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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南霜，天水派大小姐。为人爽朗，性格淡定幽默。 
江湖三位奇女子之一，人尽皆知的“南水桃花”，深谙闺房之术。 
南霜十九岁出阁，嫁与万红阁二公子，却在第二日醒来，发现自己在江南少主穆衍风的床上。 
一次噱头弄砸一门亲事，南霜嫁万红阁不成，却被江湖人见人怕的小魔头于桓之，糊弄着嫁去流云庄。 
至此，南霜生涯突变，跌宕起落，天光春色，一发不可收拾。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南霜，于桓之，穆衍风 ┃ 配角：萧满伊，江蓝生，师涯，欧阳无过，南九阳 ┃ 其它：小桃花，小魔头，小少主


【正文】

　　一色春
　　作者：沉筱之

　　第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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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这一辈子，总有几个污点。
　　而南霜这一生，却因一个污点一错再错，错得一发不可收拾。她觉得有些憋屈。
　　事情还要追述到那年万鸿阁与天水派结盟。
　　南霜是天水派的大小姐。江湖人士通常晚婚晚育，她长至十九岁，才被父亲招到跟前，说：“最近我派与万鸿阁结盟，他们家二公子我看不错，人长得俊秀，腰板笔直，你嫁去吧？”
　　南霜心想女大当嫁，于是点了点头，郑重其事答了声：“好。”
　　南九阳却不由怔住，半晌摇头叹口气：“女儿长大喽。”
　　送亲队出发正值晚夏，空气里桂子飘香。天水派在京城内城，门开临街，俨然一副官家行头。郁郁葱葱的指头缀在翘檐红门上，南九阳站在门口，看着女儿一身吉服，胭脂红妆，不由垂泪感慨。
　　岂料南霜昂首阔步迈进轿子后，片刻又掀帘探出个头来，唤道：“爹，莫难过，女儿这番嫁了就回来。”
　　南九阳哀伤的表情刹那懵了，眼神变得十分诡异，且看南霜乐呵呵对轿夫道了声：“走咧。”一时间锣鼓喧天，喜气洋洋。南九阳心想，难不成宝贝女儿把嫁人当作走镖，不吵不闹是因为她以为可以回来？
　　南九阳觉得十分不妙。
　　其实南霜不过想着跟未来夫君商量一番，允许她每年深秋至来年开春，回家陪着父亲。
　　理由她都想好了，开春至仲夏半年时光，她留在万鸿阁，是时气候好，天气暖，宜行房事，适合繁衍。
　　一路顺风顺水，日日天气晴朗，和风凉凉。南霜出生至今，便是一个顺风顺水的命，遇到最大的磕绊，便是小时与邻户几个公子哥上学堂，夫子讲课提到“房事”一词，半大的小孩们都羞红了脸，只女扮男装的小南霜拍案而起，学着父亲的语气道：“这，是件妙事。”
　　当时学堂内寂然无声，树枝喜鹊叫得叽叽喳喳。正值开春，猫儿也分外躁动，一声“喵”叫让七老八十的夫子浑身打颤，牙齿漏风地说：“孽，孽障!“
　　当天，南霜就在一片鄙夷的眼光中，被夫子逐出了学堂。
　　其实那年的南霜并不知道“房事”一词的玄妙含义，她只是依葫芦画瓢地把南九阳的原话说出来，未想引来一场欷歔，也酿就了人生最大的污点。
　　南九阳知道女儿被赶出学堂的原因后，十分郁结，他端坐在书房几案前，很忧愁地看了南霜一眼，叹了两声道：“言传身教，耳濡目染，是为父的错，是为父的错哎。”
　　好在南霜当年女扮男装去上学，唯教书先生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南九阳用银子封了老先生的口，南霜也未落下个不耻的名声。
　　同一年，南九阳请了个落第秀才到府上授学，南霜至此再未去过学堂，没了同龄人的竞争，诗词歌赋学得七零八落。
　　女子无才便是德，南九阳也不操心。九年后，天水派与万鸿阁结盟，那万鸿阁的二公子长的是长身玉立，英俊潇洒。南霜已到了懂事的年纪，南九阳心想，这孩子开窍极早，若嫁了去，必定深谙驭夫之术，天水派与万鸿阁的关系，定能更上一层楼。岂料南霜一句“我不日便回来”让南君杨委实心颤了一把。
　　万鸿阁坐落在凤阳城外的玉山中，山路十八弯，隐约见得飞檐廊脚，白墙楼阁巍峨耸立，在枝蔓掩映间，愈发幽静庄严。时已初秋，枫叶变作黄橙色。
　　万鸿阁本名万红阁，只因深秋时节，大片红似火的枫叶飘落于楼台亭榭间，如万点飞红过眼而去，妍丽且多姿。然此阁在江湖上地位平平，“万红”二字不免让人联想到秦楼楚馆，遂改名成“万鸿阁”，以鸿雁高飞之气象重振声势。
　　轿至阁前。正午艳阳天，秋高气爽，良辰吉时。万鸿阁正门前站了一行人，排头一个身穿红服锦衣者，便是正牌新郎官欧阳熙。
　　南霜在外的某类名声是极好的，都说天水派大小姐，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勤苦耐劳，身材婀娜，肢体柔韧，房事亨通……不必赘述。
　　欧阳熙觉得自己是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娶了七仙女般的好夫人。他在门口站得是笔直发僵，僵中带软，软里还掺和着些么柔情似水。明白人看了知道他是紧张，外人见了，便是一副已然腌菜的模样，皆叹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下了轿，移莲步，吹来一阵金秋风，掀起红盖头一角。南霜隐约撇的新郎官修长身材，正抿着嘴角弯弯笑，心中感叹爹爹言语不虚，的确腰板笔直。
　　敬了酒，行了天地礼，新娘便被送入洞房。
　　万鸿阁三间大院，内有无数小院，虽不大，格局亦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南霜的洞房在中间院子的正南方。
　　是夜，院外流水席仍旧人声鼎沸，屋子里凤柱鸾梁，南霜有些闷，便自己掀了盖头，在桌上拿了些糕点吃，吃着吃着，却闻到一股幽香，抬头见房内红烛幽幽，影影绰绰，竟觉得有些困倦。
　　南霜心想不若小憩片刻，养精蓄锐，方可云雨至天明。
　　朦胧中，新房内仿佛有声响。
　　“轻点，别把这玩意儿摔地上了。”清越的声音如泉水淙淙。
　　“公子，这丫头看着轻巧，扛着还挺重。”旁又传来一个更为年轻的声音。
　　“挺重？”
　　“公子，扛着这丫头，我使不出轻功，等下被人发现了可不好。”
　　“唔……她一副豆芽菜的模样，沉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嫁衣。来，把她的衣服扒了。”
　　“公子，这……不大好吧。”
　　“唰”一声，折扇打在一个人头上，“反正等下把她扔少主床上，迟早也得扒衣服。”
　　“公子，不是说放你床上么？难道……你你你给少主下药了？！太狠了！”
　　“少主镇得住场子。”
　　于是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诶诶让你扒嫁衣，亵衣给她穿上。”
　　“公子，这肚兜的带子松了，如何是好……”
　　“……我来。”
　　万鸿阁除了府内的三院，还有一个外院叫迎客轩，若有身份极尊贵的客人来，便落榻轩内。迎客轩侧旁有一画廊，沿着山势高低起伏，连着二院。这夜，画廊外树影掩映，画廊下流水淙淙，画廊内，春光乍泄。
　　一少年面如敷粉，杏眼水灵，约莫十五六岁，正驮着被拔去了嫁衣的南霜。
　　少年的身旁，另有一人身形修长，对背着空旷的山色，夜风扬起他的发，若一泓水墨骤然倾散在夜色中，淡青长衫映着月华，似灼灼有光。
　　“童四，走。”青衣人淡笑一声，抬手将嫁衣抛掷空中。那嫁衣在天际展开一抹绚烂的红，青衣人足尖点地，接力腾空而飞，伸手一拉一旋，将那抹艳红收于手中。
　　被唤作童四的少年哀叹几声，驮着南霜顿地跃起，随那身影而去。
　　南霜翌日醒来神清气爽。山间苍翠，树木遮天蔽日，时不时还传来几声鸟叫。屋子东南角洞开的窗子处，几枝红枫探进来。看着几片枫叶委地，南霜心里十分纳闷。
　　明明记得新婚洞房在一楼，难道如今的枫树皆生得如此矮小荡漾，弯腰驼背非要进洞房来一窥春光？这么想着，南霜忽觉不对劲，翻身向内，竟对上一张陌生的脸孔。
　　男子半醒未醒，睡梦中咂咂嘴，缓缓睁开眼睛，愣了。
　　南霜亦是愣住，然而两两相对。心态完全不同。
　　南霜的目光从他飞扬的眉毛，移到他抿紧的柔软的嘴唇，最后移到他半敞的衣领内红彤彤的脖子根，敛目低眉娇羞唤了句：“夫君。”
　　男子浑身痉挛，跃身弹起，指着南霜大叫一声：“禽兽！”
　　南霜彻底懵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打量了下彼此的衣衫，又看了看洁白的床榻，便自以为是猜到了时时，呵呵乐道：“夫君切勿忧心。你虽不举，但你我毕竟已有夫妻之名，我决计不会因你床第不能而嫌恶于你。”
　　说着，她又打探了她“夫君”两眼，只见他眉峰飞扬，凤目凌厉，鼻挺若峰，唇如刀削，总的来说，是一副很有神采的英俊皮相，甚至比她预料的还好上十分。然而想起他的难言之隐，南霜觉着十分惋惜，不由连叹三口气。
　　床上的男子气得发抖，如春天炸毛的猫，瞥见南霜肆无忌惮的眼神，他又扯过被子，遮住要害部位，努力镇定着放低声音道：“你，你出去！我不是你什么夫君。”
　　南霜又乐呵呵笑了起来，心中压根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平静接了句：“我出去帮夫君寻些吃食补身子。”便下地找鞋穿。
　　这一找，她彻底呆了。
　　房间内清风雅静，墙角大瓷瓶上印着蓝色碎花，瓷瓶旁有一条长案，案上放着一架古琴。南霜分明记得洞房是一片红彤彤的装束，如何变得如此素淡？
　　她愣然回转身，方问了句：“睡错人了？”忽听房外传来吵嚷之声。言辞间，又听人在赔不是，说什么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搜过了，只余少主的迎客轩，又说什么丢了新娘是大事，不仅关乎熙儿的幸福，还关乎着天水派与万鸿阁的关系。
　　南霜听了半晌，渐渐明白过来，她抬目恰恰与方才那男子对视，二人脸上都很无奈。男子叹了口气道：“你与万鸿阁有仇，为何把我也拖下水？”
　　此言一出，南霜怔怔道：“哪里是有仇，我昨日分明瞅着自己在洞房里。”
　　床上男子又思量片刻，须臾恍然大悟，猛拍床榻：“被人算计了！”
　　电光火石间，南霜往床上奔去，抢过杯子将自己裹在其中。男子抬手把南霜就下床去，拖到物柜边，扯出一件藏蓝长衫扔给她说：“赶紧换了快跑。”
　　南霜说：“可是人都来了哎。”
　　男子道：“翻窗子出去。”
　　南霜点点头，正要换衣，只听人声已到了房门口，“砰”一声门开了。
　　进来两人见床榻无人，刚要回身说误会，转眼却瞧见墙角处，衣衫凌乱的两人，女子揪着男子的外衣，男子扶着女子的双肩抵在物柜上，齐刷刷往门这边看来。


　　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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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来两人不是他人，正式万鸿阁的阁主欧阳岳，与他的大公子欧阳无过。
　　话说欧阳岳为人实诚，行事四平八稳，说得好听是端的镇定从容，说得难听是墙头草见风使舵。他有夫人三位，公子两位。这厢站着的欧阳无过，是他早逝的大夫人所生。
　　欧阳岳一生匿居在万鸿阁，足不出户，若有生意，年轻时靠老爹，长大了便靠二儿子欧阳熙。唯一一次出门，便是上京与天水派结盟，其目的也是为了多个靠山，以后可在万鸿阁呆得更加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坐井观天造成了欧阳岳目光短浅，哪里见过这等香艳刺激场面。
　　于是他眉毛耸拉成倒八字，目光从凌乱的床榻，迤逦在地的杯子，一直移到狗男女的身上，嘴角一塌露出个惨烈的笑容，颤声道：“少主好威武。”
　　欧阳无过喜滋滋道：“确实啊，这都几个时辰了。”
　　任何一个男人，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先被人认定为不举，再被人认定为很举，都有那么些受不住。于是少主彻底炸毛了，负手喝道：“我穆衍风时随意强抢民女的人么？！”
　　南霜怔了片刻后，抬手扶额，这厮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本事可谓登峰造极。
　　然而一声怒喝后，莫说是屋内，连屋外也安静了。
　　穆衍风抓住南霜的胳膊肘，沉声道：“我随我出来！”硬是把愣怔地南姑娘拉出了房屋。
　　南霜这才发现，自己原是在迎客轩的松斋内，楼高三层，自己正处于最高处。
　　楼下，除却往来的丫鬟奴仆，还有来捉奸的家丁三五名。
　　此刻，这些人全因着一声怒喝，停下手头的事情，纷纷望了过来。
　　穆衍风不倦怠地吼：“你，你给他们解释清楚！”
　　这句话说得十分玄妙。两人身着亵衣在房内拉拉扯扯被几十个人逮个正着。现下穆衍风吼得“解释清楚”与大姑娘被人玷污后凄恻一句“你还奴家清白”如出一辙。南霜听后，双眼闪忽眨了眨，乐呵呵笑起来。
　　穆衍风愣怔了，他心底此刻只剩七个字：毁了……这下全毁了。
　　南霜转头瞥见穆衍风萧索的表情，余光瞄见楼下众人恍然大悟的神色，呆了半晌，心底也只剩下了七个字：坏了……这下坏事了。
　　但见欧阳岳晕头转向站不稳，楼下众人不解的目光化作怒火汹汹燃烧时，南霜未来得及想清楚“穆衍风”这个名字为何如此耳熟，楼下便有人喊出声来：“江南少主了不起啊？！江南少主就能在新婚之夜抢别人老婆啊？！就是你老爹武林盟主来了，我们也不能任你在万鸿阁胡作非为!”
