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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知道，这个故事讲出来，可能没有人会相信。但，这一切确实是真的。那是一段可怕而又令人难以忘怀的遭遇。让我一并尝尽了人世的酸甜苦辣、真情及难以置信的历史真实。 

故事要从公元一九九九年讲起。我家住在子牙河畔，新红桥下。小时侯，大人不让我们孩子到河堤上玩，因为那不大干净——总是淹死人。所以，那便成了我们的“神秘禁区”。后来，我长大了，知道那是大人拿来骗小孩子的。因此，我们很想到河堤下探秘。 

1999年7月14日，我和我的好朋友昳爽，从梯子上走了下去。眼前一片荒凉，和大堤上很不相同。白茫茫的河水就在眼前，许多废旧的东西停在河岸上，周围十分寂寥。甚至，有一点恐怖。是不是真的有水鬼？我纂着湿湿的拳头，一步步向前走。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直往下咽口水。“那有头”，大惊之下撒腿就跑。吓得昳爽也失声大叫，“在哪呢？”心有余悸的我，向草丛指了指。昳爽踮着脚蹭了过去，“是狗头，不是人头！”这时我才松了一口气，仍不敢向草丛里望，匆匆向前走去。四下倒也安宁。估计，走出来大半段了，回头望去，已看不见来时的梯子。 

突然，我感到脚下一软，身体直直向下陷去。心中大叫不好，拔腿向前跑。谁知道河床的泥土这样的软，不过也难怪，涨潮时这里就是河床啦。当然，那时是没有时间想这些的。只感觉每一脚都陷得很深，我只想向前跑，努力高腿跳。费了好大劲，终于出来了。可是，鞋和袜子却留在泥里。还是昳爽好，她又溜边回去，把鞋和袜子捡回来。真实太幸运了，我还以为水鬼要把我拉下去呢！ 

后来还算不错，什么也没发生。除了气氛紧张些以外，这里也不失是个玩耍的好地方。我们捉鱼，我们拔水草，我们捡石子，我们什么都干。今天的收获总算不小，在这样一个喧嚣的城市里，总算找到不被人打扰的小天地。 

日已偏西，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向回走，嬉笑着，打闹着。昳爽眼睛眨了眨，“化月，你看那是什么？”我还以为是什么好玩意儿呢。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个破铁匣子。匣子长长的，又破又烂，倒是那把锁还很精致。昳爽说：“反正也打不开，不如带回去，再慢慢研究。”我点头同意。不想，当时的好奇，却为将来种下莫大的祸根。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那个铁匣子便成为了蛰伏的危险。 

匣子带回去了，可一直也打不开。我们对这个匣子的好奇一天比一天重起来。直到有一天……&nbsp; 

1999年7月23日，昳爽来找我玩，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截在我家。起初雨下的还不大，只是稀稀沥沥。收音机里说，今天有一个天文奇观——五星连珠。五星连珠，就是金星、木星、水星（海王星）、火星、土星连成一条线，在地球同一侧出现，与地球呈45度角。两百年才出现一次，上次出现，还是在雍正年间呢！ 

“轰隆”，一阵巨雷掩盖所有声音，雨声、人声、收音机声。屋子里黑了下来。闪电不时的出现，在天空里呈现不同的图案：出水的蛟龙、连绵的山峦、幽深的密林和空旷的大海，只要你有丰富的想象力，便都可以看到。“吧嗒”，一个极小的声音传入我们的耳朵里。我们面面相觑。声音是发自那个铁匣子的。 

锁，自行打开了。 

我们打开匣子。屋子很黑，而长匣子里的东西也是黑色的。我们不知那是什么。昳爽伸手把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这是一把扇子，黑色。打开来，醒目的白颜色的竹子绘在两边，闪着银光。中间是一只五色斑斓的小鸟，羽毛很亮。想必，这是一件古老的物件。 

我们推断，这把扇子后面，必定隐藏着一个故事。不知何年何月，有一位姑娘，自然是十分美丽的。妙手画上了竹子，画上了鸟儿，并且，送予了心上的人儿。这位诗情画意的姑娘送那人远行。她日日独倚西楼，送了斜阳月又生，等了一生一世，也望断了潇湘归路。可是她等到了吗？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或者，还是一位姑娘，另一种的。住在远离人世的地方，不食人间烟火，与世无争。每天与山林为伴，与花鸟为友。她即使有绝世的容貌，也不愿进入追逐名利的俗世。她像是一位仙子，心如止水，一尘不染，与天地同在。有一天她画了这样一把扇子，作为她曾经存在过的鉴证。因为，在那一刻，她已不是少女，不再美丽。当她追忆起避世前的一段岁月，她应做何感想呢？是怀念往日柔情的甜蜜，还是憎恨负心的必然结果，抑或思量滔滔世序，清浊各有饮法。而她独选择了凄苦一生，又或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浊陷渠沟。无论怎样，她确已明白，她毕竟是人不是仙，终逃不过生死，随之而来便有了情和恨。 

我们揣测着各种可能。总之它是一份追忆。是我们的臆想，也是它的主人的无尽的思念。 

巨雷骤起，把我们的思绪拉了回来。屋子被闪电照得很亮。也许我们的眼睛真的花了。我发现，小鸟的嘴在动，翅膀也动了。又是闪电，它缓缓的离开扇面，飞向空中。我只觉一阵头晕，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们带着不知所措向那个连幻想都没有过的时代进发了。

2
不知睡了多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悠悠醒来。天，已经大亮；雨，也停了；我们，躺在地上。屋子消失了，街道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有的只是个大竹林，从未见过的地方。昳爽还躺在地上，熟睡着。我站起来，向四外张望，隐隐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个不男不女苍老的声音，“皇上，回去吧！总坐在这也于事无补呀。淑妃娘娘已死，您就不必难过。这么多年了，倘若娘娘泉下有知，也会感念皇上的。” 

只听另外一个声音叹息道：“嗨！死了的死了，走了的走了，只留下朕一个人！”听来言语十分凄凉。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他们在拍戏。立刻玩心大起，把刚才种种疑惑抛在脑后。我蹑手蹑脚走向前，扒开竹叶向说话的两个人望去。 

一个穿皇帝衣服，面容很清秀的人说：“以前，秦秦是最喜欢这林子的，而今这里却是人去林空。可叹世间的无常呀！” 

我暗暗想道：这既是在拍戏，那么附近肯定有个摄像组，没准还能有一两个明星呢！于是我拨动竹林，寻找摄象机。 

“什么人？”忽然我后脖子一紧，已被人抓得牢牢。“竟敢擅闯皇城禁地，真是胆大包天。” 

我扭回头，原来是一个身着盔甲的军士，像是宫廷侍卫。我立刻转怒为笑，“御林军大哥，真不好意思。我也不知你们在电影城里拍戏，反正不是故意的。如果你们也把我录了进去，把那截剪掉就算了，也不用这么怒不可遏。我就是想看看你们怎么拍戏的。你是新演员吧？还真像那么回事，以后一定能出名。” 

那个揪着我的人，听我一番话，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糊涂喝道：“满嘴胡言乱语，定是奸佞之人，看你衣着怪异，想来是番邦，要对皇上不轨。” 

“番邦？不轨？什么，什么呀”，我怒道：“谁是番邦，我是确确实实的中国人。什么番邦，五十六个民族就像兄弟姐妹一样，不分彼此，祖国统一你懂吗？这人说话怎么这样信口开河。还，还不轨？你看见我不轨了吗？别以为自己是演员，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可能是我这一喊一闹，惊动了里面的人，便有人问，“何人喧闹？”御林军抓着我，走进林子。 

我口中犹自道：“我衣服怎么怪异了？我在学校是最守纪律的，从不穿奇装异服。” 

演御林军的高个子恭敬地跪在地上，拜道：“启禀皇上，卑职在林中抓到一名奸细。” 

“谁是奸细？”我不服。 

“住口”，旁边一个着太监服色的人，细声细调道：“圣驾面前，岂可大呼小叫，不成体统。” 

我没被他的气势吓到，他们别带有病吧，拿我练台词了。我一笑，没有说话。 

那个穿皇帝衣服四五十岁的的演员上下审视我，“你见了朕，不跪不拜，任意妄为，难道你不怕朕赐你死罪吗？” 

难道他们把我当成临时演员了？演的还象模象样。我该怎么说呢，没有必要揭穿吧！要不是试试？希望他们只背自己的台词，记不住别人的。打定注意，我说道：“怕，怎么能不怕呢？不怕死的是瞎话。不过，刚才我听到圣上对亡人如此怀念，便知必是明君。试问一代明君怎会草菅人命？” 

演皇帝的人微微一笑，果有帝王之气，“看你年岁不大，却有这等风度。若不是个胸中坦荡之人，便是大奸大恶之辈。”说完最后一个字，脸上已无一丝笑容。 

“说”，老太监喝道：“你是什么人？” 

下面我该怎么说，这场戏应要如何收场？他们个个投入，演皇帝的威严，演太监的张扬，演士兵的温顺。我呢，这个闯入者该是什么样的姿态？ 

我环视他们三人，不卑不亢，“我是什么人？我自然是现代人，公元一九九九年的人。不知你们哪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年代。”我见他们的衣着有点象电视上演宋时的服装，初步断定，他们演的是宋时的事。看服装也不老象元代，不然他们怎么会用“番邦”这样的词呢？ 

“皇帝”道：“朕看你言语怪异，衣衫不整，定是遇到什么变故。”我心想：怎么说话呢，你才受刺激了呢！ 

老太监摇头道：“不象，老奴看定是为混淆视听，存心蒙蔽皇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瞪了老太监一眼，没说话。 

皇帝双手环胸，以圣者的气度观望我。 

我问：“你是宋朝哪个皇帝？” 

“大胆狂徒，”太监叫道：“在我大宋四帝圣君面前岂可如此无礼，还不跪下。” 

我狂傲站立，“原来是四帝仁宗赵祯啊。” 

“大胆，竟敢直呼吾皇名讳，想造反吗？”太监道。 

御林军听到“造反”二字，忙剑出鞘中，压至我脖颈。这剑的感觉不大对啊，和古文化街卖的没开封的剑不一样。压在脖子上生疼，只要一动就可以破了喉咙。我望向林外，也没个摄相机。 

我大叫，“不玩了，不玩了，我不当演员了。” 

皇帝沉稳地道：“谁和你玩来着？” 

我傻了，“你们要假戏真作，让我血溅当场么？”利剑已把我的脖颈压出一条血痕，我大叫：“疼死了，放开。” 

老太监狞笑道：“你终于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吧！” 

我口中犹自道：“铁锅容易生锈，不锈钢的比较好……”终于疼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一摆手，长剑撤了下去。我摸着脖子上的伤口急道：“你们还来真的啊，欺负我一个小女孩也不羞。” 

剑又送了上来，这次我学灵了，忙跑到皇上和老太监身旁。老太监大喊：“你竟敢刺杀皇上。” 

“没有，没有，”我双手过头，“你别过来，我不说就是了。”我嘟着小嘴，一语不发低头站着，显出生气的样子。 

皇上升起怜悯之心，“告诉朕，你是哪家女娃，为何闯入宫中？说明了，朕自会遣人送你回家。” 

我心道：别以为你自称朕，就是皇帝了，瞧你长的那样儿。又一想：这是不是精神病院？不对，精神病院怎么会给病人利器。我一时也糊涂了。 

“皇上问话为何不答。”老太监厉声道。 

皇上道：“别吓坏这孩子。” 

我看了看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呀？” 

皇帝正色道：“他不是早说了吗，朕乃大宋天子。” 

“你们不是在演戏啊？” 

“不是，”皇帝回答坚定。 

我摸着我脖子上的剑伤，心中一颤，难道……怎么会呢？他们的演技再好也不会如许逼真，台词背的再好也不会毫无做作。他，那么华贵：他，那么尖酸；他，那么威武。我这是怎么了？ 

“孩子，你欠朕一个解释。朕要听，而且要实话。” 

我呆住了。我果然回到了一千年以前的宋朝，我再也见不到我妈了，完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3
这是真的吗？这会是真的吗？我不敢相信，不敢！面对他们，似真似幻，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古代！多么遥远，多么不可思议，而今却又如此真切。有谁知道，我是怎样一种迷茫。谁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不，没人知道。我还是糊里糊涂。天塌了，砸的是我，就我一个！！ 

那古老年代的人，相当于现代国家首领——四帝仁宗，对我说道：“如果你说实话，朕自会念你年小无知，不会怪罪。如果所言有虚，便犯了欺君之罪，是灭门的大祸。你要想清楚。”他目不转睛的望我。 

“我……”，我看了看众人，虽无畏惧，却也无欣喜。 

老太监道：“说啊！圣上仁慈，但并不表示，可以让你随意欺蒙。这重重深宫你一个女娃如何进得。何人指示、谁人接应、有何企图、还有多少同党？” 

他的问题咄咄逼人，象机关枪一般凌厉，问得我不知所云，“我…我…我叫化月，17岁，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吹拉弹唱无所不会，还有……”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不住看向四帝仁宗赵祯。 

他不禁失笑，“很好，你住在什么地方，家中还有什么人？” 

“我住在天津，就是天子经过的渡口。在战国，乃是燕赵的交接地。”我大概其地说，连猜测也不遗漏。又道：“我家里有爸爸、妈妈、奶奶、爷爷——你们这叫祖父，还有姥姥——就是外祖母，妈妈的妈妈。” 

老太监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又无可奈何。 

仁宗皇帝点点头，“你怎么入的东京汴梁，又怎样入宫？” 

我想了想，一脸诚恳，“我就和你们实说了吧！不过就怕你们不信。” 

老太监冷哼道：“你早就该说了。”仁宗一挥手，阻止他。 

我大大深呼吸，“我，其实，是现在九百年以后的人。”一句话似乎快的只有一个字。说完，看向他们，皆目瞪口呆，“我是从1999年来到这里的，是遇上了天文奇观——无星连珠。又打雷又闪电的，我只觉得头昏，醒来就在这里了。” 

仁宗皇帝望着林外干笑两声，扭回头看着我，不，是盯着我。他要把我看出破绽，看到心虚。他看我，我也不肯示弱，四目相接。 

“胡言乱语，”老太监骂道。 

“你懂什么？”我回敬道，“你知道无星连珠是怎么回事吗？你知道你站的土地叫什么吗？你知道这土地以外有什么吗？你知道这土地以外的以外是什么吗？” 

他才不会认低服小，“杂家所站的土地是我大宋的土地，这以外的土地还是我大宋的土地，以外的以外还是。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差点笑出声，摇头道：“无知、无知！瞧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不学无术！” 

仁宗一瞪我，我立刻低下头。他问：“那你说这土地叫什么，以外有什么，以外的以外是什么？” 

我清了清嗓音，“这土地嘛，啊，自然是大宋的。不过它叫中国，中华之中，中原之中，泱泱大国之国。这土地以外，是别的国家，进的有辽、金、西夏、大理等等，远的有尼泊尔、阿拉斯加、泰国、缅甸、印度——也就是天竺、流求、扶桑。当然还有，北方勃特国，也叫‘青色蒙古国’；东面是索隆嘎国，就是高丽，因国人爱穿白衣服，又称‘白国’；西部有西藏、唐古特、回回、畏吾儿，因人黑，又叫‘黑国’；再加上中原地区，因天气炎热而叫‘红国’，合称‘四色属国’。” 

仁宗皇帝微微点点头，饶有兴趣地看我，“继续说。” 

我道：“我中华之国与以外的国家和起来就叫地球。” 

“地球？”老太监忍不住惊叫。仁宗挥手阻止。 

我又道：“这地球之外，便是宇宙。” 

“宇宙。”仁宗细嚼这两个字，“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宇——宙——，恩，很贴切。上有苍穹，下有黄泉，宇之宙之，统括一切，很好。”他不再声色俱厉。 

我咧嘴一笑，蹲福儿道：“谢皇上夸奖！” 

林外嘈杂，人声混乱。忽见一名穿盔戴甲的武将跑入林中，拜道：“末将闻听宫中有刺客，末将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仁宗皇帝真有些苦笑不得，道：“倘若宫中真有刺客，倒未必见你，这好端端的你却来得快。” 

武将扣头道：“末将是救驾心切，也没有细查宫中是否出事。末将虽行事卤莽，但这一片忠诚之心绝无虚假，还望皇上恕罪。” 

仁宗皇帝叹了口气，道：“朕念你一片忠诚，起来吧！” 

我暗暗好笑：原来以前看的电视和书都是真的，封建时代的官都爱阿谀奉承，而历代君王也都爱听这些，喜欢人家叫他什么，“鸟生鱼汤”，不不，是“尧舜禹汤”。 

林外的人越集越多。肯定是许多人听风便雨来“救驾”。保不齐真如皇帝所言，知道是虚惊才来，不然早跑得无影无踪了。要不，怎么连文官也来了不少。嗨，天下仕途中人心理皆同，都想升官都想发财，却又不想干点有用的事。 

此刻，走进一人，一身红色扎腰长袍，头戴乌纱，一股英雄豪气体于言表。真是潇洒之极！那人跪倒叩拜。皇上颜色舒缓，“展护卫，你来见朕有何事？” 

他是展昭？他便是展昭！我心里想着：曾经只在电视中一睹他的风采，早对他仰慕已久，没想到在这里竟见到他。 

展昭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微臣在林外巡视之际，发现在后林有一名女子倒在地上。看样子，既不象宫女，也不象市井之人。”他看我站在皇帝身边，道：“衣着就象这位姑娘一般。” 

他开始注意我了，不然怎么会唤我“姑娘”？我晕了，晕了。我都有点不好意思，扭捏道：“那，是昳爽，和我一起的。” 

仁宗皇帝看我一眼，道：“宫中发生如此大的变故，皆由你二人所起。即使你二人无心，却引起这般无端的来，于情于理不合。朕将你二人送往开封府，由包拯断理此案。” 

展昭领旨，携我走出竹林。 

昳爽仍在昏睡之中，但容颜依旧清丽。展昭用水帮她清去脸上的秽土，显出原来的眉眼。 

他，竟一时呆了，惊若天人。 

我在一旁偷偷看着，心中凉了半截。反正我也没想怎么着！ 

看来皇帝是没办法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把麻烦推给别人倒也算是个明智之举。他一声令下，我们便被送出了宫，来到开封府。开封府，多么熟悉的地方！但，和电视上的感觉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的一颗心被忐忑占据，再也容不下别的。这种不安，是我发动所有想象力也设想不出来的。昳爽还没醒，因此，我们才免去被关在监牢里。公孙先生为昳爽诊了脉，开了个方子。一连又是几天。

4
这一天展昭走了进来。“展大人，”我招呼道。 

“还没启色吗？”他问。 

我摇摇头，心中一股说不出来的难受，鼻子一阵酸疼。“她……”，盘旋了好久的话终于说出口，“她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一簌泪，流下来。 

展照强挤一丝笑容，“不会的。” 

“如果她死了，我，我再也没有亲人了。”我呜咽出声，“她可不能死呀。如果可以，我愿意替她躺上几天，几十天都可以。她怎么能死呢？” 

“不会的，化月姑娘，你不用难过。公孙先生的医术很高明，万一……”显然，他也有一点怀疑。旋又道：“在我的家乡，有一种古老的祈福的方法，就是在患病的人身旁点上七支蜡烛。家人为他祷告。然后用清水喷面来唤醒他。” 

我顿感黑暗中的一点光亮，“灵吗？” 

他道：“不知道！不过，心诚则灵，上天会眷顾她的。” 

我算是病笃乱投医了，忙道：“那就试试吧！” 

说话间，我们已放好了七盏灯：头上一盏，脚下两盏，身侧各两盏。我们围坐在床边，互望一眼，低头默默祷告着。 

“老天爷啊老天爷，你可不能把昳爽带走。如果你把她带走了，我可也活不下去了，请保佑昳爽吧！保佑她就是保佑我啊。我和神仙熟着呢，通融一下吧。不看僧面看佛面。我面虽薄，但却是天地造化所钟，对吧？南无观世音菩萨，西方极乐世界如来佛祖，北边真主阿拉，东边的玉皇大帝，上面的太上老君，下面的地藏王。哦，耶稣，阿门！” 

我已把东西南北上下五千年的真神全求过来了，不会这么巧不灵吧！我愿为菩萨念一卷经，送如来佛祖一块金，向真主颂一首礼赞，为玉皇大帝上一柱香，向太上老君索一粒丹，求地藏王一命还。 

当我看向展照时，他还在嘀咕着什么。我端了一碗水，颤颤悠悠走过来。把水轻轻掸在昳爽额头、眼角、脸颊、嘴唇，然后又胡乱掸了些。我睁大眼睛期待或是幻想昳爽能睁开眼睛。然而——时间，过得很慢。我能感觉得到，我的心跳和他的。我慢慢绝望了，垂了头，闭了眼，也流下泪来。 

展昭依然不被时间左右，坚信着什么，抑或在心中早已许下某个愿望。是什么呢？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转过身，竭力不让自己大哭出来，以免破坏这凄绝的场面。她怎么会，怎么会就……这是什么安排？我的泪如泉涌，悲痛欲绝。 

展昭静静望着她，带着浅笑。他们虽然从未说过一句话，但，他相信，她会醒的。他一动不动，欣赏她的宁静。“你会醒的，你会醒的……” 

昳爽的眼角淌下一滴泪。 

“你听见我说话了是吗？不要再睡了，快醒过来。”他低语。 

昳爽渐渐睁开朦胧的睡眼，看见一个轮廓，一个男子。他在看自己，很近的。“你是谁？”她的声线柔美。“你的衣服很奇怪，象是唱大戏的，”她说，“不对，唱戏怎么没打脸儿！”她用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了，我一定是在做梦。” 

“不是，不是，”展昭忙道：“不要再睡了，你已经睡的够多了。你快把化月急死。” 

“化月？你也认识她？”她虚弱地问，“她是我的同学，你是她的同学吗？我没见过你啊！”她象是在梦呓。 

展昭微微一笑，“坐一会好吗，不然你又会想睡了。” 

“你长得真好看，象明星。”她坐了起来，还不甚清醒。 

“我可没有天上的星星亮，”他笑道。 

她也笑了，“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你笑起来也很美。” 

她又甜甜一笑。 

我从外面走进来，一惊不小，“你……你醒了？！”我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床前，“我不是在做梦吧！” 

昳爽道：“如果我不是，你也不是。”她歪着脑袋，左右看着我们，“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她是醒了，没错！！ 

“你的意思是……咱们回到了九百年以前？”昳爽在听完我的陈述后惊奇的问。 

我叹口气，“是！” 

“你是南侠、御猫、展昭、展雄飞？”她问他。 

他微微一笑，“正是。” 

昳爽看看他，又看看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怎么演得跟真的似的！”但她看我们的神情依然严肃，忍不住问，“真的！？” 

“昳爽，你听着。当我知道这一切时我的吃惊不小于你。当时你又昏迷不醒，我都已经傻了。若不是展护卫不断鼓励我，并且不懈的努力试图让你醒来，我想，我早就支持不住了。这事虽然滑稽可笑，但它就是发生了。你要接受，你至少还有我，对不对？”我东一句西一句地劝她。 

她依然望着我们两个人，然后目光定在展昭身上。良久，“我信，”又道，“无论什么原因，使我们来到这里，我都要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醒过来的勇气。” 

展昭那张英俊的脸绽放最灿烂的笑容，“我也很谢谢你。”昳爽一愣。他又道：“谢谢你可以醒过来。” 

“哎——”，我用手在他们之间晃动，“我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5
终于到了升堂的日子。包大人稳坐在桌案后，手持惊堂木，大声道：“升堂。” 

“威——武——”，真是威风无比，庄严无比。还好，电视剧《包青天》我是没少看，这种场面也见得多了，倒也不觉怎么害怕。那个庞太师庞籍也来了。他最坏，总和包大人作对。当然，这也是从电视上看来的。 

“下跪何人？”包大人问。 

我回禀道：“民女化月。”我这是学着电视上的样。 

昳爽也依葫芦画瓢，道：“民女昳爽。”只不过，她看起来比我纤柔得多了。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可动人。 

包大人点点头，又问道：“你二人十日前，可曾进入宫中？” 

“没有”，我回答。 

包大人一皱眉。庞太师问，“你二人敢矢口否认？” 

我一笑，“我们不是进入，而是落入宫中。” 

庞太师问，“你的意思是说，你二人是从天而降？” 

我思量片刻，无奈道：“算是吧！” 

包大人道：“太师问话岂可含糊其词，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谓算与不算！” 

我也一愣，于是将前因后果讲诉一遍。庞太师听完哈哈大笑，“笑话！岂能会有此事。”他边说边摇头。 

我看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已预知七八分，“我早就知道你们不信的。别说你们了，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万年不遇的事，偏让我们碰上了。这个滋味有谁知道！” 

包大人双眉频皱，道：“照你一说，你二人是生活在一千年以后的人？你们是回到历史中了。” 

“对，太对了。包大人你真是聪明。”我不禁手舞足蹈。 

庞太师道：“世间岂会有此等怪事。” 

“怎么没有？”昳爽接口道：“怪事天天有，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所谓怪事，并不是真的会‘怪’，而是出现的频率少。大到盘古开天辟地，大自然造就了人类；小到父母孕育子女。哪一个不是巧合，哪一件又不是怪事？你不能把你没见过的事就视做没有发生呀！” 

“对呀，对呀。”我在后补充，“往往怪事不一定不是真事。就拿太师你来说吧。你这么小肚鸡肠、气量狭窄的人，居然作了那么大的官，它就是件怪事，可不能说它不是真的吧！往往，怪事总是让人无可奈何的。” 

庞太师立刻站起来，吹胡子瞪眼，道：“大胆狂徒，竟敢戏弄本太师。真事无法无天。包大人，快判他们死罪！” 

包大人也不语，任凭太师兀自恼怒。展昭和公孙策的脸上不禁泛出一层笑意。我忍着笑，一本正经道：“我说不是？我说太师你气量窄，大家还不信。这样就砍头了？这也……太……小肚鸡肠都有点名不副实了。哈哈。”说到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昳爽也低头巧笑。 

庞太师正容道：“包大人，他二人入宫定是要对皇上图谋不轨，居心不良。这等奸人不判他们死罪不足以平民怨。” 

我低声道：“又来了。” 

昳爽道：“包大人，我们真是从一千年以后来到这里的。否则，这重重深宫，我们两个小女孩怎么进得去？那我又为什么一直昏迷不醒直到今日呢？这病可是假不来的。有公孙先生为证。这一切还望包大人明鉴。” 

这几句话说得干净利落，决不拖泥带水。我都感觉得到，展昭的目光一直在昳爽的脸上盘旋。又何止他一人呢？几乎堂上所有人都对她艳慕不已。 

我忙凑趣道：“是呀。你以为进宫是说着玩的吗？你经常入宫你心里明白，这三千守卫，宫庭院落的，是一般人进得去的吗！别说没接应，就是有接应，就我们两个这样的进得去？这又是怎样一个权势过天的接应啊。想必，这个人也只有你庞太师莫属了。是吧！” 

包大人微微一笑，问道：“庞太师，你还有何疑问？”庞太师干瞪眼，说不出话来。只得拂袖而去。 

我望着庞太师的背影，不禁赞道：“包大人真是名不虚传，英明得象镜子一样，叫什么……” 

昳爽低声道：“明镜高悬。” 

“对，就是明镜高悬。”我雀跃着吹嘘道。 

包大人黝黑的脸上也不禁有了笑容，随后道：“你二人虽无意入宫，却引得众将纷纷救驾，有失朝廷体统，本府也不得将你二人释放。本府判你二人在府中服役三月，你们可服判？”我与昳爽相视一笑，点头谢恩。 

这样一来，我们就住在了开封府中。说是服役，但府中那么多大男人，还能让我们两个小女孩干那些粗活呀！日子过得也不无快乐。每天，我们就和公孙先生学作学问，但是，宋代的学问实在不太好作。宋词本就很难，每个曲牌都有不同的字数，还要讲究平仄韵律。再有唐诗，律和绝也经常搞得人头昏脑胀。说不定哪天先生高兴了，又要我们作作乐府诗、问问诗经呀、三传呀，烦也烦死了。 

我和昳爽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每天早上，展昭都会传授我们武功。虽然我们是半路出家的和尚，摆起架势来也象模象样。展昭总是那副好性情，不厌其烦的重复着某个招式。一套剑法怎么也要十天半月才能学会。这也并不是老师不好，而是学生太笨了。相比之下，昳爽就聪明多了。因而，很是受老师的眷顾。倒也奇怪了，不知是她本是聪明才受师傅垂青呢，还是展昭就另眼待她，她才显格外聪明！ 

反正也没我什么事儿，瞎凑什么热闹？原是一副文不成武不就的性情。索性，和公孙先生学起中医来了。在这个时代里，还是学点糊口本领来得实际。我又不想考状元，我学文干嘛；我又不想作侠女，我学武作甚。有一技之长，终是饿不死的。谁知道我们几时才能回去，回不回得去还是一回事呢！作衙役也并非长久之计。到了三个月，你没做出点什么，官府也不能白养你啊。 

不就是这样吗？古代、现代唯一不变的道理：生存，就得靠自己。 

昳爽嘛，倒很快乐，不知道是否因为展昭。但，快乐比毕竟是暂时的，有时，是转瞬即逝的。往往人们希望的和现实的是两回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世事无常，让人难以预料。 

前方的路，不知是什么在等着我们。命运的捉弄，使我们再次陷入生死攸关之中……


6

相传有一块石头，寄托了一个魂灵。他本是爱的化身，但最终被无情碾成微尘。一粒尘溶入石里，不断重复着恨的年轮，是恨世上所有的人。千百年来，它时隐时现，操纵着一场又一场厄运的发动，并预谋着再次重见太阳的光辉，来完成生前发下的誓言。 

人们希望它永远不要再见光亮，所以命名为“避光石”。 

…… 

但是，二十年前，它又出现了。 


班房里，几个衙役、捕快在闲聊。“这几天真邪门，夜里我在院子里总看见个人影，飘飘忽忽的。”钱术昱道。 

张龙道：“见鬼了吧！”&nbsp; 王朝也打趣道：“那可没准呦！哪个衙门没怨死的。” 

捕快王希博也凑热闹道：“可能还是个艳鬼。”大家哄堂而笑。王希博又一本正经道：“不能。老钱的婆娘那么凶，连个女鬼也不敢近他了。” 

就在笑骂的人群中，还坐着两个穿同样衣服且一语不发的人。两个人听着他们的谈话，也笑意融融。上垂首粉面黛眉，虽然穿了件极难看的衣服，却也掩饰不住他那俊俏的神韵。下垂首坐的，没有上垂首的漂亮，但也白白净净，清清秀秀。这二人不是昳爽和化月又会是谁呢？ 

张龙扭过头，看看我们，对大家说：“别说了，别说了，别吓着两个小姑娘。” 

“没事儿，”我微笑着道：“你们说，我们胆儿特别大。你们这只说有鬼，我们那也有，还分类呢！什么吸血鬼、僵尸、幽灵，好多的。我们那还有外星人儿。” 

钱术昱好奇的问：“真的？说来听听。” 

其实，这些小道消息，平时对昳爽也很少讲，所以讲出来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有关宇宙问题、金字塔问题，我是不会讲的。因为讲了他们也不懂，还得解释什么叫周长、什么叫光年，以及对角线、黄金分割等等。讲点什么呢？刚刚演过《泰坦尼克号》，我曾经在影院里嚎啕大哭，所以印象很深，就是它吧！ 

“有一艘豪华客轮，就是你们说的摆渡，要大好多好多好多，可以容纳四千人，不，八千人，不，大概一两万吧！它号称‘永远不会沉没的船’。当它第一次下水的时候，有许多有钱人乘坐它。可是，它却沉了。你们想想，永远不沉啊！这话是白说的吗？折合银两得要两、三亿两啊。说沉就沉了吗？在船底凿个窟窿都没事的。” 

王朝急着问：“怎么会事儿？” 

我神秘地道：“因为它进入了一片神秘的海区。” 

昳爽小声提醒道：“是撞冰山了吧！” 

“我知道，”我又说，“这是什么地方呢？叫百慕大三角，死亡的黑三角，船支一进去就失踪了，再也找不着。首先，是一片迷雾。导航器呀、雷达呀，连避雷针全都失灵了。然后就出现一艘‘幽灵船’。是一条破船，很大，也没有人。就冲着泰坦尼克号撞了过来。船上的人都掉到海里了。只有百十来人活着，太惨了！”我叹着气。 

昳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耳不忍听。王希博也问，“那是艘什么船？” 

钱术昱接茬儿道：“幽灵船啊，什么船。你也活了大半辈子，也没个脑子。这什么船都进不去的地方，怎么救？不还得用船救吗？船一进去就消失了，难道消失的船救落水的人？” 

我听得哑口无言，也对，还是撞冰山吧，保持原判。王希博也觉词穷。钱术昱算是报了他刚才被戏弄的仇了。 

一时，我也不知说什么好。 

张龙打破沉默问：“再过一千年还有衙门吗？” 

“有啊，当然有，”昳爽回答，“到什么时候，也得有法律。自从墨翟创下法家一派，法制精神就风风雨雨一路走来。要兼爱、要非攻，就要有法。只能说如何制定，怎样执行的问题了。”这种尖端的论题只有昳爽才能回答出来。 

我不甘寂寞，“不过，我们那不叫衙门，叫法院。告状也不叫告状，叫打官司。” 

王朝道：“官‘私’？官还有私吗？” 

昳爽道：“不是自私的‘私’，是三司的‘司’。” 

“三司？”钱术昱道：“一中饱私囊，二徇私舞弊，三滥用私刑。三司三私。”他颇有感触。 

张龙接道：“真不愧是一千年以后了。咱们收门包、收黑钱，都是私底下干的。人家直接告诉你有官有私。可真应了一句话。确实是千古不变的至理名言。” 

“什么话？”我问。 

王希博道：“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 

我和昳爽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还是出去走走吧！打了个措辞，便走出班房。 

开封府的前面是大堂，打官司的地方。旁边是偏厅、花厅、会议厅和后堂。再往后走，就是包大人起居的院子了。这种情况很少见，别的官儿都是办公和住宅分开的。只有包大人是一体化，可见历史所言不虚。而且，许多衙役、捕快都住在这里，就象是个大家庭。而我们则单独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很是舒服，临近后宅的大水池。每天早上，展昭就在水池边教我们武功。不过，晚上却从未来过。 

今晚的月，挺亮，就象街灯一样。远远望见池子黑漆漆的一片。旁边的柳条、柳枝随风摇曳，显得十分惬意。我慢慢踱步想着心里的事：我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总得有个原因吧！是福，是祸？不会只是个巧合吧。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真想家里的人啊！许多解不开的问题，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平日里，别看我总是嘻嘻哈哈的，那是我不愿把心事写在脸上。让人家知道我心里烦又怎么样。没人能解决的，又何必要说呢！ 

“你来了。” 

什么声音，我一愣。微弱之极，象是在低泣。我向四周看，没人呀。这里除了水就是我，听错了吧！ 

又一声。 

我有些不寒而栗。钱术昱不是说总看见个影儿吗？太可怕了。我心里颤抖着，我不怕，不怕，我告诉自己。 

我咽了口唾沫，大声问，“你是谁？恶鬼，冤魂，人？”没有任何声音回答我。我小声嘀咕，“谢天谢地。”那就是我听错了，心里稍稍平静下来。 

黑压压的湖水死一般的寂静，连月亮也被乌云遮去了多半儿，余下的残光，只能勉强分辨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岸。夜风，很冷。给人一种想掉头就跑的冲动。可是，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也躲不掉。我能跑到哪里去呢？ 

一阵阴风掠过，吹响了树叶，声音极怪。我壮起胆子，“谁——谁？别装神弄鬼的，要出来，就快点，我不怕你。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背后一股劲风向我逼来。突然，一支手抓住我的肩头。大骇之下急转身形，“啊——”声嘶力竭的一声。


7
“醒醒，醒醒，化月。”昳爽在我耳畔闹着，“快起来，”她大喊大叫。我闭着眼睛被她拉了起来。“你昨天晚上说出去走走，怎么回来睡觉了？” 

我一愣，“昨晚——”我问我自己，昨晚，昨晚，啊，对了，我想起来了。难道昨晚遇到的只是一个梦？ 

昳爽问：“你怎么了？昨天夜里不停大叫，是不是作噩梦了？” 

我叹了口气，要是噩梦就好了。刹那间，想起昨晚见到的，顿感浑身不自在。他是人吗？不会，人怎么会有那么长的手。“跟你说，我见鬼了！” 

收拾整齐，我们来到平日练武的水池旁。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怪怪的，好象随时可以从水底冒出个红发猛鬼似的。展昭见我神情不对，问道：“化月，你总看池子干什么？” 

“池底有鬼，”我顺口答了出来。 

展昭不禁失笑，“你不是胆子很大吗？还要自告奋勇值夜。昨夜如何，你们第一次值夜还习惯吧！” 

昳爽温柔地说：“多谢展护卫关心，我们还好啊。只是有的人半夜溜回房睡觉去了。” 

展昭不明原因，惊道：“谁呀？” 

我也就势装傻道：“谁呀，谁呀？” 

昳爽掩面巧笑，“见鬼的呗！谁见了鬼自然就是谁。” 

这回展昭明白了，把目光投到我身上。我假意一愣，忙回头看，笑笑道：“后面没人了。” 

昳爽捏捏我的鼻子，“你这只贪睡猫。”这感觉就象林黛玉，千娇百媚，仪态万千，确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连我看得都入迷了，自语道：“你真不该做衙役，该进宫去选美，没准还能当个娘娘呢！” 

昳爽小嘴一噘，“我才不稀罕。”说话间，看向展昭，发现他正看着自己，不禁羞涩的低下了头。 

我还一相情愿地说：“你是没见过，当今皇上有多么的气度不凡。就象，就象个电影明星，特象陈道明。你知道吗？那一说话、一举手、一声叹息、一地鸡毛，不不，那是电视剧。嗨，我都不知怎么形容了。不信，你问展护卫。展护卫，你说是吧！” 

展护卫不知怎么回答，“当今皇上岂可妄加评论。” 

我道：“就是好的没的说了。” 

昳爽说：“如果是好，怎么怕人评论。如果只是因为他是皇上，就不能让人家评论的话。我看，也好不到哪去。” 

展昭道：“昳爽，不得胡言。”他的话虽有训斥之意，但语气却小心翼翼，“好了，练武吧！”&nbsp; 一个早晨，我们都有说有笑，就连枯燥乏味的武功，我们也练得津津有味。本打算，早饭后我和昳爽上街逛逛的。可是，钱术昱说家里有事，要我帮他去花厅后面的阁楼整理卷宗。本来，这种事情是轮不到象我们这样刚进府的衙役做的。不过，人家有事嘛，难得开口。只好让昳爽独自逛街了。于是，我便来到后阁楼下。 

打开锁，把门推开。门，“咯吱吱”的渐渐向两边启动，一股潮湿气扑鼻而来。里面的光线很暗，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我点了支油灯，扒开蜘蛛网，走上楼来。 

楼上的布局有点象电视里少林寺的藏经阁，四周靠墙全是书架。有所不同的是，藏经阁放的是经书、武功秘籍，而这里书架上放的却是一个个的卷宗、案卷。 

我把中央桌案上的灯点燃了，屋里顿时亮了起来。桌上地上全是尘土，用手一拂，满手灰尘，桌子上出现了手指的痕迹。 

料想当年，不知有多少人来过这里，不知有多少人摸过这张年岁已久的桌案，更不知有多少人翻阅过这不计其数的卷宗。所有活着的、死了的、有名的、无名的，都清楚的记录了这个时代。他们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因为有了他们，才会有这个时代。但，多少年后，他们化成了灰，自会有后来人。时间就是这样轮转不息，能够记住的实在太少了。满屋的萧条与满胸的感叹融在一起，已无法辩分。 

我把包大人审过的案子、所做的卷宗打扫干净，放入架中。把包大人以前的官做的卷宗清理出来。准备打好包，请示过公孙先生后，另置别处。 

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几百个卷宗整理好。当我要离开时，又回过头来看看这里，依旧昏暗依旧萧索，只是整洁了许多。 

突然发现，桌上面遗落了一个案卷。这是天禧二年所作的。我有些奇怪，明明收拾好了，怎么会落下一个呢？顺手把它放入包里。但是，忽然间却想起了关汉卿所写的《窦娥冤》。窦娥冤魂把自己的卷宗拿给父亲看，想让父亲为她洗清冤屈。如今，同样的情景，难不成，也有个——鬼，想让我帮他翻案？！这样奇怪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闪动着。 

我好奇心大起，借着灯光，打开卷宗。上面记载着发生在仁宗父亲真宗赵恒在位21年，也就是天禧二年的案子： 

付天泽，二十九岁，家住开封府东，状告兵部尚书吴道成，遣人夜入付府窃取稀世珍宝“避光石”，致使付母郁郁而终。经审查，避光石无人得见，事属子虚，吴道成遣人盗宝无从考证，无罪……&nbsp; 

“避光石，什么东西？”我暗自纳闷。 

卷底还有一行小字，写道：付天泽不服判决，投府内后池而死。 

我心里好生奇怪，不服判就要跳湖，真是天下少有。 


“公孙先生，你可知道避光石，和发生在天禧二年的案子吗？”我问。 

公孙策道：“避光石我倒略有所闻，但是天禧二年付天泽的案子我就不大清楚了。那时包大人还不是开封府尹。不过，这案子也曾经轰动一时。你是怎么知道的，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道：“我是在后阁楼整理卷宗时发现的。真的有避光石吗？”我兴趣盎然。 

公孙先生摇摇头道：“传说中，避光石是秦代时流传下来的，一直是秦赢政的掌上之物。后来火烧阿房宫，便遗落民间了。自古便有对此石的种种传闻。”公孙策见我渴求的目光，便又道：“传闻很多，其中有一种说法，避光石中藏有一个魂灵。” 

“什么？”我睁大眼睛，“你是说它是有生命的？” 

他说：“只是一种说法，不足以取信。倒是避光石本身奇幻无穷。此石形状奇特，暑能自寒，寒能生热，夜能发光。” 

我一笑道：“亏得是块石头，若是个珠子，不成了夜明珠了吗？” 

公孙先生摇摇头道：“它的奇特之处并非于此。相传，避光石每逢月圆之际，石体放光，内有秦时咸阳城的繁华街景，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堪称‘石中大千’，奇妙之极。此后，月缺之时，石内晶莹剔透，并无半点杂质，哪里还有古咸阳城的影子。” 

我惊奇地问：“真的吗？这么奇特！” 

公孙先生微微一笑，道：“不知道，人们只是互传，没有一个人见过。不过，一些古籍上倒有见解记载。本朝杜绾撰写的《云林石谱》曾一笔而过，记录不详。” 

又道：“我曾听一个老人说过，这个藏在石中之魂有极大的怨气，凡有情男女见到它，无不劳燕分飞，永无携手之日。这个说法倒很新奇，但言者说得有鼻有眼，还牵扯到了兰血人。好象是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姑娘和天神私通，生下一子。后来天神为保道行，把她冰封在雪山中。而那个孩子正是兰血人的祖先。女子化作一块顽石，永缠世间有情人。” 

我愣了一愣，道：“是天神害了她，先夺了她的贞操，又抛弃了她。她干嘛恨天下的人，想不开！” 

公孙策道：“其中原因甚繁，连言者也只知一二，何况世人。但无论真假，都更增添了避光石的诡异，使之有了灵性。” 

我点点头道：“这块石头至今无人得见，那么很有可能是人云亦云，越传越奇，或而连避光石都是个传说也未可知。” 

思虑片刻，又道：“或者，确有避光石其物，又恰在付天泽手里。外人得知，定是争抢不休。而当时的兵部尚书吴道成得知消息，买卖不成，让人去偷，倒不是没可能。” 

公孙先生道：“这是一件疑案，疑点在于没有人见过避光石，在于伏家主仆之死。” 

我问：“付家还有人吗？” 

公孙策道：“不清楚，即使有也是家丁老仆。付家在前朝是个大族，可传到付天泽一代，已是家道中落人丁稀少了。而且，在审案期间，付姓人相继无辜死去，以至付天泽在判案后才悲愤跳湖。”

8
淡淡的风吹拂着每一寸土地。天，已经很晚了。漫天星斗，无形状、无目的地飘着荡着。昳爽还没回来。今天，我因为帮钱术昱整理卷宗，没去逛街。嗨，街上一定很好玩吧！不然她怎么会流连忘返呢？ 

我的心除了有一点为我的好朋友担忧以外，神经依然停滞在避光石上，并且脑中不断回味着公孙先生所说之言。那付天泽，还有开封府的后池…… 

不知不觉中，我竟走到了后池。今天可是风清月朗，华灯一片。即使如此，我心里仍不禁毛毛的。我走近池子，发现有一个人正坐在池边石桌旁独自对弈。我很奇怪，这么晚了，除了我还会有什么人来呢？ 

他全神贯注地望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没有发现我的靠近。我不大懂围棋，不过能看出，他很精于此道。只见棋盘上黑子白子各据一方，真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只见，棋盘上棋眼甚少，想必是平局。如果他是现代人和聂卫平下一盘，抑或也把聂卫平弄到古代来，肯定有好戏看。 

他仔细思量后，放下一粒白子。我才发现，他的手又细又白，如半透明的棋子一般。再往上看，是眉清目秀的一张脸。白色长袍，白色扎巾，显出了一股青年男子的潇洒气概，和隐不去的书生气。我呆呆望他—— 

他又放了一粒黑子，扬起含笑的脸，道：“化月姑娘么？” 

我又惊又奇，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他笑而不语，相让道：“请坐。” 

我点了头，坐在对面，“不知公子为什么月下独自下棋？” 

他回答很简单，“等姑娘你。” 

我一笑，“哦，等我？在花前月下？我可不是那种闭月羞花的人。” 

他哈哈大笑，俊美之极，“化月姑娘虽无绝世风韵，却也是小家碧玉，美在自然。” 

他在赞我美？我张得什么样，难道自己不晓得吗？这大晚上，黑不隆咚的，我们又素不相识，他有病呀！我淡淡道：“公子过奖了。这天漆月淡的，公子不弄诗文不弄风月，偏偏在这等我，这是为什么？” 

我想，他肯定是别的衙门来开封府办事的人。得知府中有两个从天而降的女子，特地等在这里参观。但瞧这人浑身上下并无半点邪气，心中也安稳许多。 

“你好！”他脸上一本正经，却说出了句*的话来。 

我有些不悦，“我哪好？” 

“胆大，”他又道，“心细。” 

“何以见得？”我已面若寒霜。见他无语，不禁厉声问：“你是什么人？” 

他微微一笑，“一个等你二十年的人。” 

我一愣，“二十年？你不过二十几岁，你几岁的时候就在等我吗？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衙门的？”心道：你若不是衙门中人，看我怎么收拾你；你若是衙门中人，嘿嘿，不更好收拾了吗？ 

他依然慢条斯理地说：“小姓付，上天下泽。” 

我漫不经心地道：“你叫付天泽啊！”说罢，顿感不妥，“什么？付天泽……”我一颗心猛烈地跳动着，怒意全消，就象一盆凉水泼在了头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害怕。 

我差点叫出声，不，是叫不出声才对。我强自镇定，“你，你……”只差掉头就跑了。不，其实是跑也跑不动才是。我用颤抖的声音道：“付天泽？天禧二年状告兵部尚书吴道成的付天泽？不服审判，以身试法的付天泽？现在已是冤魂的付天泽？” 

他点点头，依旧浅笑，道：“也是苦命的付天泽！”他轻描淡写地耸耸肩，“那天晚上没吓着你吧！那时你的样子真是很可爱。不过，此刻更为可爱了。” 

“你等我干嘛？”我大吼道：“不找别人，找衅我干什么？我……我又没招你。” 

他收敛笑容，道：“申冤，报仇。”又道：“为了等这个机会，我已作了二十年的游魂野鬼了。” 

一时之间，看着他凄婉的表情，想着他不幸的遭遇，恐惧的心理也稍稍消减，一种怜悯的心情涌了上来。我叹道：“这又何苦呢！人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申不申冤，报不报仇，还有什么关系？” 

“有，”他十分激昂地道：“活着的要申冤、要出气，死了的就要含冤默白了吗？没有苦主！没有苦主就不能翻案，谁说的、谁规定的、谁默认的。我不服，我不甘心！我以身试法，人家说我是自惭。人家怎么说都可以，人嘴两张皮，你有、他有、就我没有。我能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家破人亡了，就为着一块石头。一块石头要了一家子的命，有什么用，不过是一块石头！！”他很激动，几乎声泪俱下。 

其实，我很想问那块石头的事，但他这样，我也不好开口。“你.……”，我对他说，“我很想安慰你，但我不知怎样开口。我不懂，也不了解这件事。我毕竟不属于这里。我想帮你，也不知怎样帮。我能帮什么？报仇？杀人？” 

付天泽摇头道：“你可以帮我，但不是杀人。你可以查案，你可以翻案，你可以申冤，全在你，只要你愿意。” 

我拿出了一点豪气，“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会帮你的。不过，在此之前，你要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我。” 


当我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难道又是一个梦？可是，昨晚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付天泽的故事也余味尤在。怎么会是梦呢？ 

用过早饭，我才发现昳爽一夜未归，不免有些担心。远远看见王希博走了过来。我上前一拱手道：“王衙司。”我本来想询问昳爽的情况。但是，王希博先开了口，“昳爽让我告诉你，她有要事，让你别担心。” 

“她回来过？”我问。 

王希博点点头，道：“回来过，在昨天下午。好象街上发生了什么事。回来后，见了包大人，便和展护卫、王朝、马汉一同又出去了。” 

“一直没回来吗？”我问，“什么事，这么急，连和我打声招呼都没时间。” 

王希博道：“一直没回来。看来，事儿——挺要紧，一时脱不了身也是有可能的。”又道：“没事别总憋在开封府里，出去逛逛，找个伴儿。” 

昳爽不在，我哪里还能找得着伴儿。如果钱术昱在就好了，可是他也回家了。我抬头向上看，苍穹一片，白茫茫的。好无聊啊！“恩？”猜我看到了谁。公孙先生，我的老师。我笑着走上了小山旁的凉亭，行礼道：“公孙先生，好兴致呀！在这里独自观赏晨景。”公孙先生微微一笑道：“化月也好兴致。开封府上下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你却很闲在。” 

我不禁笑道：“彼此，彼此！”又道：“先生，您总是讲东京汴梁的繁华，今日不如来一次实际演习。” 

“此话怎讲？” 

“陪我上街玩。” 

于是，我便踏出来到开封府后，出门的第一步。公孙先生一路上，为我介绍宋代的人闻景观。“我朝最有意思的是京城中颇有味道的各门的名字。外城有十二门，分别是卫州门、固子门、万胜门、新郑门、戏楼门、南薰门、扬州门、新宋门、新曹门、陈桥门、新封丘门、新酸枣门。” 

我眨了眨眼睛，“是不是新宋门对着里城的宋门，新曹门对着曹门？” 

“是啊！”公孙策笑道。 

我又问，“人道汴梁城大人多水多，这京城到底有多少条河啊？” 

公孙先生如数家珍，滔滔不绝道：“首先要说五丈河：五丈河，从卫州门以西入城，过天波门、景隆门之间，穿拱宸门，入大内。其次是金水河，从固子门以北入城，穿天波门，过西华门，入大内。再次，是万胜门、新郑门之间的金明池为源的汴河，乃全城最大的河流，过金梁新街，过西大街，流于州桥之下，穿大相国寺，出内城。最后便是蔡河，由戏楼门而入，过新门，平行于朱雀门，穿御街，直下繁塔，从南薰门而出，在城中绕成环形，中间便成为一片沃土，风水佳地。” 

我拍手叫好，“真不愧是公孙先生，随便一个话题都可以讲得头头是道，倒难为您了。” 

公孙策抚须大笑，“城中支流无数，任挑一人，也能说出来的。这叫什么学问？” 

我微笑道：“可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农业灌溉的道理，更不用说风水了。” 

说话间，我们已来到了大相国寺。这里做买的、做卖的、耍钱的、算命的，无一不全，热闹非凡。 

我半评半议地道：“这儿和我们那的自由市场差不多。不过，我们那儿可没有这么多打把势卖艺和唱小曲的。顶多，有个耍猴的，现在也不多见了。现代，唱小曲的多了。但不叫唱小曲，叫‘个人露天演唱会’。”我为公孙先生介绍现代和古代的差异。 

公孙先生笑着点点头，他指着前方一座茶楼道：“你知道大相国寺为什么这么繁华吗？一半要归功于这座五更楼。” 

“五更楼？”我好奇地问，“怎么叫五更楼，五更开的张吗？” 

公孙策道：“当然不是。这五更楼是以五丈河而得名。” 

“那为什么不叫五丈楼？” 

“是因为其主人五次更替，所以为‘五更’，其最初果真叫‘五丈楼’倒也未可知。”他说。 

我满意的点点头，问，“也不知是现在的相国寺繁华呢，还是秦时咸阳繁华？咸阳在哪里？是什么样子？” 

公孙先生回答，“秦咸阳位于前朝都城长安的西北，渭河之上。究竟当时咸阳城是如何景象，已无从考证。许多史书上虽有记载，但并不细致。听人说，避光石上的咸阳街景是：中间有座桥，骑马的、坐轿的、担筐的、行走的，形态各异。想来也不次于现在的相国寺吧！” 

我突发奇想，“避光石中咸阳的屋顶是不是有一只猫？” 

“什么！” 

我暗自纳闷，我听他所说的古咸阳，怎么这么象《清明上河图》呀！恕我愚钝了。 

这时我们已来到五更楼下。这是一座二层木制建筑，方方正正的一座楼，矗立在那久远年代无垠的土地上，默默诉说着千年尘世的沧桑变化和一份等待。等待什么呢？自然是等待我来揭开这千古之谜。这又是怎样的一个谜语呢！那就跟随我的脚步，慢慢走完这段古代之旅吧！


9
我和公孙先生上了二楼，捡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随便要点茶水、瓜子，歇歇脚。不多时，只听“噔、噔、噔”，楼梯上一阵杂乱，上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身着五彩衣，头系玲珑佩，手持纸扇，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不伦不类的打扮，却皆趾高气昂。 

店小二忙上前作揖道：“呦，是吴大官人啊。您怎么今天有空来？来来来，这边坐。” 

为首的并未语，他身后的人又推又搡，“我们官人的位子怎么让人占了？让他们挪挪窝儿。” 

店小二满脸陪笑，点头哈腰。他不敢怠慢，扭头冲我们走来，“二位，真对不住，请让让，行个方便。” 

那群人也跟了过来，狐假虎威的样子，顶是讨厌。我按住了公孙先生，也不看他们，把视线移到窗外。 

一个恶奴刚要发作，被姓吴的公子拦住。他拱手道：“二位，这位子已被在下订了，还望见谅请移步到别的桌子。”他语气很和顺，倒不象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 

我漫不经心地扭过头，有条不紊道：“跟我们说话哪？对不起，我有点耳背，没听清楚。” 

恶奴吼道，“我家官人说，让你们滚开。” 

火往上冒，大声道：“先来后到你们懂不懂？怎么这样没规没矩，象只狗乱叫。”我说话十分刻薄，纯粹想找架打。 

姓吴的公子倒有些涵养，“在下不是早说过，这张桌子我们已经订下。旁边那张不是一样？” 

我冷哼一声，“别骗小孩子了。既然一样，干嘛你们自己不去？骗人也得想点高明的。”说罢，朝他们作了个鬼脸。 

恶奴们个个摩拳擦掌，待要发作，被他们的主人拦下。他微微一笑，先行坐到了旁边的座位。我对他倒生出了些须好感。一个如此谦逊的人，身边怎么会带这样一群奴才呢？ 

公孙先生向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本来我们是要走的，却生出这些事来。 

突然，楼下一阵大乱。我探身向下，果然，这是个看风景的最佳位置，不偏不倚，总揽全局。只见一个人落荒而逃，后面有人追赶，正是展昭和王朝。奔逃的大汉跑到五更楼下，倏然停住。原来，前面马汉和昳爽包抄过来。大汉情急之下，上了楼来。 

楼上茶客轰乱起来，四散躲藏，一窝蜂似的向下跑。展昭昳爽跟上来，与大汉打在一处。人群更加混乱，没来得及下楼的都怕刀剑无眼，误被伤着。于是到处藏身。 

四人步步紧逼，两剑两刀已呈鱼网之状，密罗紧攻；大汉节节败退，无路可走，眼看到了墙角。大汉一个怪莽翻身，从桌子上滚了过去。伸手抓住一个人，刀至颈下。众人齐声惊呼，却无一人敢近前。仔细一看，被掳的人正是那姓吴的公子。 

大汉威逼四人放下武器。展昭为避免伤亡，首先弃了剑。此时，我正在大汉身侧。若看这些恶奴，我才懒得管。不过，这公子唇红齿白，温文尔雅，说话也蛮客气。再者，我大小也算是个公安人员，这样的场面岂可袖手旁观。 

大汉用力抵住吴官人的喉咙，喝退众人。我不退反进，大汉喝道：“别过来，不然我宰了他。”声音穷凶极恶，显然已到非杀人才足以保身的地步了。 

我有些胆怯，但又不得后退，只好抖擞精神。微微以笑道：“我和他素不相识，你杀他干我什么事？不过，他死了，你就肯定逃不掉了。” 

大汉凶道：“他死了，还有你？” 

我打了个寒战，依然用笑掩饰恐惧，“这些人都死了，你也走不脱啊？” 

他歇斯底里般大吼：“我死也要你们陪葬。”这可不是武侠小说里头脑愚笨，四肢发达的贼。他这种气势，足可把一个胆小的人吓出心脏病。恰好，我的胆却不怎么大。 

我故作轻松的，惋惜地叹口气，“你也太一相情愿了。他们死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死、你挨刀、你会疼，才是真的。他们挨了刀，又不得替你疼。相反，他不死，你才不会有事。鱼死网破原是下下之策。” 

他似恢复了理智，仍不住喘息，审视着我。 

我问：“你犯了什么案子？开封府都出人了。” 

他毫无避讳地道：“*。” 

我一气之下，道：“就你这怂样还*？”说完，我自己都觉好笑，*作案还要看人吗？不过，在我看的小说中，*大盗都是*倜傥，仪表不凡的。他可不够格。“看你那副德行，我就不能救你，谁叫我受人之托呢？”我装模作样。 

大汉听罢，不禁眨眨眼睛，顿然生出了希望，“你，你救我？” 

“就你这点本事还学人家作案，真笑掉下巴了。”他更加糊涂，不过此时我越骂他，越觉亲近。 

大汉迷惑地问：“不知大侠尊姓大名？”见我不语，才知这话问得不是场合。 

我回头面对展昭等人，大声道：“本大侠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们听好了。我姓黑名蝙蝠，江湖人称玉观音是也。”说话时，挤眉弄眼，摆明说给大汉听。 

我拔出随身匕首，同大汉一起架着吴公子向楼梯走去。现在的气氛十分紧张，恶战一触即发。展昭等人向两边退开，静候时机。我望向大汉，却看见了吴公子一双明亮的眼睛。他似有些会意，万般感谢，已由眼睛传达了过来。 

说是迟，那是快，大汉正在下楼的时候。我用力一拽吴公子，大汉猛然醒悟，利刀递了上来。我的匕首翻手上刺。插招换式间，展昭已来到近前，解救了这危机。 

我还惊魂未定，大汉被展昭一腿扫到踝骨，踉跄倒地。王朝马汉钢刀压颈，七手八脚地绑上了。 

昳爽微笑地走过来，“多亏你了，还好你机灵多智。不然，这一天一夜就白等了。你伤着没有，真是有惊无险，差点吓死我。” 

我笑道：“多亏我跑得快，要不连命都没有了。你也是，有好玩的事儿也不叫上我，害我吓操心。” 

说话间，吴公子走过来，对我深深一揖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我说道：“谢就不必了，以后别让他们胡作非为便成了。”说完，随众人走向楼梯。 

吴官人紧跟一步，“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我回头道：“姓名更是不必。” 

他又道：“在下吴炯，家住行马街尚书府。姑娘有事尽可来府，有求必应，以报大恩。”我没理会，径直向前走。 

恶奴们不依道：“我家老爷便是朝中一品大元，兵部尚书吴天官，你敢对我家官人无礼？” 

我心中一凛，扭回头看了看吴炯，心道：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之后，便走下了楼梯。


10
我们来到开封府已有一个月了，昳爽似是神奇的又是巧妙的破了十数件案子。当然，她的第一个——“*大盗”，也有我的功劳。现在，她被破格任命为开封府正式的捕快。要知道，在当时那个年代，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壮举啊！由于唐代时风极其衰靡，妇女衣着的开放性也是一千多年以后的现代所不能及的。而且，无论是民间或者宫庭，*之风常有发生，所以，到了宋朝，对于女子的禁锢是相当严厉的。什么女子要从一而终，烈女不事二夫，还有，直到清代还待续的裹小脚等等，等等。总之，那个时候的女子是最重名誉、名节的，丈夫死了，便不准再嫁，也不管是否出嫁。离婚，更是连作梦也想不到的。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视为“三从”。三从中可没说女子可以出来参加工作的，未婚女子尤甚。那么，回过头想想，象昳爽这样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不但工作，而且参与的是男人们一直引以为豪、纯属专利的、代表着仕途进阶的事由，这不是壮举是什么？在当时，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啊！天下的人，包括男人和女人，都在看着她呢，看着这位前所未有的女捕快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好的？还是坏的……&nbsp; 

夏天的晚上，是很闷热的，宋代可没有空调或电风扇，有几把莆扇就不错了。夜已入更，但我还是睡不着，来到院子里，发现昳爽坐在石凳上，看着天。 

我蹑手蹑脚走了过去，“嗨”，我在她背后叫了一声。她显然是吓一跳，身子一抖，对我道：“干什么呀？人吓人，吓死人！” 

我坏笑一下，坐在旁边，“想什么呢？在想案子吗？大晚上的，想那些无头公案不害怕呀？” 

她道：“谁说我在想案子？” 

我点点头，“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赶忙否认，“不是啦，我没想他……”&nbsp;我忍不住地笑出了声。她说：“化月，你怎么这样不正经？” 

“正经？”我笑道：“什么样才叫正经？不笑就是吗？” 

看样子，她是拿我没办法了，她问我，“付天泽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你真的要凭一个梦去翻一件案子？”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不只是一个梦，我知道那是真的。虽然，现在还一无线索，但是我相信，事情终有水落石的一天。” 

昳爽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我，道：“我会支持你的，不过，并不是真的没线索。” 

我睁大眼睛问：“你查到了什么？” 

她浅浅一笑，道：“你不是认识当年兵部尚书吴道成的儿子吗？为什么不抓住这条线呢？” 

我沮丧地说：“我不是没想到。不过，他是个大男人，我也找不着什么理由和他见面，就是见了面，我也不知从何说起，从何问起。” 

昳爽道：“没有理由可以自己找理由，没有机会可以自己制造机会，只要是见了面，说了话，就是好的，就是迈出了第一步，总比现在好得多。” 

我搔了搔头皮，“真的要去呀？我心里有点怕。” 

“怕？什么时候听到过化月大小姐说过怕？真是稀奇，你的聪明机灵哪里去了？” 

我只好求道：“教教我，好昳爽，昳爽大捕快。” 

她指点道：“吴道成除了有个儿子以外，还有个女儿，叫吴抒妤……” 

我恍然大悟，“唉呀！我怎么没想到，那老小子还有个女儿。”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无意中得知。”她答。 

顷刻间，我们谁也没说话，沉默了许久。突然，漆黑的夜空一道流星闪过，我大叫，“流星！快许愿！” 

“你许的什么愿？”我问她。 

昳爽笑了笑，道：“不告诉你。” 

我冲她作了个鬼脸，“一定是想和展护卫在一起。” 

她忙解释，“不是啦！我是想回到现代，你呢？” 

我笑得很古怪，“我就知道你会许这个愿，所以我没许，我想如果先回不去现代，别再往远处走，去清朝吧，那离现代还近些。” 

“清朝？你是不是看《戏说乾隆》太多了？去清朝干什么？真的找乾隆啊？” 

我摇摇头，“不，乾隆太*了，我不去。” 

昳爽想了想，道：“康熙吧，康熙不错，是个好皇帝。” 

我撇嘴道：“康熙太有才华，显不出我了，不去。” 

“那就雍正？”昳爽建议道。 

我的脑袋摇得像波浪鼓似的，“雍正杀气太重，不去。” 

“咸丰！咸丰总行了吧？长像不错，没太多学问。” 

我哼了一声，否决道：“死得太早，再说，我又不想作慈禧。” 

昳爽叹气道：“那只剩下溥仪了。” 

“亡国之君！” 

昳爽道：“清朝皇帝让你说得没一个好的了。你——不是想到顺治朝吧？人家顺治爷可是只爱董鄂妃的。” 

我笑道：“没准我就是董鄂妃啊！” 

昳爽道：“顺治要为你出家五台山吗？” 

我笑作一团，“如果董鄂妃长成我这样儿，悲剧就不会发生了。”昳爽也不禁失笑，良久，我正容道：“我要去找光绪。” 

昳爽道：“光绪？和亡国之君有什么区别，一心想追求资本君主立宪制，到最后又怎么样？还不是慈禧一瞪眼，他就不敢多说一句话了吗？” 

“不是那样的，他是个好皇帝，只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他对珍妃有情，对慈禧尽孝，对国民钟爱，他是个真正的大丈夫、真君子。由于他生不逢时，命运不佳，便作了那场*的牺牲品，不是他的理想不切实际，而是那个朝代歪曲了他；不是他没有远大的抱负，而是那个社会辜负了他；也不是他的思想不够开明，而是那种风气毁掉了他。” 

昳爽看我如此郑重，缓缓道：“人是不错，就是太懦弱，太没主见了。” 

我力驳道：“光绪并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只不过习惯逆来顺受，他更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他若没有主见，怎么会有戊戌变法的发生？如果不是李莲英、隆裕皇后从中作梗，如果不是袁世凯向慈禧倒戈，就不会有戊戌政变，而光绪皇帝也不会在政变中被剥夺政权，从此被囚瀛台，倘若百日维新真的成功，以后的世界将会是另一种局面。” 

昳爽叹口气，道：“历史终究是历史，不会被谁改变，也许历史未必真实，但历史一定是公正的。” 

“可是，历史对于光绪皇帝就不很公正，不，是很不公正。” 

“所谓历史，便是以前的事情了，任何人对以前的事，也无力回天啊！”昳爽道。 

“那可未必，难道你忘了，我们在历史之前，当我们回到清代的历史中，不就能改变它了吗？如果我真能回到清朝，首先，我会告诉隆裕皇后，叶赫那拉的那个女人，她最后的忏悔。告诉她，她大婚前的那晚发生的小火灾便是征兆，正如光绪降生那晚，淳亲王的梦是个征兆一样。” 

昳爽好奇地问：“光绪降生时有什么征兆？隆裕出嫁前又有什么征兆？” 

我说：“光绪降生的那天晚上，淳亲王梦见了一个黄瓦盖顶的大房子起火了。醒来后，又见油灯芯放在水中暴开。” 

昳爽问：“这预示了什么？” 

“房子起火，表示这个新生儿将来会大富大贵，是个十分有名望的人，灯芯自暴表示这个孩子会中年夭折。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黄瓦盖顶的房子，表示他日后会作皇帝。要知道，淳亲王只是个王爷，他的儿子即使将来世袭为王，也只能是个亲王，而且当时，正是他的皇兄的儿子——同治作皇帝。同治正当少年，假使日后同治归天，按大清律例，也要皇帝的下一辈继承皇位。所以，说出这样的预言是大逆不道的，可是后来，光绪还不是作了皇帝。” 

昳爽出神道：“预言、征兆，会灵？” 

我道：“也不一定，不过，当时很有名的预言家很灵。” 

“那隆裕呢？” 

“隆裕……”突然，我眼前似有一个影子掠过。 

昳爽不知怎么回事，问道：“怎么不说了？” 

“啊？”我回过神来。是我眼花了？又见鬼了？我怎么这么窝囊，又不是第一次见鬼，怕什么嘛！“没事，砂子吹进眼里了。” 

昳爽纳闷道：“这么热的天气，哪来的风啊？我怎么没感觉到，这又不是现代，常有扬砂，哪来的砂子？”

11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出了开封府。夏天的早晨，在太阳还未升起之前，是很凉快的。我一个人走在街上，迎面微风吹来，很是惬意。官道两旁的店铺都还未开张，街上十分冷清。 

我慢慢悠悠一直向南走，出了朱雀门，远远望见了外郭的南薰门。我本来是想，出了开封府就向北走，到行马街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吴家兄妹。怎奈，这一出门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这也难怪，我从小就住在天津市区，天津的马路都是沿海河修的，最大的特点就是方向不正。在我脑海中方向的概念只是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搞错了也不稀奇。错就错吧，也不能再回去了。索性，向东折去，看看百闻却无一见的繁塔。 

繁塔，典行的北方塔。塔身有三、四层商品房那么高。塔体敦厚而宽广，塔的四周刻有小孔，远远望去，具有远古的纯朴风韵，真是名不虚传。 

迈进繁塔寺，嘿，人还真不少，上香的、求佛的，问卜的，哪哪都是人。我心中暗忖：我说街上怎么没人呢，赶情都在这，我买了柱香，跨入大殿，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双手合十小声道：“菩萨莫怪我平日里行事乖张，只道是人不可貌像海水不得斗量。但求您发发慈悲，助我与昳爽走完这千年时光。还求您睁眼闭眼成全我这柔顺心肠。”一串祈祷伴着鼓点的节奏娓娓说出，除了求菩萨保佑我们能平安回家之外，我还想破了付天泽的案子。 

参拜完毕，我站起身，双手相叉向神佛回向。（回向是佛教信徒的一种礼节，表示向神佛忏悔前世的业障，以求得今生生活的坦然）回向两三分钟后，我又浏览了四周的十六罗汉像，便出了大殿。 

突然间，我发现在寺院的一角聚集了许多人，凑近一点才看清楚那明晃晃的大招牌：“行医济世”。原来是看病的，看病行医怎么会围这么多人呢？我暗自纳闷。 

细一扫听，方知是看病不要钱，这可真新鲜。义务为人民服务，现代也有，不过亲眼见证的倒不多。多数是通过传媒，起到广告宣传效果。在宋朝见到，倒觉得稀奇了，可见，古人的经济头脑确实不亚于现代人。 

扒开人群向里看，里面坐着一个少年，年纪不超过二十岁，白面粉腮，煞是好看。只见他正执笔为病者开药方，玉腕轻转，如蜻蜓点水般轻盈。我绕到他身后，满眼隽永书体，“好清秀的字迹，”我不禁赞道。他若是个女子，肯定气死西施，急死貂婵。美！美艳之极！记得史记中，出现了不少美男子，而用“美艳”称之的，只有一个，便是宋襄公的孙子公子鲍。怪不得他祖母夫人王姬要因之为夫。原来男人美起来要比女人更动人。 

我暗自称奇，宋朝的美男子还真不少，正细细端详这少年时，却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猜我看见了什么？他耳朵上有一对耳环痕，我再仔细一看，那微凸的胸部，这俨然是个女子！ 

我抢步坐在病者的位子，把手放在了脉枕上。她玉手轻拂，在我腕上寻摸了好久，脸上显出几分诧异。我微微一笑，道：“对不起，我是反关脉。”说着，把手翻了过来，手背朝天。她按在我寸、关、尺三部脉的外侧，由轻至重，轻如鸿毛轻拂，重至肌理骨骼。 

片刻之后，手指撤去，轻声道：“脉浮洪且迟缓，阳脉阴，阴脉阳，舌淡睛兰，你这是虚火上升，营气亏，胃气重，心火太大，体虚血淡，外实中空，应多注意休息与膳食，不可操劳。” 

我心想，我的病还不小，问道：“开个什么药方呢？” 

她淡淡一笑，“不必了，你虽五脏有所不宜，却不碍事。请！”她手一搭，呈送客之状。 

我站起身来，小声道：“原来没病。” 

她道：“以后不要随便试别人的医术，没病也能说成有病。” 

我一惊，她竟看出我是有心试探。我也毫不含糊，微笑道：“多谢姑娘指教。”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江洋大盗后岢荏午时三刻在午门斩首。”也不知是谁喊出的，致使人群一阵骚动。不多时，繁塔寺内人影稀少。料想，是去看杀人了吧！杀人有什么好看，反正我是不去的。一时间，我的眼前只剩下她——行医的姑娘。她的眼前自然也只剩下我，我们相视一笑。 

没想到，就因为这一笑，她竟成为我在宋朝最好的朋友；而更出乎意料的是，最后她也将是我最有威胁性的劲敌。 

登上繁塔，极目远眺，本想应如书上所言：风景如画，山清水秀或是茫茫草原无尽。但，从狭小的窗子里看出去，虽然不高，可也看不见地；因为不高，所以看不见天。这天地都看不见了，只剩一片黄沙，接踵的沙丘和遥远的古城楼。本来是一副游山玩水的好心情，却被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景象弄得没了闲情逸致。于是，下了繁塔，大约已是午时过后。

12
当我走到岔路时，一个淡装长发的姑娘走了来，眼如新月，嘴如樱桃，高挑的身材，纤细的腰肢，那眉、那眼，不正是繁塔寺里行医的少年吗？她向我微微点了点头，我也以笑代礼。 

忽然，我们的目光被前方的突变所吸引，一个手提大刀的女子和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从远处蹒跚而来，那个男的一下子躺倒地上。 

姑娘见状立刻跑了过去，“大嫂，你没事吧？” 

女子摇摇头，“快救我相公。” 

姑娘察看了男人胸前的箭伤，对女子说：“先扶他到路旁，我要把箭取出来。” 

于是，我们一起动手把那个男人抬到路边树下，让他背倚树干。姑娘从药箱子里取出应用之物，左手抓紧箭柄，飞快的将箭拔了出来。“扑”，血溅了一地，那个男子把牙咬得吱吱作响，显然是剧痛难挡。 

女子道：“岢荏，你怎么样了？”那男子青着脸微微摇了摇头，紧咬牙关。“姑娘，谢了。您的大恩大德，咱们夫妻没齿难忘。” 

姑娘摆手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能做的在下已做了，如有不测，大嫂莫怪。” 

女子道：“那个自然，无论生死，咱们夫妻在人间、在黄泉都会感姑娘的恩。” 

姑娘点点头，问：“从法场来？” 

女子道：“九死一生。” 

姑娘道：“有冤有仇。” 

女子道：“为情为义。” 

原来那个男人正是午时问斩的后岢荏，那个女子是他妻子任三娘。午时，任三娘单人匹马劫法场，救下了身犯不赦之罪的后岢荏。不为伸冤，也不要报仇，只求夫妻同生共死。 

后岢荏睁开双眼，看着妻子，道：“你这又何苦？劫法场是死，不劫也是死，为什么非要陪上你这条命呢？” 

任三娘很坦然地笑道：“能死在一处呀！”说着，我发现任三娘的脸显出一层绿色，嘴唇紫得可怕，与后岢荏那惨白的脸和无血色的嘴唇正好是个鲜明的对比。与此同时，从任三娘的衣角上滴下了浓浓的黑血。伤口在胳膊上，一支飞镖还赫然钉在那里。我吸了口冷气，指着任三娘的左臂膀说不出话。她向我笑了笑，“不疼”。 

我看过许多小说，如果中了暗器不疼，那暗器上肯定是涂了毒药的。现在，她伤口上流下黑血，看来毒性很烈。 

任三娘把头靠在丈夫的肩上，后岢荏道：“我欠你的。” 

任三娘说道：“你我二人还要谈谁欠谁吗？再说，你欠我的又何止这一次。你下辈子也还不清了，就罚你下辈子还做我相公吧！不过，别再当强盗了，名声不好，做个小生意、小买卖，养家糊口就行了。”后岢荏点点头，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任三娘的嘴角淌下了血。 

我用手拼命堵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他们是夫妻，可以同生共死的夫妻。世上能有几对象他们？他们什么也没说，真的可以尽在不言中。他们共度了一辈子，无论好与坏、长与短，都是他们的一辈子。他们没有浪漫小说里的缠绵爱情，更没有艺术家笔下的轰轰烈烈，有的只是彼此之间的一点默契。 

任三娘缓缓闭了眼。我看见，她被浓血沾满的嘴角有一丝笑容。后岢荏把妻子的头深深埋在胸口，他的脸惨白之极，唇色微青。他眼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像他这样只可以流血不可以流泪的硬汉是不能哭的。他用力将任三娘靠得紧紧，然后，松下最后一口气，起伏的胸膛缓缓慢了下来，直到不再跃动。他死了——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死亡，并且也是第一次为不相识的人的逝去而哭。我想，这应该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情。它不是用浮华的词藻堆出来的颂歌，更不是几个少男少女哭哭啼啼演出来的电视剧。它应该一片祥和，一片宁静。在我心底，是这样的一种模式——自然、平淡的，双双死去，成为爱情的唯一标准。 


“后岢荏真是条硬汉，如果换了旁人，早在中箭时便死了。” 

“为什么？”我问。 

行医的姑娘道：“那支箭刺穿了他的胸膛，若不是他有上乘功力维持着，恐怕也坚持不到现在。” 

我们边说边向城里走，我沮丧地道：“他们好惨。” 

“生不能同室，死能同穴，对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说。我点点头，是圆满或是悲惨竟也无法说清。姑娘道：“还没请教姑娘名姓？” 

我微微一笑，“化月”。 

姑娘也极爽快地道：“吴抒妤。” 

我一怔，不免从空荡荡的心里升出一层喜悦。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们来到保康门下，她指着前面几间小屋道：“我的家就在那里。” 

我惊讶道：“你就住这？”原以为，她应该住在尚书府的。 

吴抒妤笑道：“是啊！干什么这么吃惊？去我家坐一会吧。” 

我推辞道：“不了，改天吧。改天我一定登门造访，好好见识一下你这个女神医的本事。” 

她一笑，“取笑。”于是，我们便分了手。 

我压抑不住内心的高兴，一边走，嘴里还哼着时下流行的歌曲。 

黄昏的暮色下，远远望见开封府那庄严威武的大门和标志着无尚权利的石狮子。无一不显出了这高大建筑的宏伟与肃穆。高兴激动的心情，突然间被一种无形的、似是不好的预感冲击着。发生了什么事了？怎么会这么静？我快步走进府门。 

昳爽、展昭及诸多捕快正繁忙的分派任务。我走向昳爽，“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有人深夜潜入开封府，盗走了皇上所赐的尚方宝剑，皇上责令包大人限期破案。”她简单地说。 

我眨了眨眼睛，昨晚见的兴许不是鬼？是他偷的剑！ 

展昭分派人马后，对我说：“现在开封府已出动所有捕快，府内只留下张龙、赵虎和你，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包大人，守住开封府。” 

我呆呆点点头，一股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

13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正如李商隐的一首《锦瑟》一般，在那个时候我是迷惘的。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选择：我因为选择了付天泽，所以就不能不背叛吴氏兄妹。他们双方同样善良，本不存在任何冲突。可是，形势所迫，我能怎么样？如果是今天，我一定会不知所措，但，当时我毫不犹豫的帮助了付天泽。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年少无知，不懂得珍惜友谊，甚至还利用了它，才导致了今天我与吴氏兄妹这种不堪的场面。如果，事情重来一遍，我会怎么做呢？我会一无反顾的选择背叛。 


我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一心只想找到吴抒妤。这些天简直快闷死我了。开封府气氛紧张，而且人心惶惶，谁都知道，要出大事了。 

尚方宝剑被盗，自然是天大的事情，如果找不回来，不但包大人要丢官，就连府中捕快、衙役也无一幸免。展昭与昳爽及众捕快整日在外奔波，却是一无线索。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圣上限期破案的时间也逼近了。 

“化月”，一个极清脆的声音在我背后喊道，我扭回头，居然是她，我要找的人。“我这么称呼你，你不介意吧？”吴抒妤因为看见我而显得兴奋。 

“怎么会呢？我正想找你，你我可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了。”我笑道。 

她露出了一对很甜的小酒窝，“自上次一别，我便觉得和你很投缘，所以很想再见到你。” 

我说，“我也是。”又问，“你进城来行医吗？” 

她指了指怀里的书，“我是回家取几本书。” 

我看了看，是一些经书，笑道：“都是经书？你要作尼姑吗？” 

她道：“看经书，也不一定要作尼姑啊。其实，经书里也有很多道理，它阐述的不仅是佛家思想，还有一些意境极深的东西。不过，你要细细研读方可。你看这本——”，她随手拿了一本《阿含经》，“《阿含经》为原始佛教基本的经典，其中所述为佛教基本教义。有四谛、八正道、十二因缘、缘起、无常、无我、五蕴、四禅、善恶报应、轮回，每个教义都说明了一种观念和寓意深刻的故事。例如，十二因缘包含生、行、识、名色、六入、无明、触、受、爱、取、有、老死，众生读后，皆有不同的领悟，乃至修行与境遇又各有不同了。” 

我惊异地望着这个古典美女，她也喜欢看这些被我父母称作“闲书”的东西。我还以为，除了我，没人有这种“特殊爱好”呢！她又拿起一本《天台三大部》，待要开口，我将书接过来说：“这个我知道。” 

抒妤笑道：“说来听听。” 

我模仿她那如痴如醉的神情，摇头晃脑道：“《天台三大部》是中国佛教天台宗的基本理论著作，包括《法华玄义》、《摩诃止观》和《法华文句》，天台宗创始人智凯述说，弟子灌顶笔录。”又随便从她一堆书中拿出一本，“《大般若经》，全称《大般若波罗密多经》，唐玄奘译，共600卷。包括般若系十六种经典，也就是十六会。其中第二会《二万五千颂般若》、第四会《八千颂般若》和第九会《金刚般若》为般若经的基本思想。大概成书于公元前11世纪左右，其他各会是以后几个世纪成书，一般认为最早出现于南印度，后传到西北印度，在贵霜王朝广为流行。” 

一番话后，抒妤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我，“你太神奇了，我都有点崇拜你了。 

我笑着，“彼此，彼此。” 

她问：“化月，印度？” 

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就是玄奘取经的地方。” 

“那不是天竺吗？” 

我恍然大悟，“现在叫天竺，再过几十年就叫印度了。” 

抒妤看起来非常莫明，问：“你也喜欢看经书？” 

我笑道：“是呀，我要作尼姑。”抒妤不禁大笑起来。我又道：“真的！作了尼姑，死后可以上天堂，不，叫往生极乐世界。因为我对唐玄奘非常钦慕。自唐贞观，他取经回国，后被封为地藏菩萨，掌管十殿阎王，他本可以成佛的，但发下宏愿地狱不空，永不成佛。所以我想见见他。” 

抒妤笑道：“见他？劝他还俗呀？” 

我也大笑起来，笑得喘不上气，“亵，亵渎，神灵。”说完，俩人又笑了。两个小姑娘，一见如故，无话不谈，用不了多久，就象认识很长时间似的。相信，即使不是在宋朝，即使不是为付天泽的案子，即使她老子不是吴道成……我们也会成为好朋友。良久，笑声稍止，我说，“我想，只有玄奘大师才有一颗佛心，充分显示了佛家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普渡众生的博大情怀。一人修行得道成佛、往生极乐算什么善果？有本事，再入六道轮回，点化芸芸众生，让世上的人都生极乐，那人间便也是极乐了。” 

抒妤道：“这正是大乘与小乘的区别所在。圣人不是有句话吗？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闲谈间，我们来到了大相国寺。看见五更楼下围着一群人，足有几百位，各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我们挤进人群，但见五更楼大门紧闭，旁边一个偏门开着，出进的伙计都戴了孝，忙着封灯笼，贴上丧纸。 

不多时，人群自动闪出一条路来，吴炯带了几个人匆匆赶至。从五更楼中走出一位气宇轩昂的青年男子，将吴炯迎了进去。看二人言谈十分亲热，应该交情非浅。 

我脱口而出，“那不是你哥哥吗？” 

抒妤吃惊地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怔，不知如何是好，忙圆慌道：“这……，你们长得很像啊！你可能不知道，我眼力很独道，是不是兄妹一看便知。” 

抒妤自然相信，“你好有本领。” 

我暗自抹了把冷汗，真多嘴，无意转身四处盼顾间，发现人群中一个十分特殊的人。一身丝绸长衫份外飘逸，包裹着仪态万千的“娇躯”；“青丝”柔软，在头顶挽成发结，用一根簪子固定；“玉指”纤纤，自然地握住腰上的宝剑；“黛眉”、“美目”、“樱唇”，娇柔妩媚足可传情。总之，若是女子，保准举世无双，他可不是女扮男装的吴抒妤，他要比一般男子稍高些许，而且上下蠕动的喉结也表明了他的性别身份。 

我之所以注意他，并不是人家长得好看。也可以这么说吧，只是他太美丽了，超出了一个男子应该有的外表，缺少一份阳刚之气。我一眼断定，他若在现代应该是个“同志”。那么，在古代就肯定不了吗？想当年，早在春秋战国，魏国安厘王时代有一位龙阳君便是此道中人，美貌可与秦始皇为之筑怀清台的第一美女寡妇清相媲。可见，在中国的历史上，贵族喜好男风是有先例的。只是许多文人羞于作传而已。不然，凭龙阳君的政治才能和剑术早列于四大公子魏无忌之流中间倒也未可知。 

“看什么呢？”抒妤见我目不转睛问道。 

我回过神，“没什么，抒妤，那个英俊的官人是什么人，和你哥哥什么关系？” 

她自然不会误以为我问的是对面那个象女人的男人，她说：“他是五更楼的东家，年轻有为，人也很出众。” 

我打趣道：“看人家长得威武，想嫁他呀？” 

抒妤并不生气，“我哪敢呀！他叫解清问，二十八岁，和我哥哥交好。当时，五更楼四易主人，祸事不断，还是我哥哥帮他买下五更楼。解官人十分感激，便在楼上设一座位，供我哥哥路过休息，喝茶观景。”我这才明白吴炯专座的来历。她又道：“但是，自他买下五更楼一年来，连娶了两位夫人，都无疾而亡，这已是第三个了。” 

我一惊，心道：这情节很像《聊斋志异》其中某篇。一个有钱人玩弄了一个少女，少女死后化作厉鬼，也是那个男人娶一个死一个，最后好象自己也被勾去了性命。难不成，他解清问也是这么个负心的人。可是，见他气度、相貌都不像大奸之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他这副好相貌，又怎么骗得人家闺女。说不定，那女子画了扇子，放入铁匣，上了锁，等待千年，让我们帮她伸冤呢！就象瓶子里的魔鬼一样，过了几个世纪，终于找到了我。找我干什么？我是天生爱管闲事的人吗？亦或，我正是那甘入六道轮回的神佛，走入这上下五千年来点悟众生的。 

想到这里，也不禁为自己的奇思妙想莞尔，不，也可算解颐了。 

“你笑什么？”不想我的举动让抒妤发现了。 

“我倒想嫁他。”我冲口而出，还沉浸在意识之流。 

“什么？”她的惊呼，才让我知道自己的想象力有多么发达，简直是可怕。

14
一下午的疯玩，解除了多日来的疲劳，心情也好了起来。走入开封府古老的建筑群，象置身故宫一样的感觉——因为熟悉，所以陌生，又恰恰因为陌生，所以感到了似曾相识的熟悉。天，还是那天，不管过去将来，永远不变；树，也许改变，却是“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不论以哪种形式出现，杨树或枣树；房屋，必然变迁，倒了又建，建了又倒，多少人来，又多少人走，数不清。最后，终以雄伟或颓废或不雄伟也不颓废示人，给人们这样一种似怀古，似念今，似伤感，似振奋的感觉。 

我走进飒飒西风吹过的院落，透过一院中的古树——既不长叶，又不枯死——看见暗蓝色的天空。班房内，已长了灯，映出两个人影。那自然是留守开封府的张龙和赵虎。 

“兄弟，你可知道，前几天，城里出了件大事。”张龙神秘地道。 

赵虎问：“还有比开封府更大的？” 

张龙更加诡秘，“可不是，重犯后岢荏被劫，你说大不大？” 

赵虎忙道：“后岢荏被救走了？九门提督林无渎林大人在，还能救走？” 

张龙叹道：“后岢荏，说句不好听的，小名叫贼，但也不失是条汉子。行刑那天，他老婆任三娘单刀匹马闯入法场，见人就杀，拦也拦不住。那把大刀，挨着就死，碰着就亡啊。” 

“这林将军可不是等闲之辈，怎么就让他们跑了呢？” 

张龙把声音压得更低，“跑不了！林将军发了箭，穿透了后岢荏，又放了支镖，正中任三娘，他们走不了多远。” 

我暗自生气，可不走不了多远，镖上早喂了毒，亏得林无渎还自称大侠、义士，真是小人所为。想到这里，我咳了一声，走进班房，“哟，二位在聊什么呢？” 

张龙问：“化月，前几天劫法场的事你知道吗？” 

我说：“当时我正在法场。”两人兴致勃勃，要我坐下讲讲。我素知开封府与禁军交情不薄，什么话都能很快传进林无渎的耳朵里。于是，眼珠一转，已编好一段说词，“唉呀妈呀！你们是不知道，那是多少人哪，夫妻俩，一条心，手挽手的就是出来了。林不读？能算个什么？根本就没放在眼里。”我神乎其神地道，连动手带动脚。 

他们不禁动容，问：“那他们死了没有？” 

“没有！”我道，“像后岢荏、任三娘那样的英雄好汉能死？笑话！” 

赵虎道：“可是，后岢荏都穿膛了！” 

我摇头道：“穿膛？穿膛算什么？再说，真的是否穿膛也只有他林大人才知道。” 

张龙、赵虎也频频点头，“照你一说，后氏夫妻不但没死，而且还没什么大碍。” 

我肯定地道：“没错，不知你们听说了没有，后岢荏要找林无渎报仇呢！”张龙、赵虎不禁倒吸了口冷气。我暗暗想：如果这话传到林无渎耳朵里，他能不害怕吗？让他坐卧不宁些时日，倒也算惩罚他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知道吗？丢宝剑的晚上，我看见一个人影儿，飕的一下飞了过去，眨眼的功夫就没有了，不是丢了宝剑，我还以为见了鬼呢！” 

赵虎惊道：“果有此事？不知是哪条道上的，看来展大人他们可要难办多了。这茫茫人海，怎么查。而且，对手又是这么一位来无踪去无影的人物。” 

我也直叹气，“可不是嘛……”突然，我语塞了，一个鬼魅般的影子又在我眼前闪过。我颤声道：“他，他又来了——”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开封府里，顶事儿的都走了。我们虽说是看家的，但一个比一个草包，谁也不行！忽然，我想到什么，大叫一声，“不好，包大人！”便首当其冲跑了出去。张龙、赵虎忙跟出来。 

我们三人气喘吁吁跑到包大人书房外，但又同时停住。张龙、赵虎分守两旁，向里面探望。 

我急道：“都这时了，还看什么？”一脚把门踹开，飞身进屋。屋里烛光摇曳，公孙先生倚在桌子旁，紧闭双眼。张龙上前一摸鼻息，还有气，原来是被打晕了。 

我对他们说：“你们快去追回包大人，我去请大夫。”说完，三人分别向府外两个方向跑去。 

黑漆的街上，没有什么光亮，一个胖嘟嘟的人吃力地奔跑着。说是“奔跑”，又象是放了慢镜头，比走也快不了多少。嗨！这不是我化月，又是何人？我真的跑不动了。想当初，我在学校时，长跑是最差的一项，每次考试都要装心脏病。而今，我是没法子了。不跑也得跑，包大人丢了。那是多大的罪？不可想象！好在，我的九族都在现代，他们也不能被抓到这里砍头不是？！ 

凄迷的夜里，月光显得十分朦胧。地面上一层水气，象平地升腾起了雾一般，让人感觉走进了一个虚幻的世界。 

前方显现一条大汉的身影。他在干什么，这么个大晚上的，肯定没好事，非奸即盗。有心不管闲事吧，可我这捕快衣服也不是白穿的，虽说上头的官，贪污受贿、欺上瞒下，但不能因为大家都这样或向来如此我便模糊了是非曲直，昧了良心。反正找不回包大人也是死罪，倒不如做点好事，也干干惩恶扬善的勾当。 

于是，我加快脚步，轻轻追了上去。忽然，他在我离他一丈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好家伙，这块头儿，足足比我，比我高三、四头的样子，又高又壮，即使我很胖！ 

我不敢妄动，上下打量他。但听他道：“娃娃，深更半夜，你不在家睡觉，跑到这里作甚？”语气虽平平，但却透着威武。 

这时，我才看清楚，他背上竟有个人，鼓起勇气道：“原来你也知更深夜半，那你又为什么不睡觉，驮个人在街上乱跑？噢！我知道了，你肯定是个*贼。偷了人家闺女，正要抱回家里当老婆，对不对？”&nbsp; 

那大汉明显气息加重，便又随即平息下来，“娃娃，不要多管闲事。” 

我笑道：“哈哈，原来被我猜中了。看你这么大年纪，还抢人闺女，老不羞！”又看到，他背上的人可是不瘦，“哈，有意思，这女人还挺胖的，和你还蛮相配的。” 

他也不理我，健步如飞般向前去了。别看他背了个胖女人，走起来却似无一物般轻盈。我哪里肯饶，追上去，道：“别跑，我是开封府的捕快，这四周都是我们的人，你走不掉了。” 

他再次停下，这次语气更冷，“我劝你，还是回家吧，不要在这里玩耍。” 

“这事我管定了，怎么样？” 

他冷笑一声，“哪里都有不知死的鬼。”话音未落，已不知什么时候掠到我近前，挥舞着大刀，带风劈了下来。 

我傻了，吓的。全无还手的余地，只觉恶风不善，刹那间已至身前。瞬息想到：完了，我要完了！ 

良久，我睁开眼，一缕盘在衙役帽子里的头发散了下来。原来，他劈开我的帽子，发现我是女孩子，所以硬把刀收住了。我的长发披散开来，还有几缕断在空中。 

他愣住了，不知怎么回事。月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吓得我魂不附体，失声大叫，“后，后岢荏，后岢荏！” 

他全不在意，转身要走，我抬头间，发现他背上的人居然是包大人。急道：“错了，错了，你报仇干嘛找包大人，应该找林无渎才是，你错了！” 

