这里。本王在内阁中替父皇处理政事，听闻东苑走水了，便过来看看。”

    他说的轻描淡写，在场的人却都知道，内阁在三大殿外的南阁之中，离此距离并不近，这般快的便能赶来，这份焦急之情显而易见。而那眼眸中的关切心焦、情致缠绵，见到安媛后的如释重负，更是明眼人一眼可见得。安媛见他如此急状，心中感动，却不愿领情，略一点头，只道，“并不是东苑失火，是在禁苑。”

    “王爷这是关心则乱，怕是连是哪儿失火都没听清就赶到李夫人这儿来了，”嫣儿强笑着说道，她轻轻把手从安媛手中抽出，脸色苍白望着眼前二人，目光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李夫人真有福气，若是我姐姐当年能得到半分这样的恩宠，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了。”

    “嫣儿，你误会了……”安媛面上一红，忽然听她提起翁氏，心里很是不安宁。这些日子来从未听她问过半句，也不知她是否知道翁氏已去世，自己迟疑了几次都未提起。如今听她语气，倒像是知道了些因由。

    “是又如何，”裕王听了这话，豁然转过身来，气定神闲的瞧着她，只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都是冷意，“李夫人如今抚养的可是本王的独生爱子。爱屋及乌的话，娘娘难道没听说过么。”

    爱屋及乌，意中所指也不知是安媛还是铃儿。嫣儿的眼眸一暗，转向了墙角处紫燕怀中抱着的睡得正香的铃儿，眸光一亮，声音哑然道，“是我糊涂了。王爷的爱子在此，自然是要关心则乱了，”说着她有意无意的一叹，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要是我姐姐的孩子能平安诞下，如今怕有这么大了吧。”

    裕王索性住了声，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安媛越听越是不妥，想要出言解释几句。却见嫣儿笼着手站窗下，轻轻的一笑，“那就不妨碍王爷和夫人叙旧了，臣妾还是回禁苑去看看。”

    说着，嫣儿头也不回的往屋外走去。

    外面风雨如注，她消瘦单薄的身影却很快消失在雨帘之中。

    “你真是！”安媛恨恨的瞪了裕王一眼，也不及责怪他，捡了把油纸伞便追出屋去。

    裕王瞧着她远去的身影，怅然无语的摇了摇头。转目只见窗边乱了一盘棋局，他伸手捡了那盘上的棋子，怔怔的瞧着出神。

    “王爷，可要抱抱皇长孙？”紫燕乍起胆子，轻声问道，瞧见裕王脸色不愉，抱着铃儿欲讨他欢喜。她本来生的清秀，蛾眉都照了安媛的样子细细描过，露出的一截修长颈项藕白如雪，灯下看去，别有几分楚楚动人。

    裕王深邃的目光淡淡的瞧向了襁褓里的孩子，忽而又转到抱孩子的那个怯怯侍女身上，难得的破颜一笑，“难为你了，倒是伶俐。”

    紫燕缩了缩身子，心里竟有些惶恐与期待，她深深地垂下头，瞧着那银灰的团福袍角上密密匝的福字，仿佛勾连出心里的一根银线。再抬头时，房里却只剩了她一人。

    她心里霍然有些失落，如同摇曳的灯柱，霎时一闪。

    禁苑本是宫中冷清僻静的所在，殿房都不宽敞，屋檐早已破旧，原是给失宠犯过的妃嫔静心悔过的所在，日积月累，沉淀的戾气太重，不合宫中规制体面，故而仁宗朝便揭了黄瓦，改为绿瓦，降了仪制。后来这里的宫殿房屋年久失修，墙瓦上的彩绘大多剥落了，便是连檐头青蓝似玉瓷般的角兽也失了生气，昔日耀眼的琉璃也都露出了青灰本色，看上去很不美观，与周遭华美的殿阁差距太大。也不知是谁想出的主意，在这禁苑四周广植高大参天的树木，常年绿林如荫，遮蔽了绿色的琉璃歇山单檐顶，如此却也更显得幽深僻静些。

    安媛赶到禁苑时，只见禁苑前诺大一片空地上都站满了人。冲天的火势刚刚熄灭了些，倾盆的大雨也住了。四面的檐角都在滴水，更能显得中间诺大的殿阁被烧过之后冒着青烟，刚走得近些就能闻到一股焦腐恶臭的气味从里面透出来。

    张淑妃站在众人之中，光滑的变环望仙髻永远都是梳的一丝不乱，头上端正的簪了累丝赤金飞凤的十六翅宝钗，一身朱紫彩描祥凤的翟衣在身，真真是虹裳霞帔步摇冠，如鹤立鸡群般醒目无处不显出她高高在上的地位。中宫暂缺，她是六宫之中地位最高的嫔妃，一向负责管理内命妇的事物。此刻后宫出了事，她自然是要第一个到场的。

    “你们是怎么看管的禁苑，这火势何时而起？毁了多少殿阁？有多少宫人死难？”只听张淑妃朗声在责问着掌事的太监宫人，言语犀利，很有威严。

    掌事的太监不敢隐瞒，略一迟疑吞吐，仍旧躬身说道，“回禀娘娘，这次是天火，起的太过突然。奴婢等觑见火光，匆匆赶来之时，禁苑内所有屋阁尽皆烧毁，并无一人逃出。”

    人群中起了一片窃窃议论之声。禁苑虽是冷宫，除去驱逐入内的嫔妃，侍候的宫人不说有数百，少则也有数十人，如今竟皆死难。现在人人都能闻到那股子浓烈的烧焦皮肉气味，思之只欲作呕。

    安媛从旁微微合上双目，心底长叹一声，这样大的雨都浇不灭的火势，必然是人祸而非天灾。

    禁苑中死了这么多人，着实不好交代。张淑妃微一沉吟，虽然这其中大不乏她的情敌死仇，然而毕竟是她管理后宫的过失。她心中飞快的转着念头，凤目扫过众人，略带威严的轻声一咳，人群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人群外一个紫衣的身影上，她的目光豁然一亮，伸手齐了齐鬓上微乱的碎玉金流苏，扶了身边宫女的手，款款走了过来，面上如同漾了一池春水，温和如旭日春风般浅浅的笑道，“这不是翁妹妹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正是臣妾。”嫣儿身形一动，便无声息的到了众人之前，她眼中有晶亮的光芒闪动，“倒是淑妃娘娘，许久不见了。”她声音柔和，态度致雅。一瞬时，安媛有种错觉，只觉得她今日不是往日里形容枯槁、单薄瘦弱的模样，她的衣光润泽，容色美艳，依稀是许久前似曾相识的样貌。

    张淑妃听她答的干脆，反倒拿捏不准她的来头，迟疑间只是试探的开口笑道，“妹妹不是在禁苑中静养么，怎么有空出去走走。”语气虽温和，话却是尖锐的，宫中犯事的嫔妃须在禁苑中禁足悔过，不得出门半步，嫣儿的擅自离开是犯了宫规的。

    安媛不禁为嫣儿捏了把汗，上前几步，笑着开口道，“淑妃娘娘，是臣妇见今日云积有雨，于是特意邀请了翁娘娘去澪径轩对弈小坐。”

    “这般大的雨，翁氏庶人还要私离禁苑，未免也太大胆了些。”张淑妃锐利的眼锋瞬时扫到安媛身上，略一停顿，却收敛了笑容，面色严肃起来，“而且竟然有这般巧的事？怎么李夫人前脚邀了翁氏庶人，禁苑后脚就失了火？”她一听说只是安媛私自约了翁嫣儿，并不是奉了上面的旨意，当即便放下心来，称呼也换成了翁氏庶人，不再有半分客气。只见她柳眉倒竖，目光灼灼，直逼着安媛，语词严厉，大有问罪的意味。

    “你….”安媛不料她竟然意指起火与自己有关，到是被问的一时语塞，面上通红，鼻尖上浸出晶莹的汗珠，窘迫的不知该怎么应答。

    “淑妃姐姐，臣妾若不是私离了禁苑，此刻怕也成了这乱石墙瓦堆中的一具孤魂了。”嫣儿恍若未觉张淑妃话中的敌意，轻笑一声，漫不经心的说道。

    张淑妃没想到嫣儿竟敢出言顶撞自己，倒气极反笑，细长的凤眼中泛起凛凛寒光，“谁是你的姐姐？你莫不是鬼迷了心窍，居然敢用这种口气和本宫说话。你眼中还有没有半分宫中的法纪？”近来新晋的宫妃年轻貌美，张淑妃在宫中已是久无宠爱，总觉得下人对自己的态度也并不如从前恭敬了。于是此时张淑妃站在一众宫人之前出言训斥嫣儿，口气咄咄逼人，便有立威的意思。

    “淑妃娘娘究竟是在担心宫中的规矩，还是不愿见到臣妾能够死里逃生出来？难道这禁苑中数十条人命，都唤不回堂堂主管宫事的淑妃娘娘的一点良心么？”面前的嫣儿的头抬的很高，目光中寒意越来越冷，语气亦是冰冷刺骨的，眼角眉梢都透出几分高傲不屑，大有挑衅的含义。人人都不满张淑妃在宫中嚣张声势，此刻听翁嫣儿这样说，都心里暗暗觉得痛快，却无人敢符合一句。

    “你这贱婢。”张淑妃气的语结，脸上一阵红一阵黑，颜面大是挂不住了。她心里恨极，高高的扬起玉掌，指尖的缕丝护甲上的金珠闪着点点寒光，狠狠地就朝嫣儿的粉面上刮了下去。

    谁料嫣儿并不多闪，异常清脆的一声，她的脸上落下了重重的五指掌印。嫣儿的脸上飞快的变幻了错愕，惊异，羞辱，伤心等诸多表情。可只有近在咫尺的张淑妃分明看见，嫣儿的眼眸中分明闪过一丝得色。她愣了一瞬，却见嫣儿已是捂着左颊重重的倒在地上，一身清淡素雅的紫裙尽皆染污在泥水中。

上部 91.好梦由来空一场（1）

    一阵寒风吹过，沉默似死水般蔓延开来，人群不知何时都哑了声息。宫墙边的枫叶又落了许多，林花尽谢，月始破云缀在天际，方在这满目枯槁中衬出一丝异样冰冷的光亮来。

    站在侧旁的安媛再也顾不得许多，便要冲过去扶起嫣儿。忽然有只手在背后轻轻拉住了她。她惊愕的回头，却见不知何时张居正站在了自己身后，只是混在人群之中，并不显得突出。他轻轻的摇了摇头，目色沉静入水，再投向张淑妃时，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哀悯。

    安媛不解其意的循着目光望去，赫然胶凝在张淑妃身后黑暗处的那个人影，她顿时吃了一惊，止住了脚步，瞬时心中如万马奔腾，起伏不定。她细细的辨着嫣儿的服色装饰，心中豁然一亮，惊心了几分。

    嫣儿哀哀的卧在泥水污浊中，月白如水纹粼粼的长长裙裾尽皆被污，只有一袭茜紫对绡的薄纱轻轻覆在身上，在月色下更显楚楚清冷。张淑妃一身金丝彩凤翟衣也是朱紫色，她见到嫣儿的服色于自己相撞，更是气急，抬起绣着玉兰的胭脂新翠履便朝着茜紫薄纱重重的踏了下去，口中冗自斥道，“贱婢，还要乔装作致。你是什么身份？还敢和本宫顶嘴？还敢用此朱紫衣衫？难道还想再去蛊惑皇上么。本宫今日就废了你这娇滴滴的容貌。来人啊……”

    “你还要叫谁来？”忽而有个沉静苍老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张淑妃错愕的回过头去，却见黑暗中有个熟悉的身影迈着大步缓缓走了过来。

    张淑妃的神情陡然变了，慌忙中她带着几个侍女福身一礼，诚惶诚恐的唤道：“陛下。”

    嘉靖嘴角噙了一抹冷冷的笑意，缓步走了出来。他只着一身雨过天青的团龙便服，外面罩了件银狐紫貂毛的大氅，在这黑夜中看去也并不甚引人注目，唯有腰畔垂下的一缕赤金的明黄缵海珠的宫绦格外触目。明黄，并不是人人可用的颜色。远远站在人群中的安媛心中一惊，陡然明白了几分。

    张淑妃瞧见嫣儿垂着头百般可怜的作态，早已是恨的牙痒，却不敢在嘉靖面前放肆。只是觑着嘉靖的脸色缓缓站起身来，陪笑着说道，“怎么惊动陛下来此。”

    “朕去哪里，是你该过问的么？”嘉靖语声不高，但收敛了笑意。

    张淑妃瞬时脸色惨白，不敢多有言语。她站在原地立也不是，跪也不是，躬身请着安，也不敢直起身来。

    嘉靖淡淡的垂眸望向了卧在泥泞中的嫣儿，目光中有一丝触动，沉声问道，“都跪在这儿是做什么，禁苑走水可是怎么回事？”

    管事太监早已跪了下来，详细的禀报了事情的经过。嘉靖听罢略怔了怔，目光却瞧向了怯生生跪在泥水中的嫣儿，皱着眉头问道，“既是天降雷火，如何又让翁妃跪在这儿。”说着他严厉的瞥了一眼张淑妃，语气中有了森然寒意，“淑妃统管六宫，怎么连这点宽容淑德的度量都没有，还要与后宫妃嫔置气么？”

    “臣妾不是置气，”张淑妃早已察觉了嘉靖的神色不善，她到底胆识过人，此刻鼓起了勇气，仍是委屈的解释道，“只是今日事关禁苑走水的要事，翁妹妹仍是在禁苑中居住的嫔妃，火起前恰好私自离开宫中，臣妾因此不得不动了宫中规矩，要审问个清楚。”

    张淑妃聪明伶俐，又是口齿便给，不过两三句就交代清了前因后果，推尽了自己身上的责任，却把事情引到了嫣儿身上。嘉靖犹疑的目光果然又扫到了嫣儿身上，神色轻微一变，“这么说，翁妃是在起火前就离开禁苑了？并不是刚从火场中跑出来的？”

    嫣儿的身子微微发抖，在暗夜中瞧去，犹如一片摇摇欲坠、即将凋零的茉莉花瓣，素洁清雅，却可怜可叹。她轻轻咬了咬贝齿，无限哀怨的向安媛所在的方向投去一瞥，却并不回答嘉靖的问话。

    安媛见状不好，左足微抬，便要挺身而出。裕王却牢牢抓住了她的右臂，目光中千言万语，都是恳劝阻止的意思。安媛轻轻摇了摇头，挣脱开了他的手，还是迈出一步，朗声说道：

    “陛下，傍晚时是臣妇邀了翁娘娘去澪径轩中聊天解闷。禁苑中意外起火，翁娘娘怎会知情。请陛下明察。”

    嘉靖沉吟的望了安媛一眼，见她穿着命妇的装束，却并未有宫人陪伴，一时有些想不起她是何许人。

    张淑妃留神嘉靖的表情，已知他心中疑惑，于是不动声色的说道，“这位抚养皇长孙的李夫人，据说曾经是翁妹妹青云宫里的旧宫人。这样的昔日主仆如何就能证明得了，今晚翁妹妹一直都在澪径轩中呢？”她说着似笑非笑的看向了安媛，却看得她心底寒透，未曾想到张淑妃早已对自己留上了心，今日之事恐怕不只为设计嫣儿，更是为自己挖下的一个陷阱。可怜自己还懵懵懂懂，径直的往这个陷阱里跳。

    嘉靖是从藩王即位，最是提防着外戚女子干涉帝裔政事。他疑心病亦重，此时听说安媛是青云宫的旧人，不免就上了心病，此时脸上勃然变了颜色，狠狠的盯着安媛，便要发作。

    “今晚雷声太大，儿臣心中牵挂着铃儿，一直都在澪径轩中陪伴着铃儿直到入睡。儿臣亦可以证明，今晚翁娘娘一直都在陪着皇长孙玩耍，并无一步离开。”

    安媛闻声一震，开口的却是裕王，他牢牢地抓住她的胳膊，表明了护定她的意思。她心里一时间杂乱分迭，仿若是一会儿在烈火烹油的火炉上煎烤，一会儿浸入了数九寒冬的冰窖中冷透，如同生了一场大病一般，她不自觉的就攥紧了手中的素银合欢花帕子。

上部 92.好梦由来空一场（2）

    “至于李氏，是儿臣在番府中的侍女，最是稳重可靠的。儿子才特地从宫里找了她来教养皇长孙。”

    裕王朗声说完，已是从黑暗处漫步到灯火阑珊处，清冷的月光淡淡洒在他的海谙绿的宽大图蝠长衫上，只觉润朗如玉。

    嘉靖闻言释然些许，回头望向嫣儿的神情也怜惜许多，只是皱眉叹道，“翁妃，这其中缘故，你怎不说与朕听。险些误会了你。”

    嫣儿举袖半掩面容，眼眸中似有灼热划过，语声却是哀戚入骨的泣道，“臣妾有过。自那日大殿中一见，臣妾实是喜爱皇长孙的聪明伶俐，于是每日里偷偷去看望皇长孙，只盼能多与他呆一会儿，抱着逗弄他一会儿，也是好的。”

    “翁妃还是那般贤良，”嘉靖渭然叹道，伸手扶起了泥泞中的嫣儿，温和的说道，“这些日子不见了，且先起来，让朕看看，怎么就瘦成了这个样子。”

    嫣儿跪在泥水中，却依然瑟瑟发抖，她听到嘉靖的话，浑身微微一震，温婉的抬起头来，还没开口说话，已是泪盈于睫。她在泥水中跪了许久，宽大的镶嵌了细碎素馨花的茜紫衣衫尽皆污了，就是最里层的轻薄的蝉丝夹衣也早已湿的透了，此时都贴在身上，薄薄的唇色冻得乌紫。鬓上的钗横发乱，大大的杏目里噙满了泪，更显得衣衫单薄，唯有额边垂下的一律青丝掩不住脸上五个鲜红的指印，看上去甚是凄楚可怜。

    嫣儿顺从的倚靠着嘉靖站起身来，正要躬身行礼。却因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跪的太久，双膝都有些麻木而站立不稳，身子微微晃了几下，便要倒下。

    “陛下，都是臣妾太不中用，在雨中跪不了许久，因而得罪了淑妃娘娘，都是臣妾失礼了。”嫣儿长长地睫毛扑扇几下，泪水便夺眶而出，落到了冻得乌紫的唇边。

    嘉靖大是怜惜，解下了身上的紫貂大氅，轻轻的拢在了她的身上，只是皱眉道，“你身子骨弱，今晚怕是也受了惊吓，要是跪出个好歹来怎么得了。”

    张淑妃一直躬身在泥地里回话，站了多时了，此时实在腰弯的难受，便轻轻直起了腰。

    “谁让你起来了？”却不想嘉靖一眼便瞥到了张淑妃的举动，他面色如常，只是眉毛一挑，语气却不善，“禁苑走水，雷火劈木，乃是后宫失德的兆示。你不思反省悔改，反而挑着后宫嫔妃的错处，只是找茬生事，着实无德无品，让朕失望至极。”

    张淑妃见状不好，也不顾脚下正是一个雨水堆积的泥坑，忙不迭的就跪了下去，华丽的彩凤翟衣也全然浸在泥水中。她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忙乱中头上一朵开的诺大的芍药花也掉到地上，声音里更带了几分哀婉情切：“是臣妾管理后宫不妥，请陛下赎罪。”

    嘉靖到底与张淑妃有多年的情分，此时见她楚楚可怜的跪在地上，花容尽皆失色的模样，反倒有些于心不忍，沉吟着只是没有发话。

    “陛下，”正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高呼，所有人都寻声望了过去，只见有个小内侍匆匆跑了过来，满身都是墨色的灰碳，只见他豁然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声调说道，“禀报陛下，不止禁苑一处走水，就连永寿宫也起火了。”

    “什么？”嘉靖皇帝大惊，眸中光色一沉，绣袍微微发抖，就连声音也有些变了，“永寿宫挨着太液池，怎么会起火？”

    “是因为……是因为……”那小内监顿了一下，却偷眼去看同跪在地上的张淑妃。他略微抬起了头来，安媛在一旁却看得清楚，这小内监不是阿保是谁。她心下震惊不已，却瞬时目光转向了嘉靖的身后，只见秦福永远站在嘉靖皇帝身后的阴影处，垂着恭顺的眼眸，双唇抿的如铁线一般，脸上墨然无色。

    “你看我作甚？”张淑妃见阿保不住的瞧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顿时有些心虚。她在宫中到底得势多年，很是有些人望，阿保果然更加害怕，口齿不清的嘟囔着低下头去。张淑妃心中一惊，骤然想起一事，心中更是恐慌，她颇为威严的呵斥着阿保，眼角却是觑着俏立无言的翁嫣儿，口中怒道，“你们这些宵小，还有什么花样，难道都想往本宫身上扣么？本宫行的正，也不怕你们诬陷。依本宫看来，须得好好查查这小内监，永寿宫好好的，怎么就会着了火？”

    嘉靖面色难看至极，狐疑的目光不断的跪在地上的阿保与张淑妃之间逡巡。却听一旁的翁嫣儿忽然凄凄楚楚的开言，呜咽的风声中，她的声音飘渺，听起来并不真切，“陛下，臣妾所住的禁苑四面都是高大树木，最易引来雷劈火势，此乃天灾，可永寿宫旁却是大片的湖面，也会走了水，这好生令人费解。臣妾听闻，蓝真人离宫前曾有言，宫中若有火光之险，半在天灾，半在人祸，如今怕是要应验。”