　　闻此言，方才裹足不前的众人如打了鸡血一般，拔剑抽刀扬鞭，指着穆衍风便道：“你小子等着!”说着汹涌澎湃涌向楼道。
　　穆衍风的表情很愁苦，南霜的表情很愣怔，半晌，她勉力朝欧阳岳笑道：“伯父，这都是误会。”语气飘忽连她自己也很质疑。
　　却听楼道中隆隆作响，众人以千军万马之势朝楼上奔来。穆衍风浑身一个寒噤，转头与南霜道：“还不快跑!”正要顿地往楼下跃去，却被南霜扯着袖口，“我轻功至多跳二楼。”
　　楼道间的嘶喊声如开水滚滚沸腾，南霜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自己，神色很镇定，很坚决。
　　穆衍风吐一口恶气，心想反正事已至此，也不怕抹得更黑，于是将南霜环腰一抱，足尖在栏杆上一点，借势飞下楼去。
　　众人奔至三楼，见奸夫□已然落于院子枫树下，顿时觉得武艺受辱，气得七窍生烟，愈发叫嚣着要收拾穆衍风和他的姘头。
　　穆衍风此刻已冷静下来，拍拍衣衫，朝楼上道：“你们还是上面呆着吧。”
　　楼上人不服气，说：“你小子带种!”掷来飞刀利剑数枚。
　　穆衍风带南霜轻巧闪避了，抽空解释道：“否则等你们下来，我又上去，如此太费功夫。”
　　楼上又掷来几柄梅花镖，毒蒺藜。
　　南霜数了数，在楼上的人，连同欧阳岳一家，一共二十来人。
　　人数不多，想必这等丑事，万鸿阁的人也不愿惊动武林同门。思至此，南霜不由舒了口气，又转头看向穆衍风。
　　她这会儿反应过来，眼前这位身着……呃，亵衣的公子，便是江南流云庄的少主。
　　穆衍风的爹穆昭，是上一任的武林盟主，武功盖世。传说与他过招之人，除了于小魔头的爹，没有人能撑到五十招以上。
　　在江湖，穆昭的武学造诣，于这百年间，都是一个传奇。
　　历来武林盟主之位，都由三年一次的英雄会决定。然而不知何故，穆昭却于前年英雄会的前夕，让出盟主之位，退隐山林，云游四海。
　　江湖中，有不少野心之辈，均对悬空的盟主之位垂涎三尺。表面上，他们口蜜腹剑，唤穆衍风一声“江南少主”，然而私底下，个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说起来，这窝囊的“江湖妓院帮”与声名赫赫的流云庄也沾亲带故。穆昭的已逝亲妹妹穆红影，早年嫁与欧阳岳为妻。因此若攀亲戚，穆衍风还需唤欧阳岳一声“姑父”。
　　南霜走神那么一刹那，再回过神来，她与穆衍风已站在院中，与冲下楼来的众人成对峙之局。
　　欧阳岳颤巍巍走下楼来，欧阳无过为人十分怯懦，此刻见形势不好，便与他的小娘储轻燕躲在欧阳岳身后。
　　南霜这才上前解释道：“欧阳伯父，我与少主虽同处一塌，缘由不明，然而并无云雨之实。”
　　她性格憨直爽快，脾气又好，说话向来直奔要害，然而众人一听此言，却欷歔再三，叹说不知廉耻。欧阳岳嘴角抽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穆衍风认为南霜解释得很到位，也拱了拱手，一脸正气道：“请叔父相信衍风。”
　　欧阳岳叹一口气：“不是叔父不想相信你，其实你与……南姑娘，这般状况被人撞见，纵使我相信你……”说着指了指他二人，又抽搐两下。
　　“爹——”正门忽然迈进来一个男子，人群见了此人，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那人的双眼布满血丝，五官十分端正。他身着一身红袍吉服，正是万鸿阁的二公子欧阳熙。
　　欧阳熙路过南霜时微微一滞，随即上前扶住欧阳岳。
　　南霜见他一身礼服还未来得及换下，想必是寻自己寻了一夜，心中不由赞叹，人品极佳，好夫婿。
　　谁料欧阳熙只清淡扫了喜悦的南霜一眼，转头对穆衍风道：“我与南姑娘虽礼毕，然未有洞房之实，表兄若喜欢，可将她带回苏州。”
　　南霜心中咯噔一跳，瞪大眼睛望着欧阳熙。
　　欧阳熙继而道：“我万鸿阁明媒正娶让她嫁入欧阳家，如今出了这样的丑事，我们与天水派的联盟，只当作废。”
　　南霜心中又是咯噔两跳，这才回过神来，讷讷问道：“你这是要休了我？”
　　她清澈的眸子中，没有怨恨，只是带了些疑惑，看得欧阳熙不敢直视。他偏过头，说：“不算休，只当是……没有这回事。”
　　本是第一次见面的小儿女，言语间，竟生出几分凄恻之情，众人不由放低了声音，看着他们三人。
　　“哈哈哈。”良久，穆衍风忽然开怀大笑，“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欧阳熙怔住，南霜纳闷地问：“明白什么？”
　　穆衍风上前两步，拍拍欧阳熙的肩，“表弟，为兄知道你是欲擒故纵!”
　　秋风拂过，摇落一树枫叶雨，穆衍风在簌簌落叶间，笑得酣畅淋漓：“你既然说了此番不算休妻，只当未嫁，就表明你相信南姑娘的清白。其实为兄明白，你是想再娶一次，好好洞房花烛，毕竟这‘南水桃花’……”
　　南霜咳了两声，穆衍风住了嘴，神神秘秘地笑。
　　其余人登时呆了。
　　同时间同地点，松斋的屋顶上，有人扶额发出一声长叹：“我的天——”
　　童四窃笑出声：“公子，再这么被少主忽悠下去，恐怕霜姑娘真要嫁入万鸿阁了。”
　　青衣人目光浅淡从童四身上掠过，又落在穆衍风身上，忽然笑了一声：“有我在，怎么可能？”说罢，衣衫划空一掠，“童四，下去凑凑热闹。”
　　屋檐上，飘飘然落下两人。一人身形不高，面目水灵，另一人身着青衣，头带斗笠，帽沿悬着黑纱，遮住他大半张脸。从南霜的角度望去，只见他长身玉立，下颌的弧度十分好看。
　　青衣人上前两步，对穆衍风略一拱手，道：“少主。”
　　南霜一怔，这声音委实好听了些。
　　穆衍风也迈步上前，伸手拍拍青衣人的肩，豪爽大笑道：“小于，你来的很是时候啊。”
　　青衣人轻点了点头，却说：“少主与霜姑娘，穿得甚为稳妥。”
　　那语气中，三分莫测，七分笑意。
　　南霜听了此言，也发现自己只一身白色亵衣站在人群中，脸不禁红到了脖子根。
　　穆衍风见状，拍拍青衣人的肩，道：“你替她挡着。”于是顿地飞上三楼。再出来时，他已身着一袭绀紫长袍，眉目间更显器宇轩昂。
　　穆衍风落地将手上的藏蓝衫子一抖，递到南霜手里，道：“南姑娘莫介意，我这里只有男装，你先将就将就。”
　　他目光掠过她的脖颈，只见锁骨下方，有一处桃花似的胎记，在衣衫内若隐若现，如一色春光乍泄，穆衍风不由吞了口唾沫。
　　青衣人见穆衍风的神情，嘴角微微一动，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叹。
　　“欧阳公子——”待穆衍风转过身，却见欧阳熙面色煞白，怔怔地立在众人前。而欧阳岳，欧阳无过，与万红阁上下二十余位家丁皆面露惊惶之色，腿脚发颤，几欲站不稳。
　　良久，欧阳岳抬起颤巍巍的手，指着青衣人道：“姓于……被称作公子……与穆少主一路……你，你，你是……”
　　青衣人风仪古雅地躬身，点头笑道：“在下于桓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空气中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只一刹那间，忽然有一人叫道：“于桓之来啦——”众人登时一跃三尺高，以奔命之姿朝门口跑去，间或有几人大喊：“快，下山!下山!万红阁要灭门啦!!”
　　于桓之十分无奈，截住腿脚不好尚未逃出的一下人，自己还未说话，那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于大爷，桓魔头，小的求您小的求您，赐小的一个全尸，让小的一头撞了吧。”
　　南霜看不清于桓之的面容，只见他面上的黑纱轻微一动，像似在笑，“你若敢撞，我杀你全家。”
　　那人霎时间脸色惨白，抬眼惊悚地望了于桓之一眼，嘴角抽两抽，吓晕过去了。
　　“小于，风采不减当年啊!”这边厢，穆衍风幸灾乐祸地说了句。
　　于桓之隔着面纱走近几步，看了看穆衍风，又瞥了眼南霜，忽然又轻笑出声。南霜被他笑得发毛，穆衍风被他笑得炸毛，吼道：“有事直说!不晓得你爷爷我最不待见人这么藏着掖着？!”
　　于桓之不理会他，却对南霜道：“在下于桓之，见过霜姑娘。”
　　“我知道你。”南霜点点头，又乐道：“大名鼎鼎啊你。”
　　于桓之怔了一下，问：“不怕我？”
　　南霜想了想：“怕你笑。”
　　旁边，童四掺和了句：“一针见血。”
　　于是于桓之又笑了，拍拍穆衍风的肩道：“待我把山下那群人赶回来，有件好事等着你。”

　　第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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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桓之的笑，穆衍风一直有些心里阴影。
　　后来回了苏州，穆少主与南姑娘说起于魔头种种劣迹，两人一拍即合，得出这么个结论：桓之一笑，天昏地暗；桓之二笑，礼乐崩坏；桓之三笑，苍生涂炭。
　　于桓之听到这个结论后，亦认为十分绝妙，找南穆二人喝茶闲谈，掲了黑纱帽，露出英气逼人又清隽温润的面容，无辜地对着他们笑了一天。南霜的小心肝险些受不住，穆衍风拍桌的力道摇落一阵杏花雨：“你小子有话直说！不说本大爷就砍人了！”
　　雪白花瓣拂过于桓之的唇，亦拂过南霜的眼，四目相接不由愣怔片刻。南霜冲于桓之憨直笑笑，于魔头不自在地偏过头轻咳两声。
　　穆衍风欣喜地睁大眼，他不但在小魔头脸上找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不自在，而且在他耳根后找到一抹疏淡的微红，于是大而化之的江南少主仰天长笑，说：“难得啊难得，小于，你可是被本大爷的雄风震慑住了？”
　　穆衍风期盼的是一片喝彩，起码几句赞叹。没想到话音落入虚无，簌簌花落，洁白如雪的飘洒在石桌上，绿荫里。
　　须臾，于桓之转过来头，脸上是一枚十分少见的淡如疏烟的笑容，仿若冬日的浓雾被晨光一照，熹微，模糊，且十分美好，“霜儿，衍风，上次说要结拜。呐，我们结拜吧。”
　　然而当他们还在万鸿阁初结识的时候，于魔头的笑容远远没有后来那般营养无公害。当他抛下一句“有件好事等着你”，施展轻功朝山下飞去时，穆衍风呆滞的面孔上，渐渐露出难以言喻的凄苦，他握起拳头，狠狠砸向旁边的树：“黑云压城城欲摧，古来征战几人回。”
　　南霜听了很是欢喜，难得见到诗文水平跟她旗鼓相当的人，遂笑逐颜开地安慰道：“穆大侠，没事儿，人生自古谁无死，赢得身前生后名。”
　　俗话说的好，满灌水不响，半灌水晃荡。穆衍风遇上南霜，那是乞丐遇上要饭的，同病相怜，蛇鼠一窝。
　　两人在诗词修养上，一直郁郁不得志，今日相见，如俞伯牙遇上了钟子期，即刻引为知音，大呼相逢恨晚。更何况穆衍风听到“大侠”这个尊称，心中实在有点得瑟，犹如千里马遇到伯乐一般，他立刻将两蹄子搭在南霜的双肩：“南姑娘，本大爷欣赏你，从今后你就是我的义妹，有事我穆少侠罩着你！”
　　南霜同样有点得瑟，然而她比穆衍风冷静些。眼下局势很明显，万鸿阁上上下下都不待见她，然而所有人都惧怕于桓之，这个小魔头与江南少主交情匪浅，于是她也笑道：“穆大侠唤我霜儿妹子便可。”
　　南霜生得水灵漂亮，笑起来时，双眼弯弯如皎月，露出一对小虎牙，灵气中又添几许憨直的傻气，甚为可爱，穆衍风看着这笑容，觉得春阳暖照，大呼一声：“好！霜儿妹子，不若你我便以此枫树为证，就地结拜，从此江湖上……”
　　“结拜？怕是不行。”院外一个清冷的声音蓦地打断穆衍风的好事。
　　南霜与穆衍风同时颤了颤，朝门口望去。只见方才逃下山的几十个家丁，听到“于桓之”三个字不明所以连滚带爬跑下山的人，三人一排，灰头土脸地回到院子。
　　未至正午，金秋天高气爽，一阵风凉凉地拂过，吹动廊檐铁马。屋檐青苔有些潮湿，滑落几滴露水。
　　于桓之负手跟在众人身后，赶鸭子似地将他们驱回迎客轩。那群人一进院子，便自觉找了一块空地，蹲成一个方阵，个个环臂抱头，十分萎靡。
　　南霜曾听说过江湖小魔头于桓之的一些传闻。
　　据说此人杀人，有一个嗜好，绝不杀形单影只的人。美其名曰“福，许有双至；祸，绝不单行”。因此，人越多，他越是杀得兴致勃勃，且每个人的死法都千奇百怪，从不重复。如果被杀之人想要留个全尸，那么只有一个条件，听话。越是听话的人，越是死的痛快。
　　于是又有江湖人总结道：若一个人遇上了于桓之，那么趁其他人未至，赶紧逃跑；若是一群人遇上于桓之，那么列队，蹲地，抱头，等着他一招解决自己，如若不从……自求多福。
　　淡泊的光晕罩在于桓之的青衫上，似初春的新叶尖迎着朝霞，柔润且温润。虽看不清他的面容，仍能感到一丝白如雪，轻若梦的气质。
　　南霜的爹，南九阳曾说，其实于桓之也并非多么可怕，小孩子顽劣些罢了；讨人嫌的是于桓之那位早年失踪的白眼狼老爹，于惊远。
　　如今见了于桓之，南霜亦认为这样高洁的人，不会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顽劣小魔头。
　　然而下一刻，她动摇了。
　　于桓之环视一周，虽隔着黑纱幔，凌厉的目光也让人心惊胆颤，最后他看向院子的东南角：“欧阳公子。”
　　欧阳熙脸色煞白地立在原地，扶住欧阳岳，而欧阳无过，早已跌坐在地，浑身发抖。
　　“桓公子。”良久，欧阳熙吸了口气道
　　魔头，是于桓之的诨名。而桓公子，才是他江湖上真正的称号。
　　于桓之偏头看了看满地的草包，“这些人，若万鸿阁不救，我就留着喂刀了？”