他冷冷道：“没错，我的大仇一定要找包大人，找谁也没用。”说罢，又向前走去。 

我追上几步，“你抓了包大人，你可知你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且不说你的冤仇，包大人是个清廉的好官，你弄走了他，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被奸商贪官鱼肉，不知有多少人在水深火热之中无人挽救，大宋本无几个好官，如果包大人走了，就更没好人了。” 

大汉道：“我只为报仇，大仇一报，包大人一定奉还。” 

我大叫，“胡闹，包大人都给你带到阴间去了，还还个屁呀！” 

“我……，”他欲语，但听远方有人声，便疾速飞奔，三晃两晃消失在迷雾中。 

很快，展护卫从身后赶来，我指着前方大喊，“快追，包大人被后岢荏虏走了。”

15
那个大汉身背包大人，步履却依然轻盈。他拐弯抹角来到一所荒宅外，“蹭”一声毫不费力的跃进院子。推开房门，将包大人轻轻放在椅子上。然后，点燃屋内蜡烛，凝视了包大人一阵，出指如风解开了他的昏睡穴。 

包大人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这一切突变。不过，包大人毕竟还是包大人，临危不乱，那张铁黑的脸，就这样对着大汉也并不白净的面孔。大汉也不得不暗自称赞包大人的气度。 

包大人环视屋内摆设，虽然荒废已久，也不难看出几分雅气，当年应是个文人的居所。他又看向大汉，开口道：“你是什么人？把本府虏到这里所为何事？”包大人一字一句稳健地说出，透着一股无形的震慑力。 

大汉并未回答包大人的问话，却道：“尚方宝剑是我盗走的。” 

包大人上下打量大汉一番，“盗走御赐宝剑，挟持朝庭命官，罪名可不小啊！” 

大汉站起身，慷慨道：“我这一条命够吗？如果我这一命能拼得为我恩公报仇，那我便绝无二话。” 

包大人皱了皱眉，“报仇？”心里不免疑云重生。 

“是，报仇，二十年前，在下蒙恩公相救，才捡回一命，不想，恩公一家却被奸人所害，死于非命。我此次行径皆是为着此事。”大汉道。 

包大人问：“若有冤屈，自可击鼓鸣冤，为何要惹出这许多不赦的大罪？” 

“鸣冤？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冤几时才能伸？再者，我告非民而是官，不用些非常手段怎可奏效？我便拼得一死也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此事。”大汉忿然道。 

“若果有冤情，本府自当禀公处理。” 

大汉闻听此言，立即跪倒在地，向包大人叩头。包大人忙相搀，“壮士请起，可否将其中原由先告之本府？” 

大汉很坦诚，道：“在下名叫吕四盘，早年孤苦，流落街头，将即饿死之时，多亏恩公将我领回家中。一日三餐，从不怠慢，循循善诱，并出钱送我习武，如今学满归来，恩公家宅荒凉，才知逢冤已命归黄泉。”这样一个硬汉，说到这里，也不禁潸然。 

包大人问：“可否将你的恩公的姓名告之本府？” 

吕四盘道：“大人可听说过二十年轰动京城的避光石一案？” 

包大人两眉微皱，“略有所闻。” 

“我的恩公姓付，名天泽。” 


我与昳爽回到开封府，焦急的等待消息。不多时，各路人马依次回来，个个垂头丧气。昳爽迎上展昭，只见他摇了摇头。 

我不禁自责道：“都是我不好，我要是拦住后岢荏，等到你们来，包大人就没事了。” 

昳爽安慰道：“这不能怪你的，谁遇上也没有办法的，你能保住性命，安然回来已算万幸。”说着，将我被大刀砍散的头发缕在一起，放在肩后。 

展昭走过来凝视我良久，“化月，你——” 

昳爽问：“展大人，你要说什么？” 

他思虑片刻，话锋一转，“你受惊不小，早些回去休息吧！” 

一杆人等都回房了，大厅里只剩下展昭和昳爽二人。 

“展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化月？” 

“是，我总觉得她怪怪的。”他总是很自信。 

昳爽奇道：“怎么会呢？你是怀疑……” 

“不！我只是觉得奇怪。化月是怎样认得后岢荏的。如若真是后岢荏，他刚脱牢狱，又怎会做此大案，事情实在很蹊跷，而化月必定知道些什么。”他说。 

昳爽担心地望他一眼，“但愿不要牵连到她才好。” 

我走出大厅，迎面的风带着凉凉的空气，不禁感到袭袭寒意，我一个人穿过层层院落，心中如释重负般的感觉。这么头痛的事，还是让他们去解决好了，我是不想管，也管不了。 

四周黑漆漆的，一所所古老的房屋林立，让人有一种从心中发出的恐惧。突然，“化——月——”，沉沉的声音。我差点尖叫，寒毛直竖，忙停下脚步，不敢再动。然而，没有异音。 

“谁啊？”我大着胆子小声问，呼吸也变得急促。 

在空气中出现一个人的轮廓，渐渐，眉眼清晰。我一眼认出，是付天泽。我本一肚子气，没处发泄，于是大叫道：“人吓人，吓死人。”顿觉不对，“鬼吓人，你存心的！你为什么每次出来都装神弄鬼，要么只出一只手，要么只出一个头，早晚我要被你吓死。到时候，还有谁帮你翻案？哼！” 

付天泽忙躬身施礼，“罪过，罪过，是在下疏乎了。总是认为自己还是人，没想到，在姑娘眼里，我只是一缕游魂。要你看我，实在困难，下次记住了，先现形，再说话。” 

他这样客气，我也不好再吼他，没好气问，“你出来有什么事？” 

付天泽含笑道：“在下确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都快要气昏了，真受不了他们古代男人说话的方式，“你倒是说哇，还管什么当讲不当讲，你都出来了！” 

他只是颔了颔首，“姑娘为在下洗清冤屈，可有什么线索？” 

我看了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看来你已有十分的把握，还问我做什么？你是鬼，我是人，我有没有线索，难道你不知道？” 

他洒脱一笑，道：“化月就是化月，聪明！近日，你不是结识了吴家兄妹吗？” 

我点点头，“那又怎样？” 

付天泽道：“你可以接近他们，从而得到他们的信任。” 

我颇为为难，“吴抒妤尚可，但吴炯就难了。” 

“不难，不难。吴炯怎会拒绝一个救了他两次的姑娘！” 

“两次？”我一怔，“我不过见他一次，怎么会救他两次？”&nbsp; 

“你是只见过他一次，但说不定以后你还会再救他一次呢，那时，吴道成一定感激你，你也就成了吴家的坐上客了。” 

他说得虽然有道理，但理论基础却都是由“假设我再救吴炯一次”而来。我问：“那么，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吴炯呢？” 

他的表情十分高深莫测，一把纸扇轻轻摇着，“明天！” 

“明天？！” 

“明日午时，吴炯会在城外五里坡遇害，生命垂危，你把他救回来，他能不感激你？不对你以身相许才怪！”&nbsp; 

“什么？”我气道，“没大没小！” 

他笑声朗朗，“你可莫要忘记。” 

“吴炯是被什么人加害的，看他的样子，也不象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怎么会有想要制他于死地的仇人？情仇吗？” 

付天泽笑声更大，“情仇，是情仇。”怪怪的。 

“啊？为了女人呀！”我暗自纳闷，忽又想起包大人，“包大人被虏走，你可知他此刻怎么样了？” 

“无妨，无妨，明日便可安然归来。” 

我点点头，转身间，却已不见付天泽的影子，怎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话还没说完呢！不禁大叫，“付天泽——”

16
身边听见昳爽的声音，口中还犹自梦语，大叫付天泽。昳爽推我道：“醒醒，化月。”我强自睁开眼，她问，“你又做梦了？”我“嗯”了一声，又把眼闭上，“醒醒呀，别睡了，都日上三竿了。”&nbsp; 

我不耐烦，大叫道：“干嘛这么早叫我，难道你不知道我昨天深更半夜才睡吗？” 

“起来啦，展护卫有话要问你。” 

我闭着眼，随着昳爽走，扑鼻而来的清香让我断定，这里应是后花园。刚刚立定，只听展大人的声音，“化月！你好本事呀！走路都可以睡觉。” 

我含糊着带有睡意，“这可是一门功夫，既要热衷于睡，又能惯于睡。并且要有睡上三天三宿不带醒的本领，府中捕快若学会了，追捕犯人也可日夜不停，犯人哪有逃脱之理？”说着，打了个哈欠。 

展护卫不禁笑出声，少倾，正色道：“化月，你可认识后岢荏？”&nbsp; 

我猛然一个踉跄，睡意全消，忙睁开眼，看见展昭、昳爽一脸严肃，“我，我——”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说了。 

展护卫道：“私放朝庭重犯本是大罪，何况今日又涉嫌掳去命官，你可知其中的轻重缓急？” 

我有些心虚，“展大人，你别这么说，我可承担不起，实不相瞒，我确实遇到了法场逃出的后氏夫妇。” 

昳爽大惊失色，“真是你把他们放了？” 

我摇头道：“昨晚你还说，谁遇上也没办法。我哪有本事放他，他们要走便走，只不过——他们夫妇已双双谢世，是我亲手葬的他们。” 

展昭狐疑地问，“那昨晚你见到的……” 

我脸色泛白，“可他们确已死去，”又想起付天泽的话，大着胆子道：“你们也不必担忧，包大人今日便可回来。” 

他们俩面面相觑，哪里相信我，只当我又在说狂话。 


将近中午，我出了开封府，径直来到城外五里坡，倒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了情而杀人，好奇怪哟！是吴炯和别的什么人抢一个女子？不象，看吴炯文质彬彬，怎会办这样的事，又不是青楼呷醋。那么，是两个女子抢吴炯？他吴炯固然眉清目秀，是个世家子弟，也不至这么抢手吧！怎么也想不透。正的思乱想间，来到一片荒地，有草、有坟、有树，也有土坡。 

我四下望去，哪有什么发生命案的迹象。一片荒凉，寂寞的土地无声无息，带死不活的扒着，没有一点生气。我来回走走，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嗨，我被骗了！ 

我漫不经心走上土坡，这里是个小盆地，待来到最高处，下面的景象尽收眼底。我向下望去，“啊——”一惊非同小可，都要吓傻了。盆地里象个古战场，倒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断头，有的破肚，有的肢体凌乱，惨不忍睹。 

我只瞧上一眼，便够瞧十年的了。这时不跑等什么？我急转身形，向回跑。但，当我回过头时，却再也迈不开脚了。一个白衣女子，头戴斗笠，遮着面纱，只能依稀看见两只眼睛，她的剑离了鞘，抵在我的喉咙上。 

她的眼放着冷冷的光芒，“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天儿啊！她怎么没头脑？我的脸骇得这么白，人能是我杀的吗？我拼命摇头，但又不敢动作太大，怕她的剑伤到我。“不是，不是，不是我！” 

她哪肯相信，“你杀了人会承认吗？” 

“您怎么认为这些人是我杀的呢？您觉得我象，象有这么大气魄的人吗？” 

她冷哼一声，依然没有移开剑的意思，“俏依笑在哪？”没头没尾的一句。 

“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 

她生气了，很显然，我脖子上的剑更沉了，“下去！” 

我大惊失色，让我走到死人里吗？向下望去，好恶心。但，剑在脖子上生疼的，一个劲推我，我不由自主向下走。等等！俏依笑，有点熟，恍然明白。“您，您是白若倩吧！” 

她一怔，剑有些松，“你认识我？” 

“认识！”我兴奋地说：“你老爹是神吕仙吕浩楼吧！”&nbsp; “你……你……”她好吃惊。 

我哑然失笑，“我早在现代看过你的故事，没想到，你是这个年代的人，真是幸会。我知道俏依笑，白衣女教的叛徒嘛！她最坏了，帮着外人打自己人。你还没找到她啊？找到她一定杀了她，千万别心慈手软。你就是太善良了，什么都让人，男朋友让给妹妹了，武功密笈让给俏依笑，到头来怎么样呢？嗨，别说了，我简直崇拜死你了！” 

她听得莫明其妙，面纱下的表情肯定疑云重重，但对于我发自肺腑的感情，也略为感动。她收了剑，不再冰冷，“你倒底是什么人？” 

“我？怎么说呢？”于是我把我的经历简单向她说明，她倒也相信我，算是交了个朋友。她告诉我，这些人很有可能是俏依笑所为，她追踪俏依笑一路至此，把我误认作是她的同党。 

当我们走过关帝庙时，却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衣衫不整的人，看来他只剩半条命了。白若倩猜，又是俏依笑的杰作。我仔细一瞧，唉呀，他不正是吴道成之子吴炯吗？

17
雨，一直下着，从午后到傍晚。五里坡的关帝庙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我坐在火堆旁，烤着手，听着雨声。 

白若倩医治过吴炯后便走了，她说吴炯的伤很重，出手的人是要制他于死地，不过服下了她们白衣女教特制治愈内伤的丹药，可保住一命，并嘱咐，此时吴炯不能被移动，要在这破庙中多躺些时日方可。 

于是，我只好守着他，喂他吃药，喂他喝水，为他换药，就象摆弄婴儿一样，细心照顾着他。天知道，我这是头一次有如此大的耐心，若不是为了破案，我才……嗨，天知道！ 

夜，深了，我卷成一团，在吴炯身边睡着了。他睁开眼睛看看周围，又看到我，已经明白是我救了他，他又睡去。早上醒来，我才发现，他一直握着我的手。 

雨到了黄昏时分才渐渐收住，满山余霞射进了破庙里，使之有了点辉煌的感觉。 

“你醒了？”我的话本不需要回答。 

他轻轻点点头，“谢谢你又救了我。” 

我问，“是谁下这么狠的手，把你伤成这样？” 

他苦笑一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看他表情，他十有*是知道的，只是不愿说，或在维护什么人，肯定是情人。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说。 

他一怔，“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我瞥他一眼，又看看山间落晖，“明天我去找抒妤，你已经醒了，让她送你回家吧！” 


“我不回家！”吴抒妤坚定地说。 

“为什么？” 

“我发过誓的，再也不见那个人。” 

“谁？谁！” 

她默不作声，眼里涌出了泪。“行马街再也不是我的家了，那里有世上最龌龊的勾当，最见不得人的事情。” 

“行马街？不对，世上最坏最坏的事，是发生在宫里。” 

我的笑话，没有引起她的共鸣。“从两年前，我走出来，就发誓再也不回去，再也不见那个人，再也不叫那个人为爹。” 

我明白了，她气的是吴道成。“可是，现在你哥哥命在垂危，且不论你家中人参、当归各种补品应有尽有，单是环境也比这里强百倍啊！你与你父亲无论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你哥哥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在我磨穿舌头的劝说下，她还是把吴炯送回了行马街尚书府。吴家上下自是无不吃惊，也不必细说。丫环、老妈子进进出出，大夫、郎中出出进进。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再累也不可离开半步，弄得吴家人从上到下在感激之余，都以为我在暗恋吴炯呢！惟有抒妤默默无语，黯然泪下，我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大概是见到他父亲的缘故吧！ 

晚上，我独自坐在窗前，我离开开封府屈指算来已有五天，不知道包大人怎么样了，皇上有没有怪其他人的失职之罪，昳爽还好吧，展大人如何了？脑子里正一团乱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华服老头儿走进来，这声音不大却惊搅了抒妤，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瞥了一眼，又缓缓放下。老头儿走到吴炯床边看了看，显出怜惜之情，权威的脸上，犀利的眼睛下，显示苍老花白的胡须，早已写满一个父亲的无奈。 

他走到抒妤身旁，用混有软弱的威严声音说：“你回来了！” 

抒妤无心抬头，看着地说：“我说过，这辈子再不会踏入这个门坎，我和你也是老死不相往来。今天，我回来，并非破了我的誓言。因为，我和你早在两年前就断了。” 

老头儿问：“你还恨我？” 

抒妤道：“我对你已经连恨都懒得有了。” 

我看见那老头儿很沮丧，他缓步走出房门，我顺势追了出去，“伯父，慢走一步。” 

老头儿扭回头，“化月姑娘，有什么事吗？” 

我走到近前，“伯父，本来您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是不便多管的，不过作为抒妤的朋友，我会劝她的，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她对素不相识的人都很好，何况您是她的生身之父呢！您放心吧，我一定能劝得动她。” 

老头儿急切地问：“果然如此？” 

我微笑点点头，“伯父大可放心，全包在化月身上。” 

次日下午，我与抒妤在尚书府的后园假山凉亭上展开了一场盛大的辩论会，内容之精彩、诡辩之绝妙当举世无双、叹为观止。为省些笔墨，在此作简。其实，也无非是说，无论她怎样恨她父亲，父亲终究是父亲，血终浓于水，无论到什么时候，他都对得起你，因为他给你的不止是恩德，而是整个生命。要她明白，血肉之亲是永远割不断的。你说不爱他、不恨他，是自欺欺人。正因为你爱他，所以恨他，因为你恨他，而又爱他，你所不能承受的是这份爱恨交织的感情。 

她自然反驳了许多话，也无非是他父亲的种种恶毒，尽能者所不能之及，更是残酷之极。甚至对他的结发妻子也狠心下了毒手。这样一想，他对付天泽的手段，还是小巫见大巫了。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抒妤当然耿耿不能释怀。 

我对她说，天下的人，没有一个是圣人。错，总会有的，即使你的父亲再坏、再恶毒，对于儿女也有温存的一面。再说，你父亲年纪也大了，也许，他对从前的事也很后悔，你都可宽恕从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不能原谅自己的父亲呢？他和你讲话，难道你感觉不到，他老了，他也有软弱的时候，他期盼与你共享天伦。 

抒妤沉默着，显然在衡量对与错，道德与亲情的份量。 

我又说，你难道忘记小的时候，父亲是怎样的吗？反正，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时常在我脑际浮现。难道你真要在灵堂上哭着怀念他的好，而不愿在他健健康康的时候接受他的不好？ 

抒妤被我的话打动了，她同意与她父亲谈谈。我把抒妤送进了她父亲的书房，并且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因为我将要做的，是利用他们父女之情，为付天泽翻案，破坏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亲情。这样做是很残酷的，但，我那时还很小，对于人情知之甚少。 

抒妤走进了她父亲的书房。老头儿抬起了头，抒妤缓步，不知说什么好，但仇恨的目光已消减许多，父女亲情、骨肉亲情不禁涌了上来，她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老头儿望着她，依然很权威的，“你的房间，没有叫人动过。”象他这样的封建家长不会向儿女低头，但他的语气中却显出了几分关爱。 

抒妤的亲情更浓了，“我……”，一句话没说完，眼泪便似断线的珍珠，论串地掉下来。她说，“我很气你，那是因为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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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站起来，“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 

“爹”，抒妤再也撑不住，跑过去投入父亲的怀抱。 

老头儿也欣然接受了这份亲情，他叹道：“多亏了你那位朋友，化月姑娘，要好好谢谢人家。”抒妤边拭泪边点头，脸上又是笑，又有眼泪涌出来。但，当他们找我时，家人告诉说，我已然走了。

18
我回到开封府，刚进大厅，便见钱术昱急急火火跑出来，见到我，又惊又喜，“小姑奶奶，您可回来了，把开封府上下都急死了，你出去倒是捎个信回来，一走就是五天。” 

我忙问：“包大人找到了吗？” 

他道：“那天，你刚出府，包大人就给送回来了。”我们边说边往里走。大厅上，有许多人，包大人居中而坐。我见了礼，一眼便看到了后岢荏，我大声叫道：“后——”，但想到厉害关系，“岢荏”两个字，便硬生生地咽回去。 

钱术昱等人七嘴八舌把包大人被送回的经历讲诉一遍。原来，这个很象后岢荏的人叫吕四盘，是付家苦主，他先盗尚方宝剑，又虏包大人皆是为付天泽伸冤想出的法子。 

包大人接下付天泽的案子，命展昭等人分头查案，昳爽已禀明包大人，我梦遇付天泽一事。 

我把五天来发生的事一一讲来，遇见白若倩之事自然没有提及，只是把在五里坡发现十几具尸体和把身受重伤的吴炯救下，都详细说出。 

包大人听罢点点头，“听你一说，你如今已深入吴府，案子有些眉目了。” 

我一笑，道：“正是，下一步，我要拿到避光石，而开封府一方切勿打草惊蛇，在暗中寻访证人。比如当时付家仆人及吴府内知情的人。这样双管齐下，付天泽的冤屈不日便可昭雪。”我说的慷慨激昂，各人听得也是振奋心志。 

包大人点头微笑，“看来，你已有全盘计划？” 

“是的，我在吴府中作内应，开封府中则集中力量搜寻当年的证据。我相信，真相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包大人道：“既是如此，此刻起，开封府一干人等听你分派，任你调动。” 

我闻听此言，不禁一振。我看向众人，他们都在向我微笑，我抖擞精神，道：“是！” 

于是，我分派展昭带领昳爽、张龙、赵虎去察寻付家旧仆。吕四盘自告奋勇，识得付家人，也一并去了。又派王希博带领王朝、马汉等人在吴府周围做十二时辰全天候监视，吕四盘义愤填膺，又要跟去。再命钱术昱及十二捕快守住开封府，保护包大人并随时听我调动。钱术昱开玩笑道：“只要吕四爷不来搅和，包大人不用守。”说罢，大厅里大笑不止。 

少时，我回去休息，刚走到花园，吕四盘叫住我，“那天，没吓着你吧！”他问。 

我眼睛一翻，笑道：“还说呢，七魄被你吓走六个半。” 

吕四盘躬身一礼，“惊扰姑娘之处，还请见谅。”随后，撩衣跪倒。 

我忙搀扶，“哟，这怎么说的？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跪下了？快起来，起来呀！” 

他执意不起，道：“此番下跪，是谢姑娘为恩公伸冤。若不是姑娘，我恩公不知何日得以安息，请受吕某三拜。”说着，当真磕了三个头。 

我不知如何是好，干晾在一旁。吕四盘站起身来，抱拳道：“那天夜里，听得姑娘一番慨慷之词，便知姑娘非比寻常，险些伤了好人。日后，姑娘若有差遣，吕某万死不辞。若姑娘有难，吕某自当鞠躬尽瘁。” 

我听他说得如此痛快，忘记了年岁，一拍他的手，道：“我交定你这个朋友了。”我们相互点头。 

我当真累坏了，一觉醒来，睡了两天一夜，梳洗完毕，便又跑到吴府。吴府人见我都行礼、问好，他们告诉我，吴炯已经可以坐起来，我径自走进后宅。 

我走到吴炯门外，听到屋里有人说话，从窗缝望去，他们兄妹正在说悄悄话呢。 

“……遇到了她，一个很刁蛮的丫头，她并不美丽，也不动人，但有她的可爱之处。当我被歹人劫持时，是她从利刃下救了我；当我挣扎在生死之间时，又奇迹般遇到了她；在我昏迷时，是她陪着我，给我力量；当我睁开眼的瞬间，看见的竟是她……一个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的女子，但在我眼中她却很完美。许多危难中，有了她的出现，便可化险为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做缘分，那么，我很感谢上苍给我这样的劫难。” 

他说的很真切，足可以感动任何一个听到的女孩子。然而我，当时只是“孩子”，还称不上“女”，连情窦初开都谈不上，一点点感悟也没有。我所有思想，便是利用他对我的好感，达到我的目的。 

抒妤在旁说：“化月确是个难得的女子，她博古通今，冰雪聪明，而且还很侠骨柔肠。嗨，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看他们兄妹说得正在兴头，也不好进去打扰。于是，又退了出来。 

我就凭着这样的关系，成了吴府中最受欢迎且常来常往的客人。有时，小住一两日，也没有谁觉得过份。 

一天夜里，秋高气爽，我因为择席，睡不着觉，出来看月亮，忽听院外有人声，知是吴炯经过，眼珠一转，心生一计，用《西游记》“女儿国”的调子悠悠唱起《红楼梦》里“葬花吟”的词：“花谢花飞飞满天，红绡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样唱出，竟也严丝合缝地配起来。诗虽好，我却无心赏玩，一心只想吸引吴炯，可唱罢多时，也不见有人进来，我也耐不住一把将门打开。门外黑漆漆的，哪里有人啊！只有两棵柳树随风摇曳。 

我低下头，自觉无趣。突然发现，青柳下坐着一个人，他痴痴地坐在石头上，连有人开门也不曾发现，只是在青石上独自坐着。我缓步走近，但听他低声吟道：“花落人亡两不知！”原来是吴炯，他坐在我的门外，为我随口唱出的诗醉倒了。


19
他轻轻道：“细缕秀，纤指流，伊人葬花几夜愁。心欲倾，情无垢，千般细语，万种消息。愁！愁！愁！” 

我不大懂诗词，随口和道：“世如雪，月洒尘，细语不诉无人留。情难禁，水自流，若无相思，切莫说愁。求！求！求！” 

吴炯站起身来，即惊又喜，“若有相思，愁字了得。” 

我微微一笑，道：“躲！躲！躲！”说罢，转身进了院子。 

他跟了进来，笑道：“莫！莫！莫！” 

他拉住我的手，我心中一凛。他对我说了很多话，而我却吓得只顾念佛。 

“那天，我没想到会遇见你。”他说。 

“阿弥陀佛。”我心中念道。 

“自从那日起我便放不下你了。”他说。 

“嗡吗呢呗咪吽”我心中念道。 

“当我睁开眼，却看到你。”他说。 

“如来佛祖。” 

“我清醒时，便发现抓着你的手，象此时此刻。” 

“西方净土，赵钱孙李。”我有些慌张。 

“我知道，我醒来是为了你。” 

“观音菩萨，周吴郑王。”我的心好乱，大概是被吓的。既抽不得手，又不愿他这样握着。我的手越来越凉，他把我的手放在唇边，我感觉，他的呼吸是热的，且急促。心中大叫不好，只念道：“无量寿佛。”没想到，情急之下，竟念出了道号。 

为了岔开话题，也为了不使我难受，我对他说：“小时候，有位道长站在我家门口，说要为我算命，他说的话好奇怪。” 

吴炯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是申年申月申日申时生人，命象奇特，所以要遵从许多戒条。” 

“什么戒条？”他问。 

“好多呢！如不宜食辛苦之物，不宜饮甜酸之流；不宜早睡，不宜早起；冬不宜穿少，夏不宜穿多；春不宜热，秋不宜冷；出门不宜步行，在家不宜劳累；发不宜长，人不宜瘦。更不宜——早嫁。”我说了一大堆废话，最重要的还是最后一句。 

吴炯当真道：“前面所说，倒还容易。只是最后一条，若年少时遇到意中人，岂不误了终身？” 

我微微一笑，“不防事，世上的事，必有相生相克，不宜早嫁，自然也有克制的东西。” 

他喜出望外，问：“什么东西？” 

我说道：“宝物。” 

他莞尔一笑，“宝物还不容易，吴家库中多少珍宝，件件价值连城，还怕找不到？” 

我惨然笑道：“宝物？多了还宝什么？我要的宝物是希世珍宝，千年难得的。需天然生成，又有人力雕琢，自然和你家库中的俗物不能相提。” 

他想了一想，“我家物倒不少，依你之宝却不曾见了。” 

我悠悠叹了一口气，也不言语。看来，他是在极力思索，他家究竟有什么能称为“宝”的。过了好一会，我轻轻道：“二十年前，京城中一度出现一件希世珍宝，夜能光，寒能温，暑能冷，金玉透明，每逢圆月，便有古咸阳街景，可称上宝。” 

吴炯道：“可却不知，这等宝物流落何处？” 

我试探着说：“此物下落流传甚繁，有人说——”，我看他一眼，“就在你家！” 

他一惊，“当真？谣言不足信之。”又问，“是什么？” 

“避光石！” 

他惊疑的目光在我脸上盘旋。我装出心中酸楚的样子，硬挤出几滴眼泪，“如若为难，便当我不曾说过。” 

他忙道：“别说是块石头，便是我这条命，我一样给你。” 

我低下头，红着脸，羞答答地说：“谁要你的命来着？” 

于是，我便安心的回了开封府，静候他的消息，而开封府里的人都一如继往的忙碌，也没人答理我。我就不明白，我为什么总这么闲在？还是我自己派的活。想了些时日，终于想明白。俗话说的好：“能者多劳。”这能者若不多劳，和别人劳的一样时，不就闲在了？嗨，都是阿Q传染的我。 

闲着无聊便上街去，街上人倒是不少，但对我来说却如同过眼云烟。走了多时，我猛一抬头，在我视线里出现一位英俊的红袍男子，手提一柄宝剑向我走来。我动也不动，呆在原地。他面带微笑，“化月。”展大人打招呼道。昳爽欢蹦乱跳地走来，满脸笑容。而他们身后的吕四盘一向冷漠的脸上也不禁喜形于色。 

我茫然地问：“找到人了？” 

昳爽笑着，“你越来越聪明了。”继而兴奋地说，“经过我们十多天的暗访，终于找到当年付家的老仆——付顾环。” 

付顾环老爷子已八十多岁了，来到开封府，包大人立即见了他。他讲出当年付家情况，并愿意做证人。而且，据说当年他见过盗宝的人，接下来就看王希博等人的情况。 

我们正在商议时，王希博派王朝回来禀报近况。他们已查到吴家的老管家吴之厚对当年之事略有知晓，却只不知怎样要他作证。 

钱术昱赞道：“王班头真不简单，没几天竟让他查到了什么，我老钱甘拜下风。” 

王朝凑近道：“倒不是王班头本事大。嗨！你猜怎么着？” 

我等齐声问：“怎么着？” 

他便道：“吴之厚是王班头兄弟的老丈人的侄子的娘家舅舅的小姨子爹。他七扭八弯地攀上人家这门亲，请老头吃饭喝醉了，误打误撞说出来的。” 

我们哄堂大笑，我捂着腮帮子，笑道：“不管怎么说，是有了头绪啦！” 


几天过后，我去了吴家，抒妤极用心的为我准备了许多，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我一份。我走进吴炯的房门，一个丫头正在喂他吃药。我静静地看着，那极娴熟、温柔的动作。她的长像也不俗，清秀的脸上全是对吴炯的爱慕与崇敬，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傻子，便可以看得出。 

我不觉看着看着走了进来，药刚到唇边，吴炯一眼看到我，不小心，把药喷出口，连连咳了好几声。那丫头又慌又忙，赶快捶打前心后背。他对我说：“咳…你，咳…怎么来了。咳…怎不叫，咳…我，我也…咳…” 

“快别说了！”我走过去，为他捶打后心，那丫环忙住了手。吴炯强忍住咳，时不时还出一两声。“好些了吗？”我问。 

他摇摇手，“你看，你一来，我就好了。咳…咳…” 

我笑道：“不是我来，你还呛不到呢！”我转向那俊俏的丫环，“你说是吧！”她低下了头，并未回答我。 

片刻，吴炯好些，才拉着我的手，道：“你来了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我好迎接你呀！” 

我才不理他说甜酥酥的话，又看那个丫环，“好俊儿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了看吴炯，才答：“回小姐，奴婢叫凝霜。” 

“凝霜？”我细细品味，“很有诗意，很好听。谁帮你取的？” 

凝霜又看了看吴炯，低头道：“是公子。” 

“秋冬之季，寒风之中，一片嫩芽在清晨滚动着露珠。露珠娇柔，遂成凝霜，人如其名。”又转向吴炯，稍有戏谑，“你好有诗意。” 

他一笑，“又是露水，又是晨霜，不湿怎的？”言罢，让凝霜下去了。 

“她好象很仰慕你？” 

“从小跟我的。”他不以为然。 

我不加思索地问：“以后是要收房的吧？”因为我看《红楼梦》里这种例子很多，如平儿、袭人，她们都是主子的“屋里人”。我不以为奇，更没有别的意思。而吴炯听罢却变了脸色。我还不看眉眼高低地笑道：“看她长得还满标致的，对你又体贴，不如早收了吧。” 

吴炯凝重地看着我，“你以为我和那些纨裤子弟一样吗？是不是每一个富豪中人都喜欢纳妾收房？” 

我正满不在乎地笑着，却发现他的表情很严肃。我望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许多内容，可我却读不懂。“你休息吧！我去找抒妤了。”不如以退为进，引敌深入。看我，跟打仗似的。不过，我也真的只是把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当作了战争。只是一场战争而已，只有胜负，没有对错。 

“化月，”他一把拉住我，“相信我。” 

我照着书上的话，说：“让时间来证明吧！”又走。 

“化月，你看。” 

当我回头时，他手里多了一个亮亮的，白璧无瑕的玉珏。我接了过来，放在掌心，它是细腻的，发着微微的光。它是透明的，连我拿它的手，都可从上面看见。我似乎还嗅到了它的淡淡的馨香。这种感觉是十分微妙的，难以用言语表达。


20
他说，“相传，很久以前有一位姑娘爱上了天神。” 

“不是私通吗？”我截口道。 

“不是，是相爱。那一年，村子里发生瘟疫，死了许多人，村里的一位姑娘向上天祈求，并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回灾难的结束。她感动了上苍，于是，一位天神降到人间，来解救无辜的村民。也许是天意吧，当姑娘第一眼看到他时，并没有象其他人一样被天神的威严所慑，她没有叩拜，只是看他。” 

“后来怎么样？”我不禁问。 

“天神治好了全村人。当他知道姑娘对他的倾慕时，他决心点化她。于是带她云游四方，为她讲述六道、生死、无常种种佛理，要渡她成仙。然而——”他看看我。 

“怎样？”我十分着急。 

“然而，姑娘也在对天神讲着真情，就象天神她带到极乐世界，要她知道天上的逍遥。她却道天上冷清，不如人间热闹，即使有纷繁琐事，但不致无聊；天神带她入地狱，让她看看生前犯淫罪的酷刑，她却告诉天神，爱不是淫，不是罪。在天神点悟她的同时，她也在告诉天神，世间万物由爱而来，失去爱，便失了天地。” 

“好感人啊！” 

“天神终于爱了。”吴炯神飞天外。 

我说：“他们因为生了一个男孩，被诸神所不容。那孩子非人非神，即为兰血。天神为保道行，把那姑娘封在冰山里。” 

“不是的，姑娘被封冰山，不是天神所为。天上诸神假借天神，并化成他的模样封了那个姑娘。而天神甘愿进入六道，自贬为人，永世守护着雪山。怎奈，那姑娘被封冰中，永不得转世，他们便永无相逢的一天。而那块冰便变成了一块玉石，来到世上，寻找投生的方法。”他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和我说这些，虽然觉得这个爱情故事很感人，但并不理解讲它的人的心情。 

他握住我拿玉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知道，世上有真情，即使结局令人心痛，但它仍然存在过，象天神和那个姑娘之间，象我对你，我希望你能明白。今天，我把它送给你，作为一个鉴证，鉴证我今日的誓言，此心永不渝。” 

相信，如果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被他的真情感动的。但，我的整个人、整颗心都系在手中的避光石上，我真想把它立刻带走，却又不能。它，一定要开封府搜到才作数。心念一动，叹气道：“这么个宝贝，毁了它真可惜。” 

吴炯问：“为什么要毁了它？” 

我答：“要解我的忌讳，非寻个有灵气的希世之物代我受粉身碎骨之劫。不然，我自毁了长城，恐命不久矣。” 

吴炯喜道：“你是说，你对我动了情，你是说肯嫁我了。所以才自毁长城？”我本无此意，但也只得点头。他却好，“砸了，砸了，快些砸了。”顺手拿过，便往地上摔。 

“乖乖不得了，这可不能砸，砸了我就前功尽弃了。”我心说，忙阻止道：“慢来！这么个宝物，砸了怪可惜，我倒有一个万全之策。” 

吴炯道：“说来听听。” 

我说：“这东西，留在你这里，你善加保管。然后，你写与我一张字条，上注明此物乃何物，属谁人所有。现将它赠予我，然后，我拿到庙里烧，以酬天恩。以后，这个东西就不要见外人，你只管收好便是。” 

我欢天喜地的回到开封府，王希博那边已有了眉目，从吴之厚口中得知当年盗宝之人王阮的住处。一连七天，紧张周密的计划，我分了七路人马：第一路，吕四盘在包大人上殿面圣请旨时，候在吴府；第二路，王朝守在宫中，包大人一得旨，便飞马传出；第三路，马汉在宫外，得到王朝的消息，立即奔到吴府告之吕四盘，令其潜入府中，到吴炯房中找宝；第四路，展昭、张龙、赵虎，接到圣旨，到吴府公开搜查，与吕四盘接应；同时，为了不打草惊蛇起见，第五路，王希博带六名捕快，到王阮家搜人，带至大堂；第六路，是昳爽带领九城提督府的军士一百人伏在吴府周围，随时待命，洞察情况，待展昭一到，立刻包围吴府；第七路，则是我自己，负责引开吴炯吴抒妤，以防刀兵相见时，伤及无辜。 

这样一来，包大人一请到旨，一动俱动，联锁反映，还怕吴道成这个老东西不成。任他有三头六臂，机警敏捷，也难逃恢恢天网。 


这天，是既紧张又兴奋的一天。一大早，我便约了吴炯、吴抒妤到西山郊游，吴炯看城中调动人马，问起发生了什么事，我说是在操练。 

此刻，正值初秋时节，城外山上一派山花灿漫，生机盎然的景象。我们爬上山顶，极目远眺，群山尽收眼底，一片郁郁葱葱。抒妤说：“今天，哥哥的心情特别好。自他被人偷袭，是从未有的。但，此事一直未查明原因，哥哥大概是知道一些的，却不肯说。化月，你帮我问问他，他最信任你了。”她对我私语。 

我望着远处眺望山景的吴炯，为难地道：“这事我也觉蹊跷，他为什么不说呢？只怕连我也瞒着，是情仇么？” 

“不会！”抒妤摇摇头，“我对哥哥的事情，虽不甚了解，但他绝不会惹上情仇。青楼妓馆他是从不去的，只有一些朋友，并非恶徒。” 

“是啊！争风吃醋也不至杀人。那么——我也想不透。”我让抒妤一个人坐着，径自去寻吴炯，见他正对着群山遐想，“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在他背后问。 

“如果人世象这些山一样安静，该有多好。”他言语沧桑。 

我旁敲侧击，“真如你所愿，你又会慨叹生活的乏味了。人世只要有人，就不会安静。如无人，又怎称人世二字？” 

他仰头望着苍穹，长叹一声，“多希望永远这样。”又看看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我笑道：“还要有抒妤，你最亲密的妹妹。哦，还要有凝霜。” 

“你在吃醋？” 

“没有，你见过吃醋的人的样子吗？”我随口问。 

“见过，很可怕。”他语调一下子变得深长。 

“可怕到杀人？”我抓住重点。 

他一抖，看向我，又是惊疑，又是困惑。本没有我什么事的，过了今天，我就不必和他纠缠，可是，我的好奇心又涌了上来。我说：“是有人因为吃醋，要杀了你？” 

他低着头，气息渐喘渐不匀，“你可以不问这件事情吗？” 

“可以！如果这件事的受害人不是你。”我说，“我很不明白，倒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已经忍了很久不问，你一定要给我这么大的疑惑吗？这件事，不是别的，而是你差一点被人杀死。” 

“你不会明白的。我不想把你带入这个旋涡中。”他道。 

“认识你，我已经卷入旋涡了，难道你忍心见我直到被杀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会杀你的。”他接道。 

“他是谁？” 

他开始慌乱，眼神也有些游移，“他本无心害我，他若知道我们要成亲，更不会害我的。” 

我越听越迷糊，感觉他有一点胡言乱语，谁呀？什么样的祸事要用结婚解决。我不再问了，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好沉默。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21
来到吴府外，便看见许多官兵将其围个水泄不通。吴炯兄妹见状，忙跑了进去，里面更是乱作一团，有的侍卫在抄家似的乱翻，有的仆人到处躲藏、奔跑。吴炯二人进了大厅。 

我躲在门外向里窥探，只见吴道成泰然自若的与包大人坐在厅中，极其有恃无恐，他冷笑道：“包大人，看这阵势，你们是蓄谋已久啊！看搜不出东西，你怎样向皇上交待。” 

包大人微微一笑，“如若搜不出东西，皇上必当还大人一个清白，下官也将取下顶上乌纱，交出正堂之印。” 

吴抒妤侍立于父亲身旁，不知怎么回事。而吴炯却心里打翻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吴道成倒是很放心，他哪里知道，他放宝物的绝密之地，竟被他儿子发现了。 

此时，左衙役来报，后院没有；前衙役来报，前院不曾发现；散下去的人纷纷来报，没有。吴道成正抚须微笑，见展大人手持一个小匣走了进来。找开匣儿，正是那避光石。 

吴道成惊，吴炯呆，吴抒妤慌。吴家上下无一镇定。吴道成强自辩解，“包大人摆明是有备而来，不会是带了个假石头来诬陷老夫吧！” 

包大人道：“这确乃避光石，本府岂会冤枉好人？” 

吴道成道：“避光石无人得见，不管此石是否真伪，有谁能证明这确乃吴府之物。包大人，仔细老夫要与你上殿面君。” 

“不用了。”门外一个极清脆的声音传进来，吴炯只听这声音已吓得脸色苍白，面无一点血色。我堂堂正正的从人群中走出，看了看众人，行礼道：“开封府左班衙役化月拜见吴大人、包大人！” 

吴家上下无不惊讶，各人面目表情也不尽相同。我从怀中取出吴炯的字条，道：“吴大人您请看，这是令公子亲笔所写，我给您念念：此物乃避光石是也，属吴府之物，现赠与化月。”吴道成目瞪口呆。我逞威道：“吴大人，你为一已之私，杀人家人，夺人宝物，毁人清白，与强盗何异？还不伏法认罪吗？众衙役听令，绑！”众衙役立刻绑了吴道成。 

吴道成忙喊道：“我是一品正堂，岂容你等小儿胡乱动手？我要面圣，我要见皇上。包黑子，你纵容手下人，私入我府，你该当何罪？”他的儿女上前不准捆绑，奈何众衙役已将吴道成推出门外。 

包大人一出府，吴炯便摊在椅子上，抒妤哭着不知所措。当我们走出很远，她才从后面追上来，大喊，“化月，化月，你等等，你等等。”声音悲切凄凉。她把一切希望寄于我这个好朋友的身上，怎知全盘的计划皆出于我手。 

事到如今，我惟有假装听不见，向前走去。 

那天晚上，有人来报，说门外有一女子求见。我让她进来，是抒妤。她求我，她把我视作知己。她动之以情，她晓之以义，她说，她不会看错我，她哭了！ 

我好难过，我说：“你想让我怎么办？包大人明日便要审老…你父亲了，我能怎么办。” 

抒妤道：“只要你毁掉我哥哥的纸条，我爹就得救了。” 

我把脸一板，道：“抒妤，这是你不对了。我身为开封府的办差官，怎能以权谋私？如果每个人都这样，那国法何在？你父亲确实犯有不可饶恕的罪责，这不是你们的家务事，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开的。不是你说不计较就不计较的，这是人命啊！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不能帮你，也帮不了你。” 

她哭着说：“化月，如果知道是这种结局，你为什么搓合我们言归于好？为什么要我有今日之痛呢？” 

我心道：“你们不和好，我怎么打入敌人内部？” 

“什么？”她惊呼一声，没想到，我居然说了出来。 

我愣住了，看着她将一切表情都停滞，“抒妤……” 

“我问你，”她喝道，几乎歇斯底里，“你对我哥哥，是不是…是不是…你有没有骗他？” 

我很为难，好吧，让一切有个了结，“我是在利用他……” 

“够了！”她转身飞跑而去。 

“抒妤，”我想喊，只在喉咙里，发出了连我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 

抒妤，对不起！ 


堂，终于升了，开封府的三班衙役站在两侧，包大人坐于明镜高悬的匾额下的正堂位置。手持惊堂木，重重拍下，“开——堂——” 

这个案子本没有什么好审的，自从在吴府搜出避光石，事情已有定论，他们二人在皇上面前立约，包大人若搜不出，便以诬告大臣之罪自动革职；若搜出，此案移交开封府，按章程处理。此刻，人证——付顾环、吴之厚、王阮；物证——避光石；苦主——吕四盘；被告——吴道成俱全，还有什么可审的。 

一顿饭的时间，案已宣判：吴道成斩立决。 

吴炯兄妹站在堂外哭喊父亲，已成泪人。 

斩刑令下，吴道成人头落地。 

付天泽的仇终于报了。我心里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毕竟我的好朋友变成了永久的仇人。 


晚上，明月如水，湖光澜珊。我来到后园水池旁，看见一位白衣公子，面对水面。我欢快地跑了上去，“付天泽。” 

他转了身，对我笑，但笑容间有一点勉强，“你来了？” 

我问：“吴道成死了，你不高兴吗？” 

叹了口气，“我等了二十年，怎么会不高兴呢？” 

我兴趣正浓，便问道：“我问你，那避光石里的故事倒底是怎么样的，真的有这天神和姑娘的爱情故事？” 

他笑了，“那姑娘叫月亮！” 

“啊？和我一样啊，你是天神吗？” 

他哈哈大笑，“那石头中即使有灵魂，也被你比下去了。她哪有你聪明。” 

“真的有吗？” 

“谁知道呢？”他叹道。 

“你不是鬼吗？鬼总是比人知道的多。比如，吴炯被袭，我不知道，你就知道。” 

“我告诉了你，你不就知道了吗？” 

“是谁下的手啊？”我好奇心不减。 

“一个喜欢五更楼主的人。”他把始末为我讲诉了一遍。 

我听完大笑不止，“我第一眼看他，就知道他是个，是个……”我笑得说不出话来。 

“化月，以后，还有很多凶险等着你，我不能陪你了。”他的笑凝结在嘴角。 

我也停止笑声，“为什么？”很小声的。 

他双手搭在我的肩上，面对面地道：“我要走了，我的仇已报，我要去阴司报到，也好去投胎了！” 

一句话，我竟难过起来，“你是说，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他点点头，“后会无期了。” 

风轻轻地吹，柳枝慢慢地摇，月光挥洒着大地，一切看起来很平静，月光下的他，分外英俊。“谢谢你，”他说，“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种情，最纯洁的。” 

我愣住了，直直地看着他，“是什么？” 

他没回答我，“你闭上眼睛，我送你一样东西。” 

我听话闭了眼，微风吹过我的脸颊，我只感觉，额头一触，心里已恍然明白，他所指的“情”，确实是最纯洁的，是一种超越了男女之情，骨肉亲情的感情，使人与人之间本是淡泊的情谊变浓了。 

他的唇，缓缓离了我的额头，却有一点温度留在上面，而在我心中，那浓于淡泊的人与人之间的情却生了根。我睁开眼，一滴泪从眼眶迸出来，眼前，模糊了，也模糊了付天泽。 

一切恢复了平静，一如继往的平静，空空的，我大声哭道：“付天泽——” 

他走了，永远的。从此，再不相遇。 

第二天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nbsp; 

避光石已没了主人，王希博提意，把这个不祥之物献给皇上。想必，只有真命天子才能镇得住这希世珍宝。 

开封府又风平浪静了。 

一天，我们正在包饺子，每个人满手都是面，有差人来报，在城东土地庙，发现了一具男尸，全身都有伤痕，死象可怕之极。 

随后，四天之内，又接连发生了三件命案，这不得不使我们感到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在背后还蛰伏着一只恶毒的黑手。 

我更感到，我要倒大霉了

22
人道世事无常，往往许多事情很难说清楚，也有些事情是只能藏在自己心里，说出来也就失去了那种隐约、神秘的感觉。这样的事，可以自己分享，可以用心体会，也可以在遥望天际时，愣愣出神；在深夜明月下，细细回味。如果你真的用心，你便会得到那份最深的感动。 


吴道成虽被斩，吴家却并未被抄。然而，已是人丁稀少，不同往时光景。一间黑暗的屋子里，看不清摆设家具，只是从破了的窗子透进的光，映在吴炯的脸上，他眼中无神，歪靠在椅子上，没有言语，表情呆滞，似是什么事情都知道，又似全然不知。 

黑暗中传来吴抒妤的声音，“她骗了我们，你知不知道，她把我们当傻瓜一样耍，我们上了一个大当，什么纯情无瑕、冰雪聪明，假的，全是假的。哥，我们真的被骗了，她竟然把咱们兄妹俩玩弄于股掌之中，咱们还全不知晓，咱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吴炯平静地道：“输了？她怎么会骗我呢，她不会的，她定是有外人不可得知的苦衷。” 

抒妤垂泪道：“哥，醒醒吧，你现在不可以再想她，她是我们的仇人，我们要为爹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近来府中出现数件命案，一大清早儿，我与昳爽便出府查案。一路来到五更楼，也无异象，上了楼，看见展昭正与一长者喝茶，我们走过去，打招呼道：“展护卫。” 

展昭让了座，介绍说：“这位是我的授业恩师，云剑派掌门人，玉面剑侠白课尹。” 

我们见了礼，我笑道：“我们的武功是展大人教的，而展大人的武功又是白老剑客教的，那不是我们的师祖了吗？” 

昳爽也微笑，看看展昭，应和道：“是啊！” 

但，白课尹不知为什么，眼神总是徘徊在我脸上，让我好不尴尬。我只好打趣道：“白剑客年龄止在四旬，又如此威武英俊，叫师祖还是有些不妥，不如叫叔叔亲近些。”我瞟了一眼展昭，又看向昳爽，果然，他们都各自含笑互望，心领神会。 

白课尹依然若有所思，注视着我，昳爽见状，笑道：“这不是乱了辈分，失了体统。” 

我解释道：“咱们又不曾拜展大人为师，哪来的辈分？咱们原本没有体统，又怕失了什么？是不是展大人？” 

白课尹全然不顾我们在讨论称呼问题，只是看我，展昭也瞧出端倪，轻声道：“师父，师父。”连叫四、五声，白课尹才回过神，也觉失礼，只是微笑表示抱歉。 

我无意间，看见吴炯的那位朋友，五更楼的主人——解清问，他匆匆进了一个雅间，。我好奇心又起，因此措辞离座，到了他们的隔壁，听见解清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不是说过吗？没有事情不要来，这里耳目众多，人多嘴杂。” 

“人家想你嘛，就是想看看你，你两天没到人家那里去了，人家还以为官人你……把人家忘了哩！” 

“好了，好了，不必难过了，我不是好好的吗？”解清问道。 

“嗨！”那个声音幽叹一声，“什么时候，咱们才能堂堂正正的在一起呢？不如，我们还是走吧！走到没有人的地方，过我们的生活，就算苦一点，却也比如今强过百倍。” 

解清问道：“若在以前，说走也就走了，而现在，这偌大的家业，要我如何割舍，钱财还在其次，怕辜负了吴兄的一番美意。”&nbsp; 

“又是那吴炯，你怕辜负他，就不怕辜负我么？”言罢闻泣。 

解清问安慰道：“不要哭了，阿冉！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我回到位子，不多时，便起身告辞。我与昳爽走在大街上，我说：“展大人的那个师父，似乎有些奇怪！” 

昳爽道：“他好像有很重的心事，他的双眉总是紧锁，就连笑时也不常舒展，我看这其中必定有事。” 

我说：“这是不是叫*屋及乌，你喜欢展大人，连他师父都关心。” 

昳爽生气了，“你又取笑我，不理你了。”说着，径自向前走。 

我笑道：“慢走，慢走，小心我被拐走。”话音刚落，我似被什么打中脑袋，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世了。 


头一阵疼痛，我睁开眼睛。只感觉，手脚分别捆在铁链上，没有移动的半分机会。屋子里漆黑一片，我的脑子也混混沌沌，不甚清楚。 

突然，门一开，一线光亮射了进来。我定了定睛，看见几个家丁打扮的人手持鞭、棍、刀、烙，各种刑具，应有尽有。我看罢多时，心里凉了一半。此时，一个人走入，一身素衣，柳眉弯弯，杏眼圆圆。我大声喊道：“抒妤。”心中不免喜悦。但，刹那间想起，前不久发生的事，心又悬了起来。 

她听我叫她的名字，真是气炸肺腑，上前一步，扬起手给我一个耳光，声音极清脆，“不准你这恶贼叫我的名字！”又向家丁道：“给我狠狠地打。” 

我一惊，求饶道：“抒妤，不要这样，咱们毕竟相知相识一场，你又何苦呢？我认识的抒妤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可不是这样心狠手辣的。” 

她越听越气，“亏你还敢说与我相知相识？今天，我要看看你，倒底是不是血肉之躯，打！” 

一条马鞭向我抽来，“啊——” 

鞭声“啪啪”作响，我只觉疼痛难忍。平时，用什么东西蹭个小口都是很疼的，何况现在。我哪里受得住，鲜血迸出，湿透了全身，“疼”的这种感觉，从骨头缝中钻出，又从皮槽间送进，简直生不如死。这种周而复始的“痛”持续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昏了过去。 

突然，被水呛着，一声咳了出来，我又睁开眼，朦胧间，看见吴抒妤在瞪着我，目不转睛，没有一丝仁慈之心，犹如我先前一般。我明白，她要把我给她的痛苦原数奉还给我。她竖眉道：“疼，是吧？再打——” 

烛光在地上映出一只拿鞭子的手，向上扬去……&nbsp; 

我再次昏厥过去，头向后坠，两个手腕也勒出了血槽，只听耳边有人喝道：“装死？我让你好好享受一下。来人，盐水伺候。” 

我心中一急，不由得醒了过来，“啊——”，一盆盐水已尽数泼在了我的身上，犹如万只蚂蚁爬行，外加几个老鼠的感觉，真是难以用言语表达。我大叫不止，连气都喘不匀，只听耳畔吴抒妤格格娇笑。 

我喘息着强撑道：“杀，杀了我吧！我欠你的不过是一条命，拿，尽管拿去好了！” 

吴抒妤收住笑容，“你以为我不敢？”说罢，挥起小刀。 

“且慢，”门外一人喝道，吴抒妤一颤，回头看去，原来是吴炯，我真是没有脸见他，我最对他不起。 

“哥，到现在你还帮她，她一日不死，爹都不会瞑目。”吴炯一语不发，走到我面前。我不愿见他，把脸扭向别处。吴抒妤对家丁说，“还不动手，”把刀已交给一人。 

吴炯依然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告诉我，你对我说的都是真的，至少，对我说的。” 

我不语，不想说话，他苦笑一声，“到了现在，你连句谎话也不愿说给我听？” 

“哥，你不要不忍心，她死了，你的心结就解开了。” 

吴炯似没有立场，看看她，又看看我，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但，眼睛却注视着我，我一直没看他，我很惭愧。 

家丁逼了过来，冷森森的匕首映着月亮的寒光指向我的胸膛，“杀——”

23
“啊——”，家丁应声而倒。 

一人从门外掠入，刹那间，击倒家丁，点中屋中十余人的穴道，身法之快，手法之准，令人惊叹。至少，展昭比不了。不等我明白怎么回事，手脚的铁链便被削落，他把我夹在腋下，飞身离开这间小屋。 

奔出去很远，他放下我。四周是野外，空旷旷的，救我的人青纱蒙面，但却不难看出那窈窕的身材，分明是个女子。她穿着件白底花裙，裙边似乎缀着鲜花。 

我感谢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她却并不言语，只是上下打量我，似要把我脸上看出花来。她望了望天，道：“我已通知开封府，他们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只见远处有火把闪动。她说了声，“他们来了。”转身便走。 

我坐在地上喊她，“不知恩人尊姓大名，来日定当报答大恩。”她理也不理，不回头地没入黑夜里。 

火光越来越近，我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们从大道上过去，竟未发现我，我聚集最后一口气，大声喊道：“我在这里，快过来啊！”我伏在地上，冷气侵袭着我的全身。 

那群人应声寻来，他们走近，我才发现，原来不是开封府的人。为首的一个男人道：“这里有一个小妞，她在叫我哩！”吓得我魂不附体。那个男人向我扑来，“老子近日也没开荤，恰好碰到了姑娘。” 

我心道：“刚出虎穴，又入龙潭，看来，我命休矣。” 

那男人贪婪的向我伸出手，我哪有力气还手？ 

忽然，一个女子道：“好了，别闹了，耽误了时间。”我心中暗喜，终于死而复生了。哪知，那女子又道：“这么个丫头，杀了算了，省得败露行迹，万贤庄庄主可不会等你。”我的心又冷下来。 

大汉挥刀走向我。我怎能就此随便死去？大声喝道：“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谁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姐姐是不会饶你们的，你们知道我姐姐是谁吗？” 

大汉并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佞笑道：“不妨说来听听。” 

我大声道：“我姐姐便是大名鼎鼎的白衣女教教主白若倩。” 

大汉不理我，挥刀砍下。 

“等等”，忽听女子喝道，闪烁的火光下，现出一个只有眼睛，其余都罩在面纱下的女子。她问：“你识得白若倩？” 

“怕了吧！” 

她冷笑道：“你什么时候见过她？她此刻在何处？说！” 

“白姐姐来无踪，去无影，你要知道她的下落干什么？莫非要拜师吗？” 

她笑得更冷，“你既认得她，我更不能留你。”说罢，提剑向我刺来。&nbsp; 

前有豺狼，后无援兵，我怎么逃脱？我只得闭眼了，只听，利刃带着风声，逼近我。 

“化月”，自天而降。 

女子呆了一呆，不知声音发自何处。一位青衫侠士，从天上飘落，手中一柄长剑，上下翻飞，所到之处，无人能招架。 

女子回身迎敌，暂放下我。容我细看时，才知来者正是展大人的师父，白课尹。只见他长剑随身飞舞，剑到人亡。几个健步，躲过那个女子的迎击，来到我身前。他迅速脱下外面大氅，围在我身上。我微微笑了笑，“谢谢”。 

就在此时，敌众我寡的形势下，他竟愣住了。身后，女子闪电般地掠过来，飞身就是一刀。 

我惊呼，“白大侠，身后——”话音未落，刀已刺中白课尹。还好，他听声躲过一寸，但刀依然是挨上了。 

此刻，展大人一杆人等赶至，那女子见我们人众，虚晃一招，抽身便走。白课尹右手挥剑，左手发掌，女子忙避让，还是被他揭了面纱。 

对方逃散，展护卫护送我们回开封府，不必多言。我心中深深感激白课尹的救命大恩和对他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伤得很重。 


不觉过去十多天，小一些的伤口已经愈合，大的有时还隐隐作痛。昳爽整日送汤送水，细心照顾。我早已在床上呆不住了，最近京城又无故死了许多人，若再找不到凶手，就要变成无头公案，连包大人的官职也难保。 

正愁时，昳爽从外面进来，劈头盖脸便说：“你出去了？你都好了吗？既然没好还出去瞎逛？你就算要出去，也得让我陪你啊！即便我不在府中，还有别人嘛！总之，你伤没好，出去干什么呢？！”说着，又笑道：“不过，你打扮起来也蛮漂亮的，我都不敢认了，说，你干什么去了？” 

我一脸不知所措，摸不着头脑，否认道：“我整日躺在床上，哪里出去了？” 

“胡说！”昳爽截口道：“分明是你。我亲眼看见的，还敢抵赖。”任我怎样解释她就是不信，“还真别说，你的妆化得真好。眼睛看起来大大的，比现在大多了，鼻子也比现在的美，不过，嘴一样，一样的小巧。还有，你在哪买的粉，这么白，看起来，真的不象你。可是，我还是认出来了。” 

我急得差点跳起来，“我说过，我没出去，没出去，没出去！不信问门房嘛！咱们是好朋友，有什么事，我干嘛瞒你？我就是没出去，难不成还让我发誓？” 

她看我如此，也不禁相信，“真的？不是你？怎么会这么象？跟你说，那个人也不很象你。只是，看到她，我就认出是你，怎么会有这么相象的两个人呢？”她只管自己唠叨，也不理我。 

我看了她好半天，道：“过来，扶我出去！”&nbsp; 

“干嘛？”她问。&nbsp; 

我叹了口气道：“人家为了救我，伤得至今仍卧床不起，我总该看看去吧！” 

“白课尹？” 

“是呀！” 

她扶了我走出房门，走向后花园对面的小院。一泓清水显得碧绿，在水中，我看见我的脸有几分消瘦，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昳爽推开了门，先映入眼中的便是那褪了色的粉红帐子。绕过帐子，看见白课尹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先前的那股威武神采早已无存，让人看了不禁心酸。 

“沄儿”，白课尹低声叫道，他干涸的双唇微微抖动。我坐在床边，道：“白大侠！”他好象还在睡梦中。昳爽端水过来，我接过碗，一点一点喂他喝水。 

展昭走进来，低声对昳爽说：“你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又看了看白课尹，道：“近一步说话。”于是，昳爽随他出去。 

我耐心的执碗递勺，突然间发现白课尹睁着眼，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我问：“白大侠，你需要什么吗？”他用手指了指床边的一缕青纱，这俨然是女子的物件，他微声道：“这是……面纱。”我伏在他唇边，仍只能听到“面纱”二字。什么面纱，谁的面纱，我一概不知。 

回到房中，百思不得其解。昳爽回来说要出去办案，她将展大人的话对我讲述一遍。原来，城郊大户万贤庄失火，上下百余口在一夜间无一幸存。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又出现了。 

昳爽走后，我独坐房中，也不长灯，在黑暗中望着夜空。“万贤庄！听起来好熟啊！”我暗暗想道。我抱膝坐在角落，似睡非睡。突然，猛一抬头，“那个听见白若倩就要杀我的女子，不是说要去万贤庄？那天被白课尹搅扰，昨夜又动手了。白大侠的面纱定是从她脸上揭下来的。” 

我忙点上灯，细看那块青纱，发现在一角绣有白色的昙花。“这不正是白衣女教的标记？难道她是俏依笑？”我浑身不禁一颤，那天算我命大，俏依笑和白若倩是死对头，我提起白若倩，她不杀我等什么？

24
门外人影一闪，我惊道：“谁？”飞身追出去。那个人影直奔向开封府一片无人到达的荒地，方停住脚步。离她五丈才看清楚，原来是救我出魔爪的那位姑娘。那件白底镶花长裙我是认得的，忙抱腕当胸，“不知恩人深夜造访有何见教？”我早已习惯宋人说话的方式。 

姑娘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我一笑，道：“愿姑娘不吝赐教。” 

她倒也大方，“可能你也听过，我正是白课尹之妻——肖沄儿。” 

她说话时，是一直背对我的，我也无法看清她的容貌，喜道：“散花仙子果然名不虚传，人人都道肖姑娘杀人很有本领，没想到救人也举世无双。” 

她又问：“你可知我为什么救你？”我心下疑惑，难道她另有目的，并未作声。她道：“我是要你代我尽妻子的义务，替我与丈夫团圆。” 

此言一出，我差点没坐到地上，鼻子都快气歪了。嘴上尤勉强道：“散花仙子美貌世上无人能及，而在白大侠心中，又奉你若神灵，否则他又怎会千里寻妻至此？” 

肖沄儿道：“我就是要他忘了我，忘了夫妻情分，又怕他从此孤苦，所以救你……” 

我似哭非哭，面目表情十分复杂，“这断断不可，断断不可。” 

“你不同意？”厉声尚在丈外，她已掠到我身前。我不由得后退，一个站不住，坐在地上。借着月光，看到她脸上，我呆住了。 

那双眼明亮无比，那嘴小巧之至，那脸白嫩细腻，哪一官都与我有天壤之别，可恰恰组合到一起，那神韵、那气息、那动作均无一不与我相似。 

肖沄儿道：“这会儿你明白，我为什么选你做我的替身了吧！” 

我呆滞地点点头，“可是，即使你我很象，也不……”。 

没等我说完，肖沄儿截口道：“难道救命之恩，你不要报了？” 

“当然要报，可是……”我又没说完。 

她道：“难道白大侠配不上你不成？” 

“不是，我……” 

她又道：“白课尹也曾救你一命，而且还身受重伤，难道你不应以涌泉相报？” 

“我……” 

她截口道：“你还有什么问题？你既未嫁，又愿报恩，而且也是我最合适的人选，你还顾虑什么？”她这样左截一句，右截一句，我都忘记我要说什么了。但，情急之下却说出一句万万不该的话，“白大侠怎么会同意？” 

肖沄儿微微一笑，“他自然会同意，只要你点头了。”说罢，飞身而去。 

我呆呆坐在原地，不知所措。这算不算逼婚？脑子一片空白，低头向前走，却不知不觉走到白课尹的窗外。透过窗子，看见躺在床上的他，情形并不很好。我沉思着、徘徊着：嫁给他是万万不可，扮一下肖沄儿，安慰他倒是未尝不可。嗨！别自己害自己了，麻烦已经不少了，真是多此一举！ 

不多时，回到自己的房中，昳爽斜倚在床上，两眼直直的，我问道：“怎么样？查到了什么？” 

她急道：“小姐，深更半夜你又出去闲逛什么？” 

我说：“你知道我看见了谁？肖沄儿。” 

她眨了眨眼睛，“肖，肖沄儿？”&nbsp; 

我提醒道：“还记得在现代看的武侠小说《流情山庄》吗？神秘的流情山庄庄主在年过八旬时，破例的收了一名女弟子，此女美貌无双，一对幽怨的眸子足可迷倒天下男人。”我是照着小说中叙述所言，“人送绰号散花仙子，只因其有一门独到武功，对敌交战时，形如舞蹈，并以裙下鲜花为暗器，杀人于无形。” 

“等等，等等”，昳爽有些迷糊，“她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她正是白大侠之妻呀！小说中描述，肖沄儿此人善恶难分，曾作杀手，潜入云剑派，却爱上了四十年谨守情欲的掌门人，没想到，就是白大侠！小说结尾，是肖沄儿远遁而去，白大侠天涯寻妻。天啊！寻到我们这儿来了。我们回去都能写续集，收稿费吧！”我越说越兴奋。 

昳爽依然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说不出话来。 

我高深莫测地点点头，道：“还不仅如此呢！还有白若倩，白衣女教的教主。前些天，白大侠把我从一个女子手里救下来，你道那女子是谁？正是白衣女教的大护法——俏依笑。”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接一口的冷气，面部表情忽喜忽悲，喜之喜，遇到了小说中耳熟能闻的角色，似乎越来越好玩；悲之悲，来到古代，却又似并非偶然，好象冥冥中的安排。我们都深切的感觉到面对命运的无能为力。 

“我怀疑，”我说，“万贤庄灭门惨案，可能是俏依笑所为。当天晚上，他们一伙人就要去万贤庄。”&nbsp; 

昳爽道：“她为什么杀这么多人？” 

我说：“没看小说吗？江湖恩怨都无需原由的，哪怕言语的得罪，也会招致杀身之祸。” 

昳爽也十分赞同，“据展大人说，杀人手法与前几个案子是一样的，很有可能是一个人做的，这下可找到线索了。” 

我点点头道：“咱们全城搜寻俏依笑，不愁破不了案。” 

昳爽的脸上终于一片愁云尽去，雀跃道：“明天我就去禀告包大人，出动开封府所有人员。”她停了停，看着我跃跃欲试的表情，道：“你的伤还没好，不准去。” 

我立刻瘪了下来，“我怎么可以不去呢？开封府的人都走了，会闷死我的，你看，我已经好了。”说着，便伸胳膊踢腿，终是忍不住疼痛，一声呻吟出来。 

我和昳爽合衣睡下，一觉到天明。忽然，听到外面乱乱哄哄。昳爽出门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不多时，她慌张地跑进来，对我说：“不好了，不好了，白大侠恐怕……” 

我不等听完，一跃而起，冲向后院。到了白大侠的居所，已是满脸泪痕，他终是因救我而受伤的。 

推开门，展大人、公孙先生、张龙、赵虎、王朝、马汉、钱术昱、王希博，站了一屋子。白课尹则躺在上，紧闭双眼，我蹲在床前，难过得要死，他口中犹自低声叫着什么，但没有人能听清楚。 

我手按他的脉门，已是微弱之极，“沄儿，沄儿！”突然之间，我十分清楚地听见，我心里一抽一抽的，又不禁失声哭出来。 

公孙先生在旁安慰，“白大侠如此，不单是因为受伤，他胸中淤结日深，气血不调，久而久之才会这般经不起重创。” 

我哭道：“难道不能救了吗？” 

公孙先生为难道：“心病自然要心药医，如今权宜之计，只有输血一途可行。” 

“输血？”我惊道，古代也可以输血吗？问：“他是什么血型？”公孙先生不解我意，我解释道：“血，是不可以乱输的，需要知道A型、B型、AB型或O型，好象还有很复杂的深入分类。不知道，怎么可以输呢？” 

一番话把他们说得面面相觑。昳爽争先伸胳膊，“我是O型，O型可以给任何血型的人输。”言罢，顿感不对劲，一拍我脑袋，道：“古代哪有什么血型呀！” 

我问：“那怎么输呀？” 

公孙策道：“把两个人的血放在同一水碗中，能溶则同，不溶则不同。” 

我单手打了个响，“对呀，对呀，直是好办法！古人自有古人的妙招。” 

公孙先生皱眉道：“可是这里的人却都不行。” 

“我的”，我与昳爽同时伸出了手臂

25
似花还似非花，月枝重馨挂新芽。去年今日，旧人徘徊，相见无期。有情似无，却道是，事事沧桑。梦随魂萦绕，寻妻去处，又重吟，小重山。不恨此花飞尽，恨人事，苍苍茫茫，几回路转，又见前缘？几分消瘦，多情无据，六分牵肠，四分无奈。细想时，几番风雨几离怅？ 

世上的真情是什么呢？无非一个格式，罩住了诸多当事者，并添以神圣的色彩。在这种变幻莫测的格式里，大家迷失了彼此，皆因功利心过重，患得患失，不能把随遇而安摆在正确的位置。少苛求一分，也就少了许多烦恼事，但，这一点说来容易也易懂，就是做来艰难，连笔者自己也难有定力，何况勉强别人？ 


昳爽的血也与白大侠的不相溶，我便成了开封府中救白大侠的唯一希望。一滴血，滚入碗中。两方毫不犹豫，一触即分，连昳爽的先溶再分也没达到。 

我脑子里不知想些什么，白大侠若被救活，我又要面临肖沄儿的逼迫，那是多么尴尬的事啊。可是白大侠救了我，我怎能见死不救？但，我和他的血不相溶，也不是我的错，我是无能为力。 

突然，耳畔又响起白课尹微弱的没有人能听明白的两个字——沄儿。我象被什么当头棒喝，我要帮他们。是的，无论结果怎么样，我全然不顾，就是没有任何理由，不计任何代价的想帮他们，不只为白大侠救过我。 

我期盼地看着那泾渭分明两滴血，心中道：“求求你了，溶合吧！”我也不知道倒底在求什么人，只感觉周围所有人都用惊异的眼光望我。原来，在我说出这句话时，两滴血奇迹般地溶合了。&nbsp; 

我欢呼一声，热泪早已沿脸颊流淌。 


我为白大侠输了血，昳爽更不许我乱动。每天只是躺在床上，听昳爽说白课尹的状况，他的性命多半是保住了。不过，那个心结仍未解开，以至现在依然是半昏迷状态，展昭决定找一个人假扮师母。 

展昭对我们说：“师父的伤势，干吃药是不济的。我看不如把师母找到，让他们见上一面，也好教师父减一减心事。”&nbsp; 

昳爽道：“令师母，既然有意躲避令师，想来不会轻易现身。即使他们夫妻情重，见了一面，难保她不离去，这不是让白大侠更加难过？要知道，宁为相思苦，不愿浮萍聚的道理！” 

展昭听这话，不住打量昳爽，叹气道：“这可如何是好？师母若风华正茂，也可找人假扮，料师父半醒半睡，也未必发觉。可师母应是花期已逝，要我向哪里找一个温柔、多情的半老徐娘？” 

我在旁边笑道：“展大人可听说过肖沄儿？” 

展昭道：“流情山庄少庄主，散花仙子，江湖上谁人不知，问她怎样？” 

我道：“散花仙子可是徐娘？” 

展昭怔了怔，“肖沄儿和师娘有何干系？” 

昳爽问：“难道你不知道，散花仙子已下嫁云剑派长门人，你师父？”&nbsp; 展昭一震，“真有此事？难怪师父一生沉于武道，已臻至古井无波的境界，却在四十岁时始动凡心，娶了师母。” 

昳爽道：“尊师与肖沄儿的故事，在我们那里广为流传，可惜小说的结尾是肖沄儿因伤了丈夫的师弟而离去，云剑派长门从此天涯寻妻，真没想到，小说里英俊飘逸的男主角竟是白大侠！” 

展昭见她一副向往的神情，若有所思道：“想来散花仙子与你也不相上下。” 

我们立即明白，展昭想请昳爽假扮肖沄儿，我低声在她耳畔道：“情人眼里出西施！！” 

昳爽面似桃花，飞红一片，狠狠瞪我一眼，小声道：“我怎么成？” 

我心虚地望向因我一句话而显得不自在的展昭，“我，倒是见过肖沄儿。”&nbsp; 

展昭明显一惊，“你见过？你如何得见？她是何模样？”&nbsp; 

“长相嘛，也一般，”我有气无力地说，“和我差不多。”将前因后果讲述一遍。 

展昭听完仍不肯相信，“你——当真和她……”我很不好意思的，腼腆的，微微点点头。 

于是，昳爽开始忙着采购，胭脂水粉、白底花裙、银钗耳饰，一切肖沄儿应有的都统统买了来，还找了几个很有手段的，用现代话说应叫化妆师的大娘。 

有这么一天，天有些阴——怕我说大话瞒不过白课尹——几个女人一齐动手给我化妆，可能其中还有会易容的。首先，把那条肖沄儿常穿的，白底有鲜花的裙子帮我穿上。这裙子是按肖沄儿的尺寸做的，我穿上很是费了些力气，还需束腰——用很硬的布，把腰围细。好不容易把裙子穿上，接下来进入往脸上倒颜料的阶段——所那些胭脂花粉，希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洒在我尚未能抵抗劣质化妆品的娇嫩肌肤上。 

今天真是迫不得已，什么时候我如此老实任人摆布？ 

她们怎么做的，我不知道，只觉得，她们画来画去，用现代话来说，画眉毛，再画眼线、睫毛、深眼影、浅眼影、鼻粉、鼻影、唇线、口红、腮红，他们就在这块昂贵的“油画布”上“任意挥洒”、“尽情演绎”。 

足足两个时辰，折合小时，四个钟头之久。最后一道工序——梳头也“收拾”完毕，我象一个作品，被众大娘捧月般的拥出房门，连照镜子欣赏自己劫后样貌的勇气都没有。 

外面站了好大一群人，公孙先生也来看热闹，活象大姑娘出阁。我慢慢走出来，生怕惹起哄堂大笑，可是大家都不言语，院子里竟一时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少时，昳爽忽然大笑出声，“太完美了！太美了！简直都不敢认了，和我在街上见到的一模一样。真是巧夺天工，天下少有，变了一个人似的。” 

展昭也着实惊道：“造化弄人！怎么看也不象一个人。”&nbsp; 

钱术昱道：“怎么看，就是一个人，别人如何涂脂抹粉，也到不了这样田地。” 

一下静、一下议论，你一言，我一语，昳爽忍不住，鼓起掌来。随即，院内一片掌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欣喜的。 

这感觉太奇妙了，也太突然，从一个很少有人愿意看上第二眼的丑丫头，摇身一变成为江湖第一美女的滋味真是非同凡响。我曾经多么强烈的嫉妒过昳爽的天生丽质，做梦也想能有她半分美丽。如今，竟然成为真的，不再虚幻。 

我象是在做梦，脑子一阵热，脸一阵红，她们是怎么做到的？这个梦能持续多久？午夜十二点，我会否被打回原形？那又如何，我毕竟曾经美丽过，而因美丽生出的骄傲和自信，是无可比拟的。 

我款款走进白大侠的房里，用很高贵的气质望他。他依然躺在那里，很苍老，我有一点胆怯，怕他认出来，也怕我不投入。我由丑小鸭变成天鹅的目的不正是为安慰这个受伤的老人吗？如果不成功，我又为谁美丽。 

我努力地进入角色，料想当年，他与肖沄儿应是何等恩爱。现在，形势所迫，一定要老死不相往来，往日的夫妻，形同陌路，这样的悲哀，又有谁能体会。 

白大侠睁了眼，呆呆地望着我，全是不敢相信。我的手直冒冷汗，他怎么了，看出了什么，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26
“沄儿”，语气还是那么微弱。 

我全身一松，将心放下了。他终是没发现我们的骗局。我曲身蹲下，在他床边，竭立让自己相信眼前这个人是一生的挚爱。 

他伸出手，颤抖的，那样无力。我应该怎样做，把手送上去吗？我没有迟疑，双手紧握他悬在半空的手臂，并将它贴在脸颊，让他感觉到我的脸是热的，泪是湿的。 

在他那想来平生也未流过泪的眼角，垂下了泪水，“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眼前更加模糊，微笑道：“你知道，不辞而别，实在情非得已。” 

他用手堵住我的樱唇，“不要说了，我不怪你，我明白。我天涯海角寻你，只为见你一面，如今余愿足矣。” 

我勉强附和地点点头，问：“我若不来，你便决意轻生吗？” 

他苦笑道：“没有你，生和死又有何区别？”他言语真切，多少倾情处，欲语还休。倒和肖沄儿天生绝配，皆是多情的人儿。如果肖沄儿身在此处，又听他这一番话，非感动死不可。此时此刻，“逼婚”的问题完全消解，因为我能肯定，除了肖沄儿，他谁都不会要。他若肯娶旁人，就不是白课尹了。 

难道肖沄儿不明白这一层吗？抑或身在当局，心已迷乱也未可知。 

白课尹口中喃喃念道：“身若琼枝百花灿，口含玉柳飘舞天，不肖王孙公子求，迷雾中人散花仙。” 

他竟说出当年与肖沄儿的定情诗，如若旁人定对不上来。不过我饱读“诗书”，小小定情诗岂会难倒我？我仿着当年肖沄儿半舞半吟，“大江傍山百丈高，飞影轻纱似美绡，多少女儿倾情处，正是云剑修行岛。”吟罢，我依旧伏在床边。 

他笑了，问：“你眼里的泪，为何是黑红色的？” 

我笑道：“哪儿呀，吃药吧！” 

他终于肯吃药了，等他安睡我才走出屋子，门外个个眼圈都是湿的，但见我出来，又不禁莞尔。借水一看，原来抹的胭脂与泪搅在一起，形象滑稽。唉，灰姑娘终于显原形了，不知遗下的水晶鞋在哪里。 

昳爽明白我的心意，帮我收拾，又恢复了几分“姿色”，并遣我到药铺买药，以偿我的心愿。 

展昭正要出门，我们同来至正堂外。但见从里面走出一个人，一身劲装，非常威武，原来是侍卫司都指挥使九门提督林无渎。展昭问：“不知林将军到开封府有何公干？” 

林无渎笑道：“在下是奉皇上之命，捉拿数月内几桩命案的凶犯，特来请包大人协助。” 

展昭道：“自是应当。林兄，此案已惊动圣上？” 

林无渎点头道：“万岁龙颜大怒，已调动三衙和九门兵众务要拿住那贼人。”眼睛看见我，略略一顿，又道：“展兄，开封府几时换了招牌，为何出出进进尽是貌美的女公差？” 

我忙见礼道：“林大人怎么如此记性，你我也有一面之识，怎么就忘了么？” 

林无渎左看看右看看，依然认不出。 

展昭笑道：“开封府本有两位女捕快，一位叫昳爽，林兄业已见过，剩下这位，便是……” 

“化月？”他恍然大悟的样子，大笑出声，“女大十八变，果是如此，如今小化月也越发标致可人了，难怪在下不记得。”我们都不禁微笑，闲谈几句后，送了林无渎出府。 


天色已暮，我稍作休息，便出门送药到后院。此刻，天已全黑，后花园无人经过，只有我一个，不免有些孤零。但我不会害怕，毕竟这片水域是付天泽住了二十年的，那里都是他的朋友，它们又怎么会出来吓我？ 

来到白大侠屋外，忽听里面有人声，从窗缝中看去，一个“我”在喂白课尹喝水。那个“我”，长相、衣着、声音、动作均与我相同，只是那股悉心，那股柔情是我没有的。看见她，真如看见自己灵魂出窍一般。她，自然不是我，而是肖沄儿，她终是忍不住，终是来了。 

良久，她从屋中出来，对我藏身之地，道：“出来吧！”我只得显身，她只管向前走，口中犹自道：“跟我来。” 

一直出了开封府，来到一片荒地。她突然回身，锁住我的喉咙。我都喘不过气来了，惊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她厉声道：“你怎么可以为他输血？你怎么可以让他握你的手？你怎么可以关心他？”她这样的气急败坏，真是娇体斜摇，花容乱颤。 

我喊道：“如果我不给他输血，他还有命吗？你这人怎么如此不知好歹。再说，不是你要我照顾他、关心他，来代替你吗？” 

这句话，我本无心，哪知捅了她的心窝。肖沄儿眼露杀机，只见她身形转动，不知什么时候，从腰中抽出了剑。她是从不用剑的呀！完了，她这次定不会饶我。 

她形如鬼魅，催动内力向我逼来。生死关头，我本能的招架出去，还没碰到她一丝一毫，早被她一脚踹飞很远。同时，她随我掠来，手起剑落…… 

也着实是我命不该绝，几次危难都有人相救。这次自然也不会例外，一位全身素白的女子不知从何方飘来，以力挽狂澜之势拦住肖沄儿的剑。两剑相击，迸出千条光亮、万点彩霞。 

道来者是谁，正是白衣女教教主，白若倩是也。 

肖沄儿欲举再劈，被我喝住，“够了！你连我姐姐都要杀吗？你爱之深，情之厚，一定要别人作代价吗？你只是在想自己，万一白大侠知道你伤了他师弟，你如何自处。于是你一走了知，我就不想想白大侠的感受。是，你从不顾其他男人的感受。那在你心里，白大侠又与那些人何异？我敬他、重他，你一定要杀我，用来表示心里有他，你为他甘愿落俗，会嫉妒、会任性，你觉不觉得，你杀我或是处在我这个位置的任何一个人都是在远离他，从思想中真正离开！”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累得我气喘吁吁。我也不用看她表情，就知道她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她不言语了，悄然站立。我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才对白若倩道：“白姐姐，没事了，先到那边等我。”&nbsp; 

白若倩看看她，又看看我，点头道：“小心！”走出十丈开外。 

“你知不知道？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对我说话。”肖沄儿道。 

我学着付天泽很深沉地颔了颔首，“男人不会，因为他们均争先追逐你；女人更不会，因为还没等她们说话，已被杀了。” 

她冷酷地笑着，“你知道就好，没有人可以改变我。” 

我问：“包括白课尹？” 

她又不言语了，表情忽阴忽晴，在月光的照射下，我看见，她长长的睫毛上洒着泪。一向外柔内刚的她，虽然外表柔得似水，但内心比任何男儿还要刚强。她，居然会有泪？ 

她说：“不要提他，我发过誓，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我叹了口气，“为什么不提他，你不是很爱他吗？你又为什么发誓，不过是一个误会，如果你违背了誓言能怎么样？遭天谴还是下地狱？你果真信？你不是没杀过人，不是没杀过无辜的人。你可曾后悔？可曾内疚？没有！你视生命如草芥，你以为你不会受到报应。如果你真信誓言、报应这玩意儿，早不是你了。再者，刚才你已见了白大侠，破了誓言，又如何？”又道，“由此及彼，能与白大侠结为夫妇，是你的福份，你的归宿，你不要不珍惜，待到善恶循环报应如期而至时，你不后悔吗？” 

如此抑扬顿挫、如此慷慨激昂的一篇话竟是出自我口，连我都没想到。一到危难之时，我的脑袋总会出现这样一番“哲学”。但愿她能听得懂。 

她垂首道：“我不怕死。” 

我立刻道：“不怕死并不表示你很勇敢，就是英雄。死在某些时刻并非壮举。” 

她的眼光落在我身上再也不是锋利的，而且闪烁着人类在绝境中的求助，无论求助的对象是否能救得了她。她低声道：“我从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更是没有后悔过。” 

我淡淡道：“你觉得你没错，并不表示你真的没错。错了，若能承认，也不失有胆量，试问天下，敢于自省有错的又有几人？”看了看她，又道：“不后悔是最好，后悔又能怎么样呢？” 

此时此刻，她完全软弱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真高兴刚才没有杀了你，是你的真诚打动了我！” 

“不”，我说“是白大侠的感情打动了你，也打动了我。” 

她迷惘地遥望远方，若有所思，“今晚过后，我在京城办完最后一件事，便和课尹远走天涯。”话中却有几分无奈。 

我哈哈一笑，缓解了气氛，“这样深情，这样完美的两个人，若真要就此分离，连我都要抱不平了。正所谓：精什么至，哗啦，石头就开了。”竟一时豪情，忘了是什么词了。 

肖沄儿不觉莞尔。只听背后有人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白若倩走近，道：“两个人会如此相像，不是姐妹才怪。” 

肖沄儿豪放地道：“我愿与你结为异姓姐妹。” 

我点头，“高攀”，于是我二人立下八拜之交，白姐姐是个鉴证。我们立誓道：“患难与共，福禄共享，若违此愿，天人共弃。” 

虽然，我从不看中誓言，但我是很诚心诚意的，我也将履行我的诺言。 

白若倩此来是向我辞行，她要去山西灵石小孤山寻访俏依笑的下落。俏依笑很有可能带着千万珠宝投奔了小孤山。我听了这个消息，感到很有必要走这一趟。

27
天亮以后，我把情况告之展大人，我等一同求见包大人。经几天来的分析，已有把握这件件命案的元凶是俏依笑，原因是谋财害命。每一个被害者都是万贯家财，而每次案发其家产都被洗劫一空，现在已有足够的证据将俏依笑收监。包大人派出展昭、钱述昱、昳爽和我共四人，同赴山西境内小孤山，捉拿俏依笑。 

我们一行四骑，马不停蹄，披星带月，不一日进入山西。钱术昱建议先不要惊动官府，以不扰民为上。于是，我们便住在靠近小孤山的客栈中。听伙计说，小孤山上群聚着几千人众，有成了名的侠士，有落草的贼寇，也有久居的隐士，虽不能都是些好汉，但却从不为非作歹，地方上也相安无事。为首的倒也有些来头，祖居山西省，人送外号济士大剑，名叫贺啸天。次首还有几个有名有姓的，有一位出家嵩山，法号仁修，身兼多门武功的大和尚；有一位军师，身高不足三尺，灵精真如古干，号前小字称智星，本姓名曰甄然；还有一位多情公子，风中拈花俏公子林恕江。再过几日，正是九月初九，小孤山将召开“安良大会”，大盗来去无踪安天鹏要与群豪比武，听说此人招式奇特，天下少有。 

展大人决定夜探小孤山，如若真有俏依笑的下落，不妨再下贴拜山，向贺啸天要人。在我们到后的第三天，展昭、钱术昱在二更时分，身着夜行衣，奔往小孤山。 

一夜无眠，直至天光大亮也不见展昭等人回来，我与昳爽心里七上八下，既不敢张扬，又无计可施。苦苦守候一天，直到晚上，突然从窗外飞进一把刀。出门寻找，已无踪迹。打开刀上的笺，原来是一封信：“开封府人等，南侠展昭声名远播，威震四方，实不该弃武林而背同道，此乃失行丧德之举。自我武林祖师洪扬仁义，生我英雄好汉，一笔不出二武。南侠若以同道身份，自可犹量。我山召开大会，无碍官体，万望官方等闲视之。大会过后，官方人物定当放还。此次大会，纯武林纷争，各位自便，如若介入，新结旧怨，还望见教。小孤山济士大剑贺啸天拜上。” 

原来展大人等不幸失手，被抓住了，我与昳爽都没了主意。昳爽主张，无论如何也要知会官方一声。次日天明，我们便找到知县府衙，昳爽拿出了龙边信票——宋代官衙人员的身份证明，京官的信票上画着龙，所以称龙边。知县待我们如上宾，忙找来县丞、主薄等官商议营救事宜，并立即上禀安抚使司，调动兵马，暗中包围小孤山。最后，我们决定趁山上召开比武大会之际，我与昳爽混进去，如有不测，发出信号，军队马上应命进攻。 


九月初九这一天，我与昳爽携手走上小孤山。上午八、九点的时候，各方英雄已陆陆续续的来到，我二人随着人流走向会场。一路上的山道，也不无风景别致，但我们的每一根汗毛都是竖着的，神经崩得紧紧的，不敢丝毫放松，洞察视线范围内的一切。 

我握住昳爽的手，发现她的手又冷又湿。我低声道：“贺啸天绝不会想到，开封府来了两个小女生，别担心，自然一些。在学校，咱们连教导主任都敢捋虎须，在他的抽屉里放死老鼠。现在这点小阵式，还怕呀！他贺啸天再厉害，能比咱们教导主任厉害吗？”昳爽还是忍不住笑了。其实，我也很怕。毕竟，电视与现实有很大距离。 

行不多时，来到一个大院子，经过曲廊，经过花园，进入一个大屋子里，里面都是人，奇形怪状，长的、短的、宽的、扁的、圆的、细的……总之，顺眼的没多少。 

少顷，一人在屋中央大声道：“各位老少英雄，在下贺啸天有礼了。”只一声，压住了沸腾的声浪，屋内顿里安静下来。这时，我扒着人群向里看，好一位威武的汉子，打量他四十左右，一张方面，双眉如剑，两眼如灯，一缕美须飘洒胸前，外披英雄大氅，真有一番领袖的风度。 

首先，他向各位来宾致谢，谢谢各位百忙中到来，然后讲述来去无踪安天鹏的倒行逆失。因此，特邀各方英豪到场，但不是市井群架，不须各位出手，只须作个鉴证，压压安天鹏嚣张的气焰。 

我正四处寻找俏依笑的影子，顺便看清地形，待趁机遁往后宅，好解救展昭等人。 

“来去无踪安天鹏安大侠帅众拜山。”门外的远探、近探、流星探来报。四下一片安宁，群雄闪在两边。山门大开，一排大汉在前开道，中间闪出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中等身材，相貌平平。倒是身后那个女子很奇特，一身长裙，手戴玉镯，头戴玉簪，容貌娇美，却不象个练武的，难道安天鹏有必胜的把握，不然怎会连家眷也带来了？ 

贺啸天起身相迎，二人互相行礼，权作宾主相见，客套几句后，便拉开架子，动手比武。因为我们站在后面，个子又较别人小，具体的一招一式也没看清楚，还没等我们移到前面，安天鹏已赢了五场。就算是那些江湖人个个人高马壮，我们移动缓慢吧，他也真是快了些。只看豪杰们的面部表情，便知他安天鹏不甚好惹。 

十多场下来，安天鹏赤手空拳竟面不改色，我暗自称赞，“别看咱长相对不起观众，武功倒不错。”我的眼神不经意掠过那个女子，发现她的眼冷冰冰的，似乎安天鹏杀了所有人，她都不为所动。这表情、这眼神，倒很熟悉。我使劲地想，在哪见过她呢？一个晚上，荒郊野外，我被打得遍体鳞伤，一个女子，是她，俏依笑！ 

安天鹏已连胜十七场，众人无不惊叹。要知道，小孤山上的都不是白给的呀。人群中有人口念佛号，“弥陀佛，安天鹏不要张狂，仁修来也——”尾声拉得很长，震得人耳膜生疼。 

仁修一对巴掌似排山倒海压来，虽然只他一个人，却给人一种千军万马袭来的感觉。可见仁修的硬功、气势均是十分高明。安天鹏不慌不忙，威然耸立，并不忙于闪避或招架。等仁修已近三尺之内，众人都认为无可回环之时，他击出双掌，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高速，转换了十几次角度，硬挡了仁修一记。 

“砰”一声，象爆米花开锅，不，象高层楼房倒塌般的巨响传来，仁修惊愕的退了三步，安开鹏仍气定神闲，冲俏依笑绽放了个灿烂的笑容。 

仁修摆动僧袍又掠过来，同时人群中闪出一人，手持一把纸扇上下飞舞，翩翩而至，口中还道：“安大侠武功过人，让林某领教一二。”二人双战安天鹏，一僧一俗，一胖一瘦，一丑一俊，围住安天鹏。风中拈花俏公子林恕江轻功极佳，只见他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动作优美之极。 

刹那间，二人已攻出九掌七脚外加三扇子，均被安天鹏似是在不可能闪躲的角度避过，在化解对方的招术同时借力发力，向二人发起前所未有的猛攻。 

贺啸天见势不妙，持罗汉杖加入战群，却听身后一声婉转清丽的女音传来，“济士大剑名扬四海，不想也是个以多胜少的无耻之徒。让小女子陪你走几招吧！”话未罢，俏依笑已鬼魅般飘到贺啸天背后，无声无息的击出幻妙的一掌。 

众人无不嗟嘘，均感此女一掌实无懈可击，给人无的放矢的软弱心情。贺啸天哪敢怠慢，罗汉杖象长眼睛般使出一招“苏秦背剑”，仅可抵挡。 

现在屋中一片宁静，众人都屏住呼吸观看五人的精湛武功，场中不断闪烁人影和呼呼的掌风。 

此刻，仁修急攻安天鹏下三路，林恕江扇子急点安天鹏三上路，招式凌厉而雄浑，安天鹏全无退路可走。他若接仁修下面的三腿，便免不了小肚、胯、腿的恶招。说时迟，那时快，安天鹏向后飘退，仁、林二位击空。哪知安天鹏空中唤气，一个旋身双脚踢出，直取仁、林二人心脏，二人慌忙避让，也是了得，横掠丈许，避过要害，但二人分别左右肩中招。 

这边的俏依笑飘忽不定，以快打快，众人都难以想象，凭她一个弱质女子如何躲过贺啸天千斤重杖。可叹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俏依笑萧洒转身，轻松将罗汉杖抓个正着。这看似平常的一抓，却蕴含了诸多巧妙的招式连贯配合，乃至一气呵成。俏依笑道：“这个不错，借我玩玩吧。”说完，往回一拽，贺啸天竟无力拉回，兵器当时撒了手。如此重的禅杖，被俏依笑当作木棍旋转，“不好玩，还你吧。”罗汉杖螺旋向贺啸天飞来。 

贺啸天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退后一步，以缓解来势，抓牢宝杖，当时血气翻滚，忙运气压下口中鲜血。 

我和昳爽一点点挤到人群外，离俏依笑最近的地方。只听俏依笑柔声道：“小孤山人才济济，英雄辈出，江湖人所共知。不想却是虚有其表，这一趟看来是白来了。”声虽不大，却充溢整个大厅，乃至飘扬山间。 