    “到底是因为什么！所有原因不必忌讳何人，都直接说来。若有半句隐瞒，朕打断你的腿。”嘉靖本已是怒气极盛，听到蓝真人所言更是倏然变色，他此刻语气森然低沉，全然似是变了个人。

    阿保被踢了个脚朝天，滚在泥泞中很是狼狈。但他很快就从泥中翻身，伶俐的跪在地上，咬了咬牙，似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说道，“奴才不敢隐瞒。实是因为淑妃娘娘所居住的千秋殿内先行起火，据说是因为千秋殿内有人在貂帐中秘制香药，药炉倾倒而点燃了貂帐，火势陡然而其，顺着千秋殿就烧到了旁边最近的永寿宫了。”

    “秘制香药？果然是人祸！”嘉靖怒极反笑，斜眼就向跪在地上已是吓得瑟瑟发抖的张淑妃瞧去，眼神刻毒至极。张淑妃尚不知危险，抬起苍白的面孔还欲争辩。却见嘉靖帝怒吼一声，狞笑着抬脚就踹了过去。

    张淑妃“啊”的一声惨叫，捂着心口便仰面倒在泥水中，声音凄厉的怕人。

    却无人再去理会她的惨状，眼见着嘉靖拔腿就往永寿宫的方向匆匆赶去，众人都跟着赶紧走了。安媛迟疑了几步，尚是有些怜悯的回头望了躺在地上的张淑妃一眼，只见她面如白纸，仰卧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那一脚看来踹的不清。

    “李夫人难不成还在可怜她？”耳边是嫣儿的轻笑，朦胧的夜色中她的面容也艳丽的有些模糊且陌生，那张芙面似是含笑的觑了张淑妃一眼，伸手拂了拂衣带，就像是要拂去衣襟上的灰尘，她的身姿依然消瘦翩跹，可神情却说不出的妩媚，咯咯轻笑着已是走远，“这贱人才是乔张作致，躺在地上作死呢。”

    安媛听她所言，心头剧烈一震，仿佛不认识了她一般，站住了脚步。

上部 93.好梦由来空一场（3）

    “别趟这滩浑水了，”裕王在她身后轻轻的说，“壬寅宫变后，陛下就再也不回大内居住了。在永寿宫里住了二十年，宫中承舆服饰、先朝异珍数不胜数，都是陛下心头所爱之宝。此番被毁是由千秋殿所起，张淑妃必然死到临头。”

    “事发时张淑妃都不在千秋殿中，此罪何以致死？”

    安媛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相信的回过头去。只见裕王只是默然立在原处，目光灼灼然，声音却平淡如斯，“致人于死地，只是要需要选对一个时机。”

    良久，身旁其他的人都走的尽了，冷风也刮得透了。安媛只觉得彻骨都是寒意，她慢慢的说道，“嫣儿和我，当年，曾是一同入宫的。那时候嫣儿胆小，性情又柔弱。入宫半年多不得见圣面，她明白是被人压制阻碍，可她心中冰冷如死灰一般，只是在冷如冰窖的青云宫中挨日子，并不如何去争取。”

    安媛的目光慢慢滑过地上的昏死过去的张淑妃，只觉得冷风冰冷的洇在喉头，“我和嫣儿名为主仆，情同姐妹一般。我知道嫣儿在宫里过的并不快活。几次失宠复宠，她都并不在意，情愿在宫里过着冷冰冰的生活。无论有什么逆境险阻，她依然送我离开这个地方。她的性子虽然机敏，但从来淡薄，更没有害过人……我，我不知道她为何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她一口气滔滔不绝的说了许多话，可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滚落了下来。夜色很静，心却是冰凉的……冰凉透了。

    “能陪你走一生一世的人很少很少，何必把自己拘于这么狭隘的境地，”裕王默然良久，只是淡淡说道，“人都是会变的，不值得为别人的改变伤心流泪。”

    安媛闻言心中愈发难过，垂下头去，半晌无语，忽然只觉得一片冰凉落在额间，皎白冷清，寒入骨中。

    有只手轻轻拢了过来，拂去了她额上冰凉的雪花。那手指轻柔的似是意犹未尽，在她额上略做停顿，就那么一瞬，她似是能感到他指尖的温热。她心下莫名的一暖，却觉得那手指顺着额间渐渐滑下，触到她微带湿润的眼眶。

    她本能的想躲开，却似是眷恋那指尖的温暖。只觉得自己落入一个温热的拥抱中。

    “而我，也不愿看到你流泪……”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温柔的如同坠到水里的影子，虚幻的仿佛不再真实。

    冷冷的北风吹着，天这般寒，可心却忽然烫了起来。

    不知为何，她并没有躲开那个拥抱。就仿佛是依赖一种温热的感觉，心下一时欢喜、一时沉沦，就像忘却了万物，想要把心放逐到最远最远的地方。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

    昔日里华丽非凡的永寿宫，一夜之间就被烧得只剩一座废墟。

    安媛第二日就携了铃儿回了裕王府，此刻正闲坐在菱花雕窗边，对着一盘残局，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在一旁抱着铃儿的丫头紫燕兴奋地说着宫内传闻：“夫人，你知道么，秦公公亲自指挥着宫中侍卫宫人忙了一夜，却只在大火中抢出了几箱宝物，蓝真人走前留下的一屋子的仙丹道书都烧了个干净。陛下一直都站在永寿宫前看着，心疼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你这丫头，”安媛笑着打趣道，“哪里听得混话，陛下怎么会为了几箱宝物这般失态。”说着她伸手又翻了一页棋谱，这本《子玉谱》是裕王不久前遣人送来的，她爱若珍宝，一清早便翻出来看着。

    她并非未解世事的怀春少女了，在那一个世界中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恋人，也有过伤心彻底的失恋。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封闭，可时光荏苒，昨夜的那一拥，她竟有了莫名的心动情愫，宛若许多年前还是少女的初春，第一次遇到了心头满满爱意的恋人。

    紫燕不服气的说道，“夫人别不相信，咱陛下虽然富有四海，却在这物件珍宝上最是心疼的。夫人难道没有听说过么，嘉靖二十六年，宫中也是走水，陛下忙着抢救寝宫里的珍宝爱物，竟然连皇后娘娘都没顾上。可怜方皇后娘娘是活活被烧死的。”

    安媛吓了一跳，手中棋子落在地上，“可莫要乱讲话，这等宫闱大事怎能乱说，仔细你的性命。”

    “这丫头倒也不是乱说……”门外传来了裕王的声气，只见他气宇轩昂的推门而入，眸光深静若潭。

    紫燕一眼瞅见来人，忙施礼道，“王爷。”

    安媛见到他面色一红，低声说道，“你别再纵容她了，如今总归是在宫里，这些话如何胡乱说的得。”说着她吩咐着紫燕道，“还不快去给王爷沏茶，在这愣着做什么。”

    “你今日气色倒是好，可晓得宫里都快要乱了套了。”裕王觑见安媛的面色红晕，芙面含笑的娇羞模样，某个瞬间只觉得艳光四射，眼目灼热间竟也恍惚了一下。

    裕王本是说着无心，安媛却是听着有意，不觉脸也红了，忙遮掩着心事啐道，“宫里若真有那么乱，你怎么倒有空过来？”

    “我可是在永寿宫忙了整夜，刚刚父皇才开了赦，放了我们出去，”裕王大棘棘的捡了棋桌边便坐了，话语亦是随口而出，“你才进宫多久，这宫里的事只怕还不如那丫头清楚。”

    窗外日色喷薄如金，安媛却骤然想起了夜里张淑妃的情形，心下一惊，扬起了秀眉问道，“那张淑妃现在如何了？陛下可曾饶了她？”

    “父皇若想不起她，对她来说倒是幸运，”裕王叹息了一声，续说道，“若是有人在父皇面前再提张淑妃的名字，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安媛想起了当年张淑妃得宠时，嘉靖对她百依百顺的样子，就恍如昨日一般，心下顿时黯然。

上部 94.好梦由来空一场（4）

    “你这样失落作甚，”裕王只是觑着她的脸色发笑，“给你说个有趣的事，昨晚上有人可是触了父皇的霉头。”

    “怎么触了？”安媛没精打采的问，仍然再想着自己的心事，并不很是关心。

    “父皇的寝宫烧了，必须得再寻一个新的住处，便准备下旨让内务府拨款重修永寿宫，可却有人不识时务的出来阻挡，说是花费过奢，父皇只需搬到玉熙宫住即可。”

    安媛不由添了几分好奇，“那陛下可是生气了？是谁人这般大的胆子。”

    “此人你决计想不到，”裕王见她关心，顿时来了精神，唇角也扬起了淡淡的暖意，笑吟吟的说道，“堂堂首辅大人，权倾天下的严嵩严阁老，奉承圣意二十余年而居高位。居然能转了性，劝说陛下做起清廉圣主，是不是可笑？”

    安媛听说是严嵩所言，奇道，“严阁老可是昏了头了，这种批龙鳞的事也敢去做。以严阁老的圆滑世故，这可不是他的作风。”

    玉熙宫在太液池旁，金鳌玉蝀桥西头路的北边，不过两层屋舍，是一处甚小的宫殿。以嘉靖奢靡好排场的性子，如何能在那里住下去。

    “严阁老已经八十多了，再精明的人也有昏了头的时候。这一年来，他被御史们弹劾的慌了手脚，连儿子严世蕃也远远的打法去了江西守孝，他恐怕是为了摆脱自己‘阿谀奉承的佞臣’名头，而有意为之，”裕王鄙夷的一笑，“真是不知死活的鼠辈，还做这等跳梁小丑。”

    安媛听他提到严世蕃，忽然有些心慌的向铃儿瞧去，转眼铃儿也有半岁了，离严世蕃出京居然过了这么久了。她回头见裕王正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赶紧遮掩的说道，“那后来呢？严阁老可是为了这事被陛下严办了？”

    “父皇倒是很给严阁老的情面，”裕王慢慢收回了目光，他轻轻颌首，目光中却再无笑意，“父皇盛怒之下也只是责怪了严嵩几句，罚了他半年俸禄，倒也没有别的动作。”

    福华走进书房的时候，只见一卷书散在手边，裕王斜靠着卧榻沉沉睡去，姿态沉静，只是阖了目的他，面上少了平日里化不开的沉郁疏离之色，多了几分亲近柔和。她轻轻叹了口气，拿了碧玉枕替他垫在脑后，自己则轻轻在榻边坐下，拿了把薄绡的美人扇缓缓地给他扇风，这才发现，他一只手垂在离侧，手里居然紧紧攥着些什么。福华有些好奇的悄悄抽出一看，却是一方素色如玉的丝帕，只在一角绣着一只凤尾兰，蔓延抽丝不断地接续，花枝素雅而温淡。她心中一阵酸意，悄悄把那丝帕收了起来。

    天光仄仄，顺着茜纱窗上精巧玲珑的如意窗格斜透进来，带入一丝丝幽暗的浮灰投在壁上，漾起了淡淡水光，迷离的光影中渐渐漫开有些陈腐的气息。屋内的红木床榻书案都是宫内造办处督造的，一钉一铆都映上了宫里的规矩做派，就连榻边的错金嵌银香炉亦是酸枝木上镂空雕画上五爪的团龙，一个个镂花的小洞打磨光滑，而龙爪龙须都是金银相错，衔接的精密紧致、巧夺天功。

    她拨了拨香炉上的金钮，柔弱无骨的玉指拂过钮上系的十二宫花的彩绦穗子，任凭钮上的霞雪分明的流苏缠绕在指尖。她出神的看着一缕缕青烟袅袅直上，忽浓忽淡间浸出一种沁人心脾的恬淡适宜，在满室幽暗中淡淡晕开。

    微风送来阵阵清凉，窗外芭蕉沙沙作响，摇曳在阴霾天色里，说不出的萧瑟寂寥，再仔细听去，似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夹杂其间。她听了一阵，忽然觉得心里好不烦躁，便起身取了长长地花梨支架，关上了那窗。

    房内瞬时寂静下来，再回头时，她看到他睁开了眼，正看着自己。没来由的心跳倏而少了一跳，她勉力笑笑，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意：“王爷，您睡醒了？”

    他瞧了眼她绣满细碎曼陀罗花的白色衣裙，滚了葱绿的镶边，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自顾自的起身去拾起地上的书卷。她讨好似地俯身抢去拾起，手背相触，他毫没有迟疑的避开了她，弹了弹书页上的浮灰，拿在了手中。

    福华略有些尴尬的直起腰背，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轻咳了几声，瞧他却只是低头专心看书，完全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忍不住又羞又恼。想起韩太妃娘娘教的话，朝鲜女子要学会汉人的礼仪，不然难以得到夫君的欢心。她于是按下郡主飞扬跋扈的性子，恭谦柔顺了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态度却丝毫没有半分好转，甚至他离开这些日子，自己满心盼着他回来。可他一回来，第一个去找的却是逸兰轩里那个地位卑微的女子，她终于委屈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是他变了么，曾经婚前那个并辔共游、携手簪花的温柔男子去哪里了。

    他觉得四周静悄悄的，以为她已经走了，抬起头时却吃惊的发现她眼眶红红的站在原处，满眼泪意婆娑，娇小的身躯裹在宽大的衣裙里，小小的脸庞苍白的如同透明，更显出万分的委屈。他到底有些心软，柔声道，“福华，你怎么了？”

    听到他亲近的称呼，她浑身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长长地睫毛扑扇了几下，便极委屈的垂下头去。忽然她飞也似的投入他的怀中，雪白的藕臂紧紧箍住他的脖子，颤声道，“三哥……”

    他只觉得呼吸一紧，有些不知所措的垂下手去，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哥，抱紧我。”她在他耳边喃喃，轻柔的发丝拂过他的口鼻，酥酥痒痒。额间的紫金络坠斜斜歪到发鬓，平添了一种动人妩媚。他再看她时呼吸渐紧，目光也有了些恍惚，若即若离的薄怒含情神色，似曾相识的娇俏面容。

    金炉燃起幽幽香屑，满屋都是浓浓的香味，似要酿出一室的颠倒沉沦。他只觉得口鼻都是甜香，喉咙有些发干，熏熏然竟有了些醉意，便欲站起身来，口中尴尬的说道，“我去推窗透透气，屋里太热……”谁料话还未说完，她的纤纤素手便覆到他的唇上，掩住了后面未完的话语。

上部 95.好梦由来空一场（5）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暧昧的氛围，屋外若有若无的雨声亦将这份迷离情愫荡漾的浓烈醉人。他身子一僵，手有些不受控制的搂在她的腰上，呼吸变得沉重。她的星眸灼然一闪，心里异常的冷静，只是身体却本能的有了反应，背上爬起一阵麻痒，酥酥软软的塌了腰肢。幽幽淡淡的笑意在唇边酿开，一只手悄悄取下头上足金的凤花钗，散开了如瀑的青丝披荡在瘦薄的肩头。

    夜里风雨极大，瑟瑟冷风怕是要把纱窗吹散。翊铃不知为何，一直哭闹不休。安媛抱着他哄了许久也不见好，点了灯看时才大吃一惊，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嘴唇都有些发青，他一直在咳嗽着，小小的身躯也震得发抖。眼见咳的越来越是厉害，她终于焦急的明白不能再等待下去。

    匆匆起身披了件风帽，她便抱着翊铃急匆匆的往园子里去。此时夜色正深，园子里早就下了钥，各房都熄了灯火，黑漆漆的看不到人影。安媛寻了好几圈都不得要领，走过下人们住的房廊，好不容易看到前面有一处亮着灯的屋子，她心头一喜，认得那是他的专用书房，这么晚还亮着灯，兴许他还没睡下。

    她将孩子遮的更严实些，一咬牙冒着雨急急的奔了过去。

    不知何时，金炉里的香染到尽了，青烟倏忽一震，袅袅的结了余音。

    桌畔的红烛也快要烧到尽头，彤红的蜡泪堆得老高，隐约跳闪的烛影映在窗架上，赤亮的光缓缓移着，流转出一室的旖旎风光……

    福华转醒过来时，房里依旧是适才的样子。她无声的一笑，垂头去看身畔男子熟睡的面容，伸出手指细细描画他清朗的面容轮廓。

    忽然，她隐隐听到外面有似有婴孩的哭声。她的秀眉蹙起，微微眯起了眼映出烛火的摇曳。随即她又有了笑意，把床上的衣裙被褥都扔了下去，顷刻间宏丽烈焰的波斯毯上堆起了姹紫嫣红的锦缎，层层叠叠的映出斑斓艳丽。她又想了一想，取出适才藏起的那块丝帕，松松的在发上完了个髻，将丝帕绑在发尾。

    然后，她换了个安适的姿态，极尽妩媚的卧在男子怀中，闭目沉沉睡去。

    安媛有些迟疑的驻足屋前，望着窗上迷离红烛的光影，心里竟然有些发紧。与此同时，怀里的铃儿猛然大哭了一声，像是把她从噩梦中叫醒，她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门。

    床榻上的男子似像是受到了感应一般，乍然从梦中惊醒，径直从床上坐直起身来，只觉得头疼欲裂。他睁眼第一个看到的，便是榻上伏在自己身旁的赤裸女子安然熟睡。他愕然一惊，还未来得及问清缘由。

    与此同时，房门突兀的被推开。

    门外的女子浑身湿透，手里还抱着个包裹严实的婴儿，她惊异的看着这满室的香艳情形，胸口如被重锤所击。她的嘴唇急速的动了几下，声音有些暗哑，“铃儿病了，我是来给他找个大夫的。”

    “安媛，我陪你去……”榻上的男子匆匆披起外衣，就要起身出去。他身边熟睡的女子忽然幽幽转醒过来，懒懒的探出身来，一壁娇慵的勾住男子的脖子，柔声说道，“什么时辰了，这么早便去上朝么。”

    安媛猝不及防的看到她赤裸的样子，正要低下头去，一瞥间却还是看到福华发上挽着的一方素白。她怔了一怔，脸色忽然变得惨淡如纸。

    室内的红烛跳闪了最后一下，随即熄灭，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安媛简直是落荒而逃的逃离那个地方。

    四下里一片寂然，唯有漫天风雨之声，响彻西楼。

上部 96.醉醒高台倾离觞（1）

    风雨交加的深夜里，大门被咣咣叩响，张府的管家还恍然以为是听错了，再仔细去听，却真是有人在敲门。张伯年纪大了，眼睛本就不好使，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打亮了火石，借着火光向门外看去，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门口，衣衫都湿的透了，头发贴在额上，看上去狼狈不堪。张伯却瞧着只觉得眼熟，仔细又看了一瞬，赫然是去年来过府里的那位姑娘。他想起当时把这姑娘推辞走后，公子大是失望而焦急的神情，故而不敢怠慢，客客气气的把她迎进前厅。

    张伯陪着笑脸给她让了座，还未来得及侍候茶水问个姓名，那姑娘一抹头上的水珠，急急的说道，“叔大在家么，这孩子病的不清，想请他帮忙诊治一下的。”

    张伯大吃一惊，这才发现姑娘的怀中还抱了个小小的婴儿。他愕然的愣了愣神，赶紧说道，“姑娘去书房稍等，我这就去请公子来。”

    张家的书房平日从不待外客，厅内的器物都是主人自用，因而不同于前厅的富丽堂皇，这里却清简朴素的紧，一概器物都是竹制。一壁靠着几张竹架，上面堆满了书卷。另一壁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张金镶玉的青绿竹榻，榻上还有副棋局未收拾，一应棋子都是青竹与墨竹所制，

    旁边放了几张矮脚的镶玉竹凳，看上去很是清爽怡人。然而安媛却无心去打量这房中的布局，她抱着孩子坐在榻边，满心都是惶恐焦虑。

    张居正踏入前厅的时候，看到那女子正斜倚在金丝镶翠玉的竹榻边，一身素裙浸满雨水，暗夜看去更显得清冷。她满脸的焦急之色未褪，却只是俯身低声哄着怀里的孩子。抬眼间瞥见了他进门，皂青的长袍洗的干干净净，在眼前一晃而过的熟悉。她赶紧站起身来，满脸的水渍未敢，嘴唇还冻得青紫，声音中却带了哭腔，“叔大，孩子病了，你快看看他怎么了。”

    只一刹那的功夫，她眼中噙着的晶莹泪珠便落了下来，滴滴如水晶般，霎时划过如玉皎白的脸庞，浸湿了孩子的被褥。仿佛无形的针刺了刺心间，张居正微有些出神的一怔，看到她冻得瑟瑟的身形，不容置疑的转头对张伯吩咐道，“去厨房端一碗姜汤来，让安姑娘服下去。”

    “我不用……”安媛焦急的说道，目光一触张居正清泠微凉的眸子，声音却不由自主的低下来。

    张伯端来满满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有些迟疑的站在安媛面前。姜汤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混在浓浓的雨气中，极为馥迷的味道。安媛接过了碗，有些犹豫的瞧着张居正，见他冷冷的看着自己，眼眸中全无可商量的余地。她端起碗一饮而尽，喉中火辣辣的痛，然而顷刻间便觉得一股热热的暖意在五脏六腑间散开，人瞬时不觉得那么寒冷难捱了。她顾不上自己，放下了碗便抬眼的望着他，满眼的祈求之意。