　　欧阳熙有些恍神，看了看南霜，似乎不相信她会与于桓之为伍。
　　“救。”良久，欧阳熙才道：“不知桓公子有何条件？”
　　于桓之轻笑一声，指了指南霜和穆衍风，“霜姑娘与我家少主的私情，今日被这万鸿阁上上下下撞见，不知欧阳公子是认，还是不认？”
　　“不认。”欧阳熙道。
　　“嗯？”
　　“认。”
　　“好。”于桓之又笑了一声，“那万鸿阁对外，是说还是不说？”
　　“不说。”欧阳熙道。
　　“嗯？”
　　“说。”
　　“很好。”于桓之再笑了一声，“既如此，出了这样的事，欧阳公子与霜姑娘的亲事只能作罢。然而此事的起因，全是因为我家的少主……”说着，他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瞠目结舌的穆衍风和南霜身上，“我家少主行事光明磊落，岂是不负责任的人？此番他抢了霜姑娘，深感愧疚，决定——”说到这里，于桓之故意停顿了一下，直到满意地听见穆衍风和南霜的抽气声后，才道：“决定迎娶霜姑娘为流云庄的少夫人，不知欧阳公子和欧阳伯父肯是不肯？”
　　“就这样？”欧阳岳问道。
　　“就这样。”于桓之点头，随即又望向欧阳熙。
　　本来南霜在外的声名虽有些争议，但娶她为妻，是天下所有男子梦寐以求之事。都说天下三大奇女子之一的“南水桃花”，深谙闺房之术，身肢婀娜柔韧，是不折不扣的销魂窝。
　　而今日，欧阳熙见了南霜，只觉她确实貌美如花，然而眉宇间却并无妖娆艳丽，反而是几许如烟似雾的朦胧，一颦一笑又透出几分憨直傻气。他为人正直，本对传言中的南霜无甚好感，但见了本人，却不由有几分不舍与心动。
　　不过，若要在美色和小命之间做个取舍，他定然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何况还是一院子人的小命。
　　“好。”他无奈地看了眼南霜，却听欧阳岳猛地咳嗽起来，欧阳熙忙抬手为他顺气。
　　于桓之满意地笑起来，转身走向溃不成军的南霜与穆衍风，拱手弯身行了个礼，“恭喜少主，此番离府迎得美人归。”
　　穆衍风的神情很庄严：“小于，这次玩得过分了啊。”
　　于桓之道：“非也，这一次，桓之是认真的。”
　　“你让我嫁给他？”南霜认真地问，见于桓之点头，她忙摇头道，“不行。”
　　“为何？”于桓之笑了笑。
　　穆衍风也不由纳闷：“你连我表弟欧阳熙都愿意嫁，我穆少侠难道不比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许多？”
　　那边，欧阳熙的脸抽搐了一下。
　　于桓之道：“霜姑娘大可不必在意盟主与令堂的意见，待回了苏州，于某自当去信告知二老。”
　　南霜又摇头：“不是为这个。”然后她望着于桓之，正儿八经回说：“我与穆少主，虽初初结识，然甚觉彼此志同道合，引为知己，并非所谓男女之情，如此结为夫妇，十分别扭。”
　　穆衍风极为赞同：“霜儿妹子，唤我穆大哥既可。”
　　于桓之笑道：“其实可以换个说法，霜姑娘与少主，虽云雨未果，然则已有同塌情谊，结识不过三两个时辰，便共苦与共，情投意合，此为天赐良缘。”
　　南霜的笑容有些僵，“杀人于无形”是她现下对于桓之的印象。她不是善辩之人，听着于魔头咬文嚼字扭曲事实，只得铩羽而归。
　　穆衍风前赴后继，决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抬臂勾住于桓之的肩膀，将他拐进一个小角落，一脚踏在旁边的石凳上，语重心长道：“于兄弟，南姑娘是姑娘家，如此嫁了我表弟不到一天，又改嫁于我，你让江湖上的人怎么想？”
　　于桓之慢条斯理看他一眼，用只穆衍风可以听见的声音道：“方才少主瞥见南姑娘锁骨下的桃花胎记，一色春光乍泄，少主血气方刚男儿，就不曾心动？”
　　“一色春光……”穆衍风听了此话，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到底是哪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想了想，又接着解释道：“参差荇菜，君子好逑。”
　　于桓之低头暗笑一阵，好半天才不动声色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思服’才是你说的那一句。”
　　“差不多差不多，这些句子都是《蒹葭》府上的。”
　　于桓之一本正经道：“是《关雎》。”未待穆衍风又作解释，他又添了一句：“关雎和蒹葭都是《诗经》府上的，并非《史记》。”
　　穆衍风讪讪地笑，满脸一副“你真了解我”的诚挚表情。
　　于桓之拍拍他的手臂，遂走回南霜所站的树下，对南穆二人道：“霜姑娘此次离开天水派，本是为嫁人，如若少主不愿收她，那么她只身回去，被人在新婚之夜发现与少主私情的事，必定会传得天下皆知。如此一来，霜姑娘便会落得个不洁的声名，日后莫说是亲事，就连在江湖行走也会被他人耻笑。
　　“少主，你既已将霜姑娘视为甘苦与共的义妹，你就应当将她带回流云庄，娶她为妻，为她正名。”
　　“霜姑娘，天水派与万鸿阁结盟，你若孤身回去，此盟约必定作废，你父亲想必也会十分失望，你若嫁给少主，想必凭着流云庄在江湖上的名声，这次结盟仍有挽回的余地。”
　　穆衍风与南霜都是性情极为直爽，头脑极为单纯的人，被于桓之这么忽悠一番，也未追究事情的起因，皆连连摇头叹气，两人一个悲秋，一个伤春，最后忧郁地看了看于桓之，嗟叹：“你说的在理。”
　　于桓之在面纱下弯起双眼，走至众人前，将天水派小姐改嫁流云庄少主的喜事广而告之，众人一听，皆愁苦地欢欣雀跃起来，欧阳熙郁闷地牵了牵嘴角，欧阳无过真诚地上前道贺，只长年不出户的欧阳岳颓坐在一片阴影中，皮肤松弛苍白，老态龙钟。
　　门口传来一阵马鸣，童四牵来一辆马车，于桓之转头笑道：“少主少夫人，这便回庄吧？”
　　南霜和穆衍风对看了一眼，如丧考妣般一前一后垂头出了院子。
　　于桓之跟在二人身后，看着正午艳阳圈圈光晕，心情亦是秋高气爽。
　　出门孤家寡人，回家领了一双。

　　第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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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山去凤阳城三十里路。
　　从万鸿阁所在的山腰往下望去，只见草木葳蕤，树荫葱茏，山道蜿蜒而下，若有若无地掩映在繁密的树景里。
　　秋日天际高阔，丝丝白云如练，万里清光倾洒在山头红枫上，发出淡泊且炫目的光彩。
　　红枫下，万鸿阁的白墙前，两匹马恹恹地鸣了两声，甩了甩马尾，不耐烦地看了穆衍风一眼。
　　穆少主仍然十分固执：“小于，我堂堂江南少主，理应纵马驰骋，笑傲江湖，这马车，爷今日坐了，爷我就是姑娘！”
　　南霜从马车里探出头，沮丧地插了句：“姑娘我笑傲江湖多年，今日被逼上了马车，亦觉得自己十分烟花。”
　　穆衍风侧过脸，炯炯有神地称南霜为“知己”，于桓之淡淡侧过头，南霜碍于他的淫威，又老实缩回车棚中。
　　车外，穆衍风仍是一副“你今日让我进马车，我就死给你看”的神情。
　　于桓之笑了笑，道：“少主离家两月，不顾庄内大小琐事。不知此事若被盟主知道了，该如何处置？”
　　穆衍风脖子一僵。
　　于桓之接着道：“离家避于万鸿阁，强抢民女，夺表弟之妻，于成亲当夜，与其云雨之。”
　　穆衍风怒吼：“这里头定有冤情！”
　　于桓之又笑了笑。
　　穆衍风怔了半刻，表情颇有些沮丧，半晌又讨好说了句：“小于，我帮你把马牵过来。”
　　马车是用胡核木做的，样式简约。四角镂着如意祥纹，顶棚罩一毡毯，冬日暖和，夏日阴凉。窗四周有栅格，前挂鱼跃龙门的乳白布幔。
　　马车前栓着一匹白马，穆衍风将另一匹黑马牵到于桓之面前，将手里的缰绳递给他，笑道：“小于，你的马。”
　　不知是否起了风，于桓之面前黑纱轻轻一动，抬手刚要去接，却见穆衍风以迅雷之势将缰绳抛掷半空，左手凝掌推马，右手并指成风，朝于桓之左肩点去。
　　那马匹受力，仰空嘶啸，迈开前踢便往山下驰骋。
　　于桓之似早有准备，足尖旋转扬起薄薄一圈沙尘，双臂舒展如翼，朝后空飞去。
　　穆衍风得意笑笑，翻掌在车前白马上一拍，施轻功追上黑马。
　　白马受此一掌，也嘶鸣一声，迈开蹄子一路疾行。
　　南霜在车内只觉一个冲力将自己向后甩去，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车外童四喊了声：“南姑娘，坐稳了！”扬鞭一声脆响，童四清凉“驾”了一声，震落满树红枫。
　　于桓之在红枫似雨中眯了眼，面纱被疾风扬起，露出好看的唇角，挺秀的鼻翼。他俯身落于马车上。
　　南霜只觉顶棚一声轻响，如桀骜的鹰振翅滑过，轻微点足借力。
　　于桓之单膝跪地，抬首只见穆衍风纵马的身影已远如一点。他勾起唇角兴味盎然地笑了笑。
　　南霜在车棚内，只听一人声音若山涧清泉忽得一缕阳光：“霜姑娘，坐稳了！”
　　话音刚落，于桓之撑地顿起，青衫如影在日晖下一个空翻。
　　南霜掀开车帘，正巧看到这幅场景——被风鼓起的衣袖像展开的鸟翼，于桓之俯身而下，足落车前马匹，再借力一踩，顿身飞于高空，如展翅的雄鹰。
　　然而车马受此一惊，嘶鸣得嗓子发哑，越发疯狂地奔跑。
　　马车极其颠簸，南霜的心肝脾肺险些都要抖出来。她还未来得及说一句“坐得稳才怪”，却见童四脸色惨白，握紧缰绳的手颤颤发抖。
　　南霜忽然觉得不妙，非常不妙。
　　穆衍风纵马驰骋得正欢，忽听身后风动衣袂，不由心下大惊。千钧一发，他翻身立于马上。
　　马还在疾驰，于桓之跃过他，立于他的面前。
　　至少年时，二人一起习武，若说资质天赋，他们平分秋色。但若只看平衡力，穆衍风着实差于桓之一大截。
　　此刻，于桓之负手立于颠簸窄小的马背，看着对面穆衍风东倒西歪，露出清风闲月的笑意。
　　穆小少主瞥见那唇角一抹笑，顿觉得毛骨悚然。然而还未等他做出反应，于小魔头已缓缓伸出右手，缓缓地，轻巧地，在他腰带上一拉。
　　穆衍风一句“我/□大爷”还没骂完，紫袍如忽然张开的旗帜，山岚股股涌来，带起一股力道将他往后甩去。
　　穆小少主落地时心生一计，当下抓紧马尾，望着诧异的于魔头邪气一笑，卯足力气往下狠拽。
　　可怜的马疼得声嘶力竭，扬起前踢顿空直立。
　　于桓之大惊，当下弃马落地。穆衍风趁这一瞬空隙，又飞身回马，于桓之也瞬时顿地而上。
　　兔起鹘落间，二人在马背上回闪换位，已过了十数招。
　　脚下的马被他们折腾得精疲力竭，迈开小步，得儿得儿往山下跑。
　　马背上，两人打得正欢，却听山头又一阵嘶鸣，马蹄疾驰之势如千军万马齐发，所向披靡。
　　于桓之与穆衍风皆露出纳闷的神情，手中招式渐缓。于魔头坐了个“停”的手势，穆少主点点头，翻身回马，勒住缰绳。
　　山这头，穆小少主和于小魔头牵着马，一脸困惑立在山道边。
　　山那头，一片黄沙漫天中，气势汹汹奔来一马车，雷霆万钧之势遇神杀神。
　　等黄沙稍褪，于穆二人定睛看去，只见童四脸色紫青，嘴角发抖，如八爪鱼般扒在车门前，而门帘早已不知去向。
　　车内坐着神色十分淡定的南霜，随着颠簸之势，时不时一蹦三尺高。
　　于魔头抚额，穆少主垂头。那马车风驰电掣的掠过二人，加速往黄泉路上奔。
　　立在道旁这匹马也似受了鼓舞，喉中发出一声低吟，前踢蹬土，蓄势待发。
　　于桓之与穆衍风对看一眼，穆衍风当下翻身于马上，狠一扬鞭，“驾”的一声，那马卯足力气，前奔如离弦之箭。
　　于桓之右足遁地，左足在山道枫树上轻轻一踏，才叶翔空，施展轻功飞身往前。
　　远远望去，只见滚滚红浪般的枫叶剑，一抹清影如醉，快疾如梭。
　　穆衍风连连扬鞭打马，前方的马车却不见丝毫缓和之势。正焦急时，却见于桓之衣衫翩然落于车棚顶。
　　童四听到响动，哭也似叫了声：“公子。”
　　马车速度太快，风很大，吹松于桓之的发带。一条青色布巾脱落，于桓之如墨的发丝如浩海般飞舞轻扬。黑纱下，他眯起双眼，朝童四伸出手去。
　　童四咬咬牙，方才松开扣在车门的右手，马车疾行的力道便将他极力往车下甩去。就在这一刹那，于桓之左右握牢他的手腕，将他朝空中一带，片刻见又听一人朗声喊道：“童四，落雪无声！”
　　于桓之这么一点拨，童四顿如醍醐灌顶般，在身子落于树叶的一刹，他所幸舒展四肢，往后以后空翻。下落之际，手指逐渐在枫叶上轻点而过，落地时竟无一丝声响，一点尘烟。
　　穆衍风一路疾行，眼见离马车越来越近。于桓之松一口气，双手撑住车棚，一个翻身闪进车内。接着，他愣住了。
　　南霜仍旧淡定地坐于车子中，只是她身旁的两个软垫，从座位转移到她的头上。
　　但见南姑娘将门帘撕成布条，将两个软垫放在头上，用布条绕了两圈固定好。她还双手撑着坐下的垫子，以免它经不起折腾飞走了。
　　车型极其颠簸，南霜在内上碰下庄，左磕右绊，然而她上下都隔着软垫，亦是颠簸地十分镇定。
　　见了于桓之，南霜无奈地瞪她一眼。于小魔头晓得马匹失控，是因为他和穆衍风争马所致，本想好好道歉，然而看着南霜的模样，却禁不住笑了起来。
　　车外，穆衍风总算追上了马车。他单脚扣在马镫上，猴子捞月般，正要握住狂奔的白马，不料却听此马忽然一阵嘶鸣。
　　穆衍风大叫一声：“小于！不好！”
　　那马因一路奔跑太剧烈，竟在一个陡坡上，失了前踢。
　　于桓之余光瞥见马身向下陷去，当即大喝道：“南霜！趴下！”说着，他伸臂衣袖一挥，南霜仿若见得暗淡的车棚内，有两道如冰雪般锐利的刀刃四彩流光。