我看她如此狂傲，小声对昳爽嘀咕，“白衣女教的叛教之人，在这里口出狂言，不害羞。”俏依笑敏捷的目光顿时落在我身上，我不禁一抖。 

她微微一笑，“原来是你！”她认出了我。 

我不得退缩，豁出去了，“是我”，我向前一步，“俏依笑”。由于全场鸦雀无声，我带着稚气的童音，清脆无比，可与俏依笑内功传声术相比拟。 

她听我说出她的名字，也不禁一颤。 

我心里更有谱了，她必然怕极了白若倩。于是大声向群豪道：“知道此人是谁吗？她便是白衣女教的大护法，俏依笑！”她因叛教而逃离了白衣女教，在各地为非作歹，并于京城做下十数件血案，所以开封府出人捉拿，她杀人无数，作恶多端，实是武林同道共同唾弃！“群豪听我一言，不禁纷纭。 

贺啸天道：“原来开封府的人是为你而来！” 

安天鹏大喝一声向我冲来，势如破竹。我大骇之下，用手捂住眼睛，旁边的昳爽吓得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28
忽的，一声惨叫，睁眼一看，安天鹏已倒在血泊中，咽喉上有三个很细的窟窿。俏依笑见状，四下打量，她早认出了是白苦倩的独门手法。最后，忍不住飘身逃走。 

我和昳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魂未定。贺啸天抱腕当胸，对我们行礼道：“姑娘你杀了安天鹏！”我连连摇手，“不是我，不是我”，忙拉出昳爽，“是她！”昳爽也摇头，不敢答言。 

贺啸天道：“二位不必过谦，虽都不愿居功，但这百多位豪杰都是亲眼所见的。”我刚要解释，他又道：“二位在三招之内把行走大江南北都不曾遇过敌手的来去无踪安天鹏制于死地，二位定是世外的高人，请问二位尊姓大名。” 

我与昳爽互望一眼，都不知如何回答。他们若知道我们是开封府的人，还不得立即动手将我们生擒，再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我都不敢想象。 

不等我想出怎样说明，便听仁修大和尚道：“贫僧观她二人真气内敛，运于无形，武功大巧若拙，且唇红齿白，貌若十六、七岁的少女。我猜她二人定是江湖传闻已久，美貌冠绝天下，神功弥盖武林的岁寒三友中的梦寻与梦溪。” 

我和昳爽当时便呆住了，光会眨眼睛，群雄闻听此言也是一片哗然。 

旁边神拳小智星甄然摇头道：“不对，不对！她二人若是岁寒三友中的梦寻与梦溪，那么三友之首梦君又在何处？” 

仁修和尚争辩道：“三友之首自然行踪不定，江湖上又盛传梦君从不与人见面，三友只见二杰，又有何不对？” 

小智星甄然道：“我看——”一指昳爽，“她定是彩虹七侠女中年龄最少、样貌最美而武功最高，相传已有二百七十三岁的雨青竹；而她——”又指向我，“正是雨青竹在彩虹溪边捡到的天降神童，至今已有二百四十一岁的女儿，但容貌却总在十五、六岁的吝小溪。”四下又是一片喧闹。 

风中拈花俏公子林恕江摇着折扇，不紧不慢道：“不对，不对，都不对。” 

众人齐声问：“都不对？” 

林恕江点点头，“都不对！他二人正是那传说中杀人不眨眼，智谋过人且善恶难辨的有琴兄弟。”一指我，“他便是人人闻风丧胆的有琴博爱。”一指昳爽，“而他便是令无数贞洁少女沉迷声色，令我俏公子无地自容的有琴博学。”四下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甄然玩儿命摇动脑袋：“那有琴兄弟*倜傥，江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怎会以女身示人？” 

俏公子林恕江微微一笑，道：“有琴兄弟的易容世上无人能及，而二位常改扮女装，又是世人皆知，甄兄你疏忽了。” 

一时间，四下争论不休，有人说她二是彩虹七侠女的雨青竹和吝小溪母女；有人说她二人是岁寒三友的梦寻、梦溪姐妹；更有人说，他二是有琴兄弟。强辩之声此起彼伏，争论之词漫无止境。 

我大喝一声，“停一下。”立刻，四周鸦雀无声，都静待我的大论，我看了一眼群豪，咽了一口唾沫，又看了看昳爽，向前跨出一步，用十分嘹亮的声音说：“既是大家对我二人如此看中，我们也只得实情相告了。我二人正是那，让有琴兄弟醉倒在石榴裙下，可使他们一夜间销声匿迹；正是那，于苍山佛顶峰与彩虹七侠女大战七天七夜，最后让雨青竹羞见世人，决定回炉锤炼，从此闭关；正是那，让岁寒三友无所遁行，最后造成世间三大美女集体自杀的……”我顿了顿，四周群豪也屏住呼吸，我举起右手，道：“江湖上新兴的大侠，万民敬仰的偶像，令奸佞日不得食，夜不安眠，颛民望眼欲穿的一代剑客——无线电机械学校。” 

群豪大吼一声，个个面露惊讶。一人道：“哥哥呀，这无线电机械学校，我怎么没听过？” 

另一人道：“不瞒贤弟，为兄也是首次听说，想来这二人来头不小，但兄却不明白这‘无线电机械学校’应如何解释？” 

那一人道：“嗨，这二人定是响当当的人物，不是常言道吗，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能有奇名，必有奇才。” 

又听这边有人道：“兄弟啊，他二人是不是那传闻已久的‘无线电’、‘机械学校’？” 

另一人道：“哥哥有所不知，‘无线电机’正是无限的机智，而‘械学校’却是鬼哭狼笑的意思。整个名字合起来，正是惊天动地、鬼神无惧的含意。” 

那人道：“听了兄弟的一番话，哥哥我茅塞顿开，原来这‘无线电机’、‘械学校’果是了不起的人物。” 

四周议论纷纷，真是丑态百出，可笑之极。贺啸天恭敬道：“原来是无线电机械学校二位大侠，失敬，失敬。敢问二位大名！” 

我一拍胸膛道：“我们叫财政与金融。” 

群豪纷纷见礼道：“原来是财政财大侠和与金融与大侠，久仰，久仰。” 

我与昳爽相视一笑，心中说不出的奇痒难挡。但脸上依然克制，待众人退却后，再大笑还来得及。 

于是，这“无线电机财政”和“械学校与金融”轰动了武林。人人都知他们杀死了来去无踪安天鹏。 

贺啸天也不住地说：“多亏了无线电机械学校二位大侠，才免去了一场大劫难。这也充分体现了财政与金融两个江湖后辈的正义感，真值得干一杯。” 

随后，群豪把酒言欢。次日，已醉得酩酊不省人事。&

29
不到今世尽，莫言此生志。蓦然回首人已去，红尘无多知。 

庄生愿做蝴蝶，楚王甘为杜宇。南柯浩渺千年里，不过微尘一粒。 


在小孤山逗留了三四日，左一个宴请，右一个宴请，都把我吃胖了。闲暇之余，无意间想起展昭二人仍关在山上，忙找到贺啸天编了个说辞，动之以情，晓之以义，说明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如此长期扣留开封府的人实为不妥。贺啸天感到动不已，说我们真是大侠，连一点小细节都放在心上。于是，将人放了。 

九月十五这一天，群雄将我二人送下小孤山。我与昳爽摆了个飘然而去的姿态，逃了出来。一路上不禁的好笑，古代的侠士也未免傻了点。不过，也多亏白若倩做得天衣无缝，不然又怎能任我们胡天胡地呢？傻是傻点，但不失纯朴，要比现代人好上不知多少倍呢！ 

回到客栈，与展护卫相见，四个人又聚在一起，自有说不尽的喜悦。此时，伙计来报，说有人送来个大箱子，指名要我亲收。我们四人迷惑不解，是什么人送来的呢？难道是小孤山，他们已知我与昳爽的身份？还是官府？百思不得其解之下，终于将箱子抬了进来。 

箱子很大，看样子也很沉。我们四人围了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昳爽小心翼翼地说：“打开看看吧！” 

钱术昱解开箱子上的绳子，解开绳子才发现，箱子上另置有锁，锁旁边还有小孔。俗话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现在我们没钥匙，怎么开锁？昳爽握着锁看了看，展大人也试着用力将锁掰开。可是，锁纹丝未动，一副固若金汤的样子。我仔细端详，上前一步，指着这把锁，“怎么回事？唉？”我的手刚碰到锁的时候，它自动打开了。&nbsp; 

展大人打开箱子，昳爽不禁惊呼起来。同时，我们大家都退后了一步。箱子里有一双怨愤的眼睛，乌黑的眸子充满绝望的抵抗，给人一股英雄末路般的凄凉，透着对所有人的仇视。是俏依笑，被点了穴。 

箱子里还有一封信，上写道：“化月吾妹：自开封府一别，愚姐日夜追踪此女下落。幸不辱命，于九月初九日擒于小孤山。愚姐闻，此女乃开封府之疑犯也，顾国法教规之权宜，特送俏归案。望吾妹信之断之，以咎其应有之罪。告天下以安社稷为吾之愿也。素闻包公忠庙堂而爱黎庶，望假之以公勿私也！愚姐倩。庆历二年九月十五。” 

原来是白若倩抓住的俏依笑，那么那把锁也是她研制的了，只要我一碰就开，真是精妙之极。 

俏依笑已获，我们不敢久耽，快马加鞭赶回了开封府。一路上，我们审问俏依笑，几桩惨案是否出自她手。起初是不肯说话，后来却是否认。这不大象她的一贯作风，她虽然很坏，但从来都是敢作敢当。这次，又落入白若倩手里，十之*活不成了，不承认根本没有必要。 

这一天，我们终于来到汴梁城外，远远望见高大的城墙，总是让人兴奋的。城外，有一支队伍一字排开，彩旗迎风招展，难不成是得知我们捉拿人犯劳苦功高，九死一生，专程来迎接我们的？ 

这时，九门提督林无渎催马过来，我正暗自高兴，便听他道：“化月，你回来了！” 

我抱拳笑道：“回来了，有劳林大人了。”正要过去，但听林无渎喝道：“绑了！”不由分说，一队士卒将我从马上拉下来，七手八脚捆绑了个结实。 

展大人惊道：“林兄，你这是做什么？” 

林无渎也不理展昭，对我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没想到，你还有胆回来，真是佩服，这几天咱们兄弟总算没白等。” 

我急道：“我为什么不回来，你等我又干什么？我们千里迢迢去捉拿京城惨案的疑犯，惊险激烈。你就是这样迎接我们的吗？你什么意思？我犯了什么罪？犯了什么法？” 

林无渎言，“好个灵牙利齿的小化月，不仅武功了得，嘴上的功夫也不逊，我并不希望抓到你，可是大理寺左卿段轲段大人下公文要抓你归案，在下也力不从心。得罪了，走！”说着，便拥我入城，城外只剩下展昭几人在那里呆呆发愣。 

大理寺，庄严雄伟，是掌管析狱详刑之处，下分左右二寺，由少卿分领，左寺断刑，右寺治狱。除主官外，有正、丞、主薄、录事、狱丞、司直、评事等官，是宋朝司法的最高机构。 

我被押上了大理寺的大堂，从二品大理寺左少卿段轲端坐中央，寺正与寺丞分坐左右。段轲一拍惊堂木，“下跪何人？” 

我极不服气，跪在地上就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道：“开封府衙役化月，你又不是没见过，问什么？” 

段轲拍案道：“大胆狂徒，本官问话竟敢胡乱回答，身犯不赦之罪还强行狡辩！本官问你，你可知罪？”&nbsp; 

我没好气道：“敢问大人，化月犯了什么罪？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段轲道：“京城十三桩惨案，可是你所为？” 

差点没把我气晕过去，这狗官竟说我是杀人凶手？那凶手无恶不作，杀人放火，凡所到之地无一能幸免，他竟说是我！我大声道：“大人冤枉在下了，近一个月来，开封府正日夜追查惨案之事，上月我与展护卫等人赶往山西境内，已捉得元凶。大人无凭无据，怎可认定化月即是凶手呢？” 

段轲冷哼道：“开封府捉人？怪不得抓不住，凶手便藏在府中，还枉称捉获元凶，蒙蔽本官。” 

“俏依笑她确实是凶手！”我冲口而出。 

段轲并不着急，“好，本官且来问你，八月初九晚你所谓的元凶可在城中？” 

我不假思索道：“自然不在，她已在赴山西途中，不然我们干嘛千里追踪这么费事。” 

段轲哈哈大笑，“那么你来告诉本官，八月初九，也便是连环杀人案的最后一件，又是何人所为？” 

我当时愣住了，他什么意思？也许是另有一人做的最后一件，也许是俏依笑去而复返，也许是……&nbsp; 

“带证人！”一声冷喝打断了我的思绪，他还有证人？！

30
林无渎大步走了上来，侍于堂前，“林无渎见过大人。” 

段轲道：“林将军不必多礼，请将当日你所见之事讲来。”&nbsp; 

“八月初九晚，在下正领兵巡视，忽见不远处豪宅起火，待要赶去救火，一名女子飞身而过，而且所穿的长裙上还有血迹。在下怀疑是凶手，便追了上去，此女见我追来，回身以剑相搏，插招换式间，我才发现原来是开封府的化月。因为白天才去过开封府，所以印象极深，她所穿之衣服与白天无异。最后，终因她武功高强，而被其逃脱。在收拾火场残骸的时候，确认杀人手法与前十二桩惨案相同。”林无渎这样说。 

我气得都快冒烟了，大喊起来，“冤枉，冤枉，一派胡言！林无渎，我且来问你，你我有什么冤仇，你要如此处心积虑的加害于我？” 

林无渎道：“并非在下加害于你，而是确属实情。不信，还有与在下一同巡视的九城兵马司的人众可以作证。” 

“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喊道：“他们都是你的手下，你说什么，他们当然不敢反驳。” 

“啪”，段轲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可大呼小叫，口出粗言！化月，本官未曾问话，尔等不得胡乱发言。” 

我都快要哭出来了，被冤枉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我强忍一时怒气，道：“大人，化月有一言，要问问林将军。” 

段轲没好气道：“讲。” 

“林无渎讲话，有些矛盾。矛盾有四，他说在插招换式间，才看清是我，那么他的那些士卒是如何看见我的？这是其一。他说一个女子飞身而过，他怎么能看清楚裙子上是什么？或许是花，或许是火光映上去的，也未可知。怎可由此断定那裙上就是血迹？那名女子就是他口中的我，即是杀人者？这是其二。他说在收拾火场残骸的时候发现作案手法，凶手既然放火，必是为了掩盖所有罪证，请问林大人何来的手法给你寻得？这是其三。其四，那京城惨案的凶手惯于夜间，尤其是后半夜作案，那你晚上见到的又是何人呢？”我说得慷慨激昂，分析透彻，连我自己都有点崇拜我自己了。 

只听堂上段轲道：“好个牙尖嘴厉的小儿，还敢强自狡辩，不用刑看你是不会招，来呀，刑杖侍候。” 

我吓得脸色苍白，口中犹自喊道：“化月虽会武功，但确称不上高强，开封府上下全可为证，这是其五。”话还没说完，棍子已打到了我的屁股上。看来段轲是有心陷害，一般女子受刑，是不用刑杖的。还有，我说的这几点可疑之处，他非但不想，而且立即用刑。他是盘算着屈打成招，速战速决呀！他背后的人是谁呢？ 

“停”，段轲道：“收监候审。”他也怕打死我交不了差。 

于是，我被扔进了大牢里，我趴在那又湿又脏的地上，忍不住的大哭起来，嘴里又喊妈妈，又唤奶奶，说不尽的心酸。好好的干嘛要来古代？来古代也行，看人家昳爽，事业也有了，爱情也不耽误。我呢，打没少挨，血没少流，如今还在担忧生与死。 

难道他们没有*这回事吗？他们没看过*主义哲学？他们没学过世界观、人生观？他们没做过的事多了，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只觉得睡梦中，锁链哗哗作响，然后，我便被差人拖了出去。大堂上灯火交明，照得我一阵难受，也分不清楚白天黑夜，我只管揉眼睛，并且不停地流泪，不知是灯照的还是没睡醒。 

“啪”，惊堂木一响，使我不禁打个寒颤。睁开眼，发现段轲生出两个脑袋，不，是坐了两个主审，两个官儿。我又揉了揉眼睛，仔细瞧去，居左者仍是段轲，右者倒也有些眼熟。刹那间，脑子里闪出一连串的场景：在五更楼上，他的玲珑佩环叮当吟响；被歹徒挟持时，他的深深凝望；他卧床时，梦中犹自呼唤我的名字；他紧握我的手时，深情的讲述兰血人的故事；他父亲被绑时，他那举足无措的神情，以及此刻危然端坐的他。吴炯！吴炯！居然是他！ 

“下面跪着的，可是化月？”吴炯问道，没有怨气，没有怒气，只是平静，出奇的平静、沉稳。我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总之没有答话。 

段轲道：“推直御史大人问话，你为何不回？” 

推直御史？他进了御史台？他父亲是罪臣，他如何进得御史台？ 

又听，“如何不回？” 

我勉强应了声，“是！”&nbsp; 

“你可认罪？”出自吴炯之口。 

我猛一抬头，望见那双平静的眼睛，把心一横，“不认”。 

“不认？”段轲冷哼道：“不认好办。”对两班衙役道：“用刑呀！还等什么？” 

竹签、挟棍、刑杖、烙铁一干刑具扔在我面前，“严刑逼供，屈打成招，难道这就是法律？化月不服！不服！” 

段轲微微一笑，“呵呵，屈打成招？本官且来问你，八月初九那晚，你在何处？” 

我连想都没想，脱口道：“那天我已与展护卫几人共赴山西，早已出了城，难道还半夜回来杀人？” 

“胡言乱语，”段轲道：“本官早已核对，你去山西是八月初十，初九还不曾走，竟敢欺瞒本官，用刑！” 

我着急了，喊道：“等等，让我想想。” 

吴炯一字一句缓缓道：“那天晚上，你出了府，走得很匆忙。”我想起来了，那晚我是追肖沄儿去了。&nbsp; 

“竹签侍候。”我的心一惊，“不要——冤枉！”他们怎听我辩解，只管把我的十根手指插在竹签里。 

“收——” 

“啊！” 

硬硬的签子挟在关节处，有着让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招了吧！” 

“不……招……”我十分坚定。 

“再收——” 

“啊！” 

我从没有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我现在真想一头撞死。签子紧的时候很疼，痛彻心肺，但松下来更疼，因为这是恢复，回味“疼”的时候。 

吴炯没有不忍心，依旧很平静地看着我，看着我一点一滴的衰弱下去，颓败下去，一点一滴的消失。 

忽然，门外一阵大乱，衙役来报，开封府众人要求观堂。段轲道：“这又不是民间公开开堂，不准！” 

吴炯道：“不，让他们进来。” 

段轲一怔，随后道：“让他们进来。”又俯身对吴炯道：“还是大人高明，开封府等人进来只能看着她受苦，若要进干涉审案，再问他们个防碍执法，有违朝廷之罪。” 

展昭、昳爽、钱术昱、王希博并几个人一同来到堂外，他们不能向里走了，这是规定。 

吴炯在上问：“化月，你可认罪，如若认罪也免得多吃苦头。” 

我已没了力气，微弱地道：“不、认、不——认。”言罢，昏死过去。 

冰凉的水泼在我的脸上，我醒过来，耳边听见开封府等人大骂段轲，究竟说些什么，我却听不清。当我被一口水呛醒时，发现吴炯站在我身旁，正看着我，看着我这样狼狈。 

“招了吧！”他说。 

我微微一笑，自嘲道：“当时，你呛得咳嗽，我还为你捶打后背，可今日……”我不知为什么偏偏想起有他的往日，还是那么清晰。他执着我的手，千万个不忍，可曾想过今天要亲手治我于死地。 

他的眼神一阵涣散，但一闪即逝，他回到堂上，下令驱赶开封府的人。“上油刑！”吴炯道。 

还没等我明白过来，身上便被套上一个“铁龙”，是用铁打制的龙形空心的东西，从上到下缠在我身上，也不很沉，有点凉，放在身上还挺舒服。 

这时，抬上来一个大炉子，炉子上煮着将沸的油。我又看了看铁龙，才发现龙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孔。瞬间，我明白了，他们是要把油往龙身里灌，油从孔中漏出来，漏到我全身每一寸肌肤。我吓住了，脸色发青。 

没想到，吴炯恨我已到这般地步。他依然很沉着，脸上没有爱憎，没有表情。 

油沸了。 

差人垫着布，拿起不盛油的大勺。 

我不敢看，希望吴炯收回承命，但他却一语不发，紧紧盯着勺中的油，仿佛那是一勺甘露，灌下去，便可以浇息一切恩仇，他简直坚信不疑。 

我很想求他，非常想，但一直没开口。仿佛指望能有一道甘霖溶化他的悲喜，否则，便是我的毁灭。 

差人将油勺举到我面前，对准龙口……&nbsp; 

那油是炙热的，蒸发了我的恐惧，也蒸发了幻想。

31
“咣”，门被踢开了，一条大汉冲进来，惊住了在场每一个人，正是吕四盘。 

段轲大惊道：“何人私闯公堂，快快拿下！”&nbsp; 

吕四盘一脚踹飞执油的差人，将左右象无一物般拨开，以第一时间守住了保护我的最佳地势，一边对段轲道：“某家吕四盘，不与官斗，不为民争。只是来救我的恩人。吕四盘可以粉身碎骨，但绝不让尔等伤了化月姑娘。” 

大堂之上一片混乱，众衙役见他举手投足间已有五、六人趴在地上，至今未能起来，皆不敢冒然上前。 

吕四盘言罢，举力斩断了我身上的铁龙，如同削泥一般。在场人，为之一震。 

“谁人扰闹公堂，也太不把我林无渎放在眼里了。”林无渎手持一杆大戟，端然立于门外。 

吕四盘甩脸观瞧，目光暴涨，射了出去。林无渎呆了呆，显然认出了他酷似后岢荏的相貌。 

不等吕四盘说话，我强整精神，喊了一句，“你的毒箭不管用了，杀不死后氏夫妇，他们今日要向你讨回宿债。你怎么不用剑了，戟上又涂了什么毒？”几句话把他说得无有颜色。我向他身后道：“任三娘，不要放过他！” 

林无渎猛回头，吕四盘借机逼近，挟带风声已攻出凌厉的三刀。林无渎知是中计，回头时，吕四时已到身前。 

吴炯下令捉住我，衙役一涌而上。吕四盘借与戟交锋反力，跳进堂内，赶散众人。林无渎面色凝重的带人围了过来。 

吕四盘护住我，回头说：“放心，有我在，绝不让他们伤你。” 

我动容道：“你如果这样，咱们谁都逃不了命，你还是先走吧！” 

“不行”，他坚定地道：“我曾经说过，只要你用得着，我一定万死不辞。大丈夫说话一言九鼎，岂可儿戏。就算因此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我感动不已。 

现在，明显的敌强我弱，林无渎不断地向我们围来，我们则步步后退，将近死角。我指着外面大喊道：“任三娘你来了！” 

林无渎冷笑道：“一次上当，还会有第二次吗？”却不道，真有一名女子手持长剑掠了进来，急攻林无渎。每剑方位都十分刁钻，攻至常人难以回避的部位。 

吕四盘趁势带我杀出重围，门外也是乱作一团，一位长衫侠士正与众士卒作兽困之斗。官兵象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吕四盘、门外的白课尹、刚冲出来的肖沄儿团团围住，双方僵持不下。 

吴炯走出府衙，立在台阶上，朗声道：“劫持朝廷人犯，乃重罪！捕杀禁卫城兵更是罪加一等！尔等如交出化月，本官可免纠其罪。”形势很明显，如果没有我，他们任何一个都有突围的本事，但都因护着我，才难以脱身。 

不等我说话，肖沄儿飞身而起，直逼吴炯，众护卫慌乱拦阻。我见状，忽然喊道：“姐姐剑下留人，不要伤他性命！”肖沄儿略一迟疑，已被众人挡在圈外。 

吴炯脸色数变，看看她，又看看我。 

人群出现刹那的空隙，肖沄儿挟了我，冲向门外。 

十里长街，空寂无人。唯有背后的大理寺人声鼎沸，惊搅了附近的居民。肖沄儿带我左拐右拐，也不象是去开封府的路。不多时，来到一所小院外，扣打门环，里面人应声开门。显然，早有约定。&nbsp; 

我惊魂未定，对于这些突变还来不及反应，从吴炯对我施油刑到吕四盘闯入公堂，后又是肖沄儿夫妇劫狱，从劫狱被困到吴炯一念疏缓放我逃脱，我迷迷糊糊的象做梦一般。院子的主人安置我在房中睡下，并未说什么。我也是困极累极更兼惊吓过度，头一挨枕席，魂便不知向何处游荡去了。 

朦胧间，听见外屋的人声。一个温柔的男声道：“沄儿，你不是和白课尹已经出城了吗？为何又回来趟这一淌浑水！” 

“化月是我异姓姐妹，她有难，我如何不救？再者，她入狱也因你我而起。” 

那个男声又说了些什么，因为音量极低，没听清楚。肖沄儿的声音传来，“我还以为你和解兄早已远走高飞呢……” 

“嗨！也全是为了他，做出这许多事来，还牵连了那小妮子。你们快快离开，我不想，你们也……” 

后面是什么，我便不知道了。但觉肖沄儿坐在我身边时，我才缓缓醒来。她说：“本来我们约好，将你救出，送入开封府后面的破庙，展昭、昳爽在那边等候。可是，出了大理寺，去开封府方向全是官兵。事后，他们又难保不会想到。所以，我带你到我师兄的家里。” 

“不会连累人家吧！”我问。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但怎么看他都有种奇怪的感觉，肖沄儿介绍道：“他就是我师兄——宋冉。” 

我一双眼睛不离地看他，“流情山庄果然名不虚传，众弟子都各有千秋，气貌*。”我早认出，他便是五更楼东家解清问的男朋友阿冉。 

宋冉道：“白大侠带着一个小姑娘来了。” 

昳爽一进门，便拥我入怀，“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还痛不痛？我就说，早该去救你的，非要看你受了许多苦处，才肯动手。” 

我问：“吴炯怎么会做到推直御史，他父亲是罪臣，罪臣之子，一般是不启用的。” 

昳爽道：“吴炯的母亲，是庞太师的妹妹。俗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庞太师又位高权重，弄个御史给外甥还不是轻而易举？那个大理寺卿段轲就是庞太师的门生，你落在他手里还有好吗？不过，他们也真有想象力，说你是杀人凶手，陷害你也得找一个好点的理由啊！” 

我又问：“外面情形如何？有没有搜查开封府？” 

昳爽摇摇头，“外面很安静，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就此作罢，还是吴炯的某些原因？抬头间，看见白课尹进来，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们怎么没蒙面？劫狱可是大罪，你们为什么没有点顾忌？” 

肖沄儿笑了，“你别急，没事的。我们打算救了你之后，就离开这里。还管他什么官府，我们本就是闲云野鹤。” 

我看了看他们两个，尤其是白大侠，这个曾经竭力让我相信他便是我一生所爱的人。或者，我上辈子就是肖沄儿。我来到这里，正为了使前世幸福圆满。那么，白大侠便是我前世的丈夫了。 

我无限遐想，微微笑道：“那么，你们快走吧！别多耽搁了。去寻求自己的幸福吧！”我语重心长。 

肖沄儿说：“你就别操心了，那林无渎至少两个月下不了床。要不是我答应了课尹，从此不再杀人，真想一剑了结他。不过，杀了他对你也不好，官府就更加不会善罢甘休了。我虽没杀他，却狠狠地警告他，不许再为虎作伥，就象上一次一样。” 

我的心一震，敏感地望向她，她笑得很得意。我恍然明白，是她？我小心翼翼，不敢惊动别人，问：“万贤庄……” 

她的笑凝结在嘴角，看着我，象看一个突然发觉已经长大了的孩子。我的心又沉了，追问的眼神早已传达我的意思。她点点头，我颤着在她手心划了个“十三”，她的手一下攥紧我的手。她的眼神，我已明白，毋须多问。

32
白课尹和肖沄儿走了，没有太多的话别。 

昳爽也回开封府打听消息。一时间，只剩下我和宋冉。我反复想着那十三桩惨案，竟然是肖沄儿所为，我都不敢相信。为什么大理寺不向开封府要人？我被劫走，无论怎样他们也该知会一声才对，为什么没有半点动静？ 

宋冉将吃的东西放在桌上，“好奇怪，外面城门大开，象是要出城的样子。” 

我犹豫着，该不该问他，“沄儿……为什么杀那么多人？”我终于吞吐地问了出来。 

他双目电光一闪，厉声道：“你说什么？” 

我勇敢地对视，“和解清问有关系吗？” 

他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吃惊来形容了，那简直是骇然，仿佛全身都颤抖起来，“你……你……” 

我忽然什么都不怕了，随之，心中似镜子般清明，缓缓道：“你恨吴炯，以为他也象你般爱着解清问，或者发现解清问对他超越了友情。所以，你要杀他。” 

他一字也说不出，似是看我，又似不是。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吴炯要以结婚来解决祸端。原来是三个男人间的情感纠葛。吴炯便成了牺牲品。 

“你知道多少？”他问。 

“至少不是全部，不然问你干嘛？”&nbsp; 

“是，是我指使沄儿去杀人。”他说。 

“就为了个解清问？” 

“是！” 

“你知不知道，你的一时之快，会带来什么后果？滥杀无辜且不论，肖沄儿和白大侠怎么办？他们凭什么要背负罪恶远走他乡？如果肖沄儿被追回来呢？他们将永远阴阳相隔，从此再不能相见。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我激动地道。 

“不会的。” 

“你以为他们出城干什么？是林无渎认出了沄儿，是去追他们！”说着，我便向外走。 

“那怎么办？”他慌乱得没了主意，“你干什么去？”他身法一晃，已截在我面前。 

我坚定地道：“肖沄儿不能死！我要用我的一条命，换他们下半世的幸福！”我用力推开他。他的身体软弱无力，轻而易举的被我推倒。我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我走出院子，很洒脱的。如果人，一但超越生死，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我从来没发现，秋——竟是这般美丽。蓝天衬着黄叶，再加上酱色的树干，形成一道优美的风景。无边落木萧萧下。风舞着落叶狂奔着，放纵着。不久，我便会溶入他们，一种“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心境油然而生。我大步地走，走向大理寺，去接受将来的一切，无论是什么。 

朱红的大门，向左右慢慢启动，正待出发的军士在整点戎装。我面带微笑，对着所有人，包括段轲、吴炯和受了重伤的林无渎，大声道：“你们也不必出城追我了，我回来了。如此劳师动众倒叫我过意不去。” 

所有人都回头看，所有人都被惊住。刹那间，竟针落可闻。他们一动不动。我向里走，很超凡的，似乎连秋风、落叶都生了感应，相互围绕、追随。千名将士自动闪出一条路，我走到吴炯面前，道：“你不是要看我死吗？我回来了，你高兴吗？”我笑了，很顽皮的，“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好愧疚，对不起！不过，人死如灯灭，就不要和我计较了。”他不语，我又道：“其实，你府上的那个凝霜一直对你都很好，你一定要珍惜。不然，错过了，你会后悔的。就象我，错过你。”我扭过头，对段轲道：“你不是奉了庞太师之命，一定要制我于死地吗？还不收监。” 

段轲刚回过神来，忙喝道：“绑了！” 

众衙役一涌而上，我说：“不必了吧！想跑，我还跑不掉吗？”果然，没有一个人动手。 

林无渎一脸憔悴，对段轲道：“大人，错了，她不是凶手，真凶已出城了。” 

段轲道：“胡言乱语，真凶已归案，何来真凶？还不退下！将兵马带回去，传言出去，成何体统？”回头狐疑地问我，“你认罪？” 

我望了吴炯一眼，“认罪。”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关了，紧紧的。 


我坐在天牢里，望着窗外，数着星星。不禁诗兴大发，向狱卒借了纸笔，写了一首词：“不到今生尽，莫言此生志，蓦然回首人已去，红尘无多知。庄生愿作蝴蝶，楚王甘为杜宇。南柯浩渺千年里，不过微尘一粒。”是啊，人生不过如此，好的、坏的，皆成一辈子。人一生过得是否精彩，也未必取决于时间长短。也许，庄生真的宁愿一辈子沉浸在蝴蝶梦里吧！悠悠的千年历史中，我们似是恒河沙粒般渺小，留不下任何痕迹。只有在自己的梦里，才是唯一。 

“吱扭”一声，牢门打开了，昳爽进来，“你怎么会来的？”我问。 

昳爽急道：“你又怎么会来的？” 

我微笑着，“此事以后再说，他们让你探监？” 

昳爽气得脸色苍白，不过还是回答我的问题，“不是探监，是段轲上奏朝廷，将你的案子移交开封府，毕竟是在开封府境内发生的事。” 

我笑道：“这个老狐狸，是怕我再跑了。移交开封府，我就不能走了。要不然便连累包大人。好狡猾！可是，他聪明反被聪明误。我若想逃，回来干嘛？” 

昳爽气道：“对呀！你回来干嘛？” 

我笑了，跟没我事似的。“回来再说吧，这是人家的地方。回到开封府，我总算不用住牢房了。” 

外面，满天的繁星。我仰脸向前走，“这么多星星呀！回到开封府，对我来说，真是好事，吃住要比大理寺强得多，这是不用说的。最主要的……” 

昳爽一拉我，我才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望着我。他依然没有表情，我毫不避讳地走过去，道：“最主要的，我会死在包大人的铡刀之下，是多么荣幸的事。以前，都是旁观，这次可以亲身体验了。”我始终保持笑容。 

他紧紧看着我的眼，让我再也笑不出来。我首先跨出一步，与他擦肩而过，碰落他眼里的泪。“是不是真的要你死，我才会不恨你。”吴炯对我的背影喊。 

“这要问你自己。”说完，我继续向前走。 

“告诉我，”他拦住我，“你喜欢过我吗？”&nbsp; 

我愣住了，似乎我所有的感情都是怜悯，根本不知“喜欢”是什么滋味。反正，我快死了，怜悯他一下，也未尝不可。我僵滞地点点头，“还记得兰血人的故事吗？”不等他有任何反应，我便匆匆走了。 

一路上，昳爽对我说，如果不喜欢人家，就不要说喜欢他。这样，他会更苦。要知道，无情不似多情苦。只是恨，不苦；只是爱，也不苦。苦就苦在爱恨交织的这份感情上。我略有所悟，但，还是不懂。 

漆黑的夜，没有月亮。街两旁的房子也似鬼影般闪动着。如果要宁静，就别怕孤单；如果要自由，就别怕寂寞。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而我要什么呢？我只要真理，好人有好报的真理。就让岁月作个鉴证，我是悍卫真理而流血的第一人，就象谭嗣同是维新变法牺牲的第一人一般。我要证明，真理真的在。 

这样想着，路已走到尽头，远远望见开封府的大门。&

33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的一首《鹊桥仙》，描述牛郎和织女的爱情，又预示着人间多少有情人的故事，飞星传恨，能不能传越阴阳两界；两情长久，又怎么能长过天长地久？夫妻本就亦聚易散，聚时如浮云，散则似飘风。怕只怕，梦到酣时忽惊醒，情至浓处转凄凉！ 


我回到开封府的第二天，包大人便升堂了。 

我跪在大堂上，四周的人都是熟悉的，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包大人稳坐在公案后面，手持惊堂木，不忍拍下去。 

包大人俯身问我，“在未开堂之前，本府且问你，你可知杀人的罪名不小，尤其连做数案。你要想清楚再回答。” 

我感激的点点头，“大人放心，化月所为皆是深思熟虑的决定，绝没有义气用事。大人请升堂吧！”包大人举起惊堂木。 

“庞太师到！”门官在堂外报道，包大人忙起身相迎。庞籍端端正正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吴炯和段轲。 

包大人行礼道：“庞太师驾到，有失远迎。” 

庞太师也还礼道：“包大人不必客气，我等是前来听堂的，不妨碍包大人吧！” 

包大人道：“太师言重了，本府断案，无论亲疏，自当禀公办理，太师旁听，又有何妨。再者，本案原属大理寺及御史台，两位大人前来听堂，也是应当。” 

庞太师微微笑了笑，率二人坐在一旁。我一直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这大概就是心如止水吧！ 

包大人终于拍下惊堂木，这种声音要比段轲拍得有气势，有尊严。包大人问：“下跪何人？” 

我低头道：“民女化月。”这句话，让我想起初到开封府时的情景。虽然与此刻一样的前途难测，却多了几分的信心和对生命、对未来的希望。但，现在，没有了。 

包大人又问：“一个月前，在开封府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十三惨案，你可知晓？” 

我答：“知道。” 

包大人问：“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我的心一揪，“是我”两个字咔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来。 

包大人又补充道：“本府问话，可要想好了回答。” 

我的目光闪烁着，我的心猛烈地跳着。只要两个字，就只要两个字，便可以判定我的生死。我抬头看着昳爽，昳爽两只手用力抓着前胸的衣襟；看展昭，他在关切地望着我；再看吴炯，他那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焦急，怕我否认的焦急，怕我承认的焦急，又似是恐惧，恐惧我否认，我一天不死，都是他的仇人，怕我承认，我一但承认，便会于他阴阳两隔。总之，他是矛盾的。 

我低了头，望见那明如镜的地面，隐约看见我自己。仿佛那是肖沄儿，想她一生都在尔虞我诈之中生存，没有得到幸福。我怎么忍心让她死？再想想白课尹，四十年精研武学，立志不娶，没想到两个无情人碰到一起竟碰出了斑澜的色彩。他们就象一束阳光，世间真情本就难得，我能为这仅有的情谊做出牺牲，又有何求呢？ 

想到这里，我昂起头，“是我，是我杀的！” 

此言一出，昳爽再也支持不住心理的重压，立即昏到在地。在场的人都惊住了，无论知情的，不知情的。连老庞籍都没想到我会这么快认罪。吴炯失望之余，在那没有感情外泄的眼里，埋下了深深的哀愁。 

包大人道：“你可将当时的详情一一的道来。” 

我都已经认罪了，还有什么编不出来的，嘴就象不是我自己的，讲述着子虚乌有的，既合情又合理的故事。我动用了我所有的想象力，让它完美无缺。 

开封府的人，听完我的话，都泄气了。包大人皱眉道：“这么说，你果真是凶手？”话里的半信半疑，任是谁都听得出。 

庞太师一旁答话，“包大人，人犯业已认罪，你还问什么？再者，还有林无渎将军为证，假得了吗？若她不是凶手，她又怎会认罪？” 

一句话，说得包大人无言以对，最后忍痛道：“化月，你连做数案，天理不容，但念你有功于开封府，本府判你狗头铡，你可服判？” 

我又环视众人一眼，昳爽、展昭、包大人、钱术昱、王希博、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和吴炯。我点点头，“服判”。 

“不”，吴炯轻呼了一声，只有我与庞籍听见。庞籍瞪他一眼，我对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做傻事。 

“狗头铡伺候。”出自包大人之口，已失去往日的威严。狗头铡也显得格外沉重，被张、赵、王、马四捕快抬着还透着无力。马汉将刀身的红绸掀去，露出晶亮的刀面。王朝把刀抬起，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昳爽狂喊着，将我抱住，“我知道不是你，绝不会是你。你的心那么好，从不伤害任何生命，比出家人还虔诚，你怎么会去杀人，更不要说连杀那么多的人，件件都是灭门惨案！不会是你！” 

看见了她的眼泪，我也情不自禁地哭出来，嘴里麻木地辩解，“是我，是我。” 

“化月，你想想，咱们两个一同从另一个时空来到这里，举目无亲，相依为命，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我们说好要共同进退，我们还要回去呢！你忘了吗？流星下许的愿望，我们要一起携手走完这段漫长的旅程。我的身边不能没有你呀！”她哭得惨烈，在场的人都不忍心了，连庞籍也有几分目不忍视，将脸转向别处。 

包大人轻声道：“扶她下去！” 

“不——”，昳爽挣扎着，哭喊得嘶哑，“你怎么忍心留我在这里？我求你，说‘不是你’，我求你，化月——” 

我口中还念个不停，“是我，是我。”我一定要坚定信念，只要听进她的一句话，一个字，我都会改变主意的。 

包大人缓缓举起斩刑令……&nbsp; 

“且慢！”声出房震，惊住了在场的人。 

段轲吓得不自主道：“他又来了。” 

吴炯却突然面露喜色。昳爽哭得混天暗地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包大人的脸色也居然舒缓。道来者是谁，听动静也不难猜出，正是大汉吕四盘。 

包大人仍持重稳坐道：“谁人擅闯公堂，报上名来。” 

吕四盘单膝跪于堂上，回禀道：“大人恕罪，吕四盘确是情非得已，在下至此，是要劝大人三思而行。” 

庞太师不依道：“大胆，公堂之上岂由你劝这劝那，你可……” 

吕四盘把眼一瞪，硬是将庞太师的话吓了回去。吕四盘虽是武夫，但说话颇有意味，他说：“包大人请您抬头看上方的匾额，可否告之在下是什么字？” 

包大人不解道：“明——镜——高——悬”。 

吕四盘道：“对，明镜高悬。悬镜是为了辨明是非。若人犯认罪，就不辨真伪。那么吕四盘甘愿认罪。” 

包大暗自点头，“你意欲何为？” 

吕四盘道：“化月若代人认罪如何？有人以利害要挟她就犯，使之甘愿领死。” 

包大人问：“是何人要挟她，又是怎样的利害关系，让她甘愿去死呢？” 

吕四盘道：“这还需包大人明察秋毫。” 

庞太师胀着胆子道：“若找不到所谓的那个人，是不是就不要结案了？”&nbsp; 吕四盘道：“七天，给我七天，我一定找出那个人。” 

庞太师道：“三天，若三天仍没结果，她就必须被处死。” 

吕四盘道：“好，三天就三天！” 

庞太师三人离坐而去，我只隐约听见吴炯对吕四盘轻轻说了句，“谢谢”。 

我松了口气，冷汗顺着额头流下。那寒气袭人的铡刀仿佛还在吟吟作响，讥笑着我的愚蠢。

34
退了堂，人已尽去，可是我还不愿意离开，一个人坐在跪过的地方，面对空旷的大堂。桌案、牌匾和铡刀。我象是一缕游魂，象吕四盘根本未来过的结果。我的血洒在这里，我的魂离在这里。 

昳爽无力地走过来，明显的经过激烈的斗争后，疲惫和红肿的眼睛出现在我面前。“你该气急败坏地审问我，该发脾气，该骂我，该吓得方圆十里没有人敢靠近！”我说。 

她看着我，没有笑意，“脾气我已经发过了，也哭过了，但依然没有用。我想，再审你，骂你，还是于事无补。” 

如果她骂我，我会好过的，可是她这样出奇的心平气和，我倒觉得不舒服，“别这样，你太奇怪了……” 

她的胸膛在急促地起伏，脸色也泛青，然后又慢慢平静，她在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哑然失笑，“你和展护卫在一起，都变得有涵养了。” 

她没有生气——平常我这种态度，她一定会生气的。她的眼晶莹闪亮，“你真的不在乎我了吗？不怕我悲痛欲绝？不怕我孤苦无依？不怕我在半夜醒来，突然发现你不在了，会哭到天亮？不怕我在高兴的时候，有一肚子话想和你说的时候，发现永远找不到你了，会难过得再也高兴不起来？” 

我笑道：“这些事，好象说错对象了，怎么象情人间的……”看见她迸出的泪，我的幽默连我自己也逗不笑了。“昳爽”，我擦着她的眼泪，“不是的！但是，我有我的理由，请你了解。” 

“告诉我！” 

我摇摇头，也附和地湿了脸颊，“为了我值得的事，可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救我是你最值得做的事。” 

她无语，少倾，忽然抬头，“那么，有一天我真的回去了，怎么和你妈妈说？” 

我的世界象刹时停止，不敢去想象，只得略过。我踉跄地走出大堂，“如果你真希望我好，就让我安静地过完这最后三天。” 

昳爽无声息地冲过来，抱住我，哭喊道：“不——，我一定要救你！” 


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如果你什么都不想，无牵无挂的，真的是很容易入睡，只要你不去憧憬明天。 

天色大亮，我的生命又少了一夜的时间，不到将亡，是不会知道生命的可贵。死，并不可怕，可怕是等待死亡的过程，想得越多，越是不想死了。可是，那怎么成？ 

人总是要死的，为什么我还看不开？为什么我还会害怕？是害怕那一刹那的疼痛，还是死后的未知，亦或生前的事情？我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去想。但是，醒着总要做点什么。 

门外，吕四盘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你醒了？”他说。 

“我该谢你呢，还是该……” 

“谢和骂都不用！” 

“你太执着了，当初的话不做数了，你已经不欠我什么了。我知道，你们江湖人为朋友两胁插刀，有恩必报。但，对于我没有必要，你好傻！”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即使你真的是凶手，我也会保护你。”说完，转身而去，“如果我是傻，你岂不是更傻？” 

当我还在回味他的话时，昳爽跑过来，双眼布满血丝。“你一夜没睡吗？”我问。 

她喜形于色，“我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了？” 

“你的供词呀！真相就在里面。”她说，“你在大理寺反驳林无渎的供词，其中有一点，你说，当时火光很大，女子又是飞身而过，林无渎是怎样看清女子裙上是什么？也许不是血，也许是花！” 

我更加迷惑，“也许是火光映上去的。这是我的供词，有什么问题？” 

她笑了，“当晚，林无渎确实看到了你，不，不是你，是一个裙上有花，长相与你一般无二的女子。那还有谁？你同情他们，不想让肖沄儿死，不想让白课尹难过，不想让有情人分离，所以你甘愿顶罪，对不对？” 

我竟一时说不出话，太惊叹她的才智了。那么小的细节，居然也被她想到。 

我望着昳爽远去的背影道：“我是该感谢你呢，还是……” 

“我也什么都不用。” 

“至少你把理智的考虑问题传给了她，让她变得聪明。” 

“她本来就很聪明，你也是。”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感伤的严肃，不会也是你教的吧！” 

“那是因为每个人都认为你不该死，为一个不该死的好人感伤不应当吗？” 

“我从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难怪昳爽会喜欢你。” 

“你虽然是好人，却算是个昏庸的好人。” 

“好人还有三、六、九等？” 

“如果去维护一个犯了错的人，代人承担后果的好人，就比较昏庸。” 

“好人不分明昏，只是惯于模糊情与法的界限。” 

“但是，感情必须有个限度，做个好人，首先要学会做人。” 

“你的话重了，这个界限或者限度，不是区分人的标志，而是区分男与女的。你们男子永远选择冷静的理智，权衡理与法，法与情；而我们女子永远是感性的。所以，我们可以为情死，但你们不行。” 

“你跑题了！” 

我看着展昭，微笑地道：“所以她会冲动地跑出去，满天下的寻找，你却会留下来问我他们的去向。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怕死吗？” 

“怕！说句老实话，谁会真的不怕，只是程度不一样。可我是怕得要死的那种。但是，谁又能不死，只是活着的长短不同和死去的原因不同。如果你觉得死得有意义，又何妨一试！” 

“果然有意义？” 

“也许你权衡过后，觉得没有。但你不能明白我的想法和感受，正如我不明白你一样。” 


一天过去了，开封府所有可以动用的人都出去找肖沄儿归案。但是，我并不担心，除非我翻供，全国通缉，否则，仅开封府的人和三天的时间，绝没有找到的可能。 

三天后，大家陆续回来，都没有进展。我兴高采烈地请大家吃饭，做最后的饯别。场面有些凄凉，钱术昱竟落泪了。 

晚上，我约吕四盘喝酒，我在酒里下药，让他在明天上午不会醒来。一切已就绪，只剩下我。 

我的心异常澎湃，遥望天际，有一颗星陨落，我知道那是我，我鼻子一阵酸，哭了，很莫名的。并不是我恐惧死亡，我也不知是为什么。总之，在百感交集之下，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发现，我有很多放不下的，我的父母就是我最难割舍的理由。 

我后悔了吗？我不愿承认。望着星空，凉风阵阵，我的脸上已没有泪。因为，泪——还没来得及流下，就被风吹干了。 

天，渐渐转亮。我经历了从黑暗到天明的整个过程。我知道，曙光一定会来到的，不会为谁的意志所转移。面对自然，很多事情我们无能为力，包括生老病死和生离死别。我们很渺小，除了自己，决定不了任何人的任何事。 

远方，一个一身白袍的人向我走来，“你一宿没睡？”他问。 

我看了看他，“你也是？” 

他坐下来，坐在我身旁。忽然间，我才觉得晨风是多么冷，而他的到来，带着我需要的温暖，这是我从来没感受到的。他看出我的寒意，一只手将我揽入臂弯。我靠在他的胸膛上，听到了他的心跳，感觉着他的温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 

“因为我的恨将随着你而消失。”他说。我不再说话，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35
升堂了。包大人、庞太师、吴炯、段轲都已就坐。大堂上独不见昳爽。展昭在等，包大人也在等。 

“你认罪吗？”包大人的话没了往日的气魄。 

“认罪”，我平静地说出。 

狗头铡被抬过来，依然是王朝把刀抬起。那一刹那，我闭了眼。包大人举起斩刑令，悬在半空仍不下去。 

只要一下，只要一下，我的头就掉下来了。但瞬间的等待是何等的可怕。“斩”，包大人终于扔下令箭。刀落下了——包大人闭了眼，展昭闭了眼，就连庞籍也闭了眼。 

“当”，极清脆的一声，吓住在场每一个人。一把飞剑砍断铡刀，行刑的王朝被剑的惯力带出很远，手中还握着半截刀柄，虎口被震出血。 

门外，秋风中巍然站立一人，颈后长发随风飘扬。 

宋冉大步走上堂来，跪拜道：“在下宋冉，参见包大人。” 

大家都不知所以然，见来者不是高大的吕四盘，而是一个颀长斯文的男人。并且，武功一点不逊前者，难道他又会有什么新说辞？ 

包大人问：“宋冉，未经本府传训，你为何上堂来？” 

“只因在下即是京城十三惨案的元凶。” 

语出惊人，四下一片哗然。庞太师反应最快，“可是林将军明明看见是一女子作案。不要告诉老夫，是你男扮女装所为！” 

“十三家的房契在此，不足为证吗？” 

“那你为何作下如此大案？”包大人问。 

“皆因一座五更楼！五更楼四易主人，最后到了解清问的手中。可是，这家业却坐不稳当。由此，与十三家结下恩怨。起初，我并不想杀他们。他们有的是前任东家，有的是嫁女儿到解家的人。但，他们咄咄逼人，要联名上告。所以，我下了杀心。” 

包大人道：“你一口一个解清问，那解清问与你是何关系，要你为他杀人放火？” 

宋冉咬了咬牙，昂首道：“我与他有夫妻之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包大人问：“现在解清问何在？” 

“已于昨夜自尽身亡。” 

用不着说，大家的反应。庞太师又道：“这下水落石出了！那你与化月又是何关系？” 

宋冉答：“并无关系。” 

庞太师道：“没关系，她被劫出狱后，为何藏到你家？” 

我们都看不出一贯只有小伎俩的庞太师会精明至此。一句话，问得宋冉无言以对。 

庞籍说：“你要除去京城十三家仇人，所以买通化月，使她代你行凶？老夫猜的可是实情？” 

峰回路转，问题又回到起点。 


晚上，肖沄儿为白课尹做了丰盛的晚饭，他们依偎在一起，望着窗外一轮明月，许多故事都重复在故乡的月色里。 

“下午，好象是昳爽来过。”白课尹闲谈道。 

肖沄儿点点头，“她是办差经过。” 

“不知道化月此刻可好？” 

“昳爽说——挺好的。课尹，你看天上的月亮，多亮。你还记得云剑岛山顶的月亮吗？” 

白课尹笑道：“那时只顾挑开你的面纱，哪有心情看月亮。不过，还是要感谢那一轮圆月，让我一眼看清你是与我白头偕老的人。我等了那么多年，等的就是你。” 

肖沄儿不禁失笑，“都是和你徒弟学的，专拣人家爱听的说。” 

“难道你不愿意与我白头偕老？” 

肖沄儿抱住白课尹，深情地说：“我愿意！”然后，将脸深深埋在他怀中。 

白课尹望向窗外，抑制不住内心的感情，“回到云剑岛后，我们再不要回到这里。每当这样的晚上，我在院子里练剑，你在窗内……” 

“我在窗内缝衣服，收拾家务，然后，梳妆打扮，看你练剑。无论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都这样度过。” 

白课尹哽咽了，但语调平和，“我们哪有五十年？” 

“五十年后，我都是古稀之年，老得没有牙，头发也掉光了，一脸的皱纹，你还会喜欢我吗？” 

白课尹道：“那时，都已经老和忘记什么叫作‘喜欢’，没有分离的思念，只有安祥。然后，牵着你的手看朝雾夕花，也忘了我们自己是谁！” 

“那种生活很平静！” 

“你喜欢吗？” 

“喜欢！” 

“那么，我们明天就回去，一起等着变老，头发变白，牙齿掉光。” 

“好。”肖沄儿带着微笑，眼角已有热泪涌出。 

清晨，肖沄儿整理完毕，悄悄出门去了，没有惊动白课尹。门外，有一点时晨雾，象她的心情一样。 

白课尹等肖沄儿消失在门口，才缓缓起身，打开了她的一纸遗书。他知道，她早晚要离开的，并且，一去不复返。 


昳爽带回了肖沄儿，连林无渎也难以辨认。每个人都惊叹我们二人的相似，难怪要误以为我是凶手。 

包大人结案道：“狗头铡被毁，本府判你二人虎头铡，尔等可服判？” 

“服判！” 

我从另一个角度看见了抬刀的景象，声音很刺耳，这不正预示了我的无可奈何吗？肖沄儿对包大人说：“包大人，临死之前，我可不可以和化月说几句话？” 

包大人点了点头。我含着泪走过去，这样的结果我依然无法改变。 

“谢谢你”她说，“你为我们做得很多了，不要难过。你是我的好妹妹！我死了，白课尹就交给你了。”她帮我擦泪，一把抱住我，在耳边道：“我有东西送你，课尹会交给你的，你们保重！”说完，坚强、平静地枕在刀身。 

“斩——”，令箭扔下。 

刀起刀落。

36
黑暗再次笼罩大地，肖沄儿的后事已妥。明天，白大侠就要回云剑岛了，我决定云找他。 

今晚的月特别忧伤，不禁使人想起另一个夜晚。白课尹的心平静下来，望着那冷洁的月，似梦般的寻找出许多片断，在故乡的梦里，每一次回眸，每一个笑容，每一滴眼泪，都是她留下的。 

他再次心碎了，原来他什么都不曾留住，连心爱的女子都阴阳相隔。再过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回想起现在，会是怎样的情景？如果真的有来世，他们还会相遇吗？是否会一起看朝雾夕花，一起白头偕老？也许会相逢吧，他还会在擦肩的一瞬认出她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他悠悠吟道：“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我站在门外也一阵难过，他再见爱妻，也只有鼓打三更，魂梦相聚了。我喃喃道：“明月夜，短松冈。”眼泪居然流淌下来。 

门*，闪现出白大侠深锁的眉眼。我低声道：“不要断肠，不要凄凉。”他迷茫了，双手捧起我含泪的脸庞。我迎合地握住那双冰冷的手，“我会代替沄儿好好照顾你的。” 

突然间，他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女孩子不是肖沄儿，他的手很快地抽回去，扭过身，调整自己的情绪。 

我忙跑到他面前，“不要这样，我是答应她的，照顾你一辈子。你看着我，我就是沄儿。” 

“不”他说，“化月，你别傻了，你不用负任何责任，从头到尾，我只有感激你，是你让我和沄儿见了面，你没犯错，你是受害人。”他仍然是理智的，怕连累我。 

“让沄儿和我一起嫁给你吧！我不但延续了她的生命，也延续了她的感情。” 

白课尹感动道：“谢谢你，化月，在这个时候，还会关心我的感受。你知道，在我心里，沄儿是唯一的，没有人能够替代。我也不愿让你成为别人的替身。你很好，有一颗极至完美的心。将来一定会有你的幸福。”他的语调很与世无争，也很坚定。 

我更加难过，我根本无法减轻他的痛苦，因为那痛已经生了根。我无法控制，一头栽到他怀里，“就让你最后一次再抱抱沄儿吧！” 

我的泪增加了他的伤感。临别时，他拿出一个小包，说是沄儿交待送我的。我慢慢踱回自己的房间，抑制不住的悲伤。 

打开那个小包，原来是一本书，趁着皎洁的月光，书上面三个明显的金字——《兰雪天》。 

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隐约听见街上的更声，“天干勿燥，小心火刍。” 

“梆，梆，堂，”大街上，只有更夫独行。刹那间，乌云遮住了月亮，大地一片漆黑，天空中鬼魅般飘过一个影子，一身兰纱，看不清相貌，只有一片衣襟掠过更夫的头顶。更夫不禁向上看去，吓得魂不附体…… 


——夜，不知每个人是怎样度过。不过，黑夜仍以带来寂寞和孤单的姿态降临，又以罪恶和丑陋的形式换来也并不理想的黎明。就这样，黑白交替，也交替着难奈的孤独和丑陋的罪恶，还有那些难以启齿的苦衷。 

黎明的到来，并没有结束这一切，它们在蔓延，直至让所有人成为受害者。 

这个被情所伤的男人，决定在太阳出来之前，离开伤心之地。他的徒弟和两个姑娘一起去送他。这样的离别是很悲凉的。 

“师父，此一去山高路远，您要千万珍重。以后，徒儿不能常侍左右，望师父珍重。”展昭发自肺腑地道。 

白课尹点点头，很欣慰地望向我们。“你也要照顾自己，帮包大人惩恶扬善，勿以师为念。” 

“是。”展大人道：“尊师在行，请受徒儿一拜。”说罢，撩膝跪倒，磕了头。 

白课尹忙扶起展昭，“保重。”说完，转身而去。 

“白大侠，”我跑过去。自始至终他都没看我一眼，我知道，他是怕再看到沄儿，说不定会改变主意。我望着他的眼睛，“你真的不带我走？” 

他凝视我，象是在看沄儿，饱含着款款深情。 

我也入戏般变换情绪，似是身体内真有个沄儿。 

“不要哭，”他轻轻拭去我刚刚淌下的泪，“毕竟，沄儿已经去了，再也回不来，人一定要活在现实中……”他无法说下去。 

“让我陪着你，一辈子。” 

他摇摇头，“很多事情永远不会重来，很多人也永远只能等待。当你一步迈过桑田苍海，才知道，什么都是安排好的，即使是无奈。”随即，他又一笑，“回去吧！回到你的朋友那里，你延续了沄儿的，不只是感情，还有她未来得及做的事——维护正义！你的担子不轻啊！” 

我的心一阵难过，望着他逐渐消失在天际的背影出神。他真的走了，从此一个人。“人一定要活在现实中。”他能做到吗？ 

“不知道，白大侠现在是怎样的感受。”昳爽悠悠地道。 

“很早以前，世界一片混沌。有一天，天地裂了一道缝，天和地便分开了。”我说。 

“有些风马牛不相及。”昳爽的伤感情绪被我搅乱。 

我说道：“从此，天地只能相望，再无相连的一天。” 

“你是白大侠和肖沄儿？”昳爽问。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昳爽笑道：“她说话越来越深奥。” 

我大笑两声，掩饰泪落下的颤动，我不能让他们知道，这太丢人。 

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头嗡耳鸣，就如我们来宋朝时的感觉。昳爽也有同我一样的症状，她吓得脸色苍白，拼命地抓住展昭。 

良久，症状渐渐退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自言自语，看向昳爽，“你也……”看见她的脸色，忙问，“你怎么了？” 

“我还以为，我们要回去了！”她的一句话，说出了我当时的念头。 

“所以，你害怕了？怕失去展大人。” 

昳爽脸色变红，显是被说中心事，忙放开抓着展昭的手。 

我对展昭说，“现在你知道你师父的感受了吧！”

37
大路上，出现一位白衣公子。风度甚佳，翩翩而至，手摇一把与衣着对映的黑色纸扇，来到我们面前。展护卫首先认出，“白五弟。” 

此人也认出展昭，行礼道：“展二哥。” 

展昭向我们介绍，“这位便是大名鼎鼎陷空岛五鼠的锦毛鼠白玉堂。” 

我笑道：“白大侠之名，如雷贯耳，响彻南北，今日得见，实属三生有幸。”我知道他爱听好话。 

果然，白玉堂不禁大笑，他看了看昳爽道：“这位便是嫂夫人吧！”他眼力还真好，展昭二人也就默认，只笑不答。白玉堂又转向我，“这位……”他有些猜不出，“莫非是小嫂夫人？” 

“什么话？”我生气了，“一个侠客说话这么不知轻重，太过份了。不知道就不要瞎说，我是你展二哥的姨姑奶奶。”心道，还差点做了他的师母。也不踩众人，先行而去。 

我在前走，他们在后面谈笑风生，总保持一段距离，进了城，街上早已人流如注。拐转处闪出一人，截住我的路。 

我定睛一看，是林无渎。劈头盖顶便道：“你又来做什么？我犯了罪吗？如果又犯了罪，请你查得明白一点，不然耽误我的时间是小，查你个徇私枉法是大。听明白没有！”我怒不可遏。 

“化月姑娘，你误会了。”他解释道：“在下前来并非刁难姑娘，确有一事不明，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我瞪他一眼，“我既然没犯法，也就没义务为阁下解答任何疑问，还请见谅。”说完便走。 

林无渎忙问：“那个吕四盘倒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那么象后岢荏？现在后岢荏身在何处？” 

我敏捷地转回身，眼睛死盯着他，缓缓道：“怎么，做亏心事了么？为何想起后岢荏？怕他来找你报仇吗？林后读，我就没见过象你这样的人！” 

他道：“当时在下用毒也是情非得已，在下只是不想放走一个有罪之人。” 

我怒道：“你别假惺惺了。你是为了邀功，你明知后岢荏夫妻走不多远，你可以赶上，将他们捉住，不就是大功一件？可是你万万没想到，他们会被人救了！” 

他眼睛一亮，“他们被人救了？他们没死？” 

我还是那个原则，让他心有不安，“对，没死！” 

他立刻喜形于色，“他们在哪？” 

我冷哼一声，道：“告诉你，让你再杀他们呀！” 

林无渎恳求道：“化月姑娘，请务必告之他们，再也不要回来，远远的走吧！” 

我心想，他们早已不知走到哪去了，投胎了都不定。但嘴上说：“别来这套。”我理也不理他，扭身便走。 

“你知道，他是我亲生儿子。”林无渎的一句话惊住了我，我站在原地突然静止。当我再回身时，看见的是一张凄凉、苍老的父亲的脸。“三十年前，我离乡背井四处漂泊，为了习武，我失去家人的音信。而后，我得到了他们的消息，我的儿子已被拙荆过继给我把兄弟。父子相认本来是件喜事，但他触犯的是法律，天理不容。他被斩，是我监斩。他被人救走，我想，如果他不是我儿子，我会不会放他。不会！我不会放的！所以……我发了那支毒箭。”他的表情悲伤之极。 

这时，展昭三人已赶上来。林无渎见有人来，收敛悲情，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老泪。 

白玉堂招呼道：“林大哥。” 

林无渎也回礼，“白老弟。” 

白玉堂道：“我和展大哥要到五更楼去喝酒，咱们兄弟二人也是多年不见，不如一同前往。” 

林无渎说声改天，便要告辞。他走到我身边问：“他们会恨我吗？” 

我一脸凝重，根本无法明白这种愚忠愚孝，说：“他们会，并且是——一辈子！”我已懂得用什么话去伤害别人。 

他很沮丧，明知是我的意思，仍是如后岢荏亲口说的一般。 

“走吧！”展昭见我神色严肃，道：“你不是想说不去吧！” 

白玉堂问：“你没这么小气吧！如果我得罪了姑娘，我愿意陪罪。” 

我回过神，发现大家都在看着我，“干什么？喝酒呀？走啊！”说着，我又先行一步，他们微笑相随。 

一顿饭，从中午吃到晚上，也从中午聊到晚上，两个男人总是会有许多话题的。昳爽在一旁听着，很用心，而我却心不在焉。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但一时又找不到原由。 

两个男人豪放地喝着酒，一个不注意，撞到了白玉堂的眼神，“你还在生气？”他举过一大碗酒，“整个晚上都不说话。” 

我微微一笑，“我哪有那么小气！” 

他醉了，递过碗，“不小气，就干了它。” 

我不知深浅地接过碗，放在唇边，一股辛辣味冲进鼻子，让人不敢靠近。但瞧见白玉堂含笑的眼睛，心一横，一口而入。那滋味，无与伦比，象是溺水，又象是渣滓洞在灌辣椒水。不，都不是！痛苦中透着一种痛快，奇痛无比，又有淋漓的快意。 

昳爽叫道：“她从没喝过酒啊！” 

话音未落，一大碗酒已一饮而进。喉咙是涩的、苦的、辣的、无知觉的；头是晕的、大的、麻木的；脸是热热红红的；嘴是找不到舌头的。但是，我确定，我是清醒的。 

入更时分，他们尽兴而归。其实，除了我，他们都没事儿。当然，我也没什么事儿，只是走路不稳当，外加胡言乱语。 

我含糊不清地向白玉堂道：“我有个同学，特崇拜你！简直都崇拜得要死！等你临走时，一定要签个名，我给她带着。” 

突然，阴风大作。满天满地飘着什么。我们都感到有些不对劲。我用手揉了揉眼，忽的，一张纸飞到我脸上，取下一看，竟是冥钱。 

红的显出蓝色的天底下，飘的，全是纸钱……&nbsp; 

我们四人俱惊住了，展护卫不禁握住剑柄。 

风，更大了。随处都是阴森森鬼叫的声音。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可是，酒虽在肚，却不曾壮胆。我暗自窃喜，“那么，我便称不上怂人了。”&nbsp; 天空中，飘来长长的蓝色布带，象是来自天际，又象从地底钻出。 

我失声大叫，回身就跑。 

展昭三人原地未动，即使昳爽很害怕，她还是紧紧依在展昭身边，那长长的兰布带时缓时急向三人逼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若隐若现的兰影。显然，她来意不善。 

白玉堂借酒劲，首先迎上去，大喝道：“你是人是鬼？” 

一个女子的声音，“人亦如何，鬼又如何？” 

白玉堂不禁发怒，飞身出掌，他凌空拍出一片幻妙的掌影。兰衣人未动，也不还手。白玉堂明明已感到触及女子身上的轻纱，但却打空了。她突然不见，从空气中消失。 

一串笑声，兰衣女子又在另一个方向出现，如烟如幻。展昭不得不出手，迎了上去，与白玉堂二人双战鬼魅兰影。 

不多时，二人同时被一股阴柔的掌风逼退十余步。 

白玉堂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稍短于普通长剑的宝刃，双手握住。 

兰影趁机向昳爽飘来。人未到，声先至。“你是化月？”这句话只有昳爽听见，用的是极密的音波传声术。昳爽愣住了，没有反抗的能力。兰影伸出手，是一支发着淡兰色光茫的手，抓向昳爽。 

展昭扑来，兰影未加理会。 

白玉堂拔出宝剑，万道彩光，一时竟映亮了天。 

兰影不禁说了声，“血无痕！” 

白玉堂这把比普通长剑稍短的兵器便是大名鼎鼎的血无痕，可以驱鬼，可以避邪，一切法术退避三舍。 

兰影有所顾忌，处处躲着白玉堂的剑，于是，打了个平手。

38
我扔下昳爽，一个劲向前跑，碰到了我姐姐白若倩。我一直愧对于她，京城惨案告结，俏依笑被判无罪释放。她抓俏依笑那么辛苦，就这么放了，我太对不住她了。 

我见她转身便跑，没几步，她又出现在我前面。她依然面带白纱，端庄秀丽，加之一身白装，更显得神秘无比。“白，白姐姐”，我心虚了。 

白若倩道：“见我就跑，怎么了？” 

我没脸说出原因，突然想到昳爽等人还不知死活，忙道：“快，快去救救昳爽，他们遇上鬼了。” 

“鬼？”白若倩不解地道：“哪来的鬼？在哪？” 

我顺手指出，她沿方向而去。 

白玉堂与展昭二人双剑刺来，分取上下、左右、攻守兼备。兰影轻轻一晃，避过白玉堂的血无痕，步伐转动，到了展昭一侧，晶莹的兰手似无骨般缠向展昭的手臂。展昭忙撤肩，后退。 

白玉堂见状，偏不信邪，划出无数剑花，刺向兰影。两道光茫相交，忽合又分。兰影在人难以想象的方位出现，似对展昭般，缠住了白玉堂，然后用力推了出去，力道虽有，但绝无伤人之心。白玉堂站立不住，后退几步，只觉被人扶住，才免于摔倒。 

猛然回首间，是一双清丽的眸子，清澈如水。她正在看着自己。虽然面部的其他部位隐藏在轻纱下，但仍能感觉到，这女子的绝世姿容。 

白玉堂的心，微微一颤。 

短短一视间，白衣女子便飞身向战场而去。 

三人合战兰影，尤其是白若倩白衣女教的奇功，更是旁人难以破解。兰影且战且退。白玉堂与白若倩配合起来也格外默契。最后，兰影在十步外不见了。 

三人大大喘了口气，展昭感谢道：“多谢教主拔刀相助。” 

白若倩只微微一点头，并不说话，随即便走。 

“姑娘。”白玉堂在她身后道。 

白若倩回过头，笑了笑，还是走了。虽然她戴着面纱，白玉堂依然感到她笑了。 

“你唤她什么？”白玉堂问展昭。 

展昭回答，“你不知道吗？她是白衣女教的教主——白若倩。” 


我首先回到开封府，迎面看见公孙先生。 

“你们怎么出去一天，这么晚才回来，展护卫和昳爽呢？”他问。 

我告诉他，展昭送师后遇上故交，于是就一起吃饭喝酒，所以回来晚了。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今天皇上下旨，要召见破了京城惨案的功臣，包括我和昳爽。 

“什么？”我大呼小叫，“什么时候？” 

公孙先生道：“小声点，二更了，人家都在睡觉。”他告诉我说，“面圣就订在包大人寿诞后。” 

我小声问：“包大人的寿诞又在哪一天？” 

公孙先生道：“还有五天。” 

我开始动脑筋了，“送点什么寿礼呢？包大人不爱财、不爱色。公孙先生，您送什么？” 

公孙先生丝毫不透露，“天这么晚了，还想东想西，快睡觉去。”&nbsp; 

我答应着回房，走了几步，猛然回身，“这么晚了，您怎么也不睡觉，是不是难耐寂寞呀？” 

公孙先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夫子，被我说得害起臊来，“小化月，这么没规没矩，快回去。” 

我正感兴趣，怎可就此罢休，“告诉我吧，好先生，您在想什么呢？” 

公孙先生无奈道：“我在想我的女儿。” 

我惊道：“您还有女儿呀！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他说：“也就和你这么大，不，比你大一点，今年十九了。她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问：“为什么？” 

他说：“失散时，她刚刚出生，还没来得及起名字呢！” 

我不禁道：“这么多年就没找她们呀？” 

公孙先生叹了一口气，便什么也没说。 


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朦胧间，有人道：“昨天晚上，跑得还挺快。回来睡觉多舒服，总好过我们跟鬼打架。”昳爽在我耳边不温不火、不冷不热地说。 

我翻身坐起，奇怪地看着昳爽，“啊？你还没被鬼抓去呀！” 

昳爽假装生气，“你要小心夜里撞见鬼。” 

我边打哈欠边说：“不怕。夜里撞鬼肯定是做梦。你想，一天要死多少人，黑白无常也抓不过来呀！遇上一个半个也不希奇。” 

昳爽道：“说得轻松，遇上了照样害怕。” 

早饭时，我对她说了包大人寿诞一事，于是两个人一起伤脑筋，送点什么呢？最好是有新意。最后决定，一起上街去买。 

我们边走边聊，昳爽问：“昨天，林无渎找你干什么？” 

我说：“也没什么。你知道白玉堂和林无渎什么关系？这么亲热。” 

昳爽道：“听说，他们是忘年交，在滑铁庐战役中曾生死与共。” 

“什么、什么、什么，”我不禁失笑，“姐姐，滑铁庐？还拿破仑呢！” 

昳爽不解道：“干拿破仑什么事？别看你古代历史学得挺好，外国文学就不及我了。” 

我摇摇头，“真厉害，你要当属把白玉堂和滑铁庐联系起来的古今第一人。”我小声道，没敢让她听见。 

突然间，我眼睛一亮，看见店铺里挂着一件好漂亮的衣服。于是不顾一切冲进去。昳爽还以为我发现了什么寿礼，也跟进来。 

“哇，好漂亮，”我叫道。 

昳爽道：“这么侉的颜色你也喜欢，走啦！”她拉我便走。 

下意识，发现在一个角落里有一件衣服，我愣住了。心想：再加一顶白帽，一块绣着昙花的面纱，不正是白姐姐的衣服吗？我一定要将它买下来。 

这时，门外来了两顶轿子，从轿中分别走下一男一女，看上去应该是夫妻。“老板，给我夫人订做几件衣服，”男人道。 

我听起来很耳熟，扭头一看，原来是吴炯。她身边的女子衣着十分宽大，显然是有了身孕。我心里竟一时间不知是何滋味。吴炯没看我一眼，行同陌路。倒是那个女人还不时注意我。我想到了，她便是以前的凝霜，吴炯的贴身丫鬟。看来，她已成了吴炯的“屋里人”。 

我买了衣服匆匆走出去，连外边的阳光都变得令人目眩。昳爽问：“你还说不喜欢他，看见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为什么这么难受？” 

我说：“你不明白这种感觉，这不是喜欢，象是一种心理障碍。比如：你有一件东西，是属于你的，但你不喜欢，弃之又觉可惜。有人很喜欢，从你手里夺走了它。你是不是很生气，依然有一种被抢了心爱东西的感觉。” 

昳爽道：“不过，既然不喜欢就不要再留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叹了口气，“无论旧的去不去，新的总是要来；无论新的来不来，旧的也总是要去。” 

昳爽笑道：“说什么车轮话。不过不要妄想新旧兼得。说老实话，如果事情可以重来，你还会不会这么对他？” 

我想了想，仍找不出答案，于是笑了笑，“可惜，事情永远不会重来！” 

边走边说，昳爽忽然站立不稳，随后我也感到了那来的快，也去的快的头昏。刹那间，天昏地暗、天旋地转、天动地摇…… 

幸亏遇到白玉堂，他把我们扶到街边茶座里。稍稍缓和一点。 

“你们怎么了，为何两个人同时发病？”他边摇折扇边道。 

我们都说不知。我看见他手上的黑折扇，不由分说抢了过来，上下左右的一通细看。 

昳爽觉得我举动卤莽，“化月，”小声道。 

我递过扇子，“你看。” 

昳爽也看出这把扇子的质地、颜色和扇面的白竹与送我们来古代的那把扇子，除少了一只小鸟外，一般无二。她问：“请问白大侠，这把扇子从何而来？” 

白玉堂道：“这把扇子是在下的随身之物，已有很多年了。不知二位姑娘为何对一把扇子有如此的兴趣。”我们把我们的经历讲述一遍，他也惊叹不已，道：“依姑娘所言，二位来到这里全因这把扇子，而要回去也少不了此物？” 

昳爽道：“并不完全一样。这把扇子少了一只五色小鸟，不过除此之外就什么也不差了。”白玉堂点点头。 

与此同时，我和昳爽都觉得事情越发不简单，似乎与白玉堂有着什么关系。但是，又是什么关系呢？

39
散花仙子肖沄儿的故事，随她生命的结束而终结了，不无留下遗憾，也不无美丽的传说。有人说，在南海之滨的一个小岛上看见了肖沄儿和白课尹。我们期待着这是真实的。多希望是啊！ 

肖沄儿撒手人寰，远登极乐，驾鹤西游，一些好听的挽词诉说她已经长眠于地下。可是，她把故事留给了我们，引来四方鬼神。故事的开端自然是肖沄儿唯一的遗留之物——《兰雪天》。 


扇子被我们带回来，和公孙先生研究了一个晚上，也没找着个头绪。公孙先生也真有本事，上达天文，下晓地理，刑名法术，无一不精。他运用了老庄思想，儒、道、佛各门各派，却也解释不出。最后，还是以各自回去睡觉作为结束的标志。我们长长叹着气，既对有可能回家的希望憧憬着，又各自装满心事，睡去了。 

第二天，我一反常态的早早起床，好象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果然不出我所料，衙役来报，客厅有一女子求见。 

来到客厅，是一个岁数不大的女孩子，个子不高，辫子倒很长，两个麻花扣搭在两肩。一双眼睛大的出奇，水汪汪的。虽然是一身兰色粗布裤褂，却透出一种小巧玲珑和一种自然、脱俗的别致。 

我一见就喜欢上她了，笑着问她，“你找谁，有什么事吗？” 

她站起来，用大眼睛看着我，缓缓行了个礼，“姑娘有礼了。在下雨雱，是公孙先生的女儿。只因家母去世，前来寻父。这有家母所书家信一封，请代为通传。雨雱谢过了。”这一番凄婉的话，轻轻说出，真如六月的甘泉，既清又脆。 

我惊道：“你便是公孙先生的女儿？他前不久还和我提过，没想到你竟这么快来了，我去找他。”我真的很高兴能认识这样一位清灵的姑娘。我简直要认为，我回到古代便是为了她，也不做什么，只是一次千年的际会，让我们相识。 

公孙先生来至，见雨雱，见家书，尽述二十年来的各自经历，不禁洒下几滴浊泪。原来，公孙先生的结发妻子不久前故去，挂念女儿无依无靠，命其投奔父亲。后来，公孙先生问及是谁取的名字。雨雱说，因为生于大雨滂沱之夜，故名“雨雱”。公孙先生甚感欣慰。 

说来，也不愧为公孙先生的女儿，学问一点也不逊于其父。刚到开封府不久，便对“我们来古代”一事发表了可观的见解。到会者有扇子的主人白玉堂、我与昳爽、雨雱和公孙策。 

“你们是因为这把扇子而来到九百年以前的，那么扇子便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是一种力量在召唤你们，也许是希望你们能挽救什么，也许是扇子的主人有危险，早有定数的。不过，你们和扇子的主人又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召唤你们呢？” 

坐在旁边的白玉堂不禁一笑，“扇子是我的，我能有什么危险让两个小女子来救？救得了吗？” 

我有些生气，竟敢小看我们。想起白若倩美人救英雄的事情，要抖出来戏弄一番。正待开口，雨雱又以那种有条不紊的语调道：“白大侠，恕雨雱直言，你印堂发暗，两目无光，神色浅张，恐大祸将至，恐有性命之忧。” 

公孙先生道：“雨雱，慎言！” 

白玉堂哈哈一笑，洒脱的一笑掷之。我在一旁扇风道：“什么慎言，我看公孙姑娘比她爹强，看得准！” 

白玉堂微笑道：“化月，公报私仇哟。” 

我道：“我们有仇吗？” 

“有，深得很！”白玉堂说。 

雨雱在一边细细打量，没有玩笑口吻，正经道：“你们不仅没仇，而且还有极深的渊源，似乎有血缘。” 

这次不但白玉堂要大笑，我也不住地说：“这次不灵。我和他差了这么多年，又不同姓，哪来的血缘？不灵！不灵！” 

昳爽打圆场道：“渊源嘛，就是曲折颇深。一眼看出的，怎么叫渊源。”可是，雨雱还是正色的神情，没有因为谁的话而改变看法。 

我问雨雱，“你这么喜欢看命，不如看看我和昳爽，这次面圣是吉是凶。” 

我本无心之言，雨雱却很严肃地端详起来，道：“化月尚可，昳爽则大凶。” 

公孙先生看太胡闹了，道：“不可妄言。” 

昳爽不以为然道：“没关系，说着玩呢！公孙先生别着急，她说的灵不灵，一试便知。”她又对雨雱说：“雨雱姑娘，你能算出这次包大人的生辰，大家都送什么礼物吗？” 

雨雱也不掐指，只向周围人看了一眼，缓缓道：“说出来不好吧，你们好象都是彼此不知的。” 

昳爽笑道：“那才知道灵不灵呀！你一说，各自心里都有个数。” 

雨雱小嘴向上一撅，“灵与不灵，何须验证。” 

我道：“不如和我一个人说，在耳边。” 

她说，各人都不送礼，要办一个堂会。公孙策当场献字，张龙吐火球，赵虎变脸儿，王朝要学打把势卖艺的练硬功，马汉则别出心裁的找来一只猴，耍猴戏。王希博会手抱琵琶弹奏一曲，而钱术昱是皮影戏。展昭拿出看家本领，练一套“龙化蝶”的剑法。他们商量好了，为难两个小女生。 

我半信半疑，她会有这么神？不过，最后还是宁可信其有，拉着昳爽深夜去找雨雱商量对策。在雨雱的提点下，终于，第二天清晨，一个伟大的旷世的计划诞生了。 

我们用剩下的三天时间加紧排练，并秘密地进行。当节目成形后，不禁使人拍案叫绝，不得不佩服缔造整个计划的总设计师——公孙雨雱。简直是奇才，简直太完美了。 

与此同时，厄运也在无声无息间，悄悄侵到了我们的身边……&

40
秋天的晚上，温度很适中，柔柔的风将凉爽送到每个人身上。包大人的六十寿旦过得与众不同，没有门庭若市，也没有敲锣打鼓，整个开封府静寂寂的，和往常一样。花厅里，众人围着包大人亲亲热热地吃着晚饭，象是一家人。果然，大家都没有送寿礼。 

用过饭，大家神秘的将包大人请到事先布置好的后园。月光和灯光映亮了整座园子和那一泓波澜不惊的湖水。湖边空地，早摆上桌椅茶几、水果点心、各色小吃，气氛已烘托到很理想的状态。 

包大人居中坐了，这是看节目的最佳位置。两旁分坐着公孙策、展昭、王、马、张、赵及开封府各班衙役，坐上却独不见三个小姑娘。 

灯光一暗，湖边拉上了一块白布，其后出现两个小人儿。后面传来声音，“阳春的三月，一江桃李映满眼帘，问前面的婆婆，这样好的景色，为何走得匆忙？” 

另一个老婆婆形状的影子发出声音，“这满江的春水，这满树的桃花，固然景色姣好，怎融得我急急赶路的心情。” 

听着还有些文采，不象出自钱术昱之手。又听小姑娘道：“问婆婆心中可有甚烦恼，为何将眼中颜色略过，你可知春去便不再回，再若细细玩赏，需待他年时光。” 

老婆婆道：“好心的姑娘，你莫要悲伤，观不观赏，四季总是象江水般流淌。不如同我一道赶向汴梁。”这时，包大人及在坐都不知演的是哪出戏，却皆沉醉于优美的措辞和音乐式的节奏中。 

“去汴梁做甚？” 

“春日去了，还有秋凉，众人汇集河川来到汴梁。汴梁，汴梁，车水马龙，百鸟朝凤，去献寿桃，贺包大人长寿安康。”说着，钱术昱双手各举一个皮影从幕后走出，虽然故事情节略显简单拙劣，并且大家都被“闪”了一下——以为有什么美妙的故事发生，不过，总算点明主题，权作抛砖引玉。 

屏幕刚刚撤下，张龙急驰而上，手中还拿了个长长的东西，在当场转了一圈，手一扬，“呼”的一声，口中吐出了火，点燃手里的松子火把，满堂喝彩。这可与街上的打把式卖艺不同，是真功夫，不是吹的！ 

与此同时，在热闹未消的叫好声中，赵虎穿了件极怪模样的宽大长袍，缓步上来，在刹那几个回身中竟换了数次脸儿，平均每次不超过两秒钟，不禁让人拍案叫绝。 

公孙先生上场了，他拿起第一支笔，刷刷点点，风神并茂；拿起第二支笔放在左手，扬扬洒洒，不差分毫；第三支笔含在嘴里，与左右双手分别书写着不同的文字，在场无不鼓掌，无不被这精湛的技艺所折服。 

后园中，又多了一个喝彩的人，一身便装。包大人忙起身相迎，并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他，这只不过是个很小的细节，远在湖水对岸的我们，根本没有发现。 

四座刚刚安静，一声琵琶悠然而起。初时声音滞塞，细小而幽咽，然后随之洪大，起伏跌宕，绕人心弦。突然，声息皆无，令人回味万千。顷刻间，又徐徐而来，随着风，乘着云，带着花的芬芳和月的辉煌。一声空弦，急转直下，忽而如飞马急奔，忽而如战歌冲天，忽而如马嘶阵阵，忽而又如战场荒寂。眼前似有一抹硝烟掠过，只剩纳惊天动地于寂天寞地，一切消逝。 

借着琵琶的余音波动，一挺长剑跃然而起，似蛟龙，似狂风，似飞蝶，似蜻蜓。似蛟龙时，上下翻腾，剑随身转；似狂风时，曲折蜿蜒，身随剑萦；似飞蝶时，轻盈灵活，身剑捉风；似蜻蜓时，来去无踪，风合神一。刹那间，只见清光乍隐还现，不见外物。除了展昭，还有谁会有如此卓越的剑法？ 

当人们还沉迷于美妙的音乐、神秘的剑光时，一声铜锣，大家不禁为之一振，耐心等待下面的节目。没想到，马汉牵出一只小瘦猴儿，使众人皆一怔。但看那猴儿，仿着人样穿衣带帽，吃、抽、支骰子，居然也引得笑声不止。 

王朝光着膀子，走了上来，练了一套刀枪不入、火烧不怕的硬功夫，赢得喝彩。 

此时，后园的节目停止，大家在品茶聊天，包大人对来客表示欢迎和高兴。忽然，古琴之声从湖畔对岸借着水声送了过来，使整个会场变得鸦雀无声。良久，没有任何动静，众人正觉心焦难耐时，又一声极妙的琴声扣住人们的心弦，蛊住人们的神经。 

倒数三——二——一——对岸最黑的地方，燃起一盏灯。随着古琴缓缓拨动，对岸的灯光也在移动，原来是条小船。正在大家感到奇怪时，小船中出现两个女孩子的倩影，只见她们摆动长裙，和着琴声，伴着小船游动的节奏和闪烁的灯光，轻轻地舞着。 

琴声古雅，舞姿轻盈，琴舞相交，动人心魄，两个身着淡黄长裙的姑娘，犹如两只孔雀，翩翩抖索。灯光一暗，忽而明亮，两位姑娘转身间全身翠绿，象歌唱的百灵，小巧而别致。船到湖心，灯光再暗，衣着又呈鲜明的红色，热烈而奔放，狂舞如酣醉的天女，宛若两团火焰。 

看到这里，人们纳闷了。首先，船上有琴声，却不见弹奏之人；其次，两个姑娘一直在四边环水的湖中，这衣服是怎样换的呢？随着小船的靠岸，大家全明白了。并非多么难以解释的玄机，而是编舞的匠心独具。原来，弹奏的人就在船上，由于雨雱坐在灯火触及不到的船头，又全身黑衣，所以没人注意到。而两个姑娘也没有更换衣服，而是原先穿了件纯白的裙子，随着特制的混有颜色燃料的变换而改变衣服的色彩。也就是，非衣色变，而是灯色变。真象虽然大白，但人们还是不得不称赞三位姑娘的聪明才智。 

在灯火交辉，亮如白昼的院子里，两个姑娘一身白裙，似仙女般飘落在人们面前。古琴继续，舞姿翩然，经过这一系列的变化，更给人一种亦梦亦幻、如临仙境的感觉。 

两个嫣然少女献茶了，昳爽款款走向预定包大人的坐位，我却走向实际包大人坐的位置。 

“请用茶”，昳爽见在上坐的不是包大人，已不知所措，但还是说出了这三个字。 

上坐的人接过茶，仔细打量她一番，竟脱口而出，“秦秦”，这两个字只有包大人、公孙先生、昳爽和我听见了。 

我忙拉昳爽，提醒她道：“化月和昳爽给皇上请安了。”昳爽这才自来到古代，第一次见到仁宗皇帝。 

“秦秦，快起来。”又是一声。 

公孙策在旁介绍，“皇上，这位是开封府的昳爽。”皇上恍若明白，但那种目不转睛的神情，谁都看出有异。 

我看昳爽十分尴尬，便对皇上笑道：“皇上请了。”随后拉着昳爽跑回院中空地。 

琴声又起，悦耳而婉转，我和昳爽同步同曲，异曲同工，舞着喜悦，舞着骄傲，舞着青春。忽然，琴声开始杂乱无序，我们按预定的安排，改舞而武，飘飘荡荡各自腾空。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寿联，分别从空中洒落下来。上联是：福如东海水长流；下联是：寿比南山岭长青。然后，二人落地，单跪拜道：“祝包大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包大人黝黑的脸上出现了今晚最光彩的神色，比皇上微服来祝寿还要得意几分。 

皇上命两个女孩子赐坐在左右，使大家感到意外，穿了便服的老太监奉承道：“皇上今晚真是不虚此行，有两个美人儿相伴，左拥右抱，何其快活。” 

我与昳爽互望一眼，觉得话音儿不对。我狠狠瞪了老太监一眼，道：“怎么，我们现在又不是外邦异族、奸佞之辈了？又不是想对皇上图谋不轨，惊扰圣驾了？”我虽笑，却满是刺。 

老太监仿佛躲闪不急，被扎了一下，“哎哟，是你们呀！小鬼儿也张扬了！” 

皇上开口道：“大喜的日子，别在这阴阳怪气，吓坏两位小姐。”皇上的口吻，和我刚刚见到他时一样，还是那么和蔼、慈祥。但是，语气里却多了这么一点令人敏感的关爱，让人不舒服。 

我插嘴道：“此小姐可非彼小姐。” 

皇上问：“什么此小姐、彼小姐？” 

我清清嗓子道：“彼小姐，是为皇上待字闺中，住在富丽后宫，皇上唾手可得的‘小姐’；此小姐呢，是两个民间女子，不识大体，正在开封府抓差办案，吃国家皇粮，拿朝廷奉禄，却不同于深宫佳丽的‘小姐’。彼小姐，是妻，是妾，是婢；此小姐，是臣，是民，是子。” 

我的一番话，既大胆又跋扈，使皇上愣了好半天。最后还是不禁仰天一笑，“一点没变，和当初一样，张狂、无知、可爱。”说着，用手捏了捏我的脸蛋。 

“男女受授不亲。”我一闪道。我竟对比父亲还大的男人说出这样的话，自己也不觉笑了出来，缓解了皇上悬在半空的手指的尴尬。 

皇上看了看昳爽和我道：“两个女孩都很不错。过几天，包卿家带她们入宫，朕一定要封赏一番。也让你们见见今年秋闱朕选出的状元、探花、榜眼。”我与昳爽微笑谢恩。 

老太监小声道：“万岁，天色不早，起驾回宫吧！” 

皇上道：“正在兴头，怎可扫兴。你若再罗嗦，朕便不走了。” 

我一吐舌头，“完了，回眸一笑百媚生，从此君王不早朝。” 

“你说什么？”皇上问。 

昳爽气道：“乱说话。” 

我忙岔话道：“过几天，我们进宫拜见皇上，我可不带昳爽去。” 

皇上一怔，问：“为什么？” 

我笑道：“怕皇上不答理我呗！在我们的地盘上，您还不敢怎么着。进了宫，您的地盘了，孰近孰远就看出来了。” 

皇上不禁大笑，“好个小丫头！好，等到了朕的地盘，随你玩就是了，朕绝不诉斥。” 

昳爽很机灵地说：“您要罢化月的官啊？” 

“不罢官，升官，升大官！” 

“谢皇上。”皇上的金口玉言，我就等着做官吧。于是，我二人拜倒谢恩。

41
终于将仁宗皇帝送走了，一个祝寿会就这样锦上添花的度过。我为了与昳爽齐平，看起来清瘦一点儿，晚饭都没怎么吃。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于是，我从床上爬起来，向厨房摸索去。偌大的厨房竟连半点剩菜都没有，肚子越发难受。忽然间，发现几个烧饼，数了数，有六个半。权衡一下，连那半个也一并拿走。 

回到房里，正暗自庆幸没人知道，刚刚咬了一个小牙印，便听门隐隐的有声响。据多年经验，来者肯定不是自己人，要不干嘛蹑手蹑脚的？我忙将烧饼藏好，躺到床上，要看个究竟。 

门栓被轻轻拔开，进来一个一身兰衣的人。我心中奇怪，夜里行动，不穿夜行衣，倒穿了件兰衣，肯定是新手。 

只见来人左右翻腾，似是在找什么东西。我心叫不好，我的月银没藏好呢！哪知，他抓到了一包银子，又不理不睬地放回去。再翻腾，找出一个小包袱，打开一瞧，是五个半和一个被咬了一小口的烧饼。他向屋里扫了一圈，提着烧饼出门去了。 

我随后跟出来，心道：这不定是开封府的哪位，也没吃饱，上我这偷烧饼来了。他也不想想，我刚拿到烧饼怎么不吃呢？我肯定还没睡嘛！太笨了！ 

想到这里，前面那个人突然停住，好象也想到这一点，猛然回头。我忙藏到草丛里，他兴许发现了我，回身一闪，似轻烟般消失在黑夜中。 

我大奇，跑过去，茫茫夜色里只剩我一个人，“嘿！人哪？怎么没了？” 

第二天清晨，雨雱便来找我，要我带她四处走走。我也学着公孙先生的样儿，论“门”学，从卫州门讲到拱宸门。可是，雨雱却把万胜门外的金明池，新郑门外的琼林苑，南薰门以东、扬州门以西的繁塔和吹台如数家珍般的道出，不禁使我目也瞪，口也呆了。我惊道：“就是说有公孙先生的指点吧，也不致如此精通呀！你还说没来过京城，谁信啊！” 

雨雱微笑道：“我平生有两大爱好，一是吃，二就是看书了。” 

我大笑道：“和我一样耶。” 

“看书？”她问。 

“吃！”我说。 

我们正走在街中央，她忽然道：“化月，你闭上眼睛。” 

“闭，闭眼？”我不解地问。 

她点点头，“没让你睁开，不许睁。” 