    张居正却看也未看她一眼，大步走到竹榻边，揭开孩子的襁褓，一手搭在孩子的额上，细细的查看着。安媛瞬也不瞬的瞧着他，见他眉头皱起，却起身去书架顶上取了一个小小的竹盒子，打开来熠熠生辉，却原来是一盒金针。

    他先在竹榻一侧点上一个小小的香炉，散出淡淡的馥郁香味，接着他右手快速的捻针，修长的手指上下飞舞，在孩子的额上，腕上施下了十余枚金针，他手法娴熟，认穴又准，这一盒针施完，头上却也浸出了密密的汗，约过了一刻钟，那支香渐渐燃尽，他便快速的收了针。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般，孩子施过针，果然止了哭声，也不在如先前那边睡梦中喘个不停，竟能安稳的入了梦乡。

    张居正这才停了手，眉头略舒展些。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开始刷刷的写着什么。

    安媛长舒了一口气，望着孩子脸上的潮红似乎也褪去了些，这才觉得双腿早已如灌铅般沉重，如释重负的在榻边坐了下来，目光却仍然半刻都不离开襁褓中的孩子。

    “……他就让你这样冒着雨跑出来？”半晌，书桌旁的张居正方才开言，声音淡淡的，却不无涩然的意味。

    似是背后涌起了一阵寒意，肺腑间一阵翻滚，身体内止不住的刺痛，她止不住的咳嗽起来，掩着口也无法遮掩声音咳嗽的颤抖。

    “今晚你就在这间屋子里住下吧，这方子回头可拿去抓药，若吃的不济事，再来找我。”他不再等她的回答，快步走到她面前，将一张薄薄的素金笺折在她手中。

    安媛恍惚了一瞬，才明白他说的这方子是给自己的。她正欲问铃儿的病如何，却见那皂青的身影早已飘出门去，仿佛猜到她心思一般，远远的说道，“孩子的病无碍了，回去调理些清淡粥食就可好。”

    翩然飞舞如金蝶的黄叶便要落尽了，从一叶落而知秋，秋尽最后一片黄叶婉转低回的无声落下，不过短短的数十个日夜，紫禁城里却又似换了一番天地。轻薄的霜气笼罩了每一角砖瓦红墙，鸦声照例嘶哑的啼叫，戛戛然仿佛是沉重的压迫，落在人们心头。自从那日铃儿病后，第二日起，安媛便找了个借口，带着孩子搬回宫中澪径轩的住处了。

    傍晚时分，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洒下，京城瞬时笼罩在一片苍茫的寒意中。青云宫里却是红烛高烧，繁华富丽更甚往昔，宫中妃嫔贵妇纷纷呈上了名贵的礼物，无不都是来恭祝翁嫣儿的复位。

    嫣儿的复宠，张淑妃的失势，都只是一夕之间的事。一日天上，一日地下，这就是帝王家的恩宠无常。皇城里的人们最是惯于经历这样的事，久而久之，早已都养成了处变不惊的习惯。依旧趋炎附势的去巴结着身在高位的人们，而落到谷底的，无论曾经何等显贵，都会很快的被人们集体性的失忆。

    安媛本不愿来凑这样的热闹。奈何嫣儿偏偏没有忘记她，专程令人去澪径轩下了帖子，请她也来青云宫中参加宴会。安媛左思右想，身边找不到什么名贵的礼物可以呈上，便亲自下厨做了一锅炙煮，专程送到青云宫来。

    远远的刚走到大殿外面，却见里面热闹的笑语喧嚣，顺风送了出来。

上部 97.醉醒高台倾离觞（2）

    “恭喜娘娘授了贤妃的位，这可是四妃之首，难得的尊荣。可见陛下对娘娘的爱重，”里面传来一个老迈的女子声气，安媛听着她的声音觉得有些陌生，只听那女子续说道，“臣妇萧氏特此备上了东海明珠一斛，二尺高的红珊白玉螭树一株，特此来贺娘娘的大喜。”

    “徐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嫣儿的声音淡淡的传来出来，声音虽然不高，却很是诚挚，“金枝红珊瑚是海中至宝，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份心意本宫实是感动。”

    安媛心下明了，这位徐夫人想必就是徐阶的夫人萧氏，徐阶虽然贵为文渊阁大学士，他的夫人却很少进宫拜谒后妃，此番想不到能凑巧遇到。

    正疑惑间，却听有个年轻尖利的女子声气快语道，“二尺高的珊瑚树有何稀罕，臣妇此番专程献上九尺高的玲珑金枝珊瑚宝树一桩，以表严府上下对娘娘的忠心。”

    这声音入耳却很是熟悉。安媛诧异的向宫内瞧去，却见一个窈窕高挑的女子站在堂中，身着一袭明丽的泥金丝的鹅黄色衣裙，长长的芙蓉缎裙裾曳在地上，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隐隐有些透明的光泽，却由金丝银线勾成镂空的花状，远远看去如同在裙上开出一朵朵幽静的凤尾花。

    严府里自欧阳夫人去世后，还有哪位女子可以掌家？安媛立在门口，只是沉吟思量，却见那女子一合掌，略带一丝骄矜之色的转过神来，正吩咐身后的丫头婆子呈上了一个金漆的托盘。

    金漆盘中的锦布一掀开，赫然露出一棵华贵琳琅的宝树来，通体红翠，装饰满了玛瑙珍珠等物，比旁边徐夫人献上的那棵白玉螭树不只高了两三倍，这宝树不但大，且光晕更亮，珠光熠熠间，映的诺大的殿堂都亮堂了许多，耀的人简直睁不开眼目。

    徐夫人霎时满脸通红，富态的圆脸上都是羞愧之色，站在一旁只是不敢言语。

    “严夫人费心了。”嫣儿的眼锋里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不悦，却笑的依旧清浅温婉，如三月里和煦的春风拂在心间，轻轻扬扬，翩跹有致。她的衣裙服饰却很是简单，只是素色的紫纱宫装，头发束成婉约的寿字髻，看上去不像是后宫的嫔妃，倒像是修道的女姑子。她的起居用度都比张淑妃简约许多，可偏偏面上的笑容不减往昔的清瘦淡薄。她看了一眼严府呈上的九尺高的珊瑚树，只是漫不经心的呷了一口茶，走到门前顺手牵过安媛的手，只是嘘寒问暖的说道，“皇太孙一切还好？”

    安媛被她拉着向前走了几步，恰与那鹅黄衣裙的女子不甚擦肩。那女子尴尬的一抬头，两人目光相触，却都各退了半步，异口同声的说道，“怎么是你？”

    一时间，两人都僵持在原地，到底是安媛反应快，恭恭敬敬的向那鹅黄衣裙的女子施了个礼，低声问道，“严夫人安好。”这女子虽然换了衣着装扮，但眉目神情，却依然是当日里在严府的样子，瞧她蛾眉杏目，神情妖冶的模样，不正是严府中的素馨么。安媛心底叹了口气，想不到这么快素馨就扶了正位。她脑海中忽然闪过欧阳夫人精明历练而又慈祥善良的模样，记得当年曾经为了自己打过眼前这个素馨，不知道时隔许久，她可还记得此事。

    “原来你们原来就认识啊，倒省去了本宫介绍的功夫。”嫣儿微微惊异的她们俩。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果然素馨的眼眸中瞬时流转出一抹愤愤的表情，她伸着手指着安媛，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夫人由裕王府入宫，独立抚养着皇长孙。由陛下亲自下诏封为夫人，严夫人难道不知道么？”一旁的徐夫人不失时机的还击道。人人都知严夫人欧阳氏新丧，这女子乃是续弦，位份尚浅，想来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的出身。

    素馨面上顿时有些僵住，神色也不自然起来。徐夫人却矜持的退了几步，恭敬地站在了朱红的柱子旁，反倒显得素馨张扬的样子引人注目。

    安媛不免对这位徐夫人留上了心，只见她五十来岁的年纪，很是富态的身材，穿着一件天鹅丝绒的宝衫，面相也是一团福气的很是喜人，若不听她说话，就如一位寻常的乡绅太太一般，真不像一位一品大员的夫人。

    到底还是嫣儿出面解围，笑着对安媛道，“李夫人又给我带什么好宝贝来了，快呈来看看。”

    安媛微有些尴尬的呈上了一个热腾腾的石锅，干巴巴的说道，“臣妇别无所长，只能亲手做了一锅炙煮，实在太过微薄了些，望贤妃娘娘不要见怪。”

    一旁的素馨瞧见安媛送的礼物这般寒酸，便轻蔑了“哼”了一声，以示不屑。安媛更是觉得尴尬，端着石锅不知如何是好。

    “既是夫人亲手所做，已经足感盛情，”嫣儿微微一颌首，吩咐左右宫女接过那石锅，“这炙煮先端到本宫的桌上去，等皇上来了再一起享用。”

    安媛心里一热，有些感激的抬起头来，却见嫣儿也正瞧着自己，乌色的眸子里光晕流转不定。

    此时宫中贵妇鱼贯而入，皆是手捧珍宝前来恭贺嫣儿的复位，种种阿谀奉承之词顿时塞满大殿。嫣儿自是去应付不暇，只听礼乐之声大作，悠扬的丝竹扬起贺颂的曲调，转眼已是到了开宴的时候。

    因为参加夜宴的都是女眷，各自言笑晏晏倒也并不拘束。嫣儿居中在主位上坐下，在侍女捧来的赤金云子盆中浸过了手，方才澹然笑着开口道，“今夜乃是本宫的家宴，诸位既来之则安之，不必太过拘礼，放量而用便好。”

    安媛独坐在末席不起眼的座处，眼见来的宫中贵妇甚多，便是裕王的王妃福华也到了，都是身着正统的瑞锦濡裙宫装，热热闹闹的挤满了大殿，都并不起眼。

上部 98.醉醒高台倾离觞（3）

    然而嫣儿下手最显眼处坐着的却是素馨。平时素馨就最爱出挑，此时她姗姗然站起身来，捧起酒盏笑道，“娘娘千秋鼎盛，又逢晋位大喜，臣妇谨表率诸位内命宫妇，向娘娘进一杯，祝娘娘芳华永驻，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严嵩乃是内阁首辅，他的夫人自然是百官命妇之首，这酒若是严嵩的先夫人欧阳氏来敬，自然是没有什么错处。可是素馨不过是严府的一个出身卑微的通房丫鬟，纵然有严嵩宠爱抬举做了姨娘，到底还是个未扶正的侧室，人们看在严氏的权势气焰上人人都笑脸相迎叫她一声严夫人，但心里却都不知是怎样的鄙夷。偏偏素馨不知高低，还要掐尖出挑，此时见她洋洋得意的立在人群中，鹅黄的宫装配上千叶簪金的大牡丹翠头，华贵夺目的简直要超过了坐在主位上的嫣儿。立在安媛身后的紫燕忍不住尖刻的小声嘟囔了一句：“若不知道的，准以为这是明媒正娶的严夫人呢。”

    安媛心下觉得不妥，便睨了紫燕一眼，低声斥道：“快住嘴，胡说个甚。”

    远处的素馨脸上微微一红，也不知是否听到了紫燕的话。但她心知有段贤妃撑腰，也并不放在心上。

    果然，主座上的嫣儿目中光华灼灼，粲然说道，“这金桂酒是本宫的最爱，原是要在小雪那日取了雪水，又在端午那日太液池边的金桂树上撷了桂花酿成了酒，于重阳日捡个背阴的山头储埋三年，才能取出饮用。此酒入口绵柔甜腻，却最是容易醉人。本宫初入宫时，第一次饮此酒就过了量，竟然沉沉醉去……”说着，她抬眼四顾，像是寻着什么人。安媛听她提起旧事，蓦然心中一动，想起当年自己和嫣儿酒量都浅，空居青云宫时曾经喝的大醉。此时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触，各自沉思前事，眼眸中都多了几分温柔神色。

    “……说起来本宫也有些年头未能尝过此酒了，今日心中欢愉，就是放量了饮些也不大打紧。”嫣儿说着笑盈盈的接过了素馨手中的金杯酒盏慢慢饮了，又取了一个碧玉琉璃杯盏，慢慢的斟上了酒，笑道“严夫人操持家事也是劳苦功高，同饮一杯可好。”

    素馨没想到权倾一时的翁妃会这般亲和的对自己示好，顿时受宠若惊的接过碧玉盏，眼眸中具是奕奕神采，她端的是一饮而尽，将杯子向四周照照，便得意洋洋的落了座。

    酒过三巡，歌舞如画，觥筹交错间，众人都是女子，各各脸上都有些红晕，满目春色，各自不胜酒力。

    只听席中的素馨忽然开言道，“贤妃娘娘，今日您的大喜之宴，枯坐饮酒未免无聊，不如臣妇们以酒盏为令，击鼓传花，若花落谁处，谁人便表演个技艺，就献技以博娘娘一乐，娘娘以为如何？”

    嫣儿含笑颌首道，“如此甚好。”

    素馨见嫣儿支持，胆子更壮，便笑着对身旁的福华说道：“臣妇卑微，不敢自居，还请裕王妃来做个令官，与我们评判评判如何。”

    福华也是一笑答应。自有丫鬟送来了银丝编成的羊皮小鼓和金瓜小锤，又取了一朵硕大艳丽的丝绒芙蓉花。

    福华转过身去，橘色的瑞锦濡裙曳在地上，显出了腰肢柔美的曲线。只听她手起锤落，鼓声叮咚而响，众人皆是急急忙忙的传花，这一轮花传到了素馨手上。

    众人都还在诧异，嫣儿先是笑了，“出题的活该作茧自缚，这一轮的惩罚你可断断少不了了，你自己说，献个什么技？”

    素馨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来，将那丝绒大花放到一边，且笑道，“臣妾最是驽笨，只是略通歌舞。就献上一阕羽衣舞，还请娘娘笑纳。”

    听素馨这么说，安媛不免撇了撇嘴。素馨说是“略通”，实在是太过谦虚，她与舞技上浸淫数十年，早已是严府的舞姬中最佼佼的。果然，她换上了一身舞衣，衣上金铃微微一动，便清越而响，她踏着铃声起舞，一曲羽衣舞，如风拂杨柳，如沙回清州，时而似雷霆时收震怒，时而似江河风回曲折，凝了清澈之光。

    一曲舞毕，素馨整理了舞衣重回座上，众人尽皆如痴如醉，纷纷为她风采而折倒，再瞧向她的眼光都多了几分刮目之意，便是含笑而看的嫣儿也不住点头，深深赞许她的舞技，说道，“严夫人的舞姿果然能动四方，本宫可算是饱了眼福。就为此舞当浮一大白。”她举起了酒盏，轻轻啜了一口。

    鼓声叮咚又起，丝绒花在各人手中传动。眼见这殿前献技乃是露脸的一个好机会，许多身怀歌舞之技的贵妇都不免精神振奋，有意一展绝技。

    然则安媛却在鼓声中似听到极轻微的金铃声响，鼓声止时，这丝绒的大芙蓉花却是恰好传到了嫣儿的桌上。安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去看向福华时，却见福华恰恰转过身来，含笑看着席上众人，神色温柔婉丽，如常一般。

    嫣儿顿时面有不愉，她身份不比往日，怎能在大殿上献技给众位命妇。素馨反应也快，笑道，“这花也眷恋美人，故而有意留在娘娘手中吧。却也不能浪费了花儿的美意，不如让娘娘做个出题官，下一场这花落到谁人手中，就需要完成由娘娘出的题了。”

    嫣儿果然含笑答应，众人也都是附议叫好，便是首座上的徐夫人也是微微点头，看向素馨的眼光多了几分不同。须知素馨是歌姬出身，又一直侍奉在芙蓉阁中，酒宴上娱乐应变这一套，恐怕没人比她更快了。

    福华含笑击鼓，鼓声密密匝匝，如同初春的雨点般均匀悦耳。安媛留神去听那金铃之声，果然金铃轻轻响了一响，鼓声瞬时而止，这丝绒大花却是堪堪落到自己手中。

    素馨轻声一笑，眉目间却无不嘲讽的说道：“李夫人深得裕王的爱重，膝下又有皇长孙为伴，想必一定会有过人之处……”此言未尽，众人都是一脸暧昧的窃笑之意，便是拿着金瓜锤回到自己座上的福华也是双肩轻耸，露出一丝不屑之色。

    安媛大是窘迫，慢慢的的勾下头去，心中只觉得羞愤难当。素馨果然是睚眦必报，她默默地想，却寻不出什么来反驳。

上部 99.醉醒高台倾离觞（4）

    “贤妃娘娘，请您出个题吧。臣妇们也好看看李夫人的表现。”果然素馨转过头去，无比谄媚的向嫣儿说道。

    嫣儿微微一怔，目光瞧向坐在席末的安媛煞白的脸色，转眼又看到自己的座席上放的那锅还冒着热气的炙煮，眉目间有了些不忍之态。

    福华不动声色的仰头瞧着嫣儿，背对着重燃看不到什么表情。

    嫣儿的目光乍然一黯，心中冷如硬铁。她唇角轻轻扬起，眼底骤的闪过一丝凶光，唇间的话语却是轻快而柔软的：“本宫与李夫人也不熟识，没有什么题目要出的。要不就赏赐李夫人一碗金桂酒吧。”

    安媛微微发怔间，只听素馨拍着手娇声叫好道，“到底还是娘娘最风雅有趣，御赐的佳酿可是好东西，李夫人白捡便宜得了这样的好处。干脆娘娘也指派臣妇一个差事，来侍候李夫人用酒吧。”

    嫣儿含笑点点头，算是默许。素馨目中烈焰一闪，却是杨柳般轻柔的腰肢一摆，姗姗的走到殿下去了，不多时，她捧上一个斗大的海碗来。众人看了都是一惊，只见那海碗通体乌沉沉的，竟是整只的牛角所制，看起来珍贵异常。然而这碗却实在是太大了些，素馨说是捧在手里，到不若说是抱在怀里。满殿的人看到这碗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老天，到底是从哪里寻了这么个东西来。

    安媛有些迷茫的看着素馨，心中暗自盘算，一斗便是十升，虽然古时候的计量单位略小些，但这一碗注满，怕不有足有两三斤了。那素馨果然不负众望，见翁妃点头示意，便娇笑着把海碗搁在红木几案上，抱起酒坛就往碗里注酒，她手上的羊脂玉环触碰到酒坛，叮当作响，甚是好听，而那坛子里的酒正涓涓的注入碗中，不多时，酒坛渐渐见了底，那牛角海碗堪堪好也满了。

    “李夫人，请用吧。”素馨将海碗置到安媛面前的矮几上，唇边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掩饰不住心底涌上的快意。

    安媛抬眼去望嫣儿，然而两人的距离相隔太远，她模模糊糊的看到高台之上有一个衣光艳丽的衣影，却瞧不清那高高凤座上的女子面容神色。

    她静静的等了一瞬，似在祈祷那人会改变主意，便如许久之前一样，姐妹间从无嫌隙，只有尽心尽力的相互扶持。

    也许只等了一瞬，也许却是许久的漫长。终于有人等不下去了。靠前的席位上，有年老女子略不忍的声音：“娘娘，这碗是否太大了些。李夫人怕是消受不起。”那是徐夫人的声气，安媛感激的向她投去一瞥。心中却是一紧，连从不相识的旁人也关心，难道嫣儿竟然一点也不顾旧情么。

    “徐夫人此言差矣，娘娘赐酒，这是天大的恩赐。李夫人难道还能拒而不饮，如此的不领情面么？”福华的神情总是淡淡，偏偏话中的犀利直刺到人的骨子里。安媛微微诧异的向她瞧去，只见她的面容娇美如初，只是衣着却似是变了很多，不再是从前做女儿时那样张扬耀眼的服饰，只是素色的寻常宫装，便连性子也似是变得平和起来，过往的骄矜傲气仿佛都消磨了，人也萧索了许多。

    “还是裕王妃娘娘出身高贵，最识大体。”素馨深以为然的叹道，眼锋却瞥向了安媛。

    安媛不去理她，目光直定定的投向凤座上的女子。嫣儿似是挨不过这目光的炙烤，忍不住偏过头去，慢慢却清晰的吩咐道，“这海碗也太大了些，李夫人饮起来多有不便，去取些小盏分给她饮就是了。”

    “臣妇省得的，”素馨甚是伶俐的答道，迅速的取了几个小巧的金壶来，她将酒倒入壶中，竟然一滴未撒，动作很是干净利落。

    “严夫人动作这般娴熟，倒像是常做这活的。”安媛心中气苦，忍不住出言讽刺道。

    素馨被刺到心病，须臾间眉心隐隐有怒气升腾，但她好容易难耐住了，迅速便恢复了正常，浑然像没事人一样，笑盈盈的端起了金壶递向安媛，眼中有只有彼此才能看到的寒芒闪过，柳眉一扬，笑道：“李夫人快饮了吧，可别这么磨磨蹭蹭的，满殿的人都等着您饮完了，还要继续玩那击鼓传花寻趣呢。”