　　于桓之双手持刃，跪地环身。一瞬间，烁烁光彩仿佛冬日飞雪，雪花如刃，割在车身之上。
　　于桓之顷刻收起刀刃，俯身将南霜拦腰抱在怀中。车棚爆裂开那一刹那，他带着她，飞身而出。
　　日晖千照，山岚凛冽。
　　先前罩在头上的垫子不知去向。二人散开的发丝飞舞纠缠在一处。
　　黑纱掀起，南霜看见万斛秋光罩在于桓之好看的嘴角如惊鸿照影，又似一曲晚笛吹破秋暮月夜，月间花朝，青歌袅袅。
　　而于桓之的眉梢眼底，尽落在衣衫掩映间，那抹细干圆叶滟涟盛放的桃花胎记，仿佛万紫千红都不如这惊世一瞥，深深印在锁骨下，任凭醉笑春风。
　　他抬头，对上她在迷离的眼，眼梢略长，清和的角度，于是于小魔头生平第一次，不由地，不知为何地，连吞三口唾沫。

　　第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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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霜很郁闷，南霜很无奈。
　　山道弯弯，小风儿凉凉。南霜的心情一如壮士西去，慷慨悲歌唱的是风萧萧兮易水寒。
　　她也实在没心情回头看那两位肇事者一眼。穆衍风，于桓之，二人并作一排，默不作声跟在南霜身后，下山。
　　穆衍风嘴里叼着一片红枫，杜鹃泣血的色泽，里里外外诉说着冤情。
　　在穆少主看来，这次事故不过是一串连环案。若无于魔头逼婚，就没有后来的抢马，若不抢马，他跟小魔头就不会分别给马一掌踩马一脚，于是那匹马就不会疯，不会狂奔，不会马失前蹄以至马车爆裂。
　　其实南霜心里，或多或少地赞同这个逻辑。归根究底，还是于魔头逼婚惹得祸。
　　当于桓之环抱着她，在红枫雨万斛秋光中翩然而下时，南霜认为这是一个十分别扭的男人。
　　挥刃时英姿飒爽，夺马时轻功如飞，临危时镇定自若，激辩时巧舌如簧，然而抱着她落地的那一瞬，于魔头的身体仿佛在冰窖中冻过一般，僵直难耐。
　　大而化之的南霜猜不到，亦想不到，这是于桓之生平第一次将一个女人搂在怀里，并且还是一个身体柔韧，特征明显的女人。
　　当危机过去，他忽然感到胸前软软地贴着什么。气血顿时上涌，脸色煞白煞白，他猛然放开南霜，不自在地偏过头，抬起右手，不自然地抚住感觉甚为异样的胸口。
　　在穆衍风与童四看来，是这样一副场景——马车爆裂，两人石破天惊蹦出来，飞到空中，转几圈，落地。然后于小魔头身子一僵，猛然松开南霜，抚着心口，呼吸有些急促。
　　童四惨叫一声：“公子！”
　　穆衍风连忙上前，难以置信地看着南霜：“你……做了什么？！”
　　于桓之直起身板，抬目望天边的云，淡淡解释道：“我刚刚岔气了。”
　　如果说之前，南霜对穆衍风还有一点同病相怜的怜悯，与童四还有一点患难与共的交情，对于桓之还有一点滴水之恩的感激，那么此刻，她只觉自己的遭遇万分悲怆。
　　一抹无力又无奈的愁思蹙在她眉间，南霜叹道：“等去了凤阳城，我先给我爹去信，如此大事，还是问问他的意见好。”
　　南霜心底自是巴不得南九阳将自己接回家，从此不论婚嫁二字。
　　穆衍风知南霜有些不快，忙吐了口中的枫叶，劝慰道：“霜儿妹子，方才是大哥不对，误会你了。”
　　南霜性子随和，听了此言，又爽快笑道：“穆大哥，没事儿。”小虎牙晶晶亮，南霜微笑时，唇边的梨涡时隐时现。
　　谁料于桓之却莫名咳了两声，亦笑道：“去信也好，早日将亲事定下来。”说罢，他又转头对童四说，“去将方才的黑马追回来，我先一步去凤阳，打点些事。”
　　南霜听了前半截话，脸便黑了，抿着嘴，半晌不言。
　　于是于桓之又道：“霜姑娘何须介怀？怕是人一生，都无法这样惊心动魄一次，有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一语双关，是某个魔头的典型特征。塞翁失的那匹马，除了刚刚被于小魔头逼疯那匹，还有被穆衍风和于桓之彻底搅黄的亲事。
　　南霜学着南九阳的样子，在心里直叹呜呼哀哉。她见那欧阳熙是个老实人，万鸿阁亦是块风水宝地，以为自己可以就此盖窝下蛋，繁衍生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砸了她的如意算盘，跟她说：姑娘，此乃塞翁失马。
　　纵使她脾气再好，此番也有些愤懑了。南霜心想失你个头啊失，遂整了整衣襟，正儿八经对于魔头三人道：“知道乘马车，最悲哀的事情是什么吗？”
　　三人摇头。
　　南霜说：“打从马车开跑，你只听到了那声‘驾’，却始终没有听到一声‘吁’。”
　　一片沉默后，只穆衍风哈哈干笑起来，童四抬眼瞟了瞟两位主子，溜号追马去了。于桓之轻了轻嗓子，抬头看山中风景，一脸惬意模样，就差没哼一曲江南小调。
　　南霜气结，抛下一句：“下山！”挥袖转身走，不再回头。
　　穆衍风又呆了片刻，却听身旁于小魔头清风似撂了一句：“跟上”，青衣飞袂，颇有出尘之风采。于是穆少主大喇喇追上，与南霜并肩，跟魔头保持丈遥距离。
　　午过，日头偏西且不浓烈，却恹恹将人晒出一丝倦意。山中间或有清溪，缓缓流淌，上面浮着几片残叶残花，泥沙见底。红彤彤的枫树下，几株野菊开得如火如荼。
　　然而南霜却无心赏景，至清晨到现在，她滴米未尽。穆衍风对车马一事，有些愧疚，趁着空档，上蹿下跳地采果子，如活泼可爱的猴子一般，用爪子将最大最红的果刨干净，递到南霜面前，说：“妹子，吃吧。”
　　南霜爽朗道一声谢，又陷入深思。
　　出生至今，南霜一直得过且过，如此费心思考一件事，南霜认为自己很深沉。
　　从出阁，到成亲礼毕，一路是畅行无阻，马到成功。偏偏洞房花烛夜时，出了岔子。
　　习武之人，睡梦中都易惊醒。但是那一夜，南霜好端端困倦起来，沉沉睡去后，非但没醒，反而被乾坤大挪移至穆衍风床上。
　　很明显，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此人绝不是万鸿阁的人，也决计不是穆衍风。穆少主大大咧咧，不是干偷鸡摸狗的事的人，即使他偷人，也会偷得八面来风，唯恐天下不乱。
　　想到此，南霜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黑面纱轻扬，于桓之微微冲她点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南霜回过头，心想，若此事是于桓之所为……她蓦地十分头疼。若将她偷到穆衍风床上是于桓之所为，那么利用这个噱头，让她嫁入流云庄，便是于魔头的目的所在。可是于小魔头如此做，意欲为何？难不成还想利用婚嫁，吞了她天水派？
　　且不说天水派表面江湖，实际经商，还内通朝廷，十足十伪武林门派，即便有朝一日，天水派能坐镇一方，也敌不过江南少主的流云庄，敌不过神秘莫测的暮雪宫，更敌不过蜚声天下的武林绝学，《天一功》和《暮雪七式》。
　　南霜有一个特点，遇到脑筋打结的事，就容易开小差。一开小差，就要差个十万八千里。于是这次的惨痛经历，让她不经意联想到此生中，另一次惨痛经历。
　　若说因“房事”一词被赶出学堂，还可以用银子压下来，不落众人口实，那么这件事，真真是南霜的奇耻大辱。
　　事情发生在房事事件的一个月后。小南霜离开学堂，新教书先生未至，她日日清闲地在后园逗鸟。后园有一个鹅卵小径，曲折通往八角亭。
　　亭外草木葳蕤，夏日槐花开，阵阵芬芳，又有绿荫匝地，分外凉爽。
　　每隔十天半个月，南九阳便与他的狐朋狗党们在此一聚，畅谈所谓男人的话题：江湖，女人，房中术。
　　这日，南霜正在逗一只八哥。公八哥到了繁衍的季节，格外躁动。它郁郁不得志地被南霜玩弄在股掌之上，一心想找母八哥下蛋。
　　正巧南九阳一群人以“江湖”开篇，以“女人”带入情绪，以“房中术”让激情四起的谈话，进行到了关键期。
　　公八哥眼珠子转两圈，从南霜手里挣脱飞走，扑扑打着翅膀，落在亭子顶上，活脱脱的梁上君子。
　　话题正到激昂处，众人唾沫横飞，丝毫不讲究口忌，不雅词如“上下”，“进出”，“快慢”层出不穷，听得亭上八哥兴奋得浑身颤动，羽毛直飘落。
　　小南霜为寻八哥，找来八角亭，恰逢她猥琐的老爹欣喜若狂地拍桌：“江兄！此房中术妙极，真是妙极！”
　　至从南霜的娘亲去世，南九阳时常落落寡欢，看着爹爹开心，南霜亦是十分开心，脆生生唤道：“爹——”
　　刹那间，夏晖暴涨，满世界一片亮堂堂。亭中七尺男儿，个个萎靡如见不得光的蟑螂，阉鸡子似，面色灰白，身形佝偻，哭笑不得地望着南九阳。
　　南九阳的神色堪称阉鸡之首，哭也似地唤道：“哎，女儿啊——”
　　南霜欢快地扑进他怀中，追命夺魂般问一句：“爹爹，房中术是什么功夫？”
　　南九阳告饶般回道：“霜儿啊，这功夫十分玄妙，易走火入魔。去逗鸟啊，逗鸟。”
　　听了“逗鸟”二字，周围的窃笑声此起彼伏。
　　南霜好奇地问：“那爹爹会么？”
　　南九阳心想，万不可在人前失了面子，于是他说：“会，爹爹我，自然是会的。”
　　此刻却有人不怀好意加了一句：“你爹堪称翘楚。”
　　小南霜激动了，两眼放光，双手抓住南九阳的手臂，摇啊摇：“爹爹，女儿逗完鸟，便来寻你，也习那房中术，日后定成翘楚！”
　　南九阳颓然坐在石凳上。其余人欢笑后，皆劝说是童言无忌，只当小孩子开个玩笑。
　　然而此事过后，江湖上渐渐流传起这样的说法：天水派大小姐，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刻苦耐劳，身姿婀娜，肢体柔韧，深谙……闺房之术。
　　江湖上，此类流言总能传得沸沸扬扬，因而几年后，南霜列位三大奇女子之一，人称“南水桃花”，寓意：南姓女，祸水，桃花命。
　　南霜长到十五岁，对男女之事，房中术的真实含义，有了些认识。她自幼背负盛名，早已习惯，因而养成淡定温和，且憨厚爽朗的性子。
　　南九阳却远不如南霜镇定，他至此再不敢在女儿面前提及“房中术”相关事宜，连与之挂钩的“情爱”二字，也不允下人在南霜面前提及。
　　南霜看的戏文，除了打斗，便是弄权，所以她对这世上的“情爱”二字甚是懵懂，仿若天边一颗星，听说很美，光晕撩人，但那星子若有朝一日黯淡下来，也无关紧要。
　　所以她以为，姻亲，洞房，不过是一个人必经的历程，无关乎风月，无关乎痛痒。
　　南霜沉默许久，于桓之思绪如暮霭沉沉，时而想起一抹桃花红，时而又想起当年，暮雪宫外一式回风，破雪傲霜。
　　穆衍风与南霜一般，走神走了九万里，当一个念头呼之欲出，穆少主猛然大喝一声：“原来是你于桓之！”时，山下跌跌撞撞奔来两人，面如菜色。
　　看到山上走下几人，这二人忙不迭叫唤：“大侠救命啊大侠。”
　　这几声唤，把穆小少主先前振翅欲飞的念头惊缩了回去，于桓之很无辜地问：“什么？”
　　穆衍风想了半天，皱眉作深思状，也问：“什么什么？”
　　南霜听了他们的话，转头疑道：“什么跟什么？”
　　远处，童四打马扬鞭，驰骋而来，喜滋滋叫了声：“公子——”

　　第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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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四纵马而来，见山道上的两人哭天抢地奔向他两个主子，不由勒马远远看着。
　　那两人衣衫褴褛，一人矮小，一人高大。惶恐的神色掩不住平日养成的凶厉气质，沥青色杂乱虬髯，靛青发黑的粗布短衣，褐色裤腿扎在黑靴子里，头发高高竖起，身上还背着弯刀。如斯模样，就差没在脑门上刻下“山贼”二字招摇过市。
　　于是南小桃花张口便称：“二位贼……”
　　穆衍风一听，腮帮子鼓得圆滚滚，满眼是憋笑的痛苦。面纱下，于桓之不着痕迹抬了抬眉，唇角弯起。
　　好在那二人惊魂未定，未听清她说什么，南霜又改口道：“二位兄弟怎了？”
　　小桃花此刻还身着男装。穆衍风的紫衣她穿着大了些，袖子挽了好几圈。两个山贼矮的叫王七，高的叫王九，自报家门后，见三人器宇不凡，忙跪地道：“大侠救命啊，大侠。”
　　“大侠”二字听得穆少主十分受用，他阔步上前，扶起二人，放声道：“你们且说说有何难处。”
　　南小桃花乐了，当下光景，若摆个案几，放块惊堂木，再杵几个官差喊一声“威武”，穆衍风就一活脱脱青天大老爷。
　　王七仍有些哆嗦，王九道：“这位大侠，我二人是对面虎头上的山贼，他是七当家，我是九当家。我们当家的都姓王，名字按编号排。”
　　南霜好奇地问：“那你们八当家是谁？”
　　穆衍风很庄严地看她一眼，似在说“公堂之上，切勿喧哗”，转头正欲叫那二人继续，忽而也恍然问道：“那你们八当家是谁？”
　　后面，于桓之轻笑了两声，慢条斯理捋了捋衣袖，一副看戏的惬意模样。
　　王九颇有些愁苦，郁闷道：“二位大侠还真是问着人了。我们虎头山上的九位当家，唯独老八是来无影去无踪，只有大当家知道他是谁。”
　　穆衍风颇为理解地拍拍他的肩，南霜乐呵呵道：“确也是位人物。”
　　王七哀叹一声：“二位大侠有所不知，我们虎头山的山贼，皆因命苦而落草为寇，虽做些鸡鸣狗盗不大体面的事，也算盗亦有道。本来安分守纪了好些年，未想今日，竟惨遭灭门离散之灾。”
　　穆衍风错愕：“仇家寻来了？”
　　王九摇头：“比仇家还可怕。”
　　南霜问：“那是为何？”
　　王七惊慌地左右张望，山岚过树，静谧宜人，他迅速凑近说了三个字：“于桓之。”