我闭了眼，但不知她要干什么。时间不长，感觉手里被放上什么东西，并且越来越沉。 

“睁眼吧。”雨雱道，又补充说，“不许叫！” 

随着我睁开眼，张大了嘴，好悬没叫出声。不，应当算是惊得哑然。在我手里，聚集着各色食品，而且，是各地的小吃，绝难一时在一城中找到。 

“这是哪来的？” 

她笑得很灿烂，也很得意，漫不经心道：“变来的。” 

“变，变来的？怎么变？” 

“告诉你，还神秘么？”说着，向前走去。总之，这位公孙雨雱充满神奇，她的每个举动都透出智慧和不可思议。 

“告诉你，昨晚我见鬼了。”我小声对雨雱说。 

雨雱正吃着鱼丸，“见鬼？” 

我道：“对呀！就这么一闪，不见了，消失了，好可怕，我半宿没睡着。” 

她不以为然，边吃边道：“那不是鬼，是兰血。” 

“什么？”我睁大眼睛问。 

雨雱为我讲解，“世上有一种人，身上流着兰色的血液，住在经年下雪的深山里，从不涉足人世……” 

“月亮，”我叫道，因为想起吴炯讲的故事，天神爱上凡间女子的故事。 

“你说什么？”雨雱神情肃穆，“你知道月亮？” 

“是啊！她是兰血的祖先。因为爱上天神，所以被封在冰中，她的后代也居住在大雪山里，世代守候她。” 

雨雱不说话，低头向前走。我追上去问：“你还没告诉我，兰血人为什么找我？”突然感觉怪怪的，这么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找我干什么呢？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雨雱一笑，恢复自如，丢进嘴里一个糯米枣道：“你是不是有一本书叫《兰雪天》？那本是兰血人的圣书，记载了他们的一些事情，他们不想让世人知道，所以要收回。你是否记得，前些天遇到的兰影？她就是兰血，昨晚她去找书，没找到，所以就走了。” 

我狠狠道：“还偷了我六个半烧饼。雨雱，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道：“什么事能瞒得了我？只要我掐指一算。” 

吃着、走着，我又想起了一个旧话题，“你说，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她吃着一口酥道：“为了白玉堂。”很坚定，非常自信。她又说：“据我观察，整个故事还缺少一个女子。” 

我越听越觉匪夷，“女子？谁呀？我？还是昳爽？” 

她取过一串糖葫芦，道：“那个女子会喜欢上白玉堂。” 

“什么，什么呀？”我有点糊涂，“是谁？” 

她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大概还没出现吧！”说着，又剥了个粽子。 

我问：“那你说，我们来这干什么？”递过去一个糖瓜。 

雨雱说：“为了一件事情，很大的事情。在那个女子未出现之前，我也说不准。其实，如果人把自己的命运都搞清楚了，还有什么意思。再等等吧，很快！”说话间，她已将我手中的东西吃进一多半。 

“轰隆——”一阵雷声，惊散了街上的人。电闪雷鸣中，乱作一片的行人都跑得无影无踪。街中央，只有两个小姑娘，还呆若木鸡的站着。“快跑啊！” 

雨，下起来了，没头没脑的。我们进了一间破房子，向外看，豆大的雨点泼下来，溅起万千水花。起初黑蒙蒙的天，经过一阵雨水的冲洗，渐渐亮了起来。“亮一亮，下一丈！”我叫道。 

忽然，我们看见大雨中跑来一人。一身白衣，浸在水中，说不尽的狼狈。他见有间破房，便冲进来，用手擦着脸上的雨水。 

我不禁掩口大笑，“白老鼠变成落水耗子了！” 

他方才看到我们两个人，“化月，公孙姑娘。” 

我还是大笑不止。格格娇笑中，只听屋顶“咔嚓”一声，顶脊被冲破了一个大洞，雨水如注般洒下来，就在我和雨雱的正上方。 

“啊——”，尖叫余音未了，屋顶的稻草夹着泥土和雨水一同砸下来。我气愤的、无可奈何的从嘴里吐着泥土，站在原地，似淋浴一般，让大雨冲一冲身上的杂物。 

当我刚刚能够睁开眼睛时，却瞧见这样一幕：白玉堂正用手绢帮雨雱擦眼睛，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好似雨雱戴了隐形眼镜，生怕被擦出来一般。 

我全身湿透，比白玉堂好不了哪去。我说：“咱们全湿透了，蔽不蔽雨也不打紧。与其在这儿干冷着，还不如到对面的茶馆去，又有茶喝，又暖和。” 

雨雱看了看，说：“那么远，会挨淋的。”她的表情好可爱哟，从未有过的全新感觉，微缩着脖子，用一双大眼睛看着人，让人忍不住的要去怜惜。 

我不管不顾地冲出去，“你们不去，我去。”说着，已跑入大雨中。 

“小疯子！”雨雱喊了声，也和白玉堂跑出来。 

外面的雨好大，大得令人窒息，怎么也喘不匀气。我狂奔着，突然爱上了这感觉，宁愿永远跑不到对面。雨水冲击着我的每一寸肌肤，象是母亲的抚摸，温柔而和煦。雨点也刺激着我的每一根神经，令人异常兴奋，不用呼吸，只要奔跑和狂叫。 

我一步跨进茶馆，里面没有客人，虽然很冷清，却有着温暖的气息，与门外的世界格格不入，显得静谧安祥。 

待我坐下，雨雱和白玉堂也湿漉漉地进来了。我一副局外的样子，嘻嘻笑道：“两只落汤鸡来了。” 

雨雱边拭着脸上的水边说道：“别以为你没落汤，我看，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小丫头，这么疯！” 

我道：“这多好，有水喝，有瓜籽吃。” 

白玉堂在一旁道：“怎么，你还没喝够吗？” 

我佯作生气，瞥了他一小眼，不再理他。 

这时，窗外雨里，有一男一女在飞奔。说是奔，可那速度还不及我走的快呢。不多时，两个人也进入茶馆，满身都是水。女孩子长相清秀，也很有气质。那男子二十八、九岁的样子，斯斯文文，一身儒装，倒有几分官气。 

雨雱低声道：“知道那个男的是谁吗？”我摇摇头。她问：“想知道吗？”我又用力点点头。雨雱道：“其实你也听说过，他便是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欧阳修。”

42
我激动不已，张开的嘴已合不拢，凑近道：“欧阳修？唐宋八大家吗？写《岳阳楼记》的那个？” 

白玉堂小声道：“《岳阳楼记》是范仲淹写的。” 

我也觉有理，但嘴上强辞道：“你懂什么？一界武夫！没学问，耳朵还不好使，我说的是——《醉翁亭记》！” 

白玉堂不禁大笑，“我怎么从未听过什么《醉翁亭记》？” 

我得意道：“你当然不知道了！《醉翁亭记》是欧阳修庆历五年被贬滁州次年所作，现在是庆历三年，你要知道才怪呢！”我说这话时，还觉得很有道理，便扭回头对雨雱道：“等着，我去找他签个名，拿回现代，比哪个明星的都值钱。”说罢，径去。 

我走到他们身边，叫道：“欧阳先生。” 

面前，这个年轻人回过头，那是一张眉目分明的脸。但同时，一种怨恨的眼神，一种仇视的目光，也从另一个方向——那个女子的眼中射出来，她——居然是吴抒妤。 

我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不论欧阳修有多大魅力，我的视线也始终无法离开吴抒妤。她那么怨愤，竭尽所能的仇恨。“抒妤，”我终于不尴不尬，怯懦地叫出声。 

欧阳修问抒妤，“你们认识？” 

吴抒妤依然瞪着我，生硬地道：“我们认识，我们曾经是好朋友。” 

欧阳修微笑道：“既然是好朋友，就请一起坐吧！” 

我哪里敢坐，忙道：“不，不用了。”脸上的表情很呆板。 

“你心虚了，是吧？连坐都不敢！”吴抒妤声音虽不大，但却充满着威慑力，以至于让我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她望着我，不怀好意，她和她哥哥完全不同，吴炯有一半不是恨，而她，则全部都是。 

“别来无恙啊，化月。”她越这样，我越害怕，她是从不承认有我这个朋友的。 

“我，我，我……”我开始结巴，“欧阳先生是你的朋友啊？”最后，连转移话题的方法都让我想到了。 

吴抒妤道：“他是我未婚夫。”我只有点头，却不知说些什么。 

欧阳修开口道：“不知姑娘是哪府小姐？” 

我借机稍稍喘口气，忙答：“我是开封府的捕快。”&nbsp; 

欧阳修惊道：“莫非姑娘便是京城闻名的昳爽、化月二位女护卫其中之一？” 

我勉强笑道：“在下正是化月。” 

吴抒妤在旁一声冷哼，道：“多有名气呀，京城谁人不知，化月大捕快妙计破了避光石一案，手诛罪臣，连皇上也要召见呢！” 

欧阳修似是也想到这一层，忙岔开话题，“听说，化月小姐前不久拿到了骇人的京城十三惨案的元凶。”我轻轻点点头。 

“你的命还真大，”抒妤咬牙道：“大理寺的监狱还能活着出来？都已经进入狗头铡还没死！” 

我诚恳地道：“抒妤，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也不肯原谅我。我也不敢奢求，但是，我们该心平气和地谈谈。毕竟，我们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你看，你哥哥已经不计前嫌了。” 

“不可能，”抒妤厉声道：“我哥哥很没用，为了你竟一蹶不振。但是我不会，仇恨永远是仇恨，比友情要难以忘记。再者，我们真的有过友情吗？你不是一直在利用我们兄妹吗？” 

“抒妤，你对我成见太深了，有些事情，都是误会。”&nbsp; 

“误会？”抒妤冷笑道：“是个误会都会害得我们家破人亡？若不是，是不是要罪诛九族？化月，你听着，我们只能是敌人，生死相搏的敌人。你听清楚了没有！”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她对欧阳修道：“永叔，我们走。”他们起身而去。 

“抒妤，”我似乎还有话要说，或是对已荡然无存的友谊有些许留恋，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并非无动于衷，她走回来，却是狞笑着，“最近我收了一个顶尖高手，要比展昭高明许多，知道我用他做什么吗？”她笑得更甜，“夜里小心点！” 

我的心突然猛跳，一时间，徒然明白一些事，拉住抒妤道：“欧阳先生也是你的棋子吗？” 

抒妤的脸上出现了那种很奇怪，也很得意的神情。 

我道：“欧阳先生是个好人，你一定要珍惜，不要错过他。我真的希望你幸福。” 

抒妤甩开我的手，“这就不用你费心了。” 

他们走后，我坐回位子。白玉堂笑着问我，“谈得如何？” 

我茫然地摇摇头，说不出话。他们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对雨雱说：“你怎么知道他是欧阳修的？” 

雨雱一笑道：“掐指一算。” 

我愁眉苦脸叹息着，“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抒妤也在。你早说，我就不去了。” 

雨雱悠悠道：“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也躲不掉，何必那么在意。” 

白玉堂问：“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把抓住白玉堂，“哎呀，你还在？太好了！今晚和我们回开封府吧，委曲一宿，有人要杀我！” 

白玉堂和雨雱面面相觑。 

回到开封府，我把展昭、王希博、钱术昱及所有好身手的捕快都唤来，并危言耸听的对他们讲，今晚会有一个顶尖高手来刺杀我，要他们全力保护。昳爽忙问是谁指使，当得知是吴抒妤之后，她更加极力主张再多派些人来，因为肯定来者不善。 

晚上，没有星星。 

所有人都聚在大厅里，层层包围着我。门外也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这次几乎动用府内所有的人。 

而我坐在大厅中打盹。 

每个人都紧崩着神经，耐心地等着。 

入更了，门外一片漆黑。冷风吹进大厅，使人不禁打起寒颤。黑夜在无声中吞噬、煎熬着每一个人。 

梆声敲过二更，一切平静如常。风，更大了些，等待使人变得焦虑。当然，焦虑还是好的。不好的呢，比如我，这么冷的天，这么紧张的状况，这竟然睡着了。 

一觉过后，已然三更，是个万籁俱寂的时候，多数人也象我般缩着身体，靠着什么迷糊了。 

我让他们回去睡觉，昳爽担忧地道：“刺客来了怎么办？” 

我说：“天都快亮了，哪个刺客挑这时辰来？兴许，抒妤只是吓吓我，或者想让我日夜不得安宁。刺客一天不来，我就永远生活在恐惧中。这，才是她的目的。” 

白玉堂道：“这样吧，我和展兄在这守着，你们都去吧。” 

于是，大家散了，空气一下子冷落下来。 

我强打精神道：“不如咱们三个支色子，好不好？” 


夜，那么漫长；风，那么冰凉，连欢笑也凝滞在墙角。白天的光明所在，到了夜晚都变成阴暗角落，连安静也显得张扬拔扈，眉飞色舞地等待着一场好戏。 

好戏的开场，源自于一声冷笑，刺客的冷笑。

43
世人能销几风雨，绕魂萦梦，聚散何凄凄。独上高楼恨随去，独倚，一天烟树半天西。 

秋霜浑凭亦无据，哪堪故里，温柔总似絮。一但吹散再难觅，无益，转眼烟消千年熄。 

世上的情，真是说也说不尽，许多事随缘而起，却不能随缘而熄。人也总归是人，得到的太少，失去的太多。不甘心失落，于是在追逐中更加失落，最后，连那一点失落也需要追逐了。可笑的是，人们在不断追求和不断失去中度过了浩渺千年，仍是没有醒悟。迷者又往往以智者的形象出现，教化世人，此列不乏其人，笔者勉强充之。 


冷笑在空中飘忽，随之，一道黑影电闪般向我们射来。白玉堂伸个懒腰，微微一笑，“终于来了。”与展昭同时掠出大厅。 

一股劲气袭来，吹得展昭、白玉堂二人衣衫猎猎作响。黑衣人也不言语，举剑便刺，人未到，剑气先至，化着漫天剑影，罩住展昭与白玉堂二人的所有退路。 

展昭、白玉堂二人心生默契，挺剑硬拼一记，以二人合力对敌，哪知来者刚触及二人气流，急退而下，收回内力，使展昭二人均有无处着力，无的放矢之感。 

一个旋劲，刺客借力退而复回，以己之盈，攻彼之亏。长剑劈向二人中间，看似古拙一招，却含着千招万势，封住二人进攻合力的路数。二人各自向两方闪避，白玉堂仿着刺客旋身回刺，横扫黑衣人后颈。 

来者不躲反刺展昭，展昭剑气护体，攻守兼备。刺客却不理二人的左右夹击，飞身直奔向我。也正是这招不闪而径直向前，巧妙的避过了双剑。 

其实，上述招式也只是刹那而过，还没等我看清楚，弄明白，蒙面的黑衣人已到近前。一股幽香飘来，原来是个女子。但，此刻哪还管她是男是女，只是骇然便无法想象。 

那双眼冷漠无比，世上没有一个女子会射出这样的眼光；她的武功之高出乎想象，世上也没有几个须眉能胜过；她的心计狡捷，世上没有多少人能够识破。她，那双眼，那武功，那心计，我曾见过。除了她，还会有谁？只凭一眼，我便认出刺客当属白衣女教大护法俏依笑。哪里敢怠慢，忙避过要害，全力躲她一抓。但我毕竟与她的武功天壤之别，尽管使尽浑身解数，也难逃她的手掌。只觉左臂酥麻，全无回手的余地。 

她身后，展昭二人刺来。我趁她分神之机，大喊：“白若倩，来得正好！”肩头一抖，使出白课尹所授逃脱之法，左手不回缩，反倒向她的手臂缠去。虽然，力道不够，功力不济，但方法还算正确。她也一惊，不料我敢和她过招，兼之白玉堂二人夹击，她终于略略放松抓我的手。我忙退得远远的，侥幸逃生。 

白玉堂见我自救有效，不禁舒缓一口气，笑道：“急中生智，妙哉！” 

我被他夸得心头一热，又生出一计，回身跑向后宅。当我做什么？猜我躲起来的，就大错特错了。她既然是俏依笑，自然害怕白若倩。若不是，方才那一招也未必得施展。那么，我何不扮作白若倩吓她一吓，反正，衣服、帽子、面纱一应俱全。 

收拾完毕，对着镜子照照，却也难辨真伪。好在，白姐姐的白衣女教惯戴面纱。不然，再妙的计策也难以奏效。我哪敢停留，忙飞奔前往大厅。只要我这么一站，不出手，不说话，也能唬住她。 

来到前院，看见展昭和白玉堂闲立一旁，与俏依笑纠缠的是一个白衣女子。呵呵，白姐姐倒真是神出鬼没，比我还快。不过，真的既来，我这假的还是不出现为妙。见了面，倒觉不伦不类，啼笑皆非了。 

白若倩挥剑狂舞，似一朵惊风的芙蓉。她的身影上下左右无处不在，刺客节节败退，早已从心理上一败涂地，只差觑个空当，溜之大吉。只见俏依笑掌风一挥，袖中射出六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白若倩旋身直上，长剑绕体而行，再看时，六枚细针尽数被削为两截。也正是此刻，俏依笑循去。 

白若倩也不追赶，与展昭、白玉堂二人招呼一声便要离去。白玉堂四处找我，问道：“白教主，你不等化月了吗？”白若倩摇摇头，又是悄然而去。 

白玉堂朝我这个方向追来。我心叫不好，撒腿就跑，只听背后有人道：“白教主，请留步。” 

我的心咯噔一下，坏了，他把我当作白若倩了。怎么办？只得先停下来。也不敢转身，象做了亏心事似的。 

“白教主，你多次相助，在下真是感恩不尽。”白玉堂道。 

我心想：白玉堂在《三侠五义》里可是响当当的汉子，豪爽、骄傲，甚至自负，是我最欣赏的。怎么面对女子，也这么爱说废话。哦，对了，他肯定是看上我家姐姐了。我倒不如帮个忙，成全他。想到这里，扭转身形，语气拿捏得温柔娴静之极，道：“白大侠，你多礼了。在下早闻听你年少有为，侠骨柔肠，不想今日得见，幸会。” 

白玉堂也微笑道：“在下还要谢过姑娘上次的救命之恩。” 

他真急人，没事推来推去，谢来谢去，说到明天早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有些生气，道：“白大侠客套了，若无他事，在下告辞。”说完，回身便走。 

其实，我学白若倩，真是没一样学得象，只不过白玉堂并不了解她，以致被我骗住。倒是这说了半句话就走，颇有些她的作风，还算不错。 

可是，坏事哪有那么容易做。走得挺快，正高兴呢，一粒小石头，就这么一绊，我便倒栽葱般倒下去，丑大了！ 

突然，我的一只手被白玉堂牢牢抓住，他一拽，我便硬生生倒在他怀里。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男人独有的气息，侵入了我的各个感官、我的头脑。他，竟然抱着我。 

即使我来自现代，即使我不懂世事，即使我大大咧咧，这样的事仍是破天荒头一遭。我的脸烫得出奇，我想，该是红了。 

他忙放开我，比我好不到哪去，象是未成年的孩子，似懂非懂时，与异性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我见他尴尬，道：“多谢白大侠。”口一开，泻了真气，红霞也渐渐退去，心想：我现在是白若倩啊，我害什么羞，人家抱的是白教主。“你……” 

“其实，……”往日的潇洒跑得无影无踪。 

“你说什么？”我轻柔地问。 

白玉堂忽然语塞，难以启齿的话更加难言。我心下已有几分明白，“你，是不是……”该怎么说呢？抬头看了看天色。 

白玉堂道：“天快亮了。” 

我望向他的眼睛，走近他，轻声道：“明晚子时，还在这里见。”说完，便走入朦明的晨雾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44
我这一觉睡得可是轻松愉快，也想不到另外一个人是怎样度过的。一早见到他，就没由来的好笑。笑他什么呢？笑他思凡，对，是思凡。在我印象中，侠客大多都不会有小儿女态的。 

这一天，我要找到白若倩，去赴晚上的约会。 

我谁也没知会，便一个人溜达出开封府。自己一边走还一边乐，心道：如果能撮合成白姐姐和白大侠，倒是一桩美事。说不定，雨雱说的那个女子就是白若倩呢！等他们聚齐，我们回家便有望了。 

想到这里，更加紧步伐寻找白若倩。可是茫茫人海，找个人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早知道，请雨雱卜一课，也好有个方向可寻。顶不济，带着昳爽，也能帮忙啊！ 

日行中天，饥渴难耐，找了个小店吃点东西。当我刚进小店时，迎面走来一位风尘朴朴、满身戎装的五旬男子，在其身后还跟随着几名侍卫。我看着有些奇怪，为首者的打扮该是个将军，怎么会下榻如此小店。正纳闷时，听见旁桌有人耳语。 

一人道：“仁兄可知方才出去的将军是何人？” 

另一人道：“愚兄眼拙，请贤弟明示。” 

那人道：“此人说起来可是大名鼎鼎。他便是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兼知延州的范仲淹范希文哪！自从宝元三年开始镇守延州，使西夏国进兵未能得逞，立下赫赫战功。人歌云：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另一人问：“这范大人如此忠君爱国，也算功成名就，他怎会如此匆忙进京，看上去却有几分不得志。” 

我也有同感，不禁放下筷子，听二人交谈。那人道：“仁兄不知，范大人此次进京是来受审的。当年，他领兵二十万在贺兰山下与西夏党项人展开大战，最后被赵元昊打败，二十万人马荡然无存。事情已经过了七、八年，朝中又有人上本，禀奏贺兰山兵败实属人为，乃一些江湖人坏了局，所以如今遣范大人入京，为察明当年之事。” 

听到这里，事情的来龙去脉已大致明了。原来那老者正是宋代名臣、一代大儒范仲淹。与此同时，我隐隐觉得要有大事发生，甚至会牵连到我和昳爽。于是，吃了饭便匆匆离去。 

一路上，思前想后，也找不到我们与这件事有什么内在联系。突然一抬头，看见一对恋人的身影，是展昭与昳爽。看他们那么亲密，那么开心，我真有点忍不住羡慕他们。如果当时我没有离开吴炯，是不是也会这样。不过，现在也未必不好，仅存的一点温柔，时刻在提醒我，我什么都没留住，甚至回忆，算我枉自天真了。 

此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向我走来。一身粉色衣裙，两个发髻分列左右，看打扮该是哪家的丫环。她把一纸纸条塞给我。打开一看，上写：未时城西土地庙老槐树下见。 

我心想：这是谁呀？故弄玄虚！会不会是吴抒妤？不会，她才不屑用这么笨的招数，她用的法儿，都是想想就会让人后脊背儿冒寒气儿的。但，不是她，又会是谁？ 

说约我的人笨吧，也不很笨，从遇到小丫环的地方到城西，时间刚刚好。我站在老槐树下，不见人影。不多时，从小路上抬来一顶软轿，于不远处停下，走出一位少妇。 

只见她：脸上脂粉略施，樱唇胭彩有之，身材窈窕丰满，可惜要为人母。这样一个妇人向我款款走来，我都有些迷惑，她是谁呢？ 

妇人开口道：“化月姑娘，此次妾身约你前来，可知为什么事吗？” 

我依然理不清发生了什么，便摇摇头，“还望夫人赐教。” 

美妇人脸色下沉，变化明显，道：“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丈夫了。他是有妻室的人，而且就要作父亲，你的出现使我们全家不得安宁。” 

我一脸的糊涂，倒底怎么回事？我就任这样一个女人无理指责我吗？正无处发泄，突然想起，她不是凝霜吗？天哪，一个丫头摇身一变成夫人，从前的唯命是从变成肆意辱骂。我，我，我可是个官儿啊！！ 

我运足了气，“原来是你！你终于得尝所愿，让吴炯娶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得到的还不够吗？你还真贪心，就凭你的身份，怎样轮也轮不到你。若不是我放弃吴炯，你会有今天？你连作一个小妾的机会都没有，你竟然恩将仇报，不识好歹，不知天高地厚！吴炯怎么会娶了你？恐怕是你趁他失意沮丧之际乘虚而入吧？看来是木已成舟，母凭子贵。”我瞟了一眼她高拢的小腹，一脸的蔑视。 

凝霜脸色泛青，被我说得无地自容。那模样果真楚楚可怜。 

我见了更为气恼，“哭什么？若不是看你有孕在身，我还揍你呢！”我也是气话而已，过过嘴瘾。 

“够了！”吴炯不知从何处而来，跑到我面前，对我吼道：“你凭什么这样说她？她是我用花轿抬进吴家，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算什么，论长相、论贤淑，你哪一样比过她？你什么都不是，你比不上我的凝霜一丝一毫。你不懂人情，不明是非，没有一点可爱之处！”这番话竟出自吴炯之口，难道曾经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气急败坏，破口大骂，“吴炯，你混蛋！我没有长相，没有德才，也用不着你说，谁要和你的凝霜比？当初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我都没正眼瞧过你！别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只有你的凝霜才把你当宝！”说完，气汹汹地回头便走。可是心有不甘，不为别的，这样一个无智无德的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数落起我来了。我不让你作茧自缚，我就不是化月！等你丈夫向我倒戈，你连哭都哭不出来，想到这里，又扭回头。 

“吴炯，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看着我倍受煎熬、痛不欲生，你很快乐吗？你是不是特别痛快？你们兄妹根本就是一样的，不折磨到我死，誓不罢休。那你也不必让妻子来指责我勾引她丈夫呀！这算什么，炫耀你自己现在很幸福吗？”我装腔作势，不知从哪硬挤出一丝悲凉，“我是对不起你们兄妹，可是，你也不必……我不欠你们的了。为了你们，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的罪，你知道吗？” 

“你受了什么苦？”他终于开口，但没有语气。 

我一把拉起袖子，“你看——”，一道伤痕未愈。我的眼泪也戏剧化地落下来，每颗都晶莹剔透，显而易见。 

凝霜冷眼在一旁看着，担心丈夫会心软。 

吴炯不由自主向我走来，脸上仍是不坚定，是该还是不该。他双手握住我的肩，为我的泪再次心动，“对不起……”。 

“滚开！”我用力地推开他，即使用尽全身力气，也显得乏力，“我不需要你同情。”我倔强地擦干眼泪，“到你的妻子那边去！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已经伤透了我的心。”其实，伤心倒谈不上，生气则有之。 

“你伤心？你真的还有心？”他问。 

“是！我伤心了，我后悔了。我不该不珍惜你、错过你。”我的泪又涌出。我若一直强硬，也不无真情，态度一但回转，便该虚情假意了。 

吴炯根本忘了凝霜的存在，只看见我的眼泪，却不见她早已泪痕满面。他双手扶住我，“你说，你后悔了？你说，你还爱我，是不是，是不是？” 

我一愣，他当真多情，并且胆量够大，敢在老婆面前问我这样的话。偷眼看凝霜，她正一脸的不知所措。想想她方才的可恨模样，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咬了咬牙，一头扎在吴炯怀里，什么也不用说，他还不明白？ 

吴炯的双臂紧了一紧，生怕我跑掉拟的。凝霜却难受之极，她当然看出丈夫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向她笑了一笑，狡诈的，连泪珠都灿烂夺目。凝霜忍无可忍，转身飞奔而去。 

我见她走远，推开吴炯，“如果有一天我被令妹杀死，到我坟上，上柱香，我会想念你的。” 

吴炯拭去我的泪，“别说傻话了，我们……” 

我躲开他的手，“你已经有妻室了，没有资格再对我承诺什么。我们继续行同陌路吧，彼此留一点美好。”不等他说话，也不看他的表情，我便转身离开。 

忘了我吧，吴炯。其实，我并不想伤害你。可是，每次都在不得已的欺骗。昳爽说，这样才伤得重。我也渐渐感到，这威力之大，竟可以让三个人痛彻心肺。我不痛，是否因为我不懂感情，又或，伤害别人的人才不会心痛。

45
我慢步踱回开封府，得知皇上降旨，三天后宣我与昳爽进宫觐见。 

雨雱走到我面前，笑道：“看你这么高兴，免费送你一卦吧！你要加官进爵，财源广进，成名立业了。” 

我笑得更甜，道：“谢谢，谢谢，借你吉言。” 

雨雱走到昳爽面前，也不玩笑，也不严肃，道：“该办什么事就快办吧！不然，没机会了。” 

昳爽满脸洋溢着幸福，怎会理她，道：“你这么喜欢替人家算命，就看看我与展大人的姻缘。” 

我窃笑道：“不要脸，问起姻缘来了。” 

雨雱道：“典型的有缘无份。” 

昳爽大笑不止，“且不论以前的灵与不灵，也不说以后的信与不信，单这次，雨雱你失算了。” 

我惊得睁大眼睛，“你——你和展昭？” 

昳爽笑了笑，点点头，“我们要等面圣归来，便请包大人作媒，定下这门亲事。” 

这虽说是件好事，但总觉被什么暗袭了的感觉，“那你不准备回现代了？”我问得低哑。 

她敛去笑容，道：“化月，你清醒点，又不是科幻小说，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我对于回去，真的不敢有奢望。我好累，好想安定下来，过正常的生活。如果天意要我们来到这里，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我也黯然道：“是啊，有时我也感觉到可怕，我们连要与谁争，与谁反抗都不知道。” 

雨雱说得洒脱，“你们总算努力过，只要尽了最大的力，成败又有什么不同。不论现代也好，古代也罢，你们还不是你们？从没有改变过。” 

我与昳爽相视一笑。我们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无论怎样，我们都在经历着岁月。也许与众不同，但在坚韧不拔中寻找到了生命的可贵。这不是对我们更重要吗？ 

那一夜，下了雨。细细柔柔，如丝。雨水在悄寂无声中洗清尘世的一切。 

秋雨，乱打衰草。夜来悄无息，伴入流水，落红随去。 

青阶一夜苔暗生。到微明，晓寒轻风。多少今古兴亡事，尽入南柯一梦。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什么恩怨，什么荣辱统统忘光。伸个懒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迎接新的一天。 

当我走过后花园，看见一个人石像般坐在凉亭里，姿式倒也优美。走近一看，原来是白玉堂。我笑着，俯身问道：“白大侠，起得好早。干什么呢？”这才发现，他的眼睛红红的，似是一夜没睡。 

他抬起头，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她没来。” 

可是，我却明白了。我不禁捂住嘴，大惊，“坏了，我给忘了。”三更时，我约了白玉堂。我一时贪睡，居然害他空等一夜。 

他猛一抬头，问“你说什么？” 

我吓一跳，“我，我……没，没什么。你在等人啊？他没来，一定是有事脱不开身，也许是忘了吧！” 

白玉堂喃喃道：“昨晚她亲口对我说的，怎么会忘了呢？” 

看着他如此失魂落魄，我越发不好意思，不禁轻轻叹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白玉堂立刻有了精神，叫道：“三变！” 

我一时不明，问：“你想当孙悟空呀？三变？还七十二变呢！” 

白玉堂解释道：“我说的是我的好友柳三变，柳景庄。” 

我也为之一震，“你说的是柳永吧，他是在中进士时改的名。” 

白玉堂笑道：“你也认识他？” 

我正待说明，雨雱在我身后道：“她是九百年以后的人，对今天的人了如指掌，简直比我知道的还多，一个小小的柳永，怎会不知？” 

我道：“不小，不小。柳永可是个大人物，虽然比不上李白、杜甫，但也是宋词史上第一位专业人士，不可小窥！” 

白玉堂说：“等有机会，我带你见见他。” 

雨雱道：“机会可不是时常有的，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兴致，就今天吧！” 

白玉堂道：“原来公孙姑娘也是个急脾气，反正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那就走吧！” 

我们三个人欢欢喜喜地出了开封府。我在想：柳永，一个专业词人，肯定是一表的人才、非凡的气度，读他的词，细腻而不失豪放，婉约却不做作，一代才子，定有着内外一致的情操。我一直很欣赏他，所以也便多了几分想象中的完美与苛求。 

一路走来，尽是些闺中春色，飘红溢绿之所。我与雨雱莫名其妙的互望一眼，她问我，“这是什么地方？”她的五官都攒挤到了一起。 

我吐了吐舌头，“我也没来过。” 

两个人紧随着白玉堂，否则便会有极大的危险，面对着来往不同年龄男子贪婪的目光。 

“到了。”白玉堂跨步迈入一座红墙绿瓦、门庭若市的宅院，宽大的横匾上书写着“倚辞曲坊”四个大字。我们更加迷惑，不过还是跟进去。满院子的男男女女，来来往往，亲亲热热，拥拥抱抱。我们上了楼，进到楼梯旁右数第三间房，屋里有歌妓在弹唱。不远处有张桌子，上面只有酒壶和杯子，拿杯子的是一个二十出头、三十挂零、四十有余，看不清年龄，满脸虬须的男子，他身边还簇拥着几名女子。 

白玉堂进门抱拳道：“耆卿兄，久违了，让小弟好找，你果然在此。” 

满脸胡子的男人道：“玉堂兄，你也来了，来，来，坐到这边，试试我的新词。” 

白玉堂介绍道：“这二位姑娘是……” 

大胡子连看都没看，截口道：“又有新调？也请坐过来吧！” 

白玉堂有些尴尬，为我们介绍，“他便是……柳永。” 

我都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纵有万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人物，竟然流连烟花，偎翠倚红，还把我们当作请他填词的歌妓，太过分了！“ 

我委委曲曲，气势汹汹的用力坐到他身边，他问：“你要填什么？” 

“词啊！”我不知趣地说。 

“我知道，”他道：“什么内容？” 

我脱口便出，“我要万种风情——”，此言刚出，在坐无不惊讶，也许连歌妓也说不出这么露骨的内容。我大喘气后，又道：“更与何人说；我要东风吹客泪；我要翻成雨恨云愁；我要永日无言，却下层楼；我要暮霭沉沉楚天阔。” 

他终于肯“忍顾回眸”看我一眼，“你不是乐坊中人？” 

我傲视群芳，道：“我不是官妓。”一句话，使得满屋倾国倾城怒视于我。 

永一笑，道：“那你要作什么？” 

“填词呀！”我笑道：“我要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他奇怪地看着我，象是看希有动物，少时才开口道：“看来，我的词，你读了不少。” 

我道：“不多不多，你仅存的《乐章集》看过一些，失传的就没见过了。” 

他更加奇怪，微微笑道：“小姑娘很有意思，不过，不该来这种地方。” 

我接茬道：“谁知道你柳屯田在这种地方？” 

柳永不禁一笑。白玉堂忙解释道：“误会，误会，柳兄在此，只是填词，并不旁的。” 

我用眼睛看着柳永，意思要告诉他，“不尽然吧！” 

他似乎明白，仰天一笑，“那就去我家吧！”

46
我们终于离开了这种烟花之地。我心里想着，嘴上喃喃自语，“为什么男人都愿意来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干这种事情？难道就没有人认为它是羞耻的吗？” 

柳永回过头来，“男人就是男人，女人理解不了，也管不了。男人自有他的事情，而女人相夫教子，美丽娴淑便对了。” 

我越听越气，“怎么可以这样呢？女人就逆来顺受，就活该死？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甚至背叛、不忠实，也是理所应当？” 

柳永不以为然，道：“自古以来俱是如此，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不会变。” 

我鼻子哼了一声，“那可未必，将来你见过吗？将来呀，男女是平等的，是一夫一妻。” 

柳永笑了笑，“男女平等？那岂不是笑话？男女如何能够平等？将来的男人当真会一生守着一个女人？一夫一妻也不过是痴情者和无能者的一个幻想罢了。” 

我不依道：“什么幻想，将来就是如此。再者，痴情也并不等于无能啊！” 

“它二者无可比，但一夫一妻只有痴情的人和没本事再娶小老婆的人才能做到。”他说。 

他说的倒还在理，但总觉不对，“将来才没有娼妓呢！法律根本不允许，要扫黄的。”我仍在争论。 

柳永哈哈一笑，“没有，男人如何消遣？到什么时候也会有的，只是由明转暗，人心更加不古，更加虚伪罢了。” 

“可是……”我正要和他辩解，突然发现一种奇特的景象。我们走的巷子，住的是下层百姓，按现代话说是个平民区。我看见，不宽的巷子两侧盘膝坐满了人，都是闭目张口，手式也很特别。“这是干什么？”我问。 

白玉堂和雨雱纷纷摇头。 

柳永道：“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是‘无象神功’。这种功法是四年前一夜间传遍中原，上至权相显贵，下至平民庶人，人人修练。此功以佛、道为旨，修内家心法，传言能治病强身，延年益寿，尽去前业，早登极乐。你们是与世隔绝吗？怎么会没见过，甚至没听过？” 

白玉堂住在陷空岛，外面出现个气功门派，不知道不以为奇；我呢，根本是从天而降，不知道不足为怪。可是雨雱，为什么也不知道呢？她懂法术，该从气功演变而来，而且她既不是与世隔绝，又不是凭空而出，不知道便很奇怪了。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逝，没有深想下去。 

我说：“很不错呀！现代也有很多气功门派，人们茶余饭后，练一练是有好处的。没想到，宋人的业余生活也蛮丰富的。” 

柳永不满道：“你是全然不知。自从人们练了‘无象神功’，有病不医，有死有疯，还有的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真是惨不忍睹。可是，人们仍笃信不疑，病愈是神功奏效，教主救苦救难于水火；死了就是还清业障，来世便可享福。真是可叹又可怜！” 

我吐了吐舌头，“那不成了邪教。”一句话，四周盘膝闭目的人们同时怒视于我，使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样的情景，真让人永世难忘。一只只死鱼般的眼睛，不，是幽灵的眼睛，蕴含着愤怒，不，是仇恨，盯着我，盯着我们一行人。半明半暗的阴郁天色下，总给人一种错觉，我们走进了人间炼狱。那成群的恶魔会随时扑过来，把我们吞噬。 

我就这样张惶地走完巷子。可是，巷子尽了，人却不尽。只不过，恢复了死态、沉寂和无明的煎熬，煎熬人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nbsp; 

“你家住在哪里啊？”我不禁问道。 

柳永指了指前方黑暗里凸起的鬼的住宅。可是还没等他说出话，三个魍魉般的人物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不禁大叫一声，因为他们身上的邪气不亚于那些练功的人。 

为首一人道：“无象神功法，法力无边大，无边法无象，除魔大无边。”说得很有威慑力，可是词儿却不怎么样，面对一个专业词人和一个隔世才女，居然也敢说出口。 

我哑然失笑，“这么多人练你们的神功，就没人想点好说词？” 

三人同时看向我，射出凌利的目光。我才发现，刚才的话好象不是一个人说的，三人一起张口，一起闭口，三合为一，使之诡异无穷。三人又很有默契，带回声地道：“你们敢当众诽蔑无象神功，小觑教诣，我神功教，以仁善为诣，岂容你张狂小儿。” 

我被他们一吓，本来有些不寒而栗，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们说话很矛盾呀！你们还仁善呢，忍什么？善什么？一说你们神功教的不好，就来寻衅，要打要杀。你们的存在，本就无仁善可言了。”我的辩证唯物主义观，得到柳永的认同，他频频点头。 

三个人岂容分说，喝道：“不让你们见识见识，哪知厉害。”说着，举刀便刺。 

他们三个人，我们四个人，按说也吃不了什么亏。可是，柳永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不要人保护就是好事儿，形同虚设；雨雱，一个柔弱少女，想必也不会武功，可以忽略不计；而我，虽然打打杀杀许多次，就是吓不得，一吓便傻。现在已是手软脚也软，面对三个强敌，早跑到最后面去了。所以，真正动手的只有白玉堂一人。 

白玉堂全不在意，左右环视三人，从容应战。刀剑相击之声，不绝如缕，只见血无痕架住三柄大刀，向外磕飞。刀光剑影遥相交映，舞出漫天瑰丽的弧线。 

突然间，三个人消失了，没有踪迹，没有线索。白玉堂非常警惕，紧握着剑，只听“当”一声，兵器相击，火花四溅。他们，竟可以隐身，杀人于无形。 

我当然不敢靠近，任白玉堂一人与敌周旋。我要保护柳永和雨雱嘛。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正在此时，一神功教徒已出现在十步以外。他举着明晃晃的鬼头刀向我们逼来。我不站出来，还有谁？我拔出那把包大人送与的，平时只作装饰用的佩剑。我视死如归般，扬剑迎击。刀剑相撞，震得我手一阵麻，剑也好悬没撒手。我拦腰锁玉带横轮着剑，又立劈华山，夜叉探海向上撩，苏秦背剑向后砍。一通乱挥，虽划不出弧线，但也暂时制住了敌人。 

可是，时间不长，来人已熟悉我的“招数”，挥起大刀刺向我的胸口。我忙使出程王爷的绝命三式：劈脑袋、削耳朵……第三招尚未使出，顿觉不对。来者也不理我，径直刺来，这可是拼命的招儿数，弄不好两败俱伤。 

关键时，我被人推开。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雨雱。同时，雨雱的胳膊被划破一道口子，鲜血直流。雨雱两眼一瞪，秀目相拧，气道：“我不发威，你还以为我是病猫！”言罢，近身至前。 

虽然神功教武功奇特，虽然他身法诡密，虽然他刀法凌厉，但始终未及雨雱的衣衫。雨雱在几个很快的转身间，打了黑衣人十几个耳光，掌法之准，响声之脆，史无前例，真是大快人心。 

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服气？毒辣的施展拼死的招式。雨雱手腕轻翻，紧扣来人的脉门，往回一扳，大刀已刺进黑衣人的身体。 

“啊！”雨雱惊呼着，比之杀人前要胆怯得多，我立即掏出手绢为雨雱堵住伤口，鲜血浸湿了整条帕子，暗夜中也辨不清什么。我发现，雨雱在哭，“我从来没杀过人……”柳永说，她是惊吓过度。 

一人既死，那二人也无心恋战，虚晃一招，连同伴也不顾便走了。我们回头再看地上的尸体，已渐渐化作浓血，臭气难闻。白玉堂惊道：“不好，刀上有毒。”雨雱听后，应声而倒。白玉堂也无法顾及男女之别，抱起雨雱，跑向开封府。 

屋子里面，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雨雱躺在床上，公孙先生为女儿诊脉。“怎么样？”他的手一离开雨雱的脉门，我们便急着问。 

公孙先生捋须道：“只是一些皮外伤，并无中毒的迹象。” 

入更了，人们都已睡去。我来照顾雨雱是责无旁贷的。月夜下，石桥上，公孙先生在发愣。 

“公孙先生！” 

“雨雱喝完药了？真是辛苦你了！” 

我笑道：“深更半夜的，您坐在这干什么？是不是担心雨雱？她好厉害啊！公孙先生，您怎么愁容满面，有什么事？” 

公孙先生犹豫了一下，道：“我为雨雱把脉，发现她的脉象有几分奇特，我闻所未闻。她不但经脉的位置有异于常人，还有天然的抗毒功能，百毒不侵。她并非没有中毒，而是毒素顺血流排出体外。” 

我眨眨眼，问：“这说明什么？” 

公孙先生道：“这说明，雨雱不是常人，有可能不是我女儿。” 

我心一惊，“那……，那……”难道他夫人不守妇道，我没问出口。 

公孙先生补充道：“她似人，又似非凡间所有。绝不会是我等平凡之人所能孕育出的。” 

我忙劝道：“也许她是天生的特异功能呢？也不是没有，她既会法术，又懂武功，定有她的独道之处。公孙先生您别太杞人忧天了，人家都是盼子女成龙成凤，您的女儿天生异禀，您怎么又恐前恐后的呢？没事的，别多想了。” 

我来到窗口，从窗缝间向里看去，雨雱还在昏迷。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怎么会有这么多疑点呢？甚至连她父亲对她也有所怀疑。当然，不排除她是假冒的可能性。但，我总觉得她不象是坏人。总不能因为人家有点与众不同就疑云重重，就说人家不属于“人类”。 

突然，她坐起来，扶着胳膊，显然她很疼。她好象要拿桌子上的水碗，可是怎么也碰不到桌子。她生气了，一蹶嘴，伸出两个手指，就象《西游记》里的白骨精晃动两根指头使死尸飞起来一般，水碗便自动飞到她的手上。

47
色色原无色，空空亦非空，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劳说梦。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还如果熟自然红，莫问如何修种。 


终于，进宫见驾的这一天来到了。我们一大早起床，穿戴整齐，等待包大人上朝的时间。我们坐在班房里，时不时站起来向外张望。显然，我们是紧张的。虽然，在此之前也曾见过皇上，但如今毕竟是在守卫森严的皇宫里穿着龙袍的皇上，他的一句话可以判定任是什么人的生与死、荣与衰。 

展大人拍拍昳爽的肩膀，说：“没事的，我等你回来。” 

昳爽笑了笑，“都是化月不好，走来走去的，走得心都慌了。我不害怕，真的，你不是要去河北办事吗？该是我等你回来。那时，我亲自为你做几道菜。”他们脉脉含情，相望着。 

我轻轻叹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也不为什么。 

时辰到了，我们随包大人走出开封府。包大人登上文华八抬大轿，我们虽是武职，但由于是女孩，又是皇上召见，所以也改马坐轿。整个队伍，前呼后拥。最前方有八班衙役鸣锣开道；其次是王希博、钱术昱骑着高头骏马引路；中间是包大人的文华大轿；左右有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及南侠御猫展昭保护；后面跟着八人一组的两列随从。 

大队经过，使整条潘楼街热闹非凡，水泄不通。想来，包大人每天上朝都这等气派，不知要造成多少交通堵塞。而这条潘楼街是官员们上下朝必经之路，非修个把立交桥不足以解决问题。 

这样想着，一路看着夹道的老百姓，已不觉到了宣德门。文官下轿，武将下马，车马随从都候在门外，我与昳爽也卸下兵器，跟随包大人走入宣德门。我的心跳愈加猛烈，这只在电视前神往的地方竟如此真实的踩在脚下。这不是从哪看来的画片，也不是什么复古演出，而是我置身其中，用每一个感官去感受的，越是极力去感觉，越是觉得恍若一梦。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到底是蝶儿闯入我梦，还是我本在蝶梦之中呢？不过，是梦是醒有什么不同，即使是一场梦吧，我那么费尽思量的去演绎，动用了我全部智慧去填补，是真是假又何必计较呢？ 

我们老老实实地坐在朝房里，双手放在膝上，一言不发，空前绝后。然后，随着包大人的介绍，麻木地叫着，这个大人，那个将军，这个寺正，那个寺丞，这个尚书，那个侍郎…… 

包大人说道：“这位便是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晏殊晏宰相。” 

我不禁为之一震，拱手道：“原来是晏大人，久仰，久仰。小女久闻先生之名，并喜读先生之词，今日一见，实属有幸。” 

晏殊拂着花白的胡须，笑道：“老朽之作，贻笑大方，怎可登大雅之堂，让姑娘见笑了。” 

我也拿出点内家的气度，道：“老大人过谦了。我最喜欢先生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当称天然奇偶，绝妙之笔。” 

晏殊哈哈大笑，道：“看来姑娘对诗词倒有研究，老夫不妨为姑娘引见一人，此人之词，清新雅致，老夫大为欣赏。” 

我忙问道：“此人何处？” 

晏殊道：“就在本朝。” 

说着，引我来到朝房的一个小角落，便见一人，五旬左右，瘦小枯干，三缕须髯洒在胸前。晏殊道：“这位便是都官郎中张先张子野。” 

我不禁对这位干瘪老头肃然起敬，躬身道：“莫非先生正是‘云破月来花弄影’，‘帘压卷花影’，‘坠飞絮无影’的张三影？” 

张先站起身来，上下打量，说不出话来。 

晏殊道：“子野兄，见到新朋故友就这般神情？” 

张先二话没说，拉我到一旁大侃诗词。 

“上朝……”，这一嗓子，非同凡响，整个朝房里的大小官员赶忙整理衣裳，待鼓楼钟罢，百官上朝。这动静，这架势，也无法用语言尽述，很象《宰相刘罗锅》开片时的那一声儿，震动朝野，百官肃栗。 

人家上朝了，我们被带到一个偏厅里。路经御花园，虽然已是深秋，乍暖还寒时节，可是园中仍百花盛开，争相斗妍，美不胜收。忽然，传来女子的嘻笑声。 

一个女子娇滴滴地道：“他们便是新科的状元吧！好俊俏啊！” 

又听一女子道：“不大象。虽然也是斯斯文文，但穿的是武士服。再说，那状元是明天晋见，他们肯定不是。” 

第一个女子道：“也对。看他们有三分女气，是不是小太监？” 

我听到这里不禁生气，伸手从花间把二人揪出来，喝道：“谁是太监？”两个小美人吓得花容失色。 

昳爽扭回身道：“这是皇宫，不要闯祸。” 

引路的小太监赶忙行礼，“丽妃娘娘，苏妃娘娘。” 

两位娘娘神情稍定，不住地看我与昳爽。这也难怪，老皇帝那么老了，两个美貌佳人不思春才怪。 

两个女子楚楚动人，我见犹怜，我忍不住问：“你们多大了？” 

她们相视一笑，那个娇滴滴的丽妃道：“臣妾十四岁，苏妃姐姐十五岁。”我和昳爽都大吃一惊，比我们还要小。 

一路上询问小太监。小太监说：“她们是够幸运的了，一进宫便受到皇上临幸，封作娘娘。有的贵人十二、三岁进宫，直等到两鬓似霜也见不到皇上，虚度青春，老死宫中。” 

昳爽夸张地拍拍前胸，“还好，我没生在这个年代，不用入宫，不然死掉算了。” 

“说话小心，犯忌，”我说，“还好有展昭！” 

我们坐在偏厅，又陷入沉静，周围没有一点声音，可怕的沉静。我们就象置身一个博物馆中，每件摆设家具都差不多有九百岁以上。 

因为，我们是负九百岁！ 

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我们象被遗忘了的老掉牙的东西；两个时辰过去了，空洞无声已吞没我们的涵养、理智和所有想象力。即使是上朝也没有这么长时间的呀！正在我们交头接耳、焦虑不安时，包大人推门进来了。 

他说：“今天早朝有要事发生，看来皇上没心思召见你们了。” 

昳爽问：“包大人如此愁眉不展，是不是事情很难办？” 

包大人叹道：“并不是难办。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范仲淹奉命进京，为查清当年与党项西夏王赵元昊在贺兰山一役。枢密副使欧阳修上本参奏，道贺兰山一役是因江湖人物参与而致失败。皇上已下令重查此事，看来，又有不少人再劫难逃。” 

包大人显得很忧虑，我却暗自生气：我们收拾了一大早，为了见你皇帝，当皇上的却出尔反尔，什么君无戏言？问包大人：“见不到皇上，是不是要回去？” 

包大人道：“皇上命你们住在宫中，明日与新科状元一同晋见。” 

我与昳爽互望一眼，既对能够住在这世人向往、富丽堂皇的皇宫感到欣喜，同时又觉得得此殊荣实在受之有愧般的心虚，和对从未有过的旨意的不安。 

包大人走了，对于我们有千万个不放心。我们则似离了妈的孩子，又是自由，又是紧张。在我们的眼里，什么都是新鲜，房子啦、摆设啦、小太监啦，还有那两个比我们还小的妃子。两个人叽叽喳喳，不觉已到了上灯吃晚饭的时间。

48
我拍着肚子，叫道：“好难受呀！” 

昳爽笑道：“谁让你吃这么多，只茶水就喝了十几碗，不难受才怪！” 

我说：“你糊涂了不是？这皇宫是随便进的吗？进了宫又是随便留宿的吗？那饭能随便吃吗？那叫‘赐’，是皇上的恩赐。你不多吃点，白白浪费了，抗旨了，视为不忠；皇上象父亲一亲慈爱，他让你多吃，你不从，视为不孝；吃不饱，对不起肚子，视为不仁；就算你吃饱了，不再勉强吃些，对自个儿也是不义呀！” 

“哟”昳爽笑道：“这问题可大了，都提升到本质问题上了。成了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对了”我嘿嘿傻笑，“见识短了吧！” 

“你说，皇上为什么留咱们住下啊？”她问。 

“喜欢咱们呗，还用问。”我说，“今晚月亮这么好，不如出去走走，消消食，也观赏一下皇家园林的夜景。” 

昳爽道：“还是别出去，闯祸就坏了。” 

我笑道：“你这话，好象我多爱闯祸似的。好了，你不去，我自己去。”说罢，走出房门。 

好大好圆的月亮啊，象个大月饼。月亮上真有广寒宫吗？那里真住着一个嫦娥？嫦娥、后羿、牛郎、织女、董永、七仙女，哪一个不是人间悲剧。不知道，天上的嫦娥和我们昳爽哪一个更美丽。肯定是昳爽，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爱情不但能使人变得痴傻，也能使人变得美丽。我不禁诗兴大发，为昳爽赋诗一首： 

广寒宫里有娇娘，望却人间自感徨。 

不许天蓬猪八戒，昳爽天上盼羿郎。 


昳爽独自坐在房间，忽听门外脚步错杂。开门一看，有四名宫女、四名太监手提宫灯站在门外。宫女道：“皇上有请昳爽姑娘，请随奴婢见驾。” 

昳爽不知所措，想要等我回来，试探地问：“能不能等一小会儿，化月回来，我们一同前往。” 

宫女道：“皇上只召昳爽姑娘，没有吩咐带其他人，请姑娘速速前去。”昳爽无奈，只得随其走出房间。 

昳爽性格本来很内向，虽然破了许多案子，那也是有展昭在身旁。如今，身处异境，又无亲无故，她心里已经紧张到极点，那颗心，一直跳，一直跳，停了，又跳。 

不知走了多少条回廊，过了多少座假山。反正是黑漆漆的一片，景物进到灯光范围内才能看清是院是楼。这样不知目的地走，来到一个昏暗的大房子前，宫女将门推开，示意她进去。昳爽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但最后还是大着胆子进了。屋子里摆设很普通，奇怪的是总有一层淡淡的水雾，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屋子尽头有一个大帘子，帘子被“刷”的一下掀开，昳爽不由自主紧闭双眼，不敢去看。 

“请姑娘沐浴”，朦胧的水气里，有许多*少女。 

昳爽吓了一跳，刚要向外走，被几个宫女拉了进去，*服的*服，脱鞋的脱鞋。昳爽不敢言语，任其摆布。浴盆里有各种鲜花，散发着幽香，昳爽在这迷雾的浴室里放松着每根神经。 

见皇上嘛，沐浴更衣也不足为奇，以示尊敬。可接下来的，便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宫女们七手八脚，有的为昳爽穿衣服，有的为昳爽梳头，有的涂胭脂，有的画眉。昳爽本就生得脱俗，这一打扮，细眉弯弯，两腮微红，尤其是那件淡淡的粉色衣裙，粉色的绣花鞋，样样都透出昳爽的娇柔妩媚。头发上抹了酥油，又香又亮，在头顶盘了个小发髻，其余秀发轻散肩头，恰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那么飘逸，光彩照人。 

将昳爽梳洗完毕，众宫女如众星捧月般向后宫而去，士卫频繁地穿梭，宫女也来往交错。昳爽被簇拥到有许多护卫的大房子外，宫女们不再向前了。里面有两个太监开门出来，说声，“昳爽姑娘请。”等昳爽进去，二人退出去，并把门关上。 

这间屋子不同以往，不再昏暗，而是亮如白昼，看来绝不会再是水房。首先，让昳爽感觉到的是迎面而来的香味，很清幽、清新，昳爽走过幔帐，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更大的房间。 

昳爽的视线移到墙上，上面除了一些会发光的宝贝外，还有一幅又一幅的仕女图，并且画的都是一个人。有在青竹下沉思，有在明月下远望，还有轻歌曼舞。昳爽感到这画上的女子好熟悉，不禁自语道：“她是谁，好象在哪见过。”这时，她还发现在一个角落，有一幅被碧纱笼了起来。 

“她是朕的妃子，”皇上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昳爽赶忙施礼。皇上亲手将她搀起，“她是朕最宠幸的淑妃。” 

昳爽小声问：“那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为什么画了这么多的画像？” 

皇上悲声道：“秦秦已过世，这些画是朕凭记忆所绘。” 

昳爽默不作声，只用眼睛看，似一尊石塑。 

皇上道：“秦秦去世后，朕经常到她居住的竹林，那天便遇到了化月和昏迷的你。不想，你们到此已有数月，朕竟从未见过你。” 

昳爽只是轻轻点头，也不表示爱憎，或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吧，干脆不说话，来个喜怒不形于色。 

皇上又道：“直到包卿家寿辰，朕一时兴起微服前往，才看见正在小船上献舞的你。” 

昳爽依然只点头，不出声，似在静静聆听。 

皇上继续道：“从开封府回宫后，朕又画了一幅淑妃图，就是这幅。”说着，伸手将碧纱取下。这样慢慢的，看见了眉、眼、鼻、唇……&nbsp; 

昳爽呆住了，本就一语不发，这会儿更是哑口无言。画上的淑妃身着一件粉色裙子，头发又黑又亮，大多秀发散下来，画中人端庄秀丽，站在纸上，栩栩如生，似要走下来一般。 

那淑妃竟与昳爽一般无二。 

其余的淑妃图是皇上在见昳爽之前所画，与昳爽只是神似。而在见过昳爽之后所绘，则完全是昳爽了。也不知是昳爽真的象淑妃，还是皇上根本就是对昳爽一见钟情，误认为昳爽象淑妃，此刻也无法考证。 

皇上轻扣着往事，似乎回到了当年的爱人身边，“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朕微服出宫，就在一片竹林下遇到了她。她是一个很动人的女子，当朕见到她第一眼时，就被她吸引了。朕万万没想到，一个如此柔弱的人儿，竟是逃婚至此。可笑的是，她要嫁的正是一国之君，大宋的天子。身为吏部尚书的女儿，遇到皇帝选妃总是难逃。她怕皇上是个暴君，她不敢进宫，她怕‘一入候门深似海’，从此再不能见父母兄弟，所以她选择逃婚。在那片竹林下，她对朕说，如果当今皇上象朕一样，她便不会逃了。她许下愿望，无论贫富贵贱，她只要嫁一个爱她的丈夫。朕说朕可以……”皇上边回忆，嘴角不禁带着微笑。 

昳爽看了看皇上，忍不住问了一句，“后来呢？” 

皇上道：“后来，朕要她回家，对她说，你的心这么好，老天不会亏待于你，或许命中自有奇迹。”顿了顿，仿佛想一想，又道：“她回去，入了宫，朕点了她。还记得，那天她穿的就是这件淡粉色的长裙，不施粉黛，美丽极了。朕给了她一个奇迹……朕封她作妃，在宫中修了竹林别苑，恍然间，已过了十三年。恩爱夫妻空白头，她终是离朕而去，朕只能以画寄托相思。”

49
“昳爽天上盼羿郎，这句不好，不如叫昳爽天上盼展郎。”我自言自语，自得其乐。转念一想：不对，什么天上、地上的，这种诗是写情人分离的，人家都要成亲了，不妥，不妥。 

我东闯西撞，胡乱瞎走，只顾说自己的。突然，有女子的声音从前方飘来，隐隐约约的，“……相思不得长相聚，好天良夜，无端惹起，千愁万绪。” 

我愣了愣，品着词中之意，向偏院走去，又听到，“……风月夜，几处前踪旧迹，忍思忆。这里望断，永作终天隔。向仙岛，归冥路，两无消息。” 

怎么凄凄切切，死呀活呀的？手指无意间碰到门上一个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把硕大的铜锁。我似乎明白了，左看看，右看看，都没有人。我提了一口气，探头从门缝里看去，园子中有山有水，中间有口井，井边站着一个女子，背对我，用极低沉的声音反复念着，“向仙岛，归冥路，两无消息。” 

我的心提起来，我又见鬼了。我哪敢多想，撒腿往回跑，吓得我魂不附体。 

“哎哟”，一个不小心，碰到了个宫女，“怎么了，跑得这么慌张？” 

我叫道：“鬼，有鬼！” 

宫女很镇定，笑道：“哪来的鬼，化月姑娘你福大命大，就算有鬼怪，也不敢侵犯你的。” 

“你认识我？”我惊奇地问。 

宫女道：“开封府的化月姑娘，为死去二十年的付天泽伸冤，宫中谁人不知，我们宫人早把你当作偶像了。” 

一句话，说得我恐惧顿消，问宫女，“宫中是不是有很多冤魂，西边那个院子死过人没有？” 

宫女道：“西边院子是淑妃娘娘的寝宫，娘娘死了十几年，皇上还经常去，怎么会有鬼呢？不如我陪你去看看。” 

面对一个如此崇拜我的女孩子，怎可有惧色，硬着头皮也要去，“好，咱们走！” 

这个宫女长得蛮漂亮的，有些象昳爽，神似。正因为这个原因，我和她更亲近了。她给我讲淑妃的事，原来淑妃并不爱当今皇上，无论皇上怎样讨好，又修竹林，又建别苑，都不能打动她，因为她在宫外早有了心仪之人。后来，淑妃突然死了，有人说她是投井，有人说是被皇上赐死，皇上说她是病死的。 

我不禁暗叹红颜薄命。咦，不知不觉已回到院子外，奇怪的是院门大开，与先前完全不同。她半推半拽，把我拉进院子。我探身看向井里，一泓水映着我的影子，也没什么可怕的，问宫女，“聊了这么半天，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轻轻缓缓地说，“我叫秦秦。” 

我还在井边看自己，“很好听，秦秦，井中怎么没有你的影子？”问完这话，才意识到，听说只有鬼才没有影子。猛回头，已不见秦秦。 

慌乱中，看见不远处有座孤坟，近前一瞧，上书——“淑妃秦秦之墓”。 

我眨眨眼睛。“鬼呀！”便跑走了。 

我无目的地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剩下的只有一个“怕”字，似乎一停下来，就会被鬼抓住似的。我已气喘嘘嘘，“哎哟”，又撞着人了。今晚总是走路不长眼睛，仔细一看，美丽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樱红的小嘴，又是鬼，又是那个什么秦秦。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之际，那鬼开口道：“化月，你怎么了？看见我为什么这么害怕？” 

我大叫一声，“淑妃娘娘，咱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三生有幸，不曾相识，你死了这么久还找我？” 

那鬼呆了一呆，道：“化月，你看清楚点，我是昳爽，为什么每个人都把我当作淑妃！” 

我揉眼一看，果然是昳爽，旁边还有许多宫女太监。我解释道：“不是呀，你和秦秦只是神似，一看见你就会想到她，长得也不很象，也就一点点。不过，刚才我真的见到她了。” 

一句话，宫女们沸腾起来，都说宫中传言淑妃寝宫闹鬼，宫里没有人敢接近。只是皇上常常去，和娘娘在世时一样，有人说，皇上是去和娘娘的鬼魂相会。别苑里只有一个侍女，整天鬼里鬼气，负责皇上到时迎驾、奉茶。平时，也没有人敢和她说话。 

听她们一说，我心时更加慌乱。赶忙拉着昳爽回去。灯光下，我才看清楚她的一身装束，真是很像秦秦。 

她把皇上召见的始末对我讲述一遍，我们都猜不出皇上的用意何在。他倒底想说明什么，要做什么，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一夜，我都没睡好，昳爽在我身边翻来覆去，天将蒙蒙亮的时候，我才昏昏睡去。 

“化月、昳爽姑娘请用早膳。”宫女端来早点，在帐外请起。 

“昳爽，昳爽”，我边穿衣服边推她。她肯定是一宿没怎么睡，不然为什么这么大声都没醒？喊了几声也没动静，我低头一看，她的脸红红的，用手一摸额头，很烫！ 

昳爽病了，挺严重。她很少生病，虽然她身体不好，但是到开封府这几个月便从未有过。 

皇上召我们觐见，我只得将昳爽托付给宫女，独自上殿。现在，我的担心多于不安，什么皇上，什么女鬼，都及不上昳爽在我心里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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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开封府捕快，亲封御前行走昳爽化月觐见。”太监一出声儿，我便走上殿去。皇上端坐在龙案后，身穿龙袍，三缕须髯飘洒胸前，显得慈祥仁爱，下面还站着许多穿便服的人。 

我跪下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仍以最初那种口吻道：“化月，平身。”我站在一旁，听皇上说：“为何不见昳爽？” 

我垂头丧气道：“她病了，身上很烫。” 

皇上闻听此言，站起身来，道：“快，快传太医。”待太监领旨下去，才心神不宁地坐回龙椅。不过，片刻后又恢复常态，恢复一国之君的风度，对我笑道：“化月，你与昳爽破了京城数件大案，屡见奇功，朕赐个什么官给你呢？” 

我哪有心思当官呀，道：“皇上，当官有什么好，封个宰相，化月也不稀罕。” 

皇上道：“不得胡言，怎么可以没规矩呢？”又不禁失笑，道：“宰相你是作不了了，不过封个骠骑大将军倒不是没可能。”此言一出，在场无不吃惊，都用既佩服又崇敬的目光看着我。 

可是，我却道：“什么，什么骠骑大将军，那么难听的名字。” 

皇上佯作生气，“不知好歹，骠骑大将军可是武散官三十一官阶中最高一阶。” 

什么武散官、文散人？我也不懂宋朝官制和品阶勋爵，随口道：“什么官阶三十一阶，怪奇怪的。我只知道九品正从十八级。” 

一句话，说得连皇上在内的所有人都糊里糊涂。也难怪，九品正从十八级是元丰改制的事，三十几年以后了，他们怎会知道。没想到，这句话却让有心人听去，三十多年后，辅佐六帝神宗在元丰年对官制大型改革，其中就有将神宗以前的皇帝沿用唐袭，官分九品，每品分正从，四品以下正从再分上、下，共三十一个等级改成我说的九品正从十八级。这是后话，也毋须多费笔墨，只说这个有心人正是历史上有名的大文豪——王安石。 

皇上下诏：封开封府护卫化月为殿前司从四品都指挥使一职，年奉三千石；封开封府护卫昳爽为文御阁翰林直学士。 

我代昳爽谢恩，心里好生奇怪：首先，昳爽是捕快出身，怎么改升文官，于情于理不合，翰林那是得有功名，如进士出身才可以当的；其二，我有品级奉禄，昳爽的没提，是不是皇上看昳爽有病没来，有意苛扣奉禄，减免国库开支，那昳爽可冤死了；其三，我听说有龙图阁、天章阁，哪又出来个文御阁，倒象是后妃住的地方。 

我正在乱想，听皇上说：“朕答应你，让你见见朕新选的状元、榜眼、探花及各位进士。”我听罢，向面前十个人微微点点头，他们很知趣的向我躬身行礼，皇上一一为我介绍，不过，十个人的名字很难记的，我只记住两个，一个是王安石，一个是韩缜。 

皇上看看众人，问我道：“而今，朕有一职缺，乃知鄞县一职，朕十分为难，不知让谁前往。都指挥使，你看让谁去好呢？”吓我一跳！让我决定他们谁作鄞州知县，我哪知道谁擅长此道。问我，不是等于没问。我回禀道：“皇上笑话了，升降贬黜是审官东官和流内铨的事，怎么问一个禁军长官？传出去，还不让我贻笑天下！” 

皇上微微点头，笑道：“孺子可教。没关系，大胆地说，朕不怪你。你当真一下子说中，倒也是奇事了。” 

“是”，我无奈答应。环视这十个人，他们都热切地望着我，兴许我的一句话，决定他们的命运。走到韩缜面前，道：“你是写《凤箫吟》的那个？” 

韩缜施礼道：“都指挥使大人知道？《凤箫吟》正是在下贱笔。” 

我点点头，“写得不错，古人以春草喻离愁，而你整篇咏春草，成为咏草之典范，流芳千古。” 

韩缜十分高兴，“谢大人夸奖。” 

忽然间，我想到“知鄞县”这个官名很熟，好象哪本书里提过，有可能是哪位有名的诗人作过的官。这里只有王安石后世很出名，没准是他。于是，停止环视，启禀道：“皇上，王安石可胜此任。” 

皇上哈哈大笑，“正和朕意，奇才、奇才。” 

我暗自偷笑，我不过是多看几本历史书而已。王安石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皇上立即降旨封王安石知鄞县一职。王安石下拜谢恩，又向我施礼道：“多谢大人提拔。” 

我用手相搀，“王大人不必多礼，日后您自会飞黄腾达，封公拜相，前程不可限量。” 

果然，三十多年后，神宗封他为荆国公，官至参知政事，也即宰相，他力推新法，权倾朝野。晚年退居金陵时，写过不少文章，其中提到少年得志乃一贵人相助，并隐晦其词言此贵人是一位姑娘，而那人不是我却又谁？ 

退出尚书房，十位进士纷纷向我告别，尤是王安石殷勤备至，不住道谢。我有句话羞于启齿，问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请王大人指教。这文御阁直学士是个什么官，多大品级？” 

王安石沉吟片刻，道：“文御阁是宫中之阁，宫中嫔妃多有文采者便封作翰林学士或直学士，掌管书籍，点察宫中录薄。此职无品无级，实则是住在文御阁的妃子。” 

我呆了半晌，惊道：“妃子？妃子？” 

王安石问：“化月姑娘，您没事吧？” 

我摇摇手，径自回去。 

昳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封作妃子，妃子是什么，是皇上的小老婆、小妾。他都那么大年纪了，可以作我们的父亲，怎么……眼看昳爽和展昭就要成亲，事情便急转直下，半路杀出来个皇上，喜剧变悲剧。他是那么的和蔼可亲，那么慈祥，怎么做事如此突发奇想？我又该怎样和昳爽说？ 

我对她说：“皇上要纳你作妃了，你忘了展昭，死了这条心吧。”她不气死才怪。 

我说：“皇上是个好皇帝，你们很相配。”我自己说着都不信。 

我说：“……”我说什么呢？ 

看着昳爽虚弱地躺在榻上，无力的样子，我近前道：“你好点儿没有？” 

昳爽微微点点头，“只是风寒，吃点儿药就没事了。” 

我犹豫再三，要把封妃的事告诉她，“昳爽，我，我有件事要对你说……你听了可别生气。” 

昳爽道：“你说吧！” 

“其实”，话是很难出口的，“皇上……” 

“皇上驾到”，我一愣，立即起身接驾。皇上急步走到床边，看看昳爽的气色，道：“怎么样？好些了吗？”那副关爱的神情旁若无人的表露出来。 

昳爽道：“多谢皇上关心，昳爽在这里谢过了。” 

皇上按住昳爽，“快别动，好好休息”。又吩咐太监道：“把补品端过来。”小太监双手捧着冒着香气的补品走近。皇上接过碗，轻轻吹着，用小汤匙喂她。昳爽不知所措，“皇上”，皇上不许她说话，摇摇头，又继续喂她。 

我站在一旁看着，不知是气，是恼，还是感动。怎么会有感动呢？我这笨蛋！那是谁，是皇上，是封建的大地主，是剥削者，比资本家还资本家，是我们的阶级敌人，我该恨他！可我怎么恨不起来呢？他那样贤明，那样睿智，一切大臣的不轨都逃不出他的法眼，他如明镜般的。可他毕竟也是人，有人的七情六欲、喜怒爱憎，我该谅解他吗？不能！因为他剥夺了我最好的朋友爱人和被爱的权力，因为他的幸福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因为他的自私、任性、不智和冲动。 

皇上把碗放下，对我说：“化月，开封府事务繁忙，包卿家缺不了你们左右手，你快快回去吧！” 

我心想：怎么着？你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呀！道：“皇上，昳爽病得这么严重，我怎好走开？” 

皇上道：“宫中有太医医治，宫娥服侍，还用得着你一个都指挥使吗？你想要看昳爽，也可随时进宫，你不同于男臣，有许多避讳，朕许你自由出入便是。” 

我跪拜，“谢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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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辞别昳爽，一个人向宣德门走去。一路上，心事烦乱。忽然抬头，看见了那扇门，是昨晚见鬼的地方。细想想，她也没有害我之心，否则我有十条命也都死了。刚要推门进去，那门一下子开了，出现一个女子。 

那女子全身宫装，但业已陈旧；花容虽在，却韶华已逝。面无表情地道：“是都指挥使大人吧！我是这里的小婢，在此恭候多时了。” 

若在平时，我早吓得面色苍白，溜之大吉。但此刻却大胆得出奇，也不多言，“我要祭拜淑妃娘娘，拿点香烛纸钱来。”说罢，随她走进院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芜，一片寂寞。曾经，多少个春夏，有一位佳人在这里对月吟诗；又有多少个秋冬，有对恩爱缠绵的影子在这里度过着日日夜夜。而今剩下什么呢？只有往事、伤怀和百无聊赖。该去的都去了，不该去的也一并去了，连那最初的爱，也变成另一种形式而存在，味道怪怪的，无情的伤害着无辜的人。 

“化月”，一个女子轻声唤我。 

我扭回头，在井对面站着秦秦。 

她说：“我不想吓你，也不想害你。” 

我道：“我知道。你有事想找我帮忙，对吗？” 

她笑了，虽然有一点苦涩，但仍透出了喜悦，“你既然能为死去二十年的付天泽翻案，当然也可以帮我！” 

我问：“你要我做什么？” 

秦秦道：“帮我找一个人。” 

“谁？” 

她说：“他姓穆，名卯。” 

我问：“他住在什么地方？” 

秦秦摇摇头，“他是个英俊少年。” 

我叹口气道：“十三年前的英俊少年，如今怎么会还英俊呢？也许已满面虬髯也未可知。凭这一点，我如何去寻？” 

秦秦道：“我这有他亲手所书曲子词一首。” 

她递给我，我正要接，闻听身后有脚步声，下意识的回头观看，原来是看门宫女取来香烛。但，再转身，秦秦已了无踪影。远处，墓碑上压着一张纸，取过来细看，上书：“薄衾小枕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明道一年壬申季秋卯书。” 

这首词便是秦秦的情人所作，看来大小也是个才子。才子佳人本就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却是阴阳永隔。我长长地叹口气，拜了淑妃，便出宫去了。 


刚过宣德门，一列人马向我而来。为首是一位高大男子，粗眉阔目，虎背熊腰，透着年轻的气息和一团的英气。走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点地行礼道：“殿前司虞候袁赦一参见都指挥使大人。” 

我连忙扶起对方，“虞候大人快请起，折煞在下了。” 

袁赦一慌道：“大人您是圣上亲封的殿前司正官，末将是司内副职，大人怎可自称在下？属下对大人行叩拜之礼，也是应当啊！” 

经他一说，我才明白，皇上不但给了我一个官儿，还给了我许多人当部下和一个官署。我，我居然有了自己的衙门！ 

袁赦一一挥手，一顶绿呢官轿和一匹高头俊马被人牵来，任我选用。我跨上俊马，与袁赦一并行走在去殿前司官署的路上。 

我见他总慢我半步，“袁虞候不必多礼，小妹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仰仗仁兄，请近前说话。”他推辞不过，终与我并肩，即使我的马高他的马半头，但看起来他仍是英姿勃发的高我很多。我问：“小妹有一事不明，请教一下。这骠骑大将军是怎么回事？” 

他见我毫无城府，也直言不讳，“这是官阶的品级，是一种附加的官衔，有文武之分，武散官从骠骑大将军到陪戎副尉共三十一阶，以骠骑大将军为首。” 

我心道：皇上果然没蒙我，虽然无用也难听，却毕竟是荣誉。又问：“那我下属的殿前司又是干什么的？” 

袁赦一不厌其烦地解释道：“殿前司与侍卫司均掌管禁军，称‘二司’，侍卫司又分‘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与殿前司合称‘三衙’，三衙正官称‘都指挥使’，副官为‘虞候’，便是在下，三衙与枢密院互相牵制，以防兵变。” 

我说：“枢密院是管什么的，为什么要牵制它？” 

他道：“枢密院总管全国的军事，与中书门并称‘二府’，二府主官便称‘执政官’，宰相与执政官又合称‘宰执’，下设兵、吏、户、礼诸房。本朝枢密院不同于前朝，主官由文人担任，枢密院有调兵之权，但不直接统领军队。” 

我点点头，“那么皇城的安全就由咱们殿前司和侍卫司负责了！咱们叫殿前司，是不是也管宫中的值班、巡岗和殿庭洒扫？” 

“不”，袁赦一道：“殿前司负责皇宫外的安全，大人所举是由入内侍省和内侍省管辖的。” 

说话间，我们已来至殿前司的官署，眼前齐刷刷跪了一地，原来均是我的部下。到这时，我才意识到，皇上封我的这个官是多么的大。惊骇之余，不免生出胆怯。 

方才上任，巡察了官署内偌大宅院，道贺的人已陆续到来，有侍卫司都指挥使林无渎、刑部的代表王拘行、枢密院副使欧阳修、御史台推勘御史，连宫中内侍省的都知也一并到齐。原本，许多官员比我的品级高，官署比我的权力大，但由于我是皇上的新宠，和昳爽的关系，这些人都不敢怠慢，算是一个系统的，或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来凑一份荣耀与热闹。 

这样的场面，我哪里见过，多亏虞候袁赦一在中周旋，安排、礼数也颇得体。他虽是副职，但多年主官空缺，众人也认他作主了。反正，我也是皇上封的散官，他也没指望我有多大的作为，我也就挂个虚名，还做我的捕快去了。 

直到入更，我才虚脱般的回到开封府。 

回到自己的房间，满房狼籍，东西乱七八糟，似乎遭盗了。“官府也会被偷，人都干什么去了？”我气势汹汹地大喊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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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数，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随着操纵者的意图，让我们一步步走向它设下的圈套。有的时候，我们在说说笑笑，甚至得意与失意时，在不被我们所知的另一空间，也许会是惊涛骇浪，正发生着激烈的变化。而我们走出一步，才发现，原来事不无己根本不可能。每走一步都与别人的什么事情紧密相连，编织成一个网，罩住了你，罩住了我，罩住了我们所有人…… 


回到开封府，自然又是一番庆贺，大家到宣德门迎接我，见我八面威风骑上高头大马与一个英俊少年走了，知道我去新官署上任，大家都为我的境遇感到高兴。想想，我刚来时，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险些还惹上牢狱之灾。后来是包大人的仁慈，留我们在开封府作衙役，又从衙役破格升为捕快，吴道成的案子让我一跃成为挂名的御前行走，直到如今的从四品禁军统领。这变化着实让人不可思议，似乎是冥冥中的安排，一路青云直上，飞黄腾达，会不会有一天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呢？ 

找雨雱研究宫中发生的事，她听过故事，看过诗词后，轻轻一笑，“要找穆卯并不难，他就在你身边，你还见过。” 

我眨眨眼睛，惊疑道：“谁？我不认识姓穆的人。” 

“若他不姓穆呢？” 

我更加迷惑，“不姓穆？那姓什么？若连姓都是假的，便更不好找了。你说，那人是谁？我如何认得？” 

雨雱凑近轻声道：“如果把肃穆之穆改为树木之木呢？” 

“啊？”我张大嘴，“木，卯，是柳，柳永！！” 

雨雱高深莫测的含着笑意。 

“不会吧！就凭一首词和一个合起来的柳？”但转念一想，不是他又会是谁，有谁能写出如此佳句？无论是与不是，总要找他问个明白。于是，与雨雱一同去找柳永。 

远远看见那天晚上大胡子柳永所指的小黑屋，仍然是黑漆漆的，虽然是在白天。轻扣门扉久不开，想必柳永不是怜惜屋中发霉的苔藓吧？我们推门而入。 

屋中又脏又乱，真没想到，如此多的优美词句竟出自这么一间屋子，或是文人在写作时会进入一种特殊状态，忽视了屋内的不雅？抑或面对着阴晦不堪之物才能有充分的想象空间来描绘美好，如果一切如想象中的完美，也就不觉得好，没法子赞美了吧！ 

“化月，你看。”雨雱惊道。 

由于屋内外光线相差较远，好长时间才能定睛细看，回头时，发现屋里桌椅东倒西歪，唯一的一件饮水工具——茶壶，也摔在地上，我们相视一眼，齐声道：“不好！” 

雨雱立刻出去询问左邻右舍，我在屋里查看，用手一摸地上的茶叶还是温的。雨雱回来说，有人看见柳永被神功教的人带走了。肯定还是因为那晚我的一句“邪教”引起。我对雨雱道：“你快回去招集人马，我追下去，先！”说着，顺大道向城外跑去。 

按柳永的邻居指明的方向追下去，该不会错。不多时，已然出城，路两旁高高的蒿草，随风舞动着，似有千军万马之势。前方不远，好象有人倒在路中央。我赶过去，是一位六旬老者，花白的头发，一身粗布衣，旁边斜躺着包裹，看上去应是走远路的。 

我蹲下，摸摸鼻息，业已气若游丝，止一息尚存。我用手掐其人中穴，不久，老者长吁一声缓缓睁开眼睛。我忙道：“老人家，你怎么了，为何躺在路中，遇上歹人了吗？” 

老者口中传出虚弱的声音，“方才，有一群黑衣、红布蒙头的人架着一个大胡子经过。他们见我年迈，抢去银两，还打了几拳……”老者喘息不已，强自说道：“今老朽奉家中主人之命，前来京城寻找主人的夫婿。我这里有主人亲笔书信一封，烦劳姑娘交于我主夫婿手上，老朽身在九泉，也感激姑娘的恩德。”说话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于我手中，上书：公孙策启。 

“是公孙先生的！”再看老者已闭了眼，没了气息。我将信纳入怀中，拜别老者，继续追下去。 

天高高，路茫茫，一眼望去，哪里有什么人呀。除了田地，就是坟地。起初，坟地里有人影晃动，我还以为是出殡、上坟的。可是，我站了好久，也不见有人出来，我望着一望无际的坟头，踌躇起来。想着，那底下可都是人哪，确切地说，全是死人，即使我的胆子略比其他的女孩子大，却也毕竟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女孩儿啊！ 

将心一横，轻轻走进坟场。一边走，一边祷告：“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一定保佑我；救苦救难的地藏王菩萨，您神通广大，一定看好您座下群鬼。还有，您统帅十殿阎君，千万为我多说好话，回来我烧个大红包给您。外加我新发明的按摩机器，保证什么腰酸腿疼、虚脱无力一并治好……”一想不对，地藏王那么忙，兴许一个不留神，跑出俩仨小鬼儿就能吓死我。于是又转求十殿阎君，“秦广王有勇有谋，初江王大力无穷，宋帝王执掌生死，仵官王判定冤魂，阎罗王神通广大，平等王童叟无欺，泰山王一诺千金，都市王勤俭持家，卞城王……”我的四字成语似乎已经穷竭，卞城王如何，怎样也想不出来了。“对了，卞城王英俊潇洒，轮转王不会投胎，不，不，不会让别人投错胎。” 

正在自己和自己拌嘴时，无意间发现一座奇大无比的坟。坟的占地，怎么也有五十平米见方。是什么人呢？帝王将相？墓碑上写道：赵门马氏之墓。原来是个女人！好大的气派。 

我经常在小说上看到这样的情节，一群昼伏夜出，装神弄鬼的坏人，常常住在一个大坟下，墓碑便是入口，只要敲一下碑上的某个字，就可以进入地下通道，直达地巢。也不知是在金庸，还是古龙的小说里有这样的描写，一时也记不清楚了。还是先敲一下试试吧！我对准第三个字，高抬手、轻落下。 

没动静。 

转过墓碑，又拍拍碑后的铭文。忽然，从墓碑前面急速射出三支弩，吓我一跳。入口却已打开，一条向下延伸的地道出现在我面前。我欢呼一声，走了下去。 

还好我福在命大，不然非死于机关之下。不怕，我拜过了地藏王及十殿阎君，我这么难缠的丫头，他们暂时还不敢收回去。不然，他们干嘛放我上来？ 

我沿地道向下走，发现是方砖铺地，肯定有机关，如何走法呢？毫不犹豫，隔四不迈，隔七不踩，退三进二，按八卦徐徐前行。走了近百步，抬对一看，出现左、中、右三条岔路，走左好呢？还是走右？按道理，其中只有一条是通往地巢的，其余的则是布满陷井的死路，一步都不允许我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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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左女右，我是女孩儿，走右边。 

我撞大运般地走下去，越走越潮，越走越窄，我不禁怀疑是否走错，这时，又一个岔道。 

还向右，沿着石壁，以免我回来时找不着出口。 

终于，第三个岔路出现了，有五个之多。我的心都在发颤，手心也变得潮湿，不知是出的冷汗，还是由于洞内环境的缘故。怎么办呢？回吧！沿着石壁向回走还有希望。 

但是，柳永呢？等着他的秦秦呢？ 

可是，还有昳爽在等我，还有那么多人在等我回去！ 

不行，我不能没有担当，顶天立地是我从小的志向。 

这与担当有什么关系？又与顶天立地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不救，是自身难保，这一步迈出去，命运就不操纵在自己手里了！前面没出事全是蒙的，后面还能继续幸运么？ 

我不是自命不凡吗？不是与众不同吗？不是求过神鬼诸仙吗？他们好意思收我回去吗？我不是还要救万民于水火吗？ 

嗨！瞎掰！就是我这点自以为是常常害人！我们学的是唯物主义，要用唯物史观看世界，我不能唯心啊，我这犯的还是严重的主观唯心主义…… 

别自己和自己打架了，既来之则安之吧，走吧，听天由命吧！ 

三个岔口，我都是向右转。走出最后一个时，竟豁然开朗、别有洞天。一个张牙舞爪的巨人站在我面前，宝剑指着我，眼睛瞪着我。由于经神高度紧张，我不由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仔细向上面看，原来只是个泥胎，却吓得我六魂飞出去五个半。设计这地洞的人真会吓人！绕过巨人，出现一道石屏风，走近屏风，才传来隐隐人声。 

从屏风后，轻轻探头，里面是一个大厅，金碧辉煌。正有八十人左右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不休，声调之高简直震耳欲聋。没想到，石屏风的隔音效果这么好，如果不是他们一齐大声说话，在屏风外是绝难听到的。 

只见高高坐在石台交椅上的大汉举起手道：“停——”，石室内顿然鸦雀无声。带头大汉用洪亮的声音说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胆敢有人妄言本教是邪教，真是可杀不可留。本教重在仁善，众教徒更应本着教义，杀一儆百，免留后患。” 

我心想：真是满嘴放屁，既想当那什么，又想立牌坊，在这里恬不知耻大言不惭。如果杀人越货也称仁善的话，那天下便再没有恶人了！ 

还好，他们个个黑衣红帽，不露面容，要混进去也不是太难。我蹑手蹑脚从屏风后溜出来，正巧有一个教徒走向后面。我拿出闪、躲、腾、挪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过去。 

他一直向前走，突然拐了弯。我跟上去，忽然见他站在我面前，高我一头多，正含笑看我。虽然，看不清容貌，我仍感到他笑得那样得意。 

一不做，二不休，举起防身的自制灭虫器向他喷去。趁他搞不清状况慌忙躲避时，抄起身边的木块向他砸下来。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错，他竟高呼出声，吓得我魂不附体，一连对准他的脑袋拍了十多下，又忙取下他头上的红布，套在自己头上。 

这时，早已惊动了厅里的人，一人问道：“初七，怎么了？” 

我再换衣服已来不及，只得将他拉到就近的一个小屋子里。这个小屋的门很矮，奇臭难当，原来是“五谷轮回之所”。 

那人已赶到，不见人，左右寻找，好在，因为隔音的关系，只有紧随他出来的一个人听到了声音。他向茅厕走来。 

我吓得一身冷汗，心象从十万八千里的高空掉下来的感觉，忙伸出套着红布的头，粗声粗气地问：“什么事？” 

那人道：“初七，你喊什么？” 

“没，没事，看见只老鼠。” 

“真他妈胆小”，说罢，转身去了。 

我身后的人微微的叹了口气，眼皮动了动，我急了，重重又打了一拳。 

“什么声音？初七，你怎么回事？”那人又回来。 

我加重声音，吃力说道：“拉屎。” 

见他走远，我才松一口气，回头一看，这人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端正的五官，细白的皮肤，年龄在二十几岁，正当青春少艾。我轻轻摇摇头，如果知道你长得这么漂亮，说什么我也下不去那么重的手，简直忒帅了。是现代任何一个偶像派明星都无法比拟的，怜香惜玉之心油然而生。 

总在茅厕呆着也不是个事儿，将他拽出来，也废去我九牛二虎之力。不远处有一间石室，十分隐蔽，见左右无人，将他拉进去。先把这个小男人绑起来，以免他醒了我打不过他；再把嘴堵起来，以免他喊出来惊动别人，即使石室隔音，也要以防万一。真没想到，这个邪教还有长得这么俊俏的男子，我细细看他，看他的眉眼，那么细致。 

他渐渐苏醒。我凑近他，用手轻轻拍打他的脸，他睁开眼，象个和尚见到轻薄女子般大骇起来。我越发觉得好玩，显出坏模样，“小白脸！打疼了吧，姐姐好心疼呀！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一副泰妹的样子，倒使他更加惊恐。我拔出他嘴里的布，用小刀抵住他的喉咙，不让他喊出声来。厉声道：“快说，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姐姐我明察秋毫，你骗不了我。你如有虚言，我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啦！” 

小教徒稚嫩的声音说：“我叫初七！这里是无向神功教的大智大勇普渡众生分坛。京城中有专门辅导练功的练功馆，这些人都是城中的馆主、首脑人物。今天在此*，聆听坛主训示。城中的流星探使发现有对本教恶意中伤者，所以抓来让各馆主共享。” 

我越看他越觉好看，就连他的羞涩几乎也是一种美，我笑道：“你也是馆主？” 

他忙摇头，“不是。在京畿中的馆主都是些有本领的人，我年纪尚轻，怎么会是馆主？我入教也时日不多，蒙坛主器重，收为义子，也好让初七在教中有一席之地。”他倒老实，一吓什么都说了。 

我看着他笑，他更有些惧怕，我顺手剥下他的衣服。 

此举吓得他面色发白，颤声道：“你，你干什么” 

我道：“看看你的皮肤白不白呀？”说着，将黑袍穿在自己身上，戴好红布，也不理他，推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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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大厅上，坛主道：“看来真是有奸细潜入教中。京城有蝴蝶探使报，大捕快欧雪商已伏在我教，大家要谨慎留神，小心应付。” 

这时，我看见大胡子柳永被绑在台下石柱上，要想一个办法将他们引开，才能救柳永。 

坛主又道：“看来今天是吃不成此人，暂且留着，过几日总坛要来贵客，抓了细作一同款待贵使。” 

于是，底下之人连声道：“坛主英明！好！好！好！” 

我心想：还不是邪教，都赶上唐僧西天路上遇到的妖魔了。又暗自叹息：妖好除，人难平。 

“初七，”坛主叫道。我愣了愣，又一声，“初七。” 

我忙出列，躬着身体行礼，不敢出声音。 

坛主道：“把他押到后面的神殿。” 

我学着初七稚嫩的声音说声“是”，便押着柳永到那间石室。柳永一边走，一边不服，嘴里唠唠叨叨。我们进了石室，解开他的绳索，取下头罩，道：“别骂了，是我。” 

柳永闻声惊道：“是你？你如何来的？” 

“救你呀，我到你家找你，发现你被劫，便一路追踪至此，幸不辱使命，总算让我给救了。”我十分得意，正是无巧不成书，不幸中的万幸。柳永也长长吐了口气。 

初七在墙角动了动，我会意，拿下他嘴里的东西。他说道：“其实姑娘不必堵我的嘴，这石室绝不会传出声音的。” 

我未语，暗自在想怎样出去，我对柳永道：“等到夜深人静，趁他们熟睡，便逃出去！” 

柳永道：“这石室不辨昏晨，如何知道是黑夜还是白天？” 

我想也是，问初七，“你们是怎么辨别昼夜的？” 

初七说：“晚饭后为夜，早饭后为午。” 

这方法似乎不错，又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说：“午饭已过，再有一个时辰就是晚饭了。” 

于是，我们在石室中耐心等待，只要再过三、四个时辰，我们便可以“逃出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了。 

我看初七怪可怜的，问他，“跟我们一起走吧，你还没有泥足深陷，一线良知未泯。和我们出去，让你读书，长长见识，不要信他们的歪理邪说，过正常人的生活。” 

初七摇摇头，“我不走！初七自小四处漂泊，这里才是我的家。” 

我叹了口气，“你们早晚会被朝廷取缔，在这里总不是长久之计。” 

初七惊道：“你们是朝廷中人？” 

我微微点点头。 

初七沉吟半晌，道：“你们出去的时候，走至门外巨灵神旁，把他的宝剑向下指，一路上就没有机关了。” 

我笑了，“谢谢。”怪不得我进来的时候一路平安，原来是前面的人忘记还原大泥胎的剑。万幸，万幸啊！ 

时间，捉迷藏似的，艰难的度过。在此也不宜问淑妃的事，只得和初七胡乱闲聊。原来他也是个苦孩子，自出娘胎二十几年，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性情又温顺，胆又小，时常受教中师兄的欺侮。问他有没有心上人，他还羞红了脸。最后，我下了一个结论：他做和尚最合适。看来地藏菩萨唐三藏后继有人了。 

漫长的四个时辰终于过去，起身前我们还依依不舍，我问他，“你真的不走？” 

他说：“我还有事要做，等事情办完，我就……”便再什么都没有说下去。 

我也没心思细问，“如果真有一天，朝廷来围剿，你便报出我的名字，他们便不会为难，你要记住，我是殿前司的化月。” 

“化月？”他第一次看我，然后点点头。 

我将他绑好，堵上嘴，放在一个比较容易被人发觉的地方，以免放在石室，任他喊破喉咙也枉然。我们辞别初七，走向地道。 

按初七所说，把巨灵神的剑扭向下，随后顺地道缓缓向上走，果然，一路平安。不多时，隐隐看见外面的晨雾蒙明。 

“怎么还不出来，遇到什么事了吧？” 

“不会的，说好遇上状况就放响雷，没听见呀！” 

我看见从洞口向下延伸一条麻绳，想必是怕下去的人迷路。出洞一看，原来是张龙、马汉在说话，旁边还站着王希博及各位捕快。他们见我出来俱惊道：“你们出来了？” 

我问：“有人下去吗？” 

王希博道：“接到雨雱的消息，我们便出了府，公孙姑娘卜了一卦，说明地洞的方位及入洞的方法，老钱下去了。” 

我一惊，急道：“坏了，他走入歧途了！还好我把机关都关掉了，我再下去看看。”我不理众人劝阻，把柳永交给他们，便独自往回走。 

一路上没容我多想，我返回到大厅，大厅中已经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众教徒聚集在一起，钱术昱被绑倒在地上。 

坛主高高在上，道：“近日教中不宁，出了许多事端，刚刚居然有人绑架初七，救走人犯，我们还浑然不知。这个小子自投罗网，真是不知死的鬼！” 

有人问：“你是什么人？来我神功教有何企图？” 