    安媛心知今晚定然无幸了，这哪里是饮酒，全然便是要命。可她不愿被所有看着她投罗网的人瞧低了，便镇定的伸手向那金壶，捧到唇边时，似是余光瞥见上座的徐夫人一脸不忍的神情，心底无声的叹息了一瞬，只觉得酒香芳馥，扑鼻的醇美。

    “夫人……”一旁的紫燕轻声唤她，大是不忍。

    安媛用力的握了握她的手，目光中全然是嘱托忍耐的含义，若我有不测，须得顾及铃儿的平安。

    紫燕重重的点点头，大大的眼眶中却含满了泪。

    如此佳酿美酒。

    饮一杯是唇齿留香。

    饮一壶是神仙之福。

    饮一斗，却恐怕是天下最大的痛苦了。

    安媛闭上了眼，大口大口的往口里灌着。素馨动作也爽利，一壶接一壶的斟满，速度竟然丝毫不比安媛慢多少。安媛初时还能觉得舌尖发麻，心中数着饮了多少。可饮到后来，口中全然无味了，胸腹间似有团火在烧着，满腔都是一股积郁之愤，无法消泻。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眼前有团嫩黄的衣袖在摇摆，似是手脚麻利的还在斟酒。

    “李夫人可要歇歇，这样喝酒怕是受不了的。”徐夫人忍不住又开言道。她到底心软，此时见安媛的面色苍白，仿佛越饮越冷，腿力也有些不支，看上去是撑不下去了，便冒险再劝。

    “徐夫人休要扫兴，”素馨连连冷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手上功夫丝毫不慢，“这是娘娘赏赐的恩典，李夫人喜都不及，哪里能醉。”

上部 100.醉醒高台倾离觞（5）

    安媛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酒量。并非她酒量太大，而是实在太小。旁人喝了半斤才熏然，她浅呷一口，一样有此功效。

    过去嫣儿曾笑过她，实在不知道你倒底是半杯的量，还是一杯的量，每次竟然真真是一口喝完就倒地不行了。

    可此时她确实在是超水平发挥了。这一壶壶的灌下去，竟然还是未到。虽然头痛的几乎要裂开了，可还是不愿听素馨的刻薄言语，只是取了酒便饮，喝的更加急了。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壶，安媛只觉得浑身发热，头痛的简直要裂了开，眼中只是发花，看人亦是两重影子，模模糊糊，影影罩罩间哪还见得到人影。恍惚间，似是有人夺下了她手中的酒壶，大声的说着什么，只是她全然听不清亦看不清。

    一阵天旋地转，她终于醉的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安媛终于幽幽的醒了过来，触手可及的是柔软的温暖的锦被，软软的裹在身上，暖和中透出淡淡的香味。她努力回想着自己如何会在这里，模模糊糊的印象仿佛是喝了许多的酒，就连嫣儿与素馨的面容也生动的跃在眼前，可在之后呢，她便不醒人事，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环顾四周，却是身在一间幽静清雅的小屋之中。屋内四壁都拉了厚厚的帷幕，将外面的光线挡的严实，屋子里只是黯淡的景象，老旧的红木几凳上，摆放了简单的几个青瓷器皿，看上去很是清幽，只是光线太暗，也不知道是白日还是黑夜了。

    有那么一瞬的失神，她只觉得这个地方有些似曾相识，仿佛是曾经到过的地方。她努力地回想，却觉得头仿佛要裂开一样，略一回想，却是头痛不已。

    正在此时，门轻轻的被推开了，一丝温暖的光线顺着门楣泻入室内，带来零星的一点光亮，均匀的泻在硬如黑墨的地上，却瞬间被地面吸去温暖，只余冰冷的光晕越扩越广，渐渐出现一个清冷的身影。

    云白天青的碧锦衣角，滚满了纹兰回字的金线绣边，一抹紫金香屑的丝绦闲闲的垂在腰间，颀长的身影亦被光亮的镀上了一层淡雅温暖的晕圈。来的人是….她眼前一亮，忍不住唇边就要有了笑意，却做了个异常痛苦的表情，俯身蜷缩在窗上，仿佛病的很是难受。

    那人见状果然心急，快步的走到床榻边，三根修的齐整的细长手指搭在安媛的手腕上，他阖上双目略微一怔，疑惑的问道，“你的酒醒了？从脉象上看还算平稳。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安媛抬起头来，露出一丝愧疚的神色，“这次又偏劳你了。”

    他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却不愿责怪她，略点点头，清冷的说道，“没事就好，这几天多喝点清淡的粥食，再过几天脾胃休养的好了，就没事了。”

    她轻声问道，“叔大，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目光专注，可却难掩他眼眶的暗淡之色，看上去很是疲惫。他定定的望着安媛，唇边也渐渐拉出一抹柔软的弧度，“此处是涵茗堂。”

    “涵茗堂？”安媛微微一怔，这地方她从未来过，可不知为何，顷刻间心里却有了些不安，她急急的披衣起身，便去蹟地上的鞋子，“我好像记得还在嫣儿册封的宴席上，如何就到了这里。那宴席后来可散了？我可得赶回去了。”

    “还赶个什么，”张居正如古水沉静的面上终于有了几分无奈的神色，伸手拦住了她，“你大醉不醒，都在这里歇了三天了，再赶回青云殿找谁去？”

    “三天了？？”安媛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心中忽然有了些不安，她喃喃的重复着问道，“怎会怎会有三天了？我不过就是喝了几杯酒罢了。”

    “罢了，就你那点酒量，没醉上十天半个月就不错了，”他含含糊糊的带过了这个话题，不易察觉的神色有些闪躲，却难得的调侃道，“下次再不给你熬夜施针了，定要你成为我朝的女刘伶。”

    他居然还能说笑话，安媛也随着他笑了起来。

    “你当时醉的太深，醒酒的汤药根本灌不进去，若不用金石药皿，日后会对身子有所损伤。”

    她仰头而笑，眼角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形就在门外。她忍不住心中泛起几分酸楚，她宛若无事一般收回目光，却刻意添了几分做作的瞧着张居正说道，“原来是你陪了我三日，”她一壁说着，一壁轻轻投身依偎在他怀里，宛如沉沦在恋爱中的小女子一般低低道，“我，我很欢喜。”

    张居正心中蓦然一动，仿佛某个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她触动。然而他很快亦发现到门口的那袭身影，瞬时洞察了她的刻意，于是握着她的手不免骤然一僵，她很是敏锐的便感觉到了，乖巧的如同小鸟依人，偎在他的怀里。他的脊背却挺直的有些僵硬，只觉得凑在怀中的人儿不太安分的扭了扭头，一缕细软的发丝摩挲着他的唇鼻，很软很痒的感觉。他微有怜惜，慢慢拥紧了她，将她拢在胸口，双手交错在她腰上，却扭头看向了窗外，沉默的亦如窗外涩然的秋意。

    那人在门外等了一瞬，终究是离去了。张居正轻轻放开她，淡淡道，“他走了。”

    她抬起头来，眼眶里都蓄了泪，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感觉，可想不到还是这般的痛意连着肺腑。

    “张先生，瞧病可瞧妥当了？”

    不提防门外冷冷的有女子的声气。只见室门不知何时被推得大开，嫣儿冷冷的站在门外，素色淡雅的衣衫裹住了她翩翩跹跹的身姿，可面上表情却冷到极点，一双凤目只是定定的瞧着他们。

    张居正毕恭毕敬的垂下头去，沉声说道，“李夫人身子安康，已然复原了。”安媛亦是明白嫣儿怕是误解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正要解释，却听嫣儿嫣儿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说道，“李夫人既然已经醒来，本宫答应你的事也算做到。张先生明日大可不必进宫了，权宜之计虽然可以破例，但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明日开始自有太医照顾李夫人。”

    眼见着张居正的青衫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安媛蓦然收回失神的目光。

    嫣儿上下打量着她，月白的牙衫裙里露出姣好的颈项，眼眸中光影闪闪，似有流波荡漾，她抿了嘴一笑，“李夫人且在这好好休息，本宫替你寻了位最好的医正，定然不必张先生的医术差的。”

    安媛心中气苦，唇角轻扬，话语一针见血，“那酒席上你和素馨早已做好了手脚，一唱一和演出这场戏来，贤妃娘娘到底是为何？”

    “我为了什么？”嫣儿默了一瞬，眼眸中陡然流转过波光点点，锋利的要割入骨子里，重复着又道，“我为了什么？李夫人你不是应该最清楚么？”

    “嫣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安媛仰起头来望着她，全然是诚挚之意，“我与你虽然分别一年有余，可是我一直把你做姐妹看的。那素馨在严府中已是与我不合，你莫听信她的挑唆。”

    “够了，休要和本宫姐妹相称，”嫣儿断喝一声，怒气渐渐升腾起来，脸色微微发青，语气亦是又急又促，“本宫是会受人挑唆的人？那素馨只是本宫的一颗马前卒罢了。本宫只问你，本宫的姐姐故去时，是不是你和那朱载垕在一旁的？而那孩子，究竟是谁的孩子？”

    朱载垕是裕王的本名，只是宫内上下，从无人敢这么称呼他，可见嫣儿已是怒到了极点。安媛回想起那日翁氏故去的时候，确是只有自己与裕王在一旁，至于铃儿的身世，更是决不可传的秘密，她顿时哑口无言，思略再三，只喃喃道，“嫣儿，我与王爷清清白白，你不可胡思乱想。”

    “本宫也不想怀疑你，”嫣儿心中早已怒到了极点，终于说出内心的话，“可朱载垕对你的样子谁人看不出来？那个孩子怕也是你生的吧？”

    安媛震惊之下，拼命地摇着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本宫早已知道，这孩子出生那日，便是本宫的姐姐去世的日子。你生下了孩儿也罢，为何还要活活气死本宫的姐姐……她，她虽然人骄纵了些，却是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夫君，你们居然如此狠毒。”

    嫣儿的话像刀子一样犀利，“开始我还报了一丝希望，只盼那孩子与你无瓜葛。可大殿之上陛下亲自主持了滴血验亲，确实是朱载垕的亲子。这世上除了你，他还看得上谁，还有谁还能为他生下孩子？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安媛反倒沉默，玲儿的身世能说么，决计不能，事情牵扯到的人太多了，说出来便是混淆皇室血脉的大罪，不只是自己，裕王，严世蕃，死了的翁氏，连张居正和秦福他们都怕要被牵连。还有什么办法，她只有沉默。

    嫣儿一双凤目中只有冷意，却是反笑，“本宫早已是心如死水，可就算是为了姐姐，本宫也要从那个非人的冷宫禁苑出来。”

    安媛的脸上骇然全是失色，“禁苑的大火，居然居然是你安排的？”

    “是又怎样？”她含了一丝讥诮的冷笑，缓缓道，“若无这场大火，若不连永寿宫都烧掉，怎么搬的倒张淑妃。对了，你不想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么？”

    “嫣儿，你疯了！”安媛霎时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张淑妃如今什么样我不想关心，她从不是什么好人。可那一场大火，多少条人命。你可知道，禁苑里面的人一个都没有跑出来，他们都是有父母亲人的啊。”

    “那本宫的父母亲人去找谁讨？”嫣儿向前走了一步，头上朱钗点点晃动，如明月初升，她轻摆衣袖，伸出一只细白的手掌骤然翻覆的一转，脸上笑意殷殷，声音却轻了许多，“本宫要报复。那些欠了翁家的人，本宫要她一点一点的偿还。”

    她有些失控的笑着，一甩衣袖，姗姗的亦向外走去。

    安媛跌坐在床沿，泪水瞬时顺着面颊滑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侧转出一个人来，滚金的龙纹图案绣满了衣角。

    “你都听见了么？”安媛看也不看他，仍是盯着自己的足尖。

    “都听见了，”裕王点点头，也寻不出什么话来宽慰，只是清清冷冷的靠在门框上，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什么神色，“她恨我们已深，怕是难以化解了。”

    “嫣儿，嫣儿她真的变了……她疯了……”

    “只要你我二人在那孩子身边，她便会起心害他。”

    “那可有法子阻止他么？”安媛蓦然紧张起来，急促的问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要下手必然是背后下手。”他低声说道，下意识的拉住了她的手。

    安媛面上一红，刻意的往后挪了挪，保持了些距离。

    他急着想解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与福华……”

    安媛只觉得心里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要被撕开，她躲闪着他的目光，慌忙说道，“不是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她默了默，依旧垂下头去。

    他无声的叹着，忽然想起酒席上她大醉倒下的情景，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已和翁嫣儿翻脸的代价把她抢回，她不知要成什么样子。那时他抢她回来，她就趴在他怀里，反而乖许多，像只小猫一样，熟睡的人事不知。

    他蓦然想起她适才的神情，心里骤然泛起一点苦涩，“你和叔大，真的是两情相悦么？”

    安媛有些吃惊的望着他，不曾料想他竟然会这样直接的问出来，她心里酸涩，违心的缓缓地点点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是……”

    他怅然许久，忽然说道，“你知道这地方为何叫涵茗堂么？”

    安媛微带疑惑的摇摇头。

    “这是茗儿曾经住过的地方。”

    “韶茗郡主……”她默想了一瞬这个名字，忽然明白，“就是那个与我长得很像的郡主么？”

    他看着她，并不说话。哪里是相像，分明她就是你，你就是她。

    安媛忽然有些同情他了，安慰着说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她既然去世多年，你也无需太惦记在心里。你如今已经有了福华王妃……”她想起那晚在书房看到的香艳情景，忍不住面红耳赤，也说不下去。

    “我会准备好人手，送你出宫去。”他却不愿再听下去，“叔大是人间难得的奇男子，你们原是良配。”

    世上之事，并非离别最苦。

    看着最心爱的人全然忘记自己的存在，这算不算更苦？

    而把最心爱的人拱手让出，送她去别人的怀抱，那大抵是，苦上加苦。

    他大步流星的踏出涵茗堂，仿佛要把所有的曾经都弃在脑后。

    天地间飘飘扬扬，又是大雪纷飞，一如许多年前那个深冬的晚上。

    这是嘉靖四十一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明天，该会有苍白的寂寞，覆盖这个世间……

下部 101.奇变途生不胜防（1）

    冬日的清晨，阳光总是十分柔和，暖暖的泻在紫禁城的金琉璃顶上，映的檐头小兽亦是格外精神。

    安媛刚刚用过早饭，便听到屋外有人踏着雪而来的声音，木足高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清早听来很是明显。她急忙推了碗筷，还没来得及推开窗子，却是老远听到那人声音未脱稚气，很是熟悉，“安姐姐，咱家给您拜年来了。”

    安媛唬了一跳，连声道，“跑的慢些，跑得慢些。”许久不见阿保，待他跑到跟前，才发现他长高了不少，虽然稚气未脱，却比以前沉稳了许多。她望着他的服色，微微怔了怔，却是喜笑颜开，“阿保有长进了，如今是秉笔公公了啊。”

    来的人正是阿保，只见他身穿一件墨蓝色的冬袍，袍底滚得都是马面褶，袍上还有一对鹭鸶，他一手提了一个竹篮一手却提着一个小巧的青布包裹，远远看到安媛，更是喜不自禁，三步并做两步的跑了过来，“姐姐这儿吃的着实是香，竟比皇上吃的还要精心些。老远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来。”

    司礼监是明代内官的十二监之首，掌印太监秦福地位最高，阿保虽然年幼，却是长年跟在秦福身边，如今年纪虽然不大，却已经是地位仅次于秦福的秉笔太监了，享受着四品的官俸，可以身穿鹭鸶的官服。安媛久在宫里居住，倒也识得这个。

    果然阿保听了甚是开心，且笑着麻利的把竹篮放在地上，却是低声道，“安姐姐，师父今天要随陛下去天坛祭天，没空过来，要我来给姐姐嘱托几句话。”

    安媛点了点头，只见阿保打开了包袱，却是拿出了一套寻常宫女穿戴的蝉纱裙，续道，“等会儿出宫的仪仗甚大，姐姐只需按着我的安排，提了这竹篮站到宫女的队伍里，扮作是御膳房做午膳的宫女，保准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出宫去，也不会有人发现的。只要能出了宫，外面就有人接应了。”

    “是张先生在宫外接应么？”安媛接过蝉纱裙，无意问道。

    阿保脸色忽然有些变化，他愣了一下，忙道，“不是的。张先生被指去修永乐大典了，现在在武英殿忙着呢，怕是没机会出来。”

    “永乐大典不是早就修好了么？”安媛忽然有些诧异，她隐约记得学过的历史课本里《永乐大典》该是永乐皇帝的时候就修好了，隔现在怕有百年了。

    “前些日子那大火烧了永寿宫，连带着旁边藏《大典》的武英殿也给烧了，殿室倒是毁坏不多，只是殿内的《大典》可是给烧了个干净，”阿保啧啧的说道，“整整两万两千八百八十七卷，天下就这么一部，装订严实的藏在武英殿里，一把火就没了。陛下听了大是震怒，只拍了张先生，还有高拱大人他们这些有学识的臣子们去重修了。”

    安媛听了默然无语，想起后世存下的永乐大典不过只有几百册，心下更是憾然。正沉默间，只听阿保在一旁说道，“姐姐，这个是有人托我送给你的，嘿嘿。”他笑的有几分诡诈，却是小心翼翼打开了那包裹。

    一个青花的瓷盒，小巧玲珑的很是可爱。

    安媛打开那瓷盒，只见里面是研得极细的一块胭脂，却不似寻常的胭脂那般透亮，只是红粉的色泽中透出收敛的蕴色，仿佛是酿好的上陈红酒，隐隐还有一股茉莉花的香味。她对胭脂水粉这一类倒并不上心，只是淡淡问道，“是何人送来的？”

    “小的哪里知道，总不过是有人托我送来给姐姐就是了。这可是扬州出的鹅蛋粉，最是千金难买，是苏州虎丘三伏天的伏花茉莉研成了粉，再加上东海的珍珠，西海的珊瑚，天下最是奇珍异宝的佳品才能得这么一小盒，多少王公贵眷花费千金也未必能得，宫里的老人们都说这粉施一次粉可以年轻十年呢。”阿保吹嘘的天花乱坠一般，却眼珠一转，又道，“送东西的人连着东西还捎了句话，让姐姐平时还是用些胭脂水粉，总归是个姑娘家，再这么不收拾不打扮的，小心今后嫁不出去了。”

    阿保一边一本正经的转述，一边心底窃笑，只是不敢笑出声来，强忍着揉着肚子。

    安媛又气又恼，就把那胭脂盒子扔出去。

    阿保阻拦不及，那青花瓷盒砰得一声，扔在地上，摔得粉碎。阿保只是心痛，这青花瓷盒可是宫廷造办处出的得意活计，最是金贵难得。

    说也奇怪，那瓷盒碎开，咣的一声，竟然掉出一个别的东西来。

    安媛拾起来细看，却是一只青色的鸾凤玉佩。只见鸾凤的图案栩栩如生，不正是自己曾经从裕王府中带出来的那块。她很是诧异，这玉佩她丢了怕是有一年了，想不到能重新找回，她握紧了那玉佩，瞬时有些感动，却听阿保在旁喃喃的说，“爷真是神了，怪不得说甭管多金贵的东西，若是惹恼了她，定会就砸了的。果然是这样啊。要是像我一样心疼瓷盒，不舍得砸开，这样好的宝贝岂不送不出来。”

    安媛心念一动，忽是想起那人昨夜走时消失在雪地里的背影，一时间心潮起伏，有些恍惚了。

    眼见快到了午时，安媛换好了宫女的服色，提了竹篮站在一众尚膳司的宫女之中，站在整个队伍的最后。每年的新年，所有的文武百官都要先去华盖殿拜见皇帝，接着再随皇帝一同去天坛祭天，祈求国运昌隆，这已经是宫中最隆重的仪式之一。

    一路无话，大队的人马出了东华门，只朝天坛而去。道路两旁早已被锦衣的卫士肃清，彩鞭挥处，到处都是森森的佩剑。安媛走在后面，只能远远望到前面明黄的绣衮高挑，四面旌旗入云，很是威严肃穆。然而在这街市之中，到底不比宫内，四周都是胡同街道，原本就是百姓的住处，听得到熙熙攘攘的热闹声音，这其中更不乏爆竹声阵阵，很是惊响。

    阿保见安媛惊恐，只是笑着解释，“这是民间的风俗，新年这日家家户户要放纸爆竹，再将门闩在地上抛三下，唤作‘跌千金’，最是热闹不过了。”

    安媛心下略放平静了些，苍白的脸上笑了笑正欲说话，猛听得前面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似是有上千个爆竹同时爆开！

    大队的人马忽然停了下来，适才热闹的街市里霎时没了声音，只见许多匹骏马疾驰，有那身着暗绿底飞鱼服的侍卫快马加鞭的都向前奔去。

    安媛脸上瞬时变色，拉着阿保的袍角低声问着，“阿保，前面出了什么事，可是与我们有关？”

下部 102.奇变途生不胜防（2）

    她只道是为了增加混乱，才添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响声，好趁乱逃走。孟冲如今已是御膳房的管事太监了，他年纪虽大，级别却比阿保还低。只见他也是一脸恐慌，“冯公公，这可怎生是好？”阿保这次偷运安媛出来，是打通了孟冲的关节的。孟冲的后台张淑妃已倒，他巴不得攀上秦福这支，之前见阿保主动来找他，也乐的卖个顺水人情。