　　穆衍风怔了怔，干笑起来。南霜忆起于桓之这一路紧锣密鼓地折腾自己，竟然还能顺道剿了个贼窝，不由叹道：“好传奇啊。”
　　穆衍风附和道：“对啊，小于明明就……”南霜咳了一声，穆衍风接着道：“在水里啊，就像花儿开在山那头。”
　　王七王九云里雾里地笑得颇为悲情。
　　于桓之冲童四招招手，童四骑着马一路小跑到小魔头面前，跳下马唤了声：“公子。”
　　两位山贼一听这称呼，又见于桓之面悬黑纱，先是一惊叫，再是一惨叫，最后手抖抖指着于魔头问：“你你你你是……”
　　穆衍风胳膊往于桓之身上一搭，拍了拍，朗笑道：“这是我哥们儿。”
　　此言不虚，于桓之是穆衍风哥们儿，穆衍风的哥们儿就是于桓之。
　　那二人松了口气，道：“我们以为是于桓之。”
　　下午天有些转寒，袅袅兮秋风，落木萧萧。于桓之牵过缰绳，飘然上马之姿如雨燕，他勒马回身，青衣黑纱随风扬起，“我有事先去凤阳城，明日一早在渡口等你们。”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南霜身上，风过，摇落一树红枫，于桓之在点点嫣红中，策马而去。
　　待他走远，童四笑盈盈上前道：“少主，走吧？”
　　童四虽入了流云庄，按理穆衍风才是他的正经主子，但他从小跟于桓之在暮雪宫长大，此番留下，不过是为了帮小魔头看着这“少主少夫人”。
　　王九道：“三位大侠可否带着小的一同下山？”
　　童四奇道：“你二人来这玉山，分明就是想求万鸿阁庇护，如今怎又要与我们一同下山了？”
　　王七哭丧着脸：“我们来这万鸿阁，也是兵行险招。孰料那魔头轻功极好，神出鬼没，虎头山已岌岌可危，若万鸿阁也被殃及，我二人岂不没了活路。”
　　王九忙说：“正是正是，小的见三位大侠器宇不凡，必定不是泛泛之辈，还望收了我二人，打杂跑腿，粗活重活，我们绝无怨言。”
　　童四听了二人所言，不由诧异。南霜抿嘴不言，穆衍风忽然笑道：“也行，但你二人若入了我派，决计不可多问不可反悔。”
　　王七王九连忙说好。南霜眼珠子闪了闪，又乐呵呵笑了。
　　趁天还透亮，一干人等也不耽搁，便往山下走去。路上，王七王九把所谓的“灭门”与众人细说了一遍。
　　原来这日晨时，并不是所有逃下山的人，都被于桓之赶回了万鸿阁。有几条漏网之鱼跑到了对面虎头山，大叫几声“于桓之来啦”，惊得山贼们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要知道，山贼都是一窝一窝的，正好满足于小魔头的杀人怪癖。于是众人抱头鼠窜，几个不争气的当家更是带头晕了过去，只王七和王九灵机一动，一路跌跌绊绊跑来万鸿阁寻求庇护。
　　岂料他二人千算万算，却不知这于桓之正是刚刚祸害完万鸿阁出来。
　　南霜听了颇有些感慨，她以为江湖流言，不过污一污她的声名，熟知还能灭门于无形之中，想到此，南小桃花不禁感慨：“你们这窝灭得，也忒出神入化了。”
　　下了玉山，又雇了几匹马，总算于天黑前到了凤阳城。
　　凤阳城城门巍峨耸立，乍眼看去，南霜以为自己回到了京城老家。绵延数里的朱红城墙，高耸入云的鼓楼，如暮黄昏灯火，恢宏的城楼上，霞光一色满长天。
　　几人下了马，南霜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兴奋，抬袖指着城门上斗大的“承天门”三字，笑道：“祖皇帝的老家在此，听说迁都京城后不久，便照着京城的模样，在这里修了座皇城。”
　　那紫衣袖口宽大晃荡，南霜一小节细胳膊露出来，穆衍风看了，忽然想今夜得去给他妹子弄几件好衣服。
　　南霜兴奋不减，呵呵又笑：“我早几年听爹说起凤阳，便一直想来看看。”
　　凤阳城分外，中，内三城，中为中都城，需要凭文牒出入，内城是所谓皇城，皇帝南下住的地方，自是不可入内。
　　秋阳染红天边云彩，红彤彤火烧模样，似玉山的枫叶。几只候鸟展翼飞速掠过长空。风动人间，天幕下的凤阳城，热热闹闹的市井风情，不禁让人心生雀跃之情。
　　穆衍风从小便在江南，几次出门，出了到万鸿阁打打牙祭，过过小日子，也不过是春风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不曾留意这厢俗世风景。
　　南霜更是自幼便长在京城。虽说凤阳城门与京城酷似，然则京城的繁华喧嚣中，透出的是一份肃穆和庄严，相较之下，凤阳则活泼许多，形似神不似。
　　两山贼跟在童四身后，帮忙寄了马，五人一道，浩浩荡荡欢欢喜喜进城。
　　十里长街，古宅高阁鳞次栉比，楼楼相连，撑出尺长的杆子。杆上打着布帐，杆下挂着红灯笼，明明晃晃烛色满街。
　　穆衍风与南霜显然很欢喜，东摊子一瞅，西摊子一望，穿梭在行人间。行人熙熙攘攘，三五成群的姑娘浅笑盈盈；成群结伴的小孩手持糖葫芦，追打着穿过巷头。
　　街头巷陌间或栽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参差在高低的楼群间。梧桐树下摆着小摊，或是算命卜卦的江湖术士，或是捏泥人，吹糖人的漂泊艺人。
　　然毕竟一日未进食，待走马观花看了几眼，一行人便找了个客栈祭五脏庙去了。
　　客栈名叫“喜春”，十足十喜气洋洋，三层楼高，遗漏打尖，二三楼住店。梁上雕龙画风，壁上挂着色彩斑斓的百鸟朝凤图。
　　四人甫一进门，酒保就迎上招呼，恰巧那边厢，一位蓝衣华服的客人走来。
　　南霜乍眼看上去，认为很是惊艳。
　　来者是位男人，左右跟着两跟班。他头戴羽冠，脚踏金丝履，手持绒毛扇，眉眼十分俊秀，眉心还有一点红，见了南霜眼睛一亮，折扇收起敲敲手心，笑道：“我等的人来了。”说罢施施然朝众人走来，不待人询问，便自报家门道：“在下姓江，名蓝生，敢问阁下可是天水派大小姐，南霜南姑娘？”
　　南霜有些怔然，答道：“正是。”
　　江蓝生一喜，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恭敬拱手道：“在下有一事相告，实乃肺腑之言，望南姑娘能听一听。”
　　南霜呵呵道：“你说。”
　　江蓝生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穆衍风等四人，穆衍风大度解释道：“我是霜儿妹子的大哥，不妨事。”
　　江蓝生很喜悦，扬扇一拍头，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自家人，不若去二楼雅座一道用食？”
　　那句“自家人”不禁让穆衍风眼皮跳了跳。
　　雅座与雅座间隔着屏风，上画四季各色花种，牡丹富贵，水芙蓉清雅。
　　几人方坐下，江蓝生就冲小二道：“把你这最好的菜都拿上来。”
　　等上菜的功夫，南霜问：“不知江公子要与我说甚？”
　　江蓝生将绒毛扇放在桌上，提起茶壶，为南霜和穆衍风添上茶，这才问道：“我听说南姑娘嫁万鸿阁不成，这门婚事算是黄了？”
　　南霜望了一眼横梁，心道如今江湖人越发闲得没事做了，早晨搅黄的亲事，到了晚上普天下皆知，“是。”
　　江蓝生又问：“听说南姑娘要改嫁给江南流云庄的少主？”
　　南霜呛了一口水，道：“此事，还有待商榷。”
　　穆衍风听了半晌，没听出个所以然，于是道：“不知方才江公子要对我妹子说什么？”
　　江蓝生抿了口茶，锁眉想了想，很庄重地说：“南姑娘，在下素闻你行事爽快，说话不喜绕弯，故而江某也直言不讳了。刚巧姑娘的大哥也在，做个见证也好。”
　　南霜愣愣地点点头。
　　江蓝生道：“趁南姑娘还未嫁入流云庄，不如跟在下一道私奔了吧？”
　　穆衍风呆了，童四惊了，两个山贼很是欣喜。南霜平静笑笑，她确定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江蓝生又端起茶抿了一口，气运丹田金石掷地地说：“我，很是喜欢你。”

　　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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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霜的心中甚荒凉。
　　她虽不谙情事，亦懂得所谓“花前月下”，且以为若男子对女子表明心迹，定要寻个繁花开遍月满楼，水光粼粼楼台小谢的去处。眼下的光景，让她委实难堪。
　　她曾以为，自己声名不洁，若能顺利嫁为人妇，便是修成正果。孰料今日铁树开花，来了个面冠如玉的公子哥，切切要带她私奔。可是她的余光在四周转了一圈，心想花前月下也就罢了，谈论风月之事，好歹也该寻个清风雅静的地儿。
　　如今，穆小少主睁眼盯着，童四小厮瞪眼瞅着，还有两个山贼吆喝一声：“哎呦我的娘，这可是活生生的断袖？”
　　王七王九见南霜身着男装，只当她是位侠客。他们方才站得远，客栈又喧闹，未听见南霜与万鸿阁的姻亲，以为江蓝生将南大侠唤成“南姑娘”，是断袖人士的怪癖。
　　南霜抬头望了眼雕花梁木，颇有些忧郁，今儿个，她的姻缘铁树开花了，且曼妙地开了一朵油菜花。
　　江蓝生的目光灼灼，见南霜沉静低眸，又淡定抬目，他的心肝也忽上忽下。良久，南小桃花端起茶，咽了口水道：“我以为此事不妥。”
　　江蓝生问：“为何？”
　　小二端了热腾腾的菜，满桌琳琅地布满蟹粉狮子头，茶叶熏鸡，八公山豆腐等等菜式。
　　南霜看着那熏鸡，咽了口唾沫，“一来，我不认识你；二来，为何你喜欢我，我就要跟你私奔？三来，我并未做好给你生孩子的打算。”
　　最后一句话，听得穆衍风一口水呛出来，咳了半晌道：“霜儿妹子，不必如此深谋远虑。”
　　南霜点点头，转念一想，又有些忧愁地望向他。两人目光交汇，心有灵犀地想到于桓之逼婚一事，又齐齐叹了口气。
　　江蓝生见此情此景，以为南霜是有难言之隐。他江蓝生，素来是个耐心且识大体的公子哥，因此他关怀备至地为南霜斟茶，笑道：“那私奔一事不急，不若江某先与南姑娘做个朋友，日后行走江湖，也好有个照应。”
　　凡成事者，需步步为营，请君入瓮，再瓮中捉鳖。
　　“行走江湖”四个字，听得南霜十分受用，随即便一声应下。
　　正此时，隔间雅座忽然来了几个江湖人。卸下钢刀往桌上一放，便开始八卦近日的江湖趣闻。
　　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这头一桩头一件，便是穆衍风万鸿阁抢亲一事。
　　只听隔坐人举手拍案，朗声道：“嘿！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叫一个精彩。且说那江南少主，本不愿抢这南水桃花儿，谁料就在此时，于桓之竟然冒出来了！”
　　众人一阵惊呼：“于桓之冒出来了？！”
　　“对。江湖上只道，这于桓之是人见人怕的小魔头，孰料，他其实根本不是人……”
　　一片静默后，响起颤巍巍的声音：“那……他是什么？”
　　说话之人咂嘴：“他平素里，总带着一个黑纱斗笠，话说啊……”那人声音放小了点，“话说这于桓之，练的是采阴补阳的功夫。他爹留下的《暮雪七式》残谱，不得配合《神杀决》一起练么？可这《神杀决》早年就失传了，所以他走火入魔，面容扭曲，只好用块黑纱挡着，采女子纯阴之气压制内息。”
　　另一头又是一阵抽气声。
　　南霜颇有些困惑地望了望身边几人，王七王九早就吓得脸色煞白。江蓝生很温情地为她夹了块鸡肉，摇摇筷子，啧啧两声：“江南流云庄，是非之地。”
　　穆衍风不与他计较，与童四一样，从容不迫地夹菜吃饭。
　　江湖上有关于桓之的说法太多，有些流言，离谱到天花乱坠，比如什么于桓之本是从石头里蹦出的妖怪；比如小魔头需日日一碗人血将养着，不然就狂性大发；再比如于桓之的父母，一个是青鸟怪，一个是鲤鱼精，两妖修仙路上狭路相逢，产生爱的火花，遂诞下作恶多端的于小魔头。
　　因此说起来，隔坐几人对于桓之的看法，还算有些靠谱。
　　说话人又咂咂嘴，接着道：“这面目扭曲后，不能示人不是？于是他就找来一张画皮。调戏良家女子时，便披在身上，那叫一个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等采花完毕，再脱下来。”
　　那厢抽气声变得更为急促，又有人问道：“那他采阴补阳，跟穆少主又有何干系呢？”
　　“怎么没关系？”隔壁人拍桌，“穆衍风抢的人是谁？南霜，天水派南九阳之女，南水桃花！”
　　“哦——”众人恍然大悟。
　　江蓝生又啧啧两声，拿起白绒扇，为南霜扇了两把，道：“南姑娘熄熄火。”
　　南霜瞅他一眼，抬手摸了摸额角，道：“我现下，亦是很冰冷。”
　　“这个于桓之，老这么采阴补阳，用一个丢一个，也不是办法。若自己提亲，江湖上的女人，哪个敢嫁给他？这穆衍风是他的哥们儿，于桓之出面，逼得南水桃花嫁去流云庄。这朵桃花，素来便以房中术著称，表面上是嫁穆衍风，实际上……”那边厢放低的声音带了几许笑意，“是给于桓之熄火去啦！”
　　隔间爆发出一团恍然大悟的哄笑。
　　穆衍风虽说小事上亦炸毛，然而真正遇事，却是颇为冷静的。此刻他虽有些为南霜鸣不平，但也知晓若提剑过去，将一干江湖小毛贼一网打尽，一来伤了流云庄的体面；二来更将事态越抹越黑，实属不智。
　　于是他与童四纷纷举箸夹菜，往南霜碗里送去。
　　南小桃花有些沮丧。二楼的雅座临着窗栏，她侧目望下，可见凤阳城灯色迷离，流光如长虹，点点烛火似碎星子。
　　此情此景，看得南霜一手拿过江蓝生的白绒扇，呼呼地扇风。瞥见江蓝生诧异的目光，她平静解释道：“我现下，亦是十分得燥热。”
　　“喜春”客栈生意兴隆，一楼满桌，充斥着吵嚷声，小二的招呼声，客人的酒令声，以及歌女低婉的乐音。