钱术昱闭口不答。众人在他身上搜出龙边信票，便齐声道：“开封府的人，可杀不可留。”百十来人一同喊着，“杀！杀！杀！” 

眼看钱术昱要被分尸，我岂可不理。重施救柳永的故计，看来是不行，怎么办呢？ 

有一人已手持大刀，向钱术昱走去。 

老钱还有妻儿，一家老小全靠他养活，他不能死。 

“不能杀他！”话音未落，我已闯入大厅，人群自动闪出一条路，让我径直而入。 

众人先是一惊，齐声笑道：“原来是个女的。”见我着黑衣却扯下红帽，已然明白我便是方才的闯入者。 

我见众人的目光，心下有些后悔，但不得不硬头皮向前走，直走到钱术昱身边。“女的怎么了？杀我脏了你们的刀？”我清脆地说出。带着些许童音，回响在整个洞穴。 

众人见我出言狂妄，先是谁也不敢动手，怕我是武林高手。后来大家一起上来，也没费多大的力气，七手八脚将我绑了。狼狈之状，惨不忍睹。 

“看什么？很奇怪吗？”我的一句话引来一阵爆笑。 

坛主问：“姑娘，你是他什么人？” 

你不就是想听他是我男人之类的话吗？死就死，说给你听！我大声道：“是，我是他女人，可是你是他儿子。乖孩子，见妈还不行礼，真是大逆不道，枉自娘白疼了你一场。” 

坛主的脸骤然改色，众人的大笑也“咯噔”停止，面面相觑，观察坛主的脸色，奈何那阴郁的脸罩在红布下，怎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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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主一步步走下来，缓慢的，充满杀机。走到我面前，沉声道：“小姑娘，你这么喜欢做人家老婆！可惜我们神功教都是纯阳童男，不然本座非讨你做媳妇不可。”说罢，又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也附和着大笑，很僵滞的，准备随时有变，可及时停下来。 

人群中有一人道：“咱们初七不用纯阳，嫁给他吧！” 

坛主冷哼一声，四下又顿时无声。他说道：“初七是我的义子，将要习练我教上乘武功，本座百年之后便继承我的衣钵，他怎么可以娶妻破戒呢？”众人不敢言。 

“初七，”坛主问：“你看如何处置他二人？” 

初七出列，躬身道：“教父怎么问孩儿，初七不敢言。” 

坛主道：“但说无防，有教父在，怕什么！” 

初七看了看我，“依初七愚见，不如将他二人暂且关押，待贵客到来，再食用不迟。一来保鲜，二来也供游戏。” 

他说这话，差点没把我鼻子气歪，即使是缓兵之计，为了救我们，可这话依然很刺耳。于是，我和钱术昱被分别押在石室中。石室关了门，没有灯，好象个棺材，很可怕。 

我坐在地上，倚着一角，不禁失声痛哭，“哇……妈……”哭得好凄凉。 

“不要再哭了，哭鼻子的样子很不好看。”一个慈祥的男声传入我的耳中，有着父亲般的口吻。 

我止住悲声，向四外看，依然黑漆漆、阴森森、空荡荡的。墙上一阵光亮，万道佛光乍现，有着七彩的斑斓。顿时，石室光明不已，清香扑鼻。从我对面的墙壁上，走出一位身着僧服，头戴毗卢帽的高大和尚。 

我轻声问：“你是谁？”说着，站了起来。 

和尚英俊的脸上闪现一层和蔼亲切的微笑，“化月，你不是刚刚还向本座祷告了吗？还要烧个大红包给我呢！” 

我一听，大喜，叫道：“地藏菩萨！”我围着他绕了好几圈，不敢相信，“您就是唐太宗赐姓唐姓的三藏法师？游历天竺，雄辩群家，在曲女城*会上，升座高台，傲视众群，最后，十八天无人敢答辩，辩难*竟在无言中宣告您的胜利，被印度人称为‘大乘天’。我每读到这一节都热血沸腾，鼓舞人心，崇拜得五体投地。”我说着都十分激动。 

地藏王慈眉善目，眉清目秀，含笑道：“化月，你在本座面前还油嘴滑舌，吹虚拍马，嗨，恶习难改。” 

我道：“我说的真与假，您当菩萨的怎会不知？信女早对您钦慕已久，可一直也难见芳颜，不，不，尊颜。可恨的是吴承恩在《西游记》里把您写得软弱无能，只突出虚幻的猴子，下次我见到他，一定替您扁他。” 

地藏王摇摇头，“出家人不计个人名利，世人如何传说就随他去吧，何必计较呢！化月，本座降凡是为了告诉你，你不久将有大祸，若不善加珍重，性命难保。” 

我大惊失色，“怎么办呀！阎王让你三更死，岂可留我到我五更？我完了，死定了！” 

地藏王又悠悠道：“你命中自有贵人相助，到时化险为夷，不必惊惧。” 

在眼里打转的泪水一下子被气回去，“地藏菩萨，您说话怎么大喘气，会吓死人的！对了，不知您知不知道，我有个朋友叫付天泽，他投胎了吗？” 

地藏王一笑，道：“有什么事本座不知道的。付天泽在本座殿前作了一名录簿，说起来已修成正果，不必受六道轮回之苦。这其中还有你的功劳。” 

我咧嘴笑了，“我就知道地藏菩萨最神通广大了。”无意间得知了朋友的消息，心里暖暖的。尤其，还是一个在阴司作书记官的朋友 

地藏王道：“你不用吹捧了！看看你，不学无术，把我座下十殿阎君都说成什么了？什么平等王童叟无欺，又不是做买卖，都市王勤俭持家，卞城王英俊潇洒？还有，最可气的是轮转王不会投胎。你太亵渎神灵了。” 

我看地藏王生气，忙道：“对呀，轮转王已成正果，如果不犯天条当然不会投胎，这并非坏话呀。地藏菩萨枉你英明一世，错怪我了。哎哟，我说嘛，您好端端的干嘛上来跟我说些半截子的话，原来示警是假，兴师问罪是真。“ 

地藏王叹了口气，“好一张不饶‘神’的嘴！化月，记住，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多积阴德，切记，切记！”说着，他又回到墙上，石室恢复了黑暗。 

“地藏菩萨！”我大叫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不禁使我遐想万千。门外有开锁的声音，随后，一点光亮射了进来，照得我眼睛生疼，不住得涌出泪水。 

初七提着饭盒走到我身边，“你怎么哭了？不要哭了。”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你第一次看见女孩子哭吗？还愣着干什么！” 

他把饭菜端出来，“可恨我不能救你，只能延续时间，委屈你了。” 

看着他俊美的脸庞，让人暂时忘记苦痛。如果不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真要好好调戏他一番。但是，此刻一念及朝不保夕，哪里还有心情。 

他说：“对了，你若是官方，快把信物毁掉，不然让坛主察出，可谁都救不了你。” 

我点点头，感激他的关心，但戒备之心不可松懈。他虽然救过我，可毕竟是神功教的人，受毒至深，提防点有益无害。他走时，留下一盏灯，为我照亮和驱赶潮气。当然，也可以做毁烧东西之用。我搜遍全身，龙边信票和刚授予的殿前司的官印都没带在身上。可是，口袋里只有一封公孙先生的信。若保全了信，我命休矣，若我在，信便不能留。不如我看过信，口述给公孙先生，又送到了信，又保住了我。不然，我没了，信有什么用。这样，我打开了公孙先生妻子的信。 

上书，“公孙策吾夫台鉴：夫妻一别，今二十余载。直至暮雪，知妾身再难晤春之花草蜂蝶。妾自知无颜再会，特此绝笔，备述生前之憾。妾有幸嫁作君妇，然有愧于君耳。于此毋能为君延续香火，膝下唯有一女，乃大雨之夜降生，然三岁夭折。妾无为所能，竭足顿首，夙夜垂泪，万不可惜。妾不久于人世，向夫君悔慨，若能相见，再盼来世，望君毋以妾为念，保之惜之，自重身体，切记！吴氏绝笔。” 

我看罢不禁大惊。原来公孙先生的女儿已于三岁就死了，那么雨雱又是谁？她假冒公孙先生的女儿又用意何在呢？她那样聪慧、可爱，怎么看也不象个坏人。她要干什么呢？ 

烛火间，将信付之一炬。看着火光变大变热，然后熊熊燃烧。突然灭了，留下荧荧星点。我知道，我烧的不止是公孙先生的家书，一起化成灰的还有雨雱的秘密，兴许是天大的。石室又恢复了冷静和黑暗，唯一的一线光亮也在不久后熄灭了。剩下一股焦糊的气味伴随着沉默和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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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象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门外终于传来响动。就这么一点单调的声音打破寂静，两个黑衣红帽的教徒走进来，不由分说的把我拽了出去。 

我和钱术昱在岔口会面，互相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我们被带到大厅，高台上坐着两个人，正在说话。坛主道：“乐正先生，此次您远道前来，鄙坛无以为报，特奉上新鲜男女一对，供先生食用。” 

我一听，心想：没想到，我竟和唐僧同病相怜，怪不得地藏王会托梦给我，特地显法像来见我，定是怜惜我，有着和他一样的命运。 

乐正先生看了看钱术昱，又看了看我，微笑着向坛主点头，表示满意。 

我将心一横，今天就是今天，死就死吧！于是，我闭起眼，不再说话。但，钱术昱象发疯的野兽，大吼大叫，其中夹杂含糊不清的破口大骂，将其祖宗八代都骂了过来。 

负责行刑的教徒裸露着上身，手持如发丝般轻薄的刀片，跪地请示，“请问乐正先生如何食用，是煮着吃，还是煎着吃？” 

乐正先生兴趣正浓，问道：“煮是如何吃法，煎又如何？” 

教徒道：“水煮便旋大块，用刀剜食，随吃随剜，算五脏六腑，可剜988块；油煎便片小片，每片似纸薄，便于煎炸，不算五脏六腑，全身片3600片，等同剐刑。” 

乐正先生保持原有的微笑，道：“男的肉粗，片小片油煎；女子肉嫩，大块水煮。” 

教徒得令后，剥下钱术昱的上衣，笑吟吟地审视他身上每一寸肌肤，象是在寻求下刀的最佳位置。 

另一教徒抬来一锅煮沸的水，徐徐散发着调料的香气，看来，我的身体发肤便要葬于这锅汤水里了。那人放下了锅，将含在嘴里的小刀握在手上，向我走来。 

“且慢”，我喊道：“你们会不会做饭？连一点常识都没有。”我见他眨着眼看我，又继续道：“活肉入热水，血於结在内里，哪里来的鲜美，是活的也成了死的了，简直味如嚼蜡。应当将刚旋下的人肉浸入冷水，待血散开后再食用。当然，生的沾佐料，味更鲜了。” 

乐正先生呆了一呆，然后仰天大笑，“好一个不怕死的女子，老夫真要看看，你乃何许人也，难道真生了三头六臂，还是有条煮不烂的舌头。”说着，他走下高台，经过正在利落片钱术昱的教徒，老钱口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他走近我，上下打量，“倒是细皮嫩肉，是水煮的绝好材料。” 

我直愣愣盯着他的眼睛，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大概他已经死一千次了。他笑意更浓，狂妄地哈哈大笑。他一步一步走上高台，每一步的声音都很沉闷，显然有极深的内功，他拂了拂袖子，示意动刀。 

教徒一脸严肃地走近我，握着我柔软的小手，唱道：“胳膊肉一块，一两二钱。”刀随声动，直刺向我的臂膀。 

我闭紧双眼，怕得几乎昏厥，但我不能叫，我要存留最后一丝尊严。然而，刀并没有真的刺进我的肉里，我慢慢睁开双眼，看见乐正先生已站在我面前。 

“财政财大侠果真少年英雄，临危而不惧，乐正伯属心悦诚服！！哈哈！！哈哈！！” 

坛主问：“乐正先生认得此人？” 

乐正先生道：“坛主可知此人是谁？在下与他也只有一面之缘。当日，在下赴小孤山济士大剑的英雄会，安天鹏气焰嚣张，当时有两位小姑娘手刃安贼，此事轰动武林。这位便是其中之一的财政财大侠。” 

坛主倒吸一口冷气，嘴中喃喃，“如雷贯耳，如雷贯耳。”他回头问身边的初七，“你知道财政吗？” 

初七道：“很有名气。” 

乐正先生道：“自从二位大侠出世，教主总想一睹二位的风采，只恨无缘得见。可今日，你却把财大侠当作阶下囚，真是罪过。” 

坛主一听，忙下高台，“这可怎么好，还烦乐正先生相告。” 

乐正先生说：“此事也不难，只要你护送她去见教主，不就将功赎罪了吗？” 

坛主为难道：“好是好，可是——我先前得罪了这位小姑娘，怕她在教主面前说些中伤于我的话，我岂不是自找没趣？” 

乐正先生劝道：“财政乃一代大侠，她不会和你计较，只要你陪个不是，以后大家有来有往，不是皆大欢喜？” 

坛主也觉有理，点头答应，忙上前亲手为我松绑，作揖行礼陪不是。我也显出大气度，道：“免了吧，反正，也是误会，坛主何须多礼，只不过，还请坛主通容，放了我这位朋友。” 

坛主沉吟道：“他是开封府的人，本教素与官府抗衡，放了不太好吧！”我把眼一瞪，还没等我说话，坛主被乐正先生捅了一下。乐正使个眼色，坛主只得放人。 

在乐正伯属宜早不宜晚的劝说下，坛主带上我及众随从一同奔赴无向神功教的总坛。原来，从分坛到总坛，完全是由地道进行的，工程之浩大，令人惊叹。这样一个对外声称无组织，强身健体的邪教，有着惊人的联络方法和速度，影响之广，蛊惑民众之深，已到了非取缔剿灭不可的地步。 

一路上，我都心神不宁，还好有初七在旁安慰，面对这么一个俊男总算不太乏味。没想到，凭着小孤山创下的威名，还能蒙骗过关，现在连世间大邪教的教主也要见我了，不知是福是祸，也不用想那么多，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但愿，展昭、白玉堂能及时赶到。 

初七虽然很关心我，但总是羞羞答答的，象个大姑娘。我忍不住调戏他，“我给你做老婆好不好？”他很快低下头，不敢看我，也不说话。我佯作生气，“难道我很丑吗，你不喜欢我？”他便仰起羞红的脸，忙道：“不，不，我……”以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了。总之，他很有意思，我也喜欢和他在一起，如果他自始至终都是这样，那该有多好！ 

神功教的总坛设在大山里，就象《西游记》里的妖精洞府，充满了邪气。当我一走入时，就有一种迷惘的感觉，象是被催了眠，又象对于某种宗教至深不渝的信仰。 

教中每个人都很严肃，依然是全身罩在衣服里，看不见眉目，这便更增加了神秘感和向往感。 

我一到就被教主李大器请进大厅，大智大勇普渡众生分坛坛主下跪叩首无比的虔诚，而乐正伯属则站在一旁。教主隐藏在纱帘后面，看不清身材，但听声音也不难辨出此人已年逾五旬。李大器威严地道：“下面的可是财政财少侠么？” 

我先一愣，而后上前一步，抱拳道：“李教主您好，在下正是财政，久闻李教主声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啊！” 

李大器哈哈大笑，亮如洪钟，“财少侠年少有为，小孤山一举成名，成为江湖中茶余饭后的美谈，今日能睹少侠的风采，老夫也甚感欣慰。”二人客气了一番，你来我往的一套话，我也只得听着笑着。又听李大器道：“不知财少侠仙乡哪里？师承何处？” 

我思虑片刻：仙乡嘛，应当是天津，但不知宋朝有没有；师承嘛，该是展昭，不过是万不能说的。我一笑道：“教主见笑了，我祖籍开封汴梁，自小拜了不知多少师父，也难有所成，后来，在山东蓬莱偶得无字天书一本，才略有技艺，真是贻笑大方。” 

李大器眼睛一亮，俯身向下探道：“世上果有无字天书？真是奇事！财少侠实乃有幸之人！老夫有一不情之请，不知财少侠可否答应？” 

我道：“老教主客气了，请讲。” 

李大器道：“老夫是想邀财少侠入我神功教，共谋大事。若少侠愿入教，老夫立即任你为首座大护法，掌管座下八护法及三万教众，不知财少侠意下如何？” 

我低头不语，心想：让我入邪教，那怎么成。朝廷四品正堂做了邪教大护法，岂不成了笑话吗？不知什么时候，初七站在我身后，他拽拽我的手，也许我们真有一些灵犀和默契吧，他的用意我明白了。神功教的大护法不是个绝佳的卧底吗？从前只有在外国电影看到卧底啊反间谍啊什么的，没想到，如今我也成了黑白两道的重要人物了，我心潮澎湃得都有点迫不急待。 

李大器问：“财少侠不愿意？” 

我忙道：“在下入教，实属老教主抬举，唯恐有辱尊意，但蒙您如此错爱，在下若虚情推辞，也掩没了真性情，在下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大器又是大笑，“好个贤才，乐正伯属，你推荐这样一个人才，老夫重重有赏。普渡分坛坛主，你也有功，老夫赏你进密室练功一天。”乐正、坛主纷纷谢恩。 

此时，有人来报，大悲尊使回来了。李大器传他们进来，我识趣地道：“既然教主有要事，在下先告退了。” 

李大器道：“财少侠不必拘礼，如今你已是本教的护法，还有什么避讳，这大悲尊使乃老夫的义女，你们也认识认识。”语音未落，两个同样装束的人走进来，齐声跪拜道：“属下参见教主。”一听就知道是两个闺中之女。 

大悲尊使道：“启禀教主，属下等已在汴梁准备就序，只等教主一声令下。” 

“好”，李大器点点头，道：“大悲尊使，来，快来拜见本教新任大护法财政财少侠。” 

大悲尊使转过身盈盈下拜，我忙用手相搀，“不敢当，大悲尊使不必多礼，在下不敢当。” 

大悲尊使倏然停止，行动、语言都僵涩了。她站直身体，冷冷道：“化月？莫不是我认错了，开封府的人做了神功教的大护法？”

57
自古以来，朝廷与民众的斗争是不休的，而小到地方祸乱，大到改朝换代，多数人还是依靠宗教的力量。宗教可以控制人的精神，可以让信奉者无怨无悔地献出一切。在早有陈胜、吴广起义，太平道的黄巾起义，近代的太平天国、义和拳等都掌握、准确拿捏着这一原则。如今出现的无向神功教，似乎已有李代桃疆的动向。或者说，大规模的宗教*在其背后都有重要的政治因素，只是黎和愚的民众看不到这一层。然而，各朝君王是清楚地看见的，他们恐惧，无论你的政治因素是什么，他们都需要*、取缔。如果君王们视而不见，放之任之呢？那对不起了，新的一场革命便要酝酿暴发。 


如今我被困神功教，内无亲信，外无援兵，正处于危机四伏的时候，又来了两个命中剋星，她们要揭露我，制我于死地。 

大悲尊者叫出我的名字，吓得我脸色苍白，我忙回禀李大器道：“教主，实不相瞒，在下确有一胞妹，现在开封府服役，这是我安排在朝廷里的一个眼线，财政对教主之心可昭日月。” 

乐正先生在旁也吓了一跳，忙解释，“教主，属下也能证明财少侠绝非开封府的人。当日，在小孤山，她击灭安天鹏后，确为开封府的人讲情，希望济士大剑贺啸天能放了开封府的人，这也是出于武林道义，免去更大的厮杀。不能单凭这一点，便说财少侠就是开封府的人。” 

两方僵持不下，李大器命我等下去休息，我越想越不对劲，努力辨认她们二人，会是谁呢？她们既知我身份，就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吧！心里这么盘算着，只等天黑，即使是初七，我也没透风。 

二更时分，万籁俱寂，神功教的人全都睡去。我蹑手蹑脚出了房门，一路向外走去。很长时间都没个巡夜的人，看来他们内部防范很松懈。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大厅，便是通往外面的甬道，这都是初七告诉我的。 

我正暗自庆幸，然而抬眼望向高台的纱幕，那里冷森森的，让人见了都打寒颤。似乎李大器正坐在纱帘后的椅子上，威严地审视着我鬼鬼祟崇的行踪。由于害怕，我加快步子，再有几步，我就可以走出大厅。 

“化月”，灯全亮了。 

“啊”，我惊呼一声，心几乎要跳出来。坏了！我心叫不好。 

大悲尊使大笑道：“果然是你，还敢在此欺蒙教主。”说着，纱帘一挑，李大器稳坐在椅子上，他身后赫然站立着吴抒妤和俏依笑，果然是她们两个。 

李大器冷哼一声，“大悲尊使已向本座禀告过了，你刚被朝廷授予殿前司都指挥使一职，你根本不是财政，而是化月。” 

我的心都凉了，强自笑道：“是又怎样？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怕归怕，但嘴巴不可以服软。 

吴抒妤从高台一步步走下来，“怎么样？你想我们怎么样呢？”她笑得纯真，“当然是——杀死你！” 

俏依笑后发先至，一掌在空中变幻很多招式，莫说她掌中套掌的向我抓来，就是她直接、没有招式地抓我，就凭她的武功和速度，我也万难避开。当然，我压根就没想避。 

这时，有人抓住我的手，我不由自主地被他带出大厅，速度之快，不仅我没反应过来，连李大器等人都愣住了。 

他带我穿这个地道，入那个地道，入了那个地道，又穿这个地道，跑了一段，他才松开我。我还在大口喘气，说不出话时，他把蒙面的黑布取下来，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黑布渐渐地拉下来，一张清秀的脸随之出现在我面前，竟然会是他？他那么胆小，那么害羞，他为了我冒着天大的险啊！我激动极了，不知说什么好，一把抱住了他。“是你救了我？我真没想到！”我的声音小小的，微微发颤，不知是极度恐惧后的心有余悸，还是缘于这意外的惊喜。 

初七连耳根都红了，他的脸在发烫，他轻轻地推开我，小心翼翼，让我明确的知道，他不是讨厌我，而是不习惯这亲昵的举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微笑。 

我见他呆呆傻傻的模样，便忍不住的好笑，问：“你也真是，他们发现了，你怎么办？” 

他放开我的手，眼睛直视地面，说：“没事，他们没看见我，也想不到是我。你先在这里躲避一时半刻，大门被封了，想出去恐怕不容易。” 

我笑道：“只要有你，十天八天也可以。” 

他又低头不语，良久才道：“你不要怕，我已放出飞鸽通知开封府你身在此地，并把这里的具体位置及地图详细画上去，他们很快便会赶到。” 

“真的？”我喜出望外，他不仅有美丽的外表，还有睿智的头脑，卓越的武功和善良的心地，他简直、简直…… 

我轻轻吻在他的脸颊上，化感动为行动。 

他傻住了，眼神从远方拉到我的脸上，又飞快移开。 

“谢谢你，初七！不过，即使开封府的人来了，我也会保护你的，有我在，开封府的人不会伤你。” 

他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过了很长时间，初七对我说：“我先出去看看。”说完就走了。 

地道里一下子又变得黑暗、冰冷和沉默，我一个人无聊地坐着，想东想西。人就是这样，先保全了性命，便有了希望，然后就开始奢望，想要得到更多。多希望地藏王再显法像，我要问问他，象我这样花心的女子，会不会有真诚的爱情。 

我在祷告着，忽然听到墙上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我喜道：“地藏菩萨真的又来了！” 

随着一声墙开石崩的巨响，出现一个三十多岁的大汉。我叫道：“菩萨没来，夜叉倒来了！” 

大汉左右端详我，问：“你可是化月姑娘？” 

我点点头。 

大汉忙跪拜行礼：“刑部左班捕头王拘行拜见都指挥使大人。” 

我正了正神，忙用手相搀，问道：“尊驾是……” 

大汉道：“在人忘了，您新官上任那天，属下还代表刑部去祝贺呢！属下接到开封府的通知，特来迎接大人。” 

我高兴道：“看来，我面子还不小，刑部都派人来了。王捕头，开封府的人呢？怎么让你来救我？” 

王拘行慷慨激昂地道：“开封府的众位率领兵部及禁军在前面攻山，属下从峭壁攀援而上，从天井又滑入洞中，再用斧头凿开山路，才来到这里。”看他满身满脸石屑尘土，也不难想象这一路上的艰苦。王拘行又道：“此刻，开封府的人恐怕也攻进来了，我们到前面看看吧！”于是，我二人又拐弯抹角地向回走。 

兵器相撞声越来越近，在隔音的石洞里也可以听出激烈程度。但是，到了大厅外又什么都听不见了，我与王拘行互望一眼，难道是结束了？是哪方胜了？大概是官方吧！ 

突然，一柄凉森森的尖刀压到我的脖子下。“出去”，吴抒妤厉声道。同时，俏依笑押着王拘行，与我们一同进入大厅。我又落在她手上了？我耷拉着脑袋，无精打彩。

58
往日教徒云集，热闹而又威严的大厅已冷净得只剩李大器一个人。他坐在宝座上，显出苍老的模样。他在沉思，品味将要来临的失败。他在想，自己犯了什么错？他没有错，错在朝廷，错在天下。他也恨，恨那细作——欧雪商，当然，还有我。他既将成就的千秋霸业竟这样毁在一对青年男女手里，他要报复，他的眼神告诉我，他要报复！ 

他直直地盯着我，要深入骨髓。他走下高台，走近我，眼神依然萦绕在我的身上，我的脸上。 

我不由自主地发抖，虽然也经历过一些生死边缘，但还是无法克制害怕的心理。 

“化月”，他沉声道：“老夫在江湖上行走大半辈子，没有人能够逃过我的法眼，可今天偏偏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让老夫栽了一个大跟头，你很好！”他声音越平静，我越感到强烈的杀机。“不过没关系，老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只要有我在，神功教就不会散，只要我到的地方，便是主坛。”他狂妄地笑着，倏止，“我走之前，还要做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心里哪会不明白，假装糊涂道：“老教主高深莫测，您要做什么事，我怎么会猜得着？” 

又响起李大器的笑声，我背后的吴抒妤举起刀，“我要替我爹报仇！” 

“住手”，一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气势从外面飞速跃进来，吴抒妤一时惊住，竟忘了下刀。只见那人手持一柄大刀，满身戎装，头上扎了一条白布，形象十分高大，尤如天神降世。 

我忘情地喊道：“钱术昱，我好崇拜你呀！”忍不住，送出漫天的飞吻，这样一幕英雄救美，令人不禁热血沸腾。 

俏依笑也一惊，拿出十二分的小心奋力迎战，哪知一动手，没出五个回合，就将钱术昱踢翻在地。 

我垂头丧气道：“没本事就不要学人家当英雄！英雄没当成，倒是陪我送命了，你又何苦？” 

老钱说：“咱们好歹相识一场，你也救过我，我怎么能看你死？要死，我也比你先死！” 

我潸然泪下，“老钱，你真是有情有义。” 

俏依笑道：“你们谁也活不了，你既然来找死，就先送你归天。”说着，向钱术昱砍去。 

我的耳朵份外灵敏，长剑入体的声音被它无限夸张。那一声，刺耳，犹如霹雳。“不——”，我大叫一声。钱术昱的血已冲破空间，飞溅在感官能感知的任何地方。 

俏依笑转身向我疾刺，只剩半口气的钱术昱飞身挡在我前面。我就这样看着，看着她一刀刀砍在钱术昱的身上，我大声哭道：“老钱，老钱，躲开，不要，快躲开，杀我，别砍他了！”我歇斯底里，声嘶力竭。 

挨了数十刀的钱术昱，站在血泊中屹立不倒。俏依笑住了手，发现他早已气断身亡。他缓缓地，缓缓地倒下，象一个慢镜头，怎么也倒不下，但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我突然安静，不敢相信，一个人竟如此结束。我茫然地看向李大器、吴抒妤、俏依笑，还有躺在地上的老钱。我的世界一下子裂变，暴发出来，“啊——”，我大声哭出来，“你，你杀我啊，杀我，杀我，杀我！他没得罪你们，没冒犯你们，为什么要杀他？”我狂叫着向他们冲去 

王拘行在一旁阻止，道：“化月，冷静，冷静。” 

奈何我怎么也冷静不下来，我只有用我的一条命去拼，即便是一死，也不得停住。 

吴抒妤的刀和俏依笑的剑迎面劈来，我竟不躲不闪，李大器在大笑，王拘行在大叫。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挡住刀剑，把我从死亡线上拦回来，以最快的速度为我和王拘行松了绑。李大器吃惊地道：“初七，你疯了？” 

初七微微一笑，洒脱地道：“你不是要找我吗？不杀了我这眼中钉，你能安心？化月还在其次，是不是！”脸上尽是嘲弄的神色。 

李大器恍然大悟，“你就是欧雪商？” 

初七不可置疑的一笑，没有先前的羞涩。 

王拘行抽出自己的兵器，道：“雪商，今天咱们兄弟要双战老怪物了！” 

欧雪商微一点头，回头对我说：“好好站在一边，小心别伤着自己。”语气温柔、亲密之极，与初七判若两人。 

王拘行、欧雪商京城两大闻名遐迩的捕快合战李大器，俏依笑助战，四人打作一团。他们速度很快，让人无法看清招式。李大器拳脚兵器皆不弱，俏依笑又是顶尖高手，王、欧二人处于下风。李大器趁机虚晃一招，不管他们径自向我掠来。我毫无准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欧雪商手疾眼快，李大器一动，他便紧跟过来。李大器举剑，说时迟，那时快，如一股暗夜的寒风，当发现时，它已在身边。欧雪商再摆剑已然来不及，只得用手挡他一剑。刹那间，白色的袖子染红了一片，又看见血，吓得我闭上双眼。此时，教门被攻破，喊杀声涌入大厅，白玉堂、雨雱首先冲进来，又与他们杀在一起。 

我睁开眼，他还站在我面前，由于失血过多，致使脸色发白。“谢天谢地，你还没死！”我立即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帮他包上伤口，“你干嘛要挡这一剑，如果剑上有毒呢？如果你的胳膊被砍掉了呢？不是要让我一辈子后悔？” 

他轻松地道：“不救你，我才一辈子后悔呢！你不是要做我老婆吗？” 

我的脸红了，他不再害羞，反成了我，“这个时候你还开玩笑，如果你死了怎么办？” 

“我不会死”，他说，“我还没娶到你呢！” 

我低下头，不知说什么好，也许这个时候*是唯一解救伤痛的良药。 

雨雱和白玉堂的配合显得格外默契，两个人用的都是短剑，在出剑收剑上，象是共同练习很多年。俏依笑见势不好，回身逃之夭夭，她若想走，倒也没人能拦住她，只剩下李大器勉强应付三人。 

我离开欧雪商的视线，又看见血肉模糊的老钱，不禁痛哭着扑过去。满腔的烈火，满身的愤怒，再次喷发，我捡起钱术昱的刀，无畏地冲向李大器。老钱，我给你报仇了，我在心里说。 

欧雪商在后面大喊，“别过去，化月。”这句话，我没听到，李大器却听到了。他故计重施，巧妙的一掌，无声无息地拍出，我不知躲闪，轮刀横扫。他的手掌刚挨着我，力道就变软了，随后，一声惨叫，一只手已从关节处被硬生生地砍下来。 

他疼痛难忍，无心恋战，招数已大乱。白玉堂趁虚而入，直刺中门，雨雱补充空缺，立劈下来。李大器被截在当中，我一刀迎上，穿透他的身体。 

雨雱大喊道：“别砍了，都可以包包子了！” 

我停下定睛一看，李大器已瘫在地上，便一刀砍下他的头颅，拎到钱术昱的尸体前，“老钱……”，我哽咽不能语。 

过了一会儿，欧雪商安慰式地拍拍我的肩膀，我如梦初醒，发现手里紧紧攥着一颗人头，大叫一声，扑到欧雪商的怀里，晕死过去。

59
王拘行留下打扫战场，收拾残局，并把吴抒妤收了监。一场大浩劫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不足为外人道之。欧雪商在神功教卧底有功，定会加官晋爵。而我，手刃李大器，无形中也成了功臣。我们被众星捧月般的护送到府中，一路上，欧雪商虽然受伤，还是不住与我说说笑笑。说实话，这样的初七，我还真不适应。 

最倒霉的该属吴抒妤，她没本事逃跑，只好被关在囚车里，押送回京。不过，朝中有人好办事，她舅舅是太师庞籍，哥哥是御史台的推直，于是由吴炯出面，将她以卧底的身份保出了刑部大牢。我没有道破其中原委，便更没有人会再说些什么了。 

我回到开封府，这一场事情，虽有惊却无险，更让我看清生命的可贵。在电视里、小说里，古代打打杀杀，武功高强者弄死几个人是很平常的。然而，就在身边，突然离开一个人，却是何等的大事。在那些小说大家的描述中，高手瞬息杀死几十、几百人，他们会有什么感触，难道他们不知道，庸者、亡者也有亲人，他们的亲戚朋友会痛苦。 

钱术昱的妻儿老小守着个灵堂，守着个牌位，妻子哭丈夫，为什么这么狠心，撒手离去；母亲哭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孩子哭父亲，从此亲人永无见面的一天。一家人凄凄惨惨。 

我默默跪在牌位前，想着是谁在我来到开封府以后，无微不至的照料；是谁在我不开心时，常来劝慰我；又是谁时而滑稽时而豪气地说天道地。这时，仿佛钱术昱正含笑站在我面前，周身围绕着一层光亮的色泽。我的泪止不住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刑部来人拜祭，其中欧雪商带伤也来了。王拘行首先打招呼，“都指挥使，您也来了。” 

我擦擦眼泪，收敛悲情，强颜道：“王大哥不必拘礼，小妹的命还是您救回来的，以后不必如此称呼，见外了。” 

王拘行笑道：“那怎么成，您再怎么也是四品官，我无品无极，和平民相仿，凭什么和您称兄道弟。” 

我道：“什么官不官，民不民的，这样说就是您把小妹当成外人了。以后万万不可如此，大家都是朋友，再说，你们攻陷邪教，立下大功，飞黄腾达也指日可待。” 

王拘行哈哈一笑，“多谢吉言。” 

我不想多留，告辞道：“王大哥请便，小妹先行一步。”他们起身相送。 

走出钱家小院，一股强烈的阳光照得我眼前发黑，有点站立不住，大概是哭得太久的原因吧！哭吧，这样痛快的哭泣，又能有几次呢？而这样依依不舍，为之肝肠寸断的人，又有几个？ 

“化月”，欧雪商追了出来。 

“欧捕快”，我的语气很低落。 

他很关心地道：“怎么了，很难过是不是？身在官府，每天看到的都是生离死别，连自己的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他说得惆怅。 

我轻轻叹口气，“前几天，他还生龙活虎地站在我面前，说东说西，如今，他竟躺在凉冰冰的棺材里，永远再不会和我说一句话了。” 

“你还是个小姑娘，对于生命的经历毕竟太少。看得多了，也就不会那么容易流泪了。” 

我们相对无言了一阵，我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愿意继续这么伤感的话题。我先开口道：“真没想到，初七竟会是京城第一神捕。他那么胆小，那么单纯，你又这么老练，都是装出来的吗？如果不是亲身体会、亲眼所见，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相信。” 

他笑道：“我也没想到，一个那么怕死，不懂任何武功，并且还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姑娘竟是武散官骠骑大将军出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爱出风头，油腔滑调，也只有李大器会被你骗。” 

他说得好不留余地，于是我反唇相讥，“真可笑，单纯也是可以装得来的，还那么象，最妙的是，还动不动脸红，你是用什么法子让脸红起来的，肯定是高招，不然你这种人是一辈子也不会脸红的。” 

他哈哈大笑，凑近我道：“不知是谁装老练，看上去象个处事不惊的高手，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我越听越气，加快速度向前走，不理他。他还死缠不放，边走边说：“其实，你也蛮可爱的，复杂的样子，一看就是装出来的，单纯得象杯水。” 

我扭头道：“什么水？矿泉水，还是茶水？无聊！” 

他在我后面笑道：“生气时，更可爱。” 

他就是这样，前后判若两人。有时，我真的怀念神功教里的初七，即使他没什么本事，也不会花言巧语，可是，能够让人一眼看清他的心。对于欧雪商我便没有这个把握，他不再熟悉，变得陌生。 


回到开封府，躺在自己床上，真舒服！身体呈大字状，四脚朝天，没个女孩子样。手臂往里面一搭，发现有一叠厚厚的东西，原来是我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如果在家里，妈妈会在不厌其烦的诸多次清洗后的一次，说：“这么懒的女孩子谁会娶，妈妈不会跟你一辈子，不会永远给你洗衣服的！”是啊，现在我虽然没有嫁人，但还是离开了家和我亲爱的妈妈，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上一面。如今是自由了，没有了束缚，但心中总有挥不去的空落落的感觉。我想，这该不是自由的意义，肿胀的眼睛又涌出新的泪水，是为时空那端爱着我的妈妈而流。妈妈，你还好吗？ 

从那叠脏衣服里抓出一条脏手绢，胡乱的擦眼泪，不对，手绢上有血！哦，是上次雨雱为救我而受伤，用它堵伤口留下的。这个可不能洗，我要好好收藏。但是，红色的血沾上眼泪，颜色渐渐褪去，象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泛起的涟漪，整片血渍迅速转为兰色。 

想起公孙先生说过的话，前不久，我把肖沄儿送的那本《兰雪天》交给公孙先生研究。他告诉我，书上说：“大千世界中，有一种人流着兰色血液，住在大雪纷飞的雪山里，会巫术，善于变化，从不与人见面。” 

雨雱轻声走进来，“化月。” 

“啊——”，这一惊非同小可，象活见了鬼，又象见到一万只老鼠聚集一堂。我的眼神满是惊恐，还不住喘息。 

“你怎么了？”她走近我。 

“你别过来！”我失声大叫，嗓子差了音儿。 

她又走近一步，“化月！” 

我脱口而出，“你是兰血？”问出口，便后悔了，她不会杀人灭口吧？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连笑容也变得严肃，“你说什么？”

60
我惊慌失措，“没，没什么。” 

“你在发抖？”她问，“你害怕我？” 

“没……” 

“你都知道了？”她轻声问。 

我的心都在颤抖，她到底是谁，妖怪吗？ 

她望着我的眼睛，怪阴森恐怖的，“你一定在心里说，我是妖怪！” 

完了，完了，她怎么知道的？看来华陀再世，扁鹊重生也救不了我。 

“我怎么知道的？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完的。”她说。 

我终于大着胆子问：“你……，你不是公孙先生的女儿？” 

“不是！”她说，“你从哪里得知？” 

我道：“我去救柳永的路上，遇到一个垂死的老伯，他托我把一封信交给公孙先生，信是你娘，不，是公孙夫人写的。其中有一句说，他们的独生女儿在三岁时便已死了。”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兰血？”她问。 

我挑起已变成兰色的手绢，没说话，也不用说。 

她一笑，“天意！天意啊！这化月太聪明，其实这也和聪明无关，只是她与我们有缘！” 

“那么你……” 

“我只想拿回我族的圣书，没有想搅扰你们的事。” 

“圣书？” 

“对，《兰雪天》！” 

“那怎么是你们的圣书？它是我一位好朋友临终时交托给我的！” 

雨雱说：“《兰雪天》记载我族的秘事，在一百年前丢失，掌门引咎郁郁而终。所以，追回此书便成了历代掌门的责任。” 

我强作镇定，“那天晚上，满天飘着纸钱，挟击我们的是你？” 

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也没想吓唬你们。” 

“我想起来就有气，你的招儿也太损点了吧，吓死了，怎么办？” 

“我不是有意的，下次不敢了，还不行？”她说话时，样子唯唯诺诺，满是歉意，和昔日的雨雱没有任何区别。 

我放开胆子，“以后不许这样，装神弄鬼。最多，明天我向公孙先生把书要回来，还你就是。” 

她雀跃道：“怪不得那么多次都找不到，原来在爹那里。” 

“还叫爹，不害羞？你大手大脚的，每次把我的屋子翻得乱糟糟的，害得我还以为是贼，却原来是家贼，只偷书和烧饼。” 

雨雱可爱地低下头，用眼睛不住偷看我，没底气地道：“你还记得啊？” 

这时，有人来报，柳永上门拜见。我和雨雱一起出来见他，柳永是来拜谢救命之恩的。他谢过之后，我立即把话切入正题，我问：“柳七哥，小妹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笑道：“柳永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我犹豫片刻，道：“十几年前，柳兄是不是把一首《忆帝京》送予一位姑娘，属名穆卯？”此言一出，柳永不禁一震，全身每个细胞都抖了一下。我与雨雱互望一眼，都感觉到了这些变化。我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小妹有什么言语冒犯？” 

柳永低头沉思，然后道：“愚兄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反应，实在是因为这件事是我年轻时候羞于见人的一段。如果贤妹愿意听，那我就对你说。” 

我非常高兴，没想到这么顺利，忙道：“请讲！” 

他面有愧色，说道：“自问我柳永平生，没有对不起谁，只有她！十三年前，我带着一颗报效国家、任仕朝廷的心从家乡崇安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因为所作不被宰相晏殊喜欢，所以意志消沉，流连曲坊。后来，有一首《鹤冲天》传入宫中，皇上看了很生气。” 

我抢着说：“我知道，我知道，《鹤冲天》有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皇上看了就使你落榜，还说‘何要浮名？且填词去。’于是，你干脆自称‘奉旨填词’。” 

柳永点点头，“当时，我百般失意，正在进朝无路，入仕无门之际，偶遇吏部尚书之女，得知她待嫁宫中。所以，几番诱惑，使她倾心于我，且随手将《忆帝京》送她，甚至连真实姓名都没有相告。”说话时，他显得很艰难。确实，让一个人说出自己不光彩的一面，是很不容易。他又道：“想我柳永平生光明磊落，却落得个欺蒙少女之名。” 

我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想送顶大绿帽子给皇上，报答他当年的落榜之恩。” 

柳永报以苦笑，无地自容，“惭愧！” 

雨雱在一旁道：“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如果柳七哥没有文采，又不是仪表堂堂，尚书的女儿怎么会喜欢他？要让一个人无怨无悔，也得有些本钱。” 

我心想：柳永真是和我英雄所见略同，我早想给皇上戴顶绿帽了。不过，秦秦至死还对柳永念念不忘，郁郁成鬼，还要我找他，可见痴心一片。一段恩恩怨怨，无端的牵扯进去一位红颜，葬送了她的一生，这也不正是世间女子的悲哀吗？ 

柳永问我，“不知她在宫中可好？” 

我说：“原来你不知道啊？” 

柳永道：“自她入宫，我们便断了消息。” 

我叹道：“她一入宫，即得皇上宠爱，真是不亚于唐明皇和杨贵妃，三千宠爱集于一身。可惜，不久她便死了。” 

柳永大惊，“死……死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啊，死了，死了都十三年了，至今还对你念念不忘。” 

柳永自语道：“我亏欠她这么多，什么时候才能够补偿啊？”几串浊泪已粘到他的胡须上。他爱过她吗？恐怕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他欠她的，因为他曾经利用过她，尤其是欠下难以偿还的感情债。可是，听到他的死讯，他为什么如此心痛，只是因为他欠了她吗？最好他不爱她，她的一份情债已还不清，再加上他自己的一份，更没完没了了。 

“柳七哥”，我递给他一方手帕，“你梦到过她吗？” 

“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恐怕她还没死，你就已经忘记她了吧。” 

他话锋一转，问：“你却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我谎称道：“是我无意间在淑妃遗物中发现的。” 

柳永道：“好聪明的化月，竟凭一张纸，便猜出是我。” 

我一笑，忙拉雨雱，“是雨雱想到的，她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呢！她呀，无一不精，剑术、法术、占卜，还有弹琴。柳兄，你会不会作画？” 

一句话，问得柳永摸不着头脑，“平素也喜欢画两笔，不过画什么不象什么，唯有画雁，还算名家传授，相似一二。” 

我笑道：“会画雁也行，近来，我要布置一下我的屋子，想在墙壁上画些什么。” 

没等我说明主旨，柳永道：“这个好办，我来画便是。” 

我摇头道：“你一个人画得太慢，不如让雨雱跟你学画，两人一起画，你还可以题诗。” 

他二人为之一愣，柳永忙道：“公孙姑娘冰雪聪明，我怎么能收她为徒。” 

我气道：“你真小气，教个画儿这么难！” 

柳永解释道：“化月，你误会了。不如这样，公孙姑娘若有意学画，我们一同切磋，不必拜师了。” 

“好，就这么说定了。” 

水到渠成，雨雱也无法推脱。其实，她根本无心学画，我也根本无意布置房间，只是找个说词，将雨雱稳住，不至于每天无所事事，找我的晦气。呵呵，我都不由得不佩服自己的才智，这么个好办法我是怎么想到的，不禁在一旁偷着乐。

61
一夜无语，第二天一大早起床，想进宫去看看昳爽，和府里人打个招呼，便出门而去。走到西大街，发现有一大群人在围着什么，水泄不通。本来我是最不爱看热闹的，而且今天还有要事，但是，人们的表情都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无论男女老少既紧张又恐惧，既神秘又兴奋，象偶窥到什么天机，又惴惴不安害怕亵渎神灵。 

我在人群外向里看，可是人群里三层外在三层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施展出“乾坤大挪移”的挤功，左一拱，右一推，便飘进当中。只见地上有一女子，面朝天，脸色惨白，业已断气。 

人们在互相耳语，有人说，这个女子肯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是老天惩罚她；有人说，这女子不会是好人，若是好人自有菩萨保佑。有人认出了这个姑娘，说是好人家的闺女，旁边又有人说了，定是她上辈子罪孽深重，今世才会横尸街头。简直都是愚昧无知，原来就是一场命案，为什么偏要添加一笔迷幻色彩？ 

我俯下身，仔细观察尸体。女子面容完整，无伤，唇与脸一样惨白，是失血而亡，那么身上该有伤口。我要翻过尸体检查，有人大喊道：“别动，别动她，她是被鬼吏带走的，若也沾上霉气，必遭横死。” 

我犹豫一下，没敢动。这时，人群闪出一条道来，两个公人服色的捕快，带着几名衙役走进来。一名衙役道：“王大人，欧大人，死了一名女子。”我站在一旁不作声，看王拘行和欧雪商怎么办。 

来了官差，百姓们自然不敢再说什么，欧雪商察看现场，又看罢女尸，命人将报案丢失人口的人领来认尸。然后，他以平常的口吻向围观者询问情况。大家左一句，右一句，各抒己见，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原来，传说中，有一个古老的神，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自然也没有人见过他。但是他法力无边，上通九天，下达九狱，无所不知。人们向他祈福和问卜，要在午夜子时，对着铜镜点燃蜡烛，用刀削苹果皮，什么时候苹果皮断了，向铜镜里看，就可以看到想看的东西，而恶人会在苹果皮断掉的一刻暴毙。这是留传了很久的传说，这个女子就在昨晚，在一间黑屋子里点上蜡烛，对着镜子削苹果皮，当果皮断了的时候，她向镜中看去……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从人群中窜出来，问：“后来怎么样？” 

大家都一惊，没好气地回答我，“死了！” 

还有人喊了一句，“肯定是鬼把她带走了。” 

我听了，扫兴之极。欧雪商在旁笑出了声。我瞪他一眼，凶道：“笑什么？没见过急性子吗？” 

他笑道：“没想到你也爱疑神疑鬼。你信不信是鬼杀人？” 

我微微摇摇头，但心里也没底，一个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谁也无怨无仇，是谁杀的呢？我望着胸有成竹的欧雪商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表情。 

少顷，一个老妇人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小女儿走进人群，见到地上的姑娘立即哭着扑上去，儿呀儿呀地唤着。王拘行问兄弟俩死者的情况。他们说，他家姓姚，死者是大妹妹，小名鸾翦，上个月已许配给城东王家，聘礼也下过了。大妹妹平日沉默寡言，十分自爱，不知怎的就死了，昨晚还好好的。 

再问姚鸾翦的小妹妹，小姑娘一句话也不说，似哭又非哭，一副惊吓过度的可怜样。老妇人人说，她这小闺女和她姐姐一个脾气，平日话少，连和姐姐都不多说。 

欧雪商沉思着，他命人将尸体送到衙门请仵作验尸。随后疏散围观者，对姚老太太说：“我们要去你家看看。”姚老太点头同意，在前引路。 

拘行问我，“化月，你要不要去？”我一来也想学学破案，二来也想知道真凶，于是答应同去。 

一路上，欧雪商一语不发，低头想着什么，偶尔抬头也是观察姚家四口的举止、表情。不多时，我们走进一个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三间。看来姚家并非富足殷户，也非穷苦。在正房茶罢，又问了些情况，便到姚鸾翦的闺房，桌上果然放着铜镜和刚燃烧一点的蜡烛，旁边是一个削断皮的苹果。 

此时，有人来报，验尸已毕，死者无中毒迹象，确系刀杀，在其背后有十几刀之多，但皆不深，死因是流血过多而亡。我们听完，不禁互望一眼，失血致死是已经推测出来的，可是，十多刀不深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离开姚家，欧雪商问我，“你回开封府吗？” 

我说：“我要去宫里。” 

他回头和王拘行说了几句，王拘行带人先走了。他说：“我送送你吧！” 

我边走边说：“姚鸾翦是被人用刀杀死的，而尸体在街上。有可能是在家或别的地方被害，然后移尸；也有可能是她走到那里被杀的。可是，她一个女孩子到那里做什么呢？还是移尸的可能性比较大，也很有可能是奸杀。” 

欧雪商没有插话，待我说完，他说：“好了，不要再想了，公事只是在衙门里谈的，在外面就不要说这些了。” 

我一笑，道：“好吧，那告诉我，皇上准备封你个什么官儿？” 

他笑道：“四品御前护卫。” 

我惊道：“什么？四品呀！” 

他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我哭丧着脸，“我是从四品，现在你一越到了四品，比我大半级。以前呢，你多少还得尊称我一声大人，如今，你都和展护卫一样了。” 

他说：“你很崇敬展昭吗？” 

我点点头，“他很帅的，我从小就很喜欢他。” 

欧雪商问：“他那么好，为什么不嫁给他？” 

我噗嗤一笑，“他要娶昳爽了。” 

他说：“那有什么关系，男人三妻四妾很寻常。” 

我说：“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呢，为他付出一点也无所谓。但是，人家并不喜欢我，我肯嫁，他也不娶啊！都多少年前的老皇历，提他做什么。你知道，崇敬和喜欢，甚至爱不是一回事。如果终身大事这么轻率，还不得忙死离婚机关！” 

欧雪商不明所以然，自语道：“看来，我要会一会展昭。” 

我问，“你说什么？” 

他笑道：“我说，你对我是什么呢？崇敬，喜欢，还是爱？” 

天哪！我瞪他一眼。一句话，问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说话间，已看见宣德门，我抛下一句，“你想追我呀，那就拿出点诚意。我给你的机会不会太多。”说着，跑向了宣德门。

62
艳阳天，一雷惊觉降户轩。月影人疏，残叶仵乱，化了烟。倏然，度玉关，一梦豪杰若等闲。凝碧贺兰山头雪，千军溃路阻重山。行也遥迢，歌也凄婉，有泪未轻弹。只道深宫叠院，白头空守，泪洗面。&nbsp; 

尝惋，度日如年，哪堪离变，深夜偷珊阑。粉面净，绛唇脂浅，若水涓涓。思绵绵，灿月好景，疑为天上，却在人间。功名利禄，岂降他少年一世肝胆。 

帝王欢颜好，薄情时日，岁月难堪。那岁偶逢仙侣，奈而今远去莫流连。空言明月长圆，阴晴盈缺，何从是期限。若有情怎被缘萦绊，苍茫里、几多愁欢。星斗移，秋去冬还。渐晚渐远渐叶残。疏星灯畔，芯瘦漏长，易睡难眠。 


我别了欧雪商，走进宫门。真想立刻见到昳爽，不知她的病好了没有，也不知皇上册封她的事她是否已晓。跟着宫女太监一路亭台楼阁地穿梭，也一路地猜想。 

精美的门，隔住我与昳爽，这扇门是不允许随便进去的，只有请示过皇上方可入内。我们近在咫尺，却象隔了很远。昳爽如果知道我就在门外，为了见她而等待皇上批示，她一定会急死。我很有闯进去的冲动，还好，皇上的批准很快传来。我随着一声“请”，毫不客气地窜进屋里。 

屏风后，一位佳人似颦病榻，瘦弱、憔悴、倦容，昳爽已成为名副其实的“病美人”。我不知为什么，鼻子一阵酸，喊了一声：“昳爽。” 

她强打精神，笑了笑，“你来了，听说你最近被困神功教，你能安然脱险，我真高兴。” 

“你在宫中，还挂念着我！”我说，“怎么样，住在宫里还适应吗？这里不比开封府，没那么随便，恐怕不能要出便出，要进便进。” 

昳爽道：“我想出进也不能啊，看我这样子，真赶上西施了。”她展眉一笑，“快把这几天的故事讲给我听，一定很精彩。” 

我将进神功教的过程，用了多种修辞方法，讲述出来。其中，省去秦秦、柳永一节，因为这些多少能联系到她自己。“这一天，晴空万里，我追踪一件案子，突然发现西边紫威星闪动，有不祥之兆，于是顺着八卦的方位跟了下去……” 

昳爽笑出声，“大白天，哪里能见着星星？” 

“听着，”我又继续道：“多亏有地藏菩萨保佑，我一路来到巨灵神……我把他拉到茅厕……” 

昳爽听到遇初七滑稽的一幕，笑岔了气。 

“突然，大悲尊者说，化月？开封府的人做了大护法？” 

昳爽忘记了合嘴，目瞪口呆的等我讲到被初七救走才缓和了神情，“真是，你果然福大命大！” 

“老钱就站在我面前，挡着一刀一刀……” 

“真是患难时候见真情，”她恸声不已。 

“……” 

她听到神功教终被取缔，化为灰烬，也倍感欣慰，“也是老钱在天之灵保佑，让你能够平安回来。”我们相互沉默一段时间，她高兴地说：“我们若是回去，你都能把这段经历写成小说了，肯定很好看！” 

我小声，有些泄气地道：“我们还能回去吗？” 

昳爽叹口气，岔话道：“看来，那个初七，是大捕快欧雪商，对你很不一般。” 

我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他是很好，但近乎完美，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我倒很喜欢原来的初七。” 

昳爽道：“初七和欧雪商不是一个人吗？你觉得不对劲，是因为他各方面都很出色，论长相、论才智、论地位，甚至经验，论哪一方面都没有道理选你。可是，你要知道，感情不是体育比赛，它不论什么，有时候还有一些没有来由。人一旦沾上就甩不掉。他如果是真心的，你又何必顾虑那么多呢？没准他就是你的终身所托。” 

我笑道：“你想成亲，也要拉我下水。”言多语失，想不说已来不及。可是，昳爽却没有什么反映，相反还是很甜蜜的样子。原来，她还不知道。 

门外，有太监进来，对我说：“大人，皇上有请。” 

我大叫道：“没有搞错吧，我才来一小会儿，连屁股还没坐热，那么快就来催？” 

太监躬身道：“大人，您已经进来有一柱香的时间，奴才在门外数着，您说了958句，而昳爽姑娘也说了197句。太医吩咐，一定要让昳爽姑娘静养。” 

我差点没昏倒，“你敢偷听我们说话？” 

“奴才不敢，皇上有旨，命奴才照料姑娘的。” 

昳爽一握我的手，“圣命难违，去吧！反正你也可以随时进宫。”我依依不舍，怏怏离去。 


来到御书房，我被传了进去。皇上正在看书，我上前行礼。皇上见我非常高兴，道：“平身。化月，你处处给朕惊喜，看来，你殿前司的都指挥使没白当，刚一上任便立此大功。” 

我懒得理他，站起身问：“您让太监唤昳爽为姑娘，而不是娘娘，您还没和她说？” 

皇上微一沉吟，“现在朝廷正处多事之秋，朕哪有心思想儿女私情，先养好她的身体再说吧！” 

我急道：“您没空想？那就放了昳爽吧！” 

“宫中又不是牢笼，何来放与不放？你看她身体那么虚弱，不调养一段怎么好？朕也知后宫多事，所以下旨没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入昳爽寝室，朕给了她锦衣玉食，给了她尊重，她难道还不满意！” 

他怎么就不明白呢？“再好的环境，她也如同金丝雀，住在……”看了看皇上，“鸟笼”二字没敢说出来，“她没有自由啊，”我都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表达我的意思，又明确又不会触怒皇上。毕竟，伴君如伴虎。最后，硬挤出一句，“没有爱情。”喃喃的，象说给他听，又象说给我自己。 

皇上听见了，“有朕的关爱还不够吗？”他以为，他的感情至高无上，别人盼还盼不来，所以，他对谁好，没有什么错，却是对方的荣耀。只看后宫茫茫佳丽，会有多少人痴等了一生！ 

算了，我不和他争了，说了他也不会懂。他根本无法明白，感情里有平等这回事。你等着吧，等我把所有的话和所有的愤怒集中在一起，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63
良久，皇上道：“神功教虽然被平，但很多不明真相的百姓还继续修炼，要朕怎么办？晏殊主张杀一儆百，朕恐‘水大过船’。此时，施仁政要比杀戮更为有效。如今正处太平盛世，子民们为什么还要信邪教？”皇上这番话本是在发牢骚，无意让我回答。 

我却有感而发，“现在虽然盛世，但外族入侵，人民生活还是很疾苦的。邪教可以壮大，是因为社会还很黑暗，人们信了教，可以有病不医，无病强身，再修来世。那是人们这辈子穷怕了。他们这辈子没有钱去看病，有的还食不果腹，所以来世不要再这样。其实，人们只图一个安稳，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就够了。” 

皇上看看我，“难道朕还不够爱民，不够仁慈？” 

我说：“人民的生活，并不直接取决于皇帝，而在于吏治，如果人人不贪，天下也就太平。”突然想起《大同礼运篇》，却又不能完全背出来，“便是为小康，是为大同了。”又想起什么，说：“邪教被灭，肯定还会有余波。晏丞相的建议确实不可行。仁政是一方面，同时也要使些手段，让人写一篇檄文，尽数李大器倒行逆施，什么坏说什么，让这次*名正言顺。人民不会从政治角度考虑，只有告诉他们，李大器的邪教直接影响、破坏他们的生活，他们才肯信。您不是新选了进士吗？就让他们写。”说完，自己也觉好笑，什么时候我也谈政治了！怎么想的，还是天份使然？ 

皇上不住点头，他在采纳我的意见，他说：“内忧可除，外患难尽，不知你听说没有，范仲淹进京。” 

“略有耳闻，”我都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和一个国家领导人讨论国家大事。感觉怪怪的。 

皇上又道：“枢密副使欧阳修上本参奏，旧事重提，指出七年前贺兰山一役的失败确系人为。范仲淹为朕多年镇守边关，防止外族侵略，朕怎可轻易降罪于他。可是，欧阳修联名朝中*，请朕严查，朕也左右为难。” 

我问：“枢密使晏殊有何反应？” 

皇上摇摇头，“没有反应。不过此时，不反对便是赞成。” 

我想了想，道：“现在范大人不是岌岌可危？这样很容易伤忠臣的心。”其实，我也没有主意好出，只得说些不疼不痒的话。 

皇上道：“朕也知道，却又没有办法，铁证如山，而且范仲淹业已承认。” 

我说：“如果皇上还信得过微臣，就让我去说服欧阳修吧！” 

皇上大悦，“你有把握？” 

我学着欧雪商很潇洒地耸耸肩，随后道：“尽力而为。” 


辞别皇上，心道：替你办点事，以后再求你也好开口了。万一，一不留神犯了不赦的大罪，也好功过两相抵。 

自以为是地想着，已看到到宫门。但，雷声大作，刹那间下起雨来。我飞快向宫外跑，可出了宫，附近也没有蔽雨的地方。向四下望，全是雨水，白茫茫一片，哪里还分得清是茶楼还是浴池。我在大街上无处可蔽，无路可走。正在发愣，忽感我与雨水隔离出来。向上看，有一把伞撑在我的头顶。 

猛然回头，欧雪商含笑站在我身后。 

“你还没走？”我有些动容。 

他依然微笑，“你不是说，让我拿出些诚意吗？这算么？” 

我不禁笑道：“想追我，可没那么简单。” 

他一手揽住我的肩头，轻声道：“那好，你说，你想要什么。你的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 

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我偏不解风情，偏为难他，“我要——看彩虹！” 

他吓了一跳，“现在正在下雨，而且那么大，怎么可能有彩虹？” 

我冷哼一声，“有没有听过诚意感天呀，越难做到的事越显示你的诚意嘛！我是在给你机会，这还不懂。” 

“果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简直不可能！” 

“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比如雨中看彩虹。” 

“那你就等雨停吧！雨怎么还不停啊！” 

“兴许，雨会下一天呢？” 

“那表示你没诚意……” 

和他在雨中拌嘴倒别有情趣，我却宁愿，雨永远不要停，世界只有不相干的我和他。就象宁愿初七永远变不成欧雪商一样。 

雨停了，一场快节奏的雷阵雨。放下雨伞，眼前一亮，一道彩虹正冉冉跨过天际，升到空中，无限蔓延。欧雪商拥着我肩头的手收得更紧。 

原来，街上有许多对情人，都不禁惊呼，惊呼他们的愿望成真。不知道彩虹的出现，实现了谁的梦，愚弄了哪些人。 

欧雪商笑道：“老天都在帮我。” 

我道：“下次没这么幸运了！” 

他从后面跟上来，“你的意思是，还有下次机会？” 

他真是油嘴滑舌，我回头问：“你闲工夫还真不少，有时间查查案子。早上的案子有线索了吗？” 

他轻松道：“破了。” 

“破了？”我吃惊不已，“不到半日，你已破案？凶手是谁？” 

欧雪商道：“凶手就在他家四人之中。” 

我点点头，“家里人嫌疑也很大，是谁呢？她哥哥？” 

他一笑道：“小妹妹。” 

我惊道：“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那么怯懦，怎么会？” 

欧雪商慢慢讲来，“这个凶手非常聪明，利用了人们敬畏鬼神的心理。姚鸾翦看到一些不愿意看见的事情，于是，就按照古老的传说在铜镜下削苹果，当苹果皮断了的时候，她看向镜子。而凶手也正是此刻刺杀姚鸾翦。她先将姚鸾翦打昏，然后施以匕首。她显然不是个有力的男子，以致刺了很多刀，但都不深。她做完这一系列事情后，将姚鸾翦移尸街上。” 

“等等，”我越听越迷糊，“你就凭多刀致死断定是姚家小妹妹做的吗？那么动机呢？她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姐姐？” 

“姚鸾翦上个月许配城东王家。刚刚，我走了趟城东，发现两家的定婚信物，姚家的一半不在姐姐处，却在妹妹手里。凶手根本和姐夫有私情。本来我还想不到的，是你的一句话提醒了我。原来，妹妹与姐夫相识在先，王家错提了姐姐，妹妹气急之下杀死姐姐。” 

听他一番话，令我不禁惊奇，古代推理，源于欧氏。我忙问：“我说了什么话提醒你？” 

他说：“你说……不告诉你。”

64
大街上，你追我逐，虽然遭来许多白眼，却不无快乐。欧雪商与我并肩而行，问：“这好象不是去开封府的路，难道你要和我回刑部？” 

“你想得美！”我说。 

“去殿前司？” 

“是啊，我属下的那个虞侯虽然及不上展昭，却也英雄了得。”白他一眼，又道：“我是去枢密院找欧阳修。” 

欧雪商笑道：“他为帅，我为将，这可是顶头上司，找他做甚？” 

我也没好气地道：“向他提亲。” 

欧雪商一愣，“给谁提亲？” 

愚弄一个自以为是，也确实聪明的人很有意思，“他未娶，我未嫁，你不觉得我们挺合适的吗？” 

欧雪商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惊呼出声。我笑得更烈，继续向前走。 

拐角处，一个人穿着捕快衣服，象二百五一样走路。我上前叫住，“王希博”。那人一惊，收住脚步，大叫道：“化月，你在这里，开封府又出事了！” 

这一个“又”字，吓我一跳，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包大人又丢了？” 

“啊？”王希博道：“不是！是有人大闹开封府，吓得我都逃出来了。” 

我奇道：“谁这么厉害，竟把你吓成这样。” 

“雨雱。” 

“啊？！”这次轮到我惊呼了，“怎么，回事。” 

王希博说：“不知道呢。好象丢了本书。平时见她斯斯文文的，今日一闹，真是势如破竹，不可披靡。” 

我气道：“又不是打仗，回去看看。” 

王希博小声嘀咕，“和打仗差不多。” 

回到开封府，果然不可名状，各位衙役都躲到外边。大厅上，张龙四大捕快围着一张桌子，上面坐着雨雱，还气嘟嘟的。见我进来，飞身跳到我身边的一张桌子，揪住我的衣服，低声说：“你这小滑头，把书弄丢了，现在好了，还我书来，还我书来。”这架势，就象《新龙门客栈》中张曼玉饰的老板娘一样泼辣、凌厉。 

还好，我没被吓住，反唇道：“书丢了？怎么出什么事都来找我，又不是我不还，也不是我偷的。一回来就没头没脑地挨骂，能怪我吗？书丢了，找呀，在这里闹腾有什么用。” 

雨雱的火焰被压下许多，渐渐松开手，低了头。 

“什么时候丢的？”我冷不防一喊，吓她一颤，怯懦道：“今天早上。”见我沉思不语，又递过一张纸条。上面说，若想拿回书，于明晚二更到关帝庙外，署名俏依笑。 

我越想越有气，回头怒视雨雱，这么大的线索，她还在这瞎闹。我举手欲打，雨雱可怜兮兮地看着我，缩着脖子，小声道：“别这样，姐姐。”语气中夹杂了小女孩的乞怜，倒怪可爱的。我见状不禁失笑，又觉这时笑实在不恰当，遂绷紧脸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她看着我，连连点头。我刚一扭头，她看见王希博，将他揪过来，又恢复原样，低声道：“你小心点，你命犯桃花，是孽缘！” 

“干什么，你！”我喝道。她立刻松了手，小女孩般的眼光望向我。 

欧雪商在我背后道：“她的功夫有点邪，不知是哪门哪派。” 

我才发现他，“你还没走？” 

他道：“你不是要赴一个约会吗？我陪你。” 

这时，有差人来报，御史台推直大人遣人送来请柬。打开一看，原来是吴炯请开封府的人去赴他家新婴的三朝开目的宴请。在宋代，一个孩子出生，大户人家总会请客吃饭。而婴儿生下三天，第一次睁开眼睛是非常重要的，比满月、抓周更甚，因为这是新生儿第一次看这个世界，看自己的父母。 

我看罢请柬，鼻子里冷哼一声，没说话。吴炯的孩子生出来了，他已经身为人父。王希博问我，“展护卫出门办差去了，不如你代表开封府去吧！” 

我回绝道：“不去！小小的一个御史的婴孩宴，要请开封府？他又不是和咱们没过结，这摆明了有意寻衅，没安好心。再者，咱们明晚还要全力抓拿俏依笑。理他干什么？！” 

于是，我们把请柬丢到一边，商谈明晚的布置。 


清晖初照，我循着风的节奏，静静走出来，坐在池塘边。一切都安排好了，王希博分派人员，雨雱留守开封府，就怕俏依笑不肯露面。我松了一口气，望着天，傻里傻气地晃着头、哼着曲。 

吴炯都有孩子了！如果当初我没有错过他，今天堂上的女主人就不是凝霜了吧！嗨，瞎想什么？ 

可是，想想他曾经对我的关爱，为我竟偷来避光石，亲手将父亲送上断头台，他受的打击一定不小，难怪他那样对我。在我将死的时候，他的真情流露，那时，他对我那么好。 

嗨，别想了！我将头摇得更猛烈。 

此刻，吴府该很热闹吧！还想？乱想什么呢！ 

“你想去？”身后有人坐过来。 

望着欧雪商含笑的脸，竟然和吴炯愁眉不展、没有表情的脸联系到一起。他望我的眼神都变得同吴炯般迷惘。我忙避过他，看向别处。 

他说：“你以前和吴炯的事我听说过，你还喜欢他？” 

我一抖，觉得“喜欢”是很不贴切的，可是，不是喜欢，又是什么？我低下头。 

“你不是想见欧阳修吗？今晚他肯定会去吴府。我陪你去！明晚的事已布置好，就算去换个心境，轻松一下。说不定有意外的收获。既然吴炯想炫耀他的幸福，你也不必客气。这种男子，抓不住的还不想放，最可恶。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看他良久，终于点头。 

吴府门外，车水马龙，门庭里宾客如云，熟悉的、陌生的坐满了大厅。其实，很多人也不是为了孩子而来。各种目的，巴结的、奉迎的，包括看热闹的，无所不有。人们在谈论着无关痛痒的话题，暗里密切观察朝廷、官场的动向和变化。 

主人还没有出现，吴抒妤也没露面。我坐在桌子旁，四下张望，发现了枢密副使欧阳修在一隅独自坐着。我走过去，抱拳道：“欧阳大人，您好。” 

欧阳修也站起身来，还礼道：“化月姑娘，您也来了？” 

我含笑点点头，没话找话，问：“抒妤怎么没在？” 

他道：“她在后宅，帮她大嫂照看婴孩。” 

我又问：“孩子是公子还是千金？” 

欧阳修一笑，道：“吴家有后了，是位公子。” 

我问：“取名字了吗？” 

身后有一人冷冷道：“还没呢。但请化月姑娘起一个吧！” 

我猛回头，心不住地乱跳，“吴，吴炯？怎么，让我起名字呢？该，应该由父母或长辈起呀！” 

他的目光注视在我脸上，有久违的亲切和冷漠，好久又道：“想见见孩子吗？” 

“好——”要知道，这个字我是多么困难才说出来。

65
我随他到后宅，这条路是多么熟悉，我曾经不知走过多少次。直来到卧房，看见摇篮里的婴儿，和旁边的少妇及吴抒妤。她们见我，都不禁一怔。显然吴炯并未事先说明。 

吴抒妤瞪我一眼便出去了。我也不必和孩子的母亲招呼，她唯唯诺诺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还有她的丈夫。她想不到我为什么会进来，也想不到居然是经过她丈夫的允许。她更想不到，我们会那么自然，而她却有太不自然的平静。她在这个家里，毫无地位可言。 

我走近摇篮，这个孩子很可爱，粉嘟嘟的小脸，两只眼睛象刚生下来的小兔，紧紧闭着。我的嘴角露出笑容，是会心的。我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孩子是那个爱我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所生。我伸手想摸摸他，被凝霜上前拦住。吴炯示意她躲开，她犹豫片刻，还是委屈地、不舍地离去。 

我再看孩子，正巧他缓缓睁开眼睛，我惊喜道：“他睁眼了！”吴炯凝霜飞快跑过来，但仍然是晚一步，婴儿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看见的居然是我，这是一个多么荒唐的巧合。 

婴儿的三朝开目，对于宋代人很重要。一般应该看到父亲，因为父亲是他最亲近、一生崇敬与尊重的人。可是现在，孩子看见了我，对于凝霜来说，她虽然生了孩子，却已经不属于她了。她的脸色变得惨白，上天和她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她眼里含满了泪。 

这件事，谁也没料到，吴炯既吃惊又恍惚。孩子的一双眼睛象他的父亲，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淡淡的哀愁。他未必不知道，来到这个世界并不很好，其实他就是明白，人生在世的痛苦与无奈。不过，他算是个勇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无论怎样，他还是挣扎着来到世上。可是，他并不能算是个智者。如果他真的聪明，又怎会甘愿沉沦在这里呢？嗯，他是天生的白痴。但是，我们哪一个又不是白痴呢？ 

我的思维混乱，奇怪的推理在脑中一闪即逝，最后得出世人皆傻子的结论。我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我转身便走，也不和谁说话，象是被吴炯的幸福刺痛。吴炯的脸上闪现麻木的笑意，只要能得到复仇的*，伤害所有人也不打紧，哪怕包括他自己。在他身后，凝霜无力地昏倒。 

我一口气跑到大厅，才稍稍稳定，毕竟人多的地方便不容胡思乱想。迎面欧阳修走过来，问道：“化月姑娘，怎么这样紧张，出了什么事？” 

我一声笑出来，恢复自如，“我的样子很象出事了吗？欧阳大人，你好奇怪，没事的你来问，出了事的你倒不去问！” 

欧阳修一怔，奇道：“谁出事了，我认识吗？” 

我道：“当然，应该算作大事。” 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欧阳修瞅我一眼，笑道：“什么大事。” 

我正色道：“皇上的事叫不叫大事，天下的事叫不叫大事，社稷的事叫不叫大事？” 

欧阳修收敛笑容，凝视我，道：“姑娘有话请明示，恕在下愚钝。” 

我切入主题，“国家的安危在于边防，内行仁政、外防强敌才是治国之本，这也是大人推崇儒家的主张。可是如今，外患未定，便要治罪有功之臣，不是让良臣难以心安，使亲者痛仇者快的做法？” 

他不同意我的观点，自要论辩一番，但还是忍不住露出赞赏的目光。他以为，我一女流之辈依靠虚有其表、金玉其外赢得仁宗的赏识。不成想，今天我会说出如此一篇话。他继而道：“姑娘此言差矣。所谓有功之臣，也只有苦劳，却无半分功劳。想必姑娘也知道当年贺兰山一战，宋军惨败的事情吧。宋军二十万人马，敌寡我众，为何一败涂地呢？” 

我插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 

欧阳修道：“非也。是因为范仲淹范大人误用武林中人，才致使我军二十万将士无一生还。在下此次上本并非要重提旧事，也并非与范大人本人有芥蒂，而是要查出真相。在下怀疑，当年的武林人中必有败类，作了敌军的细作。” 

我辩道：“欧阳大人多虑了。惟今之计，不是急于找出兵败的原因。毕竟，那么多年已然过去。现在，不能让忠臣蒙羞，让良臣寒心，稳的是大局，观的是全盘。个人得失，过去与否都不很重要，重要的是今后……” 

正当我们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四周变得鸦雀无声。我们也只得同时闭嘴，顺着人们的目光注视着一个刚刚进来的人。来着周身皂衣，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相倒也出众，却不知为什么，此人全身透出一股邪气。其实，他与旁人无异，只是看他一眼，便知其与众不同，似乎散发一层鬼气。 

我不理欧阳修，不由自主凑到欧雪商身边，低声问：“你知道那是谁吗？怎么满身……怎么看都不象是个人！” 

欧雪商附在我耳边道：“他是墓山鬼氏伉俪的独子，你说能不邪吗？鬼氏伉俪是守护墓山坟冢的人，身怀绝技，从不踏足江湖。外面的人也不敢招惹他们。谁也搞不清他们是武功高到出神入化的境地还是他们根本就是鬼。以后若见着，最好敬而远之。” 

我撇撇嘴，暗道：“这么可怕的人物，我才不要见他们呢！” 

但看那个年轻人坐在一边，没有任何意外的举动，人们又开始有说有笑，不再管他。他来做什么？难道吴炯请客，还请上了墓山？

66
此时，主人从后堂出来。大家又停止喧哗。吴炯携妻儿站在堂上，一一答谢客人的来访。他身上散发着幸福和满足。本来年少得志、高官厚禄、娇妻可人、爱子哑哑，算是人间美事集于一身，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或许，是我为他的生活增添了一笔遗憾。然而此刻，那往日的真情面对今时的幸福也该黯淡无光了吧！作为遗憾本身的我，无大憾也无大幸，有些波折却仍是平平淡淡、碌碌无为。面对他，我还有什么好炫耀。事实上，我一事无成。 

猛然抬头，吴炯就站在我面前，面容舒展地望着我，他说：“我到此刻才知道什么叫做幸福，以前拼命的去找，也不过是一场空。现在不同了，感受也完全不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体会真正的幸福。”他笑了，和从前一样，只多了几分沧桑。 

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虽然对他谈不上爱，却仍有一种失落感，或者比失落更复杂的感受。他的目的达到了，他想让我难过，想从精神上打击我。他很了解我，他知道我受不了这个。我低声说：“你让我看什么？你的孩子很可爱，你的妻子也很体贴……”我再难说下去。 

突然，身后有人道：“化月，你在这啊，让我好找。”欧雪商对我格外亲热。他对吴炯道：“吴大人，你也在？你还不知道吧，我和化月就要成亲了，到时你可要赏光来喝杯喜酒。” 

我听着都傻了，半晌说不出话。吴炯看了看他，又看看我。我昂起脸，强笑道：“你会是第一个收到请贴的人。” 

他点点头，声线细微的变化，“好——我一定到！”他异样的表情，谁都能看出是怎么一回事。 

我望着吴炯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欧雪商说：“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 

他潇洒一笑，亲热如故，“没什么，我本来也想娶你。” 

“娶我？”我一愣，这惊讶实在太大。我固然对他有好感，但还不到谈婚论嫁的一步。 

“怎么，你不愿意？”他问。 

我没说话，不清楚自己愿意与否，只是看着他，静静的。 

忽然，一声女子的笑声从房顶传来，阴森的讯息顿时溢满大厅。几个武将首先跑到院中，却已不见踪影。只有墓山来的那个小子纵身上房，追了下去。 

我失声道：“是俏依笑！”我与她打交道不只一两次，她今晚一闪即逝到底为了什么，或者是要给我某种信号。 

众人用过饭都三三两两地散了。我也早早离去，总觉得今晚有事要发生。欧雪商送我，我执意不肯。我望着他消失在月光的尽头，自己一个人低头向前走。心里盘算着，吴炯、欧雪商、俏依笑、墓山人，还有很多人，好似他们在我的古代之旅中是一个完整的圈，我冲入了这个，连着那个。又象是电动游戏，在一个一个的闯关，那么，下一个关卡是怎样的？什么时候才到最后一面，难道我就注定要拼杀下去？ 

抬头时，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手里抱着什么。我感到不好，过面的大鬼出现了？于是，提高警惕。走近一看，原来是吴炯的妻子凝霜。我顿时松懈下来，她一直把我当作情敌，我却没这么想过，她现在不过是争风吃醋而已。 

我走过去，望着她，她的脸色极其苍白。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她终于开口了，“化月姑娘，我求求你，你放了我家相公吧。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别把我相公带走。” 

我觉得她好可怜，总是疑神疑鬼。我和气地说：“我要你相公做什么？我想带走他，他也未必肯！” 

凝霜哭道：“他肯，他肯，只要你有什么表示，他就会跟你走，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我叹口气，“你太不了解你丈夫了，如果他真的不顾一切，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凝霜怀抱着孩子，跪在我面前，“我求你，不要破坏我们的幸福，我不能失去他。” 

我忙搀她，“快起来，别跪我。” 

她没有起来，只是顺着我扶她的手，把孩子交给了我。我抱着孩子，也没办法再去扶她。她不停地磕头，近似疯狂，嘴里一个劲地说：“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前前后后来了许多人。吴炯冲过来，扶起满头是血的凝霜。而凝霜却已泣不成声，还是在说：“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吴炯怒视于我，道：“你又要怎么样，为什么总来招惹我的家人？” 

我好委屈，“我……，不是……” 

没等我说完，凝霜尖叫道：“把他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这声音撕心裂肺，似要把喉咙喊出来，要把眼珠哭出来。 

我不知所措，傻傻的任由凝霜从我怀里抱过孩子，然后听见她更尖锐地叫声，“孩子，孩子……”原来，襁褓里的婴儿已毫无气息。凝霜痛哭失声，“你杀了他，你居然杀了我的孩子！” 

我犹如五雷灌顶，脑子“嗡”的一声，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吴炯指着我的鼻子，面目狰狞可怕。他说不出话来，我也说不出话。吴炯扬手狠狠给我一记耳光，清脆的声音，象是要打断我们之间一切纠葛的情意，以后没有恩，只有怨。我后退好几步，牙齿里一股腥咸，脸上一阵火辣，留下五个指痕。我懵在原地。 

倏然，泪不禁流下，我捂着脸，“吴炯，不管你信不信，你的孩子不是我杀的……” 

“住嘴，”吴炯狂吼道：“我再也不相信你这个贱人的话了，你害得我父死子亡，今日……”说着，从家丁手里拽过刀，喘着粗气，“今日我若不杀你，我……”话虽如此，却没有劈过来。 

凝霜嘶声道：“相公，我们的孩子死得这样惨，你一定要替他报仇呀！难道到了现在你还没看清她，还于心不忍吗？” 

吴炯仇恨地望着我，眼露杀机。 

“吴炯，吴炯，吴炯！”我喊着他的名字，希图他能清醒。我怎么会杀他的孩子，我怎么会残忍到如此地步？求求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这些话，我却没有说出口。 

“吴大人，且慢！”欧阳修一把拉住吴炯的手。就在同时，欧雪商跃入人群，将我抱住，支持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我无力地依偎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欧阳修劝道：“吴兄，慢来呀！听弟一言，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事，你也不应私自杀她。她毕竟是皇上亲封的命官。你逞一时之快，后果可匪浅哪！” 

吴炯见欧雪商在我身旁，又进欧阳修之言，料再难杀我，却怒气难平，用刀点指，“化月，你听着，你我仇深似海，我吴炯不杀你誓不为人。”言罢，掷刀而去。 

欧雪商送我回开封府，一路上我还哭个不停，受惊过度般的神经质地念叨，“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欧雪商安慰我，“我知道，我知道。”

67
一夜，怎么也无法入睡，情绪已平静下来，却永远不能明白，孩子的死因。是我抱得太紧？固然，我没有抱过刚出生的婴孩，但绝不会将孩子闷死。那么，孩子在交给我之前就已经死了？谁是凶手？他母亲吗？如果不是凝霜又是谁呢？凝霜啊凝霜，你是痴情吗？你若痴情，怎会杀死自己孩子来嫁祸我；你若不痴情，又怎会忍心用孩子去换吴炯！ 

天将大亮，我才昏昏睡去。直到午后，我慢慢睁开眼。昨天的事不要再想，今天还有今天的拼杀。于是，抖擞精神，准备晚上俏依笑的约会。 

下午，王拘行带来刑部的好手，又有雨雱在开封府坐镇，我们大可放心。将入更时，我们一行人等向关帝庙出发。 

关帝庙附近都是坟地，众人隐身暗处。我和欧雪商也躲在草丛中。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俏依笑最会吊人胃口。抬眼望去，漫天星斗，坟地里到处都是乌鸦的叫声，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好冷啊！ 

我望了一眼王希博藏身之处，其他人都是三两躲在一起，惟有他独自伏在一个坟头后。那里是观全局的最佳位置。他手持令旗，只要发现俏依笑，他便发出信号，指挥左右人等。 

又是一个时辰，沉闷的气氛，让人快要爆开一般。欧雪商握住我的手，示意我要耐住性子。这时，一道白影闪过，四周潜伏的人都没有动静。都死了吗，还是王希博忘记发号施令？ 

我和欧雪商窜了出来，我说，“俏依笑，好久不见，你又拜回白衣女教了吗？怎么重新戴起面纱，惟恐我们不知道你是白衣女教的叛教之人。还是你的仇家太多，被毁了容！” 

“少说废话”，她的声音感冒似的，不甚清晰。只见她电光一闪，已掠近我与欧雪商。 

我们向左右一躲，轻松避过她的一剑。然后，不及回身，剑已刺出。俏依笑好似没料到有此一招，慌忙应招。 

我好生奇怪，俏依笑的武功怎么退步这许多，或许她受了很重的内伤？还好，如果不是这样，王希博的按兵不动，只凭我们两个，岂是她的对手？ 

我左刺右刺，不成招式，不过多少也帮了些忙。突然，欧雪商左手中剑，伤口虽不深，但有一尺多长，鲜血直淌。 

我心叫不好，俏依笑这是从哪学来这种形拙实巧的剑术，看着不如何，杀伤力还挺强。我看了一眼王希博，仍没有动静。不容多想，在欧雪商中剑瞬间，我左右挥舞长剑，刺向俏依笑。 

“小心”，欧雪商喊道，飞快的制住她拿剑的手。 

俏依笑左手向后抓。我趁她前胸空隙，一剑刺过去。出乎意料的是，她却没有能力再躲避。剑破体而入，她随之倒下，凄厉地呼喊，“啊——” 

俏依笑怎么会这样不济？欧雪商拉下她的面纱，果不出我所料，不是俏依笑。死者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是他，墓山的那个孩子！

68
人们在说起婚姻时，一定会谈到缘分。有缘无分，有分无缘，都不能长久，最后也以悲剧收场。人人怕孽缘，可是当孽缘来到你身边，你却毫无察觉。向前一步，即使是悬崖，也会无怨无悔地走下去，直至粉身碎骨。也许天上相聚，也许地下相逢，再也无缘在世上见他一面了。为什么呢？不过一个痴字罢了！ 


我和欧雪商与假俏依笑奋力厮杀时，王希博却按兵不动。四下埋伏的人也都很奇怪，平时一向谨慎的王衙司，今天怎么会出现这么大个疏漏？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王希博伏在高坡的坟后，紧绷神经，一直在尽力四处观察。正在大家耐不住性子时，他发现被密林遮掩的黑暗星空里，缓缓飘来一人。因为他身处位置高，所以只有他发现。他抬头仰望，一个黑衣女子背负一只黑色风筝，凭借风力从远而近。她非常聪明，居然可以做到自由的飞翔。她象一个冷面仙子降落凡尘。 

王希博一时呆了，想他王希博一生孤芳自赏，直至三十几岁还未成家，对于男女之情更为淡薄。不过，今日见此女，不由得怦然心动，生出爱慕。 

女子已降在他身旁，她姣好的面庞上没有一丝笑容。王希博心道：不久在此必有恶战，这么个娇弱女子，即使不伤，也定会吓着，还是劝她快些离去的好。想着，向那女子示意离开。女子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她不但不退，还慢慢走近。 

王希博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么强烈。他凝视着她，仿佛天地间惟有她和她的一举一动。 

要知道，在古代，男女之间很禁锢，虽比不上当是日本男女不能见面，却也差不多少。王希博从来未曾如此接近一个女子，而且她美好如斯，冷艳如斯。他双耳不觉噪热，双唇干涸。 

女子看见他渐红的脸，已明白他的心思，瞟了一眼下面风雨前的沉寂，心里有了主意。于是，收住袖中的利刃。她伏于王希博身旁，问：“你在干什么？” 

王希博不敢直视，道：“姑娘，这里不便久留，还是速速离去吧！” 

女子微微一笑，挨近他，在他耳畔道：“你是让我离开吗？” 

王希博呼吸都变得困难，她这样地轻、这样地柔。他不知为什么，心里痒痒。他禁闭双眼，“姑娘，你……” 

女子轻吻他合起的眼睑，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一震。然后，继续，脸颊、耳垂、颈、唇…… 

两个急促的呼吸合二为一，纳惊天动地于寂天寞地。 

王希博完全不能自已，享受这纵情的一瞬。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可是，她是谁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刻，是美好的。 

天要降的灾，没人能阻止。悲剧在不知不觉中萌生、发展，也许最后的结果谁也付不起代价。但，没有人回过头来看，也没有人明白，悲剧的制造者便是他自己，谁也怨不得。 


墓山的孩子被我们误杀，就地把他埋了，我又于心不忍，只得将尸体带回去。买口棺材，另辟棂堂，请几个和尚念三天经，超度亡灵。 

我很害怕，从未有过，不怕死人，不怕鬼，不怕有人找我报仇，就是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心惊肉跳的，似乎要发生什么事。直到那天晚上，我更加肯定我的这种预感。 

那天是停灵的第二天，念的是地藏经。整日的天气都很阴郁，没有太阳，冷风凛凛。已经十月底，孟冬时节，可能要下雪。棂棚就设在开封府后院一个无人经过的小角落里，为了不致影响府内公人的正常起居。和尚们喃喃念经，从早上到中午，又从中午到傍晚。 

天，黑下来。我出门去，着魔似的向后院走，直奔到棂棚。这时，和尚们都去用晚斋，里面没有人。棂棚搭得很简陋，四面透着风。昏暗的白蜡烛闪动着鬼火。我走进去，望着醒目的“奠”字，缓缓走近棺材，心里十分紧张，好象那孩子随时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扼死我似的。 

不知哪来的冲动，一把推开棺盖，露出少年清秀冰冷的脸庞。很奇怪，他身上竟再没一点鬼气，他如同活人一般静静躺在里面，没有忧愁，没有嗔怒，十分平静。我伸手帮他整整衣襟，他却没有动一动。望着他，不禁泪下，我不是故意杀他的，他还这么年轻，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等着他呢！ 

“施主，你干什么？”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和尚在棚外惊讶地喊道。我忙擦干眼泪，见小和尚已走进来，在灯光的映射下，他的光头一闪一闪的。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死者已矣，该是让他安息，施主请你不要打扰他了，使他安心的往生极乐。” 

我生平最爱抬杠，听他一说，我道：“小师傅既然说他已去了极乐世界，显然他已不在这里了，那么我又如何能打扰他呢？” 

小和尚迂腐得很，“无论怎样，施主也不该对死人不敬，你这样糟蹋他的身体，他在天上也感不安。”看来，他是误会我要毁坏这孩子的尸体。 

我也不解释，辩道：“佛家常说，人身本是臭皮囊，美丑俱不在意，而小师傅今日怎又这般看中。” 

小和尚依然坚持道：“人都已死，何故迁怒他的臭皮囊呢，致使他在天上也不得安宁。” 

我道：“小师傅又错了，他既已在天上，又何惜之有。再说，天上的诸佛和我也常来常往，不会怪罪我的。” 

小和尚忙道：“施主，不要亵渎神明。” 

看他激动的样子，我更觉有趣，“非也，非也，佛非神，神也非佛。” 

小和尚一听讲到他的“专业”，振奋精神，道：“佛，当然不是神，佛比神更有法力。” 

我道：“小师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从构字上看，古书《说文》有云：佛，不从示，所以不是神；不从女，所以不是妖；不从鬼，所以不是魔，却偏偏从人，说明佛即是人，先知先觉者，象普罗米修斯。只要你有觉醒，你便是佛，所以才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说。”小和尚目瞪口呆，我在不知不觉中转移了话题，从那孩子说到了“佛本生”。 

“飕”，一个影儿飘过，立刻将刚有的一点热血沸腾压了下去，换之一身冷汗，“你看见了吗？”我问小和尚，语气严峻，没有方才的戏谑。 

小和尚双手合十，口中犹自道：“施主你惊扰他了，连神明也要降罪，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小和尚真是愚顽不堪，我一推他，道：“在里面待着，别出去。”说话间，已窜出棂棚，警惕地向四周观望。 

“嘿嘿…嘿嘿…”，狞笑声久久不能停息，身后还有小和尚的念经声，与之配合出奇异的混声效果。 

“谁？出来！”我大叫，满身的凌气。 

话音未落，一阵风从左至右而过，复又回来，在我脸上留下两记耳光，“啪、啪”两声，我嘴角已淌下血。手法之快，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没等我反映过来，自墙里走出一个象水泡般的人形怪物，有鼻有眼，便只是如水般透明。 

鬼？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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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动，已吓得动弹不得。水影儿比之兰雪更为象鬼，是完全虚幻的，伸手可以穿透他。 

一股劲风——非自然的——吹过来，使他前进，使我后退。“冤有头，债有主，阎王让你三更死，岂可留你到五更。”声音飘忽不定，似是一妇人悠悠哭诉，又似一厉鬼索命而来。缓缓传来，突然冲进耳膜，震得脑袋作响，血气翻涌。她在向我靠近，极慢，但又仿佛是一瞬间。 

小和尚从棂棚跑出来，挡在我身前，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阿弥陀佛。在我大千世界，施主岂可妄为，女施主也非有心糟破亡人尸体，请恕罪垢。” 

他这样念叨，别说那水影，就连我也烦了，我道：“小和尚，快回去，没你的事。” 

小和尚执拗道：“施主此言差矣，护道降魔乃我佛门弟子之本分……”没等他说完，水影儿带着恶风，将小和尚“包”了进去，就象一条蛇吞吃一只老鼠似的。小和尚包在影儿身体里，又打又叫，却什么也听不见，如同罩入玻璃钟。 

我大惊失色，也弄不清前面的是人是鬼。她向我抓来，我左闪右躲。她的手就象导弹，无论我怎样绕，也紧随我，让我觉得它就抓在我肩头。 

“啊——”，我忽然被抓牢，逐渐靠近她，我大叫，闭紧眼，不要看她。我都碰到她了，稀稀软软的，象橡皮泥又象鼻涕。鼻子已经进入她的身体，耳朵也进去了，依稀可以听到小和尚的喊声、捶打内壁的声音。我的手也感觉到又软又黏的物质。我即将完全包进她的身体。 

突然，我的发辫被人牢牢抓住。一股热流经过我的身体，直达那妖怪。立刻，我飞了出去，象失去磁性的铁疙瘩飞向另一块磁铁。 

“哎哟，”我落地，地上却不硬，纵然惯性很大，却没摔疼。“化月，你好重！”雨雱的声音从我身下传来。 

“没砸到你吧！”我忙扶起她，“雨雱，鬼，不是人，快跑！” 

“哎哟——你压死我了！”说着，站起身，望着着妖怪一反常态，慷慨又怯懦道：“有我，我来拿她，不行再跑。”言罢，双手捏成兰花指状，向外弹去。 

我不懂法术，但见那怪物有所反应。她蠕动着，伸出似泡沫的爪子。雨雱不知使用什么功夫，即不用剑，也不用力，竟能与怪物过上几招而不致被吸进去。 

她今天显得格外英姿飒爽，寸草寸石皆为武器。只见她掷出一块石头，由于速度过快，和空气的摩擦原因，使石头接近怪物时已是一枚石针。细针直刺怪物心脏。 

然而，石针入体，身体却如水般无阻力、似水般随意聚散。石针穿墙而过。怪物大吼一声，劲气直逼雨雱。 

其实，我什么都没看到。可是，雨雱的身体象断线的风筝直飞出去，重重落在尘埃，溅起飞土点点。雨雱随即吐出一大口血，是兰色的。 

“雨雱，”我忙跑过去，抱紧她。 

这时，小和尚从雨雱射出的针眼缝隙间逃出来，他跑到雨雱身旁，一个劲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雨雱的兰色血液染了我一身，“雨雱，你怎么了，你说句话！” 

雨雱虚弱地以手撑地，在我耳边轻声道：“……”我愣住了，不相信。雨雱竭尽全力喊道：“快——” 