    阿保面上惊疑不定，“未听师父有这样的吩咐啊，我先去前面看看。”他手脚麻利奔出了十来步远，寻到了个个子矮小，没有马骑，只能在后面跑的锦衣小侍卫，一把拖住了他。

    “大明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阿保总是这么有条不紊，虽然和那孩子年纪差不多大，却是一本正经的拖住了他，先躬身一礼，通报了自己的官职。

    却见那身着锦衣的小侍卫很是不耐烦，头也不回就要往前冲，“别挡路！”

    “这位侍卫大哥通融通融，可否行个方便告诉咱家前面发生了什么事？”阿保依旧很谦逊的样子，手却毫不留情的拽住了小侍卫的袍角。这小侍卫的衣服很是华丽，孔府藏暗绿地云纹纱上绣着似龙非龙似鱼飞鱼的图案，袍角都滚着海崖江水的五彩云纹，十分精美。他甚是心疼这今天刚刚上身的衣服，从阿保手里好费力的想拖出自己的衣角，却发现阿保的手抓得甚紧，根本无用。

    小侍卫很是无奈，一脸疲赖的嘟囔道，“喂，你轻点拽，这是今儿才上身的。我可是第一天在锦衣卫当差，现在赶不过去救驾了，回头长官非得骂死我。”

    安媛在后面看，又是惊诧又是好笑。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也是传说中赫赫有名的锦衣卫，她微一怔，突然反应过来这孩子说话的声调也很熟悉，诧异的抬头细看，却正好见到那个小侍卫的帽子也歪了半边，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那孩子也正好回头，一抬眼就看到了她，不敢置信的愣了一瞬，却是朝着安媛飞奔了过来，口中只是唤着，“姑姑，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好想你。”

    这语调，神态，活脱脱仍是分别许久的小如松。阿保不曾想到他们竟然会认识，倒是呆在原地。他反应极快，瞬时明白其中不妥，只朝安媛眨着眼睛，你如今是御膳房的普通宫女，当着这么多人怎能承认是堂堂锦衣卫的姑姑。须知明代锦衣卫都是出自世家子弟，家世必定是为官的，才能作为皇帝的亲卫部队。

    安媛心中也知此事不妥。她忙退后几步，刻意与如松保持了距离，慢慢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什么姑姑。”

    “你怎会不是！”如松心中大急，拖着安媛的袖子却道，“你是不是还在生爹爹的气。姑姑，你走之后，爹爹很是伤心，茶不思饭不想了许久，领着士兵便去打仗了，整日里也不回来。爹爹后来把我也送来锦衣卫陆叔叔这里当差，如今爹爹一个人远在辽东带兵，很是孤单。姑姑，你原谅爹爹吧，早些回来吧。”

    安媛见他真情流露，心中想起从前的事，也是黯然，忍不住伸手搂住了他，语声也有些哽咽，“好孩子……你认错人了……我想你姑姑若听到你的话，她不会再生气的。”她说到后面，到底也有些情不能自已。

    阿保也是大急，见这两人说话实在是太不看场合了，队伍里许多人都在偷偷的看他们。他赶紧跑过来拦住了如松，问道，“好了，这位侍卫小哥，前面惊天动地的响声，是出了什么事了么？”

    如松见安媛也投来询问的目光，想了一瞬，还是实话说道，“前面并没有什么事，没有什么事，前面只是有个顽童在放爆竹，不慎丢到了旁边的爆竹铺子里，倒是点燃了许多个爆竹。御驾的马受了惊吓，如今已是好了。”

    安媛略为放心的点点头，却看如松的目光又转向自己，都是可怜兮兮的依赖恳求之意。她心下一软，柔声道，“好孩子，快去吧。你今天第一天当差，可不要出了差错。你姑姑若.若是知道你如今穿上了这样威风的服饰，有了出息，心里…心里可不知道该有多欢喜。”

    如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亦是点了点头，霎时两人心灵相通。如松恭恭敬敬的对她行了个礼，转身飞奔而去。

    队伍果然又行径了起来，人们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阿保也松了口气，只道，“我还是去前面师父那儿看看，这里有孟公公在，应该无妨的。”

    孟冲忙在一旁点头哈腰道，“那是，那是。”

    安媛点了点头，心下略略有些不安，总有什么不对，望着阿保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她忽然记起来了，让她不安的是一道目光，适才她与如松说话时，似乎有谁的目光一直仅仅盯着他们，如芒在背……

    皇帝仪仗须得行的威严肃穆。明明是片刻即到的路，行了约有半个时辰，也不过刚刚走出东华门不远。

    前面忽然又有锦衣卫飞马而来传旨，“陛下有令，虎坊桥这儿需要暂歇圣驾。着御膳房速速呈上膳食。”

    孟冲笑眯眯的接了旨意，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奴才早就准备好了，这就给陛下呈过去。”

    说着，他一转头对身后的两个小宫女低声道，“快去，把早上准备的那个食盒呈上。”

    安媛前面的两个宫女应声去了。安媛这才发现，原来御膳房一共就来了四个宫女，自己和另一个俨然站到了队伍的前列，心下略微有些不安。孟冲还朝她笑了一笑，示意安慰。

下部 133.卧听孤蒲凭沧浪（1）

    冬日料峭严寒，天气骤然有几分阴霾。付云胪在中军帐应完卯，望了望天边铅色浓重的云色，只觉得云卷诡异的变幻，暗暗思忖着怕是要起风了。一路往家走去，他心里挂着事，路上许多同僚招呼问好也应的漫不经心。刚刚走到胡同口，却远远见王思提着一袋东西站在自家门外，似乎在和谁说着话。付云胪高声叫了一声二哥，只见王思呵呵笑着转过身来，已是走过来和他打招呼，“四弟，听说弟妹身子不好，我过来看看她。”

    付云胪走得近时，只见王思一个人站在家门外了。他有一瞬的错觉，觉得刚才那人的背影十分熟悉，微微诧异的问道，“薛大哥朱三哥怎么没来？”

    “大哥三弟他们还有些事要办，提前启程回去了，”王思忽然流露出一点不自然的神色，可他很快掩盖了过去，笑道，“弟妹身子不好，我在城里的药店里买了几只海狗子，快拿去给弟妹熬了汤补补身子。”

    海狗是极珍贵的食材，虽然是辽东这带的特产，但付云胪也只是听说过，却从没见过。只是如今深冬季节，海上早就禁了渔，此时买这一只海狗，价格着实不菲，在市面上一只怕要值白金，付云胪虽然有心好好照料安媛，平日里也只买得起鲫鱼煮粥给她。王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份薄礼着实价值不菲。付云胪连声不迭的谢过王思，接过海狗，又叫着玉簪道，“快拿到厨房去，好好做了汤给夫人喝。”

    玉簪匆匆跑过来，打开纸包看了几眼，只是迟疑，“姑爷，这东西怎么怎么做？我从来都没见过。”

    “看来只有我亲自来做了。”付云胪无奈的叹了口气，有些抱歉的望了兄长一眼，说道，“二哥稍待，我把这汤做好了再来陪二哥说话。”

    “无妨的，”王思目光炯炯的望着他，含笑道，“既然是四弟亲自下厨，想必弟妹用起来效果会倍好。我还有公务在身，今日耽误了一程，还需启程去追赶大哥三弟，就此和四弟别过了。”

    付云胪眼圈有些发红，仍是抱拳道，“兄长在上，小弟日后定将携妻子去看望诸位哥哥。”

    王思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说道，“对了，这海狗是阴寒之物，对妇人是极滋补的，只是对男人有些不好，吃了未免有损阳元，四弟要留意莫食了。”

    “这碗烫热了十七八遍了，可姑娘醒来后就是不肯喝。”玉簪跪在门外抽泣着说道。安媛虽然已经嫁到付家，却不让身边的人叫她付夫人，只让他们循着往日的规矩叫。玉簪心里七上八下很没有底，不住的偷眼看着付云胪的神色，却见付云胪面上神色一沉，眉目间多了几分肃杀，只接过她手里的汤碗，提步就要进屋。玉簪忽然抱住他的腿，又恳求道，“姑爷，您对小姐多耐些性子，小姐…小姐其实心里苦的很。”付云胪略一怔，回身望着地上跪着的不起眼的小丫头，半晌方才点了点头，往房里走去。

    付云胪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扶起安媛，半蹲在她的床边，柔声劝道，“快把汤喝了，别等凉了。”

    安媛目光中可以喷出火来，恨恨的盯着他，并不接受他的好意。她虽然刚刚醒来，却并没忘记睡前发生的事情，无比厌恶的躲开了他过来揽住的手臂，哑声道，“别碰我！”

    “你是跟我过不去，还是跟你肚子里的孩子过不去？”他的手臂微微一僵，却搂的更紧了，声音中飘进一丝苦涩，“你要是恨我，尽管可以来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但那都要等到你身子好了以后，你才有力气来报复我。但现在你不肯把汤喝了，是作践你自己罢了。”

    安媛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恰好掩在小腹上，她的神色有一瞬的失落。

    付云胪轻轻放开了她，只是声音幽幽的飘到她耳中，“别任性了。你要是想当着如松的面闹小性子的话，就尽量的闹吧。”

    与此同时门口清脆的声音适时响起，一个半人高的孩子撞撞跌跌的冲入安媛怀中，哭道，“姑姑，你怎么啦。”安媛瞥了一眼付云胪纹丝不动的端着药碗的身影，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却轻轻搂住了如松的头，柔声道，“如松不用担心，姑姑没事的。”

    “我听爹爹和索秋她们都说姑姑生了病，这是真的么？”如松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眶中含着泪，看得人不由一阵揪心。

    安媛刚想说话，却听一旁的付云胪忽然开口道，“松儿，看完了姑姑就快回去温书……你姑姑…”他吸了一口气，望着安媛震惊的盯着自己的眼眸，毫不躲闪的说道，“……你姑姑如今有小娃娃了…以后少吵着你姑姑休息。”说罢，他亦抬了眼眸望着她瞬时惨白的脸色。

    如松得了这个消息很是欣喜，他小心翼翼的望着安媛略略有些凸起的腹部，轻轻的却含着喜悦的问道，“姑姑，你的肚子里真的住着一个小娃娃么？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如松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它？”

    安媛的笑容僵住，面上浮上了一层青灰，衬着惨白的唇色，似一层空蒙的颜色。

    安媛柔顺的在付云胪怀里喝着汤，只把一大碗熬得稠稠的海狗汤喝的一滴不剩，付云胪露出了一分欣慰的表情，正待夸奖她几句，忽然听到她闷哼了一下，声音轻飘的仿佛从云端传来，“云胪，我，我肚子好痛……”

    付云胪手里的汤碗瞬时跌倒地上，摔得粉碎。他诧然的看着怀里的女子蓦然脸色发青，仰身向后倒去，再无半分知觉。“媛儿，媛儿……”他长大了嘴，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瞬时跌入到一层噩梦中，艰难的看着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青灰的色泽，包括那个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的女子。

    王元美随着薛、朱二人早已出发去了京城，军中哪里还有好的大夫。等到李成梁匆匆赶到时，面色一片铁青，“你给她吃什么海狗汤，这是极寒之物，寻常人吃了没有半斤姜酒都不能缓过来，更何况是孕妇！”

    付云胪一瞬时惊诧的无法言说，脑海中乍然回想起王思临去时似笑非笑的神情，“海狗是阴寒之物……”二哥是知道的，他知道这对孕妇有危险的。他脑海中石破天惊的划过一道电光，一把拉出了站在李成梁身后微笑的女子，右手有些颤抖却绝厉的掴了下去，“海狗是你给王二哥的？你为什么…为什么！”

    李成梁同时也震惊的转过身来，看着索秋的面上清晰地留下了五道指痕，他震惊的刚要喝止，却赫然听到了付云胪的最后一句话，他亦厉声的一把抓住了索秋的衣襟，看着她迅速变得惨白的脸色，喝道，“真是你做的？”

    “是我又怎么样？”不知何时，索秋面上的苍白渐渐褪去，却迅速的涌上了一阵红潮，映衬的面上的五个指印也格外清晰鲜亮。她轻轻掰开李成梁的手，下意识的扯紧了自己的衣襟，目光却毫无逃避的直视着面前的人，眸中滑过一丝久已积攒的怨毒，“她肚子里的不过是个罪恶的野种，根本不配生到这个世间。”

    “啪”的清脆的一声，这次却是李成梁抬起了手臂，狠狠地掴了她一掌，他气的须发皆张，“贱人，你有什么资格说媛儿。”

下部 134.卧听孤蒲凭沧浪（2）

    索秋被掴的倒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此时去请得老郎中已经到了，他一诊安媛的脉象，顿时大惊失色，连连道，“病人已经手足冰冷，没了脉象，还诊治个什么？你们可都是失心疯了？”说着他便来搭李成梁的脉搏。李成梁心神大乱，听这老郎中啰啰嗦嗦的更加心烦，顿时叫人轰了他出去。

    此时索秋踉跄着站起身来，身板反而挺得更直了，目光若有若无的划过付云胪，落到李成梁时终于有了咄咄逼人的恨意，“怎么，将军难道心疼了？是心疼您的妹妹，还是心疼你的亲骨肉？”付云胪果然面色一变，嘴角更加抿得紧了。

    索秋满意的看着面前两个男人不约而同流露出的焦虑与关切，心底深处牵连着痛意与快感，如同纠结缠绕的青色藤蔓，结满了罪恶的果实。她的脸肿得不成人形，早已看不出平日里的俏丽，却冗自能看到那份笑意渐渐蔓延开来，自言自语道，“我是贱人，难道她就很清白干净？…她得到的够多了，凭什么还要再得到一个孩子，活该她要失去….哈哈哈….”她说着凑近了付云胪的面前，有意无意的轻声道，“怎么，你也心疼了？看来我是看错你了，你竟然早就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还肯心甘情愿的娶她…你是看上她是将军的妹妹了？哈哈哈…你多么可笑，和我一样可笑….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心里是偷偷爱着这个妹子的？你只不过是承担他们兄妹偷情罪果的一只替罪羊！”

    “你胡说什么！”李成梁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此时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行容了，青灰的面色中透着彻底的死寂，他的手指越收越紧，丝毫没有放松，“你这个贱人，我掐死你…掐死你。”

    “你掐…掐死我吧，”索秋拼命的挣扎着，她的双眼可怖的突了出来，面目更加狰狞，声音嘶哑的更加疯狂，“我胡说?你瞒不了我…你这么爱她，为什么舍得…把她嫁出去？你敢说….这孩子不是你的？”

    “够了！”付云胪忽然喝止了她的话，他面上阴晴不定的变幻了几番，目光却是确然的坚定，“放开她。”

    李成梁骤然放松了手，面色阴沉可怕的盯着付云胪。

    “你们出去，”付云胪毫不假辞色的下了逐客令，“我有几句话要问她。”

    李成梁沉默了一瞬，松开了手，转身大步走出房去。

    索秋缩在墙角里，大口的透着气，咳嗽得脸色通红。

    “因为我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

    冷不防听到付云胪压得极低的声音，索秋吃力的抬头，紧盯着面前的男子哑声道，“不…不可能…不可能，要是不是他的孩子，他怎么舍得把她嫁给你，我亲耳听到他说，他们根本不是亲兄妹，没有血缘关系….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孩子？”

    她的目光瞬时都是紧张的，身上一阵阵发凉，堆积许久的恨意瞬间纠结在心头。她小心翼翼的捕捉着付云胪深沉如墨的眸中传递的信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可她得到的依旧是确然无疑的答案后，她骤然的迅速颓败了下去，人也没了光彩和活力，如死灰一样的灰白，枯萎在墙角。

    “你走吧，我并不想饶你。但媛儿一定不希望有人因为她丧命。”

    付云胪说完，便再也不看她一眼，轻轻走到床边，握着昏迷不醒的安媛的手，目光隐隐浮动着深情与哀伤。

    如果离别是不可避免的，那他此刻只愿意注视着眼前最爱的人，不愿意再浪费一秒钟在其他的地方。

    他慢慢俯下身去，额头轻轻的触着她冰凉的额头，没有半点温度。他旁若无人的拥着她，无色的薄唇轻轻覆上了她的双眸。

    这一切，她都茫然无知。

    他专心致志的吻过她的眉眼，一路顺着尖翘的鼻翼而下，直到覆在她冰冷而干枯的唇上。他蓦然一抖，深深地吻了下去。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了很久。索秋觉得自己像是个无关的人，只是在这里可笑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森冷而凄凉，她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嘶哑，“海狗的寒毒也并非不能治。老人们说，海里有种灵犀草，十多年也难见一株，只有在风暴最大的时候，才会在海上出现。可只有这种草才有奇效，能够疗好海狗的寒毒…”

    她话音未落，却见付云胪身子一僵，已然站起身来。

    他身形过处，玄色的衣襟带起的泠泠寒风，扫得端了药碗站在门外的玉簪面上一寒。

    “姑爷，你到哪里去？”玉簪在他身后大声喊着。此刻天边的铅云堆积的愈发厚了，狂躁的在半空中翻滚变换，黑云压城，这是风雪将至的天象。远远可以眺见东边城头挑起了朱色的大旗，这是召集海上渔船回湾躲避风浪的信号。

    “出海，取灵犀草回来。”玄色的衣襟很快消失在大门外，只余一句斩钉截铁的简促话语落到身后。

    “什么？”玉簪不敢置信的变了脸色，手里的药碗砰的一声，跌在地上。

    许久没有刮过这么大的风了，刮得所有人心里都是凉的。狂风呼呼的卷来，城里的一切都归入肃穆，唯有这风声呼啸不断，仿佛还夹着远处的怒潮波涛。海边全都禁了航——这在辽东一带原本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这里每到入冬，总有这样恶劣的气候，渔人们早早收了网，猫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暖和的过冬才是要紧。

    这一切安媛当然毫不知情，等她转醒来时，已是三天后的傍晚，。玉簪端了药碗进来，见安媛睁开了眼，不由得又惊又喜，赶忙扶着她坐直了身子，又把一个美人塌肩绣花枕垫在她的身后，忙不迭的送了药过去，“谢天谢地，姑娘终于醒过来了，快把药喝了。”

下部 135.卧听孤蒲凭沧浪（3）

    扑面而来一股海风的腥味，混合着不知道什么血肉馊腐的味道，闻之几欲作呕，安媛忍不住推开那药碗，侧过脸去捂住口鼻，“这是什么药，怎么这般的腥，我不要喝。”

    玉簪的眼眶忽然红了，依旧固执的端着药，轻声道，“姑娘的身子刚好一点，不能不吃药。这药…这药…来得不容易，又有奇效….厨房里文火煨了一整天，都是将军亲自盯着的，姑娘忍一忍喝了吧。”

    安媛颦眉依旧接过了药盏，捏着鼻子强忍着喝了几口，只觉得这腥味冲到头顶，没来由的一阵恶心，她赶紧放下碗，扶着床沿呕吐了起来。吐空了胃里的东西，她终于觉得舒服了点，接过了玉簪递过的清水漱了口，再看玉簪跪在地上扫干净了秽物，依旧捧着剩了半碗的药盏，递到她面前。

    她到是鲜见玉簪这样固执的模样，遂放低身段，半是央求的说道，“这药的心意我领了，只是着实喝不下去。你瞒了将军把这药在后厨去泼了，回头就说我都喝下了就是。”

    玉簪正迟疑间，只见李成梁黑着脸迈了大步走进房来。毡帘一开，顿时带来了外面凛冽的寒风，吹得安媛身上发寒。李成梁接过了手里的药盏，顺势坐在安媛身旁。他掰过她的肩膀，一手舀了汤药，不容分说的就要喂她。安媛有些生恼，闻着这腥味更近了，不免更加心烦意乱，她用力一推伸来的手臂，满满一匙汤药顿时泼了开去，溅的锦被上斑斑驳驳，连同手背上也溅了几滴滚烫的汤药，细嫩的皮肤顿时起了水泡。

    谁知李成梁并不疼惜她半分，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把药盏递到她手上，淡然道，“把药喝下去。”

    “我偏不喝，”她又气又疼，眼里包了一包泪，含着怒意气鼓鼓的望着李成梁，“就算这药是你熬了一天，我承了你的情就是了，喝不喝下去有什么关系。”

    “喝了它，”李成梁的声音十分果决而冰冷，“我不需要你承我什么情…你也承不起这情。喝完药就把东西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走。”

    “去哪里？”

    “送你走，别管去哪里。”

    “谁决定的？”

    “我。”

    李成梁每一句回答都异常的简洁。安媛被他的无理蛮横气的说不出话来，她忍住心中火气，侧脸对玉簪道，“姑爷在家吧，就说是我要请姑爷过来。”

    谁知玉簪大大的眼睛里都是泪水，她十分惶恐的瞥了李成梁一眼，却重重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并不起身去叫付云胪。

    安媛强维持住自己的平静，森然道，“你望他做什么，难道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姑娘，姑娘，我不是…是姑爷…是姑爷他…”玉簪急着为自己分辨，磕磕巴巴的说不清楚一句囫囵的话，她明明害怕到了极致，可仍然不住的偷眼去望李成梁的神色，仿佛要得到什么暗示一样。

    “姑爷怎么了？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安媛怒斥了一句，心里却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