　　隔坐人猥琐笑完后，方才说话那人又道：“其实穆衍风抢亲之事，顶多能在江湖近日大事中，排个榜眼。”
　　这一说，又挑起了众人的兴致，纷纷问道：“那状元是哪桩？”
　　那人压低声音，“据说，于桓之暗地里，在各大地方集结了势力，意欲重振暮雪宫。”
　　穆衍风的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蹙，江蓝生兴致高昂地挑眉“咦”了一声。
　　有人拍桌道：“胡说！于桓之早入了流云庄，怎可能存了重振那魔宫的心思？”
　　又有人附和：“是啊是啊，当年暮雪宫，也不过在蜀地西北一带，虽无人能敌，然从未延伸过势力。他爹于惊远，也未想称霸武林，难不成于桓之有这般狼子野心。
　　辩解那两人 ，虽说得义正词严，然而语气间，却透出一丝恐慌。
　　这边，南霜等六人 ，都放下筷子 ，静静听着。
　　只听说话之人又道：“势力打哪里发起的，我也不知。原本我也不相信这回事，可于桓之近日不是在凤阳么？据说他找齐了《暮雪七式》的武功谱，亲点了七个头目，每人授以一招暮雪七式。”
　　顿了顿，那人又道：“昨天夜里，巨虎帮的帮主，胡一鸣上醉凤楼寻萧满伊时，岂料那暮雪头目之一，师涯也在那儿，二人一言不合，师涯当众使出一招‘傲雪凌霜’，断了胡一鸣的手腕。”
　　穆衍风听到“萧满伊”这个名字，脸色有白转红，由红转青，埋下头吃饭了。
　　萧满伊的名讳，南霜自是听说过的。
　　江湖三大奇女子，除了她“南水桃花”，另有一位“双面伊人”，听说也是一位绝色，云游四海，专与青楼打交道，时常卖艺不卖身的献舞一曲。又说她舞姿惊似天人，容颜堪比貂蝉西施。
　　然而南九阳至“房事”事件后，对江湖上此类传言，十分敏感，不允人玷污他家小桃花的思想。因此“双面伊人”的绰号缘何而来，又有何故事，南霜便不得而知了。
　　隔坐又响起一阵欷歔声，“此番凤阳城倒是热闹，连萧美人也来了，她莫不是为了寻……”
　　南霜还未听完，穆衍风蓦地喊了声：“霜儿妹子，吃饱了吧？”
　　南霜被他的嗓门惊得一颤，点了点头。
　　江蓝生以为，他江公子，是一个耳聪眼慧的公子，见南霜的“大哥”在听了萧满伊的名讳后，反应如此惊惶，便猜出了穆衍风的身份。
　　他又扬开白绒扇子，喜滋滋问：“南姑娘可想去一睹双面伊人的容姿？”
　　南小桃花心里自是十分想的，然而她思量半刻，自认为她南霜是矜持且从容的人，遇事需得冷静理智。白绒扇一摇一晃一摇一晃，南霜跟着节奏，淡淡问：“你带我去么？”
　　江蓝生欢喜地点点头。
　　南霜郑重地说：“十分不妥。”
　　于是饭毕，众人各回各屋，各扫各幸。
　　江南之地，鱼米之乡，本就富庶天下。流云庄非但是武林第一大庄，还占了苏州这块风水宝地，常年做南北买卖，攒了几座金山银山。因此庄里的人行事，极为铺张浪费。
　　天字号房，从第一间要到第四间，南霜躺在柔软的雕花木塌上，仍在琢磨着她天水派亦可说是富得流油，然而跟流云庄一比，实在有些壮志未酬。
　　她又翻身坐起，盘腿坐在床上细细思索。眼下形势十分微妙，天水派与万鸿阁结盟的事，算是暂且泡了汤。
　　于桓之非要让她嫁给穆衍风，那心里一定有鬼。至于是否为“采阴补阳”，南霜以为，此事还有待观察商榷。
　　而凤阳城恰恰又传出于桓之要光复暮雪宫的流言。这时候，偏生又冒出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人物，江蓝生。
　　事情虽有些琐碎，然诸事齐发，绝非巧合。
　　天下武林，说到底是势力瓜分，强者为王，败者为寇。她天水派向来只隔岸观火，绝不趁火打劫，当是没什么仇家。
　　南小桃花隐隐觉着此次，自己仿佛被牵连入什么纷争漩涡中，她迷惘的同时，又有些兴奋。
　　南九阳经常这样教育女儿，盟主什么的，江湖什么的，争霸什么的，最是莫须有了。百年也不会变个调调。最后你死我死大家死，留下几个孤家寡人，路见不平一声吼，狭路相逢打一场。其实拼的是什么？拼的都是寂寞，拼的都是流年。
　　但南霜以为，自己多年修养生性，已到了入江湖的最佳时刻。思至此，她整衣出门，决计从事情的起端顺藤摸瓜，先去寻那双面伊人。
　　她想，如此一来，她南小桃花便淡定地涉足江湖，权且掀起一点淡定的风潮。

　　第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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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武学造诣上，南霜颇有些自鸣得意。虽然她不算绝世高人，好歹也涉猎广泛。
　　诚然天水派是个伪武林门派，但南九阳很是耐心地让南霜将十八般兵器耍了个遍。他合计着闺女已落了个不洁名声，走淑女这条道，怕是会走得更风骚；走才女这条路，怕是会走得很悲情；不若将其塑造成一代女侠，聊以自/慰。
　　是以，南霜自幼便接触各种兵器，天水派的小小一方练武场，被南小桃花悲壮的武艺调戏得惨不忍睹，鸡犬升天。
　　后来南霜习武略有小成，南九阳便为她请了位师父。师父姓陶，单名一个浅字，还绰号南山饮酒，十分陶渊明。他每每端着盏茶，小啜着漫步至习武场，总会对兵器常换常新的小南霜做出如斯评价：“看看你这身百废待兴的功夫。”
　　南小桃花十四岁时，在街巷边，见旁的孩子玩滚铁环，一根铁杆，一个铁圈。呼碌碌地滚动，滚远了，撞着物什，还会滚回来。
　　小南霜看得痴迷，当下摸了一辆银子给那小孩，将滚铁环买回家，弃了铁杆，只拿着那圈滚来滚去。陶浅见了，问南霜为何喜欢。
　　小桃花很利索地答了四个字，有去有回。
　　第二日，南九阳便差人给她制了一对铁环做兵器。南霜至十八般兵器耍遍后，终不再虎头蛇尾。
　　只是，在南霜出嫁的当日，南九阳将那对铁环收了起来，说是嫁为人妇，要潜心生产，多多繁衍，切莫本末倒置。
　　这厢，南小桃花初出江湖，却无兵器在手，委实不甚体面。
　　喜春客栈走廊宽阔，廊檐每隔一截就挂着小灯笼。扶栏是用椴木做的，下方嵌着整块木浮雕，或刻群山巍峨，或刻村溪宁静。
　　四个天字号房齐齐排在走廊一侧，另一侧是窗，推开可见楼下歌酒沸腾。
　　南霜计划着跟穆衍风赊些银两，去买一对铁环，谁知敲门许久，也没人应。她见门没插闩，下意识推开，屋内空空如也，临街的窗子大大敞着。
　　南霜心下生疑，又折转去童四和那俩山贼的屋，也是空的。
　　南霜以为，江湖上的侠客，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大侠飞檐走壁，小贼翻墙跳窗。她南小桃花，是朵谦虚谨慎的花，姑且做个板正的中侠。于是她板正地下楼，板正地从大门走出客栈，路过一楼时，板正地顺了两双筷子揣着，权且防身。
　　凤阳夜色迷离，近戌时，灯火将歇。只街巷口，隐隐见人群攘动。
　　听闻这夜双面伊人要在醉凤楼舞一曲，南霜见人潮中，十有八九都是男人，便兀自混迹其中，随大流往醉凤楼去。
　　醉凤楼前，楼台辉煌。红尘十丈，里里外外充斥着前来寻温柔乡的嫖客，满目醉生梦死。
　　南霜看得几哆嗦，整了整袍，正要进楼，却被两烟花女拦了去路，伸手要银子，说是今儿双面伊人献舞，入楼费五十两。
　　南霜的心情很复杂，愤慨外，又有点金丝雀孵了半月鸟蛋，最后孵出一只鹌鹑的沮丧。她抬目望了望楼檐，正所谓时势造英雄，低调如她南中侠，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大侠一次。
　　南霜正欲找个低矮的屋檐飞上去，旁边却伸出一只手，刷拉拉甩着银票响了响，“这位公子的入楼费，算在我身上了。”
　　南霜转头，果然见着且惊且喜的江蓝生，还未待她说话，江蓝生又故作意外道：“原来是你，好巧！”
　　其实南霜方才就瞥见江蓝生诡秘躲在跟杆子后方，心想这番巧合，巧得真是守株待兔。
　　但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南霜笑了笑，又露出标志性小虎牙，“如此，我甚为感激。”
　　醉凤楼的楼梯分在两侧，左右通往中间小平台，然后自平台折转朝上。
　　这夜，小平台前又搭了个大平台。菊铺繁华，胭脂飘香。平台左右各撑八根杆子，上挂薄纱，又悬着小灯笼。
　　顶上垂下几盏莲花灯，高低不一。远望而去，只见纱幔缥缈，恍恍如仙境。
　　红毯平台中，又放着块白绒毯。数名女子身着开襟广袖牡丹裙，端坐在白绒毯后方，或是抚琴，或是弹琵琶。
　　江蓝生扬扇指着台上那方绒毯道：“萧满伊舞姿若天人，她名震天下的惊鸾曲，步数只在这白毯的方寸间，然广袖翩然若月华满天，南姑娘见了便知。”
　　少顷，楼中灯火骤然熄灭，只余粉色灯笼烛火摇曳。
　　一曲琵琶清音响起，似月下静湖倏尔荡起涟漪。少顷又传来凄恻的二胡声，黑幽幽的楼顶飘下万千杏花瓣，纷飞的花瓣间，翩翩落下一道身影。
　　江蓝生持扇敲手，凑近道：“来了。”
　　只见那身影飘然而落，腰肢柔若无骨，广袖倾洒，肢体倒弯，浅粉舞衣领整个人看去像一朵饱满的春雨杏花。
　　萧满伊起身时，朝台下醉然一笑。一时间，醉凤楼全没了声响。
　　那抹笑，似细雨流光，有兰麝芬芳，又带了几许张敞画眉两两相对的缱绻。
　　疏忽间，只见她广袖如水而泻，凌空跃去。
　　弦歌台上，声色全起，粉袖扬洒如云雾，琴音急转如仙乐。
　　萧满伊或跳或转，或跃或旋，只在那白绒毯方寸地间，却舞出月满中天般的天魔之姿。
　　直到乐声渐歇，舞姿低徊，醉凤楼里仍是一片寂然。
　　萧满伊走至台前，微微福身，冲台下微微笑了笑，一笑醉梦千人。
　　江蓝生又凑近问：“如何？”
　　南霜嘴角也噙着一枚笑，略带傻气，点头道：“甚风骚。”
　　由于南小桃花从未染指情爱戏文，以为风骚一词的寓意为很出众，譬如什么“独领风骚”，然而江蓝生却听得非常愣怔，回过神来，只觉心里对南霜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醉凤楼的灯火逐一亮起，老鸨走上台来，细声喊道：“一曲舞罢，请众客官出价。”
　　南霜不解地看向江蓝生。
　　江蓝生解释道：“萧满伊每至一处，一曲舞罢，都会跟出价最高的客人纵饮畅谈一夜。”
　　“一夜？”南霜蓦地想起方才在客栈，有关于桓之的听闻，嘿嘿笑道：“原来她是给人补阳的。”
　　对俗世认知，万不可缺斤少两。很久以后，南霜这么想，否则，就会如当初的不谙情事的她一般，人是顶聪明的，然脑子总缺几根筋，不是转得太慢，就是转得太快。
　　江蓝生被自己的口水呛了半天，拾起方才惊落在地的白绒扇，耐心道：“此事，我不大清楚。”
　　南霜琢磨着，如若于小魔头真地是将自己弄去流云庄补阳，不若这厢说服这双面伊人一道去，反正她干的就是这行当，加之二人同是江湖奇女子，凡事也好有个伴。
　　这么一想，她嘴角那枚笑有深了几许，望着萧满伊，顿生惺惺相惜之情。
　　醉凤楼里喊价声此起彼伏，南霜回过神时，只听那身价已高涨到一千五百两纹银。
　　她摇摇头，叹道：“也不知请她长期补阳，要耗费多少银子。”
　　江蓝生虽不甚明白南霜的意思，然而他江蓝生，是个富裕且大方的公子哥，万不可在美色面前失了姿态，于是他摇开绒毛扇，轻描淡写道：“一千五百两一夜，实乃九牛一毛。”
　　南霜很是惆怅：“问题是我要买一整头牛。”
　　江蓝生又呼呼摇了两下扇子，眯起双眼，朗笑了两声：“这有何难？”
　　南霜不甚惊喜地瞧着他：“你有法子？”
　　“嗒”一声，扇子一收，“唰”一声，扇子一扬，江蓝生高举着白绒扇，“哗”一下展开，云淡清风笑道：“一千五百两黄金。”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雷贯耳。南小桃花惊得是目瞪口呆。
　　老鸨的声音往高拔了几调，尖声道：“一千五百两黄金，一千五百两黄金，还有没有出价的？还有没有更高的？”
　　静夜，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醉凤楼里说丰年。
　　江蓝生收回扇子，得意洋洋地朝南霜笑。
　　南霜百感交集地望着他，颇为好心地往右指了指横扫千军而来的老鸨，恳切道：“江公子，归你了。”
　　江蓝生的五官登时有些扭曲，白绒扇再次委地，飞出几根细毛，凄凉地飘。
　　这厢，老鸨圆满地拽住江蓝生的手臂，瞅着他如瞅着一尊佛，“公子，您真是贵客啊贵客。”说着卯足劲将江佛往楼上请。
　　江蓝生一脸悲痛地被拖拉着走，朝南霜喊道：“我去去就来，去去就来，等我啊。”
　　醉凤楼的人渐次散去，南霜拾起地上的绒毛扇，方要寻个地儿等江蓝生，却见萧满伊在楼道上忽然回过头来，目光锁牢在西角一处。
　　那神色中，似有惊喜，又似有几分惶恐。
　　南霜循着她眼神，往醉凤楼西角望去，眼前红衣清影，锦衣华服，不见有甚异样。再回头时，萧满伊已跟着老鸨，往楼上的停鹤居去了。
　　南小桃花自以为深谙江湖之道，寻不着蛛丝马迹时，便静观其变。于是她找了张桌子，决计学着周遭嫖客，调戏一下烟花女子，未向目光一扫，竟见左手楼梯前，一个紫色身影轻轻掠过如疾鸟，转而便没入二楼的轻纱碧影中。
　　南霜揉了揉眼，方才那身影有八分像穆衍风。她在心中思量了一番，起身也朝二楼走去。

　　第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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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凤楼的二楼有一展巨幅屏风，上画美人出浴图。屏风后是曲折多转的回廊，小灯笼上描绘着各色春宫。