怪物向我们逼近。 

我拽过小和尚和他耳语几句，他吓得全身发酥，不停地念佛。我伸手在他光滑的脑壳上一拍，声音清脆之极，“佛门是普渡众生的，你眼看芸芸众生受苦而吝啬绵薄之力，死后不但上不了天堂，还要下地狱。”我声嘶力竭。小和尚终于俯下身子。 

四唇相接，小和尚把纯阳正气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雨雱的身体里。怪物驻足不前，不禁哈哈大笑，“小和尚也破戒了。” 

刹那间，小和尚的脸已转为绿色，显然已近气绝。又从绿作兰。终于，他翻倒在地，不再动弹。 

雨雱一跃而起，直冲云霄，全身不知什么时候已是兰芒环绕。长长的飘带、长长的头发，在风中飞舞，上下翻滚，犹如仙子降临人世。 

她纵身落地，凌厉出招，每一根发丝甩出去都有千钧之力，她的招数无微不至，逼得怪物节节后退。 

我忍不住大声拍掌道：“好，好，打——” 

雨雱以退为进，旋身退后一丈远，盘膝坐在地上，手指向头鬓轻捋，然后疾弹而出，口中还喝道：“吃我三昧真火。”果然，有点点火星喷了出去。之后，雨雱双手交叉，变换手印，一道光线已射中怪物。 

我忙过去查看小和尚，捶打前胸后背，掐人中，总算出了声。我扶他起来，送进棚内。棚外，雨雱与那怪物斗法正凶。雨雱抓起一把石子，飞向对方，只见空中数道石针已成，光芒四射。怪物惨叫一声，缓缓道：“青山不改，绿水常流。”看来她是要走，但当她说到“后会有期”时，却飞向棂棚。随之，喷出一股浓烈白烟。待烟雾散去，棂棚内已空空如也，尸体和小和尚皆不见了。 

我和雨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事情实在是太突然，并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也就是说连线索都没有。更糟的是，还有一个活人——小和尚被虏去，大小也是条性命。 

雨雱找人连夜拆了棂棚，散了和尚，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开封府唯剩下一口棺材。 

我坐在层层风圈的月亮下，倚着棺材，于后园寂寥的深夜，一个人。我从未感到过寂寞，身边时不时会有人来安慰我的失意。有昳爽，可是她现在深锁早皇宫的病榻上；有钱术昱，可是他为了救我已命归黄泉；还有，还有……吴抒妤？恐怕，此刻最想我死的就是她了！ 

凄迷的夜色里，我在想，很可笑，原来我竟是这样一事无成，而且天真、愚笨。我是谁呢？到底是谁？两行清泪流下。可悲的是，脑袋里装着许多事情，乱作一团，却没有一件能拿出来想象和回味。我根本想不起，我做过什么。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该有多好！那么，现在我是不是依然会坐在这抱怨生活平淡无味，象杯白开水？是不是想，如果发生过什么该有多好，哪怕是痛苦呢，也毕竟是活过…… 

上一次，我坐在这，是被陷杀人，临斩的前一个晚上。那时，我想了很多。可是，事过境迁，此时已觉得彼时的无知。曾经的自作聪明、言多语失，都是如今懊恼的根源。 

夜，依旧迷幻；月，依旧惨淡。残枝枯藤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凄美。我飞升仙界，向下望去，世间一片黑暗，忧郁的山、冷漠的水、沉寂的高宅大院和微不足道的庭户，一望飘渺无际，可是却如出一辙的百无聊赖。大地浸在墨色的渲染里。向上望，不时有仙乐飘来，光明在即，但又飘忽不定，令人难以琢磨，生出怯意和彻骨的寒冷。 

一阵风把我吹醒，我仍倚着棺材坐在天空底下，只是脸上多出两道被风吹干的泪痕罢了。

70
清晨，衙役来报，有人求见我。我估算应是欧雪商。大堂上，一个白衣公子手抱一坛子酒，正观赏字画。我强打精神，笑道：“白大侠，真是稀客，久日不见，怎么今日来访，请坐。” 

白玉堂哈哈一笑，洒脱地抱酒而坐，“前些日出城去了，本来今日要找展兄交杯错盏一翻，不想到府才知，他早已离京。也不能白来一趟。” 

我不禁打趣道：“说吧，是见我，还是雨雱？昳爽是见不着了，她在宫中。” 

白玉堂受此戏弄，实为尴尬，笑道：“好张嘴，化月，不要太厉害了。” 

我一笑，走到他身旁，轻声道：“是不是想见白衣女教教主？算她定来找我，来此守株待兔、以逸待劳呀！”他一愣，随后不禁大笑。 

雨雱闻笑声已出来，她本不是个拘谨的人，“喝酒可少不得我，来，白大侠，咱们痛饮三百杯。”随即，二人畅饮。 

白玉堂拈酒杯，正色道：“听闻你前几日误杀了墓山老婆子的儿子。” 

话传得好快呀，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他道：“此事已传遍江湖，且那墓山老婆子传出话来，要你亲上墓山一趟，不然要开封府永无宁日。” 

我心一动，难不成昨夜是她？我与雨雱面面相觑，那孩子死了不过三天，墓山伉俪竟已知晓，就是专程有人报信也没那么快。岂不是，在我们误杀的同时或更早，已早有人将信儿传去？ 

白玉堂让我将前因后果讲诉一遍，他听罢不多时，一拍腿，“有了！照你们这么说，问题就出在俏依笑身上。那天，在御史推直吴府里，俏依笑一闪即逝，意在引墓山人。果不出她所料，墓山小子追了出去。然后，她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那人情愿也好，被迫也罢，总之他有意假冒俏依笑赴你们的约会。其后，也是俏依笑安排中的，你们杀死那人。这时，她连夜传信到墓山。而昨晚，据你们所述的怪物该是墓山老婆子了。她的绝技便是可以随意聚散身体和包活人，凡活人包入其体内便无法出来。看来，她要引你至墓山，小和尚就是胁持的人质。” 

我不禁喃喃自语，“我真有必要走一趟墓山。” 

雨雱道：“你疯了？送死么？那老婆子我还勉强应付，再加上她男人，几个雨雱也不够呀！” 

那倒是！不过，我道：“又不是去打架，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虽然是我杀的，但这完全是俏依笑的安排，她早有预谋的。” 

雨雱道：“可是他们会给你时间解释吗？俏依笑早划好陷阱让你跳，目的就在借刀杀人。” 

我一想也对，但我说：“难道就让他误会我？不去墓山就等于坐以待毙。解释是一定的，只要有充分的准备。”脑袋灵机一闪，对雨雱道：“就要看你有多大本事了！” 

她不明白，我向白玉堂点头施个礼，拉雨雱借一步说话，“听公孙先生，兰血人有一种特别的本领，就是能使人看到想看的事。”她更奇怪，歪着脑袋，皱着眉头。我直接道：“简单说——幻觉。” 

她多聪明，立刻领悟，“你是让我使出幻术，让墓山二人看到他们儿子被害的始末。虽然这影象并不是当时发生的事，却足可以让他们信服。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是兰血！”我们相互一笑，非常诡异。 

我二人回到白玉堂身旁，达成共识，一致道：“我们决定了，去墓山。” 

白玉堂把手中酒一饮而尽，将坛子“咚”一声放在桌子上，点点头，“好吧！” 

我问：“是代表同意吗？” 

他道：“不但同意，还愿同往。” 

雨雱看了看他，“你——” 

白玉堂微微一笑，“对，我！不欢迎吗？” 

我生怕他反悔，忙道：“欢迎，欢迎，怎么会不欢迎呢？白大侠这么的豪气冲天、超然物外、英俊潇洒、咄咄逼人。” 

雨雱小声自语，“这和英俊潇洒有什么关系？” 

我一把拧在她的腿上，雨雱娇呼一声。白玉堂也不禁的好笑。 

“可是”，雨雱似是想到什么，“我们都走了，俏依笑入府怎么办，这可都是保不齐的，你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甚觉有理，“如果展护卫快些回来就好了。” 

这时，王希博从院中经过，对我们视若无睹，一反常态。 

我问：“王衙司，展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随口道：“这几天。”再想问他，他已走得很远。看来，现在只好静静地等，等展护卫回来，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事情总算有点眉目，心中的石头也稍稍平稳。午饭后，没什么事做，在房里竟睡着了。我梦见秦秦，那个可怜的女子。想想，她让我找的人，我已经找到，不知她知道没有。怎么说也是柳永有愧于她，最好是让柳永到她坟上说个清楚。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即使去了，也说了，那也是于事无补。死了的都已经死了，再如何也活不过来呀！让柳永一生背负着愧疚，算是对他的惩罚吧！ 

忽然，被窗外的声音吵醒，声音不大，不过有条不紊的怪烦人。我推门一看，有个小姑娘在我的窗下画着什么。看她那神情，就象孩子在专心做着某件事，但在大人看来，她越是认真就越觉可笑，“雨雱，你在干什么？”我问。 

她昂起头，奇怪的眼神望着我，道：“难道你没有瞧见，我在作画。” 

我细看，墙上有一些简单的图形，倒象是符号，“画？画什么？” 

雨雱蹶着小嘴，“不是你让人家和柳师傅学画‘鸿雁传书’吗？” 

我大骇，“天啊！你这是雁吗？我还以为是蝌蚪呢！”又问，“你怎么不在你屋子里画？” 

她说，“满了。没有地方下笔了。柳师傅说，要学作画，要学好作画，一定有坚忍不拔的毅力。还说，那个，那个叫什么名儿的人是个画痴，就是屋里屋外都是他的画……” 

没等她说完，我“咣”一声把门关上。她果然是天外来人，不懂人情世故，柳永的意思是说她不要半途而废，她倒是认真，一句不差的按柳永的话做，真要命！ 

第二天醒来，我的屋子里出现了满满的“飞雁”，并且开封府每一个角落——墙壁、门窗、桌柜，都是她的大作。我悔不当初啊，是怎么想的，居然让她和柳永学画雁？开封府的人整日叫苦连天，每个人都躲着她，生怕她哪一天突发奇想，做个人体彩绘什么的。 

我们在开封府等了三天，也不见展大人回来。大家十分着急，惟有雨雱悠然自得，毫不在意。好象早把丢书的事抛在脑后。这天中午，雨雱兴奋地跑进来，手里拿着扇子，要我看，说：“这就是多日来苦练的结果，柳师傅教我的雁了。” 

我打开扇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小鸟，我不禁好笑，这是雁吗？谁看不出这是鸟呀！看她这样欢天喜地，也不便多说。 

下午，白玉堂握着他那把扇子愁眉苦脸。我问他怎么回事，他递过他那张精美的扇子，道：“雨雱画的。” 

我大惊失色，怎么可以乱动人家的东西呢？忙打开，突然眼前一亮，扇面两侧是原有的竹子，中间多了一只五彩斑斓的小鸟，正是那把带我们来古代的扇子。望着白玉堂，又看看扇子，不知说什么好。

71
我们大家聚在一起开了个会，分析如今再这样空等下去，只会错过有利的时机。时间越长，墓山夫妇对我们的危险也就越大。所以，我们决定明天一早出发。府中除了请刑部的王拘行前来支援外，还有本府的几位捕快。然后，放出话，邀请白若倩在开封府坐镇，保护府中安全。这样一来，白若倩即使不到，俏依笑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要她稍一拖延，白若倩没来，展招也该回来了。再说，府中的人也不是饭桶啊！就这样，我们各自准备自己的事情，才会有这么一个对于每个人都不同意义的晚上。 

皎洁的月光下，白玉堂手抱一坛酒，边喝边舞剑。剑也似微醉，形散，神却聚。坐在一旁石凳上喝酒的，正是雨雱。她不住吆喝，“好，好，好剑法。”说着也忍不住加入进去。两个人，一对影儿，步法协调，好似两处光亮照出来的同一个影子。 

白玉堂边舞，道：“你便如庭中开放之花。”话音未落，便哈哈大笑。 

雨雱道：“那你就是杯中之酒。” 

白玉堂趁酒意道：“对，对。有花无酒没精神，有酒无花俗了人。” 

雨雱脸上一阵红晕，道：“花和酒有什么关系，此物非彼物，彼物非此物。” 

白玉堂笑道：“你明白的，还假装糊涂。” 

此刻，一声琵琶传入府中院落，大家都知道那是谁。王希博的琵琶声与当日为包大人祝寿时大不相同。今晚和着朦胧的月色，奏出的调儿也令人神伤。动情处，简直让人几欲哭出。王希博怀抱琵琶，轻拨丝弦，无奈时只得仰天长叹。自从那一晚与她邂逅，他总有摆不去的忧郁。她的眼神，他怎么能忘记呢？这一曲是为她而弹。此时，他哪里会想到，他心爱的人儿正在房上，观察开封府的一举一动。 

俏依笑在房上已经很久了，她始终没认出那天晚上的男人。当她发现，也忍不住轻轻说了声，“是他？”她不知为什么要急于离开，她不要他再见到自己。男女的事，本来就如露水，一夜之情足矣。她匆匆离去，可脚刚落地，忽听背后有人道。 

“姑娘，真是你？”王希博又惊又喜。 

俏依笑停下，欲走，却不能，只得转身。于是，又见他。 

王希博吐露衷情，“姑娘，自那晚别后，在下到处寻找姑娘，可一直不见你的踪影。是在下冒犯姑娘了么？让你这样讨厌我，不愿和我见面。” 

俏依笑不象往日那般冰冷，道：“不……”她不愿见他，不是讨厌他，而是立场对立，“我们不合适，又何苦勉强呢？”她不知道对于这个男人该怎样对待。她转回身，面对他，那是双充满深情的眼。她有些动容，想就此走掉。 

王希博问：“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俏依笑道：“不必了。”说完便走。 

“姑娘…”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你这么讨厌我，那天晚上又为何……” 

俏依笑若想挣脱，谁也拦不住。但她没有挣开他的手，甚至她更希望他能多握一些时间。嘴上却说：“那天晚上的事，我已忘记，别再提它。” 

王希博道：“怎么会忘记呢？你今晚能来就表示你没有忘。反正，我不会忘，永远铭记于心。” 

虽然，俏依笑来开封府不是为了王希博，但确实是因为他而离开。她怎么能忘了他？俏依笑望着他的脸，不由问：“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这本是男女*时的山盟海誓，而王希博觉得是一种承诺，他点点头，“如果你现在要我的命，我立刻奉上。” 

俏依笑也不再说什么，只道：“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二人再续未了缘，也为日后的祸事增添一笔不幸。不过，俏依笑现在是快乐的。她也要用一生为这一刻的快乐付出代价。此时此刻，她万万想不到，她的死对头也在开封府中，而且近在咫尺。 

白玉堂和雨雱都有些醉了，雨雱回房去，留下白玉堂还在畅饮。他想念她——白若倩。四处闲游，来到王希博门外，正要扣打门环，发现里面的灯倏然熄灭，暗得猝不及防。转身时，眼前白影一闪，即使他醉得不轻，即使夜深无光，即使只是一闪，但他反应过来，是白若倩，便不由得跟了过去。 

白玉堂见白若倩停住，道：“白姑娘，你果然来了。” 

白若倩道：“化月之请，我岂能不到，况我身在京城，只为捉拿叛教之人，即使她不说，我也责无旁贷。还劳烦白大侠知会化月一声，在下上心了，让她不必担忧即可。” 

白玉堂忙道：“姑娘且慢，在下有一事相问，不知姑娘一月前与在下相约，为何失约不到。”他对那事还耿耿于怀。 

白若倩莫名道：“白大侠何出此言？我什么时候与阁下相约？” 

白玉堂一惊，“是不是在下有什么地方得罪姑娘，让你心生厌恶？”他和王希博处境倒略有相同，但结果却迥异。 

白若倩更觉奇怪，问：“白大侠能否明告，在下真是糊涂了。” 

白教主言语恳切，白玉堂不由得说：“上月，包大人寿辰不久，俏依笑来犯，危机时，姑娘挺剑而出，可有此事？” 

白教主点点头，“确有此事。” 

白玉堂道：“事后，于开封府后园，白姑娘亲口约我次日子时相见。” 

没等白玉堂说完，白若倩脱口而出，“是我？可是那日我别过你们便走了。那么，又是谁和你相约？白大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白玉堂窘迫得很，那晚的事确有其事，可是白若倩又那么坚决的否认，一向自负的他也不禁怀疑，那晚是不是一个梦。 

我正好经过，看到这一幕，心叫不好，祸惹大了，该怎么收拾这个残局呢？我想，目的还是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眼珠一转，又故计重施。换好一身白衣裙，戴上白面纱，镜前一照，活脱一个白衣女教的教主。我满心欢喜地跑到后园，但看见的却是空空寂寥。 

白姐姐已走了，白玉堂也该回去休息了。我总不能跑到他寝室和他演戏吧！一个人垂头丧气往回走。

72
“白教主，”身后有人道。 

我急转身形，“白大侠还没有睡？”问的纯属废话。 

白玉堂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我一笑，道：“我也知道你会在这里等我。”我羞答答的，不胜娇柔。 

他问：“方才为什么说那些令人伤心的话？” 

我抱歉道：“对不起，是我不好。近来，我在炼一种武功，可以随时失去部分记忆。以后再见面，千万别说‘以前如何如何’，那样我会想不起来的。”以防再出现今天的状况，所以先打个预防针。 

白玉堂终于释怀，完全相信，“原来如此。”他微笑着，潇洒俊朗。细看他，肤质细白，眉目分明，也是少有的美男子。 

我娇笑一声，也不多语。 

他问：“你笑什么？” 

我道：“瞧你方才的样子，亏我想起来了，若想不起，你要等我一夜吗？” 

他道：“我会等你一辈子。”说着，握住我的手。 

我轻声道：“以后千万不可如此，我想不出，你就不要问了。” 

一人自远处走来，“白大侠，恭喜，恭喜，得一红颜知己。” 

我的心一紧，是欧雪商。我心里着急，却不敢说话。 

白玉堂也十分不好意思，道：“欧兄见笑了，你是来找化月的吧！” 

欧雪商道：“在下得知你们明日要去墓山，所以也来凑凑热闹。” 

我心下生气，凑热闹？九死一生，说得那么轻松。 

欧雪商看我一眼，问：“这位姑娘是……” 

我不想太多人知道此事，传出去对白姐姐名声不好。再者，事情还没有眉目，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失败的可能。所以，不等白玉堂说话，便道；“我先告辞了。”匆匆地走了。 

哪知，只此一句，欧雪商已知是我，“原来是你，化……” 

哎呀，露馅儿了！我急回身大叫，“欧大人，你说什么？”说话时，连挤眉毛再挤眼睛。 

他总算领会，话锋一转，“画中美人。” 

白玉堂看看他，又看看我，“什么‘画中美人’，和若倩有什么关系？” 

欧雪商果然绝顶聪明，“白大侠，你有所不知，当年有人偷窥白教主容貌，并把她画于纸上。后来，那人被教主杀死，那画中美人也就无人得见。即使见了，也不知那便是白教主。” 

白玉堂叹道：“为什么要杀死画你的人呢？” 

我怎么知道，但看欧雪商漫无边际道：“只因白教主美貌过人，以防重步肖沄儿后尘，所以带上面纱，让那些轻狂男子无法窥到庐山真面目，也就少了江湖上的许多争斗。”我望了一眼欧雪商，真是个胡说八道的能工巧匠。 

辞别白玉堂，回到自己房里，大大出一口气，总算没当众出丑。可是，脸上的白纱一把被人扯下，“化月，你真有本事。一边和我谈情说爱，一边又和白玉堂卿卿我我。别人说，我还不相信。你看起来那么单纯，居然做出这样的事。还扮成白若倩，美其名曰‘教主’。白若倩是这么容易动心的吗？选还不选个合情理的，真是笑掉人的下巴。” 

他生气的样子，更显俊美。似乎，他一生中，只有他背叛别人，别人绝不会背叛他。他是那么的自信、骄傲。现在的他就象《源氏物语》中，源氏公子发现正夫人三公主和柏木私通似的，既伤心又气愤。我不看便罢，一看便被吸引住，很想和他解释清楚，但又不忍放过他这般动人的神情和难以言喻的优雅姿态。所以决定再气气他，留住这难得的表情。 

我漫不经心卸下装饰，稳稳坐在椅子上，也不生气，也不着急。抬头睨视他，微笑道：“你是在告诉我，你在吃醋吗？” 

他自觉失态，自圆其说：“我哪里吃醋，只是生气罢了。” 

我道：“生什么气呢？我？还是白玉堂？气我呢，那就不用了，我们非亲非故，我和谁谈情说爱，和谁卿卿我我，也不是你该管的；气白大侠呢，更是大可不必，人家和你八竿子打不着。你说不是？”这一番话说出，我自己不觉什么，却将他气得半死。 

他点点头，脸色极白，气都喘不匀了，“化月，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算我多管闲事。你这样没修养，没操守，真不知道，我当初是怎么喜欢你的，算我瞎了眼。”说完，扭头便走。 

你有来言，我有去语，“欧雪商，你站住，我告诉你，你在神功教见到我的时候，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没有改变过。难道你忘了，当时我就是和初七*，没有修养，没有操守。天知道，你是怎么喜欢我的。你现在后悔了，是吗？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晚散不如早散，散就散，谁怕谁。”我赌气说出这些话，既委屈又恼怒。 

他不走了，他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忙着刑部的事，今天晚上刚回府，得知你们明天要去墓山，便披星戴月的过来，要和你同生共死。你却让我如此伤心，不知道你是真的不在乎我，还是有心气我。” 

我也觉无味，看看他疲惫的眼，又很过意不去。但仍理直气壮道：“谁让你不分青红皂白和我大吼，什么谈情说爱，什么卿卿我我，又是没修养，又是没操守，这是不是你的心里话？现在你还来问我在不在乎你？”说着，眼泪几乎掉下来。 

他走到我身边，柔声道：“那种情况我能不急吗？自己的老婆和别的男人在夜深人静时那么亲昵，让我怎么想。” 

我气道：“谁是你老婆？” 

他笑道：“在我心里，早就认定你是我妻子了。” 

我无话可说，只得老老实实将事情的始末讲诉一遍。欧雪商听完，道：“你是想成全好事，也不用把自己搭进去呀！” 

我道：“我哪里将自己搭进去了，只要你不说，他做梦也想不到是我。”我笑得很得意。 

“我做梦都不安稳了！”他握住我的手，道：“是我一时卤莽了，如果我说的话伤了你，那么——对不起。” 

我很平静，悠悠道：“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间，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

73
肃风浩荡穹庐碧， 

去雁寻无迹。 

新愁最是此时浓， 

暗且不疏心绪问苍松。 


老蝉声住寒蛩咽。 

桐叶堪抛撇。 

人生如季换如潮， 

谁记少年曾也马萧萧。 


晨曦，渐渐在东方显露的时候，阳关古道上便有四乘快骑飞驰而过。他们去哪呢？神情这样紧张。两男两女共四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尽相同。为首男子一身绿色长袍，几分儒雅，有着掩饰不去的侠骨和傲气；稍后是个少年，一身皂衣，威风凛凛，更显清俊艳美和飒飒英姿。再后两个女子，分别身着兰色和粉红色长裙，一个娇小，一个柔适。这四人直奔墓山，前有豺狼虎豹，凶险万千，但他们勇者无惧，义无返顾。 

有青山，有绿水，在这样优美的景色中，我们不禁怀疑是不是走错路。这里不象世人传闻阴森可怕的墓山，倒象是世外桃园。这么好的太阳，这么清新的山林野趣，使人沉醉。我们四人下马徐行，一时间心中豁然许多。 

来到山脚下，向上便是山路，我们栓好马，徒步前行。一路上，林烟袅娜，峰峦叠嶂，虽不是名山，但有另一股清旷神怡的味道。没有名胜人闻，却是另一段灵秀所钟的仙气。有阳光、有朋友，有了游山玩水的惬意。这里不是人间炼狱，因为我们相信它不是。这是它的原本面貌，恐怖只是人们的想象。 

日近正午，我们走到半山腰，向下望去，树林清脆已成林海，四处山势连接，延绵不绝。前方出现两条岔路，分别通向山顶。我们四人开始研究，要不要分开行事。如果四人继续一起走，力量固然不易削减，但目标太大；如果分开走，我们虽然力量分散，却也可减少对方的实力，使其无法顾及全面。于是，雨雱现场卜了一课，卦象说明，“聚则生凶，散易生险”。雨雱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墓山地形图，分别交给两队人。我看着象鬼画符般的地形图，不禁大叫，“哇，这地图是你画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她小小巧笑，“掐指一算！” 

我和欧雪商领了地图，顺左边的山路上山，深山景色与下面便有所不同，古树抱石，苍松蔽日，鸟虫依稀，一派秋日登山野游图。一下午，都在安安稳稳中渡过，预计天黑的时候就可以到达“鬼婆栈”。地图上，雨雱有详细的标明，所谓“鬼婆栈”，是一个老妇人开的小茶棚，供来往行人解渴。本来我是不相信墓山上还有行人。不过，眼见为实，这里不仅可能出现行人，还有可能出现游人。 

天，渐渐暗下来，在暮色降临的一瞬间，空气开始凝结。没有人，没有月亮。月出惊山鸟，估计不会有，只是我们步行惊鹧鸪、惊乌鸦，然后便传来哀哀的鸣叫。 

再有的，就是那不寒而栗的鬼叫，对，是鬼叫。所有有生命的、有意识的都潜行起来，除了我们；而所有的阴魂都潜伏着，伺机而动，他们等待我们的到来，等待我们一步步走向陷阱。 


——雨雱紧跟着白玉堂，有声动时，还不禁抓住他的胳膊。那样子，根本就是个小女孩。真不知道，凭她这点胆儿，是怎么当上兰血族掌门人的，肯定是世袭。其实，我们都不知道，包括雨雱自己，整个故事和兰血族和《兰血天》和雨雱有莫大的关系。实际上，这个故事是雨雱的上一辈在冥冥中考验着她，使她成长。于是，其余的人，都成了小角色。 

雨雱的心里一直在扑嗵扑嗵地跳，非常厉害。眼睛四处望，唯一值得欣慰的，白玉堂还在身边。他走在前面，显得高大威武。白玉堂毕竟闯荡江湖多年，见过许多大风大浪。不过，象今天的这样邪门的地方，他从未见过。他真切的领悟到，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前方，出现一片坟地，足有方圆几百里。雨雱驻足不前。白玉堂大步流星，毫不犹豫地走向前去…… 


——今天晚上连星星都没有，夜色深沉漆暗。我和欧雪商在森林里迷了路。身边的高大树木被风吹得时而沙沙呻吟，时而舞动枝杆，似要向我抓来。我害怕，绝对有甚于雨雱，可我不能说，因为整件事都因我而起。我怎么可以退缩呢！ 

欧雪商握住我的手，一路走一路说，他用有趣的事情给我安慰，消解我的矛盾。但他无论怎么说，他从不提及他的家人和家庭状况，从未有过只字片语的信息。当然，当时我只顾害怕，没有想过这一层，等想到了，也是在事情发生以后。 

近一更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的肚里咕咕作响。难道鬼公鬼婆是想困死我们，在这山里？难道他们根本不想见我们？不会的，我想不会。没有月亮的晚上，辨不清方向。那么有地图也没有用了。不知道白玉堂他们情况如何。我们只希望在垮下之前，能找到“鬼婆栈”。 


——白玉堂带着雨雱走在坟地中间的小道上。两侧便是一望无际的沉睡者。想想，一旦什么力量将他们唤醒，那数目比京营殿的人还多，超过一支军队。这样的念头，不约而同的在他们脑海闪现。他们彼此互望一眼。白玉堂依然没有惧色。雨雱好佩服他，于是靠他更近。 

一声女子的低吟，随之婉转传来。歌声只有两个单调的音节，反复地唱着。在远处，凄婉的轻柔的哼唱，象是地狱的召唤，象是冤魂的哭诉，来自坟墓，来自地下，来自两个人的心里…… 


——我们没有力气了，冤枉路走得实在太多，几乎是在原地打转。欧雪商不离不弃，竭尽全力地搀着我。我很感动，“是我连累了你，你这样帮我，让我怎样报答你。” 

他还是洒脱地笑了，“不用你报答，是我情愿的。不过，你若真想报答我，那么，如果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允许我向包大人提亲。”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在这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即使是世上最肉麻的情话，也是非常动听的。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有了点点灯光。我们忙走上前，只见一个老婆婆正在房前干活，收拾桌案。打开地图，有树、有人、有房，正是“鬼婆栈”无疑了。 

果然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坐定，让老婆婆尽快上一些吃的东西。闻着炉灶里冒出的阵阵热气，使我们更加饥饿难忍。我们那么长时间都坚持过来了，还等不了这一时半刻？可是，恰恰就是这时最是难耐！ 

老婆婆行动极其缓慢，估摸有三盏茶外加一柱香的时间，她才端上来两个容器。我们只能称其为容器，因为它们即不象碗也不象盘子，到底是什么呢？

74
——“啊啊——啊啊——”，优美的声音源源不断传入白玉堂和雨雱的耳朵里，真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嫋嫋，不绝如缕。”然而，此时此地，再动听的歌也变得阴森恐怖。 

白玉堂右手提剑，左手抓着雨雱。此刻，雨雱的手是潮湿的，犹如死人般冰冷，而且还不时传出她牙齿相击的声音。白玉堂环视四方，对雨雱道：“没事的，也许前面有人家，只是天黑看不见，别害怕。”说话间，歌声已消失了，慢慢的、悠悠的，无影无踪，象它从未来过。四外，剩下了更加可怕的死寂。如今，唯一的声动便是自己的心跳，剧烈的心跳。 

猛的，雨雱尖叫一声，声嘶力竭，凄厉中透着恐怖。但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正在道路中央，象是站了很久，又象刚刚出现。这人很普通，一身庄稼汉打扮。可是，愈是普通愈是吓人，比起一身白袍子、披头散发亦或舌长三寸都来的可怕。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呢？如果时间已久，那么方才为什么没看见；如果是刚刚出现，那么为什么没有察觉。他象歌声一样，无声无息的进入了二人的听觉、视觉。 


——我们也不知道，这容器叫什么名字，很象个肚大口细的缸，或是罐什么的，小小巧巧，挺别致，似乎还在哪里见过。也没容多想，现在毕竟有东西可以填肚子。而且老婆婆明明是个人，不是鬼。只是这些，我们已经很满足了。缸里的是粥类的东西，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糊更加准确，其中还有一些粒状未溶的渣面。味道，几乎谈不上，只因太饿，也忘记了味道。越是往下吃，未溶的渣粒越多。 

腹内一充实，就有四处看的空闲。周围的气氛融融洽洽，只是黑。暂借屋子里的残烛，偷眼看欧雪商，他神色依旧潇洒，竟有几分悠闲，他说：“我以为遇上鬼打墙了呢！怎么也走不出去了。看，我们还是出来了，你一定要履行你的诺言。”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什么？”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说：“你的‘碗’上好象有字。” 

我转过这个泥制的小罐儿，上面写道：墓山李癸之灵骨灰烬。 

我知道了！这个盛饭的罐不是别的，正是骨灰坛。里面颗粒的渣子便是那孩子的骨灰！ 


——白玉堂向前走，一直走向那个人。雨雱再也不敢踏出一步，象定在地上似的，嘴里还喃喃道；“不要，不要。”白玉堂不理会她，无论是人是鬼，他要看个究竟。他紧握剑柄，来到那人身后。那立在路中间的人依旧不动。白玉堂用剑一推他，那人载倒在地。 

雨雱松了一口气，是死人！无论如何，倒下去的死人要比走动的死人可爱多了。她大着胆子走过去，忍不住看他一眼。脸是惨白惨白的，嘴唇发黑，显然已死去很久，可是他还在七窍流血。雨雱一抖，退了好几步。可是——又碰到了什么。回头看时，流着血的死尸已到了她的脚下。 

白玉堂也发现瞬息间死尸从他面前移到雨雱身后。他一把抓过正在大叫的雨雱。可是，一闪，那人又不见了，他好端端地躺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的迹象。难道是他们眼花了！ 

又听见了少女的歌声，很清醇，自旷野而来。坟地里蠕动着，慢慢的，有节奏地蠕动。在没有月亮的荒郊野地，他们两个惟有加快速度向前走去。 


——我大叫一声，万分恐惧。树呀、房子呀，全部消失了。只有茫茫一片坟地，最可怕的是连欧雪商也象幻影般消失了。千倾之中，只有我，一个人，慢无目的的，奔跑，一直跑，一直跑，想要跑出去，但无论怎样也跑不出去。 

看来，这就是雨雱平素常说的“鬼打墙”了。鬼不出来，但人也出不去，不管你怎样跑，前方的景物一个接一个的重复。如果聪明的话，干脆不要跑，原地休息，保持体力。而我已方寸大乱，哪里想到这些。此时似乎只有不停的奔跑才是发泄恐惧的最有效的办法，直至最后耗尽所有力气，一头载倒在地，不再起来。 

墓山伉俪果然名不虚传，他们如果找谁报仇，定会将死者的骨灰给仇人吃，然后再杀掉仇人。我杀了那孩子，所以吃了他的骨灰。 

天色微明，我缓缓地苏醒过来，身体虚脱般的乏力。我还在原地，未曾被移动过。想起昨晚的事，禁不住作呕，可是什么也吐不出来。人死了，好恶心，又烧了，化成灰，装在坛子里，加上米糊，混在一起，我吃了。我不敢再想，真不知道这场游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也许刚刚才开始，还有更剧烈的情况等着我呢。 

天色大亮，才发现天空阴云密布，没有一丝阳光，氤氲的气氛，象是我闯入了幽冥界。我的朋友呢，他们在哪，在哪？我不禁泪下，垂头丧气的向前走。前方，竟出现一条河水，自上游而来，顺畅的漂泊着。远处，水中漂来一段浮木，上面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绿衣女子。她轻轻地唱着歌，美妙的嗓音只唱出两个音节，“啊啊——啊啊——”。她漂近了，向我挥手，“过来，过来，来呀！”我不由自主向水边走，一步步走进水里。 

突然，我透过她的密发看见她的眼闪着凶光。一惊之下，忙回到岸上。她顺水而下，哼着优美的歌。我已魂不附体，她根本是索命的鬼。再看时，河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浮木，没有女鬼，惟听见那轻轻的歌声，唱着，唱着。 

转过身，还是那无尽的坟墓，是不是该沿水而行？可是，当我回头看时，那河已荡然无存，似乎从未存在过。脚下仍是延伸至另一个更深远广阔的墓地的路。 

绝美的歌声稍息，一声似合唱的粗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墓碑下的沉睡者已醒，他们挣扎着、痛苦着从地下爬上来，嘴里还唱者那单调而优美的歌。 

沉郁的天底下，无数亡人，穿着寿衣——有的是新的，有的已同肉体腐烂——惨白惨白的脸，向我围过来，带着泥土，带着歌声，唱着。越走圈子越小，我没有退路，没有！我喊不出，也哭不出，我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甚至想象。我的泪水即将决堤，我的呼喊也立刻跃出喉咙，然而，这未哭未喊时已化作永恒。 

我发现，走在最前面的是欧雪商。我跑过去，想要抱住他，但他看来的眼神就象浮木上的女鬼，凶狠的。我一颤，忙退回来。又看见白玉堂、雨雱，他们也一样，不说话，却望着我，惨白惨白的脸。后面还有钱术煜，相同的没有血色。别的还有七窍流血，绛黑的血流淌在纸白的脸，形成鲜明的比照。 

天色更加黯淡，歌声愈唱声音愈大，愈唱愈急促，最后只剩一个音。没有人救我，没有人帮助我，我双手挡不住双眼双耳。我蹲下身体，将头埋在膝盖。我知道，他们已经到了伸手可及的地方。 

这样持续，我的灵魂在煎熬。也许，不久我便成为他们的一份子。我不甘，但又有什么办法，我再也没有勇气站起来，今日我命绝于此。

75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许久许久延绵的颂经声遮盖了如雷的歌声，也遮盖了鬼魅魍魉。想不到，一人之声竟如此洪大，太阳也渐渐穿过密云，穿过氤氲。 

当我抬起头来，一切恢复平静，又回到我与欧雪商分手的地方，鬼婆栈。在我面前站着一个僧人，双手合十，亮如洪钟般念着佛号。是那个小和尚，他还没死，他救了我，用一颗佛心，用一身正气解救了我。 

他说：“现在其他人还陷在和你一样的境地中，你应该去帮助他们。”我问他，我能做什么。他指点道：“只要你找到鬼公鬼婆，甘愿接受一切罪罚，他们自然没事了。” 

我点点头，鼓起勇气，跟他走进林子。我看见，林子里到处是层层叠叠的阴魂，尤其在树叶遮住阳光的地方。他告诉我，不要看，那是幻觉，这个地方，你所能感触到的都不是真实的，只看自己的心，毋生杂念。 

穿过林子，来到河边，他走进河里。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也是幻觉，引我自杀？旁念一生，于是又见绿衣女鬼和引人心魄的歌声。小和尚边走边道：“如果在心里想象，前面的是一条宽广大道，那么，它将不再是一条河，只要你相信。” 

可是我怎么想，它仍然是河不是路，我都能感到水流的温度。小和尚又道：“你所感知的，只是你所恐惧，来，别害怕！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我姑且相信一次自己的直觉，向前走，向前走，这不是河，这不是河！水没了我的下巴，没了我的鼻子，我的头顶。 


——雨雱愣住了，前后左右那么多那么多数不清的亡人。她不禁抓住白玉堂的手臂，紧紧依偎。白玉堂环视四周，拍拍雨雱的手，坚定地说：“不要怕！”说着，将剑抽出，划出一道五彩的弧。 

终于，雨雱与白玉堂各持宝剑，和亡人厮打在一处。他们背对背，利锋变化莫测，每每命中来者。但是，任他们的剑法再精湛、内力再深厚，他们也只是人，杀不尽成千上万的亡人。再者，已经死过的人怎么怕再死一次呢？亡灵们，在中剑之后便消失在虚空中。 

他们向一个方向杀去，不知什么时候，前面出现一个万丈悬崖。他们无路可退，悬崖近在咫尺。向前看，那里是呻吟着、狞笑着、看不到边际的惨白的脸；回过头，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他们该怎么选择，怎么选择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白玉堂道：“向下跳。”言罢，纵身深渊。雨雱毫不犹豫相随而去，撩裙“举身赴清池”。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变成一滩泥，合二为一。雨雱愿意，她竭尽全力地握住白玉堂的手，她希望他们永远这样手牵手，永不分离，哪怕成为这山里的一尘一土，一草一木。 


——欧雪商从梦中醒来，也许，在这一天中属他的遭遇最好，根本也称不上遭遇。鬼公鬼婆最喜欢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他们要和他开玩笑。实际上，他吃的饭里，已掺有致命的剧毒，如果他能活着回去，也必死无疑，而他还全然不知。 

他睁开眼睛时，天已经暗下来。朦胧的天色中，他看见化月坐在身边，问：“我睡了一天？”化月不语，点点头。欧雪商仿佛忽然意识到他二人身处墓山，忙问：“你没事吧！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这一天，你到哪里去了！” 

化月笑笑，道：“你还说呢，你来帮我，自己却睡了起来。”于是，便把和他分开之后的经历一一讲述，“我并不曾离开过你，只因为你心中坦荡，所以幻觉无法侵入，而我心存恐惧，便见到恐惧的事情。” 

欧雪商闻所未闻如此离奇的事，“那么，是那个小和尚救了你？你见到鬼公鬼婆了吗？” 

化月没有回答，一头扎在他怀里，忍不住泪湿。 

“怎么了？” 

“我就是想在你怀里待一会，好了，去找白大侠他们吧！” 

欧雪商扶起化月，二人相依相偎而去。虽然是在两旁墓地重叠的深沉夜晚，但两人边说边笑其乐也融融。气氛已不同往昔，只因他们胸中生出了希望，退去畏惧，自然魔障尽消，再恐怖的地方也形同虚设了。 

不久，来到一条河流旁，化月望着刚刚从密云间爬出来的月亮道：“坐一会儿吧！”二人坐在河畔，卿卿我我，甜言蜜语。 

这时，从河里浮上一具尸体。尸体在白茫茫、闪着月亮光泽的河上，也泛着一层皎洁的磷光。化月视若无睹，悠悠道：“本来，我是想让你快乐。”欧雪商的注意力只在那漂着长发的女尸。化月又道：“可是，月亮出来了，我也该走了。”声音很自然，却有点哀哀地呜咽。 

欧雪商转过头看他，只见她逐渐纸白的脸和没有血色的唇，一双眼睛盛着血，几乎要流下来。欧雪商一惊，松开了抱着化月的手。化月微笑着，在空气中虚无，如一缕游魂。 

没等欧雪商弄明白，那具女尸已近，是化月的尸体。他明白了，鬼公鬼婆没有放过她，她的魂魄来向他告别。欧雪商捞起尸体，望着已经冰冷的面庞，大哭起来。他从未痛悼一个女人，也从未如此无法理解生死。她仍是被幻觉杀死，无论他怎样不舍。 

他仰天长啸，山林为之动摇，雷电也来悲悯。他的声音久久在山间回荡，几欲气绝。他禁不住喷出一口鲜血，他抱紧化月，“我说过要娶你的，可是，我从来没有和你说，我是真的喜欢你。”他眼角的泪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他低下头，轻吻着她，他的血为她的唇增加了红艳。 

这样的真情还不能感动天地吗？是的，当然能。奇迹如灵光般乍现。不知是欧雪商的阳气还是他残余的鲜血，救活了她，一股暖流经过她的身体，使她舒了一口气。 

欧雪商狂喜之下将化月拥在怀里。化月哭道：“我还以为我死了呢！我不会水呀，他偏偏引我下去。小和尚和女鬼是一路的，我的魂儿都出窍了。我看见你，看见自己的身体浮出水面。”她受惊过渡，语无伦次起来。 

欧雪商抱她更紧，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说话要算数。”化月在他怀里道。 

“是的，不会离开。”但当他抬起头时，发现有三个人向他们走来…… 

76
——雨雱挣扎地坐起来，发觉自己身处的是一个黑不隆冬的地方。怎么回事，自己不是掉下悬崖了吗？她想起来了，是向下坠落的一瞬间，她握紧了他的手，激发了兰血与生俱来的力量，变化身体与空气的摩擦力，使加速度的终值变成初值。 

不对啊，这个地方不高，他们摔得不很重。那是……白玉堂呢？ 

雨雱紧张地爬起来，四处摸索。四面是光滑的石壁，范围很小，没有出口。在一边，她的摸着一个人。她不能肯定是不是白玉堂，她用手摸他的脸，眼睛、鼻子、嘴，是他，真的是他！ 

沉静了好久，雨雱终于弄明白这是一口枯井，他们并不是掉下百丈悬崖，一切都是幻觉。不知道，上面还是可怕的墓地吗？现在她只求白玉堂快些醒过来。她俯下身子听他的心跳。雨雱大惊失色，他冰冷的胸口没有任何跳动的声音。在她背后，有一只手拍她一下，“雨雱。”她听出来了，那是白玉堂的声音。可是，前面的又是谁？ 

“你是谁？”雨雱问。 

身后的人道：“怎么，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锦毛鼠白玉堂啊！” 

雨雱迷糊了，这声音固然象极，可是……躺着的人抓住雨雱的手，“雨雱！”吓得她大叫一声。她从没想过，在她面前会有两个白玉堂。自然，其中有一个是假的。那么，孰真孰假呢？ 

后面的道：“别信他，我是真的，他是幻觉，他要离间我们。” 

前面的道：“别信他，我是真的，他才是幻觉，这是鬼公鬼婆的一贯计量。” 

雨雱在竭力思考，拿出她原有的智慧，对两人道：“你们听着，我知道你们其中一人是白大侠，或者两个都不是。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鬼公跪婆再神通广大也不会无所不知。我来问你，在临行的前一晚，你对我说过什么？” 

“有花无酒没精神，有酒无花俗了人。”二人齐声道。 

“你如花，”前面的道。 

“我如酒，”后面的道。 

这可难住雨雱了，她又问：“有一天，我们在街上相遇，破屋里你做了什么？” 

“帮你擦眼睛，”二人齐声道。 

“化月也在，你们头顶房上的稻草被雨水冲跨了，”前面的道。 

“后来又在小酒馆遇到欧阳修，”后面的道。 

雨雱接着问，“你曾经对我说天荒地老，后面是什么？” 

两人又齐口道：“我没说过这句话。” 

她无计可施了，沉默好久，“白大侠，其实，自从大雨与你相遇，我便……对你渐生情愫，直至今日一路走来。你喜欢我吗？” 

白玉堂没料到雨雱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不禁“啊”了一声，是发自前面那个人的。雨雱迅速抽出匕首刺向后面，奈何那人早已遁行不见了。 

俩人无语片刻，甚是尴尬。雨雱道：“白大侠，你没事吧！” 

白玉堂立刻松开手，道：“没事，你怎么知道他是假的！” 

雨雱道：“因为，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一句话，使白玉堂不禁想起那个虚幻、飘渺不定的白若倩，是否自己真的错了。 

一口井，自然难不倒他们。井外，星辰满天，安详静谧。前面有一人姗姗走来，是化月。三人一起寻找欧雪商。 


——欧雪商见雨雱、白玉堂、化月三人，不禁松开怀里的化月，发现她正笑意浓浓，“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欧雪商觉得毛骨悚然，指着她，“你……你……” 

“怎么，才过了没一会儿你就变了？你不喜欢我了吗？” 

欧雪商躲得远远，“你是假的！”他面前的化月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绿衣女鬼，眼中还闪烁着凶光和难以形容的幽怨。这两种光芒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副诡异的神情。 

“你好负心，你好负心！”说罢，又唱起优美的歌声，消失了。 


——我在山顶看得清清楚楚，一切幻象尽收于眼。他们每个人都陷在迷境中，辩不清方向与来者。尤其，欧雪商抱着假化月的尸体，令我感动不已。雨雱和白玉堂之间的默契又是无人能及。他们面前的幻境一个接一个，而且一个比一个真实。 

小和尚引我去见鬼公鬼婆，他们的房子与乡间茅舍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也没有传言中的可怕。只是一对很普通的老夫妻。我认出，鬼婆正是“鬼婆栈”那位面善的婆婆。 

鬼公用手指着我，道：“娃娃，就是你杀死我儿？你怎么下得了手，他才十七岁。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下此毒手，你说！”说着，不禁淌下几行老泪。 

我非常懊恼，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使得两位老人家伤痛欲绝。我向前几步，“扑嗵”跪倒，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杀了你们的孩子，如果让我死可以抵消你们的痛苦，那么我的命随时可以奉上。” 

鬼婆站在我面前痛声道：“你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能减少我们丝毫的痛楚，我们的癸儿再不能活了，我一定要将凶手千刀万剐。” 

我应声道：“对，一定要把凶手千刀万剐，再扔到油里炸一炸，掏出她的心，看看是不是黑的，然后把她的心喂狗。”我咬牙切齿。 

鬼夫妇面面相觑，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机不可失，便壮胆道：“实不相瞒，在这件事的背后有一个好大好大的阴谋。它蒙蔽的世人的眼睛，让两位明察秋毫的前辈遭受奇耻大辱，也是直接害死贵公子的罪魁祸首。”我说得激昂顿挫，有板有眼。 

他们不禁问道：“什么意思，有话快说。” 

“事情是这样的……”我便将和俏依笑如何结怨，她如何窃书，如何约我，如何引走李癸，如何让李癸假扮她以至遇害，她如何居心叵测，如何预谋一一讲出，又问：“是不是在令公子被害时，便有人专程前来通信。难道二位老前辈就没怀疑事有蹊跷。再有，我若有心加害令公子，那么为何还将他入殓，又做法事，何苦呢？干什么不弃尸荒野，又或草草埋了。还有，我若心中有鬼，岂会来墓山，难道我会不清楚来此的后果？两位之名，轰动江湖，我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心存侥幸。再者，我方才面对种种幻象，之所以没有投降，就是相信二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不会不分轻重皂白的，就是相信二位是要找到真凶，而不是找个什么人来替罪。而且，我既吃下令公子的骨灰，身体内便蕴含了他的精气，他会保佑我见到二位，为他报仇，为我昭雪，为民除害！” 

“你说的是真的？”他们充满置疑地问。我使劲点头。鬼婆道：“我们怎么能相信你的一面之词，你空口白牙，难道就是事实吗？” 

我一笑道：“当然不是，除了揪出送信的人问一问外，我还带来一个朋友，她有一种特殊的能耐，就是可以让你们看到当时发生过的事。” 

他们问：“真有此人？” 

正在这时，小和尚跑过来，道：“不好了，不好了，他们被幻境所迷惑，快撑不住了。” 

我求道：“鬼公跪婆，快收手吧，让他们上来，不就真相大白了？” 

他们道，“一旦进入幻境，不通过考验是不会停的，你若想他们活，就自己进去救他们吧！” 

我毫不犹豫站起来便向下跑。小和尚在后喊道：“记住，除了自己，别相信任何人。多真实的人也有可能是幻觉。”我答应着，下了山顶。

77
脚下加快速度，眼看进入迷朦的烟雾中，身后小和尚追来，道：“施主，下山之路凶险万千，不比上山容易，还是让贫僧带你走一段吧！” 

我欣然应允，边走边问：“小师父，我不明白，那鬼夫妇将你带到墓山，虽然不很废力气，却不是探囊取物般容易，他们怎么没……没怎么样你？” 

小和尚微微一笑，道：“其实，世人所传，均人云亦云，墓山两位老施主并不是狰狞可怕之徒，他们对贫僧还算礼待，没有为难我。所以说，人言可畏，偏偏喜欢把事情夸大，令人不寒而栗。善哉，善哉，小僧多言了，俗云：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背后不说人。凡在大彻大悟之前，总抛不开喜怒嗔痴。”他东一句，西一句地说，前面还有问有答，后面就发挥起来，中心思想转来转去。我也听不明白，也许这就是高僧口中的玄妙禅机吧！ 

说话间，又来到那条河边，小和尚指引我走下去。我毫不置疑地走下水。但当水没到胸口时，那感觉和来时不一样，很气闷。脑袋里旁念渐生，小和尚顿时变成惨白的脸，黑色的唇，鬼的模样。他还用那种口吻，却已是发自地下痛苦的声调，“守住心神，万不可生杂念。”可我怎么也守不住了，小和尚明明是鬼。 

幻觉，幻觉。我知道是幻觉。压制与来时的迥异感，向下走，向下走。岸上的女鬼露出满意的笑容。不是幻觉，不是幻觉，水底有只手在拉我。水，灌进我嘴里。不是幻觉，这确实是一条河。我又受骗了！小和尚告诉过我呀，别相信任何人，我真是太笨了。 

我拼命扑打，可是不会水就是不会水，越用力越向下沉。何况，那只手紧扣我的脚踝。我大叫，大口大口地喝水。 

我开始昏迷，鬼公跪婆还是没有放过我，毕竟我是杀死他们儿子的直接凶手。我看见许多人，一一闪过我的脑海。“救命，救命……”我发现，岸上站着欧雪商、白玉堂、雨雱和一个我。“救命，救命……”他们竟想没看见似的，只有欧雪商有些迟疑。 

他身边的化月道：“你难道忘了，你遇上过多少幻觉。我就在你身边，那水里的自然是鬼，你还识不破绿衣女鬼的故计吗？”欧雪商相信了，随着漠无表情的三个人离开。 

我想和他们争辩，我才是真的，可是已经没有力气，绝望地看着欧雪商的背影，竭力的、扭曲了声音、简直已经是哀号，“他们扮得再逼真，也变不出个彩虹来。”头又没入水中。 

他停下，回味着。化月道：“以前的幻觉也是很逼真的，你以为她哭喊就是真的吗？你不信我，也不要信白大侠和雨雱？”他又被动摇，还是不住回头看我一眼。 

我再也坚持不住了，哀怨的眼神，微弱的声音，“如果是初七，他决不会失掉他的雨中彩虹。”说着，渐渐沉下去，头顶上的水由明变暗。 

欧雪商大骇，立刻跳下水，找我，捞我，抱我…… 

窒息良久，吐出几大口水之后，我终于睁开眼睛，看见欧雪商、白玉堂、雨雱和那个我。他们居然还没有消失，只听欧雪商和他们说：“不管她是真是假，总要救上来再说。” 

那化月哭道：“到现在你还在怀疑我，好，你如此不珍惜我，我死了算了。”说罢，要向河里跳。欧雪商拦腰将她抱住。我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又气又恼，抽出匕首，从地上一跃而起，刺向假化月。如果是鬼，还怕你不显形？ 

欧雪商一把抓住我，夺下匕首，将我踢翻在地，“你果然是假的！你要害我们也得沉住气啊，等我们相信你之后，可你贸然动手，难道我们会怕？你真是笨得不能再笨的鬼了。” 

我好委屈，被人冤枉真不是滋味，“我是真的，我才是真的呀！”他们哪里肯信。假化月，甚至白玉堂、雨雱的眼里都闪着凶残的光芒。我后退，我害怕，我哭了，他们要我的朋友亲手杀我。我一下扑倒在地，脸色泛青，泪水不住涌出。 

欧雪商冷笑道：“别装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望着深爱我的人冰冷的面孔，心中生出万分怯懦，万分难过。我一字一句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若选了吴炯，他定会认出我，不致让我受此委屈。就是白玉堂，也不会让戴上面纱的我遭此折磨。可我偏是答应让你去提亲，”我哽咽难语，“偏偏是你让我尝尽苦楚。如果你真不信我，就杀了我吧！” 

他左右为难，看看那三人，又看看我，孰真孰假，难以分辨。假化月倚在他身上，柔声道；“我们二人必有一个是假的，你不妨问一些平常琐事，真假自然清楚。” 

欧雪商点点头，想着什么将要开口问，我截口道：“不用问了，想出这么没创意的方法肯定不是化月，要试也要别出心裁一些。我们不妨等到天黑，找一面镜子，点上蜡烛，在镜子前削苹果皮，问一问镜子，谁真谁假。” 

欧雪商眼睛一亮。但听假化月道：“什么镜子？什么苹果？等不到天黑你就死定了。” 

我大笑出声，孩子般地拍起手来，“假的，假的，显形了。”欧雪商一把抱住我，那三人也自然消失了。

78
人身本无相 

心亦无色尘 

坠入凡间始偶成 

万事无端起 

来去任乘风 


佛原劝人善 

须勤礼佛经 

若非前事皆有定 

夜半听风声 

缘何忽惊醒 

——南柯子 

当初，佛造人身的时候，人和佛一样，没有美丑之分，连心都一尘不染。可是，当人落入凡尘，无意之中生了形状，心也就不再清空，有了些许杂念，便生出恒沙罪垢。 


雨雱和白玉堂从井里出来，遇到化月，他们当然坚信不疑。于是，跟着那幻化的人走向山顶。一路上，雾，越来越浓，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突然，一声惨叫，似是有人坠入万丈深渊。雨雱喊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不敢乱动，说不定哪步走错，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白玉堂的声音道：“我们互相牵着手，便不易走散。” 

好奇怪，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象是四壁的回声，无法确定说话人的位置。雨雱也不多想，忙握住两边伸过来的手，自然是白玉堂和化月的手，可是—— 

那手的感觉如何也不对了，说不上来，冰冰冷冷，被水泡了很长时间似的。雨雱跟着那两只手走了一段，她停下来不再向前走。她怎么忘记自己是兰血人？她有法力，可以将雾驱散，散雾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火。雨雱以她身体为中心，烈火在她四周燃起，逐渐扩大范围。当然，这种火只局限于驱雾，是伤不到人的。 


——白玉堂看不见任何东西，除了浓浓的雾。不久，他感到有一片雾变成粉红色，离他有一段距离，但说不清多远。那是什么，起火了吗？他向前走，凭着感觉走，身边失去了雨雱和化月的气息。他再一次迷失在雾里。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孤独的感受，他的自信、骄傲于此刻不值一提。他渴望能有一个人在身边，哪怕不说话，只让他感觉到天地间不止他一个生命便足矣。他从未恐惧，哪怕面对死亡。现在，他决不能畏缩。他鼓起勇气，向那一点粉红走去。 


——雨雱运气凝神，将火势越烧越大。火光直冲云天，四周渐渐清晰起来。那两只手，那两只手，没有任何衣袖，光秃秃的紧紧握着她。两只手无止境的延长，后面的人依旧隐藏在迷雾中，或许根本没有人。只是两只手，兀自抓住她，牢牢的。 

此刻，雨雱万分怯懦，她的朋友呢，“白大侠——化月——”任她喉咙喊破，也不会有人回答她。那两只手，那两只手，在迷雾中显得格外恐怖，那是鬼的手。她象被锁链锁住，挣不掉，躲不开，如果有人杀来，她都无法还手。 

有声音，会是谁？白玉堂吗？他很轻地走过来，试图不让她发觉。不是幻觉，他提着剑，自雾里来，自火中来。那不是白玉堂，是向她索命的鬼。它终于出现了，一身绿衣，蓬头垢面，表情狰狞。 

雨雱怎么也挣不开那两只手，似乎雾里还有两双眼睛向她狞笑。雨雱紧闭双眼，不敢看，但她知道剑越来越近。最后，终以立劈华山之势压下来。 

“啊——”，雨雱尖叫着，剑将要把她劈成两半。由于恐慌，她不由自主地幻化了自己的手臂，如烟如缕般的从鬼爪中抽出来。那一剑劈在鬼爪上，雾中一声呻吟，极凄厉的。 

雨雱心中纳闷，后来厉鬼的剑可以伤了自己人，那剑便不同一般，有祛邪之功，一个鬼怎么会有如此的宝剑呢？不容多想，剑已拦腰锁玉带地扫过来。 

云雾之中，火光之中，惟见两条迅速腾挪跳跃的影子在翻飞纠缠。可见那鬼的武功也出神入化了，在墓山能和雨雱打得难解难分，只剩下鬼公鬼婆二人。这人是男子，该是鬼公无疑。雨雱暗暗想道。 

对方的功夫无懈可击，十分高明，步履动作略显潇洒。雨雱努力思索克敌制胜的办法。有了！雨雱退出十几步，原地转动身形，“吃我三昧真火”。说着，指中弹出几簇火光，趁对方闪躲之际，放出兰纱直逼对方咽喉。雨雱就势跟过去，只要一紧，对方便会一命呜呼。雨雱好得意啊！ 

可是，转身的刹那间——白玉堂，怎么会是他？雨雱一惊之下停了手，哪知对方的剑已插入雨雱的身体，一柱兰色液体喷出来。雨雱裙子上的佩铃“当”一声落地，随之，她的身体也倒下去。 

我与欧雪商正走到这里，看见这一幕。我忍不住惊叫，又是那该死的幻觉。我抱起雨雱，“雨雱，雨雱。” 

白玉堂呆住了，自语道：“明明是个女鬼，怎么会是雨雱……” 

雨雱微弱地呼吸着，嘴角淌下深兰的血，她用力抓住我道：“化月，对……对不起！我，我不能再帮你了……” 

我哭道：“不行，不行！求求你，不要走，不要！”我抱着她大声痛哭，忽然想起，这样的情况也曾有过，对她说：“你有办法的，上次那个小和尚不是救了你吗？” 

她断断续续道：“没有用的，他能救我一次，救不了我两次。” 

我问：“为什么？” 

白玉堂不再让雨雱说话，忙扶起她，打通她背后的臑俞、天窌、至阳、心俞四穴。欧雪商让我坐在她身前，点她大穴，他口述道：“云门、固荣、乳中、曲垣、步廊、幽门、期门、膻中、鸠尾、石关。”我力道不大，好在穴位还算精准，多亏公孙先生教导有方。 

白玉堂、欧雪商分别输真气进入雨雱身体，不多时，二人都支持不住，放了手。雨雱无力地摊倒在地，我扶住她，“雨雱，雨雱。” 

她用力喘着气，“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等我死了，把我的书都烧了。” 

我们三人皆不明白，互望一眼，我点点头，“把书烧了陪你。” 

她摇摇头，“烧了，是不让世人糟蹋那些书。还有，烧不掉的东西就埋了，一千年以后，咱们俩再把它挖出来。”我的旧泪未干，新的热泪又满溢。 

她的脸越来越白，没有人能救她，她那么大本领，几乎可以起死回生，怎么就治不了自己？ 

稀薄的晨雾里走来一人，那人人未到声先至，“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我的眼里闪出一线希望，跑过去，拉住他，“小和尚，快救救雨雱，她快要死了！”小和尚来到雨雱身边，望着她。 

雨雱道：“没有用的，谁也救不了我！” 

小和尚道：“请各位施主回避一下。” 

我们退到看不见的地方，我还时不时张望，可是哪能看得见？白玉堂沉默不语，如果雨雱死了，他就是凶手。他怎么会犯这样不可饶恕的错误？

79
我见他痛心疾首，安慰道：“这不能怪你，当时你也不知道是雨雱啊！要怪就怪鬼公鬼婆，他们太可恨了，制造这么多幻境，我也差点丢了小命。雨雱不会死的，我能感觉到，放心吧！”我嘴上虽然这么说，心中还是揣揣不安。欧雪商拍拍我的肩膀，对我点点头，这动作即使很小，却也足可抚慰一小下。 

小和尚的声音，“各位请过来吧！”我第一个窜过去，雨雱笑着，十分娇羞，脸上竟有几分红润。小和尚真的救了她! 

我问：“他怎么救的你？不会又是念佛号吧！没道理呀！”雨雱就是不说，小和尚也始终低着头，一副不近女色的样子。 

我戒备之心又起，那小和尚会不会是假的？小和尚看出我的心思，道：“此刻所有幻境已除，每个人都是真的了。”雨雱也在一旁说，他是真的，他是真的！那我姑且再相信一次，由小和尚引领上山。 

山林已是一片安宁，坟地、山野、树林都充溢着自然平静。我们一路来到小屋前，总算一个都没有少，有惊无险。鬼公道：“你们四人居然都上来了，真不简单。” 

我知道他话中讥讽，也不睬他，道：“两位老前辈，这位就是能让你们看见少主仙游的人。” 

两人同时打量雨雱，“她？这么小，能有如此法力？” 

我微微笑了笑，向雨雱使了个眼色。她跨前一步，道：“鬼公鬼婆，你们好！二位是不是以为我是江湖上骗人的术士？实则不然，我的功夫是家传的，鬼婆也是见过的。” 

鬼婆点头，“对，你很厉害，我不是对手。” 

雨雱一笑，道：“那么，现在就开始吧！” 

我们几个人相互牵连围成一圈，闭目，眼前出现画面：是吴炯新生儿的宴请，一声冷笑，引走李癸，一片荒郊，一个女子浑身发着光，散着芬芳，李癸走近她，女子轻抚他的脸，他的唇，然后吻他，和他缠绵在月光下，她让他去赴一个约会，扮作她的样子，关帝庙外，一场血战，李癸被我杀死，俏依笑的笑声还是那么妩媚，动人心魄，却已变冷。 

鬼公鬼婆的脸已扭曲，狂吼之下，那牙、眼、鼻、耳、手都变做另外一种形态，完全是两个怪物，象是外国电影的吸血鬼。 

我吓得再也不敢靠近他们了。可是，他们一把将我吸过去。我大叫，恐惧，嗓子的声线也扭曲成超八音频。鬼婆用爪子抓住我，道：“不论如何，我儿也是死在你手里，我要你偿命！”说话间，自她口中喷出一股奇臭的血腥。 

小和尚在旁合十道：“阿弥陀佛，怨怨相报几时休，今天你杀我，明天会有人替我报仇，杀了你，又会有人替你报仇，无止无境，红尘嗔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这样喋喋不休地说，若在平时定觉无味，但此刻却偏偏能制住鬼婆。她慢慢放开我，怒气渐渐平复。 

白玉堂道：“现在凶手既已查明，那么首要之事便是捉拿俏依笑。杀死化月，不正中凶手本意？” 

鬼公道：“化月，放了你也可以，不过你必须抓俏依笑上山，祭奠我儿亡灵，不然就用你代替。” 

我点头同意，“虽然，俏依笑武功高过我千万倍，但为少主报仇我责无旁贷，一定提他人头上山。” 

鬼公鬼婆点点头，急怕我肩膀，顺势将一丸药扔进我嘴里。我还不知是什么，便咽了下去。他们道：“这是烈性毒药，但发作极慢，一年后若无解药，便毒发身亡。” 

“好，一年够了。” 

没想到，来墓山、见鬼公鬼婆还真难，我们四人差点便全军覆没，全赖彼此之间深厚的情谊。不过，见了鬼公鬼婆，又有小和尚在旁化解，倒也全身而退。小和尚自愿留在墓山陪伴二老，我们都很惊诧。临行时，他送我们下山，那架势颇有得道高僧的味道。他双手合十，“各位施主，此去路途凶险，请多多保重。” 

欧雪商不解地问：“小师傅，此话说得哪里，你留在墓山，整日陪伴非人野兽，而我等平安下山，大千世界，自在逍遥，怎么是路途凶险呢？小师傅，你若不愿留在此地，我们无论如何也会带你下去的。” 

小和尚口念佛号，“善哉，善哉。这茫茫红尘有何自在可言，世途险恶、人心叵测更胜于墓山，鬼公鬼婆虽面目狰狞，但慈悲之心仍在。此世外桃源，不知强过人世多少倍？”他说的确有道理，但是若让我留下，我肯定不会。想要劝他，还未开口。 

雨雱悠悠道：“鬼公鬼婆*难除，如心中无尘便也不怕了。人世难料，岂比这墓山安详？雨雱若了却心愿，便来墓山安渡余生。”我们每个人都望着雨雱，不明其意。但我无意发现，小和尚的眼神始终不敢接触雨雱的眼神。 

一路上，我们时而说笑时而沉默，我总问雨雱，小和尚是怎样救的她。她却羞涩不语，逼急了，说回到开封府再告诉我。我的心情极其舒畅，望着欧雪商春风满面。我想，回去后，进宫见过昳爽，就和他成亲吧！这样想着，脸也红晕起来。 

现在，让我做一个小小的总结，也给将来定一个计划。首要任务是俏依笑，我们安然下山，不怕她不出现；其次，昳爽与展昭，实在不成，就让展昭进宫将昳爽带出来；还有，秦秦和柳永，也该告一段落，但是怎样进行，我也没主意，他们毕竟人鬼殊途；再有，一件事不关己的事，范仲淹受审，爱怎么判就怎么判吧，我是没有能力改变历史的。还有，还有，好象没有了，如果想起随时加进去。事情不少，需要我一件件地办。我不愁，车到山前必有路。回想起来古代的这段日子，功成名就，还算圆满，得了，就留这吧！思前想后，抬头便看见高大的城楼。 

进了城，心情好得不得了。今天街上的人格外多，各人都七醉八舌议论着国事。什么范大人要在大理寺受审；什么高丽国派人要在宫中进行蹴鞠比赛；什么欧阳大人和范仲淹有私怨，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他们肯定没见识过清朝的“文字狱”，不然怎会这样长舌而充满好奇？ 

回到开封府，大家热情迎接。展昭也回来了，他说，这些时日开封府没出什么事，包大人决定再招一班衙役。我趁没人的时候不禁问他，你知道昳爽的事了吗，你决定怎么办？他不知说什么好，是放弃还是争取。要知道，那个年代君主是至高无上的，一个忠臣首先一定要全身心的忠于皇上，和皇上抢女人那怎么可以。可是，这一段情义又如何割舍。那就要看那一端放着昳爽一端放着忠君爱国的天平会倾向哪边。

80
第二天一大早，宫里便传旨出来召我入宫，反正我也要进宫看昳爽，倒也顺路。整理衣冠，不用穿厚重的官服，坐上宫里派来的轿子，径直走向西华门。我沉思着，昳爽知道皇上的用心后会怎么样？一个比她大那么多足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她会接受吗？ 

轿子是直接抬进宫的，这样可是非常鲜见，我感到这份荣宠，但却怎么也自豪不起来。太监传出皇上口谕，宣我进去。我走进尚书房，察言观色地望着端坐在龙椅上的皇上。他较之我初见他时更老了几分，但仍不失威严。我跪下叩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开口道：“化月不必多礼，起身回话。朕闻听你近日出了京城，有人说是去了墓山。” 

我微微一笑道：“皇上还真神通广大，连我去墓山都知道。” 

皇上哈哈笑道：“这又有何难，朕想知道的又怎会不知？墓山的两个老鬼有没有为难你，待朕发兵踏平墓山，给你出一口气。” 

我忙摇头道：“不用，不用！此事皆由我误杀他们的儿子而起，试问天下父母哪一个不爱自己的子女。闻知儿子遭难又怎么不痛心疾首，做出一些损伤微臣的事也是情理之中。我们此次上墓山请罪，才知鬼公鬼婆并非外界传言面目狰狞之辈，而我们也全身而退，皇上何必大动干戈使生灵涂炭呢？” 

皇上微笑着点点头，“化月，你干练了许多，朕越来越喜欢你了。” 

什么？喜欢？我一愣，他不会是也要将我…… 

皇上看出我的心思，道：“朕很想收你做个义女。” 

我这才放了心，笑道：“皇上美意，真是万人求之不得，但味臣仍是注重‘真情’二字。我们之间无论是君臣之情、父女之情，终是有这样一种实在的感情存在，何需这个虚名？我对皇上的敬爱之心是不会变的。其实，我早把您当作父亲看呢！” 

他能不感动？不感动才怪呢！面对我如此真诚的表情。我是不想别人误会，最重要的是昳爽，认为我出卖朋友才换来这么个封号。 

言归正传，我问：“皇上，您这么早把我召进宫，有什么事吗？” 

皇上脸色凝重，“朕已批准了公审范仲淹。”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道：“皇上想怎么办呢？真的没办法挽回了吗？” 

皇上摇摇头道：“只能是三司会审。刑部现有一值缺，然知朕心者甚少。朕想升你做刑部侍郎，刑部尚书由御史台兼理，侍郎虽为副职，但也算主事了。” 

我的脑袋摇得象拨浪鼓，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我哪里会审案，更不懂刑名治狱，皇上您存心出我笑话。我一个武官，衙役出身，身居殿前司一职本是皇恩浩荡，又凭什么做三品官，传出去有失朝廷威仪，也有损皇上的圣明。万万不可！”我想，这种官场权利之争，我最好不要卷进去。又建议道：“皇上不如找一个聪明伶俐的，对他稍加暗示，借他个胆子也不敢不按皇上的意思办，再者京城中能断案的官儿也不乏其人，包大人就很好，公正廉洁，就算没有皇上的暗示也会权宜的。” 

皇上道：“包卿家确实堪称典范，然他官阶虽高，却只是京城中地方官，让他参加三司会审实有不妥。好吧，你不用操心了，朕自己处理！”他这样说，很是无奈，我也的确帮不了他什么。 

这时，有人进来禀报，“启禀皇上，西苑已准备停当，请皇上御览。” 

皇上展眉一笑，“走，化月，随朕去看蹴鞠。” 

“蹴鞠？”我问。 

皇上道：“高丽王派十几名蹴鞠高人，要和朕的国球手比试，今天正是决赛，来，陪朕一同观看。”说着，便起架前往，小太监忙提手搀扶。 

我上前一步，伸出手。皇上扶着我的胳膊走下龙椅，对我微微一笑。此时，我才发现，原来皇上也是俊逸清秀，虽然年近五旬，两鬓已有银丝，却仍是英姿勃发，再加上一身帝王之气，也算出类拔萃。料想，昳爽若嫁于此人，倒是般配。皇上携我同去观看蹴鞠，那神情犹如父亲对女儿，眼神中的慈爱是假不来的。可是，我与昳爽年龄相若，他为什么不把她也当作女儿呢？难道美丽会使人看起来很大吗？这也太奇怪了！皇上对我是“喜爱”，他看起来很慈祥，在我心里很敬重他；而他对昳爽却是“怜惜”，是同其他女人一样的，因为这样在我心里又讨厌他。为什么不能让我们一起做“女儿”呢，那时我会欣然答应的。 

皇宫的院子比平常官家府邸的大得多，跟现代的足球场相仿。甫一进院便发现，四周坐着的全是女眷，有嫔妃、有命妇、有公主、有女官，其中也不乏王公大臣之女，满堂佳丽，一院春色，难怪皇上会这么有兴致来观赛。原来妇女喜欢足球运动自古便有先例。不过，我是从今到古也没多大兴趣。众人行过礼，待皇上落座，双方国球手开始角逐。我也看不懂，但看上至君王下至众佳丽时而喜形于色时而愁眉不展，一张俏脸随着一个球儿阴晴不定。其中，有一个动作最大的，居然从座位上站起来，看她锦衣华服，也是秀色天成，却有几分男孩气概。从上至下都在专心一致的沉迷在那个小球儿上，也就没人留意她的举止。 

一柱香快烧完了，高丽球手已进一个球，并且攻势甚猛，大有再进球的可能。再看大内高手，相形之下显得拙腿笨脚，只有蛮力，眼看一场球赛败北已是定局。我方换下一名球员，上场的是一个个子不高，清清秀秀的小伙子。看他虽然单薄，但左窜右跳前传后接上顶下按，很是灵活。一传二，二传三，球到他脚下如同生了眼睛，直冲球门而去。“进了，”在座一片欢呼，早已不分尊卑。一柱香将尽，那小球手左右一晃，已带球入围了。司掌时间的太监大喊道：“时——间——到——”小球手远距离传射，进了！ 

上下皆离座。小球手大叫一声，跃到空中，不慎将帽子脱落，一头青丝披散下来，正是那从座位上跳起的小姑娘。皇上十分高兴，虽是一界女流，但总算挽回了大宋的脸面，不禁让她近前回话。她跪在圣驾面前，毫无惧色，言语从容，那神态，活灵活现宛若又一个我。她的名字叫做炅秀男。

81
球赛还未完，皇上正犒赏有功之人，我退了出来。我要去看昳爽，不知道皇上有没有……有没有……我有心问，但羞于启齿。一路胡思乱想来到昳爽房外。她正在院中，见我来了，笑脸相迎。她还不知道？她满面春风，拉我进屋，问东问西。我问她，皇上对她如何。她却有几分笑容，毫无怨色，“皇上对我真的很好，我生病了，他每天都来探望，还亲自喂我吃药呢！现在，我的病好了，他还坚持要我留在宫中调养一段，简直是无微不至，我都舍不得出宫了。” 

我的心稍稍放下，即使她和皇上日久生情也并非坏事。她又道：“他对我，就象父亲对女儿一样。”我的心凉了半截，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便很可怜她。 

昳爽兴高采烈地道：“我好几次，我都快说出了，请皇上替我和雄飞主婚，我真的快说了……” 

“千万别说，”我的心一紧，急得脱口而出。 

她看着我愣住了，“你怎么了？” 

我自觉失态，忙道：“大姑娘家，急着出嫁，不怕皇上笑话你？”此刻，我是能遮掩一时就遮掩一时，也不知是帮她还是害她。 

闲谈一会儿，我道：“昳爽，我，我和欧雪商……要，要……” 

她笑问：“你和欧雪商要怎样？” 

我不好意思道：“他要去开封府提亲。” 

她笑得更加灿烂，“那好呀，咱们两对可以同时成亲了。”她竟对自己的处境毫不知情，还有希望。 

“其实，我还没决定，”我说。 

她问：“他为什么三翻四次救你，为你可以舍去性命，那可不是一般的情意。你还有什么不满足，我早说过，他就是你的终身所托了。” 

我叹口气，道：“我总觉得不对劲，他即使很好——要长相有长相，要功名有功名，要体贴有体贴，要人品有人品，可是……” 

昳爽问：“还可是什么？你都把他说得那么完美了，可见他在你心中的分量不轻。” 

我说：“我更喜欢那个初七，老实诚恳，虽然那是假的，但感觉很好。欧雪商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却感觉不到，总觉得象他这么出色的人一定会有很多女子喜欢他，他凭什么选择我？” 

昳爽道：“还是那句话，感情不是体育比赛，什么也不凭。或者，你因为对自己没有信心，才猜忌他有别人？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不要顾虑重重，即使他真的有什么别的女子，你也可以容忍。你如果能够包容他的对与错，才是真的爱他。至少，我对雄飞是这么想的，他家里若早有妻室，我也不会怪他。这里不比现代。”看样子，她的观念完全变成一个古代女子了，还是爱情的力量太大，让她拥有可以牺牲一切的宽大心胸。 

我说：“可是那样，不是让男人随心所欲了吗？你用尽全部心思痴痴守侯，最后却换来他的不忠诚。” 

她说：“你爱他，就该相信他。你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要与你相伴一生的人！” 

我着急道：“反正，我决不，决不能容忍欧雪商的不忠。我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昳爽说：“你这样想，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你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因爱生妒也是有的；第二，就是你根本不爱他，放弃也不觉可惜。” 

我和昳爽谈了一上午，用过午膳才告辞回去。我在想，我对欧雪商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可是，我已经承诺了，而且他确实有吸引我的地方。是不是从来都是他在关心我，帮助我，不离不弃，我才会怀疑爱情是否存在。要知道，距离产生美，我和他根本没有距离可言，也就失掉了恋爱的那种朦胧感和隐约美，却不能表示我不爱他！ 

这样想着，眼前出现了一扇门，原来到了秦秦的院子外。过门岂能不如，怎么也要进去祭拜一下。于是，我推开这扇许久未曾开启的门，院中一片荒凉，惟有那口井还依旧不变，一如往年。 

阴郁的天底下，这一院萧索、一院寂寥，更让人触景生情、感叹不已。可能要下雪了吧！我这样想，来到秦秦坟前。 

“穆卯我已帮你找到，你若泉下有知，就托梦与他相见吧！我终于不负所托，也很感谢你一直庇护昳爽。” 

我身后有人道：“为什么要在梦里相见呢？” 

我回头一看，秦秦从屋中款款走出，我说道：“你怎么又上来了，难道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她说：“我想出宫见穆公子一面。” 

我说道：“出宫？你还用出宫吗？你是鬼，托个梦不得了！”我想，做鬼是不是也有什么禁忌？ 

她苦笑一声，道：“你问他这十三年来可曾梦到过我？” 

我自语道：“这个倒没问。可是，你应该知道的，你是鬼嘛！” 

她笑容苦涩，“鬼？曾几何时我已是鬼了！不谙世事十三年不是鬼是什么呢？我原本不愿来到这个世上，谁知忽然降临；我也无意死去，谁又知死期将至！”她说这话，既凄凉又恐怖。如果她忽然露出狰狞鬼相，我连跑都来不及，我不禁生出怯意。她一步步走近，我的心几乎从胸口跳出来。她抓住我的手，我忍不住惊呼出来，但是——她的手有温度，不是冷的。那么——她，还是人！怎么可能？ 

她轻启朱唇，无奈地道：“十三年前，我邂逅一为长者，他对我殷勤备至。那时，正是我逃婚寻找穆公子之时，我无意对他说若能嫁他这样一位学识渊博煞有风度的学者为妻也算幸事。孰料，他竟是当今圣上。自我入宫以来，他对我一直恩宠有加，也深信我对他有儒慕之思。可是，我却念念不忘那个才华横溢*不羁的穆公子。所以，我想出一条瞒天过海之计——装死。” 

“什么？”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她居然是假死，十三年啊，竟是这样瞒过世人。 

她继续道：“为了断了皇上对我的依恋，我才出此下策，只等有一天象你这样能帮我的人走进来。但是宫中盛传此处闹鬼，更再无人踏足，谁知我这一等便是十三年！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可以带我出宫的人出现了，我终于要结束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我真是太佩服她了！想想，她所做一切是为了柳永，又为她不值。

82
带她出宫却也不是难事，打扮成太监、宫女、随从什么都可以。她穿了一身太监的衣服，随在我身后，如果一路上风平浪静，那么她很快就能见到心上人。可是，等着她的真相会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我心中不由得隐隐作痛，这场戏里我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刽子手么？ 

离宫门越来越近了，她的表情也越来越兴奋，都有点迫不及待，毕竟她这十三年是怎样过来的没有人知道，吃了多少苦也只有她自己清楚。她象只快要出笼的鸟，外面海阔天空，任其翱翔。 

前方有一列队伍向这边浩荡而来。起初，我们还没太在意，只当是王公贵胄的仪驾。突然，秦秦一把抓住我，面无血色道：“皇，皇上。” 

我也魂不附体，他那么威严，那么高高在上，我怎么可以欺骗他。皇上见我便停下来，命我上前回话。秦秦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皇上，以吸引他的全部注意，他也全神看着我。我这样仔细端详他，一路走近，一路细看，倒对他生出几分怜悯。不知有多少女子在宫中空等一生，望穿秋水而天圆地方展转难眠。但是他，一国之君，却对两个无情女子钟爱一生，看他两鬓斑白，仍徘徊在红尘痴怨中，固然其乐无穷，但也不免饱受煎熬。 

我行礼道：“皇上，蹴鞠哪方胜了？” 

皇上笑道：“区区小国，怎会是我大宋的敌手。化月，你见过昳爽了吗？朕拟了个封号，择日便召告天下，封她作淑妃，你看如何！”我一颤，秦秦的震撼想必大过于我。皇上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举动，问我，“他是何人？” 

我还算机灵，道：“昳爽想让我帮她买些小东西，差位公公带回来。” 

皇上点点头，命道：“让他近前来。”我的心更加紧张，秦秦只得低头走近。皇上问：“近来昳爽娘娘病情如何？有没有问起朕。”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这可真是故人面前问新人。秦秦又岂能对他真的无情，怎样也是夫妻一场。此时此刻，心情矛盾也是必然的。她说不出话来，两簌粉泪已飘洒胸前。皇上不禁莫明，细细看她。我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些，道：“皇上莫怪，小公公入宫许多年，无缘得见皇上龙颜，今日蒙皇上金口问话，已感动得不知所言，形动也忘乎所以了。” 

皇上这才点点头，仍觉得这个小太监象某个人。在他记忆里，总有一个朦胧不堪的身影，十三年了，他从不曾忘记。但岁月无情，不想忘的，也都忘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一个人名而已。其实，昳爽与秦秦并不酷似，只是冷眼看有几分相同。皇上却执迷不悔，想寻找那已失去的梦，那怎么能再找到呢！ 

皇上问：“你是哪一宫的，朕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秦秦浑身颤抖，口不能言。我忙道：“皇上你好奇怪呦！刚刚我不是说，他第一次亲见天颜，感动得涕零了吗？既然他第一次见你，你自然在此之前也没见过他了。嗨，皇上，你是不是日理万机，都忙糊涂了！”我向前探身轻轻道：“曾经沧海难为水啊，皇上！” 

他看了看我，又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我的话他不太明白，但也隐约感到其中蕴涵非比寻常的意思。在他看来，我只是个小孩子，说出语重心长的话确是意料之外。 

其实，带秦秦出宫，对皇上、对秦秦自己、对我都没有好处，可是不出去害处更大。事情怎么回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我们出了宫，将秦秦安置在一个偏僻的小客栈。决不能把她带回开封府，事情一旦败露会牵连很多人的，皇上知道了非要迁怒别人不可。秦秦的事连欧雪商都没有告诉，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危险。现在，只有雨雱是局外人，不怕牵连。于是，我找她商量。 

她听完整个故事，不禁叹道：“天儿啊！那么复杂。”她习惯性的微微摇头，嘴里叫着“天儿”，她说：“现在呢，情况非常不好，只有让柳师父和秦秦见一面，才知道他们各自如何打算。秦秦或能与柳师父远走高飞。” 

我说：“当初柳永连真名字都没告诉她，带她走是不大可能的，他都不喜欢她。” 

雨雱一笑，“那不是更好！” 

我一愣，“更好？” 

雨雱道：“秦秦对柳永死心，说不定又回到一直对她痴心不变的皇上身边，那么昳爽的危机也就解决了，反正皇上还没正式册封她，放她回来也是保不齐的。”听了她的话，我更加乐观，也许真的是柳暗花明了呢？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约了柳永，让他们见上一面。小客栈的雅间是见面地点，我点了一桌菜，等柳永来。 

柳永终于来了，我们边吃边聊。他问我：“化月姑娘，不知此次约在下出来有什么事吗？” 

我一笑道：“朋友之间吃顿饭，谈谈心，一定要有原由吗？白大侠约你出来，你也要问有什么事？看来柳七哥还是没当我是朋友。” 

柳永忙道：“姑娘言重了。不过无功不受禄……” 

“谁说无功？现在，我就有一件事要麻烦你呢！” 

他问：“有什么事，姑娘尽管讲。” 

我举起装着白水的酒杯，敬他一杯，道：“我在现代，就看过柳七哥不少的诗词，对你钦慕不已，不想有缘得见，又共过生死，真是荣幸之至。”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敬他，“我听说柳兄为不少名门闺秀做过曲子词，所以也想柳兄为我做一首。” 

此言一出，他怔了怔，然后一笑道：“这有何难。” 

我举起杯道：“请。” 

他倒是酒到杯干，借几分微醉，走到窗前，极目向远处望。这些天，连绵阴冷，似有下雪之兆，今日阳光虽是较好，但大地万物依旧沉浸在氤氲中。柳永望着远方隐约在雾气中的城楼，脱口而出，“登孤垒荒凉，危亭旷望，静临烟渚。对雌虹挂雨，雄风拂槛，微收残暮。渐觉一叶惊秋，残蝉噪晚，素商时节。览景想前欢，指神京、非雾非烟深处。” 

我听得出神，但好象不是写我的，现在是初冬不是素商时节；现在要下雪，哪来“雌虹挂雨”？倒象是怀念什么人而作。他是欺负我听不懂呢，还是触景生情？ 

他又吟下片，“向此成追感，新愁易积，故人难聚。凭高尽日凝伫，赢得消魂无语。极目霁霭霏微，暝鸦零乱，萧索江城暮。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果然，阳光敛去，又是一片清幽。

83
我听罢，不禁鼓起掌来，走到他身后道：“柳兄果然对那人情深意重，不然也不会如此伤情。” 

他收回思绪，低头道：“化月见笑了。” 

我忙道：“不不。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出口成章。柳兄如此才思敏捷，难怪她为你魂牵梦萦。当年，柳兄你一定有不少女子为你倾倒吧，料想你去掉胡子的样子，定是英俊不凡。” 

他一笑道：“化月真会说笑话，没有女子被我倾倒，却有一个我一生难忘的女子，被我害了终生。”是啊，很多事都是很无可奈何的。 

等等，他说的害了一生的女子，好象是指秦秦。那么，柳永本对秦秦有情。我高兴地道：“柳兄，今日，我要你见一个人。” 

他问：“是谁？” 

我诡秘地笑道：“你想见的人。” 

柳永更加迷惑。我双掌相击，也不说话。雨雱从门中进来。柳永看着她，莫明道：“公孙姑娘！” 

我忙回头，雨雱含笑杵在那，“你站在那干嘛？”一把拽过她，露出她身后的人儿。 

这回，柳永呆住了，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你，你，你……” 

秦秦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七哥……” 

还站着干什么？电视里都要拥抱的！我心下着急。 

柳永双唇颤抖，“秦，秦。”他却原地没动。 

我忙解释，“柳兄，你别怕，秦秦是人，她还活着。她为了你，在十三年前假死，这也是我最近才知道的。十三年来，她饱受磨难，今天还能见到你，也算是个奇迹了。”我回头看时，秦秦已成泪人儿，那娇娇柔柔的样子倒和昳爽有几分相似。 

柳永又道：“秦秦！”眼中已有泪盘旋，心中又是如何的心疼。朝思暮想的人在久别十三年后，以为是阴阳相隔，如今见了定有许多感慨。两个人相对站着，默默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向前跨出一步。 

我向柳永挤眉弄眼，示意他过去，他还是无动于衷，他们古代人真就这么有修养？还是碍于礼教的制约，那又怎么会有如许多的才子佳人的故事流传后世？有束缚必然有突破。我实在隐忍不住，道：“她都等了十三年了，你也盼了十三年，剩下的十三年、二十三年还要这么愣着吗？” 

秦秦上前道：“七哥，难道你还象十三年前一样，放我走吗？” 

柳永一步过去，将秦秦拥入怀中，紧了又紧。 

我都要笑出眼泪，终于办了件好事！悄悄退出来。柳永肯定会说与她永不分离，以弥补她十三年的相思之苦；或者信誓旦旦，泣涕零如雨，世上再难得如此红颜；要不不顾一切地带她走，长相厮守；再或，什么也不说，此时无声胜有声，以唇亲吻她的眼泪…… 

猜着猜着，自己就乐出来，柳永还有这么一段逸事，有可能改变了他孤苦一生的命运，也不至落个勾栏众姊妹埋骨吊柳七的悲惨下场。 

微风轻挑门帘，我无意窥见柳永在秦秦耳畔说了什么，而秦秦的颜色倏然变了。然后，柳永放开她从中稳健地走出来，刚刚扔下的一句“对不起”还余音未尽。怎么回事？跑进去看见秦秦跌坐在地上，神情茫然无措。事情转了一圈还是回到起点。这变化太突然了，柳永不是喜欢秦秦吗？秦秦失声痛哭起来，哭得肝肠寸断，她这十三年是为了什么！一个人坚守多年的信念一旦坍塌会怎样呢？我与雨雱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 

我留雨雱陪着秦秦，好好劝导她，一个人信步回开封府。边走边想，难道天下男儿皆负心？事情好象没有这么简单。柳永对秦秦有愧疚有感情，现在正是补偿她加倍爱护她的时候，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又顾虑什么，他和秦秦说了什么？我真的不明白了。 

一路浑浑噩噩地走，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抬头看见开封府外围了很多人，自府内排出一条长长蜿蜒的队伍。我进了府，见三三两两的人垂头丧气的出来，我顺着队伍找到根源处在花厅。有人在登记姓名，王希博在内审核，原来是开封府在招募新衙役。听听还满有意思的，进来的这个奇貌不扬自称会管财，后面还有的说会买便宜东西，有的说会查帐，防止帐房先生贪污。我都觉好笑，以后开封府不仅可以抓差办案，开个审计事务所都有可能。 

王希博一个一个否定，勾销名字。此时，进来一位手摇折扇面目清秀的书生，别看他个子不高，却是一团的精气。王希博上下打量，笑道：“小兄弟，你斯斯文文的，怎么来做公差，还是读书考取功名的好。” 

那白面书生把嘴一撅，不很乐意，看着我道：“人各有志！斯文又如何，开封府都能有娇滴滴的大姑娘，为甚不得让我来。我才高八斗，满腹经纶，长拳短打无一不精。开封府若不录取，可是一大损失。” 

王希博忍不住笑道：“真看不出，你还很有本事。好，就让你复试，不过拳脚无眼，后果你可自负！” 

那书生道：“那个自然。” 

王希博问：“姓字名谁，何方人氏？” 

少年不慌不忙，摇动扇子道：“炅秀男，京城人。” 

84
春去也，秋去也，长空湛破青云落。数行烟销，寻梅迹印天水阔。暗魂悄，脂泪抹，千样恩仇哀里裹。凋零一地离人血，是非更向谁人说。 

若息今朝过往客，莫教愁怨锁。对偕错，只一线穿梭。恋逝水，无弦月，事归此刻皆成祸。独我，万种因缘已错过。 


秦秦见了柳永，不如不见，若是不见还有幻想，还有回忆，见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因为同一个理由，十三年前离开秦秦，十三年后又弃她而去。秦秦心灰意冷，红尘之中再没有值得留恋的，惟有割断情丝长伴古佛，才是她的归宿，她可以走的路。 

我于一天早上找到柳永，对他说：“秦秦要削发为尼，你快去劝劝她，她还很年轻，不能这样终此一生。” 

他睁开迷离醉眼，先是一震，然后萎靡下去，露出痛苦的神情，“还是会这样！当年她拒婚不嫁，已作了出家的打算。今天，她还是走上这条路。” 

我急道：“可是事情不一样了呀，此时非彼时！你不是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吗？她为你付出常人不能付出的，你们怎么就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柳永喃喃道：“我倒宁愿她不付出……” 

我气急，“那能是宁不宁愿的事吗？你现在想的都是什么，还不快去找她！” 

柳永摇摇头，“全是我的错，当初我便不该认识她，她安安稳稳地嫁到宫中，现在也该幸福快乐。我对不起她！我们的身份相差实在太悬殊了！” 

“身份悬殊？这是什么理由，你们之间居然有身份一回事？她是一个大家都知道已经死了的人，她没有身份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渴望和自己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无论贫富贵贱，相知相守。你现在这样子，一点不象个男人。”我差点就要破口大骂。 

他有苦难言，“就算我们今生无缘吧！” 

我真想揍他，“无缘？那又什么叫有缘？十三年前你们相识，不是缘？十三年后，又这么离奇的相遇，还不是缘？缘分怎么变成一种借口！” 

他哽咽道：“她毕竟是皇上的女人，无论生死。” 

此言一出，我不禁大骇，这么荒谬的理由。恕我不懂宋人的阶级观念、原则和思想了。难道是自秦秦奉召入宫就已注定，无论她将来能否得宠，今天的结果都是一样？ 

我即气愤又无奈地走了，都想替秦秦哭一场。可是秦秦没有哭，几乎没落一滴眼泪，只是青丝零落一地，任人践踏。那断裂的青丝仿佛逝去的年华，一寸一缕，悠然而去，无声无息间带走春风秋雨，满瓶的花枝，遗落憔悴遍地。 

柳永躲在暗处，悄悄地看着秦秦剃度。每断一发，他的心便疼一丝，他分明听见它们落地的声音，那么清楚干脆。 


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世事竟然这样的无常。结果是人们始料未及的，不知道我将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一路胡思乱想，心情不能平复。进了府，有人说欧雪商已等候多时。我来到花厅，看见他一身锦衣华服，打扮得分外俊美。我无精打采地问：“你来干什么？” 

他诧异道：“你难道忘了！今天是我向包大人提亲的日子。” 

我茫然道：“今天！是今天吗？大概是吧！” 

欧雪商哭笑不得，“终身大事，你竟然忘了。” 

我还理直气壮，“谁的大事！提亲的是你，迎娶的是你，摆酒宴客的还是你，有我什么事？” 

他表情极其无奈，连连叹气，道：“你总得嫁过去吧！” 

我微微一笑，“那要看我心情了。” 

他拿我没办法，整整衣襟，郑重地走进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怀念起那个初七，他们虽然是同一个人，却有天壤之别。我几乎想，如果能出点什么意外，阻止这场婚姻该多好。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或许是我太漫不经心，而他又太精明，将所有事一手办妥，我才会生出这样的心理吧！ 