    “三天前，付云胪冒着风浪驾船出了海，为你去找解毒的海草，”李成梁的目光忽然越过安媛的头顶，“至今还没归来。”

    说着，李成梁把药盏重重的搁在桌上，看也不看她一眼，“这碗药是城里的药铺匀出来的海草熬的，你要是还想有力气等着看他回来，就喝了它。”

    安媛怔怔的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默了半晌，有些颤抖的手臂伸向了药盏。

    一口气把药喝完，很苦，很腥，诸般滋味纠结在舌尖，她慢慢的咽下，吞咽到舌底，是无边的绝望蔓然绽放。可又有一瞬，她只疑惑舌尖麻木了一般，哪里还能尝出是什么味道。

    她觉得心底仿佛开了一个洞，空空荡荡的，漏尽了窗外落寞的夕阳，斑驳的凉意。

    那一晚，北风依旧呼啸的刮着，没有片刻止息的意味。风声连着汹涌的海潮，一叠有一叠的声声抑扬，宛若是有谁密密的敲着战鼓，把远处离人的哀歌唱叠着送了过来。

    安媛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海里是有许多冤魂的，白天沉寂在海面以下，不能出来见到阳光，唯有到了晚上天黑时，才能出来唱歌，一声声要把哀伤的曲子唱给远处心爱的人听。她想到这里，简直不敢再想下去，耳朵里的风声依旧通透清泠。她翻来覆去的对着窗外昏暗的夜色，整整一宿都折腾着无法入眠。

    到了黎明时分，风声忽然住了，诡秘的静宜。屋外似乎传来了有人喧闹的声音。

    “找到了，船找到了……”

    “李二狗子胆真够大的，为了二十两银子这么大的风浪也敢出海，陪着付参将去送死。”

    “啧啧，实在是惨，两条性命就这么送掉了，连尸体都烂的不像样子……”

    “诶，你快看，付参将手里好像有东西….怎么人都死了还握这么紧……”

    窗外的喧嚣很是嘈杂了一阵，却突然静了下来，接着她听到李成梁熟悉的声音。既然他被惊动了，围集的人群自然就都散开了。

    屋外终于恢复了宁静。她伏在榻上一动也不敢动，一滴晶莹的泪水却忽地落了下来。

    黎明时，安媛坐在摇晃颠簸的大车上，终于又上了路。这一路的终点是哪里，李成梁没有说，只是把她送上大车时怯怯的嘱咐了驾车的车夫（那原是李成梁帐中一名得力的校尉所扮）一番，末了，最后还在车中塞了个陪伴她的玉簪。

    这一切安媛全然并不关心，她手里冗自捏着几根极其腥臭的海草，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什么也不拿，独独拿了这个慎而重之的包好，捏在手心便再也没有松开过。这是玉簪偷偷塞给她的，她连原因也没问，却已然知道，这是云胪最后捏在手里的东西。他到底是找到了，海上千层风浪，驾船的李二狗死前肝胆俱裂，面目狰狞可惧，唯有他面色沉静，甚至唇边尤带一丝安慰。她想到这里，手里的海草攥得更紧，任那股腐朽的味道仿佛要把她拖到海底。包括李成梁闻言对她投来的那一抹复杂的目光她也没有注意到….究竟是为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是因为爱付云胪么？她苦笑的想，那她一定没有。在她心底，只是有这么个人，可仅仅就是有这么一个人，却让她添了许多新伤。

番外卷 一.昨夜西风凋碧树——裕王载垕

    （一）

    永宁宫的西壁上，爬了半墙的绿藤。每到春来，大片的青绿一点点占据了暗红的朱墙，那大抵是一场色泽艳丽的争斗，一壁如碧玉翠绿而剔透，宛若新生的力量，一壁却如铁锈般暗淡失色，淡淡的猩红透出一抹带着几分死亡气息的寂静。

    很小的时候，他便爱坐在西壁的墙根下，望着这一墙的无声的热闹出神。待到那青绿的藤叶爬满了高墙，渐渐有越过金黄琉璃瓦的势头时，天气也就渐渐热了起来，娘亲便会拿出一小碗盛满了碎冰的琉璃盏，再细细的铺上一片水嫩的小荷叶子，用上好的酥酪堆成高高的冰峰雪嶂一座，用小小的银勺舀上一勺，听着半化的碎冰撞着盏壁叮当作响，真真是再悦耳不过的声音。若是把那酥酪也淋到勺中，入口就更是酥甜冰沁到心里。

    更悦耳的却莫过于娘亲轻柔的唤声，“垕官官。”娘亲有着浓重的江南口音，对自己的称呼也如寻常江南人家样的孩子样，称呼为“官官”。其实娘亲的年纪并不大，只是打扮的颇为淡雅，总是一身中规中矩的宫妃装扮，黑纱的尖粽帽上挑着五只彩凤，顶上用钮金蔓枝的箍子固定住，此外再无其他的首饰。长长的翠碧濡裙垂到地上，外罩一件月白织金的云纹夹衣，很是温暖素净。宫里的小宫女们私下里常常议论，杜康妃的样貌普通，不若曹端妃、卢靖妃她们容颜美貌。他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很是伤心了几日。在他幼小的心中，没有哪位娘娘能比娘亲更加好看。

    彼时永宁宫的这片西壁的阳光亦是尚好的，那时候高大巍峨的永寿宫还未修起来，永宁宫往西，只是大片的太液池子，风景好的极了。阳光从西壁上泻下来仍有暖意，于是宫室也被映照的格外亮堂。永宁宫虽然比不上东边的景仁宫、翊坤宫热闹，却也并不是个冷清的所在，偶尔的午后，也会有执事的公公捏着尖尖的嗓子送来绿色的签牌。每每这个时候，娘亲就会格外高兴，她压抑着激动地沉声吩咐下人给这位公公包上丰厚的赏赐。待他们走后，娘亲便会姗姗的回到宫室内，细细的描眉施粉，通常一整个下午都不会再出来。

    待到傍晚华灯初上的时候，用完晚膳，便会有几个黄衣的小内侍匆匆跑来点燃了宫灯。每当这个时候，他也会看到父亲慢慢的跺着方步踏进室内。父亲那时候还很年轻，然而却很是严肃，就算是面对自己的孩子，也并未卸下他作为一个君王的威严。

    可娘亲只要一看到父亲，就会从心底笑出来，笑容蔓延到眼角眉梢，和煦的如同三月的春风，但娘亲却不爱说话，常常只是温婉的笑着。娘亲的美是一种水一样的柔和，而父亲亦是喜爱这种柔和的，会让他放下白日里作为帝王的尊严，陶醉在一个女子的似水柔情中。父亲也会打趣说，“永宁，这座宫殿就以你的名字赐名吧，便叫永宁宫，永远都是个让人安宁心静的地方。”

    可他幼时却并不喜欢父亲，除却娘亲只要遇到父亲就忘了自己的存在，让他略微有些吃味在。父亲对于他而言，存在也只是一个符号化的象征，他不仅仅是自己的父亲，还是太子和四弟的父亲。相比起自己，哥哥和弟弟分去了父亲十分之九的关注。哥哥是太子，平日里都要戴着七颗东珠的冕冠，出行到那里都有一大堆的侍卫和太监跟着，很是威风。而四弟载圳是卢靖妃的孩子，宫里人人都知道，卢靖妃是除了方皇后以外，位份最高的妃子。

    （二）

    父亲不太注意他，他也不喜欢父亲。每次父亲来的时候，他就会别扭的跑出去疯玩，任娘亲怎么唤他都不回来。于是父亲走后，他常常看到娘亲坐在榻边垂泪。他心知娘亲生了气，于是愈加乖巧的踮着足慢慢挪到娘亲身前。娘亲抬起朦胧的泪眼，望着他重重的叹口气，却还是不会责怪他，只是把他重重的搂在了怀里。

    如果说宫里真有人能注意自己，那怕是只有娘亲了吧。更多的时候，他只能悄无声息的跟在娘亲的裙后，做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影子罢了，他小时候甚至会害怕，娘亲如果再有一个孩子，会不会也和其他人一样忽略自己。

    卢娘娘就有两个孩子，除了四弟载圳，还有一位玉雪可爱的小公主。小公主刚出生的时候，娘亲就带着自己去看过小妹妹。那天皇后娘娘也在，娘亲恭顺的给皇后请过安，便细细的去看包裹里的小人儿，不住口的夸着漂亮可爱。卢娘娘乐呵呵的听着娘亲的夸赞，丰满的脸盘上都是骄傲。

    他也踮起脚去看过，只见那小小的人儿皱皱的，被包在一个诺大的锦缎包裹里，身形显得愈发的小，真是难看的紧。

    他不明白娘亲为啥会一直夸她，可心里却隐隐有些吃醋了，于是坐在房里也嫌气闷，便跑了出去。卢娘娘的宫室很大，屋外有长长地回廊，还有一片荷花池子，正是盛夏季节，池子里的荷花都开了，亭亭玉立很是娇艳，荷花旁还有许多莲蓬。他跑到回廊下，却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也在池子边，身穿一件月白的衫子，她转过头来，一双亮亮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

    “哥哥，你是不是刚去看过那个小妹妹？”她坐在池边，赤着的脚伸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拨着水。

    他从来就不喜欢跟小宫女们玩，此时听了她的话只当是没听到一样，并不理睬。

    “那个小妹妹长的可真难看，”她自顾自的说着话，忽然有些担心的说，“是不是咱们小的时候，也是那样的难看。”

    他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忍不住点了点头。

    “我叫茗儿，你叫什么呀？”那女孩着实爱说话，见他不言不语的，又开口问道。

    “我叫载垕。”他说话很是简练。

    “是哪两个字？载东西的载？很厚的厚么？”她边说边伸手在地上画着，“你和载圳哥哥一样，都有个载字。”

    “不是那个后，是皇天后土的垕。”他也伸指，在地上写了个垕字。

    “你的字写的真好看哇。”那小女孩很是羡慕的说。

    他淡淡的笑，并不接话。其实他每日都在书房刻苦练字，师傅都夸奖他一笔字里有了颜筋柳骨。可是但凡是呈交给父亲御览的作业上，他却都写得乱七八糟。既然父亲不喜欢他，他也无须去讨父亲的喜欢。

    那女孩见他不爱说话，很是无聊的自己玩了会儿水，伸手便去摘荷叶下的莲蓬。可她到底人小臂短，够了几次也没够着。

    “载垕哥哥，你能帮我摘那个莲蓬么？”

    他不想理她，只装做是没听见的。

    那小女孩迟疑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道，“载垕哥哥，你是不是也够不着呀？”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略一俯身，便摘到了那个莲蓬，扔到了小姑娘怀里。抬头时，却看到那小姑娘满眼都是促狭的笑意。

    原来上了她的当！他很是有些气恼，转过了头去，不去理她。

    那女孩却咯咯直笑，“载垕哥哥，别生气了，你转过头来，我剥莲子米给你吃好不？”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天上的百灵鸟一样好听。他略微有些消了气，转过头去，却见她哪里是在剥莲子米，只是把莲蓬窝在手里，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却伸足到水里，重重的把水拨到他身上。

    冷不防被浇成了落汤鸡。他气的站起身来，拿起了小姑娘放在地上的鞋袜，扭头就走。

    她可着急了，在后面大声的叫着：“喂，你别走，你别走……载垕哥哥，茗儿错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茗儿真的给你剥莲子米呢。把茗儿的鞋袜还回来……”

    他头也没有回，可心里却第一次刻下了这个名字，茗儿，他有些气恼的想，这该是卢娘娘宫里的哪个小宫女吧。

    （三）

    然而卢娘娘生的那个小妹妹没到满月就夭折了，听说是染了时疫，可怜连名字都没有起，就匆匆的被从东华门抱出宫去，埋在了太液池北面的禁苑里。

    娘亲对此只有一声轻微的叹息。却禁足不让他再往景仁宫去。他于是只能呆在御花园里玩，却意外遇到了一位很年轻美貌的娘娘。这位娘娘的声音很好听，不同于娘亲的柔软声调，她说起话来又快又脆，像金铃一样动听。初次见面时，这位娘娘拿出了些果子糕饼给他吃，不过娘亲常常叮嘱，不要吃别的娘娘给的吃食，他只能咽咽唾沫，略带羞涩的扭头跑掉。那位娘娘也并不着恼，下次看到他时，依旧面上笑笑的，很高兴地给他讲孙猴子去西天取经的故事。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腹部高高鼓起，人也圆润了许多。

    他听到别的掌事的宫人们毕恭毕敬的给这位娘娘请安，唤她“曹娘娘”。他蓦然知道，这就是小宫女口中比娘亲还要好看些的那位曹端妃。没来由的他有些生气，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曹娘娘穿的衣衫真个别致，头上的明珠又大又圆，就像画上的仙女一样。曹娘娘柔声告诉他，有个小娃娃在她的肚子里。他很好奇，忍不住悄悄的伸手摸了一下，心中只是奇怪，这么大的娃娃怎么会在肚子里，平时它吃什么、喝什么呢？

    他赶紧跑回去问了娘亲。难得的看到卢娘娘也在娘亲的屋子里坐着，两个盛装的女子愁眉相对，浑然都是一脸郁郁寡欢。娘亲看到了他，总是会露出笑容，虽然这次，她的笑容有些苦涩，“垕儿，去哪里玩了，怎么满头都是汗？”

    “我去御花园找曹娘娘玩了。”他踮起脚去桌边提起大大的茶壶，咕咚咕咚的直接对着嘴灌了好大一口，又扭股糖似的钻到了娘亲的怀里。

    “娘亲，曹娘娘说她肚子里住了个小娃娃，这是真的么？”他忽然觉得娘亲帮他擦汗的手一滞，不免有些奇怪的抬起了头，“娘亲，曹娘娘是骗我的对不对，像载圳那么大的娃娃，怎么可能钻到曹娘娘的肚子里去呢？”

    “杜妹妹，有些话我实在要说，漫说我们受些委屈，让她独承圣宠，这些都忍了去。可如今她的气焰也太嚣张了些，用修道的法子迷惑着皇上，别说是我们了，这半年来，皇上就连方皇后那里也一次都没去过，要是她再添个儿子，怕是我们连活路都没有了。”卢靖妃忽然说话了，“妹妹，我们是同日进宫的，感情最好不过。我们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总该为了垕儿、圳儿做些打算。”

    他睁大了眼睛，听不明白卢娘娘在说什么，只觉得娘亲搂着自己的手紧了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四）

    那年一个深秋的夜里，父亲照例是不会来的。娘亲心神不定的坐在床边，哄着被子里的他入睡。

    “我要听曹娘娘讲的那个孙猴子的故事。”他迷迷糊糊的说。

    母亲的脸上瞬时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依然温柔的给他讲着故事，他却始终清晰地记得，母亲那晚讲孙猴子的故事讲错了许多。

    他在睡梦中听到有人重重的在敲宫门，平日里最重形象的娘亲好像连鞋也没穿，飞快的就奔了出去。

    只听宫里顷刻间锣鼓大作，外间的火把宫灯都亮了起来，他听到窗外有太监们尖细的声音大叫着，“出事了，陛下出事了。”

    “垕儿，快睡吧。”娘亲走回来的时候，脸上挂满了泪。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小脸，轻声问，“是父皇出事了么？”

    娘亲却摇了摇头，坚定的说，“不会的，你的父皇不会有事的。”

    果然，如娘亲所说的，父亲并没有事。

    父亲是在熟睡中被十几个宫女用绳子勒住脖子，谁知慌乱中绳子却打了结，父亲只是昏迷了过去。三天后，父亲醒了过来，这些宫女已被盛怒的方皇后下令凌迟处死，连同他最宠爱的曹端妃也因指使的罪名而被乱棍打死。父亲大是震怒，重重的斥责了皇后，又雷厉风行的处理了许多宫人，连同皇后宫里最得势的太监也被拉出去如法炮制的乱棍打死。宫里一时间腥风血雨，人人见面都屏息止言，气氛甚是冷清。

    事件中唯一因祸得福的却是卢靖妃，她因为及时的与皇帝站在同一战线上，谴责了皇后公报私仇的做法，又在皇帝刚刚失去宠妃时，主动来安慰了皇帝受伤的心灵，而迅速得宠，景仁宫瞬时热闹起来。

    与之一墙之隔的，仍然是冷冷清清的永宁宫。

    他忽然觉得，娘亲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她的脸上不再有温柔和蔼的笑意，却变得心神不宁起来。吃的东西很少，人一日一日的消瘦下去，往昔白嫩的面上如今都是憔悴之色。

    卢娘娘来看过娘亲几次，他躲在门后偷听，隐约听到卢娘娘轻快地笑，“……杜妹妹。我说件有趣的事给妹妹听吧，宫里的人说，那贱婢死的时候浑身是血，口里还不断地叫着‘陛下’，‘冤枉’呢。那孩子也活活被打了下来，掌棍的太监招供说，打下的孩子都是个完整的人形了，约莫着还是个男胎，阿弥陀佛，妹妹你说，皇后是不是作孽啊……据说现在皇后已是皈依了佛门，整日里只是打坐吃斋，可她怎么洗的清自己手上的血迹呢。”

    ……

    卢靖妃走后，娘亲撑起了骨瘦如柴的身体，坚持着在房里设了个小小的佛堂。从此她终日只是一身缁衣的端坐在佛堂里，宛如坐定一般。

    父亲也曾来看过娘亲一次，娘亲只闭着门不见，隔着门请罪道，“臣妾一心只在佛门，愿日日夜夜为陛下和皇儿祈福，不敢承恩受宠。请陛下见谅。”

    他就躲在门后，看着父亲一次次带着希望而来，却又是每每盛怒之下拂袖而去。终于有一日，父亲的脚步绝迹于永宁宫。

    永宁宫终于成了一个永远冷清宁静的地方。再也没有人会来踏足一步，就连和娘亲曾经交好的卢娘娘也绝足不来。宫里下了道旨意，削去了娘亲的妃位，赐号永宁。随着旨意而来的，还有一座御赐的金佛龛。

    （五）

    他看着母亲含泪打开了佛堂的小门，身上的缁衣早已除去，只身着最简单的宫装样式，依然如从前般打扮。他冲到母亲怀里，紧紧地抱住母亲，却感觉到有一行温热的泪水落在他的发间。

    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了，待到又一个寒冷的冬天到来的时候，娘亲终于病入膏肓，缠绵病榻。宫里只派了个太医院里侍药的小医监，隔几日送上些风寒的汤要来。他只是发愁，便要去宫里闹。娘亲却拦下了他，不许他去。

    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每日端着汤药，恭敬地侍奉在母亲身旁，一点一点的给母亲喂着汤药。

    “垕儿，”娘亲忽然喘了口气，声音嘶哑的说道，“若是娘亲不在了，你可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么？”

    “娘亲不会有事的，”他捧着汤碗的手有些发抖，“娘亲还有垕儿，娘亲还有父皇，娘亲怎么舍得抛下我们。”

    “你父皇，他怕是早已忘了我了……”

    娘亲悠悠的叹了口气，仿佛回忆起了无限的怅然。隔了许久，她方才开口说道，“还没有回答娘亲，你可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么？”

    “孩儿知道的。”他重重的点了点头，跪在了地上，可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孩儿定会好好听师父的话，用心读书写字，要为娘亲争气，做个让父皇看重的孩子。”

    “混账！”娘亲忽然伸出了骨瘦如柴的手，重重的打翻了他手中的药碗，“谁让你争气了！”

    娘亲有些气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你想要气死我么。”

    他惶恐的跪在地上，“娘亲消气。孩儿知错，孩儿知错……”他反复的说着，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娘亲不许你争气，不许你才华出众，”娘亲俯在病榻上，紧紧地攥住他的手，“别怪这样约束你，娘亲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你是你父皇的孩子，只要你庸庸碌碌，毫无才干，再加上又无娘亲的支持，没有人会把你作为敌人，你就能平安的活下去。”

    彼时他尚不明白娘亲话语中的含义，却牢牢记住娘亲的每句话。他握紧了娘亲枯瘦的手，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娘亲这一世，没有什么遗憾，唯一没有看到的是你的平安长大，”娘亲的目光霎时黯淡了下来，手亦轻轻的松开，“娘亲多么想看到，娘亲的厚儿快快长大，长的的高大威武，将来娶一房漂漂亮亮的媳妇，生下许多乖乖的小官官……”

    娘亲的话音越来越弱，渐渐的气若游丝。娘亲说的久了，有些困倦的闭上了眼，却轻轻咳嗽一声，用手帕抹去了痰迹。

    他分明看到，母亲唇边有一丝血痕。

    他愣了一愣，忽然站起身来，急急的叫着，“娘亲，娘亲，你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去找父皇来，去找最好的大夫来……”

    （六）

    永宁宫外，处处都是大红的宫灯挑着，雪地里铺满了防滑的石子，不远处的歌舞丝竹声透墙而来，他这才想起，宫里怕是要过年了。

    他已经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了，娘亲为自己遮蔽了这么多年的风雪。终于轮到自己该为娘亲做些什么了。

    他秉着这个念头，匆匆的奔到景仁宫门口，却见卢娘娘宫里的宫女春芳正抱着父亲的龙靴出来。

    “父皇可在里面么？”