　　南霜方至二楼，被旁的女子拉扯着灌了几杯酒，她酒量一向不好，此刻未全醉，却有些晕了，以至那春宫上到底画些什么，她也并未看清。
　　她只在巨幅屏风前驻足了片刻。
　　兴许是因为酒力让思绪有些飘忽，南霜不由想起南九阳曾有个在朝为官的知交，姓江。她尚年幼时，这位江某来天水派做客，一见着粉雕玉琢的南霜，便惊喜道：“这奶娃长了好漂亮一双卧蚕眼。”
　　卧蚕眼，既下眼脸微微凸起，显得双眼水灵又清透，然后江某跟南九阳说：“你这女娃，长大后定是朵小桃花，祸水的哎，不如趁早跟我小儿子结个娃娃亲。”
　　南九阳当时到底应没应这份亲事，南霜是忘记了。然而他那句“小桃花”却一语成谶，经年后，南霜背负着“南水桃花”的盛名，时不时便忆起当年江姓乌鸦嘴。
　　南霜想，被誉为桃花祸水实乃小事一桩，然而被誉为祸水却没祸过水，令她很是惆怅。
　　南小桃花郁郁不得志地看了画中人一眼，出浴的美人也长了一双卧蚕眼，但桃花运，显然比她好上许多，起码往来过客，都忍不住往她身上几处凹凸狠劲瞅瞅。
　　走廊红影沉沉，酒味浮靡。上楼便失了穆衍风踪影，南霜只得无头苍蝇似，一间一间寻去。
　　方拐了个弯，就见另一头，有二人身着墨色长衫朝她走来。
　　这二人神色古怪，南霜低眉，不经意瞥见他们的手。
　　手指紧绷，弯曲成爪，青中透出黛黒。
　　南小桃花悚然大惊。西域毒教花魔，教徒靠养毒虫毒物练功。将毒素吸入体内，以内力化为己有，一旦发功，整只手臂会变作青黑。倘若毒攻连至第九重，但凡伤人，见血必死。
　　这二人神色沉郁，也像是在寻人。小桃花虽有些慎，仍旧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那两人的目标也不是南霜，她走过时，还微微侧身为她让道。南霜舒了口气，却听身后房门吱嘎一声，转头望去，出来的人竟是穆衍风。
　　两个花魔教人见着穆衍风也登时愣住，对看一眼，又似有些惊慌地回转身来。
　　这一转身，南霜刚巧与他们眼风相接。四目相对，均是愣然。
　　南小桃花连忙眯眼坏笑做出一副嫖客模样，慌不折路地推开旁边的屋子。
　　屋内轩敞，空无一人。花魔教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南霜见他们毫无停滞地离开，这才又松了口气。
　　房中并未掌灯，只盛满月光。镂空雕花木栏隔出内外间。贴着木栏的地方，放着一对黄花梨圆角柜，柜上的妆奁是紫檀木做的。
　　她眼睛眨一眨，便闪出一个主意，上前就在妆奁里翻找起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还真叫她找出一对金锁项圈。项圈是铁制的，一个挂着蝴蝶铜锁，一个挂着铜钥匙，想来是一对。南霜将项圈塞入腰间，姑且当做兵器使。
　　正此时，屋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南霜慌不迭朝四周望去，屋内空阔，只高阔的房梁权且可以藏身。
　　她方巧跃上房梁，门便开了，一前一后进来两人。
　　南霜跪坐在房梁上，眨巴着眼睛瞅了一阵，没瞧出个所以然，正拍拍胸口顺了顺气，抬眼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南霜悟了，这年头，真是一个悲壮的年头。循规蹈矩的客栈没人住，风花雪月的青楼连房梁上都能蹲俩人。
　　对面那人并指贴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南霜又悟了，这年头，真是一个憋屈的年头。好端端一个男人，手指修长似玉竹，盛着月华直反光，叫她这朵桃花情何以堪。
　　这么想着，南霜又朝那人的脸看去。
　　她抽了一口气。
　　眼前的男子半跪在梁上。灰暗的光影中，一袭牙白长衫皎洁如秋霜。细碎额发下，一双眉如疏烟，扬起亲和的角度；一对眸如点墨，深邃且飒然有光；一只鼻如峰峦，挺直俊秀；唇瓣色泽光润，嘴角含而不露的笑意，如春雨后，新叶尖的一束嫩光。
　　南霜大彻大悟，这年头，真是一个销魂的年头。连她那早就馊掉的桃花运也能浴火重生，扶摇直上九万里，而自己便是接着风势，展翅高飞的大鹏鸟，九色祥云笼罩下，心里就有一个感觉：飘然升仙。
　　南小桃花本就有些醉，看着眼前英气逼人且温润的男子，彻底醉了。
　　于是她趁火打劫地琢磨，反正自己被誉为祸水，不如就找汪好水，来祸他一祸。
　　她伸出手，预备学着方才楼下众嫖友的模样，勾勾白衣公子的下颌，俯身去香一口。孰料手伸到半路，却被这白衣人拦下。他眸中那泊湖水几番流转，诧异又好笑地望着她。
　　南霜听过一个词儿，叫做“欲拒还迎”。起初，她一直不大明白这词儿的意思。今日她天赋异禀，望着白衣公子此时的模样，乘风破浪地把这词儿给悟了。
　　南小桃花心中甚愉悦，虽一只手被捉住，她又缓缓朝白衣公子伸出另外一只手。
　　白衣人微微有些愣怔，眸色更深，静静看着她颊带疏红，眼含醉意，伸手勾起自己的下颌，俯身贴来。
　　“嚓”一声烛光闪动。刚进屋的两人静了半晌，才点了盏灯。
　　这厢，南霜在梁上调戏良家男调戏得很欢实，早已忘了下面还有两人。烛光一动，她惊得身子向下斜去。白衣人抬袖一捞，南霜不留神便砸在他怀里。
　　白衣公子不着痕迹皱皱眉，嘴角却是含笑的，伸手将她扶起，使了个眼色朝下面望去。
　　这二人中，身形高大的身着碧色锦衣，矮小的披着黑斗篷。
　　借着烛光，南霜见那碧衣人形容甚是熟悉，正要定睛去看，却听那斗篷道：“你确定屋外没人了？”这声音，竟是一位女子。
　　碧衣人轻蔑笑笑，转身便将女子揽入怀中，迫不及待朝她脸上吻去，声音含糊不清：“想死我了。”
　　女子推开他，后退几步，银铃般笑起来：“现在这么猴急，就不怕被老爷知道？”
　　碧衣人一把横抱起女子，往床上扔去，随即也脱了外衣欺身而上：“说我猴急？爹的身体长年抱恙，也不知多久没碰你。”他一边撕扯着女子的衣衫，又含糊道：“反正阁里的事有二弟打点，我跟小娘便该来快活。”
　　床上的女子边喘边笑：“死相，竟想出醉凤楼这么个地方，任谁也猜不到……”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男子粗重的喘息止住。
　　溶溶夜色透过窗栏倾泻屋内，纱幔飞舞，承尘轻晃，帐内只听衣衫摩挲之声，伴着女子连连娇唤，男人喉间低吟，一派□撩人。
　　南霜若有所思盯了半晌，想起早年南九阳与他狐朋狗党口中秽词，很聪明地领悟出，下面上演的正是她所擅长的房中术。
　　然而见着那衣衫委地，人影交叠，她心中的感觉委实有点复杂。
　　仿若一个嗜茶成性的人，长年被人误解为酒徒。然而在闻到酒香的那一刹那，虽觉着过辣过烈，却仿佛有丝微甘醇引人入胜。
　　这样复杂的感觉，令南霜无法释然。她倏尔忆起自己方才茶中掺酒，不伦不类的调戏，又转头朝白衣人望去，不料那人也正朝自己看来。
　　明明是昏黑的夜，那人的双眼却如一眸星光，灼亮而深邃，仿佛一方清水被他望望，也能酿成酒了。
　　南小桃花心里，又产生了要祸他一祸的冲动。
　　只是，此刻还不是时候。方才听了半刻墙角，南霜已然猜到房内二人，正是万鸿阁的大公子欧阳无过，和欧阳岳的三夫人储轻燕。
　　欧阳无过的喉间忽然发出剧烈粗重的低吟，伴着储轻燕一声尖细的娇唤，床榻忽然猛烈摇动起来。
　　酒上了脸，南霜的双颊红彤彤的。她转过头，饶有兴味地看着白衣人抬手摸了摸鼻子，不自在地抿抿唇。察觉到南霜欢喜且猥琐的目光，他的脖子又僵了一僵。
　　然而正在此时，房门砰然被撞开。床上动作疏忽停滞。
　　屋内一片静默，纱帘无风自动，飘飘洒洒。内间二人，外间二人，加上梁上二人，均是屏息凝神。
　　人气是个很玄妙的东西。一间屋子里，有时明明毫无响动光亮，然若有人在内，一人两人，尚且不易察觉，若六人同在，是个人，即便毫无武艺在身，也能感觉出异样。
　　六人皆知，此屋中定有乾坤。但敌不动我不动，南霜与白衣人如此靠近，却感不到丝毫呼吸声。
　　江湖的险恶在于人心，南霜在戏文里看过，因你永不会知晓，身边的人到底是敌是友。她这么想着，下意识将手探到腰间，悄悄将项圈取出，紧握在手中。
　　南霜忘了一件事——她腰间的兵器，是与铁环形似的项圈。两者间最大的不同，是项圈下有挂饰。一个项圈也就罢了，她偏偏偷了一对。于是在取出所谓兵器的一刹那，俩挂饰晃荡一碰，发出“铛”一声脆响。
　　南小桃花祸水成功。白衣人悠悠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电光火石间，外间黑影以臂为斧，朝房梁劈来。
　　白衣人勾起南霜衣领，拎猫似把她拎下房梁。欧阳无过与相互轻言登时弃床闪入屋角。床被另一道黑影一臂劈开，轰然裂成两半。
　　屋内局势瞬间变换，内间无人，房梁上一人居高临下。
　　森然寂静中，几丝灰尘从高处簌簌落下，白衣人将南霜往外间一推，低声道：“走！”
　　南小桃花听到这个声音，顿时酒醒了一半，百感交集抚上额头。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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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只有衣衫拂动，招式碰撞的低响。
　　南霜很是感慨，她捏了捏额角跳动的青筋，折返回内间。
　　屋内，白衣人与黑影人起跳回旋，位置变幻得极快。月光幽幽斜照入户，空中似有绿光盈盈闪动，南霜一惊，忙喊了声：“小心！”翻身跃入战局，抬手便把一个臂膀打开。
　　白衣人又好气又好笑地叫了句：“丫头！”
　　南霜吞两口唾沫：“原来是你的手。”
　　角落中，欧阳无过也怔了怔，轻轻吐了三个字：“于桓之。”
　　于桓之在江湖声名赫赫。小的门派畏惧他，大的门派想除掉他。然而，无论这两个黑影人出于何种目的，对于欧阳无过来说，都是有利的。
　　南霜看清方才的绿光，是月华照在黛绿的手臂上，偏头便对于桓之说：“不要碰他们的手。”
　　孰料这两个黑影人听了“于桓之”三个字，竟愣怔片刻，翻身到外间后，抖抖衣袍，推门直从正门走了出去。
　　于桓之也拂了拂衣袍，施施然点亮屋角一盏灯，转头朝南霜微微一笑：“是花魔教。”
　　南霜点点头，见烛光映上于桓之的眉眼，长睫毛下似有花影重重，又不由打个寒噤，诚恳道：“我方才原想祸你一祸，不过……”
　　于桓之诧异地抬起眉毛，打断她的话，转身朝欧阳无过与储轻燕欠身施礼：“打搅二位的好事，对不住。”
　　欧阳无过生性懦弱，忙道：“好说好说。”
　　于桓之方要与南霜离开，又听身后欧阳无过迟疑唤了声：“桓公子。”
　　他滞住脚步，回身轻笑着添了句：“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今日之事，于某说与不说，有待何妨？”
　　待于桓之和南霜走远，欧阳无过忽然轻轻道：“说话留三分余地，捞个把柄在手，不愧是于桓之。”
　　他的脸上不见方才可掬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不屑的神色。
　　“出来。”他沉声喝道。
　　三个人影破窗而来，单膝跪地叩首：“欧阳少主！”
　　欧阳无过冷声笑道：“方才那人的身后，师涯，你可看清了？”
　　“回欧阳少主，于桓之身形虽快，但绝非翘楚。一则，他手中的《暮雪七式》本就是残谱；二则，他没有修炼《神杀决》与《天一功》调息。以方才的身法来看，应是不足为患。”
　　说话之人半跪在三人中间，他眉眼细长，一头过肩的黑发两侧有一缕白。
　　“不足为患？”欧阳无过挑起一边眉，操起红木架上的青花瓷瓶，用手掂了掂。五指微曲，瓷瓶顷刻化作齑粉。
　　储轻燕惊得瑟瑟发抖。欧阳无过斜乜她一眼，忽然笑道：“说起来，还要多谢于桓之将南水桃花从万鸿阁弄走，若被爹拿到了南霜身上的水镜，我欧阳无过，将来又如何做这天下武林的少主？如何敌过穆衍风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
　　师涯望着他一脸狂放的表情，迟疑道：“只是少主，假意光复暮雪宫一事……”
　　欧阳无过神色森冷：“如何？”
　　“少主让师涯挑选六人，分别授以《暮雪七式》的第二式到第七式。”师涯蹙着眉，恳切道，“这套武功，需层层递进，又要有《天一功》、《神杀决》的辅助，而最后一式变幻万千，更要结合早年失传的《转月谱》。若这六人强行从中途练起，武艺虽会一夕间突飞猛进，然长此以往，必定走火入魔，暴毙而死。”
　　秋夜露重，点点白霜在房檐上积厚。屋内良久没了声响。风扬起欧阳无过敞开的衣衫，他忽而一手揽过储轻燕，右手扣住她的下颚，拇指狠狠摩挲着她颤动的双唇，“走火入魔，暴毙而死？”他的声音阴冷带着笑意，“岂不正好？”
　　南霜闷头跟于桓之折转两个回廊，已然认命了。
　　本来，她还对于桓之“采阴补阳”一说存了半分疑虑，但今夜与他在青楼房梁一会，南小桃花很伶俐地悟出，于桓之蹲于房梁之上，八成就是等一位“阴气十足”的女子进屋，然后扑下去采上一采。
　　南霜又想了，自己方才半醉，本要祸他一祸，此时他认出自己，要采上一采，也算是礼尚往来。然而不知为何，知晓他是于桓之以后，自己那份要祸他的心思，荡然无存，但是看着于小魔头在九曲回肠的走廊几番折转，八成坚持要找个僻静处采她，她又觉得有些亏本。