门外欧家仆人匆匆跑来，拦住刚走到包大人门外的欧雪商，惊慌失措地道：“大人，府内失火了！”他大惊失色，什么也没说便急忙赶回去。我心底不由得窃喜，随在他身后，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他家离开封府并不算远，还未近前已远远看见浓烟四起，一片火海。这么大的火，肯定是有人蓄意纵火。他越走脚步越快，似是家里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大门外，人影幢幢，救火的救人的乱做一团。欧雪商找到管家，问他是否有人受伤。突然发现路边坐着一个女子，他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口中道：“苑涵，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那个叫苑涵的女子战栗道：“相公，我没事，我们的家被烧了！” 

又有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跑过来，“相公，良宵还在里面，良宵还在火里。” 

欧雪商不禁惊道：“良宵？良宵！”他奔到火屋旁，大声喊：“良宵，良宵……”可见感情至深。两个女子纷纷过来，与欧雪商依偎在一起。 

苑涵忽然道：“相公，良宵！” 

一个娇艳无比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相公，苑涵，良晨，你们没事吧！” 

这就是欧雪商常常引以为豪的三位花容月貌且从未向我透露只言片语的妻子。火光中，映着他狂喜狂悲的神情，在他看来，他的所有都不值一提，除了这三个女子，只要她们安然无恙就是最大的万幸。 

他在慌乱之余，终于看见我无措的眼神。我都不敢相信，这样动人一幕的男主角会是欧雪商。不，我早想到了，潜意识里已存在，我不能容忍。 

他的神情恢复了平时的淡定，走过来说：“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向你介绍我的家人很不礼貌，但毕竟是要相处的……”他停止了，因为我仇视地盯着他，满是愤恨。看看那三个女子，在大难之后，一个比一个楚楚可怜。在她们眼中，她们的丈夫就是天，他有资格取舍谁，况且他根本没有必要舍弃，他们并不存在矛盾。这样的场面，我不想说什么，不愿给他们再雪上加霜。我保持最高的涵养和耐性，说道：“好好安排她们吧，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他听完这句话，从头凉到脚，忙道：“化月，你听我说。” 

我转身就走，一直向前，不回头，任他怎么说，我都不要听。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是这样，我恨死他了。让他喊，让他叫，我不会停，我再不会给他狡辩的机会，不会，决不！ 

他追上来，拉住我，道：“听我说，求求你，听我说。” 

我的泪已不由自主地淌下来，“还说什么，你已美人在怀，还要我干什么。” 

他急道：“她们和你没有冲突……” 

我回手给他一个耳光，又向前走。 

他执拗地追随，“我和你之间，她们不是问题……” 

我回头又给他一个耳光，声音清脆。我忍无可忍，胸中怒火无法抑制。 

他又道：“我是真心喜欢你，你难道看不出来……” 

我停住，喘着粗气，攥紧拳头，简直要攥出声音，一字一句道：“欧雪商，你太过分了！你骗得我好苦，还有脸说喜欢我？你听着，我永远不会成为她们的其中之一，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小妾’！”言罢，拔出佩剑，割下一缕头发，扔在他脸上，连剑也扔出去，转身而去。 

我才不管他是真悲伤还是假难过，总之是他活该。我都要被气死了，越想越气，亏他还和我山盟海誓，骗子，骗子！他以为全世界的女子都喜欢他，没他不行？算了吧，我就说他靠不住，整天油嘴滑舌。初七，初七！装得那么单纯，居然已深谙世事，太可恨了。我不管不顾地跑，不管不顾地哭。

85
漆黑的街上，我一个人，我才不怕有鬼呢，现在我是遇鬼抓鬼，遇神骂神！一个这样，两个也这样，原以为我会比昳爽幸运，可是我输得更惨，一开局就输了。今晚，朦胧的月，象我的心情。今天可算大喜大悲，秦秦出家、欧雪商提亲、欧家遇火揭发了他的秘密。我比失火还要难受。 

“你本事还真大，这样都死不了！墓山好玩吗？”忽然，从前方传来。透过泪眼，看见道路中间站着一个人，风吹动着衣襟和长发，俏依笑。我忙拉佩剑，虽然无济于事，但仍可壮胆，可是剑已被我扔了。她笑道：“我本无意放火，本想给你们添点晦气，没想到，揭出这么一段隐情，有趣。他那三个老婆漂亮吗，她们可是十足的女人。一个叫辛苑涵，是他大老婆，还是礼部尚书的女儿，名门闺秀。剩下两个是姐妹，良晨良宵，绝不逊色辛家小姐。他们融融洽洽，好不开心。”她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真是死性不改。我忍不住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她都发毛。她不禁问：“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 

我大笑不止，道：“我笑你笨，笨到一定级别了。你明知我们在找你，你还出现，明知鬼公鬼婆不会放过你，你还明目张胆的出来，哈哈，哈哈。” 

她冷哼一声，“我怎么也不用怕你吧！你还笑得出来？” 

我笑声骤起，“你以为那宅子真是欧雪商的吗？那三个女人是他妻子？我们如果不演得逼真，能引出你吗？我们就知道，你是不会轻易出现，所以搅尽脑汁才想出这个瞒天过海加苦肉计加关门捉贼的连环计出来。怎么，有情节，有高潮，有身段吧！现在，这四周已满布我们的人，可谓四面埋伏、高手环绕。只要你一动，白教主、鬼公鬼婆、白大侠、展护卫、公孙姑娘，还有谁来着，对，欧雪商，我们的男主角，他们会一拥而上。你千万可别动！哈哈。” 

俏依笑脸上徒然变白，果然不敢再动，向四处张望。我坏笑着，道：“你也算是个聪明人，怎么上当了呢！辛苑涵是吧，还礼部尚书的女儿呢？你也不打听打听，礼部尚书姓不姓辛。告诉你，礼部尚书姓裴。良晨良宵，姐妹？听谁说的，长得一点都不像，亏你想得出来。欧雪商这个负心汉太可恨，他不可恨，怎么引你出来。不过我这两巴掌可是真的，啪啪作响……”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叫，“白姐姐快出来，前面没有人，不要让俏依笑再跑了，雨雱快去前面。”她听我大喊，赶忙回身夺路逃走。我还在原地兀自跳脚，“追呀！鬼公鬼婆快，杀你们儿子的凶手就在前面……”她早跑得无影无踪。我不敢多留，连忙回了开封府。好险！ 

我凭着小聪明终于唬走了俏依笑，想想这样也不是办法，总得想出计策快快抓住她才好。怎么办呢？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这么定了！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得越多，头越疼。白天是永远不知道夜的心焦和无奈的。今晚，会有许多人难以入眠，如果孤单可以蔓延，那么我们都是被传染，同时又是传播者。如果眼泪可以挽回什么，也就不必有这许多的不眠人，望着，盼着。 


第二天一早，我又入宫，将欧雪商的事告诉昳爽。昳爽听后叹道：“其实这样的结果你已猜到了，是不是？你一直顾虑重重，对他有所猜忌，但是可以肯定你的顾虑还是源于对他的在乎。也可以这么说，昨晚那种状况，你有多生气就是有多喜欢他，不然你不会难过。” 

我的脑袋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也不知道怎样是对怎样是错了，“我就是没想到，无论我怎么猜测，不是亲眼看到还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哎呀，以后怎样面对他呢？多尴尬啊！” 

昳爽道：“这就要看你有多重视他，如果你觉得这段感情抵不过他犯的错或是已不值得珍惜，你就放弃；如果你仅仅是不能容忍却又放不下他，那表示你还喜欢他，既然是喜欢，也就没什么容忍不了的了。” 

我气道：“喜欢又怎么样？他已经有三个老婆了！” 

昳爽道：“你一定要权衡，他的三个妻子和你们之间的感情做个抉择。” 

我泄气道：“快别提他的三个媳妇儿了，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温柔，我凭什么抉择。” 

昳爽道：“如果到这个时候你还怀疑欧雪商感情的真假，那你真是不了解他了。” 

我大呼救命，“乱死了！头都要炸了！”旋又道：“虽然当时我很冲动，但是和他割发断义，我决不后悔。” 

昳爽叹息道：“一时冲动做出错事最让人后悔，仔细想清楚再决定。如果你真的爱他，你会后悔。” 

我小声的仿佛说给自己听，“可是感情，乃至婚姻，不是单凭爱或不爱决定的，影响因素有很多很多……”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有气无力，索性不再发表感慨。 

沉默了好久，我要告辞。她一把抓住我，说：“化月，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望着她的脸，问：“什么，预感？” 

她忧郁地道：“我总觉得，我出不去宫了。” 

我不知道什么地方颤了一下，眼泪就要流出来，强忍着，说：“怎，怎么会呢？” 

她说：“我的病已经好了很久，可是皇上仍没有让我出宫的意思。他虽然待我很好很周到，我也崇敬他。可是，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家，没有我的朋友，我会寂寞的。也许有很多人想进来……我想家了，想出宫。”梨花带雨般，一涓弱水倏然倾落。又哽咽道：“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封我个这么怪的官做。” 

我难受极了，强烈抑制鼻翼的酸涩。她早晚要知道的，不如就说出来吧！“昳爽……其实……”可是一旦说出，她只能难受，却也于事无补。我又咽下，宁愿她怨我，也不要看见她终日以泪洗面。 

昳爽道：“我知道你有话想说，终有一天我会知道的，是不是？就不要让我枉费心机地猜想了。”看来瞒是瞒不住了。 

我犹豫片刻，道：“好，我说。”看了看她，她那么平静，我知道她是装出来的。“其实，皇上封你的官，无品无级，是宫里的女官，事实上，皇上想——”我又看看她，她在仔细听。“皇上想纳你为妃！” 

昳爽听罢，花容失色，她万万想不到他存有歪念。他那么持重，又那么有气度，居然对自己有非分之想，这是多么令人生厌！ 

“皇上驾到——”

86
我出了宫，一直在想昳爽和皇上两个人的表情。皇上会怎么样，昳爽又会怎么样？难以想象。昳爽很想再见展昭一面，这事需要我来安排。 

“化月姑娘，”一个女子向我走来。 

我并不认识她，“姑娘你有什么事？” 

她笑道：“你不认识我了？昨晚你还见过我。”我仔细看她，还是无甚印象。她说：“我叫良宵，是欧雪商的第三位妻子。” 

是她？没错。我上下打量她，果然秀色天成，问：“欧夫人，你找我有何贵干？” 

她娴静地道：“我找姑娘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和你谈谈。我知道，你和我家相公就要成亲了，他以前可能没有和你谈到我们，因为我们是无关紧要的，和你没有冲突，希望你不要嫌弃我们。在此之前，我们三个人共同扶持丈夫，不象别的豪门深院彼此勾心斗角，我们在一起就想姐妹一样，我希望你能了解。如果是我们的存在使你感到尴尬和羞辱，那么请你原谅我们。事实上，相公很早便和我们说过你，我也很想认识你，很想让你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她说话时的表情，非常与世无争，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我都奇怪象欧雪商这样的滑头，又没正经又花心，怎么会娶到这样的妻子。 

我并不敌视她，那没有必要，我说：“我很诧异你会说出如此一番话，试问天下哪个妻子会愿意和别人分享丈夫。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你的不幸，因为别人都是三妻四妾，你一生出来就约定俗成了，你没有办法不遵守。或许，这些话是有人让你这么说的，不是你的本意。” 

她忙道：“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决不是相公让我说的！” 

我截住她的话，道：“你不必解释，”本要走，但回头又道：“其实，我很喜欢你，温温柔柔的。”我笑了笑，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边走边想，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呢？如果象凝霜那样为了留住丈夫的心而不择手段，我倒是能够理解，象她，劝别人嫁给丈夫，真是天下少有！我坐在茶棚喝茶，但听身后有人道：“化月姑娘，我可以坐下吗？” 

又来了，这个我认识，是礼部尚书的女儿辛苑涵，看她举止沉稳，果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我道：“辛小姐是吧！请你不要打扰我，你说什么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你说得越是精彩，我越觉得欧雪商实在居心叵测，不足信赖。所以，你也不必说了。” 

她听我说，态度不温不愠，决不会打断我，待我说完之后才缓缓道：“我想你是误会了。我来，只是我的意思，不是我相公或是其他人的。我只想让你了解我们的生活。” 

我抢着说：“我知道，你想说夫妻间相敬如宾，各房夫人情同姐妹。” 

她微笑道：“化月姑娘果然冰雪聪明。不过我想说的是，我们的家庭决不象其他人家，你不必有任何顾虑。我们姐妹间是不分大小的，因为我最大，所以她们唤我一声姐姐。欧雪商的每位妻子都很出色，因为他本就是出色的。我们觉得只有嫁于此人才没有辱没了门庭与如花的容貌。不知你是否能理解？我们是诚心的欢迎你。当然，你可以选择，但错过了相公这样的人，你再也找不到了。”她这样大方，这样高贵，让我自惭形秽。 

我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道：“欧夫人，你不必说了。问题不在你们三位，也不在你们的家庭。原本是我和他之间没有信任可言，他固然很好，但已有了三位如此的妻子，却还去招惹别的女子，你不觉得他感情很不专一，没有责任心？也许，在我之后，他又会有别人，难道我也要跟着你们去劝说别的女子吗？” 

辛苑涵道：“你为什么不试着真正了解他，他并非你表面所见。你和他的同生共死，就抵不过这一点点误会。” 

我不想多说，也没有力气和她争论。事情象波浪一样涌过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站起来道：“不管是你们真心接纳还是欧雪商的逼迫，我也不会改变主意。对不起，我还有事在身，恕不奉陪了！”说完，起身走出茶馆。 

该死的欧雪商，让妻子来说服我，真想得出来！我气鼓鼓地走向开封府。我想，那个叫良晨的该出现了吧。果然，良晨迎面而来，挡住我的去路，不等我说话，劈头盖脸便道：“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伤了他的心，你知道吗？他这么喜欢你，你竟狠心伤他。你一定要嫁给他。”她倒快人快语，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数落一顿。 

我说，“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你相公要娶别人了，你不难过吗？” 

她忙道：“不难过啊！我知道相公娶多少女子都会喜欢我的。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他都肯包容我。我和良宵吵架，他也很公平。他很爱我们的。” 

不可理喻！我都要快疯了，没等她说完就夺路而走。天儿啊！我不禁借用雨雱的口头语，除此之外，我真不知说什么好。 

回到开封府，又见欧雪商，他为公事而来，正要告辞。他拉住我，“气消了吗？” 

“消了！我已经不生气了。我正要找你，下面我们谈一些事。”我说。 

他凝重地审视我，良久点头。其间，他再没有劝过我。我们达成一个协议，之后，他便走了。我的心情舒畅许多，终于了结一件事。夜里，安枕无忧，睡得香甜。 

清晨醒来，推开窗子，空气那么清新，天空那么湛蓝，我的心情也阴转多云。昨天以前的事就象上辈子发生似的遥不可及，想起来连印象都不深刻。我整理好衣裳，走出房间，来到水池旁晨练。远远看见一队人整齐的排列着，他们在干什么？ 

我走到王希博身旁，问：“王衙司，好早呀！你带着一群人在干什么啊？” 

他笑道：“化月，你忘了？这些人是新招来的公差，那天你不是也参加选拔了吗？”对呀！我也参加了，难怪看着这么面熟。王希博对他们说：“这位就是被皇上封为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化月捕快。” 

众人听罢，纷纷见礼，“拜见化月捕快。” 

我笑着说：“各位不必多礼。过不了多久，大家就成同僚了，希望大家尽心尽力为府中办事，便会得到包大人的赏识。”此时此刻，我真是自豪无比，那一点点俯视的感觉情不自禁地溢上心头。突然看见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公差。我叫他出列，拉他到一旁，道：“你叫炅秀男？” 

他惊讶地望着我，“大人，您认识我？” 

我道：“我在宫内的蹴鞠比赛见过你，你赢了高丽国球手，皇上赏赐你什么了？” 

他顽皮地一笑道：“皇上说，可以任我挑选，我说我要做官啊！皇上说，女孩子想做官，去开封府，那已有一个女指挥使了。所以我就来了。” 

我觉得她很可爱，便道：“你想尽快升官吗？帮我一件事，包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做上官儿。” 

她睁大眼睛问：“什么事？” 

我诡秘地笑了。

87
今天，三司会审审判当年贺兰山兵败一案。本来我不知道，是白玉堂告诉我的。白玉堂似乎很关心这件事，不但白玉堂关心，全开封府到整个京城乃至全国的人都十分关心。其实，这件事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他们打听啊，互相传告啊倒很忙碌。我可以算上漠不关心了，我根本没兴趣知道它是怎样发生的，或者将来的结果。但是这件事恰恰与我有莫大的关系，甚至和我与昳爽为什么来古代都有着极深的渊源。这一切是雨雱的安排，也是冥冥中的安排，只是现在我们谁也不知道而已。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昳爽和展昭见上一面。 

“展护卫，昳爽她，”我对展昭道：“她知道了。” 

这些日子以来，谁都看得出他心事重重。展昭看了看我，道：“她还好吗？” 

我说，“不好，一点都不好，你根本想象不到她的眼神，都是绝望。” 

他望着远方，说不出话。在电视剧里、在书上、在现实生活中，他都是个铁血男儿，英雄气概，但这英雄也有气短也有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很少用言语表达自己，但只看他的表情就能知道他有多心痛。 

“她想见你！”我说。 

他茫然地望着我，“可以吗？” 

我点点头，“我来安排。” 


我和欧雪商的婚礼如期举行了，喜堂就设在开封府。本来是在欧府的，但俏依笑的一把火，欧府还要整修一番。这一次是开封府和刑部联姻，在衙门办喜事确实史无先例，却别有一番风味。那一天，开封府上下张灯结彩，人人笑逐言开。大厅上，王拘行及张赵王马四位捕快在布置喜堂。新郎官儿在东厢，新娘在西厢。吉时之前各方宾客已到齐，均是京城大小衙门的官员。声势造得很大，全城上下几乎都该知道刑部的欧雪商大捕快和开封府的化月都指挥使在今天成亲。 

“时辰到——”司仪高声喊喝，新郎新娘相对而出，共同握住一条结花的红绸向堂中走来。按习惯，新娘要迈火盆，乱七八糟一大堆。大伙儿嬉闹着，簇拥着，一副不将新人整死誓不罢休的架势。我在盖头底下暗暗想：以后我再也不结婚了，一点也不好玩。不知道当初怎么想的，悔之晚矣啊！光是凤冠霞披就足有二三十斤，这一天下来比抓差办案还累。 

欧雪商容光焕发，欣喜异常，到处应酬着。司仪大声道：“新郎新娘拜天地喽。”我们二人缓步上前，站在预定的位置上。“一拜天地——”我们转过身，跪下，叩三个头。这叩头也得有学问，要跪得重叩得轻，如此一来，两条腿当时就麻了。“二拜高堂——”欧雪商的父母已然去世，就拜牌位吧，二人又跪又磕头。“夫妻对拜——”只要夫妻对拜后便礼成，我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正在此时，门外清脆一声“不能拜”。大家都是一惊，谁都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我忙掀去盖头向外望。大厅一片宁静，门外走来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年轻人，径直走进喜堂，向周围看了一眼，不屑一顾地冷哼一声，道：“她——”他指着我，“不能嫁给他。”四下一片哗然。 

欧雪商问：“为什么？” 

少年走近我，怒视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早已嫁我了。”此言一出，众人大骇，骚乱起来。 

我茫然无措，“我？嫁给你？我都不认识你，何谈嫁给你。”我看向欧雪商，他不说话，兀自呆望我们二人，显然已有些须相信。 

少年一拽，道：“跟我走。” 

“放开我，我不走！”我很想抗拒，但身不由己的被他拉出去。欧雪商竟一动不动，在场的人也闪出一条路来。 

他一路奔跑，任我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正糊涂时，他停了下来。“这是哪里？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四周是一片旷野，只有几座孤坟，低矮的暮色下，一两棵秃兀的树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转了个圈，不见第三个人，“你是谁？为什么搅闹我的婚礼？你是不是俏依笑派来的，她第一次放火不成，第二次又使出这么卑劣的手段。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又急又气又委屈。 

他还在冷笑，“你不认识我？对，你不认识我。你怎么会认识我呢？大名鼎鼎的化月捕快怎么会认识一个无名小卒。不过，用不了多久，大概明天吧，京城上下，老老少少，都会知道，你行为不检，到处流情，你的情郎大闹喜堂，你的丈夫不要你了！”他笑声更大，肆无忌惮。 

我问：“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你到底是谁？” 

他笑道：“你做梦也想不到我是谁。”说着，将头上的帽子取下来，缕缕青丝散落，齐至腰间，明明是个女子。她道：“没想到吧！哈哈。” 

我惊讶不已，“我根本不认识你！” 

她又是一阵狂笑，“好，我告诉你，我和欧雪商相识已久，他对我甜言蜜语，百般怜爱。但是碍于家中早有三位身份显贵的夫人而不得很快娶我。他很多情，有许多女人，这我知道。他竟然会娶你，为了你还要和我断绝来往。你是什么东西，不知哪冒出来的野丫头，论长相，论学识，你哪一样比我强？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你已经身败名裂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要你了。” 

我看着她得意的神情，连哭都哭不出来，“你，你，你怎么这么狠毒？” 

她道：“看你这气急败坏的样子！平白受了这许多很委屈是吧？你不该恨我，你该恨的是欧雪商，恨他的多情！也许今天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怎么？难过吗？你谁也怨不得，只能怨自己有眼无珠！”她吟吟笑着，转身离去，那长发还在风中飘扬。


88
她已无影无综，我颓然倒地，放声痛哭起来。我真是百口莫辩，有苦说不出。荒郊野外，就我一个人，偶尔听见乌鸦的声音，恐怖、凄凉、寂寞，如果俏依笑再适时出现就把倒霉表现到及至了。“啊——”我放开嗓子，大声呼喊。 

“你的运气还真差，嗨，也是该着的，躲也躲不了！”她不出现怎么能对得起我呢。俏依笑自暗处走来，使整个悲伤的气氛圆满。她最会揭人痛处，“你还挺聪明，几句话就唬走了我，可是倒霉就是倒霉，挡也挡不住。” 

我无力地看她，象已耗尽所有的力气，道：“你想干什么，杀我么？” 

她噗嗤一笑，“杀你！我做梦都想，可也不急在这一时。这里也没有别人，我怎样收拾你都可以。杀你，不是太便宜你了吗？”见我低头不语，又缓缓道：“杀了你也很可惜，这么足智多谋的丫头。真是条妙计啊！” 

我骂道：“那是你笨！你也不用用脑子想想，我哪来的工夫计划得那么天衣无缝，如果是现在倒大有可能。那时可是真的。我说你笨嘛，而且奇蠢无比。” 

她生气了，恨不得给我一巴掌，不过旋又笑了，“你这么聪明，还不是落在我这个笨人手里么？不服气吗？”我的嘴角逸出一丝诡异的笑。她敏捷地捕察到，怔了一怔，又道：“还想故技重施？我还会上当吗？” 

我笑意更浓，“现在你来的方向是个缺口，要跑还来得及。” 

她哈哈大笑，“你以为我是三岁的孩子？” 

我笑得比她声音还大，都要笑出眼泪，“你不是三岁孩子，但是智商只停在三岁，或者更低。你懂不懂什么叫兵不厌诈？难道你就不想一下，欧雪商已经有三房媳妇了，我怎么还会嫁给他。再说，他毕竟是个四品的武将，私人生活也不会这么不检点。出来吧！”我向俏依笑身后喊道。 

俏依笑根本不理我这一套，道：“别耍花招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我不会相信你的。” 

我说：“这时了，我又何苦骗你！她叫炅秀男，是开封府最有潜力的新一代公差。”俏依笑回头时，秀男乖巧的向她一福。“炅秀男这小姑娘出道不久，演得有点过火，不过也蛮投入，并且路线没走错，一直把你引入我们的包围圈，语言呢也有可圈可点之处，”我一展我灵牙利齿之能。我一步跨到左边的坟头，抓出一人，道：“这位是我们开封府最有声望的捕快，王希博，他久侯你多时了。”我一步到右边的坟头，又抓出一人，“这位就是雨雱，你偷了她的书，应该知道她是谁。”雨雱微提裙摆，福了一福。 

这场面足能气死她，我可知道当年诸葛武侯是怎样气死周郎的了！我有条不紊笑咪咪道：“妙极啊！这灵感是你给我的，我算定你会上钩！” 

俏依笑笑不出了，王希博也没有笑的心情，他道：“真的是你？你居然会是俏依笑！” 

俏依笑不去看他，“有多少都一起上吧，我可没把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 

“你没把他们放眼中，那么我呢？”这声音不知从何处缓缓而来。 

俏依笑不禁向上张望，自语道：“教主？” 

白若倩自空中降落，一身白纱，飘渺得似梦境般。“依笑，我们又见面了。” 

俏依笑在这世上最怕的人就是她了，“你也来了？” 

白若倩叹道：“我本不愿亲手杀你，你何苦做下许多事逼我出手！” 

俏依笑道：“我不要你饶我，今日我们就做个了结。” 

白若倩点头，骤然出手，毫不留情。俏依笑飞身迎上，竭力招架。只因二人都是顶尖高手，所以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如何发招收招。 

此时，最难受的该是王希博，他奉命在此等候捉拿俏依笑，哪知那个女魔头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她固然无情，但他们之间却有着理不清的瓜葛。 

但看俏依笑和白若倩打得天昏地暗，难分难解，谁也不肯让步，毕竟是生与死的角逐，两人都不能让对方找到自己的破绽。 

刹那间，二人各分东西，相距两丈有余。不知什么时候二人手中各持一柄长剑，遥指对方。风动叶摇，衣袂飞舞，剑却纹丝不动，使人不寒而栗。俏依笑的长发掠过她冰冷的脸颊，白若倩的面纱也微微颤动。两人沉默了好久，白若倩道：“依笑，你我虽有叛教之仇却无恨，不管怎样我们也相识一场。我下不了手，你知道。” 

俏依笑道：“教主，事已至此，毋须多言，来吧，死也好活也好，都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说罢，长剑直刺白若倩。两剑相击，乍一响，闪出万道光芒。 

其实我们这些人都插不上手，雨雱只想要回她的书，王希博若有所思忧心忡忡，至于我一心抓住俏依笑，自然希望白若倩立即擒下她。她二人尽所能极，尤其俏依笑更是全力以赴。二十几个回合眨眼过去，二人依旧各立一方，却不说话。少倾，俏依笑站立不稳，吐出一口血。我们都不知道她是怎样受伤的，我只觉得王希博十分不同寻常，并未在意。 

白若倩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俏依笑道：“教主，你杀了我吧！我不会怨你。依笑自知罪孽深重，死后恐要下地狱，只是在我仍在世的一刻，请你宽些时间，我有话要对公孙姑娘说。” 

白若倩点点头。我精神紧张，怕她又使什么花样。雨雱上前，我一把拉住她。俏依笑已萎靡不振，缓缓倒下，“当初偷书，只为赌一口气，其实那书我看也没看，把它放在姑娘的书中，不曾带离开封府，还望姑娘见谅。”此言一出，我们皆出乎意料，她这么说会不会让我们可怜她？我暗中捏一把汗，希望白姐姐不要因此放过她，不然再抓她就不容易了。 

俏依笑伏在地上，仰头道：“我这一生中唯做错一件事，不该听信他人挑唆背叛女教，不过，我还是奉教主为神明。我知道，上次小孤山教主将我交给开封府就是要给我一条生路。可是，自作孽不可活。教主，依笑能死在你的手里，随死无憾。” 

她的言语固然很诚恳，但我怕白教主生出恻隐之心，一个劲看她。白若倩道：“依笑，我不会让你痛苦的……”俏依笑闻言点头，合上双眼。 

白若倩虽然不忍，事后也必然痛心，但她仍决定一掌致命。她自然能做到，何况俏依笑已受重伤。我不免生出几分怜悯，想必雨雱也是吧，她们本无怨仇。这一掌下去，俏依笑必死无疑。然而，一个影子飞速窜过去，用身体挡住一掌，口血狂喷。

89
俏依笑一惊之下睁开眼，她从来都是无情，也很狡诈，但这一次却使她震撼，她掩饰不住骇然感动的神情。白若倩也呆呆怔住，开封府的人怎么会甘愿代她去死？俏依笑抱起王希博，从未有过泪水的眼底居然满溢情丝，她道：“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后果？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怎可如此救我。我一死，诸多事情由坏变好，你又是何苦？” 

王希博已经心肺俱裂，哪里还能说话，他攥紧俏依笑的手，竭力道：“你和我……还算，没有关系，吗？你……你这么说，才真……的伤我……” 

俏依笑更加不能自已，此刻王希博纵有千言万语已无法再言语了，只用眼神传达他的情谊——无怨无悔。他又微微侧目看向白若倩，“放……她……求……你……一命抵一……命，放……”说到“放”字，再不能说下去，那只手倏然松开，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俏依笑不会哭出声，她从不曾软弱过，不管遇到什么事。她紧紧抱住王希博，他说过会为她而死，可她只当那是戏言，不当真的。俏依笑将头深深埋在他怀里，“哇”一声，又吐了一口血，便不省人事。 

当俏依笑醒来，她在屋里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白若倩没杀她，她身边只有我和雨雱。她明白后的第一件事便问：“王希博呢？他怎么样了！” 

我对她不知怎的，再也恨不起来，“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你的身体这样虚弱，我们不该打击你，可是你不同平常女子，不会轻易自绝生路……”她看看我，默默无语，她早知道，他活不成的。我又道：“白姐姐走了，她不杀你，她希望王希博不会白死，也希望你今后不会再胡作非为。还有……不知你知不知道，你有了身孕，是王衙司的吗？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 

她低声道：“我可不可以去灵堂，给他烧些纸钱！”我与雨雱互望一眼，扶她下床。 

灵堂上，拜祭的人都已经退去，只有几个府内的人在烧纸钱。俏依笑慢慢推开棺盖，那人安详的躺在里面，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干干净净的，嘴角的血渍已被拭去，似乎还残留着浅浅的微笑。俏依笑凝望他，用手抚摸他的脸，手指和脸一样的冰凉。许多的往事清晰可见，仿佛只要回过头就在身后，可是当你去抓时，又象流沙从指缝间滑落，只留下一条浅淡的痕迹侵蚀人的心。 

我从来没想象过她会如此轻柔，我以为她根本没有感情，也不会因为什么而难过。足见，再十恶不赦的人也有他的另一面，不足为外人道。不然，王希博为什么甘愿选择死，让她去怀念，也不愿活着去怀念她？俏依笑的悲痛无以复加，此刻，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妇人，哀悼着自己的丈夫。她又不是个平凡的妇人，她不会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她要把王希博的孩子抚养成人。 

她始终没有太多言语，再没盛气凌人。我也从没想过，有什么力量可以让人改变这么多。王希博出殡，她只是远远的看着，她不想那些流言蜚语诋毁死者，她最爱的人。当人群散去，喧嚣远离，她独自站在坟前，看着，那一抔土。 

她对我说：“如果他没有死，我想不会知道，我还有感情。当我面对死亡，我一点都不害怕，我杀了那么多人，早晚也该是我了。今天你死，明天你死，这就是江湖中人的命运。现在，他留给我一个孩子。原以为直到死，都不会有什么值得我留恋。”我知道，她有心陪伴墓碑下的长眠者，可是她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雨雱说她会“借尸还魂”，不知道真的还是假的。她说，只要驾一叶扁舟，一直向北走，就可以看到想见的人。那天清晨，俏依笑果然驾了一只小船，飘飘荡荡一直向北而去。海风吹动她的长发，掀起外面宽大的衣服，露出微凸的腹部。她迎着风，站在船头，望着远方。她毫不怀疑雨雱的话，不过落空也无所谓，因为正有一个生命在她身体里成长，是那人的延续。 

我没想过我会流着泪送俏依笑远行，真是造化弄人，如果王希博不死不是很圆满吗？但如果他没有死，还能改变她吗？她并不凄惨，也不可怜，她还有希望。 

我问雨雱，“真的吗？她真的能见到王希博吗？”雨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小船慢慢驶向彼岸。也许在海的那一边真有个王希博呢？ 


当人群散去 

心也渐渐平息 

清晨冰冷的风里 

流动温柔的情绪 


当黑暗远离 

希望慢慢亮起 

我闭上眼睛悄悄寻觅 

你的踪迹 


只要我不放弃 

还有点滴的回忆 

虽然分别在冬季 

雪里的你依然清晰 


如果可以忘记 

我也不会泪眼迷离 

那么就让我期待再见 

雪后依稀的你 

90

在一个故事的起始，必然有一个开端和这个开端的原因，但是未必所有人会知道；而在一个故事的末尾，也必然会有一个结局，但是未必所有人能看到…… 


雨雱果然在她的那堆书里找到《兰血天》，没想到这本世人皆想得到的圣书——或者其中有极大的秘密——俏依笑却视而不见。雨雱将自己反锁在屋子里，外面虽然晴天白日，但房中没有一丝光线，黑漆漆的。她一页一页翻开，上面记载着她的家族，从整个家族的伊始讲起，有每一个族长的生平，讲述一连串动人的故事。在其中，她的父亲的后面是她的名字，原来一切都上天注定的！在她后面还有许多人，惟她这几页空白。这表示她曾经抹去一段记忆，也就是说，她现在的经历以前有过，她为了一个原由正在重复曾经，或者是为了改变已发生的。这几页不久就会出现，到了关键的那一刻。 

兰血人每位族长都要经过一个成长的过程，经受不同的考验，其中会为此付出代价，痛苦过挣扎过后才会成熟。雨雱知道，一切发生的事都是祖先对她的考验，她一定会走下去，她并不是平凡的，她背负着的是一个家族！ 

那个小和尚两次救了她，而且两次用的是同样的方法。第一次，并不奇怪，只要任何一个心无杂念，元阳未泄的人都能做到。但是第二次只有真心爱她的人才有效。她对白玉堂很崇敬，他的侠骨柔肠和永不消减的傲气最值得欣赏，然而雨雱从未被他震撼过。她知道小和尚为什么留在墓山。难道那个人会是他？ 


范仲淹的案子终于有了定论，其实也无所谓定论，党项族西夏王元昊在贺兰山下以少数兵力战胜宋军是个事实，范大人无从辩解，现在只等定罪了。皇上很想召见他，但碍于许多不能如愿。他让我代他走一趟，以慰忠臣之心。这对于我也是莫大的荣耀。我借机向皇上要求准许昳爽出宫到繁塔寺进香。我对皇上说，凡事不要给昳爽太大压力，她毕竟是个不足二十岁的小姑娘，她有什么话不好直说，只得由我转达。皇上点头答应。 

范大人虽属罪臣之列，但有功于朝廷，所以如今没有关押在刑部大牢，而住在京中府邸。我前去探望，不宜太多人知道，不过我怎么说也是掌管禁军殿前司的挂名长官，排场总是得有，四品官的绿呢八人大轿，毋用鸣锣开道，只二十几个年轻禁卫军跟随。 

来到范府，门庭冷落，行人睬也不睬这偌大的宅院，有谁会想到这是一代名臣范仲淹的府邸？我命人上前通报，久不见有人出来晤面，我暗自想道：他是不是没把我这个小女孩放在眼里？想到这，一个人径直走了进去，看看他怎样对我说。没走几步，超强的声波自大厅传来。我心中奇怪，这范府已破落至此，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来，难道是范大人的旧部？照例说他现在落难，各人都避之不及。 

我走进大厅，各形各色的人聚集一堂。有人说，范大人既然是京中大官，自不会赊欠我们小店的油米钱吧！大人常年在外攻城掠地，银两都是大把大把地拿，怎会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原来是追债的。又有几人索取多年前的帐，最无耻的是一个妇人，面目可憎的样子，竟追讨当年范大人出征时送上的礼物。弄得管家焦头烂额，无法应付，声称范大人今日有贵客临门。可是那群人不知好歹，还是争论不休。真是墙倒众人推！ 

我不耐烦道：“住口！”有人瞥我一眼，有人根本不理会。我用力一拍桌子，大叫道：“钱我来付。”顿时鸦雀无声，同一时间将我团团围住，七嘴八舌诉说陈年债务，竟有无知老妪用油腻腻的手来扯我衣服。我忍无可忍，道：“来人！”众武士一拥而入，即使身着便服也掩饰不去凛凛的威风。 

众人不敢胡来，其中一人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这是天子脚下，凭仗势力就敢胡作非为吗？我们不怕！”众人又骚乱起来。禁卫军从便衣中抽出佩刀，上面明晃晃嵌着“殿前司”的字样。知趣的缩着脖子灰溜溜地走了，还哪顾得上本是乌有的帐款？ 

管家见我带人解了围，上前不住行礼。我道：“请通报范大人，在下想求见。” 

管家上下看看我，道：“姑娘，本来您仗义相助，小人不敢阻拦。可巧，刚刚有位开封府的化月大人来到府上。想必，您也听过此人的大名。姑娘可否稍后再见大人？” 

我一愣，难道他不认识我，道：“那你知道，化月是男是女？” 

管家一笑道：“自古只有男儿当官侍奉天子左右，姑娘呢，娇好者陪伴君王，品貌上者嫁于王侯，其余的也是三从四德恪守妇道，岂有女子做官之理？” 

看他说得头头是道，我都不好意思揭穿，笑道：“你不用等化月大人了，我先见范大人吧！” 

管家道：“不行，那怎么成？不是小人势力，至少也该有个次序。” 

我道：“其实我便是化月……” 

管家恍然大悟，道：“原来您便是化月大人的夫人，怪不得会有侍卫随身保护。既然如此，那夫人请。”我差点没笑出来，随他吧，范大人总不至于这么糊涂，我想。 

管家引我来到范大人的书房外。这里清幽别致，很配得起范大人。想想，从中学便学范仲淹的文章，有名的《岳阳楼记》，还有《碧云天》，都是千古绝唱。我可从未想过要见见词作者，和他探讨一下写作时的心境！


91
走进书房，当真书山云海，不愧“书房”二字。范大人起身相迎，我上一次是在野外茅舍中见过他，与如今大不相同。我上前行礼道：“久闻大人早已归京，很想来拜访，但总怕无故打扰失了礼数。今日小女登门造访，还望老大人多多包涵。” 

范大人微微一笑，“姑娘客气了，老夫今日落难，还承蒙姑娘不加嫌弃，真是感激不尽。不知姑娘驾临寒舍有何事，如有所需自竭诚所能。” 

说着，二人分宾主落座。我想，还是不要这么快说明来意，先和他聊聊。于是道：“今日冒昧前来，并无他事，只是久慕大人的名望与绝世才华，特来请大人指点一二。” 

范大人笑道：“老夫何德何能指点姑娘。” 

我道：“我曾看了大人的不少诗词呢。” 

范大人顿感兴趣昂然，“你看过我的词？” 

我点点头，站起来吟咏，“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高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做相思泪。这却不是范大人写的苏幕遮吗？”想当初，这首词被老师罚写40遍，才背下来的，至今不忘。 

范大人长身一笑，“姑娘真是见识广博。” 

我又道：“这首词将会流传千古，成为家喻户晓的绝唱，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范大人笑道：“姑娘虚夸了，千百年后，我们都是一堆黄土，谁有会知道呢！” 

这话也对，不过我怎么知道的？我当然知道，那他为什么不知道？一时间，我也混乱起来。续又道：“开首四句不过借秋色苍茫来隐抒忧国之意；后三句，隐隐见世道不甚清明，而小人更为得意之象；第二阕因心之忧愁，不自聊赖，始动其乡魂旅思，而梦不安枕，酒替代泪。其实这忧愁全是前天下忧而忧的情怀。”我这一番话皆出自《宋词三百首》，不过想他肯定是见不到此书，也不会追究我盗版，听起来倒似我对他的人、他的诗有很深的了解。 

范大人听罢，不禁慨叹，“姑娘真乃老夫的知己啊！”于是，切磋诗词更加亲密。 

正谈到兴头，一个年青人进来奉茶。范大人介绍道：“这是犬子佑纯。” 

我忙起身道：“范公子，你好。”范公子也还礼，看他文质彬彬，也定是个舞文弄墨之人。 

范大人对儿子道：“这位姑娘是……”这时才发觉全不知来者是谁。 

我拱手道：“小女化月。” 

范仲淹父子都吃惊不浅。范公子道：“姑娘便是皇上亲封的都指挥使么？” 

我微笑点头。范大人道：“真是怠慢，大人请上座。” 

我忙道：“大人不必客气，今日纯属私访，诸多礼数全全免去。再者，大人乃朝廷重臣，为国镇守边关多年，若不出此意外，大人何必屈居我一个小小四品武将之下？”范大人连连摇头，不能言语。我又道：“皇上很是关心大人，深怕伤了忠臣之心。皇上常言：范大人忠君爱国，文采卓绝，乃不可多得的人才。今遭突变，很为大人痛心，思之再三，想召大人进宫，但碍于多方面，迟迟未能如愿。今次，圣上特命小女前来探望，转达天子之意，小女资质驽钝，人微言轻，不足表圣上万分之一。” 

范大人听完此言，感动得涕零满面，惟向皇城方向磕头叩首，范公子也随老父一同跪拜。我扶起范大人，并传达了皇上一片苦心及种种无奈。范大人更是感动不已。又重新落座、奉茶，交谈比先前坦诚许多。 


自范府出来后，我直接入宫。明日便是去繁塔寺进香的日子，我要告诉昳爽我们的安排，以及见展昭的种种事宜。我说道：“明天一早，你便乘凤辇出宫，一路向拱宸门，绕行马街，出朱雀门，再一直向南走，再顺南薰门向东，便到繁塔寺。到时，寺中定是禁卫森严，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 

“皇上驾到——”我们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能暂停说话，起身迎驾。 

皇上自殿外徐步而至，满面笑容，注意力也全放在昳爽脸上。昳爽自知道真相后，又气又羞，但皇上毕竟是皇上，他那凝重的神采和翩翩的风度，又不得不使人对他恭敬。昳爽行礼道：“昳爽参见皇上。” 

皇上用手相搀，握住昳爽的双手，不忍放开，“进宫已许久，到如今也有了名分，为何总不能改口呢？不过，朕也不勉强你，慢慢来。”说这话时，充满怜惜。昳爽就象一件摆设，被他尽情观赏。 

皇上仍没察觉到我的存在，我无可奈何道：“皇上！我怎么也算个臣子吧！你把家里人扶起来了，就不管我了，不怕传出去，让人家说你重色轻友啊！” 

昳爽一阵慌乱，怪我口不择言。皇上倒未加责怪，只当笑话，不禁失笑，“好厉害的一张嘴！”说着，用手一拂，权做搀扶。皇上问：“去过范家了吗？他们还好吗？” 

我摇摇头，“不太好，我上门时，正有一大堆市井之人前来索帐，真是凄凉冷落。范大人一听我是皇上派来的使者，便感动得又跪又拜，简直老泪纵横，口不能言。他的长子范佑纯身为朝廷重臣之子，竟无半点功名，让人惋惜啊！”皇上也连连叹气。我又问：“我回来时，听人议论，说要将范大人斩首，要‘佯杀重臣，引蛇出洞，让有罪之人终落法网’。”我不明白，奇怪地望着皇上。 

皇上懂得我的意思，解释道：“欧阳修与范仲淹多年故交，政治上颇为一致，他并不主张杀范仲淹，而是以此为饵，引出当年的罪魁祸首。” 

我真不知道宋代人是怎么想的，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这么复杂的逻辑！我也不想多问，他们根本是把一个无关紧要的环节当作王牌，只有傻瓜才会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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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皇上命人传膳，并留我在宫中吃顿“便饭”。说实话，我也不放心留昳爽一个人在他身边，虽然以前她也是一个人并未出什么岔子，然而，今晚看皇上的神情已肆无忌惮，所以格外替昳爽担心。 

皇上也是，吃饭就吃饭，眼睛还是无时无刻盯着昳爽。昳爽虽唯唯诺诺坐在他身旁，可是眼神一直朝向另一个方向，无喜无忧的样子，没有任何表情。现在这种状况极为尴尬，我举起杯子，道：“皇上，化月敬您一杯，愿您好事成双。”皇上一笑，欣然饮下。我心中暗道：哼，祝你祸不单行才是，走了一个秦秦，如今这个昳爽也未必保得住，到头还不是一场空。 

皇上喝罢，宫女将酒重新斟满。皇上举杯对昳爽道：“来，也陪朕喝一杯。” 

昳爽眼中空洞，仿佛沉浸在另一种气氛，闻言茫然抬头，象一个走了神的学生被老师当场抓住。她不知如何应对，却也不能太过无礼，只道：“臣，臣，昳爽不会喝酒。” 

我忙道：“昳爽从来都是滴酒不沾，还是微臣代她喝这一杯吧！”皇上也知我是给他台阶下，不然这么多宫女太监，皇上如何自处？ 

几杯酒下肚，我已有些微醺，但神智却十分清醒。我在盘算，只要将皇上灌醉，昳爽也就可以脱身了。于是，拼命向皇上敬酒。皇上道：“化月，朕听说你与刑部的捕快将要成亲，可是他无理悔婚，可有此事？” 

我笑道：“皇上您还真神通广大，别看整日在宫里，外面的事也一清二楚。不过，不是他悔婚，是我们出现些新问题无法解决，干脆就不成亲了。” 

皇上摇摇手，道：“朕早说过，收你做义女，那样，你也是个公主了，什么王公大臣不好嫁，还在意一个四品护卫？” 

昳爽猛然惊醒，我们说的别的她没听见，倒是牢牢记住“四品的护卫”，不觉一双秀目中透出黯然的神色。我知道皇上是有些醉了才不曾注意到昳爽。我说：“皇上，你沾我便宜！”皇上一愣，看看我，又看看昳爽。我佯作生气，“皇上你想，我和昳爽是姐妹，昳爽又嫁于你，那你就是我姐夫。放着皇上的小姨子不做，做什么公主？” 

皇上听完哈哈大笑，十分爽朗。昳爽一直用眼瞪我，怪我胡言乱语。我不曾理会，还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昳爽气极，在桌子下用脚踢我的腿。不但我感觉到了，连皇上也有所察觉，看向昳爽时，她已满面通红，娇嗔中带有胜花的可爱。皇上微笑观赏这一难得的美丽，凝神细看，简直旁若无人。 

我看着他二人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却生出奇怪的念头。如果我是昳爽，在展昭和皇上之间，我宁愿选择皇上。并不为他是当今的天子，富拥四海，只为他绝代风华和非凡的仪表。想来，皇上后宫佳丽众多，其中不乏娇媚者，确不比昳爽逊色，但没有一人可以真心爱他、关心他、不将他当作一个君王，只看作普通人家的丈夫去爱他。我想，皇上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人来填补他空虚的心灵，懂得珍惜他、痛惜他。这个人一定不是昳爽，也许皇上这辈子也无法找到，这也是作为一个至高无上者最无奈的悲哀吧！想到这里，不免对他生出怜悯，生出心疼。嗨，也是酒后胡想了。 

皇上左一杯，右一杯地喝，不多时已醉了。但我感觉，他绝不是神智不清，他清晰的知道他预谋着什么。他握住昳爽的手，至少让昳爽以为他是酒后的行为。昳爽自然闪躲。皇上就势抓住她玉白纤细的手腕拉入怀中，道：“你怕朕？为什么？朕一直待你那么好，一直随你的心意。试问后宫中有谁能得此殊荣！”昳爽更加慌乱无措，用力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怀抱。皇上见她如此无情，将心一横，拉她向寝室走去。 

昳爽吓得花容失色，大呼救命，猛力挣开皇上，藏到我的身后。我面前是皇上深情款款，后面是昳爽失魂落魄，深感难办。但是无论怎样，也不能让皇上对昳爽无礼。我忙叫过老太监，“公公，看来皇上醉了，烦劳您将宫女太监一杆伺候人等都带出去，我深恐皇上酒后做出什么丑事，传出去让天下人耻笑。” 

老太监很是为难，“这恐是不好吧！” 

我道：“这有什么不好？在公，我是禁卫军都指挥使，宫中一切安全由我负责；在私，我是皇上信赖的臣子。难道你们都出去了，我还能欺负皇上不成？”老太监哑口无言，只得将殿上人等带了出去。 

现在，房中只剩我、昳爽、皇上三人仍在僵持。皇上一直对昳爽诉说相思，只是中间隔着我，也顾不了许多。昳爽根本充耳不闻，无动于衷，皇上越说，她越是讨厌。我看这样也不是办法，皇上的耐性不知有多大限度，先扶皇上坐下，好言相劝，一边示意昳爽赶快走。我说，“皇上，你不可如此。你说过，要礼待于她的，今日怎么把持不住了呢？这样勉强她又有什么意思！”说来也该怪我，干什么灌他喝酒，本想他喝醉了就没事了，谁成想竟适得其反，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此刻我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想全身而退。 

我刚要离开，皇上一把抓住我，道：“你不要走，你不知道朕有多心痛。难道朕的一番情义，你一点也不明白……”他把我当作昳爽了！ 

我听他说，虽然不是说给我，但那言语那表情足以打动任何人，包括我。我听着，我看着。突然，他将我拥入怀中。我把自己套进去了！我一阵慌乱，从心里向外颤抖起来。


93
他只是抱着我，不动，紧紧的。我也不敢动，微微颤抖。我想，皇上并不想对昳爽怎样，若要怎样，早出事了，他不缺女人啊！见他默默无语的拥立，将要泪下，就让他温馨一下吧，只当安慰他了。我没有反抗，安静的在他怀里，倒有种安全舒适的感觉。 

其实，做他的情人也不错，不过不能受册封，那样就没自由了。这种微妙的感觉确实不错！可是，做了情人，以前那种象父女、象朋友又有些暧昧的关系是不是还能保持，不太可能吧。男女之间一旦没了距离，就失却感觉。失了感觉，我还要这个人干什么？还是做回以前，我猜猜他在想什么，他猜猜我在想什么，不是很好？打定主意，心下也安稳许多，静静地感受圣者的气息和心跳。我迎合地揽住他，变成相拥。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总会有许多奇怪的想法，不过举动如我者恐怕不多吧！想到这一层，又甚觉荒唐。 

我将皇上扶到床上，他已隐隐睡去，很是详和。我用毛巾帮他擦拭面颊，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他睡，看他呼吸，又是浮想联翩。不久，我也伏在他身边睡着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四周不见一个宫女，床边还睡了一个人。他睁眼看我，回想昨晚发生的事。他稍有动静，我便醒了。我说道：“皇上你醒了？你喝醉酒好可怕！”我不管不顾地打着哈欠，粗鲁地揉着眼睛。 

皇上笑着问：“是你陪朕一夜吗？那些宫女太监呢？” 

我口无遮拦道：“我让他们睡觉去了，怕你做出什么丑事传出去坏了名声。”不过细想，一个皇上要临幸他的妃子，也不能算是丑事。 

皇上误会道：“丑事？”他看着我，有一丝焦急。 

我会意到，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我也觉尴尬。他只是把我当做昳爽一小下而已，我没必要让如此一位长者处于羞愧的境地。我道：“皇上，你昨晚做了什么，真的不记得了吗？” 

他越听越觉得出了什么事，问：“朕，对你……” 

我的脸一热，想必是红了，“早说是不是啦，你昨晚喝醉酒，我扶你上床休息，就这么多啊！”我急道。好似他一眼窥透我的小计量。 

皇上松了一口气，问：“昳爽呢？” 

我答道：“被你吓着了，恐怕现在还……”我看他一眼，没再说下去。我的胳膊支在床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笑。我知道这动作很傻，也很孩子气。 

他笑道：“你为什么不走？” 

我想了想说：“我不放心呀！” 

皇上问：“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又想了想，沉吟道：“怕你醒来看不见人，会害怕呀！” 

皇上忍不住笑道：“你以为朕是孩子吗？” 

我点点头，“是啊，只有孩子才会不顾一切去要他想要的东西，哪怕是个人，也不会顾及她的感受。” 

他知道我话中另有他意，望着我道：“你是指昳爽？” 

我叹了口气，神情一点也不象个孩子，“你可以不顾她的感受，就连你对她的真心完全得不到回报也可以不顾，难道你没想过，其实，其实……”“其实她心中早有人”这一句就要脱口而出，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生怕伤着他。 

皇上问：“其实怎么样？” 

我说道：“其实，缘分是不可以勉强的。”他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出神。 

“睡觉呀，现在还是半夜呢！”我说道。 

皇上叹息着，用慈祥的目光看我，“朕睡不着。” 

我提议道：“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小时候，我睡不着，妈妈就给我讲故事。” 

皇上失笑道：“好啊！” 

我开始讲：“这个故事发生在唐太宗开元年间。长安街人流如注，繁华得不得了，人群熙攘。就在街市中央围了一大群人，原来是一个老者和一个年轻人在打赌。你猜赌什么？赌下雨。什么时候下，下多深。这年轻人正是唐太宗的大臣魏征，他早算出天机。而老者也深悉天命，但他就是不服，他一个堂堂泾河龙王，管的就是司雨，能让一个后生难住？这个必输之赌他打下了。该到玉皇大帝下旨降雨的时间了，他没有布雨。年轻人自然是输了，但玉帝大怒要斩龙王。泾河老龙托梦给李世民求他一定救自己，只要明日午时不让魏征熟睡即可。次日，太宗忘记这件事，午时想起忙让人召来魏征。正在这个时候，从云端掉下来一个血淋淋的龙头。魏征见驾，说他要来上朝时不知怎的就睡着了，在梦中斩了泾河老龙。太宗才知梦中所见，当真属实。 

当晚，有牛头马面来索他性命，带他魂魄到地府。原来泾河老龙在阎王面前告了太宗一状，阎王勾太宗来三匝对案。地府的崔判官与太宗是旧相识，不但为他增了二十年的阳寿，还在阎王面前疏通，说了很多好话。于是，判太宗无事还阳。崔判官带太宗走遍十八地狱，遇到许多冤魂。太宗发愿还阳后要大开*，超度亡灵。在他还阳后，果然请来众多高僧，念经超度。所以才引出陈玄奘赴西天取经的故事……” 

94
早晨，皇上上朝去了。我陪昳爽出宫到繁塔寺会展昭。昳爽坐在凤辇上，按预定路线前行着。我则先一步到繁塔寺安排一切。昳爽心里揣揣不安，那富丽堂皇的皇宫她再也不要回去了。虽然皇上对她百般怜爱，却仍不及那人的万分之一。她不禁摸了摸腰间，实在不行，只有靠它了。 

远远望见繁塔，黄色塔身，敦敦厚厚的一座北方塔。料想，繁塔如此远近闻名，不在于高大，也不在于精美，还是塔身上千万石洞中佛像的缘故吧！昳爽下了辇，被众星捧月般地拥进大殿。这种排场完全按皇帝家眷的供奉，由太仆寺、光禄寺、侍卫司分领车马、膳食、安全。昳爽对这一切没有感到皇上的任何用心良苦，只觉得窒息。她跪在大殿上，望着我曾经祈求过的佛像，默默念着什么。我在一旁观看，她如许柔弱，跪在那里委婉凄楚，然而她又如蒲草般坚韧。她的眼睛容不下一粒沙尘，更不能容忍一丝的不完美。所有的事情没有她一点的错，但是她却经受上天对她残酷的安排。其实，她只是个要求很简单的女子，感情专一。她一力承担了太多太多，而没有丝毫怨言。 

我见她在蒲团上起身，想必也没有游繁塔的心情，于是对众侍从说：“娘娘有些倦了，还是先去禅房奉茶吧！”一干人等都侍立于禅房外。偌大的寺院除了僧人、侍卫，连一个游客都没有。我暗暗担心，不知展昭到了没有，他能否顺利进来？禅房中还有几个侍女，昳爽向我使眼色，我说道：“你们都出去吧！娘娘要小憩一会。”然后，我将门外的侍卫也支到百步以外，这才安心地走回禅房。 

但见昳爽愁容满面地望着我，问：“怎么样了？别人不会知道吧！他怎么还不来！”她略显焦急。 

此时，屏风后用来做装饰的帘子一动，闪出一人。昳爽惊喜万分，迎上前去，“雄飞……”展昭抚摸她的脸庞，深深望着她。两人情不自禁地相拥在一起。 

我一笑道：“我出去为你们把风。”说完，走了出来。心中暗喜：总算干了一件好事！秦秦和柳永是我搞砸的，让两个人痛苦一生。这一次却是功德圆满。现在也顾不得会不会伤到皇上，他失去昳爽也只是他一个人伤心，可是有两个人是快乐的。最多，他夜不能寐的时候，我去给他讲《西游记》，一天讲一难，也能讲上八十一天。八十一天了，他的伤痛总该抚平了吧！说不定，中国也出来个《天方夜谭》呢！我想着，自己就乐起来，吴承恩许是根据我讲的故事写成的《西游记》也未可知。 

我在外面自娱自乐，却万没想到房中正惊涛骇浪。起先还是甜言蜜意，一个温柔抚慰，一个凄婉诉说。但是当昳爽提出，“带我走，带我逃出这里”的时候，展昭默然了，他还是不能衡量那天平两端孰重孰轻。昳爽怎么也没料到她这一线希望也成为泡影，他就是真的舍得让她嫁给别人。 

他们两个沉默了一会，昳爽开口道：“你真的觉得忠君爱国要比我重要？你宁愿让我在宫中生不如死，也不愿抛下世俗之事和我亡命天涯。”她的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顺着脸的曲线。 

展昭道：“昳爽，作为一个男儿，他背负的不只儿女情长。如果我们做了苟且之事，我们便会被万人唾骂，留下千古恶名，永不翻身。” 

“苟且？”昳爽吃惊道：“你就是这样看待我们的关系吗？明明是皇上横刀夺爱，有情人终成眷属也叫苟且？原来你看重的不过是虚名。” 

展昭万分痛心，勉强道：“不管怎样，皇上封了你，你就是皇上的妻子。如今，你为君，我为臣，见面本属不当，何况再有逾越常礼的行为。男儿自当顶天立地，冒犯君王之妻还不叫‘苟且’吗？” 

昳爽无法明白他的想法，觉得很没道理，喃喃道：“我和他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啊……” 

展昭没等她说完，便道：“昳爽你不明白，女子应从一而终，你既已嫁了丈夫就该恪守妇道，不应有其他的想法。” 

昳爽被震惊得发晕，他的话实在太重了。她还是不死心，“可我对你一直没有变……” 

展昭道：“现在天下皆知，你被封做妃子。一个臣子最起码应该爱戴君王！” 

昳爽虽然不懂他的逻辑，但深知无论如何说也是无望了，“你是说，我们今生今世便不可能了吗？” 

展昭点点头，转过身，掩饰泪水的坠落。昳爽泪如雨注，“好，你走吧！”展昭举步走向门口，他必须狠心离开，不然自己就再也没有意志撑下去了。她在腰间摸索，轻声道：“如果早知道，你我的感情如此不坚定，我宁愿它不曾来过！”言罢，抽出早预备好的匕首，用力刺入胸膛。 

展昭大惊失色，一把抱住昳爽。我听见动静不对，忙推门进来，看见这样的一幕，“怎么了？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她怎么，昳爽……”我已不知所措。但见满地鲜红，展昭怀里的昳爽已奄奄一息。这事情实在太突然，她没有给任何人一个暗示。原来，她竟是如此刚烈如此执着。一直以来，给她动力和希望的是展昭，现在希望不在了，生命也失去意义。 

展昭从不流泪，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他看着昳爽的虚弱，自己却无能为力，而且这状况也是因他而起，他不禁泪下，“你又何苦？我没料到你会这样……你……”他双唇颤抖。 

昳爽不再理他，她对我说：“如果再来一次，我决不会轻易付出感情……化月，记住……不要沉迷，我就是最好的教训……真希望这只是一个梦，梦醒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满腹怨气，在万分痛苦绝望的情形下，她只能怪自己太过天真。


95
昳爽昏迷了。展昭激动地道：“谁能救她？谁能救她？求你告诉我！”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快去开封府，找雨雱，她肯定有办法。” 

展昭抱起昳爽，不顾一切冲出门。门外的侍卫、宫人、太监、各寺各司等人都目瞪口呆。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昳爽跑了出去，根本不计任何后果。我紧随其后，天大的事有我顶着。 

酝酿了好多天的雪，阴阴晴晴，反反复复，就象人们的心情，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展昭迎着风雪，飞速奔向开封府。冰冷的雪花打在我被泪水浸湿的脸上，不知是什么滋味。我只知道昳爽不能死，决不能！我也有很多次，数不清的，将要死去，不是都逢凶化吉了吗？她还要陪着我走完这段漫长的旅程，真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她，我该怎么办！她不会死，有雨雱在，她连借尸还魂都能做到，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来到开封府外，昳爽还在昏迷，但是我确定她还活着。从府门中走出一个人，是炅秀男，她看见我们三人都惊了，她没见过昳爽。我叫住她，道：“快，去叫雨雱，让她到府后的小庙去。”说罢，我和展昭带昳爽来到庙中。 

展昭一直将昳爽抱在怀里，我劝他还是放下昳爽，让她平躺，那样对她好一些。我想，这样靠在自己喜欢的人怀里，是一件很浪漫的事，然而昳爽未必想要这种浪漫。 

不多时，雨雱从外面跑来，她为昳爽把脉，然后站起身对我说：“她已经不在了！” 

我闻听此言如同五累灌顶，眼前一黑差点昏厥，拼命喊：“不可能，不可能的，她明明还有气息，刚刚还有，怎么这么快！你会不会医病，怎么活的说成死了。” 

雨雱抱住我，“化月，你冷静点，谁都不想的。” 

我哭天抢地的时候，发现展昭坐在昳爽旁边默默无语，“是你，是你，如果不是你，她怎么会死？”我看见炅秀男肋下的佩剑，一把抽出来刺向展昭。他不闪不躲，活生生让我将剑刺入身体。还好，我本不想杀死他，没有刺中要害。小姑娘秀男吓得失声尖叫，雨雱也感意外。 

门外，雪已经下了很深，几乎掩盖地上的血迹。展昭抱起昳爽向门外走，不顾自己也在淌着血。我追出去，站在雪里，大喊道：“你还要干什么？让她死了也不安心吗？” 

展昭眼神直直的，望着外面，“她说过要我带她走，现在，我就带她走，远远的离开这里，没有人的深山也好，繁华的闹市也好，我都会带她去。” 

我气道：“有什么用？她死了，不知道了！为什么她活着的时候不答应她，死后才做这种无谓的事。” 

展昭哽咽道：“因为只有现在我才发觉什么都没有她重要。我让她伤心，伤透了她的心！” 

我用力一推他，“没有用了，太晚了！” 

他的伤势并不重，但流血过多，嘴唇已无血色。被我一推，一时间站立不稳，退了几步，仰天摔倒，昳爽也落在地上。我跑过去，忙抱起昳爽，生怕摔疼了她，可她已完全冷了。 

雨雱让秀男先把展昭扶回去，请公孙先生医治。我漠不关心，专心一致地望着昳爽那如水的容颜。突然道：“你会借尸还魂！我怎么忘了。快，让她活过来。” 

雨雱扶住我，“你知不知道，那是一种错觉，并不是让人活过来，只是暂时的。” 

我哪还顾得了这些，“暂时也好啊！让她跟我说说话，她不能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 

雨雱被我用力晃动身体，无可奈何只得答应。她盘膝坐在昳爽旁，口中念念有词：“赫赫扬扬…日出东方…吾此符普扫不祥…口出三昧之火…服飞门色之光…投怪使天蓬力士…破疾用机迹金刚，降妖怪化吉为祥，急急如律令勒。”念完，仍没有动静，随后又小声嘀咕，“蓬莱仙子，通圣通灵，日光之气，月光之精，与吾神会，彼此分详。” 

昳爽的身体开始有变化，渐渐虚幻起来，越来越看不清，最后整个人近似消失。我抓起雨雱，“我是让你借尸还魂，不是让你把她‘化掉’！” 

雨雱也纳闷不已，自语道：“不应是这样的，”她自圆其说，“借尸还魂嘛，就是借用刚刚死去的尸体来安付魂魄。这个虚壳已不能装她的魂魄。” 

话还没说完，从昳爽的尸体上升腾出一股青烟。这烟随意幻化，一尘不染，似来自天外，悠然升起，飘到半空便不见了。雨雱看着看着，失声大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们是因某种原因来到距你们生活九百多年以前的现在，那么回去的方法就是——死，肉体在这里消失，灵魂就回到你们那里了。” 

我半信半疑，问：“真的？会吗？” 

雨雱十分自信，“你见过人死了以后是这个样子的吗？放心啦，她不是死，是回家了。姑且相信我一次好吗！” 

果然，我听了这些话真的安心许多，甚至有一点替她高兴。她回家了，不再受这红尘纷杂的伤害，多希望她象做梦一样一觉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我都有点羡慕她！ 

庙门外，夜色已变得浓重，雪还在洋洋洒洒地下。一切恢复了平静，就连心情也异常平静。如果选择清醒，就无法陶醉；如果要爱的完整，就会心碎；如果太无所谓就失去滋味；如果守侯到天明，就遗忘天黑……

96
有的时候，我觉得这完全是一个梦，一个很长很久的梦。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感觉到迷惘、不被自己操纵的无能为力。它处处横生枝节，现实与想象的差距远得几乎让人无法接受。我每天都在幻想，这个梦很有可能会立刻醒来。如果注定让我们悲伤，尝尽人世的各种苦楚，那么要如此多的人来迎合，排演一场可笑又可悲的闹剧却是何必？我想，这大概是一种过程，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关于成长的过程！ 

昳爽死后，我的整个人被掏空了，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空荡的感觉无时无刻侵袭着我。或许睡梦就是为了醒来，醒后能够更好的生活；又或许活着就是为了死去，死后也有同样的问题需要面临。活着就为了等死我还忙活什么？不的，活着必然会死，不怕死的做每一件事会不会更有趣？今后的路还很长，虽然某个早晨说不定我会莫名其妙的从这个怪梦里醒过来，发现我睡在自己的家里，而妈妈正在厨房为我准备早餐，昨天因为下过雨天空被洗得湛蓝，还有昳爽一早找我一起上学……我会为了完成一个美好的梦境而坚实地走下去。 


大街上人流如注，人们奔走相告今日午时三刻范仲淹将被斩首。巳时刚过，京城的百姓便纷纷走上街，守侯在刑场。枢密院派出大批兵马维持刑场秩序和安全。身为侍卫司都指挥使兼九门提督的林无渎便承担起各司兵马的总指挥。 

人群拥挤，几乎堵塞了一切通往刑场的道路，人们张望着、相互传告着刑场墙壁上告示的内容。主要意思是说，由于范仲淹指挥失误，致使贺兰山一役兵败惨重，他难辞其咎，然而当年一些参加过战事的江湖人是直接导致兵败的原因。只要他们肯现身俯首认罪，便可免去范仲淹一死。人们竞相猜测那些江湖人物会不会出现以自己的生命换回范大人的命。如果他们不出现，使一代名臣含冤莫白，即使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也会被千人指责万人唾骂。就是这样一种社会舆论在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假使在议论的人群中间有当年那些人，他们肯定会挺胸走上断头台，但是假使他们并不在其中，范大人也只有听天由命了。事情反过来说，这件公案已全国皆知，那些人怎么会不进京呢？ 

当时，我也在人群中，却不是为了看热闹。殿前司的禁军精锐也在刑场，由于和林无渎有些过结不便交涉，所以站在人群里观察动静。说真的，那些武林中人会不会出现，我并不在意，对范大人固然有许多不忍，可是我从头至尾也未涉其中，事情如何发展，是我无能为力的。 

午时将要到了，人群忽然闪出一条路来，远远看见林无渎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押着囚车向刑场而来。两边民众望见身着囚服的范大人都不禁沸腾，说不上是为了凑热闹还是怜悯。以前的人也很残酷，看着别人人头落地居然能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兴奋。不知道我身边随声附和的人想些什么，好似宗教的炽热气氛蛊惑着人们的神经向前涌动。我倒是满脑空空，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与外界完全隔绝。 

范大人下了囚车，步履还稳健，看来并未受过刑具。想着这样一位大文豪命将不保，将千古*散于后世，让人琢磨让人猜测，甚觉无味。不管多有作为的人，也无非是一个人，当他作为一个名词流传到后世，却被人们神化了。感觉上的和现实中的完全是两个人，是多么可笑的事。但不知是千年前的人过于平庸还是千年后的人凭添了想象空间！ 

监斩官是皇上亲派的御史，他高高坐在上面，按照部署的程序进行。我正在哀叹间，第一通追魂鼓已经响起。人群一阵喧哗，那些应该来的人还没有出现。第二通追魂鼓停止了，人群更加骚乱。我忽然想起，历史上范仲淹这次只是遭贬，没有提到砍头啊！这时，又响起第三通追魂鼓。大家都知道，三通追魂鼓响罢就是监斩官下令开斩的时候。人群异常安静，都瞪大眼睛，不敢喘粗气。我发现刑场上少了一样东西，总觉得不对劲，少的应该是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刽子手。难道让犯人自刎吗？这是千载难逢的疏漏还是另有安排！ 

监斩官念呈文，意思大致与告示相同。念罢，他看了看海一样的人群，那么鸦雀无声，没有任何的迹象。于是他不安地举起斩刑令。“且慢”，果然有人说话了，声音洪亮，振得千万人为之一颤。监斩官松了口气，立刻将令牌放回原位，但是看到说话的人，眉头又忽地紧锁成一个疙瘩。当来者是谁？正是大将军林无渎。 

林无渎走上前去，不但监斩官御史大人感到意外，在场的人都十分吃惊，惟有范大人依然沉默不语。林无渎撩膝跪在案前，道：“大人，请刀下留人。林某正是当年参加贺兰山一役之人。”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他又道：“既然在下已登台认罪，还望大人放了范大人。范大人为朝廷可谓鞠躬尽瘁，无愧于忠臣二字，试问斩杀这样的贤良之臣，何以安抚天下之心，何以堵攸攸众口！在下愿一死，以报范大人厚恩。” 

监斩官脸有难色，“只怕，当年参与其中之人不止你林将军一位吧？” 

范大人闻听此言，再也抑制不住悲恸，仰天道：“结束吧，快结束吧！当年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就让老臣一人为此负责，不要再牵连其他无辜的人了！”看来他只求速死，假戏真作也不愿看到再有人为此获罪。 

人群的后方开始骚动，突然间——几乎是同时的——数万人不约而同闪出一条“人道”，中间走来一位白衣侠士。但见他步履轻盈，一身正气溢于言表。他快速走上来，身外的大氅飘在风中，随处飞舞。他单膝跪在刑场，“当年之事，也有白某。”随后又对林无渎道：“林兄，有此等事为何不叫上兄弟，当年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如今便是怕死之徒么？”这几句话，虽然不多，但胜过豪言壮语，使林无渎感动不已，连连颔首，与之双掌相击。 

我看呆了，白玉堂也涉事其中？我望着他，随意不羁、谈笑风生，都不敢相信。这就叫做慷慨就义吗？昳爽曾经说过白玉堂和林无渎共同参加了滑铁庐一战，原来不是滑铁庐，是贺兰山。 

正在我发呆的时候，又有三个气度不凡的人从台下走上来，并且承认皆与当年之事有关。监斩官下令将五个人绑了，押回刑部，再由三司定案。他们虽然身怀绝技，但无一人反抗，想是抱了必死之心。 

我分开人群，疾速向开封府跑去，我要把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告诉雨雱。怎么会这样，太出乎意料了，事先都没有一点征兆。如果我知道身边的朋友会牵扯其中，我决不会袖手旁观，我会尽力阻止这个案子的审讯，我会说服皇上勒令取消控案。正是因为这样事不关己的心情，造成今天的局面。 

我跑回开封府，刚一进门便有两个人截住我的去路，在我旁边唠叨没完。我充耳不闻，一心要找到雨雱，脚下一晃闪过他们奔往后宅。我见到雨雱，就抓住她道：“不好了，出事了，白大侠他……” 

雨雱平静地安抚我道：“我知道，我全知道。化月，现在还有你麻烦的呢！” 

门口的两个人跟在我身后，说：“大人，皇上召你入宫！” 

我才听明白，突然大叫，“什么？皇上召见？！”我顿觉不妙，多日来我一直未敢入宫见驾，就是不敢面对他。现在，他想起我来了，我这个罪魁祸首！


97
我随着两个公公入了宫，这次没有轿子。我一直忐忑不安，先前想好的理由也被吓没了。以前，我很喜欢见皇上，即使他不召见，我也有事没事往宫里跑，象串门一样。可是现在，我的脑袋里只剩下一句话：伴君如伴虎。 

大殿上的皇上一如往日般的威严，有些憔悴。他望着我上殿，望我跪拜，一语不发，再没一丝笑容。他终于开口，“化月，你应该给朕解释解释，为什么昳爽会忽然死去，为什么展护卫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朕的妃子冲出繁塔，而你又紧跟其后，完全知情的样子。说！”最后一个“说”字，吓得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看着他龙颜震怒的样子，那天晚上的温存一扫而光。我战战兢兢道：“皇上责怪的是，这事是我有欠妥当。昳爽在进宫之前，和展护卫早有婚约。”我看他一眼，他的样子比失去昳爽更为难过。 

他蹬着我喝道：“所以，你就安排了这样一个约会，是不是？”他在迁怒于我。 

我不可以慌张，任何的示弱心虚都会让他看出破绽而引来杀身之祸。他盯着我，我也毫不回避地看着他，道：“皇上，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作出这样的事。您对我恩宠有加，我怎么会背叛你呢？事实上，是展护卫得知昳爽出宫到繁塔进香，便暗中跟去。他的出现，我也感到意外呀！” 

皇上怒不可遏，道：“他胆子也太大了，他人哪？让他来见朕！” 

我叹了口气，眼泪几乎要流下来，道：“难道您不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皇上双眉频锁，却又无可奈何。他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了当时必定隐藏离奇的情节。 

我又续道：“展护卫的出现，我自然惊恐万分，但对昳爽却是喜出望外。她一下扑进展昭的怀里。”此言一出，皇上大拍桌案，从龙椅上蓦的站起来。我将心一横，死的已经死了，现在要紧的是救活的，道：“昳爽情不自禁抱住展护卫，诉说宫中的种种委屈。” 

皇上喝道：“她有什么委屈，朕待她不好吗？这个贱人！” 

我气道：“这个错，完全是你造成的。你根本不顾她的感受，也不顾她在想什么，只管把爱强加给她，让关怀变成压力。她对你是有好感，可这好感是和我一样把你当作父亲呀！难道你真的被幸福冲昏了头吗？”这些话连贯说出来，不给他发怒的机会。他震惊了。 

皇上续而怒道：“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展昭。” 

他终于说出这种不理智的话了，我最怕这个，忙道：“没有谁是根源，也没有人能够或者应该承担责任。当时，昳爽要展昭带她永远离开这里，可是展昭那个没良心的，满脑子都是什么君臣大义，他要保护他的君主的名誉，他不可以和他爱戴尊敬的君王争女人。他居然拒绝昳爽，让她难过。昳爽很冲动，她以为付出的爱会得到相同的回报，可是她没有。她完全绝望了！拔出早预备好的匕首刺进自己的胸口。她要她心爱的男人亲眼看到鲜血的滴落。血就这么染红一片，胸口、裙子、我的手，还有展昭身上……她就这么一点点倒下去，甚至不要他搀扶……”我已泣不成声，虽然说的真真假假，但仍不能自已。那一幕，是我毕生不能忘记的。 

皇上也听得泪眼迷离，“她宁愿死也不愿接受朕对她的爱！”他又何尝不是以为付出的爱会得到相同的回报呢！ 

我擦擦眼泪，道：“我们见昳爽如此，传太医已然来不及，只有匆忙带她就医。可是，她再也没有醒过来。”说到最后，又哭出来。 

皇上听罢，伤心了好一阵，问：“她葬在哪里？” 

我一惊，没有尸体怎能让他相信，就算我说出事实他也未必会明白，说不定还怀疑是瞒天过海之计呢！我忙道：“化成灰了。” 

皇上惊道：“火葬吗？怎能这样草草行事，人一定要入土为安。” 

我不理他，自顾自地说：“烧成灰，把她撒在溪水里，让青山为伴，绿水长流，漂漂荡荡，说不定生前无法圆的梦，死后可以如愿。” 

皇上说：“这是干什么？难道你不知道这叫挫骨扬灰吗？很不吉利。” 

我看了看皇上，还是很关心的样子，道：“我们是九百年以后的人，风俗不同。人如果死了，都要烧的，不然也是不吉利。再说，她的灰掺上花瓣的香气，四处飘散，也可以随着心爱的人到天涯海角，不是很好吗？如果我死了，也要这样。生不带来一朵尘埃，死不携去一片云彩。干干净净的生命。” 

皇上不禁黯然，问：“展昭呢？” 

我叹道：“昳爽死了，我都快疯了。捅了他一剑。”皇上惊讶地看着我。我又道：“他也随了心愿，向包大人辞官，出家去了。”皇上一阵茫然，死了的死了，走了的走了，竟连个发怒的人都没有了。 

皇上黯自无语，他在想我的话。她竟然连灰骨也没让他见上一见，可见多么无情，怎奈香魂早已飞散，想也无用，恨也无用，独有颓然的惆怅与渺茫。他闭了眼，极不情愿让我看见他眼里的泪。他暗暗道：“前一日还与她相对，如今已是天人永隔。那天晚上不是好好的吗，她在怀里那么温顺，我都已经感觉到她的心跳……” 

我大吃一惊，原来他是有感觉的，只是把我误认为昳爽。皇上突然意识到什么，问我，“你好象说过，昳爽不胜酒力早早退席，是吧？”我是说过昳爽走了，宫女太监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他再笨也不会想不到是我的，我慌张地看向他。他还在自语，“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只要再多想一点，一定会想到是我。 

我忙道：“那肯定是个梦，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皇上道：“梦？怎么会这么真实，我确实感到了她。” 

我连忙说道：“喝醉了就是这样，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喜欢喝酒？” 

皇上勉强相信，除此之外，对他而言也再没有更好的解释。也许，真的是我错了，不该给他幻想，我不该给他回味的借口。我安慰道：“皇上，您不必伤心了，伤心也没用，还是保重身体要紧。”他望我的眼神也渐渐舒缓，居然生出慈祥。我松口气，放下警惕心，道：“不管多痛苦的事早晚也会过去的，十三年前，秦秦的事不是也过来了吗？” 

皇上敏感地抬起头，双目紧锁着我，问：“你怎么知道秦秦的事？” 

我的心一紧，后悔自己说溜了嘴，如果再让他知道我放走秦秦，无论如何他也会杀我的。我还算镇定，道：“是昳爽告诉我的。再说，我常出入宫闱，淑妃娘娘的事谁人不知，只是怕提及引皇上伤心，各人心照不宣罢了。”皇上的脸色又平和下来。我偷偷用手擦了一把冷汗。


98
我入宫后，雨雱把自己反锁在小黑屋里。她望着那几张已清楚地显现字迹的书页`，整个故事全已明了。她跪在祖先的牌位前，默默祈祷。这一个使她成熟的过程即将结束，但是她要经历一个死劫，这是所有兰血族掌门都必须经过的。她从九百年后将我们招来，为的也是这个原由。她以智者的方式沉思着，已到无我境地，心中有了定数。 


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来到城外十里长亭送范大人。当年那事儿的“罪魁”虽已“自首”，但是范大人还是难逃遭贬的厄运。京中凡与他有交情的官员都来送行。我与范大人也算有几面之缘，不好不去。我虽然位卑职低，可大家都知道我深受皇上宠信，范大人对我颇为尊敬。他们殊不知因为昳爽的事，皇上对我早已疏远了。 

欧阳修万分感慨，他对这样惨重的后果也始料未及。其实，他不过是想求一个真实，没想到被人利用。他隐约说出当时枢密使晏殊挑唆他上本参揍范大人，重提旧事，当事情闹大了他又置若罔闻袖手旁观。现在，今上虽然无奈贬了范仲淹，对他更是疏落，早晚也难逃被贬的命运。这一切与欧阳修的原话我没有听见，只是众多官员私下议论听到的，也不知是否属实。 

我深切地体会到，在今人重重敬仰包装下的诗人尽管有着他忧国忧民才华横溢的一面，但他绝不是完人，在为人处事甚至于品德上都有着不可弥补的缺陷，并非是今人在书中看到的那个形象。换言之，现代人所推崇的古人精神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一种完美、理想境界，今人做不到，古人也做不到。也许，在我们时代的千年后，当时人也会仰视我们这群有幸载入史册的人，可能将为他们所不知的先辈抹上一笔神秘和幻化的美丽。 

念今怀古之情油然而生，送行的程序在陆陆续续进行着，而各人的心情也较之有异。有的是“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有的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有的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却惟有叹息“莫！莫！莫！”了。 

古人的送行说来也怪，不但要敬酒赋诗还要唱歌，是否宋词的发展正是贬官太多，而送行必有佳作？不过，古人倒有先例，话说，荆轲赴秦，路临易水，燕国人前来送行。当时，高渐离就击筑——现在没有的乐器——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大概就是这个场景吧！只是此时非彼时，不会唱什么易水、壮士，只唱《宝剑》、《水调》之类的曲子。 

一老者，五十多岁，稳健走出，口中吟道：“《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我只凭这几句词便知他是谁了，莫不是都官郎中张三影，却又是何人？ 

范大人的饯别会自下午到晚上掌灯，范大人才向众人告辞。古人和今人还有一样不同，我们出门总在早上，而他们远行都在晚上，可真是“对长亭晚”、“暮霭沉沉楚天阔”了。范大人走后，我们也各自散去，怀着不同的心情。一时间热闹的十里长亭空虚寂寥起来，惟有缕缕衣香和漫天星辰久久未散，作为这条浮沉仕途的签证。 

我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想着当年那事儿的经过是怎样，那五个人真的有通敌之嫌吗？我有心问范大人，但他身边人数众多，我也没有机会开口。不过我想，那五人可以有今天的壮举，不畏生死，料定当年也不会做出有辱国家之事。现在的整个故事也不过是官场的权利之争罢了。那五个人以及牵连获罪的一干人也成了权利争斗的牺牲品。 

雪已经停了，天上布满星星。四季的变化，牵动着人的心。这样的情景好似曾经有过，那是昳爽把我从大理寺监牢带出来，我们俩漫步在星空下。两旁的房屋依然模糊难辩，天上的星也依旧在远远的几万光年外把一点奇迹带到这里。可是如今，物是人非了。不管昳爽是死去还是回家，她都离开了我，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慢慢走下去。我想，也该到头了吧，即使不被吴氏兄妹杀死，一年后也会毒发身亡。我会孤独的死在哪里呢，会不会象昳爽一样壮烈？我笑自己的愚顽痴傻，总是这么凄凉！ 

前面，有一个小姑娘向我跑过来。我问道：“秀男，这么晚了，还出来干什么？” 

她笑了笑，极其可爱，“等你啊！我怕你回来晚了没有饭吃，所以一直等在门口。”这话虽然很平常，我却感到无限亲切。和她手挽手走进开封府。


99
清晨醒来，外面人声纷杂，七嘴八舌议论着什么。我只得起床出来看，突然听到一句，白玉堂的案子判下来了，五个人都是斩立决。我顿时呆若木鸡，立刻去找雨雱。可是，开封府上下都不见她。最后在后园湖边的凉亭里发现了她。她坐在冰冷的亭子里，一呼一吸呵出白气，望着那片白雪覆盖的湖水，呆呆发愣。我走到她身边道：“告示下来了，斩立决，就在明天。” 

雨雱依然恬静地坐在那，情绪没有丝毫的波动。我知道她对白玉堂情深意切，怎么也不忍心让他死的。不过，白玉堂今年三十二岁，按评书上说应该是开封府大破冲宵楼，白玉堂死在铜网阵。无论是否因为贺兰山一战而被斩还是死在铜网阵他都难逃一劫。 

我问雨雱，“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雨雱平静地看向我，“他不会死的。” 

她可能受不了这种打击吧，我忙道：“雨雱，你要面对现实，不然，我进宫去求皇上收回呈命？” 

雨雱拉住我，“没有用。皇上不会见你了。再说，我已经算过，不会改的。” 

我道：“对呀，不会改的。”忽然，我看见雨雱眼中的镇定，吓得我魂不附体，“你是不是想去劫法场？” 

雨雱安抚我道：“别瞎猜，我不会这么做的。这样只会改变人间定数，倒适得其反。我的方法既不会改变定数，结果也相同。” 

我眼睛一亮，“真的有这种方法吗？”还没等雨雱回答，我又道：“你当然可以，你是兰血，你有法力的嘛！” 

雨雱道：“这还需要你帮忙。” 

我一笑，“什么忙，你说，只要能救出白大侠，我什么都愿意做。” 

雨雱道：“其实很简单，只要你帮他换个名字，就可以救他出牢狱。”我抓抓头发，莫明地看向她。雨雱知道我不明白，便道：“白玉堂救出来，自然不能再叫原来的名字，那样会有悖天理。我要帮他找个替身，行刑后，白玉堂这个人在世间消失了，但是他没有死，就是违背天数，所以一定要取一个名字，从此他就是另外一个人。” 

我问：“那为什么不随便取一个名字？” 

雨雱道：“随便取一个，尽管可以瞒过世人，却难逃天地的法眼，因为不是在定数以内的。” 

我更加糊涂，“那为什么，我说的就在定数？” 

雨雱一笑，道：“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于是，我和雨雱稍稍准备一下，午后便去了刑部大牢。狱卒也多少给我这个都指挥使一点面子，放我们进到死牢。五个人犯分别关押，首先经过林无渎的牢房。不到几天，他已老了许多。他看见我来，忙到栅栏边，从两条木柱之间将手伸出，挽留我道：“化月姑娘慢走，林某有一言，请姑娘稍停片刻。” 

我望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神，也不忍离去，让狱卒带雨雱去看白玉堂。我站在林无渎牢房外，道：“林大人有话请讲。” 

林无渎欲语泪先流，“在下知道，姑娘曾因小儿后岢荏一事对在下有些误会，那也是无可厚非制事，在下不敢奢求姑娘谅解。现在林某命之将亡，有一言麻烦姑娘带出。在下本有二子，是孪生兄弟，一个是后岢荏，一个至今未寻到。上次在大理寺公堂，舍命搭救姑娘的那人，与我儿酷似。之后在下一直追寻其下落，终未得消息，而今也无法证实。”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直追问吕四盘的下落，因为他怀疑吕四盘是他另外一个儿子。我点头道：“如果他日我还能见到吕四盘，一定将您的话带给他。”林无渎含泪感谢不尽。我辞别林无渎，想着吕四盘说过二十几年前付天泽救了他，那时他该只有几岁吧！这样一来，吕四盘多半是孤儿，那么很有可能便是林无渎的儿子。 

没走几步，便到了白玉堂的牢房。他自然不肯答应改名字，所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雨雱解释道：“人死了，还要什么名字，如果只是名字死了，可是人还活着。名字只不过是个代号，凡成大事者均不拘泥于小节。” 

白玉堂坚持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只要无愧于心，死了也甘愿。我生是白玉堂，死也要是白玉堂。况且，与我同生共死的好兄弟都在这里，我哪能苟且偷生？” 

又来了，又来了！柳永讲这一套，展昭也讲这一套，现在白玉堂仍然是这套说辞。怎么古代男人都如出一辙，象拷贝出来的。我真想把他打昏，可是当我虚打的时候，雨雱已经一下将他弄晕了。雨雱急忙道：“快，快给他起个名字，不然，他就变痴呆了。” 

我吓一跳，她也没提前和我说。雨雱用的是什么方法，这么厉害？我惊慌失措，随口道：“就跟我的姓，姓许吧。”可是名字却怎么也取不出来。在雨雱的催促下，脑子里闪出两个字，“好，就叫桀晰。” 

雨雱大喜，道：“好，许桀晰。”说罢，一指白玉堂，一束彩光进入白玉堂的脑中，同时一道暗灰的光从另一端出来。这可能是我见过的最神奇的景象了。 

目瞪口呆之余，我发觉许桀晰这么名字特别熟悉，恍然大悟，那是我家族谱第一页的名字啊！怎么能给他？ 

灰气完全排除殆尽，雨雱一笑，“大功告成！现在白玉堂已经不存在了。” 

我忙道：“可不可以改一个？” 

雨雱道：“当然不行，他现在就是许桀晰了！” 

我气道：“他占了我老祖宗的名字。他是许桀晰了，那我老祖宗怎么办？” 

雨雱笑着摇摇头，道：“你们回去吧！” 

“我们，那你呢？”我问。 

雨雱一指我们，“去！”转眼间，我已不在大牢，身处的地方是开封府。白玉堂，不，许桀晰，还在昏昏熟睡，身边不见了雨雱。 


一夜，我没怎么睡觉，越想越糊涂。雨雱到底干什么去了？对了，肯定是在忙着找替身。第二天的行刑照常进行，没有人知道我们暗渡陈仓，将人犯调了包。心下暗自窃喜，但仍不放心，要看个究竟。 

五个人站到了断头台，后面分别是五个刽子手。听说刽子手也是论资排辈的，今天这几位估计都不是泛泛之辈。今天，虽然下着蒙蒙细雪，但是人们还是不辞辛劳来看砍头。其中，赫然有个白玉堂，面无表情。我直挑大大拇指称赞雨雱，不知怎么弄来的。 

不过，其他四个人就没这么幸运，死的不止是名字，还有他们的生命。人说人活一口气，生命便在呼吸之间。呼吸没了，他们将何去何从呢？ 

斩令下，刽子手毫不犹豫举起大刀…… 

就在那一瞬间，假白玉堂看向我，冲我微微一笑，那神情酷似雨雱。我大吃一惊，正当我还未反应过来时，五颗人头一同落地，喷出丈高鲜血，映红了周围的雪。


100
我总以为，有谁能陪我一生，哪怕不是一生，只是一段很长的路，不要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便抽身离去就可以了；我还以为，谁和谁会永不相忘，总能在夜阑人静的时候想起，想起他就有温馨幸福的感觉。然而，我错了，没有永远，没有一生，甚至短暂得转瞬即逝。 

我想，可能生命就是这样吧。生活所能给予的就是让你慢慢的疼痛着成长。 


行刑后，他们的家人各自收尸。我装殓好“白玉堂”，停在开封府后衙的小院里。我很想知道那裹着尸体的白练下到底是谁。我一直不敢掀开，我害怕真如我所料。我的手是颤抖的，我的心剧烈地跳着。当掀起被鲜血染红的白练时，我差点晕厥，眼泪倏然迸发。果然是雨雱！ 

她的灵堂很简单，对外不宜过于张扬，只有炅秀男知道棺材里的是谁。一时间，我失去了两个好朋友，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雨雱会甘愿代替白玉堂去死，这是怎样一种深情？我烧着纸钱，不肯相信这个事实。说不定，过一会雨雱又会笑着走进来，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笑我没有脑筋，她这么大本领怎么会死呢？我等着，盼着。 

近日来，大雪不断。今晚又下起雪来，纷纷扬扬，象是替人悲伤。我独自坐在雨雱坐过的亭子里，不怕寒冷，暗暗想着她：她初来开封府时，两根麻花辫子，大大的眼睛，忽闪出别致与灵气；她手里拿着一堆小吃，嘴里同时放着几样东西，还滔滔不绝地说话；她在墓山时，怯懦与勇气；她顽皮时，她高兴时，她欺负人时，甚至她穿上兰衣，向我伸出鬼抓时，我都怀念。 

“化月，你闭上眼睛，没让你睁开，不许睁。”我猛然回头，身后空荡荡的，一片雪夜，哪有她半点踪影？我放声痛哭，这一次真的是没有朋友了！亭外，连下雪也有了声音，静谧悄悄呜咽。 

有人轻轻拍打我的肩膀，“人死了，不能复活，而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不要再难过了。”现在，只有秀男还在我身边劝慰我。我长长叹口气，无奈地点点头。她又说了许多安慰的话，轻抚我受伤的心。我们也同样呵出白色的气，和雪花混一起。 

秀男问：“那天，展护卫抱的是什么人？” 

我并不隐瞒她，道：“是昳爽。” 

秀男吃了一惊，“是开封府出的那位娘娘吗？” 

我点点头，道：“对，就是她。” 

她问：“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由展护卫抱回来！” 

我说：“昳爽进香，我安排他们见面。我不想他们的结局象秦秦和柳永一样。可是没想到……”我哽咽不语。 

“你安排?”她又道：“秦秦和柳永又是谁？好象不是开封府的人。” 

憋在心里也是难受，索性，把所有对不起皇上的事从头到尾讲给她听。她听完不禁打了个寒颤，道：“化月，你听着，这些话对我说说也就罢了，万不可再对别人说，传出去，样样都是杀头的罪过！”她十分焦急。 

我懒散地一笑，“死了不是更好？” 

她更加着急，紧握我的手，“即使你的朋友都离你而去，我也决不会离开你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望着她的眼神，感到无限温暖。 

这一晚，我仍是抱枕无眠。回想开封府往日是何等的热闹，而现在寂寥得没有一点笑声。此时，我真正了解皇上的心情。我身边死了两个好朋友，在他生命中失去两个倾注一生感情的人，她们消逝得无影无踪。今夜，惟有叹息、眼泪和窗外的片片飞雪。遥望远方，皇上也应难眠吧！他或是辗转反侧，或是回味那一晚的温柔，或是……也在轻轻叹着气，无可奈何地拿起笔又放下。 


又是新的一天，我经过了黑夜到黎明的过程。虽然看不到太阳跃出海平面的一瞬间，我仍然能感觉到由暗到明的实在变化。其实，雪是最干净的，也是最美丽的，奈何在它下面却是污秽的东西。雪，盖住了一切，尸体、鲜血和头颅。 

街上还没有人的时候，我走了出来。很是奇怪，雪上平平净净，没有一点脚印，看来我要迈这“天下第一痕”了。这感觉很不错，每一步都值得珍惜。拐过一个弯，前面也渐渐出现人影。 

“化月，”一个人叫住我。抬头一看，是欧雪商，没想到此时此地还能见到他。 

我微微一笑，“你好。”他也向我点点头。我问：“宅子建好了吗？” 

他说：“已经完工了，三位夫人都已搬了进去。” 

我有些尴尬，强笑道：“上次多谢你了，帮我演完那场戏。” 

他说道：“不必客气。” 

我道：“应该的，改天我登门致谢。” 