    “皇上怕是已经歇下了，娘娘吩咐过谁都不能打扰。”春芳忧郁的说道。

    “春芳姐姐，求求你了。我的母妃病重，我想请父皇过去看看。”他小大人似地站在雪地里，只是哭声哀求着。

    春芳面上划过一丝不忍的神色，迟疑的说道，“好吧，我进去试试，不一定能成……”

    过了一会儿，春芳却是被几个内侍拖出来的，其中一个用尖利的公鸭嗓说道，“宫女春芳，擅自打扰陛下休寝，掌嘴五十。”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几个内侍把春芳摁在雪地里，左一掌又一掌的掴得她嘴角都是血渍。他骇得呆了，却见春芳望着他叫道，“小王爷，还站在那儿作甚么，求陛下是行不通的，不如去求皇后……”她的话还未说完，那内侍冷笑一声，巴掌掴得更响了。

    他呆了一呆，拔腿便往坤宁宫跑去。

    那晚的雪很大，漫天铅云堆积，片片如鹅毛般落下，不多时地上就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这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吧，宫里的廊道上都没有清扫，他浅足的靴子陷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迈的弥足辛苦。

    待他奔到坤宁宫门口时，却见朱门紧闭，宫门前连一个人都没有。

    他大声的喊着，“皇后娘娘，我是载垕，我的母妃病重了，请您派太医去瞧瞧她……”

    他喊得声音很大，只是那晚的风声更大，呜咽中吞噬了他的声音。待他喊到声嘶力竭时，宫门终于打开了，却是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站在门口，秀气的月白衣裙上绣满了栀子花的图纹。

    “怎么是你。”他瞬时愣住，这小姑娘却是那年在卢靖妃娘娘宫里见过的那个，想不到她竟是皇后宫里的小宫女。他顾不上这么多，只是连声问道，“皇后娘娘在里面么？”

    小姑娘歪着脑袋望着他，也不说话。

    “你是还在记恨那年我拿你鞋袜的事？”他蓦然心头火气，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恼怒的神色。却咬了咬牙，心知无望，顿足就往回走去。

    “载垕哥哥，你这么负气走了，你的母妃可怎么办？”那小姑娘脆脆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他浑身一震，转身只见那小姑娘头也不回的望宫室内走去。他再也来不及多想，跟随着那小姑娘便往里走。

    他从来没有来过坤宁宫，并不知道这里的宫室如此高大，却又为何会这般沉寂。也不知道在空荡的宫室里转了多久，小姑娘推开了一扇门，轻声的走了进去。他愣了一瞬，也跟着进去。

    （七）

    这里与娘亲的佛堂似曾相识，壁上供了一尊佛像，一个端庄的缁衣女子端坐在壁前，却是闭着眼在打坐。

    “皇后娘娘，请您救救我的母妃吧，她如今缠绵病榻上，父皇在卢娘娘的宫里，也不肯去看她。”他刷的就跪了下来，早已是满脸的泪痕。

    过了许久，那拿着念珠的手才顿了下来。只听方皇后清清淡淡的说，“起来吧，载垕，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的娘亲自有她的缘法。我如今已是出家之人，不会再插手去管这些事了。”

    任凭他如何苦苦哀求，方皇后只是默然的捻着念珠，并不再说话。他不由又着急起来，陷入了一种绝望之中。

    “母后，您常教导茗儿，要仁慈的对待万物。出家人有好生之德，如今杜娘娘遇到了危难，我们怎能袖手旁观呢。”站在一旁的小姑娘忽然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又清又脆，很是动听。

    方皇后沉吟良久，却是淡淡吩咐道，“罢了，传我的懿旨，遣太医院的徐医正去永宁宫吧。务必要用最好的良药，尽最大的努力。”

    他的双膝一软，重重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头，额上都磕出血来，颤声的谢着皇后娘娘的恩典。方皇后却又入定一般的默默念经。还是那个叫茗儿的小姑娘一把拉起了他，着急的拉着他往太医院跑去。

    徐医正的医术果然高超，然而娘亲的病却是入了膏肓，仍是如何调治，也是回天乏力。

    新岁过后的第一个清晨，他如往常般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汤药，踏入娘亲的房中问安，却见母亲合目躺在病榻上，并不说话。

    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快步的奔到母亲榻前，小心翼翼的跪在床侧，抱着一点希望的轻轻摇着母亲的手臂，柔声唤着，“娘亲，娘亲，我是垕儿，来服侍您喝药了。”

    娘亲的身子冰冷冰冷的，哪里还有一丝气息。

    他只觉得天崩地裂，汤碗瞬时落在地上，跌得粉碎。

    世上最疼爱他，最关心他的娘亲去了。从此再也不会有人像娘亲那样搂着自己，抚摸着他的发髻，唤一声“垕官官”了。

    他曾经多么的顽皮，多么的叛逆，多少次让娘亲深深地垂泪失望。

    如今当他满心要弥补这些，要向娘亲证明他还是有出息的孩子时，娘亲却永远的离开了他，再也无法看到。

    在这宫廷之中，纵然他身份显贵，是天之贵胄的皇子。

    可事实上，只有他自己明白，他一直都是与娘亲是相依为命的。

    他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不敢大声的哭泣，却无法控制泪水肆无忌惮的在脸上奔肆。

    小时候他很顽皮，故意走到太液池边的大假山石后躲起来，偷偷看着到处寻找自己不见的母亲一跤摔倒在湖边。那时候母亲定是以为他落到太液池里去了，浑然不知自己膝盖上跌破了伤口，只是着急的垂泪。

    他这才从假山后走出来，略带一丝歉疚的钻到母亲怀里。

    然而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从未离开过他片刻的娘亲走了。

    他又成了那个躲在假山石后的孩子。只不过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来寻他了。

    从今往后，这世上只余他一个了。

番外卷 二.独上高楼——宫女宛心

    （一）

    十九岁，在民间这个年岁的女子多半都已成婚出嫁，甚至膝下已经有了蹒跚学步的孩子。可她却只是坤宁宫中一个小小侍女，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急匆匆的在侍女们所住的下殿中梳洗齐整，把乌黑油亮的头发塞到棕帽里，至多在帽沿上插一根铮亮的铜顶簪，便算完成了女儿家梳妆打扮的任务。然而便要快速的奔到坤宁宫去擦地，这是她每日里的第一个工作。

    其实坤宁宫并不大，跪在地上拿绢布细细的擦一遍金砖，不过半个时辰。她从来不明白为何这样乌黑的砖块要叫做金砖，在她看来这砖块黑漆漆的，又冰冷又阴沉，着实不够喜庆。小时候姐姐出嫁，她看过姐姐披着红盖头敲锣打鼓的嫁到夫家，从花轿到新房，都是喜气洋洋的大红，暖到人心里。

    彼时年幼，她尚无对这种喜庆的理解，唯有温暖的感觉存在心里，叫人难忘记。等到年纪慢慢大了，爹娘把自己送进宫里，她却多少次偷偷站在五凤楼旁的小角门里，看到大红的喜轿抬进一位位嫔妃。有一日她忽而开窍，姐夫是个种地的庄稼汉，与姐姐是柴米油盐的夫妻。爹娘曾说过，“一日夫妻百日恩”，可在这宫里，皇帝却不一定只有一位妃子。然而只有坤宁宫里的皇后才与皇帝是相敬如宾的夫妻。

    等到宫内尚衣局的嬷嬷们把她派到坤宁宫来擦地，她便愈发珍惜这样的机会，自觉得坤宁宫是皇后的住所，能在坤宁宫中擦地也要高出旁人一等。方皇后其实是个很和善的女人，虽然容颜并不美貌，却自有一种威严华贵的气度。她常常在擦地时偷偷的瞧着皇后，心中很是羡慕皇后独特的气质，皇后也是出自贫寒人家——本朝自太祖起就有严令，宫中后妃都需出自民间，可方皇后举手投足之间那种大家风度，却常常让她自惭形秽。

    可不知为何，自她入宫时起，皇后就只穿着件缁衣，每日里在佛堂潜心礼佛。皇后的话语很少，对人只是淡淡的，虽然不苛责下人，却也并不有所示好。除了对一个小女孩例外，那是朝鲜来的韶茗郡主，自幼养在皇后膝下，皇后也只有看到她时，唇边才会露出一抹慈爱的笑意。其他的时间里，皇后从来都不出门去，也免去了宫内嫔妃命妇来参见的规矩，只是落的坤宁宫里一片清净。

    到了晚上干完活，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却看到与她同住的春芳回来，只是叙叙的说着热闹，“御花园的牡丹都开了，紫的，红的，一朵朵足有碗口大，真是好看的紧，我们娘娘今日看了高兴，说明日里要请皇上一起去看呢。”

    春芳是卢靖妃娘娘的侍女，众人听她洋洋得意的说，都是羡慕不已。她亦是听到了心里，蓦然念头一动，泛起了些涟漪。

    （二）

    第二天恰是个艳阳天，她早早去坤宁宫擦净了地，屏着声气对皇后说道，“娘娘，宫里的花儿都谢了，奴婢想去御花园摘些来，添在屋里瞧着多热闹。”

    方皇后仿佛没有看穿她的心思，头也未抬，仍是垂目坐在蒲团上，过了良久，却是轻轻点点头，“去吧。”

    她按耐住内心的激动，面上憋得通红，飞也似的跑出宫去。

    御花园真是很大，许多的小宫女们都挤在花园里，仰着脖子瞧着什么。她瞧瞧别人的装扮，都是玉兰紫的青纱绣袄，内衬一条珠络缝金带的小红锦裙，满头的遍刺折枝小葵花，只用一个沉沉的白月纱的金梁冠笼着，别上一圈金钗梳，连同弓字绣鞋上都刺上了小金花的图案，十余箍的胡珠环子箍在臂上，真是俏皮极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素白护领，蓝印布的马字裙，衣服上光秃秃没有一点首饰，忽然便有要逃离的冲动。其实旁边并没有谁识得她，虽然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小宫女们，但是大家平日里都不在一起做事，也很难有碰面的机会。她慢慢的蹭到前面，便有不耐烦的小宫女们推开她，“你是哪个宫的，就赶往前挤？”

    她向来是要掐尖出挑的，不服气的一扬眉，脆生生的语气，“坤宁宫的，你不知道么？”

    未如她预期的，众人会有诚惶诚恐的表情。人群静了一瞬，却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唧唧喳喳的议论：

    “坤宁宫？那是什么地方？”

    “哪位贵嫔娘娘住在里面么？”

    “你也没听说过啊？”

    ……

    这群小宫女进宫的时日都不长，方皇后隐居已久，哪里还有人知道，此时大家看着她涨红脸的尴尬样子，都笑的更欢了。

    “都安静些，卢靖妃娘娘陪着皇上来了。”领头的越年长些的宫女转过来，严厉的训斥道。一群小宫女顿时都安静下来，埋着头不敢说话。

    她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这次觉得如芒在背的尴尬也悄悄的拔去了许多。她瞧瞧抬起头，向着不远处望去，却见一个女子正扶着一个身着龙袍的威严男子慢慢走了过来。那女子身着红艳艳的凤冠霞帔，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宛若神仙妃子，颈项上还坠着一个赤金盘螭璎珞圈，很是光鲜夺目。

    那女子容色艳丽，衣饰华贵，一双黑眸顾盼生辉。身旁的牡丹虽然雍容华贵，与这女子相比，竟也失色几分。而那身着龙袍的男子目光哪里还注意的到别人，只是瞧着这宫装女子，满眼都是欣赏之意。这才是话本子里说的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眼看着他们渐渐走远，她没来由的心里只是失落。一个人悄悄离了众人，自是黯然的回坤宁宫去。

    方皇后望了望她摘回的几支粉色的牡丹，也未多问，只是略微颌首，赏赐了她一只羊脂玉的镯子，吩咐她把那牡丹插到玉净瓶里去。

    （三）

    她很是喜欢这只镯子，这大抵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得到的赏赐了。她听宫里年老的太监说，千里之外的昆仑上上终年积雪不化，那雪下就是这样凝如细脂的白玉。这一枚小小的玉镯竟是从那么遥远的昆仑仙境送来的，她格外珍惜，于是珍而重之的把那玉镯用白绢布包的严实，收在匣子底，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拿出来看看，从来都舍不得带在手上。

    这日天上浓云积得重了，寒风吹在身上冷极了。眼瞅着马上就要过冬了，可今年不知为何，坤宁宫的木炭迟迟没有送来。方皇后是个疏淡的人，并不在意这些事。

    可她是不肯吃一点亏的，一趟趟跑到惜薪司去讨，却平白受了去多白眼和轻慢。

    “宫里的碳早发完了，哪里还有多的。”

    “可是坤宁宫还没有……”她忍着气求道，“皇后娘娘身体不好，须得照顾一些。”

    “坤宁宫能有几个人？将就将就不就过去了。”发碳的小内监很是刁滑傲慢。他趾高气扬的说完，又侧过了头，却用恰好能让她听到的声音对着旁边的人说道，“皇后娘娘，哪里有什么皇后娘娘啊。皇上为了曹娘娘的死，可是恨足了皇后。”旁边的人都点头称是，再看向她的眼光都是鄙视。

    她气得浑身发抖，拼了命的撒泼去闹，狠狠的给了那小内监一掌。小内监被打得懵了，咧嘴刚要大喊，惜薪司的掌事公公后来却慢吞吞的出来了，只是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宫里今年进的银碳有限，需先给陛下的谨身殿贡去，宛心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倒是可以把这一篓子墨碳先拿回去烧着。”

    说着，他指了指廊下的一竹篓的墨碳，便洋洋的走了。

    一旁也来拿碳的春芳劝她莫生气，偷偷道，“这位王公公是卢娘娘荐进宫来的，只是个小人罢了，何必跟他计较，有篓子碳烧总比没有的强。”

    她于是忍了泪，费劲了力气，搬那篓子碳回去，直弄得月白的裙衫上都是黑的碳渍。

    银碳是徽州的贡碳，烧起来无烟无味，很是暖人。这墨碳烧起来却是满屋的黑烟，只要把人呛得眼泪都出来。她勉力扇着浓烟，宫室内仍然黑烟滚滚。瞬时，委屈，难过都上了心头。泪水忍不住滚滚而落，划过脸上浓浓的墨痕，像只小黑猫一样。

    倒是方皇后淡淡一笑，轻轻搂着怀里的韶茗郡主，“茗儿，怕烟的话就去太妃娘娘宫里住几日可好？”

    韶茗郡主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却很是懂事，拨浪鼓似地摇着头，“茗儿不去，茗儿要陪着母后娘娘。”

    母女俩相视一笑，一片浓烟中，都是别样的清丽自然。

    她只在旁悄悄地打着扇子，希望着烟能早日散开。

    （四）

    那天夜里，宫里忽然起了火，一阵阵呐喊声传来，都是太监们凄厉的叫声：“救火啊，救火啊，坤宁宫失火了……”

    她乍然从睡梦中惊醒，慌忙的伋了鞋就往外跑。旁边的春芳死死地拉住她，满眼都是话，“你莫去了，去了就是送死。”

    窗外的黑夜全都被大火映的亮堂，整座坤宁宫都在一片火海中，这座紫禁城的任何角落里怕都是能看到这般大的冲天火势吧。

    她震惊的跌坐在床沿，惊慌失措，“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一个泱泱帝国的皇后就这么被大火烧死了。据说皇后的死因，宫里有许多说法。流传最广的一种是，皇帝在景仁宫里看到了冲天的火势，正准备着人去救火，却被一旁的卢靖妃轻悄悄的一句话就打消，“曹妹妹死的时候，全身是血，连腹中成型的胎儿都被打掉了。”

    皇帝的拳头蓦然握紧，脸色已是铁青，他自然想起了五年前壬寅宫变时自己的宠妃莫名其妙丧命的情景。他冷冷的闭紧了唇，只吐出一句决绝的话，“皇后生死有命，就自求多福吧。”

    皇后的死状很惨，她十来岁进宫，做了十年的贵妃，又做了十年的皇后，最后的五年却青灯古佛为伴，直到命丧火海中。宫里收了皇后的骸骨，封为孝烈皇后，草草的安葬在永陵中。

    她在自己住的黑暗小屋后，悄悄为皇后立了快牌位。仔细的写上了孝烈皇后之位，她的笔法幼稚，字迹拙劣，却有一颗真心。

    牌位有着松木的淡淡香味，沁人心肺，她凝着那牌位，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了皇后淡淡的语调：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在这世上，原都是不会长久的。

番外卷 三.望断天涯路——凤姐李氏

    在苍茫的梦里，似乎曾有过一个模糊的面孔，她午夜惊醒，却已是汗湿罗衫。

    双目都要昏花的年纪，她着实无力再记起年少时的许多事。人愈老迈，每日里清醒的时候便愈发少了，很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卧在花梨错金的凤榻上，合目沉沉陷入一种困顿中。她偶尔也会惊醒过来，急急的唤一声，“阿晴……”

    站在一旁打扇子的万宫人总会平静的如同太液池的清水，从不会泛起一点波澜。她始终是从容不迫的，纵使是这样的时候，依旧只是略略抬头，唇角衔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苦意，“娘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她微微出了一会儿神，却默默摇了摇头，伸手只是握住了衣襟上缀着的通碧点翠的翡翠扣儿。半响，却只是低低的出神，“阿晴，我梦到先帝了。”

    先帝呵。万宫人在打扇的手瞬时停住，薄透如轻纱的镂空刺绣银线缎绡从扇柄坠下，烛光下银光闪烁，缠绕纠结的似是九天之上理不清的袅袅云雾。

    第一次见到先帝的时候，她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自幼与父母兄长住在一起，连家门也未出过一步。后来父母过世，兄长不善经济，又嗜酒好赌，渐渐便将家业都败尽了，最后只剩下祖产的一间酒肆度日。

    本来吃些苦头过日子却也没什么，可兄长偏偏娶了位凶悍的嫂嫂，终日里指桑骂槐只是给她脸色看，嫌她光吃饭不干活，只恨不得立马赶她出门去。她许多次哭得无奈，却也没有叔伯亲戚可以告知。只能委委屈屈从自己的绣房里搬出，挪到嫂嫂指派的酒肆后的马棚里入睡，每日里在酒肆后干一些粗笨的活计，却也勉强能填饱肚子。

    那一年又是春上，北方的风沙真大啊，嫂嫂又叫她去前村去送酒，她把白布裹在脸上，勉强能够冒着大风前行。过村口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了有一对华丽的车马远远行来，尘土飞扬处，却传来了女孩们清脆的笑声。

    她站在路边呆呆的看，那高大的马车上都是精致的绣花透帘，非常透气，却正好能挡着风沙。车马一动，马头上挂着的金铃就会叮当作响，真是好听极了。而那车里的女孩们却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衣着非常的华美艳丽，各各都身着五彩的轻纱衣裙，就像画上的仙女那样衣袂飘飘。车行了老远，那金铃的叮当声，女子们的笑声，如同一首美丽的乐曲，依旧还在她脑海中回味。她们过的该是什么样美好的日子，她无法想象出，却愿意用自己所有最美好的想象去品位。

    她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还有送酒的事。急急忙忙的赶去送，然后中午回去的时候依旧晚了些。中午的时候生意冷清，小酒肆的哪里能有什么客人，到处都是空空荡荡的桌椅。

    哥哥又不知道喝醉了酒去哪里赌钱了，嫂子照例面色难看的要死，只是破口骂着，“死蹄子，又出去玩的不要命了。让你在外面丢人显眼。”嫂子抓起手边的笤帚，伸手就往她身上打去，她不敢躲，怕引起嫂子更强的怒气，只是委屈的抱着头，尽量不然嫂子打到自己的要害。

    新扎的笤帚最是有韧性，抽在身上火辣辣的，她身上早已是青一块紫一块，哪里还分辨的出什么疼痛滋味。她拼命地咬住嘴唇，只是忍了泪，默默的承受着这一切。

    忽然抽在身上的火辣停住了，她反倒有些不适应，抬起头看，却见一只大手在半空中有力的握住了那笤帚，将嫂子拦住，“好端端的，打这小姑娘作甚。”那男子的声音很是年轻，说起话来漫不经心的。

    她吓得傻了，整个村子谁不知道嫂子是最泼辣凶悍的，敢拦她的笤帚，那不是虎口里拔牙？

    那男子却全然不以为意，手渐渐松了开，大棘棘的往条凳上一座，手中佩剑扔在桌上，手一挥道，“上两壶热酒。再看着配几个小菜来。”他神色虽然疲赖玩笑，一举一动间却不自觉的散发出一种威严的气度。那佩剑咣的一声被掷在桌上，竟然铮然一响，有金石之声。她的目光不免投了过去，却见这把剑身闪闪发亮，竟然镶嵌了数颗鸽子蛋那般大的宝石。她心中暗暗吃惊，却见一旁的嫂子的目光也被那宝石吸引了。

    “客官稍待。”平日里最是泼辣的嫂子竟似是被这人镇住了，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却是讪讪的放下了笤帚，自是准备酒菜去了。

    她有点不敢置信自己就这么被放过了，偷偷揉了揉被抽得全是红痕的胳膊，却斜眼向那男子觑去。只见那男子大抵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穿一件雨过天青的锦布长衫，看上去乌缎缎的不知是什么材料，边角一水的滚着藏云边，那绣活真是出奇的好，枉她自诩是这前村后店的女红能手，看到这样的绣工也只有暗暗佩服。