他也笑了，有些勉强，“好，那么……”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现在我们已经无话可谈，只能说再见。我先开口，“再见。” 

他良久才说，“再见。”于是，我们便擦肩而过，行同陌路人一样。 

我继续漫步，呵出白色的雾气，自己在笑自己，枉自多情了。来到午门外，昨天的法场已空无一人。满地红血伴着雪，凝结成冰，一片红艳。还以为雪都盖上了呢，原来还是盖不住！也不知，这里究竟飘散着多少阴魂，肯定比别的天空多吧！向上望去，果然一片阴郁。看着那一片红，幻想着在这四周围站着、跪着、飘着、躺着，应该不少人。其中有一个是雨雱，她看着我呢！那一片血，没有杂质，只是红。 

突然，我想到什么，雨雱是兰血，这里没有一点兰色呀。恍然大悟间，飞速跑回开封府，来到灵堂，不管不顾地推开棺材。眼前豁然开朗，里面是空的，没有身首异处的雨雱。我高兴的都快要哭出来。 

只见棺材里有一本书——《兰雪天》。翻开它，上面字迹清晰，清楚地记载着雨雱的一生：又有兰雪降落，第二十七代族长来到这个世上。他与前几代族长不同，他是一个女身，所以经历的考验会较先辈很多。他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是白玉堂被斩。人都已经死了，本来他的考验已经结束，他还不愿回山。他使用了先辈从没有用的回溯法，使时间回溯，并将白玉堂的后代子孙从九百年招到宋朝。在此期间，他也在回溯，先前的考验以及他参悟到的和法力均回到下山前，她忘记发生过的，重走他来时的路。等他完成愿望，她就成为一个有能力保护族人的女族长……


101

看到这一切，我已全部明白。原来白玉堂便是许桀晰，我家族谱的第一人，我也是为了救他才来到古代的。想通后，我手上的《兰雪天》渐渐化作纸灰，飞向天空，追随它的主人去了。我微笑着，心情无比开朗，心想只要跟着纸灰就可以再见雨雱一面。想着，立即跑了出去。 

街上的人已经很多了，做买做卖的。我望着天，向前跑。人群中一点兰色在闪烁，我追过去，纸灰吹散了，人也没有看见。我万分沮丧，她竟不要再见我最后一面。猛然抬头，雨雱正在远处纷杂的人群中，向我微笑。我跑向前，但人影一闪，如沧海一粟般消失在人海里，不复再现。 

她走了，不再回来，按天数说，我们的缘分已尽，她回到她的世界，和她的族人过着快乐的生活。从此，也就把我忘了。不会的，她不会忘记我，我也一直记着她。也许，在某个夜晚，我们在时空两端，各自怀念着对方，想起今天的一切，都是可以值得慰情的片段。彼此想着念着，说不定梦里还会再见她的容颜，无论笑着还是哭着，都是我心中的雨雱。再有的便是梦中的欣喜和哭醒后的无限感伤。 

见了比不见更为难过，我一人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热闹。回去一定要把雨雱送我的瓶子埋在地下，或许千年以后，她真会陪我一起挖出来。这样想着，又有了希望。 

迎面白玉堂，不，许桀晰——我的祖先走来。我一拍他，道：“许——桀晰，是吧！” 

他吃惊地张开嘴，道：“姑娘，你怎么知道在下的名字？” 

他说话怎么这样了？连我也不认识了吗？笑道：“别开玩笑了，你还记得我吧！” 

他一副书生打扮，文文弱弱，“在下真的不认识姑娘。在下刚刚入京，到大学学习，等待来年科考。” 

真的变了一个人，不再桀骜不逊，太奇怪了。我试着问：“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笑着摇摇头。我又问：“柳永呢？你的好朋友。”他又摇摇头。我问：“白若倩，总记得了吧！” 

“姑娘，真的都不认识，你可能认错人了吧，在下告辞了。”他转身要走。 

我喊道：“雨雱，雨雱，记得吗？” 

他稍有迟疑，显然他的记忆里有痕迹。雨雱为他“洗脑”时终不忍让他把自己也忘了。他回过头来，“雨雱？”他迷惘地望着我。 

“还记得吗？”我追问道。他摇摇头，若有所思的。我知道他是有印象的，他不会忘了她，一生一世。他走出去很远，我问：“家谱写好了没有，到二十几代是不是有一个‘化’字辈？”他惊讶地望着我。我莞尔一笑，转身走了。 

回到开封府，我还觉得好笑，我竟然在宋朝大街上戏耍了我的祖先。看来他真能当个官呢！ 

进了开封府，迎面两个宦官向我走来，他们说皇上要召我入宫。我喜出望外，第一个反应就是皇上不生我的气了。我高高兴兴随他们去，可是依然没有轿子，也管不了那么许多。进了宫，一切都没有变化，踏着松软的雪，发出“咯吱吱”的声音，很是悦耳。太监进去禀报，我心里说不出的喜悦。那扇门，逐渐开启，我也逐渐看到了皇上，他很严肃。 

他一直望着我，不说一句话。我心里顿觉不妙，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他的气还没消，他还想迁怒于我？还是，他又产生新的怀疑，是展昭带走了昳爽？我心中揣测着，不安着。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不悦。 

我笑道：“皇上，您召微臣来，不知有什么事情？” 

他不冷不热道：“一定有事才能见你吗？” 

我笑道：“不敢，不敢。” 

皇上骤然拍案，喝道：“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的胆子比天还大！” 

我心知不好，还故作镇定，道：“哪里？我这点胆量还不是皇上给的，我才敢在圣驾面前有一小点儿放肆。” 

皇上脸色阴冷，“是吗？只一点吗？那么你告诉朕，秦秦是怎么回事？” 

我不禁一凛，全身象触电一样麻了一下，他怎么想起问秦秦？守口如瓶，道：“秦秦？我怎么知道，她是死了十三年的人了，我……” 

不等我说完，皇上道：“死了十三年？那么水月庵里的又是谁？”他满脸涨红，显然很是动气。我望着他说不出一个字。他盯着我，道：“朕这么信任你宠爱你，甚至还要收你做义女，你不知感恩图报，竟然欺瞒朕。你明知淑妃未死，竟敢悄悄带她出宫；你明知朕对昳爽有诸多爱怜，你却密谋她与展昭私通！你好啊，做出如此之多有负于朕的事情，表面还若无其事，朕真是低估了你，小看了你！”他对我纵有不忍，却已到不杀不足以泄愤的地步。 

我矢口否认，哭道：“皇上，绝无此事，您不要听信小人谗言，绝无此事啊！” 

皇上脸色铁青，气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死心！好，朕让你见一个人。”说罢，旁边的暖阁中走出一人。 

我见了，真是心如死灰，正是我百般信任的炅秀男。我哑口无言，就在昨天晚上，她还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守住口风，不得传出去，说是杀头的死罪。而今，她便传到皇上这里来了。她见我面带愧色。 

皇上一拍龙案，问：“化月，你还有什么说的。”我连眼泪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皇上见我无语，由怒转悲，“你默认了！那就是真的了？朕还抱了一线希望，希望不是真的。你竟真的做出这样的丑事！” 

我昂起头，望着皇上，道：“我没做错。” 

皇上怒道：“事到如今，你还敢说没错？” 

炅秀男在一旁小声叫我不要再说了，我理也不理，道：“皇上，你知不知道，四个人的幸福，因为您万圣至尊的爱，就毁了四个人的一生。他们同您一样有血有肉有感情，并不因为地位比您低感情就比您少。你想想，秦秦为什么装死，昳爽为什么自刎，都是因为皇上您啊！我帮助她们，对您没有损失。秦秦，在您看来，她都是一个死人，您连她的样子都不甚清楚，让她走对您有什么关系；昳爽，她根本就不爱您，我帮了她，让她明白一些事情一些人，安心死去。我不帮她，让她郁郁死在宫中，含恨而终，又造成当年秦秦的后果。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不能改变结果。皇上，你不该怪我，悲剧是你一手造成的。”我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皇上丝毫没有领悟，“你在指责朕？明明你是罪魁祸首，还把责任推给朕。你不带昳爽出宫，她怎么会死？你不带秦秦出去，她又如何会出家？” 

我哭道：“如果不是您把她们召进宫，我又何必带她们出宫！” 

皇上大怒，简直怒不可遏，喝道：“把她拉出去，推出午门斩首。” 

此言一出，我虽心知肚明早就料到，但仍是忍不住吃惊。他居然真的要杀我，那天晚上我还给他讲《西游记》，他有大事小事也总是召我来和他聊一聊，他怎么忍心杀我？ 


102

炅秀男“扑嗵”跪倒，高呼“皇上开恩，皇上开恩！她官至四品，罪不致死呀！微臣愿意将皇上所赐官职交还，饶化月一命吧！”皇上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哀怨地望着他。我虽求速死，但人在生死关头总会贪生的，毕竟有对于死后渺茫的恐惧。我对皇上道：“皇上，此时此刻，您只记得化月的千般不好，却怎么也想不起化月的一点好了。我就知道，昳爽死了，您就不会再宠我，当时您肯赐宴，肯让我睡在床边，肯听我讲故事，都是因为昳爽。”我想到这点，不免觉得委屈，忍不住泪如泉涌。 

皇上道：“朕当真是喜欢你，却正是这点，才让朕伤心。” 

我哭道：“对不起，皇上。您知道，我一直没把您当作一个人见人畏的皇帝，而是把您当作至亲至近的人。我亲近您，崇敬您，却怎么忍心伤害您。我怕您知道真相，我怕您难过，怕您日夜叹息，怕您侧枕难眠，怕您流泪！我知道，作为一个帝王，也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痛苦！” 

他不禁动容，他本不是个易怒的人，这次真让我把他气坏了。他轻轻摆手，我身旁的禁卫军都退出去。炅秀男大大松了口气，我又化险为夷了。皇上道：“朕不想再见到你，朕贬你为庶民，永不入朝为官，也不许留在开封府供职，去吧！” 

我谢了恩，最后看他一眼，如此憔悴，如此苍老，他还不过五十岁，两鬓白发徒增许多。我不忍再看，转身出了宫。 

我没有再回开封府，不想让大家为我难过，我也无颜再见包大人。他当时收留我们，却怎么想到会闹出此等大事？我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我完全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外面的一切，我听不到也看不到，我缩回自己的壳里，不再言语。不知疲累地走，也不管是什么地方，身在何方。没有人理我，也没有人问我，我更不需和谁交代为谁负责，不再背负感情的道义的包袱。我就象一个游魂，飘忽在世间的某个角落，不辩东西，耳不聪目不明，不再八面玲珑。我封闭了自己，走走停停，或是一直向前或是原地转圈，有什么关系呢！ 

一件事的打击我能承受，两件事也可以，三件四件都没有问题，我左右逢源，可是却受不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一齐袭来。如今，我已经无悲无喜。抬起头来，看日出日落，经受风吹雨打；低下头来，就是自己的世界。两三天下来，没有人能认出我，还有人把钱抛给我，他们当我是乞丐。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不知饥寒，四处游荡。 

从早晨到黑夜，又从黑夜到早晨，我失去了所有的感觉。算了，就这样吧，消沉对于我来说未必是件坏事。至少，不会有人被我害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个晚上，我走到一所大宅院前。黑漆漆的暗夜里，有人出出进进，个个穿着丧服，门外的灯笼也罩上白布。这里，这里，有些熟悉。身边有人经过，我不禁出了声，“谁死了！”这声音低沉而微弱。 

那人也无意回答，只顺口说，“他家主人，欧雪商。” 

我突然一震，整个人明白了过来，眼睛看着门上的牌匾——欧府。我疯了似的向里面跑，要看个究竟。怎么会这么突然，那天清晨他不是好好的和我说话吗？家丁拦住了我，骂道：“滚开，你一个乞丐也想进去？这是什么地方！人家办丧事都是猫狗不入，我们怎么这么晦气？”他口中叫骂不止。 

我完全没听见，忙抓住他问：“欧雪商是怎么死的？他是怎么死的？” 

他被我扼得喘不上气，“是，是毒死的！莫名其妙就死了。” 

我跌跌撞撞出了门，鬼公鬼婆他们还是没有放过他！我不敢再见他，不敢让他的家人见到我。我走出很远，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如果他不去墓山，不是为了我，他有怎么会死？几日来的积怨悲愤虚弱同时爆发，我不禁一头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当我醒来的时候，不知自己身在哪里。不过，我知道我是被人救了。一个女孩子出现在我面前，道：“化月，你醒了！对不起，我也是身不由己！我对你有千万个抱歉，但每一个都不是我情愿的，我不愿意害你。你原谅我，好吗？你知道，我出卖你，不是为了升官，虽然我另有企图的去了开封府，但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我真的把你当作朋友了呢！” 

我望着炅秀男诚恳的脸，居然一丝怨恨也没有，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把皇上的种种封赏看得很重，我知道容易得到的东西也最容易失去。我没有怨气，“告诉我，为什么。” 

她道：“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王公皇胄之后，我是我家小姐的侍女，她一直待我都很好。当我看到你把她害得那么苦，她已无计可施时，我自愿出来帮她。没想到，到最后一刻我还是心有不忍！” 

我心中已大致明了，问：“你家小姐，是抒妤吧！”她点点头。我突然惊觉，“这是吴府？”炅秀男见我如此惊慌，已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好。 

“这里是吴府，你害怕了么？”炅秀男身后一个声音道。我早就听出是吴抒妤。她叹了口气，“打也打了，杀也杀了，可你偏偏打不死杀不死。” 

“但是，现在不是个绝好的机会吗？”我闭目问。 

“你以为我们兄妹是什么人，落井下石的无耻小人吗？”抒妤说，“我的气也消磨没了，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你不用杀我，只要不管我，不出几天，我就会冻饿而死。”我说。 

她看着我，嘴角泛起轻蔑的笑容，然后转浓。我也笑了，炅秀男也在笑。 

没想到，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我的仇人救了我，这种触动非比寻常。是什么让她转变的呢？果然真如她所说，没意思了？回想我们的风风雨雨，恩恩怨怨，自我来到古代就开始了。这一切是冥冥中安排吗，还是尽在雨雱的掌控之中？ 

“我住在这，你哥哥知道吗？你嫂子若知道，她是不会容下我的。” 

抒妤道：“你放心吧，哥哥知道你在这里，但我想如今他对你，爱也谈不上恨也不是了。他不会过来，即使你们见面，也没什么话可说。再者，你们碰上的可能真的不大，他很少来我这。至于嫂嫂，我会瞒着她的，在这个家里，她没有任何说话的余地。家里多一个人，她不会知道。”我安心地点点头，那么就权且住在这里吧！ 


103

每天秀男陪着我，开开心心地度过。我平静地过着每一天，了无挂碍，每晚都能安枕无忧。日子虽然简单，却是平淡的美好。我时不时还可以和抒妤聊天，我们原本就是好朋友，有很多话题。近来，她修身养性，收敛多了。我问：“你什么时候和欧阳大人成亲？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她淡淡一笑，“我和他定亲本来就是为了你。” 

我一愣，“为我？” 

她点头道：“我要报仇，哥哥又优柔寡断，只有靠我自己了。我和他定亲，就是想借助他的权势。可是不是时机不对，就是心慈手软，弄到现在。”她说得既无奈又矛盾。 

我又问：“那么现在呢？我已经不是问题了。” 

她一笑道：“你本来就不是问题。我和他已经退婚了。” 

我惊道：“为什么？他是一个好人，你应该好好把握，不然错过了，你会后悔的。” 

抒妤道：“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但我不能对所有好人都可以有感情，是不是！” 

我又不明白了，到底是欧阳修真的缺少风情呢，还是抒妤不识货。她可能从未想过，欧阳修到了后世是多么出名的人物啊。嗨，知道又怎样，她又看不到，难道为了千年后才博得虚名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吗？ 

此时，欧阳修上门来，我回避到后面，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去。欧阳修是向抒妤辞行的。果不出我所料，他被贬滁州。抒妤没说什么，只是一些套词。欧阳修失望而去，他是真的喜欢抒妤呢！可是他身为一个贬官，再无资格要求抒妤做什么了。 

大厅里一片沉寂，没有笑声，也没有人说话。如果一个女人决定伤人，她决不会意识到这是一种残酷。而当她被伤害时，却又恨得咬牙切齿，不择手段去报复。女人啊！ 

吴炯大概又升官了吧！已经到了年关，每家每户都忙碌起来，何况是这样的豪门呢！不过，那一天绝不是除夕。人们都忙着，可能会有许多客人来，说是道贺。我想，一定是吴炯升官了。 

吃饭时，我的院子里几乎没有人，炅秀男跑进来对我说：“出去吧！小姐请你出去，外面很热闹。” 

我摇摇头，“不去了，那么多人，我去干什么呀？再说，见了吴炯，多尴尬。还有你家夫人，她最不喜欢我了。” 

秀男明白我的心意，道：“好吧，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好吃的来。”我笑着答应。 

不大一会儿，秀男又活蹦乱跳地跑进来，嘴里嚷嚷着，“化月，你快出去吧！我家官人真是天大的面子，皇上居然微服前来。听说皇上他老人家在宫里闷得慌，就自己溜达出来了，见咱们家人多，所以进来凑热闹！你快出去吧，只要你和官人不坐在一起，他自然不会说什么，夫人也不入席的。听家丁说了，皇上还问起你呢！他大概知道你在这里，八成是为你来的。” 

我听着，心里不住高兴，皇上终究没忘了我。不过，还是顾虑，我出去让吴炯怎样自处，让凝霜怎样自处？我一个被贬之人，有何颜面堂而皇之的再登大堂？再者，皇上说不定还不想见我，我又何苦自讨没趣，难道脸丢的还不够大？思前想后，还是不去了。 

秀男走后，我还在反复想着和皇上相处的一幕一幕。这样一位长者，清新秀逸、脱俗不凡、王者之风、品性高雅，即使是上了些年纪，也是值得人爱慕的，就象《源氏物语》的源氏主君一般，越是年老，光彩也与日俱增。真不知柳永和展昭有什么好？我还在胡思乱想暗自纳闷时，门被人推开了。 

凝霜满脸敌意地走进来，不容分说道：“你真的在这？我没想到，事已至此，相公还肯怜惜你。他们瞒着我，同外人一般。人家说我还不信，你居然登堂入室地住在我家！”她又犯起疑心病，满脸泪痕。 

我忙解释道：“吴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已经要死在路边，是抒妤不忍心，才救我回来。自我到府上，从来没有见过你相公。” 

她根本不听，“胡说！怎么是抒妤，她最恨你了。难怪这几个晚上相公都不见踪影，原来是找你来了。我是他的妻子，他有什么事怎么能瞒过我呢？” 

我大伤脑筋，怎么这样一个女人呢，吴炯疏远他也是有原因的，“吴夫人，请你相信我，我和吴炯真的没什么。” 

她叫道：“不会的，不会的。你和他做了不可告人之事，难道你会承认？”然后又哭道：“我已经牺牲了我的孩子，都留不住他，还能用什么方法留下他呢？” 

我大吃一惊，那孩子居然真是她杀的。她，一个母亲，居然下得了这般毒手，是说她对丈夫情深呢还是说她心狠？ 

“我既然怎样也留不住他，就让他永远记住我吧！”她哭得悲切，言罢从怀里掏出匕首，向我刺来。我大叫一声，距离太近了，根本无法回避。 

然而，刀子并没有刺进我的身体，而是刀背面向着我。我握住刀柄愣住了，血从她的身体流出来，滴在我手上我身上，溅得满地都是。 

因为我的一声大叫，惊动了前面的人。第一个进来的是吴炯，他看见他妻子凝霜中刀缓缓倒地，而匕首紧紧握在我手里。他一把抱住凝霜。凝霜已口不能言，她抬起手指向我，眼睛看着我。是我为她的一生增添的不幸么？她的手倏然坠落。 

当时是怎样一种混乱已可想而知，门外拥满了人，吴炯从家仆手里抽出长剑向我走来，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吴抒妤拼命的大喊，“不是她，不是她。”吴炯的不容任何声音、任何的劝阻，一剑刺入我的胸膛。 

我，连动都没动。 

我无力地倒下，没有人搀扶。抒妤大叫道：“这把匕首是我送给嫂嫂防身用的！” 

吴炯的脸变了颜色，看了看身后的凝霜，又看了看面前的我。茫然的无助。他步步后退，凝视着我的脸，这就是救他脱离危险的化月，与他情致绵绵的化月，让他刻骨仇恨的化月，一切都要消失了。 

我望着吴炯苍白俊逸的面孔，这是吴炯，欠我一条命的吴炯，被我夺去一生幸福的吴炯，欠了我又被我欠的吴炯……一切都已偿还了。 

剑，好象穿透了我的身体，我虚弱地说：“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吴炯双眼盛着泪，“你为什么不闪躲？” 

我说：“我想死在你手里，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好好的生活下去。” 

“不会的，不会的。”他喃喃自语。 

“再说，我并没有死，我是回家了。我很想回家，想我的亲人。”我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 

门外，人群中走来一个人。他抱起我，“化月，化月，朕来看你了。” 

我眼前模糊了，想要说什么，但是我已气若游丝。我不能这样，只有将泪流下来，才能让我清楚地看到他。 

泪，坠落。 

我的唇动了动，但是没能说出话。皇上将耳朵附过来。我轻轻道：“其实，我不想，做，女儿。” 

皇上震惊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我。恍然大悟，低声道：“那天晚上，是你？”这样低沉颤抖的声音。 

我已无力点头或摇头，只是轻微的动了一下眼皮，连我自己也感觉不到，眼睛里已然默认。皇上全明白了。 

我又努力说道：“如果，你喜欢，的，不是，昳爽，有，多，多好……” 

他竭力地听，终于听得泪眼迷离。我想抬起手，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力不从心，双手完全麻木，很难动一动。皇上抓住我的手，但是只到半空便滑落下来。 

“化月，化月……” 

我的眼沉重地闭上，耳边还是仁宗皇帝的呼喊，但是仿佛已经隔着什么。我向上飘，如烟如缕的。所有人所有物都苍茫起来，象是胶卷般褪掉了颜色，洗得漂白。眼前有风迎面而来，似是把他们吹得很远很远。我继续向上升，想离开的，不想离开的，都离我远去。最后，一片黑暗。 

我死了…… 


104
好象睡了沉沉的一觉，我睁开朦胧的双眼，真的象过了一千年，涣然一新的感觉。天，很蓝，有几朵漂浮的云，稀稀疏疏地散着。我从地上站起来，左边是一池望不到边际的湖水，右边是一片竹林。这里似乎是个孤岛，四面环水，没有桥通向对岸，并且也没有船只。我垂头丧气地坐在大石头上，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回家！ 

从远方走来一个人，个子不高，不胖不瘦中等身材，圆形的脸，也称得上眉清目秀，身着一件锦缎长衫，头上戴着镶嵌宝石的帽子，看装束象是清代人。我看着他，欠点没哭出来，完了，我的回家计划终究失败了。 

他走过来，看着我，问：“你是新来的宫女吗？” 

这是皇宫？我怎么和宫廷那么有缘啊！他是哪一朝的呢？康熙？顺治？咸丰？乾隆？我只顾想着自己的事，没理他。 

他又问：“你是哪宫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他看上去三十六七岁，面无恶相，说话也温和，还有一点可爱——我不知道这个词恰不恰当，就是可爱吧！我不答反问，“这是什么地方？” 

他说：“瀛台。” 

什么？瀛台？我吓得跳起来。我知道瀛台是囚禁光绪皇帝的地方，难道……我不禁大声问：“现在是光绪年间吗？” 

他看我的眼神象是看稀有动物，满脸狐疑，点点头，“光绪年间。” 

我尖叫一声，不行，再叫一声。我来到清光绪年间了，流星下那句戏言成为现实了！我真不敢相信，造化主是怎么安排的，为什么那么钟爱于我？我的古代之旅还没有结束！我悲喜交加，不知道哭出来的眼泪是为高兴还是伤心！ 

他见我蹲在地上抚面大哭，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来瀛台的！”我怎么知道！！ 

我擦干眼泪，平息情绪，站起身来，昂起头，又恢复往日神采。我听说瀛台上的人都是与外界隔绝，如果我撒个小谎，恐怕他不会知道吧！我沉吟道：“我呢，是化月郡主，你没听说过吗？我很有名的。”我要说得盛气凌人一些，让他不敢小觑。嘴角不自觉露出浅浅的坏笑。 

他摇摇头。我就知道他没听过，听过才怪呢！我心中窃喜，我若说个公主什么的，他大概就知道了，宫里面公主总是屈指可数的。不过，郡主嘛，外面的王爷一大堆，王爷的女儿也不止一个，说郡主肯定不知道了。“你是怎么来的？”他问。 

我想也不想，笑着说：“大风刮来的。”他一愣，自然不肯相信。我说：“这里一没桥，二没船，你说我是怎么来的，当然是飞来的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我呢，是个郡主。老佛爷，就是慈禧太后，光绪皇帝的皇爸爸，她召我入宫。你知道，老人家是比较喜欢小孩子的，就留我住下。我在宫里玩，走着走着看见湖边有一条船，觉得有点意思，就上去了，后来有人来我怕被发现便藏起来，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里。” 

他点点头，确信不疑，“看来你是被送菜的船带到这里的，这船三天才来一次，你要三天后才能回去。” 

我佯作吃惊，笑着问：“那怎么办？我现在好饿啊！” 

他说：“你没用午膳吗？现在时间已过了。” 

我更加着急，“回不去事小，饿死事大呀！” 

他见我如此，当真道：“可能御膳房还会有些吃的吧！” 

我急道：“那还不赶紧带我去！” 

我们穿过一条石径，隐隐看见一些房子在丛林中。这里真是环境清幽，世外桃源。我望着他，一副不经世事的样子，多半是自小进宫来侍奉人的吧！也是个苦命之人，先被残损了身体又失掉了尊严，被人呼来唤去。 

他问我：“你的衣服很奇特，我在宫里没有见过。” 

宋朝的衣服他要是见过才叫奇怪呢，我原地转了一圈，道：“好看吗？这是外面最流行的款式。” 

“好看！”他说。 

我高兴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道：“应该叫载湉吧。” 

我笑道：“应该叫？很少人叫你的名字吗？” 

他点点头，“四岁之前有人这样唤我，四岁以后就很少，我都记不得了。” 

我吃惊道：“你是四岁进宫当宦官的？” 

他一怔，很明显的动作。我明白，太监一般都不愿意提起这一段往事。不过，太监很少有他这样周正的。我又道：“载湉，你是侍奉皇上的吗？” 

他又一怔，然后支支吾吾道：“是……是啊。” 

我看了看他，太奇怪了，表情比我还夸张。心中想：载湉？这个名字有点熟，在哪里看过呢？他可能是个有名人，是慈禧太后身边的么？不对，那个叫李莲英。他看起来不象是坏人，待人也很好，总感觉有点忧郁……不想了，现在我要好好吃上一顿，以“胃”我千年“饥”寥。嘿嘿。 

走进御膳房，哇，好多好吃的。有鸡腿、海参、螃蟹，还有许多看不出是什么做的小菜，总共三十几盘呢。我添添嘴唇，刚要伸手抓，但是突然想到还有个大活人呢，我都装了半天淑女，让他看见多不好意思。回头轻柔地道：“载湉哪，你出去一下。” 

他倒也听话，十分有修养地出去了。哈哈！如今我这副吃相只有天知地知了！我拎起鸡腿就往嘴里塞，几乎连骨头都咽下去，不吃还好，一吃更饿了。鸡腿没吃完，又看见了烤全猪，小猪是那样的肥，深褐色的外皮一定又脆又香。我也不用筷子，超起一把小刀不管脑袋屁股将小猪“洗劫”一边。吃了几口，嘴里还是满满的，烧花鸭又被我发现了，我狞笑着扯下鸭子腿，可是这鸭子实在顽固，无论怎样用力扯，它的腿都纹丝未动。我一急，上去便是一口。不咸，是不是忘了放盐？胡乱咬了几口，一股脑的吐出来，随手抓起一块还没有切的酱肉，这个得用“啃”。索性，我盘膝坐在桌子中央，四边的菜都围在近前，随便乱抓，颇有几分大闹天宫的感觉。烤羊肉，是我再一次发现的新大陆，竟然漏掉了它，罪过罪过。之后，伸手向那些弄得很精致的盘子……肉过三旬，菜过五味，不大会儿，我逐渐觉得鸡腿不好吃了，烤猪猪没滋味了，烤羊肉也吃不下了，于是停下乱拿东西的手，纵身下了桌子。可能吃得太饱，跳也跳不稳当，带下两三个盘子，稀里哗啦挺热闹。


105

载湉听到这声动走进来，一望之下愣住了。只见满桌狼藉，不象是我“填填肚子”，倒象是“大扫荡”。不禁问：“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还左摇右晃站立不稳，他一把将我扶住。我笑道：“没有一千年，也得有八百年了吧！”他笑着无奈地摇摇头，我们走出御膳房。 

我边走边问，“光绪皇帝也住在这吗？” 

他点点头，黯然道：“快十年了。” 

我说：“能见见他吗，哪怕是一小眼也行。” 

他道：“见他做什么？一个落魄皇帝，既昏庸又无能，不过是个傀儡。” 

我正色道：“如果外面的人这样看也就罢了，可你是他身边的人，也这样看他？那你的见识也太浅薄了！我很崇拜他，我觉得他是一个有作为的人，不过是生不逢时。不能因为失败就抹杀他一切功绩。他的故事我知道很多，都是从书上看的。” 

他问：“书上？他被写进书里了？” 

我忙道：“说书的。”总算圆了谎。 

他笑道：“你没见过皇上？” 

我还以为被他识破了呢，道：“那有什么希奇，他在位时我还很小，我长大了，他又被禁闭在瀛台。”其实，确切地说，是他活着时我还没出生，我出生他便成为课本中一代而过的史资了。我们之间足足差了一百多年。 

我说，“如果我能见他一面，我便死而无憾。” 

载湉道：“你会见到他的，我会让你看见的。” 

我一下雀跃，“谢谢你。你这么有本领，一定是皇上身边的太监。” 

他一听这话，气道：“越说越离谱，真是胡闹。”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是太监吗？宫里的男人除了皇上都……” 

他忙解释，“不，不，我……我是总管，总管应叫公公，不能叫——太监。”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公公和太监的区别，是权势的象征。我又道：“嗨，看你斯斯文文，倒有几分贵族之相，怎么进宫作太，作公公了呢，也难怪，四岁进宫，肯定是家里太穷。不然，谁愿意把孩子往火坑里送呢？”我认定我的推理，也不多想。载湉也只忍着不说话。 

他带我去找空房子，他说，瀛台虽然地方不大但是有很多没人居住的房间，这里一般极少有人来。我又感叹，光绪皇帝在这里渡过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是何等的寂寞啊！便问，“现在是光绪几年？” 

他用奇怪的眼光望着我，道：“光绪三十四年。” 

我睁大眼睛，“三十四年了！”我知道这是光绪皇帝的最后一年，道：“恐怕是见不到他了。” 

他一笑道：“不会的，我一定让你见着便是。”我听他这样说虽然还是有些难过，但还是不禁活蹦乱跳起来。载湉犹豫片刻，道：“你很奇怪！连多少年都不知道。”他语气很小心，生怕触怒我。 

我自圆其说，道：“我嘛！我说过，我是大风刮来的。你不信是吧？这个问题很深奥，怕说出来你不懂。打个比方，就象……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名字一样，为什么呢？因为很少有人使用，所以最熟悉的东西——当然在别人看来，也就成了最陌生的，我也一样。在你看来我该知道的，我就不一定会知道。这是一种哲学。”这样没道理的事我也能说出有道理！ 

他用赏识的眼光望着我，道：“你念过书？” 

我大笑道：“念过，念了有……有十来年了，从六岁就开始，学前班、小学、中学，就是光绪皇帝百日维新后唯一没有被废除的京都大学堂，不对，是京师大学堂的那种形式的学校。” 

他又说：“你知道的还不少！你留过洋吗？你年纪这么小。” 

我笑道：“别看我年纪小，但是游历过的地方可不少呢！”在他看来，我一定是一个称得上学识渊博的人吧！ 

不久，我们来到一座气派的房子前，上面写着“涵元殿”。他说，“进去吧！” 

“这是哪？”我问。 

“我住的地方。”他答。 

我暗笑：瀛台的房间真是太多了，一个太监总管也能住这么大的！嘴上并没说什么，跟他进去了。迎面是正殿，虽然没有紫禁城里规模开阔，但是麻雀虽小五脏具全，高雅的楠木桌椅雕琢得巧夺天工，依着木质的纹路随意变换；六根柱子左右各三根，使房间有了宫殿的气势；中央放着龙纹香炉，袅袅散发着清幽香气。还有，整间屋子的布局也是别具匠心。大殿两侧各有一个门，载湉说：“东边的是我的寝室和书房。” 

我跨进左边的屋子。首先，便是书架，占据一面墙，足有上千本书。一张古式的桌案摆在中央，上面文房四宝应有尽有。我走过去摸着这许多书，问：“这些书都是你的吗？” 

“是的，”他回答。 

我随口道：“说实话，这里真不象你住的。” 

他坦然道：“可它确实是我住的。” 

“是吗？”我有些尴尬，真不该把那种三等九级的想法溢于言表，即使他是个太监也不应看不起他。他很有品位。墙壁上挂着的字画吸引了我，“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莲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我低声吟道。这几行字兼顾颜、赵、欧三种笔体，秀气中略带浑厚，虬劲中稍有隽永，字迹圆润，丰挺饱满，书者定是一代书法大家。 

载湉见我望着墙上的字不做声，便走过来，“你看什么呢？” 

我不答反问，“白居易的《长恨歌》？” 

“对，”他点点头，声音略微轻缓，“是《长恨歌》。” 

我见下面落款的朱红大印刻着两个字——载湉，问：“你写的？”他点头，未语。我突然想起什么，心中无限感慨。当年光绪皇帝与珍妃被迫分离，光绪每晚踏薄冰探望珍妃，便赠此诗以表衷情。珍妃也写了李商隐的《无题》回赠，那种情景又何等凄凉？我轻轻吟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会泪始干。晓镜但悲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此去蓬山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载湉听罢不禁愣住，道：“你也会吟这首诗！” 

我悠悠道：“这首权作答诗，表达了珍妃对光绪皇帝的一片深情，也暗示了这对恋人命运的多桀。如果一生可以有一次这样的感情，便不虚此生了。”我暗自叹息。载湉坐在桌案后，神情黯然。我问：“你怎么了？” 

他才回过神，“你年纪虽小，却明白这番道理，若光绪皇帝听了，一定感激你的这片怜悯之心。” 

“不全是怜悯！” 

“那还有什么？”他笑着问。 

我低头不语。这死人真讨厌！


106
不知多长时间，我们一直都在谈论光绪皇帝。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长的太监走进来，跪地道：“请万岁爷用晚膳。”载湉很想阻止，奈何老太监话已出口，只得先让他退下。 

我呆住了。他，居然就是光绪！我怎么没想到？刚刚还对他说了那么多，多不好意思。我曾读过许多关于光绪皇帝的书，怎么忘记他叫载湉——爱新觉罗载湉！一时间自责、内疚、羞愧已无法言表。我死死咬住下嘴唇，低头偷偷看他。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太丢人了！ 

他不很好意思，“化月，化月郡主，我不是有意隐瞒于你，如果让你知道我就是……我就是光绪，你还会把我当朋友吗？我没骗你，一开始我就把名字告诉你了。” 

他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越让我无地自容，我怎么就这么笨，还瞎扯什么哲学？这样丢人的事，我也能做得出来！ 

他也觉得有些难为情，不知该说什么。我恼羞成怒，盯着他，缓缓道：“你骗我？亏我什么话都说了！你就看着我出丑，也不告诉我。你是存心的！” 

他不知所措，“我怕你知道，就把我当皇帝、当怪物、当阶下囚，我就不是我了。” 

我也理解他的心情，他在瀛台住了十年，身边除了太监宫女，根本没有见过外人，更别说畅快的谈心聊天了。人在寂寞中是患得患失的。这样想着，心情也平衡许多，小声儿问：“你，真是皇上？” 

他苦笑道：“只是个破落了的皇帝。” 

我气道：“不是。我是问，你是光绪皇帝？” 

他见我的表情，不禁失笑，“如假包换。” 

“姑且算你有道理！”这句话说得好没来由。 

他也不管，只问：“你不生气了？”他见我不说话，便道：“好了！作为补偿，你可以任挑瀛台上的屋子住。”我眼珠转了转，没出声。“你多大了？”他又问。 

“十七岁。”我说。我突然发现他脸上的一丝凝滞，他肯定由“十七岁”联想到了珍妃。“哎，”一时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你自己住这么大间房子闷不闷？” 

他微微笑道：“一向都这样，习惯了。” 

我问，“是习惯住大房子，还是习惯闷？”他不禁一笑。我又问，“大殿西边的两间是谁住？” 

他说，“没有人住，如果在后宫，应该是召见大臣的地方，现在用不着了。” 

我点点头，“好，我就住那间。” 

他一怔，“那？” 

“对，就是那，”我说，“可以吗？” 

他笑了，“为什么不呢！”他略一顿，又道：“瀛台很少来贵客。” 

我笑着问，“我是你的客人？” 

他回答，“当然。”于是吩咐传膳。 

老太监慌慌忙忙地进来，叩头道：“启禀万岁爷，御膳……这御膳房……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光绪不解地问：“崔总管，为何如此吞吞吐吐，发生了什么事？” 

崔总管道：“以往万岁爷的寿诞都很热闹，即使到了瀛台这许多年奴才们也不敢怠慢，万岁爷一直提倡节俭，减免开支。可是奴才们怎么忍心？所以私下还是操办着，从前几天就开始张罗，准备了几十样万岁爷合意的小菜，中午均已停当。谁成想……奴才们一到御膳房就傻了，这满屋子的菜一下子变成，变成……”崔总管极是自责。我一听便明了，那些菜不是别人所为，不才正是区区在下。 

光绪差点没笑出声，竭力隐忍。又听崔总管道：“奴才们的一番心思浪费了倒不打紧，可是万岁爷……” 

光绪看了看我，对崔总管道：“想必是瀛台上来了一只大老鼠，是老鼠。” 

崔总管道：“呦，大老鼠，那得有多大个儿呀？” 

光绪强忍着，挥手道：“下去吧，不碍事，挑几样周全的上来便是。” 

“扎！”崔总管行礼而去。 

我用手捂着嘴，浑身已笑得微抖，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光绪转头看望着我，佯作生气道：“你还挺能吃的，将御膳房吃皱了眉，真天下奇闻。”一句话没说完，竟也支持不住。我二人相顾大笑。好一会儿，晚膳终于上齐，我凑近一瞧，又忍不住一阵好笑。不但我笑，宫女太监们也笑作一团。只见肥鸡少了一只大腿；羊羔少了眼珠；小猪崽被重重地咬了一口，一排小牙印清晰可辨；螃蟹被掀了盖，却没有动过；更可笑的，烤鸭的屁股居然也被咬掉了。 

光绪低声道：“没想到，你爱吃鸭屁股啊！骨头酥不酥，若不酥我要他们再去炸上一炸。” 

我也不甚好意思，暗自纳闷：怎么搞的，稀里糊涂把个鸭屁股也吃下去了，我都没吃出骨头，怎知酥不酥！只得低下头小声道：“饥不择食。” 

光绪哈哈大笑。众宫人纷纷揣想：万岁爷做寿的晚膳让人偷吃，他还这么高兴。他们哪里知道，我不是偷吃，是他们主子带我去请我吃的，这应该用一个不很恰当但很贴切的词语来形容——引狼入室。 

我从不曾想过，我会来到清朝，正如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离奇的故事。不知道多少次，我被光绪皇帝的遭遇所感动，每一次都会在梦里期盼能见到他。少女的心本就喜欢多愁善感，更喜欢胡思乱想，其中不乏妙趣横生，当横生的也未必都是妙趣，还会横生出枝节。


107
清晨，一大早便有宫女送来洗脸水，她们多数都是戊戌年光绪被囚瀛台便留在这里。她们对我说，光绪平时少言寡语，有时一天也未必说一句话，他没有可说的。昨天我来，他说的话比以前几年的都多。她们看得出来，皇上是真的高兴。只可惜我只能住三天，以后也不能再来了，那时光绪皇帝又会陷入以前的生活。她们说话时都有些黯然，替光绪难过。 

用过早膳，光绪便拉着我，让我给他讲讲外面的世界，他认定我留过洋，见过大世面。我虽然不象他想象的那么见多识广，但是对于一个与世隔绝的人来说也算阅历丰富了。他说，他有一些外国书籍，还拿了几本给我看，有英国作家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托马斯&#8226;莫尔的《乌托邦》及莎士比亚的一些著作。他说：“外国的书都非常好，要讲什么事什么道理，完全没有遮掩。他们把这个世界看得很清楚，所以才能写出如此深刻的作品。”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问：“你有没有看过歌德写的《浮士德》。我觉得这个形象很象你，上天入地探寻真理。” 

他不禁道：“可是我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留下话柄让人们耻笑罢了。” 

他很有先见之明，他是怎么知道百年后人们对他评价——不过是康有为“公车上书”的时代背景，一心走资本主义立宪制的无能封建君主。他在历史面前变得渺小，因为失败，所以抹杀了一切功绩。原来，他早在当时就已经预料到了。 

我好一会儿没说出话，看着他难过却什么也做不了。还是说点高兴的吧，我察言观色地道：“当年，每日百旨的气势是不是非常振奋人心，你和翁同龢都做了什么事？” 

果然，他听到这几句话，打起精神，滔滔不绝地说：“你知道？你竟然知道每日百旨？那时，我们做了很多事，设立农工商总局……”他边回忆边道：“设铁路矿务总局，修铁路，开采矿藏，裁撤驿站。我还记得，台湾的刘铭传首先修了铁路，不过后来……不知为什么没了音信，很多年了，我都记不得了。对了，还有一道旨意，是准许各地开设学会、报馆，精简裁汰冗员，整顿吏治。只这一条便触怒了王公大臣。” 

我说：“我知道，你还废了八股，并把宋朝荆国公王安石开创的八股文科考制度废除了。” 

他有些激昂，“对，于是创办了京师大学堂，也是变法后唯一免遭废止的。你还知道荆国公，是吗？” 

我点点头，“宋朝的许多事我了解，不但知道王安石，还知道范仲淹、欧阳修、柳永，好多人呢！” 

他高兴地道：“太好了。我有一件珍品，是位宋代很有名并且非常传奇之人的手书。当我听到他的故事时，便对他忍不住的崇敬。你不知道，他的故事有多精彩，只是很少有世人知道，真是可惜。”说着，便迫不及待地翻箱倒柜找给我看，他取出一个精致锦盒，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慢慢打开，里面还层层包裹黄菱绢。这样的重视，不禁也使我肃然起敬。 

这是一张已经发黄的纸，极其久远，一碰便要破了似的，没有装裱过，显然书者是无心将此物流传后世。上面的笔迹也不十分好看，隐隐显现出几行字，是一首宋词。光绪小心翼翼的将它拿给我看，道：“这是一个世间奇女子的亲笔所书，她不仅绝顶的聪明，还有着惊世骇俗的文采。我想，也一定是位沉鱼落雁的绝代佳人。她是宋朝人，虽为女子却侠肝义胆，为着一个不相干的人甘愿背上官司，以至被斩。这首词就是她在狱中所作。”他的眼光无比珍视。我也满含期待想要看看是怎样一首词，怎样一个女子，和那人在他心中占据的地位。能让他如此称赞，必不是等闲之辈，若生在清代是不是能够代替珍妃？只见上面写道： 

不到今世尽 

莫言此生志 

蓦然回首人已去 

红尘无多知 


庄生愿作蝴蝶 

楚王甘为杜宇 

南柯浩渺千年里 

不过微尘一粒 

看罢，我也禁不住呆了。我一时随兴之作竟辗转落到他的手中，莫不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又是什么？ 

他遐想道：“料想她当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生之将尽，却能无悲无喜。最震撼人心的便是那一份超然物外的境界。她显然很了解‘庄生一梦’的情怀。这些年来，我一直苟延残喘，有时真想了此余生，也免了生前身后的许多羞辱。但是当我想到这首词和写它的人，也就没有什么了。还有什么好怨的呢？” 

我很明白他此时此刻的感受，道：“没走到一生将尽也不知道一生应该怎么度过，突然回头才发现原来知我者甚少，不免可惜。做庄生吧，庄生未必愿意醒来；做楚王又有什么不好，化做杜宇不是更自在？茫茫人世，上下千年，无论谁，成与败，都是一时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对面历史的浩瀚，让我们的计较心自惭形秽。一场梦而已，蝴蝶的梦，杜鹃的梦？梦醒后才知道梦里的种种那么可笑。”我轻轻地自言自语。 

光绪望着我，“你懂？你真的懂！我以为没人能懂的。”他激动不已。 

我静静地坐着，在想：太奇妙了！我曾经在现代为他的只言片语所感动，虽然在书上他不过是行行文字，但在我脑海里却是实在的，我不管世人怎样评说，或褒或贬，我心里只有仰慕。而他，抱着一张枯烂的纸，一首词、一个或许是虚幻的故事，深深沉醉。他比我更异想天开，是的，就是异想天开这个形容词。他竟然对一个七八百年前的女子崇敬得五体投地，甚至以她为生命的动力，苦苦支撑他平淡枯燥寂寞的生活。我们两个人不相遇才叫奇怪呢，都怪得离谱！不过，我们俩真遇上了，不是更离谱？ 

我们就这样胡天胡地地侃，本来说着一个问题，说到最后止不定跑到哪里去了，其中，有欢笑，有回忆，也有沉思。我还是很快乐的——无论说什么，只要一谈到外面的世界，我就是主角。由于综合了现代宋朝的经济文化，讲出来也随心所欲，他听得还格外新奇。即使知道是假的，我也跟着他大笑不止，最有意思的是我不管怎样说都不会有人反驳。 

可是快乐的时光也最容易流逝，尤其只有三天，所有的快乐都停滞在三天，熟悉、交谈、告别。 


108
窗外，已是星辰漫天，光景也算得上良宵美景。屋里长着长明灯，即使是夜晚也不会熄灭。我和光绪两个人坐在窗前，试图看着月亮，但是月亮尽管皎洁却并不明亮。我什么也不懂，一口气将灯火吹灭。光绪惊道：“你这是干什么，宫中是不可以熄灯的。” 

我坐回他身旁，“如果屋子里面有光线就看不到星星，如果想看星星就得熄灯。正所谓万事不可两全，只有黑暗才能显出外面的光亮。看，月亮，是不是好漂亮！”他望向窗外，果然，明月如银盘高悬在漆黑宁静的夜空，笑看俗世的人们。我们都不出声，看着天空，象两个孩子一般。 

月亮，穿过层云，展现着诡秘的色泽。千百年来，对它的传说数不胜数，人们向往着、追求着，难道只为一个传说？正如光绪对于我来说，宋代的我对于光绪来说都不过是一个传说，而我们执着追寻的却又是什么？我觉得并不在于这个人本身——美或丑，只在于这个故事，这个传说的意义，它是一种精神，各人心中向往的最完美的精神境界，他以它为崇高。最后，这个故事是否存在过也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予人的鼓励和支持。 

我们相互无言，静静感受彼此不用言传的交流。分别再所难免，伤悲亦再所难免，然而今生既已相逢，却又何必在意朝夕相处！ 

他目光看着窗外呆呆发愣，我看着他的脸愣愣发呆。他在凝想，也许在想珍妃，也许在想过去的某个时刻，得与失。清晰的脸庞，眉目十分分明，眼光中流露着晶莹和闪亮。我对他的感情即象对昳爽，又不同于昳爽，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天，却不亚于和昳爽相处的十几年。很奇怪，人在漂泊的路途中，擦肩而过的情谊会永生难忘。不为他是个皇上，不为他是我熟识的故事中的主角，也不为怜悯。我确实把他当作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即使只有三天。 

他不经意间发现我的眼神，轻轻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我没有笑，带着淡淡的哀愁，道：“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 

他不忍地点点头，“走吧！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 

我低下头，道：“你真的愿意让我走？” 

他看着我，道：“陪着我一个活死人有什么意思？事实上，我在别人心里早已经死了。你来了三天，我很高兴。不过，这样的事万不可再做，很危险的。”他的眼光又转向窗外的月亮。 

我也不再说话，漫漫长夜就任其黑暗、任其寂静。三更天后，月亮不知是被乌云遮住还是爬到房后，一时间没了光线，只得依稀看见对方的轮廓。如果他是昳爽，我会靠在他的肩上休息一会，但是现在不可以，他不是昳爽。我伏在桌子上，看向他，只有他的轮廓。 

一夜都在静坐，没说任何话，直到天色微明才靠着桌案合了一小会眼。我醒来时，他还在梦中，我悄悄回到自己屋里，梳洗一番，等待那条可以载我过河的小船。 

其实，他根本是一夜无眠，直到我离开，他才坐起身子，不再假寐。他在屋子里徘徊，但始终没有踏出房门一步。他在等待我向他辞行，那是洒泪分别的一幕。 

我出了门，远远看见隔壁的光绪，他正在背对着门，仰望墙上的字画。我缓步向前，只有几步而已，却但愿永远走不到才好。可是也只有几步。“皇上……”，我道。 

他转过身，自然地微笑，“船来了吗？快去吧！”他越是这样表现得无所谓，我心中越是难过。我走了，他又恢复十几年来的孤寂。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过，不可以让他看见，也不能让他察觉到我已明了他的无奈。 

我强忍道：“皇上，化月要走了。”他低着头，也不看我，点了点头。我转身而去，说真的，我还从未对什么人这般不舍。我心中酸溜溜的，步子也走得慢慢的，就是不敢再回头看他。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突然有句话想和他说，猛转身行，两步便跑到他面前。他还低着头，没看我。我轻声道：“其实，那首词是我写的。”一滴泪不偏不倚滴落在他手背。 

我没有再回头，分离总是难免。我走出涵元殿，门外阳光明媚，我却感觉到天还是阴的。从住处到水边本就不很远，不多时就可以走到。我心念着离开瀛台后是清代的市井，外面的世界有我想象不到的精彩，只要我混出宫去，海阔天空就不是妄想……但是，在情绪由阴转晴时，脑海里又隐隐浮现一些片段，一些画面： 

在现代时，有一次去北京旅游，其中一个景点便是西陵。我坚持要去光绪皇帝的陵墓看一看。走下阴暗的甬道，我的心莫名的加快跳动，在此之前我便对光绪皇帝非常熟识了。面对光绪皇帝的棺椁和旁边并排的隆裕皇后，我站在原地凝神细想。参观的人并不多，而且都是走马观灯般的下来又上去，没有人驻步停留。最后，阴森的陵墓只剩下我一个人。连呼吸都能听到回声。我想，这个我崇敬的、很不幸的人便睡在宽大的棺椁中，已经一百多年了。陪伴他的是他平生最不喜欢的人，很无奈，却又正是他的皇后。我相信，他仍然是有知觉的，他看见了百年巨变，更朝换代；看见了今人是怎样打开他宁静、沉睡着的陵墓；也看见了我，在哀悼他。也许，他的魂魄便在地宫的某个角落，或是飘悬着，或就站在我身边，只是我看不到他而已。一百年了，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一百年，不知他的容颜是否还象当初那般英俊秀逸，不知他的壮志是否已被岁月消磨，他的热情已被沉默冷却？我只知道，人们忘记了他，甚至那些游人都不知道他是谁，他就象历史中无数被人们遗忘的人一样。 

我隔着护栏用手摸着他的棺椁，和他说话：“光绪皇帝，你还记得我吗？你知道今天我来看你吗？”我向上望，向四周望，希望得到他的踪影。“你睡在这里一定很孤独吧？好可惜，陪伴你的不是珍妃，你们生不能同寝，连死也不能同穴。我不知道在当时的那个故事里，我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我想，我这么容易被感染得泪眼迷离，一定不仅仅是个读者。我已经不记得了，很遗憾是吧！无论怎样，今天我是怀着崇敬的心情来到这里。你看见了吗？你在哪？能不能和我说句话，哪怕只有一句，一个叹息……”我低声说着，把这份悼念之情传进棺椁。那时真有掀开棺盖的冲动，只差一点点。我是多想能见他一面，而他就在咫尺，却隔了比千山万水还要远。这种情绪谁也不可能了解，也是无法意会的。 

如今，我见到了他，仿佛当年我就有预感，将会发生这些奇怪的事情。他也不会想到，一百年后我站在他的棺椁前乞求能见到他。现在是活生生的他，我再不用在黑暗无人的墓室苦苦冥想。瀛台算得什么，它是没有自由的监牢，却是我的天堂，这里有我为之空空付出伤感的人。我是又为什么来清代，不正是为了他，我平白为之哭泣却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人！我出去还有什么意义？一百年后再黯然魂伤，枉自怀古悲今，倒不如让他在有生之年过得快乐一些，哪怕一丝一毫的安慰。在他死后，也不必躺在陵墓中哀哭了。 


109
步子越走越慢，打定注意，心里真正开朗起来。我今天若离开了，我才会后悔一生呢！ 

光绪自角落出来，目送小船慢慢远去，一直望，希望能再见我的身影。他叹了口气，怅惘许久，转身离开。但是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看见我如阳光般的笑容。他惊住了，呆望我好一会才回过神，“你还没走？怎么没走呢，是没赶上船吗，还是被他们发现了？你越是晚走越容易被皇爸爸发觉。”他焦急地道。 

我说：“你不高兴吗？我留下来你不高兴吗？” 

他道：“还要三天，再过三天可就全完了！” 

我巧笑道：“不是三天，是三个月。”他呆了呆。“或者，三年？三年也不错！” 

“什么？”他惊呼道，满脸诧异。 

“傻瓜，我说我不走了！”言罢，先行走回去。 

“那怎么可以？你还这么年轻，这么可以留在这呢！这不是皇宫，我也不是皇帝了。”他语重心长，走在我身后。 

我的眼泪在笑容里绽放，能陪着他度过人生最后的岁月，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你不是皇帝，我也不是郡主。” 

他停住脚步，“你别开玩笑。你怎么不是郡主呢？” 

我回头说，“你也不想想，有哪个郡主神通广大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来瀛台。” 

“你不是跟随送膳食的小船……” 

“你真相信？”我问。“这些年，不是没有人想救你出去，民间势力，外国势力，不是都没有成功？一个孱弱女子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做到？” 

“你……你是怎么来的？” 

“大风刮来的。我是失了法力的神仙，无意间掉到你的身边！”我说。 

“我不信。”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你是不是更不相信？事实上……”我看了看迷茫的表情，“很深奥，是超越一切力量的自然力。当然，你可以当做是上天的安排，是上天怜悯你的境遇。” 

“化月，告诉我，我不想不明不白的。很多事我被别人蒙在鼓里，但是这件事我一定要弄明白。你是谁，你是怎么来的，还有……你为什么要来？”他的眼神很急切。 

“我是距你一百年后的人。”我说。 

“什么？” 

“你的一百年前是什么时代？大概是清嘉庆年间对不对。我来到你这里相当于你回到嘉庆时代，不是空间的横向转移，而是时间的纵向。你明白吗？” 

他还是望着我，“你是说，你从我的一百年后来到你的一百年前，是吗？” 

我十分高兴，用力点点头，“是的。” 

他觉得不可思议，“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曾经也看过一些外国的书籍，讲的就是穿越时空。由于磁场的变化和很多特定的因素，产生极偶然的现象，比起天文奇观更不可测。” 

他居然能够明白，真是太好了。我又说，“事实上，我是从你的一百年后先回到宋代，又来到清朝的。”他微微皱了皱眉，这表情显然对我说“不懂”。我也是，真不该把这么复杂的问题告诉他，让他糊涂了。 

我们边走边说话，我道：“我走不了了，我的家在一百年后，我若离开瀛台便没有地方可去。你不忍心看我无家可归吧！好心的人啊，就收留我吧！” 

他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我遇上的事怎么都这么离谱？好象不出点意外都不算正常。” 

我也笑道：“彼此彼此啦！我遇到的事说出去都没有人相信，到现在连我自己还半信半疑呢！” 

他只是摇头，忽又道：“你刚刚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一愣，“什么？” 

他道：“就是临行前说的那句，哪首词是你写的？” 

我左思右想，还是留点神秘和隐约给他，让他都清楚了还有什么意思！于是笑道：“我是说……那首词……我不是去过宋朝吗？那位写词的姑娘，就是你崇拜得五体投地的人，我见过她。没想到她的事居然能在民间流传。” 

他大喜过望，眼睛里都放着光，忙道：“你见过她？真的吗？她长得什么样子，她还有什么事？你说，你说。” 

我很想知道传说中的自己是个怎样的人物，便问：“我先听听，你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事。” 

他道：“我只知道她的三件事。” 

“三件？”哪三件呢？“说来听听。” 

他一笑，如数家珍般道：“第一件很有传奇色彩，是她替一个死去二十几年的人翻案。” 

我点点头，大概是正确的，“付天泽。第二件？” 

“第二件是成全了一对江湖夫妇，丈夫天涯寻找妻子，在她帮助下终于得以团圆。” 

一半对，一半不对。看来后人总是喜欢听好的结果，他们就未必知道几百年前的人也并非万能。“第三件呢？” 

“第三件……牵连一个传说，关于兰血人的，是兰血族一个女族长的故事。有一位佛门高僧，他专心佛法，不受任何情欲的干扰，忽然有一天，他吻了一位姑娘，他的心中再不能平静。他很苦恼，悔不该有这一段孽缘。在他心中，心爱的姑娘和至高无上的佛互相撞击。那位姑娘正是兰血掌门。后来，他踏遍天下名山，只要有雪有佛他便不辞辛苦前往。” 

我都不知道有此一段，他说的高僧应该是那个小和尚吧，忙问：“后来怎样了？” 

他道：“那位作了这首词的姑娘和兰血掌门是好朋友，在她的指引下，高僧终于见到了兰血掌门。但是他身为佛门中人不可婚配，他便守在大雪山中，与掌门永世相望。” 

我叹道：“太凄美了。”不管是真是假，都是令人感动的。 

他又道：“那位高僧与兰血掌门近在咫尺，却从不相见。只在弥留的一瞬，两位耄耋老人见了面，那是在一百年后的事。听说兰血掌门因为他也终身未嫁。” 

我都要哭了，虽然明知讹传成分居多，但是还是被感动得泪痕斑斑。雨雱，雨雱，我是多么的怀念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忘记我，有没有忘记我们的“千年之约”，有没有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你的后世子孙。很遗憾，不管我轮回几个世纪，也无缘再见她一面。我们就如同露珠般随风聚散，只能在回忆中寻觅彼此。 

他问：“你想什么呢？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位姑娘长得什么样子？”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位姑娘，脑中只有雨雱的音容笑貌，随口道：“很美……眼睛大大的，总是在笑。个子也不高，两根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显得很飘逸，很脱俗。她无论做什么事，都非常新奇，身藏绝世武功，但是秉性倒象个孩子，尤其是在眨眼的时候，都那么，那么……”说着说着便淌下两行粉泪，呜咽不止。 

光绪也十分感慨，叹道：“真可惜，也无缘见她一面。” 

我明白他的心情，正如我当初狂恋他一般。我又道：“她的美，无法言传，只得用心去体会。记得她弹得一手好琴，一个夜色阑珊的晚上，她坐在船头，一身黑衣，也融入黑暗，让观者觉得是空舟来音，那感觉奇妙极了。”随后又想起她偷走我的六个半烧饼的事，忽又笑了。 


110
我住在了瀛台，天天陪伴光绪。和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相处与在书上看到的，感觉不大相同。他没有书里那么神圣，他要比书上更加有血有肉；他没有书里那么坚强，他要比书上更容易动情。他总是怀念，怀念以往，怀念珍妃。 

他也经常给我讲珍妃的事，或哭或笑，总是弄得啼笑皆非。珍妃是一个非常委婉动人的女人，在比较舒适的情形下，她如何倡导节俭；在国难当头的日子里，她又是如何天真热情地砸碎存钱罐，要买军舰；她是怎样安抚劝慰光绪，又是怎样见识广博，深明大义；戊戌变法后，他们是怎样被迫分离；严冬里，光绪怎样冒险踏薄冰探望囚在冷宫的珍妃，才写下《长恨歌》和《无题》；最后，珍妃被李莲英无情地推下水井…… 

他总是津津有味地讲，到后来便泣不成声。他已麻木了十多年，到现在才有一个人听他说抱负说从前说别人不敢听的话。原来他和瑾妃没有同居过，好象和隆裕皇后也没有，大概。他只把纯洁的爱情给了珍妃，不允许让其他女人分享。我真可怜隆裕，更可怜瑾妃——珍妃的姐姐，那个外号叫“月饼”的女人。好有意思的外号！可能她很胖，因此，她终身过着被丈夫遗弃、被其他妃子蔑视、被底下的宫女太监取笑的生活。可惜书里对她没有更细致的描述。但是不难想象，她的幽情，她是另一个不幸。 

有时候，我会偷偷想，如果我属于这个故事，我会是谁？我更愿意做谁？痴情倒霉的珍妃，她用一生的爱换回她的爱人坚贞不渝的感情，她天生丽质，也受人猜忌；冷漠跋扈的隆裕，她出身名门，地位高高在上，身受姑母慈禧太后的宠爱，可是却孤苦一生，用趾高气昂遮掩对光绪的爱恋；可怜无辜的瑾妃，既不得恩宠，又无地位可言，连见一面圣颜都难。都不好，以我的性格不会是他们其中一人。不过，做一下丑陋的瑾妃还是蛮有意思的！嘿嘿。 

又是一个晚上，宁静的天空中闪着星星，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我的床上，约莫已是入更时分。推开窗，一阵温柔的清风吹进房中，夹杂一股醉人的花香。我深深吸一口气，沁人心脾的舒畅。旁边是光绪的房间，那里还长着灯，他在干什么？一点好奇心涌上心头。我出了屋子，四顾无人，正待推开他的房门，却有一个鬼主意使我不禁泛出诡秘的微笑。 

我穿件宫女的衣服，手里托着一杯茶，推门走进去。昏暗的烛光下，他在案前独坐。远远望见他的背影，专注地想着叹着。我缓步走上前，无意打扰他。他眼中，盛着冷静的眸子，但却掩不住那孤独的神情。遥想当年，身为一国之君是何等荣耀，前呼后拥，美人在怀，如今竟落寞至此。 

我递上一杯茶，轻声道：“万岁爷请用茶。” 

或许，是我扰乱了他的思绪，他一惊，没想到这么晚还会有人探问。他只点头示意，微微道：“下去休息吧！”他没发现是我。 

我随口道：“夜深了，您也早些休息吧！”这句话，对他而言都充满关心，可能好久没有人说过了。我转身取件外衣，披在他身上，“已经是仲秋天气，比不得夏天，早晚要多加件衣服才是。” 

他不禁茫然，是谁在闲暇之余还会帮他披件衣服？他抬头看我，但眼中却是空空的，一时没认出来，然后又低下头，回到他自己的世界。 

我又道：“还在想以前的事吗？往日固然难以释怀，但是日后并不是没有希望。人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有希望就有成真的一天。” 

他猛然抬头，望着我的眼，“你……你是谁？” 

我本不想戏弄他，但是一问之下，我竟回答不上来。我是谁呢？“皇上，我是瑾妃，您忘记了么？” 

光绪低声道：“瑾妃…瑾妃，你说你是瑾妃！” 

我道：“是，我是瑾妃，您冷落了二十年的瑾妃。我在宫中苦苦守了二十年，青春耗尽了，头发也变白了，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你。人能有几个二十年呢！你不喜欢我，又不肯放掉我。你只喜欢我妹妹，是因为珍儿比我美丽吗？你从不曾了解过我。” 

光绪更加无措，“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道：“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二十年来我是如何过的吗？你不想知道，你几乎都不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 

光绪道：“我是很对你不起，可是，我也无可奈何。” 

我愤慨地道：“是你的错。如果你肯给我象对隆裕皇后的尊重，象对珍儿的怜惜，只要一点点，哪怕是笑一笑，我都会记得。我真的会记得！可是，我一生只记得你的冷眼，从没有你的笑。我痴盼了一生，也恨了一辈子，恨的时候……”眼里，浮动着泪光。我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光绪情绪的变化，只是设身处地为“月饼”鸣不平。我想，她若此时见到光绪也会说这番话的。 

光绪道：“恨的时候怎样？”究竟怎样我也每想到。“你很想做瑾妃？” 

我气道：“是的。”说完，感觉不对劲，才看见他的眼神。我的脸迅速无比的红了。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世上还有害羞这回事。他就这么看着我，象个经验老道的人，一动不动。我的心跳得厉害，不知该说什么，脸有些烫。良久，我终于微微看他一眼，发现他还在看我。我试图和他对视，可是办不到。 

他的手，握住了我的双手。我全身每个毛孔都不禁一抖。这双手如此温润，这种奇妙的感觉以前都不曾有过。然而，很快，他的手松了，渐渐离开，不再有温暖。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神开始慌乱，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再次被压制下去，只道：“快回去睡吧！”我便不由自主地走了。 

我一路回到自己的房间，整个事情快得让我无法招架。他怎么了，想到什么了？是不是我比不上珍妃？是不是，他只把我当作珍妃的替身？我在拼命地想，也拼命温习那一点点微热的感觉。我的头都要疼死了！


111用早膳时，他都不曾说几句话，很是寡言。我看向他，他便避开，根本避免交谈和眼神的碰撞。他在刻意疏远我，不见我。我虽然与他相邻，却仿佛隔着重城。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的变化为什么如此剧烈，有时候我真想闯进他的房间，问他到底是怎么了，竟连朋友都做不了。可是，我一见到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不再灵牙利齿。 

一连几天，我们没见过面，连用膳都各自吃去，失去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我是否也成为他回忆的一部分？我一直在等，等他来，一天，两天，三天，五天，也不见他。我哭了，不只道为什么，很莫名其妙的，就是难过，就是抑制不住。正如昳爽为展昭哭，秦秦为柳永哭，肖沄儿为白课尹哭。感觉变了吗？变成另一种，昳爽后悔的那种吗？真的是苦的，人家都是先甜后苦，我的甜只持续两秒钟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左到右从前到后的苦了。我真是没料到，从同情、怜悯、可惜会变成，那个，那个，说不出口的那个…… 

一天，我从曲廊经过，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们的眼神一触即分，没有太多言语。我只轻轻唤了声，“皇上。”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他点点头，然后便擦肩而过。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在我偷偷回头时，他还是背对我的。天儿啊，完了！ 

我每天都守在我们相遇的曲廊，希望再看到他，就算不说话，只是他的背影也好。可是，我始终没有见到他。我终于明白瑾妃是怎样等待，怎样无奈，又怎样失望的。 

秋天渐渐过去了，我的心如秋叶般飘零，无处凭借。难道我要在清代也经历一个漫长的秋来暑往的过程吗？我是为了他才来的。我再也忍不住了，就算我涵养不够，矜持不够好了。我又推开他的房门，眼前熟悉的事物由于疏远好久而变得陌生。 

他在写毛笔字，写的是那首词：南柯浩渺千年里，不过微尘一粒。我们就是那漂浮岁月中的微尘，被人们遗忘在历史的角落里。若干年后，我或者其他人不经意间翻开了这残损的记忆，看到了我们的踌躇，应该以怎样的心情来对待。也许，不过是一笑置之，当作那年那月本不该发生的诸多故事里的一个吧！ 

他抬头看见我，“你怎么来了？” 

我一笑道：“我不该来吗？” 

他默然无语，“你……还好么？”他始终不敢看我。 

我显得很洒脱，“我们相隔这么近，我好不好，你不知道？” 

他放下笔，端起茶碗，却并不喝。我侧头看他写的字，虽然早知他写的内容。他无聊之余在竭力模仿原稿上很不成熟且缭乱的字迹。我提起笔，在他的字旁边，将我的词又抄写一遍。他不禁过来看，一时间竟有些呆了。那字和原稿如出一辙的凌乱和不雅，但恰是旁人学不来的地方。 

他随口说出，“好象啊！”他就在我身旁，离我很近。我猛然回头看他，不说话，眼中满是愤怒。他忙转过身去回避。我更加生气，难道只是我一个人努力吗？他在逃避，完全没有热情可言，被时间消磨得失去一切本能。我无话可说，径自走了出去。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西陵，梦见冷冰冰的地下甬道，虽然富丽堂皇，但却掩不去寂寞和岑寂。宽大的棺椁在吟吟作响，我来到地宫……第二天，枕头湿了一大片。 

中午，遇见崔总管，他对我说，光绪皇帝这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太好，还经常问起我。又说，昨天夜里，慈禧太后临崩，召见了很多大臣。看来，光绪皇帝也有指望了。我大惊失色，他只知道慈禧一死，光绪便可重登大宝，却不知光绪与慈禧是相继死去，只差一天。 

这一天终于要到了，他已时日无多，他快死了！我再见他只能隔着棺木，与一具没有生命没有感情的死尸对话。想到这里，我的泪再也抑制不住。不知什么时候，我对死亡竟是如此恐惧。毕竟，这一别便再难寻觅。不容多想，我闯进他的房间。 

他坐在桌子旁，已经十分憔悴，看见我急忙跑进来，不由得站起身，“你这是怎么了？”我来到他面前，感情再不能控制，放声大哭出来。他急道：“你这是……别哭了，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痛哭，也说不出话来，越哭越悲伤，越是不能自已。他忙用手扶住我，“怎么了，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 

我哪里还有什么好，不哭才怪！很长时间才说出，“我很怕你就这样死掉，我不要你再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我不要厚重的棺椁，不要奢华的陵墓，只要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全都明白了，再不能坚持，激动地拥我入怀。双手紧紧揽住我。 

这一瞬间，这一瞬间，真是天地都可以不存在了，任何都不再重要。我没有太多语言描述，只知道，我拥有的是整个天空。我的世界虽然风雨交加，但是现在已经雨过天晴了。非常鲜亮的色彩。 

他帮我擦着泪，“不要再哭了，你以为我死了吗？”他的声音听来很温柔。 

我轻轻呜咽，缓声道：“我都要把一生的眼泪一次流尽，我以为我哭死了，你都不会理我。我以为你原本就是铁石心肠。” 

他忙道：“我是不敢招惹你，更不敢耽误你。瀛台，我要出去可能很困难，我怎么可以这么自私的让你陪我过这种监禁的生活。你还这么年轻，又这么聪明，还会有很多幸福等待着你。我实在留不住你也要不起你。” 

他原来一直都在为我设想，那些顾虑也是因我而起。我靠在他的肩上，用手紧紧抱住他，轻柔地道：“人的一生过得怎样并不在于时间的长短，只要有光耀的时刻，哪怕只是一瞬间也不虚此生，算是真正来到世上，有了他的意义。”我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眸，“感情也是如此，有过彼此拥有，又何必在乎天长地久？” 

这些话，打动了他，他满含感激地看着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更加委婉，“我要的，你已经给了，”又道：“只要一生中能有一次轰轰烈烈的爱，总好过那些空有虚名的一世夫妻。你和隆裕皇后不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他什么也不说了，因为我全能体会。他的脸上新生一道泪痕，是为我而流的。


112
还有七天，也只有七天，他艰难困苦的一生将在七天后落幕，他对于此却一无所知。也许，在他头脑中曾一度有过这样的想法：慈禧太后从六月患病，至今已时日无多。总有一天，他会走出瀛台，再实现他的抱负，再以一位帝王应有的姿态傲视天下，将大局挽回，完成百日维新未完成的大业。他哪里知道，李莲英决不允许他的死对头——光绪，在慈禧归西后重操大权。 

我从早到晚都陪着他，整日形影不离，直到入更才肯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每晚枕着甜蜜入眠，每个清晨伴着憧憬醒来。不知什么时候，我觉得生活那么美好，日子也过得特别快，这是我“古代”之旅中最难忘的一段。 

一天早晨，他摆弄一个黑匣子，拿到我身边，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左右端详，惊道：“好古老的玩艺儿，这是相机吧！” 

他十分高兴，“你见过？终于有识货的了。它是西洋的东西，很少人知道。你怎么说他老？”又道：“当然了，你是一百年后的人，我也可以被称为古老了。” 

我坏笑着，心想：是古老的玩艺儿！ 

他问：“你笑什么？” 

我沉吟道：“我也会拍，还参加过摄影比赛呢？” 

他兴趣昂然，道：“都照了什么？” 

我说：“照过老头儿的帽子，没嘴儿的茶壶，接吻的情人，还有……模特儿的大腿。”他一脸糊涂，表情奇奇怪怪。我不住哈哈大笑，举起相机就拍了张。他忙用手挡，最后可能只照上一只手。 

他要为我拍照，我也想留个纪念，但是选个什么位置才最具代表性呢？任何地方没有几年就会产生变化，更何况是百年沧桑。龙椅，我一眼瞄上了龙椅，惟有他永不变迁，永远代表着权利、尊严和至高无上！我安稳地坐到这显示帝王威仪的宝座上，摆了个俊秀的姿势，还蛮象淑女的嘛。光绪点点头，对准镜头。 

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见我坐在龙椅上吓得差点跌倒，那样子又惊又恐，很是滑稽。我忍不住一笑，用手绢捂住嘴。说是迟，那是快，快门按下，这一特殊情态便定格了。 

小太监来报，大总管李莲英来了。光绪暂且放下相机，随他去大厅。本来我们还要合影的，可是那个该死的大太监偏偏这个时候到了瀛台。他来做什么？还是慈禧有什么懿旨？在她临死前，要对光绪——这个曾经一度用他代替自己儿子同治却又不允许让他唤自己为“额娘”而叫“皇爸爸”的孩子——做出一些安排。或许，她根本已经忘了他，对李莲英的任意放纵采取置若罔闻的态度，让他无所顾及地加害这个孩子。她自己的亲外甥。 

李莲英走后，光绪没来找我，我感到事情不妙，他真的没有太长时间了。我来到他的书房，他正在专注的写字，那神情让我不禁想从背后紧紧拥抱他。我坐在他对面，目不转睛地望着。这样从一个角度到另外一个角度的细看，不免看出什么：一个中年人，失去了应有的自由后，他挣扎过，也痛苦过，但是一切都无济于事。如今，那个给了他一生不幸的女人即将撒手人寰，外面的世界正含笑迎接着他。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在不久的某个时刻还会身着龙袍，走上世界权坛。 

屋子里很暗，我随手拿起一个茶碗。他忙道：“别喝。” 

我一愣，“这是毒药？”他忍不住笑出声。这时我才看清楚，原来里面是他涮笔的墨水，也隐忍不住的好笑。 

可是，这笑显得那么无力而空洞。我真的怕他被阴谋夺去生命。“你在想什么？”我问他。见他不语，又道：“是不是想走出瀛台？” 

他端详我好长时间，并没有回答我。他伸开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非常好看，完全镂空雕琢，红色涂漆，精美之极。我接过来，“这是什么？” 

他道：“送给你的。” 

我笑着打开盒盖，里面是红色粉状物质，香气袭人，象是女人用的胭脂，但是与外面的又有不同，“做什么用？” 

他说：“这是用壁虎晾制而成，涂在嫔妃宫女的脸颊，会呈现红色的润泽。” 

我笑道：“宫廷胭脂耶！肯定能持续很长时间都不会掉妆！” 

他点点头，“如果不被召去侍寝，永远不会腿色，它是防止*宫廷的。” 

“也是宫中女人的标志？”我明白了，这是他给我的承诺，如果他回到宫廷将会给我封号。他真的在妄想出去，那时他可以堂而皇之的让我陪伴在他身边。虽然，我不想做“从此肖郎是路人”的宫中女子，也不想和成百上千的女子争夺丈夫，但是我还是希望他能如愿以偿。纵然，他已经注定失败，已经注定中年早逝。 

而我们的故事也只有短短七天，正是因为短暂，所以美丽。 

“李莲英来做什么？”我问。 

他道：“太后赏点心，这是经常的事。” 

我忙道：“你吃了！” 

他说：“太后赏赐，一定要当面吃的，这是规矩。” 

我都要哭出来了，“有毒你也吃？她都要死了，哪还有心情想到你！” 

他不容置疑的一笑，“你多虑了，不会的。”我真的很担心，明知会发生，却无力挽回。 

我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但却有千万感情要表达。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他笑道：“你怎么了，这么严肃。”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的胸膛，深呼吸，深呼吸，感受他的心跳、他的气息。他双手揽住我，“我不会死的，为了你，我也不能死。”忽然间，我的泪涌了出来。他不能活，根本不能，已经注定的。他对生命还有憧憬啊，可是现实却扼杀了他。我不敢让他看见我在哭，竭力忍住。 

当我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那张熟悉的愁苦的脸，还有一双热情的眸子，也湿润了。“你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出自我口，是我平时羞于启齿的。 

他点点头，“我知道。” 

我说，“不管你上天也好，入地也好，做皇帝也好，做囚犯也好，我都爱你，都会追随你，随你生，随你死。”我想不到，我会说出这些话。 

但是他明白了，又只是点点头。将我重新拥入怀中，紧紧的。而同时，一滴露水湿了我的发，湿了我的心。 

与其说他预感到走出瀛台，不如说他已预感到死亡，因为后者比前者更加强烈。他不愿让我知道他的无助。即使有痛，他也只一个人承担。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象一个美好的假日般稍纵即逝，逝水如年华，而我们的爱情也只活了七天。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无奈黄昏月阑时，肠断更声外。


113
有一天，他很有兴致，他问我，“后世的书上是怎样评价我的？”我忽然语塞，支支吾吾。他一笑道：“至少应该有两处吧！一个是开始变法，一个是被囚瀛台。” 

我忽然笑了起来，“要多，比你想象的多。” 

他很意外，道：“是吗？说来听听。” 

我道：“别的历史书我没看过，只看过白寿彝先生写的《通史》。” 

“《史通》，”他道：“不是刘知畿写的吗？” 

我摇摇手，“不是，是《通史》。你也不想想，刘知畿是唐朝人，怎么会把清代人写进去。” 

他莞尔一笑，“你是现代人，可是自宋代就有人写你了。” 

我不觉失笑：“无聊。”又道：“《通史》上有九处写你，我都记下来了。” 

他兴奋道：“你可是对我用心良苦，早有预谋啊！哪九处？” 

我鼻子里轻轻哼一声，“别高兴太早，希望越高，失望就越大。” 

“快说，快说，我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 

我如数家珍地道：“第一处，光绪皇帝即位；第二处康有为上书。” 

他急道：“可是，我主要的业绩大都在变法之前。” 

我续又道：“第三处，光绪皇帝拥护强学会；第四处，变法；第五处，变法第四天，慈禧太后强迫罢免翁同龢，还有传言去天津阅兵。九月二十一日，政变，囚帝。” 

光绪摇着头，苦笑几声，“变法非一朝一夕便能完成，历史也未免也有诸多不实之处啊！” 

我道：“第六处，英日不同意废帝，所以……第七处，1900年8月14日，慈禧太后带光绪皇帝仓皇逃往西安；第八处，”我顿了顿，“清朝最后一个希望，如昙花一现般……第九处，清代世系表出现了光绪皇帝四个字。” 

他沉默了，又一次被历史伤到了要害。“在想什么？”我问。 

他扬起头勉强笑了笑，“其实……罢免翁师傅，我也不想。” 

“皇太后逼的？” 

他摇摇头，“当年，李鸿章在前线指挥作战，翁同龢却在后面拆他的台，为一己私欲，致使国家、军队遭难，把骂名都留给李鸿章一人去承担。别人不知道，我心里还能没数吗？于是，变法第五日，也就是翁师傅的生辰，罢免了他。连皇太后也感意外。” 

“原来是这样啊，”我暗暗想：历史好无情，真相真是出乎意料。我问他，“你恨袁世凯吗？如果不是他泄密，变法不会失败的。” 

他的脸上又出现哭笑不得的表情，“看来后世真的把我当作一个傻瓜。整个事情和袁世凯也没什么关系，又多一个人背负千古骂名。” 

我惊讶地问：“怎么回事，不是当年你召见他，给了他一道手谕，然后他立刻回天津告诉了荣禄。然后，荣禄又连夜进京，到了颐和园。所以，转天就政变了。” 

“不是这样的，”他否定道：“且不论袁世凯是否告密，咱们就当他把事情告诉了荣禄，荣禄也不可能连夜到颐和园去见太后。因为，太后已于政变的前两天回宫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太后回宫了，那么变法前一天光绪怎么会给袁世凯一道兵围颐和园杀慈禧的手谕呢？我说：“就算荣禄没进京，难道他不会发电报。当时的官用电报也很快呀！” 

他又摇摇头，“可是当年的电报局是掌握在章京四卿及变法一派的手里，电报来了，第一个看到的应该是我。” 

我问道：“既然不是因为袁世凯泄密，泄了也没有用。那么政变是为什么发动的，总该有个原由吧！”我百思不得其解。 

“是应该有个原因，而且我也想了很多年，每当睡不着时就想。” 

“那想出来了吗？”我问。 

他看了看我，道：“想出来了，想了六七年终于想明白了。戊戌变法实在多灾多难，失败亦再所难免。其实，把所有事连到一起也不难想出。” 

我见他不语，急道：“说啊，怎么不说话了。” 

他叹了口气，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说出来确实很讽刺。” 

我着急了，“如果你不说，秘密就永沉海底了，难道你要让后人象挖宝藏似的把秘密一点一点掘出来吗？当他们发现，原来是这样，这个真相不但讽刺而且没有价值，他们会怎么想。你说吧，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会让它大白于天下。” 

他望着我急切的样子，道：“既然你有兴趣听，我就讲给你听。不错，是和宝藏有关。” 

“啊？！”一句话，把我说愣了，戊戌变法还和宝藏有关？ 

“记得是政变的前一天，杨秀深上了一道奏折，名为《时局艰危，拼瓦合以救瓦裂折》，并有附片《杨秀深请探查窖藏金银处所鸠工掘发以经济练兵急需片》。内容是说，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掠走大量宝物，但在废园遗址地下还有一个更大的宝库，是当年清兵入关时埋下的，以备后世军资。” 

“真的吗？”我眨了眨眼睛。原来还有这么一段，“但是，这和政变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了。 

“这是康党人的一个阴谋。” 

“阴谋？什么阴谋？”我问。 

“康有为并不知道太后业已回宫的事，所以他布下这样一个骗局。首先让杨秀深上折挖金窖，当然，杨秀深并不知内情。他知道了也就不会做了。然后，调袁世凯带兵进京挖宝藏，再去说服他兵围颐和园，游说袁世凯一事定要在上折前完成，并且告之我会给他一道手谕，让他名正言顺的去做。但是这等忤逆大事，手谕不能写明，就以挖金窖为由。那天上午，我给了他这样一道以挖金窖来掩人耳目的实际是反叛的手谕。” 

我恍然大悟，“太阴险了，他竟然也把你蒙在鼓里。世人还以为是你的意思，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意思啊！你明知前一天太后已经回宫了，去颐和园围谁嘛！”我转念又一想道：“那杨秀深死的不是太冤枉了吗，难怪他会位列戊戌六君子第二位。太后恨死他了。” 

“是啊，就是这么回事。”他慨叹道。 

我又不明白了，“那么，皇太后为什么在政变的前两天回宫呢？是巧合吗？还是她对康有为的事早有洞悉。”


114
他看了看我，摇头道：“那是因为另一个原因，因为，在召见袁世凯后，我又召见了日本前首相伊滕博文。太后在政治上是一个老手，我的一举一动她根本了如指掌，一点也不放在眼里。变法在她眼里算什么？如同儿戏一般，你应该知道，在变法的第五天，她提出了似乎很无关紧要的三个条件。第一个，命二品以上大员谢恩陛见并诣太后前谢恩。” 

我道：“这很寻常嘛！不就是到她面前谢恩吗？你任命了个二品官，还不许她见见啊！” 

他叹口气，“没这么简单，见见？这一谢恩就收回了二品以上的任免权。” 

我倒吸一口冷气，“好厉害的条件，那第二个条件呢？” 

他说：“第二个是旨派荣禄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 

我道：“这好象也没什么啊！” 

他一笑道：“北洋大臣啊！军权也收回去了。第三个是命荣禄预备本年秋天太后与皇帝赴天津阅兵。这更没什么了吧！” 

我点点头，“是啊，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他更加苦笑不已，“这是召告天下，天下不是你皇帝一人说了算的，后面还有一个太后，天下是太后的天下。说话能算数的不是皇帝，而是太后。” 

我目瞪口呆，喃喃道：“乖乖不得了，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他看着我说：“如果所有人都象你一般纯真，就不会有太后了。” 

媚眼掠过他的唇际，“你得让人家慢慢长大嘛！长大了也不做太后，我要做皇帝身边的小女人。”说着，靠在他的肩上。 

他笑道：“上了年纪如何？” 

我摆出一副庸懒神情，“人无千日好，花百日红。花自飘零水自流！上了年纪还有人正眼吗？无人怜惜无人睬。难道还会有人青春永驻，永承恩泽？” 

“有。权利永远不会老。太后就是执着的把权利当作她的生命、她的青春，这才是她三次重操政柄的原因。” 

我明白了，“是这样！也就是说，她让你亲政是很不情愿的，她在找茬儿，她冷眼旁观。你变法吧，这个法你变好了还则罢了，若稍有差池就把你推下皇位。” 

“对，没错。这就是她开始同意变法的原因，她不怕我。可是，日本人来了，她害怕了。在中国，我怎么闹也闹不出她划的圈子，可是一有外国人介入，她就坐不住了。于是，在召见伊滕博文的前一天，她回宫来，为了便于监视我们的会面。其实，见面那天，她就坐在帘后。” 

我若有所思地道：“所以，在召见伊滕博文的转天，她发动了政变？” 

“也不完全是，还有别的原因。”他说。 

“还有？还有谁啊！” 

“是一个隐藏在幕后的人，他既不愿让我执政，更不愿让我和日本人合作。” 

“谁啊！” 

“李鸿章。” 

“啊？”我惊叹不已。 

“李鸿章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很能为国家着想的人，朝中多少大臣只顾享乐，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一个人在前线指挥作战，训练北洋水师。可恨翁同龢把买军舰弹药和军饷的钱都扣下了，怎么能打胜仗呢？仗打败了，不但背负恶名还要谈判，无论怎样，他都是国人公认的卖国贼。” 

我说道：“怎么会是李鸿章呢？在整个戊戌变法中他仅出现过两次，一次是支持康有为的强学会，好象还寄钱过去，康有为因为他名声不好拒绝了；第二次是在康有为晋见太后时，李鸿章为讨好康有为，说皇上和太后很赏识他。除此就没什么动作了。” 

“所以说他是一个隐藏在幕后的人”，他说，“李鸿章是亲俄一派，他讨厌日本人，他和日本人打了很多次交道。如果变法中任用日本人做顾问，他还有立足之地吗？他不能让变法成功。而且他和太后的亲信刚毅勾结在一起，对太后说了很多不利的话。事后，他们又抓住颐和园的把柄，不发动政变更待何时！” 

“可是，”我提问道：“戊戌六君子被抓，据我所知，这些人并不全是康党，如林旭。一审问不就明白了吗？”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审讯的官员对我很忠诚，他们怕审出来的结果我对不利，出于一片忠君之心，康广仁等未经审讯便被行刑。他们哪里知道，因为他们忠于我，才让我含冤莫白！” 

我都不忍心听下去了，不知道还好，当他想明白了该是怎样的懊恼啊！正是他信任且忠于他的臣子害了他。 

我望着他，他显然再一次被刺痛。他仰天长嗟，沥沥往事原本难以忘怀，而揭开疮疤岂不更加疼痛？是我让他如此伤怀，居然是我！ 

知道了比不知道还难受，左凑右拼，阴差阳错，天意捉弄，还是毁掉了一个踌躇满志的青年，而今只剩下踌躇了。 

我从背后抱住他，“不要再难过了。”千言万语难以表达我对他的抱歉，我对他的心疼。 

他转过身，对着我笑了笑，“没关系，已经想了十多年，恨了十多年，如今连恨都没有了。” 

我温柔的在他耳边轻轻道：“你还有我啊！” 

他动容地望着我，凝视良久，他俯下脸轻吻我的额头，淡淡的；吻我的眼，甜甜的；吻我的脸颊，我已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呼吸。我在等待，等待一生中最难忘的初吻，属于我和他的。他的唇在颤抖，心在跳动。我闭上眼睛，感受这纯纯的爱。即使将来会变酸，我愿意；即使会成为一辈子的追忆，我愿意。而他也准备将这纯洁无暇的感情送予我，可是，那一刹那——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刹那，他的唇划过我的脸，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便斜着倒了下去。 

“载湉……”他毒发了。


115
我一直担心的终于来临了。他脸色惨白，痛苦地躺在床上。我紧握他的手，不忍离开他片刻。他还安慰我，“没事的，只是伤风而已，过几天就没事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的泪便流下来，“求求你，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还有我啊！你对我还有承诺没实现呢。” 

他抬起手为我拭泪，但却显得无力，刚碰触我的脸便又不支放下。这种情形还不严重吗？我大惊，向外喊道：“快传太医！” 

太医来了，为光绪把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许因为毒药是慢性的。人所皆知，慢性毒药不易被发现，更不易根除。是不是慈禧太后对他已经完全放弃了，要让他陪伴自己走进黄泉？ 

难道这就是他的大限吗？我哭着说：“我说点心有毒，你就是不信。” 

他明知我是对的，却安慰道：“不会的，皇爸爸不会这样对我。” 

我悲痛欲绝，执拗道：“你还不信？它就是有毒！你都这样了，还对慈禧有幻想。好，我吃给你看……” 

“不要，”他大叫着。我冲动的将一块李莲英带来的点心囫囵着咽下去，宫廷点心虽然味美，但明知是毒药仍往下咽的滋味可不好受。我怕一块毒量少，一时显现不出来，又接连吃下两块，迅速咽下去。光绪不知哪里的力量，纵身跳下床，“求求你，快吐出来，快吐出来，那是毒药呀，你不能吃！”他摇着我，求着我。 

可是，已然来不及，他只吃了一点还这样难受，我是吃下整整三块，药力很快就会发作。他抱着我，已是满脸泪水，“你又何苦？我还这么年轻，你怎么能陪我死！我一直没敢要你，就是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我不可以让你陪葬……” 

我抚着他憔悴的面庞，“情如烟花，有过一刹那的美丽已经足够了，你我还求什么呢？” 

一时间，后宫皆知光绪皇帝病危的消息。人们纷纷传言，慈禧太后就这两天，而光绪皇帝也不行了。于是，隆裕来看光绪，这一个不幸的皇后在她丈夫面前做了最后的忏悔。 

隆裕皇后凤冠霞披，依然端庄，年华隐现在脂粉里使之黯淡无光。她面对生命将尽的光绪，矜持一生的面容终于淌下泪来。这个时刻，过去的一切恩怨都不付存在。她争风吃醋，她加害珍妃，她高傲无礼，不正是因为她深深爱着光绪吗？光绪原谅了她。 

我感觉五脏六腑都象火烧一样，无法形容的痛楚，干涸、恶心、头昏、气短、晕旋……最后失去知觉，从座位上倒了下去。光绪已经弥留，无法动弹，有人将我扶到他床边，我竭力靠近他，“你听着，”我大口喘着气，“不管有没有来世或是重生。我们立下个誓约，一百年后，我们必然相遇，不是说说而已，知道吗？天地神明，都看着呢！”我说得很吃力。 

他用力点头，气若游丝，“一百年后，一定……”他没说完，便合了眼。 

清光绪三十四年，公元1908年10月21日，光绪皇帝晏驾于中南海瀛台涵元殿。 

满屋子的人都在放声大哭，我却没哭。我们就要见面了，这个百年之约在我睁开眼后便会实现。呼吸越来越短促，直到停止。 


有人在推我，“化月，化月……”就在身边。我睁开眼，眼泪还依稀挂在脸上。 

眼前的房间是明亮的，不同于宋代和清朝的屋子。床是软绵绵的，温暖而舒适。妈妈站在我身旁叫我起床。我不是做梦吧，我回家了！我终于回家了！！我抱住妈妈，热泪盈眶，我们已经分开一个世纪了。 

妈妈安抚我说，“宝贝，又做噩梦了！吓不着，吓不着。”她告诉我，我从昨天下雨就开始睡觉，睡了有二十个小时。她回家的时候看见我和昳爽都在睡，晚上唤醒昳爽，让她回家了。 

而那个匣子依然完好的放着，没有开启过的痕迹，只是再拿起时感觉轻了很多，似乎里面已经空了。后来，昳爽对于这一切没有丝毫印象，不知是因为她在最后一刻翻然悔悟希望忘掉所有，她得偿所愿了；还是因为整个故事根本就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而已。 

时间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每每想起都把它当作一个最美妙又难忘的噩梦，到现在已经忘记许多情景。 

第二年的秋天，我们学校组织到香山旅游。爬过山，大家展转乘车来到一片水边，也不知道是哪里，说是最后一个景点。这个地方很特别，需要乘船前往。小船在水面轻轻摇曳，别有一番风味。不多时，上了岸，这是一个小岛。导游说，这里是瀛台。 

我不禁为之一振，一扫下午的疲惫困顿。仔细观察周围的一切，又感觉极其陌生，好象从未来过。这时，我更加肯定那就是一个梦！我们左转右转，观看了新修的光绪故居，和我印象里的相去甚远，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之后，又来到一间小一点的屋子，导游说，这是光绪皇帝的“个人摄影展”。我们新奇地看着，都是些模糊不堪发黄陈旧的照片，方方正正的。 

角落里，有一张被特殊标识包围着，导游介绍，“这是一张很有意思的照片。照片中女子的身份一直是个谜。大家看，她身穿宫女的服饰，最多是个答应、常在的女官。但是，她却坐在龙椅上。那个时代，等级非常森严，龙椅标志着至高无上的皇权。这个女子应该是光绪皇帝的亲近，然而史书上并未记载，也就成为考古界在近代中唯一一个没有解开的谜团。大家看这边，她用手绢挡住半边脸，显然但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听完导游的话，大家都竞相观看。我也挤到近前，看了一眼，对昳爽说：“瞧她长的那样，胖胖的，还用手遮住半边脸，存心给考古专家制造疑惑，真不害臊。” 

昳爽说：“我看她怎么这么眼熟？”然后又看向我。 

我仔细一看，也不禁迷惘了，这不正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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