    那男子坐在一张临街的桌上，也不介意外面刮得风沙，不多时便见嫂子麻利的端着四碗蒸食出来了，外加两壶热的滚滚的酒。那男子看了一眼菜食，不竟眉开眼笑，一碗炖的烂烂的水晶蹄髈，一碗儿滤蒸的烧鸭，一碗春不老蒸乳饼，最后一碟却是里外青花白的磁碟里盛着一碟凉拌蒸茄子。菜色虽然不多，却是有荤有素，都淋了香油，很是喷香扑鼻。嫂子原就是能干的，厨艺更是所长。那男子就着小菜下酒，不一会儿就盆干碗净，吃的肚圆。

    嫂子难得敛了神气，静悄悄的站在男子桌旁，看他用完了酒菜，起身便欲走人，这才佯堆起笑容，说道，“客官用的可舒坦了？”

    “善！舒坦的很。”那男子打了个饱嗝，连连点头，起身拿起了桌上的长剑，提起就往外走。

    “客官，您还没付钱呢。”嫂子一急起来，就放开了嗓门，声音大的震耳。

    “哦，付钱。”那男子这才是刚刚想起一样，伸手假装去摸袖里。他走路时都是甩着袖子大步而行，袖子里哪会能有东西，他头一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今儿忘记带了，老板看能不能赊个帐？”

    这下就连嫂子也看出他是假装了，不免又气又急，原本以为是个初次出门的有钱崽子，才卖了力整治这些酒菜，指望着多讹点银子。谁知到竟然是个混吃混喝的泼皮青头，真是白费了她一番用心，嫂子果然是沉不住气的，顿时跳起脚来，扯着那男子的衣袖就骂道，“吃白食还想走，指望着老娘是开粥铺的？今儿你不把钱留下来，老娘就跟你拼了命了。”

    “你莫扯，你莫扯诶……”那个男子一看嫂子扯袖子，也有些着急，不知道是不是心疼衣服，只是叫着，“没带钱有啥办法，你还担心本少爷赖账不成！笑话，天……宣府城里谁能不认识本大相公？”

    嫂子放开他的袖子，狐疑的大量了他一眼，却见他年纪轻轻嬉皮笑脸的，怎么都看不出有“大相公”的样子。她白眼一翻，眼珠却瞥到了那柄长剑上，囔道，“赊账不成，倒是可以把这剑抵下来。”那男子墨眸一沉，只是犹豫思索。嫂子见他起意，不免心中暗喜，怂恿的更加卖力。

    那剑通体如乌墨一般，剑身上鸽蛋大小的宝石更是显眼夺目，难怪嫂子起了贪念。她心里觉得不妥，一顿饭钱毕竟值不了几钱，于是低声道，“嫂子，要不让这位相公赊下吧，他看上去也不是没钱的人，回头把饭钱送来就是了……”

    “你个作死的小蹄子，”嫂子一听这话就炸了，一巴掌狠狠的刮到她脸上，“还没找婆家就学会吃里扒外了，真没皮没脸的，看老娘不打死你。”

    “别打了，别打了，”那男子手脚甚快，一瞬时就架住了嫂子的连环巴掌。

    “要你管老娘家的事，老娘想打就打！”嫂子正没好气呢，恨不得连他一快扇了。

    他看了一眼捂着脸正在哭的她，却一眼瞥见她嫩白的手臂上都是累累伤痕。顿时，男子年轻的脸庞上升起了薄薄的怒气，转头对嫂子喝道，“她是你家买的丫头还是奴仆，这样认打认骂？你多少银子买的她？我出十倍价格买走！”

    嫂子气急反笑，只当他是疯了，“你连一顿饭钱都付不起，还要买人？”

    “你说个价吧。”他抓紧了她受伤的手腕，不知何时收敛了面上的疲赖之色，黑黑的晶眸中都是光华流转，“只要你说的出来，我就拿出来。”

    “五百两！”嫂子白了他一眼，报了个天文数字。五百两，那时买一个丫头也就二两银子，五百两可以买二百五十个了。那时候一个城市里的五口之家，一年的饮食起居费用也不过五十两银子，五百两，够许多人生活一辈子了。

    谁想那男子头一点，竟然二话不说就沉声答应了，“好，我晚上带来给你。”

    她骇得呆了，猛然气急的甩开那男子的手，怒道，“我不是买来的丫头！这是我哥哥嫂子的家。”

    嫂子反应了过来，心里暗自嘀咕，这回难道看走眼了，这还真是个大富大贵的主？

    不管怎么样，不能和银子过不去。嫂子虽然心里不信，却还是赶紧换了笑脸，“好，那就照客官说的，咱们晚上见面交易，银子拿来，这丫头就归了你——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今天太阳落山前，小相公的银子没有送来，明日再来，这价格可就得翻上一番了。”

    “你！”她气到急处，指着嫂子的手已然发抖，“我爹爹娘亲的新坟还在屋后，嫂子……你是叶家的媳妇……你怎能当着他们二位老人家未远的亡灵卖了我。”

    那男子也是看着她嫂子，目光中似笑非笑，亦是疑问。

    “这丫头怕是烧糊涂了，老叶家的人都死光了，你现在出去问问现在这房子地都还姓叶不。”嫂子说话又犀利又毒辣，“小相公愿意买你，那是你的造化。不然迟早也是把你卖到窑子里，死活谁去管你。”

    她听了几乎要晕了过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那男子却是听了点点头，沉声道，“好，那我们一言为定，我黄昏前带银子来买她。”

    “客官慢走嘞。”嫂子一手拿了那把乌沉沉的长剑，只是望着那男子远去的背影，挥着帕子甜滋滋的喊到，“我们等着你咧……不，是我们家凤儿可等着你咧。”

    那天的日子似乎过的特别慢，日头从头顶一点一点挪到山后，她便眼睁睁的望着那日头出神，心里似小猫一样的抓，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当做丫头卖出去，这浑然是种侮辱。她心里冷了笑，难道便看着我如丫头一般？可她望望自己破烂的衣裳，满面的尘土之色，却不免自己先冷了心，可比大户人家的丫头还不如吧。

    太阳一点一点挪到后山。夜幕一丝一丝拉开，她面上的失望之色更深了些，那人只是句玩笑话吧，谁可会真的花五百两银子来买自己这么个什么都不会使的笨丫头。嫂子倒是全然不在意，她把那长剑翻覆擦拭了干净，伸手摸着剑上鸽子蛋大小的宝石，满脸都是笑意，“我的个乖乖，这要是卖出去，可得值多少钱。”嫂子一转头却看到她在发呆，没好气的训斥道，“好你个赔钱要命的，还在这待着干嘛，指望着谁八抬大轿来接你啊，还不快去把井里的水挑了。”

    她低低的应了声，自去后院挑水。新箍的木桶还未用过几次，桶边有许多毛躁的尖刺，她不提防被刺到手指，十指连心，最是疼痛难忍，她慌忙去挑指尖的刺，不曾想到木桶却落到井里，“当”的一声闷响。她顿时吓坏了，这木桶是新箍的，桶上连麻绳也未栓，嫂子本来就暴躁，要是知道家里新箍的木桶也掉在井里，还不要剥了她的皮。

    她慌忙把手伸到井里，尽力去抓那木桶，可这井何其深，她勉力靠在井台上，半个身子都进了井里，也依旧什么都抓不到。忙乱中，她的脚一直在地上蹭着，却一步踏空，脚下一滑，人更是往前倾了些，她的手抓不稳光滑的井壁，人顿时往井里掉去。她心知不好，却也无法挡住这股子下坠的势头。正当她觉得大势已去之时，忽然有只手及时的抓住了她的脚踝。接着便有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是那么疲赖，还带有些玩笑的意味，“要是你真掉下去了，我这五百两银子岂不打了水漂？”

    她面红耳赤的被他拖了上来，头上钗横鬓乱，简直要羞到地底去。那人却伸手迫她抬起下巴，只看着她笑，“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叫凤姐儿。”她被迫抬起了头，眼眸却只敢往地下看，看到他点翠的云履，包着雪白锃亮的千层纳地，高贵的似是没有踏过一步凡尘。

    “哈哈，凤姐儿，好名字，”他毫不为意的爽朗大笑，却是拖着她的手往外走去，“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走吧。”

    在宣府的日子，也许是她这一生中过的最快乐的日子。她成了他的侍女，他却并不把她当作普通的下人看待。他教她读书识字，偶尔也教她骑马打猎。她学这些真真灵敏，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便能独自驰骋陌上，与他并肩狩猎。

    她第一次狩猎便猎了只兔子，她满心欢喜的跳下马奔过去看她的猎物。那兔子其实并未被射死，居然弹了弹腿，一瘸一拐的又跑了。倒是她一下子骇得跌倒在草地上，满手都是兔子腿上的血，顿时惊恐不能自己，他在马上乐得哈哈大笑，一把捞起她跌在自己怀中。她气恼的歪了头，脸上却浮了点点红晕，似有一颗少女的芳心暗自萌动。

    府里的人都管他叫将军，她也跟着混叫，“将军，你别笑奴家，奴家可是第一次出来狩猎，就能有自己的猎物也不容易。”

    那男子亦是大笑，手一控缰绳，纵马便疾驰起来，“这般大的草原，怎么就没看到你的猎物在哪里？”

    她顽皮的一笑，难得露出几分狡黠，“奴家的猎物早就猎得好了，偏就不给将军看罢了。”

    男子的笑声更加爽朗，手却环紧了她。她又是兴奋又是快乐，只是乍起胆子说道。“将军，我听他们都叫你将军，你到底是个什么将军？”

    “镇国将军，”他办含笑半觑她，“你可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么？”

    她恼怒的一推他，撒娇似的啐道，“奴家怎么不知道了，左右是上马带打仗的大将军。奴家小时候在话本子里看过，最是威风凛凛的，上阵时要喊一声‘来将通名’，然后便抡着两只板斧砍将过去。”她边说边比划，两只粉拳攥的紧紧，装作是那李逵的样子。

    “两只板斧？你可是评话鼓词听得多了吧，”他在马上笑得直打跌，“凤姐儿可是朕的宝贝。”

    “朕？”她微一怔，这是个什么说法？

    “你可真是个宝贝。”他不动声色的改了口，下意识的更加拥紧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她徜徉在他的怀抱里，懒洋洋的问。

    “朱厚照。”他在她手心上写，“你要想我了，就轻轻叫我的名字，我就会来看你。”

    “你要走了么。”她心里顿时慌了。

    “过些日子我要回去了，”他轻轻在她耳边念道，“你要乖乖待在这里，我会回来看你的。”

    她瞬时有一种患得患失，下意识的也搂紧了他。初涉甜蜜的人们都是粗心的，只求在这温暖的怀抱中酝酿的更久些，哪里还在乎字里行间的一字半差？

    年轻的将军身边，有个更为年轻的侍卫，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却总是鞍前马后的跟随在他身边。她听他叫那侍卫“江彬”，便也跟着江彬江彬的叫唤，从来不拘什么礼节。江彬很是知情识趣，见她受到那人宠爱，更是对她礼敬三分。

    可一转眼他走了三个月了还没回来，只有这个忠心的侍卫特地被留下来照看她。她最是不耐烦这样冷清无聊的日子，每日里都逮着江彬问，“将军什么时候回来？你传个信给将军，就说我想念他的紧。”

    江彬脸上永远是一成不变的笑意，“姑娘要是真想念咱们将军了，就寄点什么过去。将军公务虽忙，但一看到姑娘送来的东西，准不会辜负姑娘的一番心意。”

    她听得心花怒放，喜滋滋的就回房去画着花样子，绣起荷包来。也不知道绣了多久，好不容易才在墨绿的缎子上绣出一只活生生的大老虎来。她拿了这绣活去找江彬，催着他快送去。江彬收了东西只是苦笑一声，却也并没说好还是不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数了第二遍的桃花开时，接她的车终于来了。那车上雕龙画凤，好不华丽热闹。偌大的车子怕不能坐下十来个人。她钻进车里，却只有自己一个。于是她疑惑的问着赶车的车夫，“还要去接谁，一并都接上吧。”

    车夫只是恭敬的垂下头，“这车是专程来接姑娘的，要接姑娘去北京呢。”

    她瞬时乐得疯了，这么大的车子，足足要八匹马来拉。漫说自己从来没见过，便是哥哥和嫂子估计也没见过。车里有花梨错金的雕花大榻，上面密密铺着软和的丝绸垫子，她小心翼翼的坐了垫子的一角，唯恐坐坏了。忽然她想起车夫刚才说的话，乐得忍不住在榻上要打滚，这么大的车子，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了。

    从宣府到北京，路程也许不算远。然后她却仰着脖子望，盼着快些到吧。她只盼着车到的那一瞬，她掀开帘子，便能看到他满面的笑容，她定要扑到他怀里去，好好的问问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她。

    车到的那一瞬，她掀开帘子，出乎意料的没有看到他来迎接的身影，却看到面前跪满了宫女太监，他们的背后，是巍峨的宫墙，到处都是红墙黄瓦。

    她别扭的在这宫室里居住了下来，人人都屏气凝神，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大家见到她都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她气闷的快要疯了，眼巴巴的等着他来看她，可他却始终没有来。

    她有一天终于无法忍耐了，站在高高的宫墙门口，大声的叫着，“朱厚照……”

    结果当然是，所有人都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个个都在发抖。她心里略有些恐慌，也生出一种孤寂，这里人人似乎都是知情者，只有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到底还是来了，带了一脸疲惫的颜色，却站在她面前。她敏锐的察觉到，他腰间配着一个绣着团龙的明黄荷包，那细致的针脚，一看便是出自女子的手笔。

    她的泪一下子就坠了下来，委屈的如同一个孩子。

    他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凤姐儿……凤姐儿，你哭个什么。你想朕，朕不是来看你了么。”

    她终于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不是威风凛凛的镇国将军，却是统治天下苍生的帝王。他也注定不会是她的朱厚照，而会是一个无法仰视无法企及的身份在她面前，她只能膜拜跪下。

    他依旧待她很好，每天都会来看她，却不能时常再带她去打猎了。她心里惋惜，嘴上也会说，“你要是不是皇帝就好了。”她是第一个敢这么说话的，他不以为怒，反而深深遗憾。从出生开始，他便是太子是皇储，是再也没有争议一出世就背负着帝王使命的人。可他亦以为，只有她才是懂他的。谁愿意做这个什么劳什子的皇帝。

    他见她住的气闷，便说我带你去散散心吧。其实散心，就是一场御驾亲征。那年十月，叶子微黄，鞑靼小王子部叩关来袭。他率领大军去讨伐，战斗异常困苦而激烈。

    她就坐在他的军帐里，北方天气凉，十月底时霜叶都落尽了，天边都是铅云堆得厚厚。她挑开毡帘出去看了一瞬，低低说，明天，怕是要下雪了。

    他劳神数日一直发愁军事，听了此言倏然惊醒，干净利落的分兵几路，做成了一个包围。第二日决战应州城外，他亲自领了一只骑兵从背后来袭蒙古部落。他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一身金甲在纷飞的大雪中格外铮亮，敌兵闻风丧胆，都以为是天人。她骑在马上远远望着他，心中崇拜不能自己。

    这一场大战结束，大明的军队以绝对优势取胜，鞑靼部惨败西逃，从此近百年再未犯我领土。凯旋回师的时候，他将她抱到马上一同庆功，她羞红了脸，不敢看将士们由衷的呐喊拥戴。耳边是他的低语，“凤姐儿是朕的福星。”

    从塞外回来后，他给她安排了个新的住处，就在紫禁城后大片的禁苑湖水旁，多了座叫做豹房的楼台。人们后来传说那是个异常鬼魅妖冶的地方，那里有来自各地绝色的艺姬，饲养着凶猛残忍的虎豹，大片的亭台楼阁相连，无不繁华奢丽到极致。若是有人不幸闯进去，定然尸骨无存。可知有她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宽广的密林内，有片占地极大的开阔空地，能工巧匠们在这里描摹了宣府的地貌景致，有苍茫的黄沙，有高耸的山丘……他们都爱这样的景致，可以清晨在林中漫步，也可以黄昏在沙上纵马，能够看到夕阳黄昏似血的景象。

    日子倏忽间放慢了脚步，每日变得纯粹而简单。他白日里偶尔也会回宫办事，但更多的时候，是静静地待在豹房里，与她共度一日一日的时光。

    她亦安于这样的快乐，就是与他相守，每日里看着日头升起，看着月儿坠下，看着星辰明暗，看着四季变化。豹房里每株花草，都是他们一起亲手栽下的，每一间楼阁全然了熟于心。他说起这里，惯爱说“家里”如何如何，她喜欢听这样的口误，很有些满足的快乐。

    其实他们偶尔也会偷偷换上普通人的衣服出去游逛。他穿一件皂蓝的宝相花襟袍，她着一件月白的百褶裙衫，如同许多民间平凡的爱侣夫妻一般，并没有多少银钱，买一只剔透的灯笼也要算算身上有没有带足银两。

    元宵节那晚，他们溜到市井中，享受着一年之中难得的平凡快乐。彼时她是欢愉的，元宵灯会的夜里，她走到桃叶渡口，悄悄地隐在树后，偷偷看他寻她寻得满脸惊恐，心底甜蜜的无以复加。

    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她听过他在灯下念这首词，听得满心陶醉，那不正是眼前的情景。彼时她忘却了去问，这词是否还有下半阙。

    其实他也曾经给过她一个名分，因她姓李，他便有意为她找一个李姓的高门贵族作为依靠。然而满朝上下，姓李的家族他多半瞧不入眼。选来选去最后选到了朝鲜的王室，时值那时朝鲜仍有向明室进贡宗室之女的传统，他朱笔一挥，在进宫的名单中多添了一个名字，李氏凤姐。

    其实她以为可以为了爱情，做个平凡的女子，安守这不问世事的宫外生活。可却不知道这背后的一切大抵都是悖论。他生前给了她极致的宠爱，直到死后，依旧默默给了她一切尊荣和名分。

    她本就不要什么名分地位，她要的只是当初从井口把她拉出的那个少年郎。

    好的日子为什么总是那么短暂，她常常在想，于是泪流。

    她小时候读过书，知道话本子当栌卖酒的故事。她彻底得到幸福后也曾惊恐，怕有一日他会变心，会变心，会离去。她知道卓文君写个负心人的诗，“霭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她心中惶恐，以为卓文君的遭遇是天下女子最惨痛的写照，被山盟海誓的恋人背弃，纵然可以骄傲如文君，可内心的伤痛如何填补。

    她惶恐于这样的分离，深知那人并不只完全属于自己。于是她抓的愈发的紧，简直到了朝夕相处的境地。他并未厌烦她的痴赖，只是偶尔疲惫时会皱起眉，夜里看她睡不着觉，他会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无奈的叹一句，凤儿，我不会走的，你别怕。

    她终于安心，以为一生一世便这样相牵相拥了，却未想到最大的别离，总在深深地平静之后。

    有的时候你觉得有些人会一辈子陪在你身边，甚至你会觉得无论你怎样走散，他都有把你寻回来的能力。他就是这样的人，可以给她深深的信任感。他总是纵容她的娇嗔，纵容她的一切小脾气，以至于把她惯到一种捧在云间的幸福时，他突然撒手离去，让她摔的措手不及。

    是了，他的离去很意外，他带她去垂钓，就在太液池边，月明星稀。他爽朗的笑，放下了白日里所有的帝王的沉重负担。她不去看钓上了什么，只是顽皮的拿着钓竿轻敲湖面上月的影子，搅得碎碎的，就像一地细碎的金子，密的数不清来路。

    只是一次偶然的风寒。他却因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数天后，永远的闭上了年轻的眼睛。她在一旁简直要嘶声力竭，那么强壮，那么年轻的他，怎么可能这样就真的离去。

    来往的宫人架开了她，人们只是纷拥的跪在他的榻前，哀声痛哭。

    她站在人群后的阴影里，第一次望着这冷清的宫室，由衷的感觉到一种孤独。

    是的，我的故事快要结束了。从今以后，再多的荣华，再多的富贵，也与我无关。

    在我的生命里，曾经刻过一个影子，刻骨铭心。

    她从睡梦中醒来，迷茫的睁开了眼，诺大的宫室阴沉沉的，一根针落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她瞬时有些迟疑，我这是在哪里……

    是了，四十五年已经过去了。

    她乍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初春，她初遇他的那天，清风和煦，她还很年轻。

    今年月圆时，花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满青衫绣。

    她想起那些美好的曾经，一起把臂游过的地方，一起相对欢笑的喜悦。这个诺大的城市里，怕是每一寸土地都曾留下过他们的足迹。如今当一切都随风逝去，只留下她独自凭栏，山川依旧，河流如初。只是不见曾经携手的眷侣，这是不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纵使风光再明媚，鸟儿的啼声再清脆，与她又有何意呢。

    时光倏忽停止在她十九岁这年。

    从今往后，红颜白发，朝露夕暮，都是泡影。

    人生啊，究竟有多少个四十五年可以度过？她不敢去想，也不会再去想。

    她曾在最好的年华遇到过他，哪怕只有短短三年，也胜于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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