　　她南小桃花，是朵讲理的桃花，思忖了半晌，终于让她琢磨出一个点子。
　　她咳了两声，正准备叫住于桓之，不料于小魔头忽然回过身来，问：“你刚刚……”话说到一半，他便怔住了。
　　南霜喝酒很上脸，加之刚才一番搏斗，瓜子脸上双颊绯红，眼神也有些朦胧。
　　“你醉了？”于桓之抬了抬英气的眉，又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南霜讷讷地看着那双眉，强压着蠢蠢欲动的祸水心思，笑道：“非也非也，身醉意不醉。”她摆手的时候，身子也有些摇晃。
　　于桓之不由上前扶了扶她。南霜被他一扶，浑身打了个激灵，抬手在他胸口拍了拍，道：“是，我承认，我方才原想祸你一祸，那是因为我见你是汪好水。”
　　“祸我……好水？”于小魔头眯了眯眼，不解看着颠三倒四的南霜。
　　南小桃花重重点头：“但你也不能此刻就采我，毕竟我也并未祸了你。”
　　“我要采你？”于桓之更是诧异。
　　南霜的眼风飘飘忽忽掠过于小魔头的脸，她抬手提了提自己的衣襟，示意自己是女扮男装，接着嘿嘿笑道：“看到了吧，我今儿阴气不纯。”
　　于桓之大约愣了盏茶的功夫，脑中忽然有惊雷炸响。
　　其实他先一步凤阳，是因为早听说此间有人以他的名义，要重建暮雪宫，想要一探究竟。然而方巧探出那师涯近日常出现在醉凤楼蝶仙居时，却在屋中房梁上，遇到了醉酒的南霜。因此这一切因果，并非南霜所想的采阴补阳。
　　走廊的光影曼妙，红色烛火映着小灯笼上的春宫，往来晃动，幽幽撩人。
　　于桓之嘴角牵出一抹邪笑：“你方才想祸我？”
　　南霜摇了摇脑袋，觉得有些混沌，她向来滴酒不沾，也不知此刻的感觉是醉酒，只老实答道：“确实如此，但我听出你是于桓之，我就没了祸你的心思。”
　　于桓之的笑容僵在嘴角，心中杂杂杳杳的滋味如蔓草丛生，膈应的慌。
　　但他于小魔头，向来不是吃亏的主儿。本着“人敬我一尺，我还他一丈”的原则，他扶着南霜的双肩往墙上一抵，两手撑壁，将小桃花框在中央。
　　南霜望了望这方寸天地，颇为理解地说：“既然你觉得亏本，我允你勾勾我下颚。”
　　人冲动的本因有许多，例如饥饿，例如少眠，例如醉酒，例如心眼坏，但只要冲动得有节制，就不会酿成什么灾劫。
　　然而这日，于小魔头鬼迷心窍，他用修长的手指勾起南霜的下巴时，鬼使神差地俯下身，一蹴而就地轻轻贴上她的唇瓣。
　　似春日柔软的桃花瓣轻拂而过，伴着花雕的醇冽，浸入五内。于桓之忽然很清醒了，清醒地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南霜只觉有人的鼻息热乎乎地扑在鼻尖，唇上亦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醉人芬芳，她迷迷糊糊咂咂嘴，伸出舌头舔一舔，却舔到软润似新叶的东西。
　　于是，于小魔头惊了，南小桃花愣了。
　　下一刻，于桓之猛地推开南霜，转头深深望着墙柱。
　　南霜眨眨双眼，喃喃疑道：“这下我赔了？”便贴着墙壁，滑溜溜晕了过去。
　　于桓之愣愣地看着蜷缩在地的南霜，怔怔地抬手去摸自己的双唇，才碰了一下，手指便被雷劈似地一颤。
　　思绪乱轰轰的，他抬手抚了抚额，料想今日滴米未尽，大抵是有些脑缺血。
　　南霜正醉得香甜，睡梦中，又伸出小舌头，很是回味地在唇上舔了一圈。
　　于桓之看得心惊肉跳，烦躁地将南霜一把横抱起来，抬脚踹开旁边的房门。
　　门开，惊起一对云雨鸳鸯。于桓之顺脚勾了门关上，抱着南霜，目不斜视地朝长椅上走去。
　　鸳鸯男瞠目结舌地望着他，须臾爆跳如雷道：“何方宵小！爷的春宵也敢打搅？！”
　　于桓之将南霜放在长椅上，伸手探了探她滚烫的额头，转身去桌前倒了盏茶，饮了几口方道：“于桓之。”
　　鸳鸯男张开嘴巴，下巴脱臼，鸳鸯女脸色苍白发青。下一刻，二人战战兢兢的拿起衣服，仓仓皇皇地要夺门而逃。
　　方至门口，只听“嗖”的一声，一个筷子插在门闩上，于桓之取出南霜腰间余下三只筷子，弯了弯嘴角，漫不经心地说：“老实呆着。”
　　鸳鸯男女如丧考妣，对看一眼，在门角抱头蹲地。
　　于桓之思量着今日是萧满伊献舞，需得尽快给南霜解了酒，好去寻双面伊人和穆小少主。
　　然屋内只有浓茶一壶，酒后饮茶易伤肾。于小魔头抬眼瞥响屋角，淡淡道：“你二人去弄一碗醒酒汤，一盆清水，一张干净布巾来。”
　　那二人连忙点头说是是是，起身刚开门，又听“嗖嗖”破风声，两只筷子插在房门离手一寸处，于桓之又眯眼道：“盏茶的功夫就回来，若慢了半刻，若惊动楼里的人，莫说这屋，整座楼我也要夷平了。”
　　他这一恐吓，活生生将一对鸳鸯惊成两只麻雀，火速夺门而出。
　　于桓之吐了口气，这才在桌前歇下，端起茶盏慢慢小呷，目光不由自主又朝南霜飘去。
　　南小桃花在长椅上动了动，抿了抿嘴，梦呓般说了两个字。
　　于桓之神色大惊，茶盏自手中脱落，砰一声碎裂开来。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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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前祖皇帝开国，曾经历过一场恶战。是年，义军与前朝军队僵持不下。祖皇帝愁眉不展时，遇到一位方外高人，献计破国。
　　那高人说：天发杀机，移星换宿；人发杀机，天地反复；天人合发，万变定基。
　　是以，若要倾覆前朝，定要取得天之时，人之和。
　　正所谓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这五贼，便是阴阳五行，即金、木、水、火、土。（见注释）
　　方外高人向祖皇帝献了五行秘宝，此为天之时。
　　而至于人之和，便与四个武功谱有关：《暮雪七式》、《神杀决》、《天一功》与《转月谱》。
　　这四个武功谱说来奇怪，《神杀决》为心法，《天一功》为外功护体，《暮雪七式》为招式，三者结合修炼，便能成绝世高手。
　　然而《暮雪七式》的最后一式，却是千变万化，若要真正练成，除了将《神杀决》《天一功》连至第九重，还需要参透《转月谱》，从而融会贯通，修成至高无上的武功。
　　当年祖皇帝选了一百个人修炼此功夫，只有四个人练成《暮雪七式》的第七式。这四人，分别被授以东，南，西，北将军，带兵攻破前朝都城。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祖皇帝承了皇位，将五行秘宝属土的乾坤台留置宫中，其余几样，分别赠以几位忠士的后人，由他们保管。
　　至于开国有功的四位将军，皇帝却暗下杀令。幸而那位方外高人算出此间玄机，自己归隐前，将皇帝的杀令知会四将军。
　　这四人便分别携带一本武功谱，从此亡命天涯。
　　经年流转，开国时的五行秘宝与四本武功谱，被人合称为“落天九眼”。
　　至于落天九眼的踪迹，却不为大多数人所知。
　　江湖上的人，一生以至精深的武功，至崇高的地位为目标。江南流云庄得了《天一功》，以此悟出《天一剑法》，坐镇武林。当年暮雪宫宫主于惊远得一套《暮雪七式》残谱，从此纵横江湖，无人能出其右。
　　《神杀决》虽为心法，然而只有配合《暮雪七式》和《天一功》，方能显出其定心凝神，瞬息万变的功力。因此《神杀决》的下落，虽然神秘，却鲜少有人探寻。
　　至于《转月谱》，世间聚讼纷纭。有人说这根本不是武功，而是一本诗集，有人说是一本棋谱，还有人说是一曲古琴调，更有人说是冶炼兵器的法宝。
　　《转月谱》是四大武功谱中，最无用却也最关键的一本。但是百年来，无人知晓其踪迹。
　　南霜在长椅上动了动身子，呢喃而出了两个字：“转月。”
　　于桓之手中茶盏砰然落地，他半俯下身子，用手轻拍了拍南霜的脸，唤了声：“霜姑娘。”
　　心有灵犀一般，南霜自梦中点点头，又反复嗫嚅着一句诗，“转月清歌泪满襟。”
　　“转月清歌泪满襟？”于桓之疑道。
　　南霜犹自回味般，又咂咂嘴，唇有些湿，她顺势在于桓之的手掌蹭了蹭，将口水蹭干。
　　于小魔头的神色很凋零，眼神悠悠扫到南霜身上，她穿着穆衍风甚是喜爱的藏蓝衣袍。片刻后，于小魔头从容不迫地将口水抹到衣袍的袖口。
　　南霜做了个梦，梦中情景瞬息万变。前一刻，她还留滞在娘亲的古琴旁；后一刻，她却置身于葱茏的山间。小桃花手里牵着绳子，绳子那头拴了条青毛狐狸。
　　她悠哉乐哉漫步到绿水畔，将狐狸往水里一踹，那一身青毛顿时被漂成白毛。
　　南霜忽觉身心畅快无比，抿抿嘴，抹了抹口水。
　　正此时，方才被差遣出门的鸳鸯回来了，将物什放在桌上，又颠颠蹲回屋角。
　　于桓之拧干帕子，搭在南霜的前额，又脱了她的鞋袜，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内是粗细不一的针。于小魔头取了一根最细的，瞥了南霜一眼，见她又在咂嘴，继而平静地将细针的放回去，换了根粗些的，用水清洗干净。
　　足底双涌泉穴，连接肾脉。在此施针，可将入了心经和肝经的酒转化出来，是最快的醒酒法子。于桓之慢慢转动着针头，力道浑厚。见南小桃花逐渐转醒，他方收了针，又将醒酒汤送至长椅边。
　　“喝了。”瞥见南霜百感交集的眼神，于桓之抽身坐在桌前，倒了杯茶自饮自酌。
　　南小桃花望了望刺痛的裸足，一声不吭地接过醒酒汤饮毕，很是从善如流地说了句：“好喝。”
　　于桓之身子向前一斜，洒了三两滴茶水在衣襟上。
　　南小桃花对方才祸他一事心中有愧，连忙起身，抬起抹了口水的袖子，帮于桓之擦了擦。
　　于桓之脸色青了，忍了半刻，幽幽道：“方才的事，只当没发生过。”
　　南霜凄恻地瞅着他。
　　于桓之用手指敲敲桌子，诓她道：“我采阴的事，你也自不必担心。”
　　南霜喜悦地望着他。
　　于小魔头蹙着眉，又问：“你来这醉凤楼做什么？”
　　南霜起身一边穿鞋袜，一边道：“有人冒充你的名目重建暮雪宫，我便来看看。”
　　“哦？”于桓之挑起眉头，“你怎知是冒充的？”
　　南霜愣住，继而埋头默默将鞋穿好，用手探了探腰间，发现江蓝生的白绒扇丢了，一对项圈还在，筷子少了三只。
　　于桓之弯起嘴角笑望着她，五指轮番敲着桌子，嗒嗒嗒如催命符咒。
　　南小桃花扛不住，问：“实话么？”
　　于桓之轻笑着点了一下头。
　　南霜道：“碍于你的淫威。”
　　于小魔头杯里的茶水又倾出两滴。
　　在南霜的口水袖子伸来前，他毅然决然起身，“酒醒了就走吧。”说罢，便朝门口迈步走去，余光瞥了那对鸳鸯一眼，又假意恐吓道：“你二人今夜若挪了半步，喊了半句，我便……”后半截话掐住，他甩甩衣袖，推门施施然而去，留给人以无限想象空间。
　　南霜颠颠地尾随其后，路过门口，大喜，遂拔掉插在门柱上三根筷子，又揣回腰间，权且防身。
　　夜已经很深了，连醉凤楼也沉静了许多。于桓之走在回廊上，听着南霜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心情很复杂，半晌他回过身，涩然道：“方才……对不住。”
　　灯笼如红雾，淡淡笼在南霜的身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乐呵呵笑道：“没事儿，怎么都是我祸你在先。”她想，她南小桃花，虽说不上是海纳百川，但还算是宽容不计较。
　　于桓之静默望了她一阵，又开口道：“转月清歌泪满襟，是什么？”见南霜一脸诧异，他又道：“是你方才醉酒时说的。”
　　南霜的睫毛长而翘，似两把香扇闪忽两下后，她的神色蓦然沉静下来：“是我娘亲教我的唱词。”
　　于桓之本欲再问下去，然而见她这般模样，忽然心中一软，只说：“如此，那改日唱与我听听。”
　　南霜呵呵笑着，颇实在地回了句：“我五音不全。”
　　于魔头伸手抚额。
　　楼中光影迷离，楼外夜色缥缈。于桓之停在一道镂着春雨杏花的门前，正要推门，便听走廊那头有人唤南姑娘。
　　二人循声望去，见来者正是江蓝生。他不知从哪又顺了个白绒扇握在手里，急冲冲走到南霜面前，“南姑娘方才去哪了？江某楼上楼下找了一圈。”
　　南霜还没回答，于桓之便悠悠然道了声：“江公子。”
　　江蓝生这才转过脸来，一见于桓之顿时满脸惊惧，道：“你、你你怎么会在这？”
　　南霜愕然：“你们认识？”
　　江蓝生道：“不认识。”
　　于桓之道：“旧识。”
　　南小桃花眼神闪了闪，脑子转了转，呵呵笑了笑，便不再追问下去。
　　这时，屋内忽然传出穆衍风一声长叹：“苍天呐——”
　　南霜眼睁睁看着于小魔头眼中闪过一道邪光，三人推门进屋。
　　屋内繁华，地铺牡丹花毯，毯上案几放着一个古筝。黄花梨如意祥纹桌边，坐着一女子，泫然欲泣之姿惹人怜惜。
　　穆衍风一脸颇为愁苦地倚在墙边，见了方进屋的于桓之，又长叹一声；“小于啊，你跟她解释解释吧。”
　　于桓之淡淡看了萧满伊一眼，双目含笑，侧开身子说了身：“请。”
　　江蓝生与南霜尾随进屋。
　　萧满伊正梨花带雨哭得欢实，余光扫见南霜，顿时撕破喉咙地喊苍天大地，一面手捂心俯身拍案，一面捏着手绢指着进屋的南霜道：“你这些年不要我就算了，你今日竟将这祸水带与我眼前，衍风啊衍风，你可真要做得这般决？”
　　说罢，又继续仇视着南霜哭泣。
　　南小桃花觉得颇有趣，上前坐与萧满伊的身边，道：“原来你也喜欢穆大哥。”
　　萧满伊一怔，双眼几欲喷出火来，咬着手绢问：“什么叫‘也’？！”
　　南霜又笑道：“当然我也是喜欢他的。”
　　此言一出，穆衍风震惊，萧满伊暴怒，江蓝生捶胸顿足，于桓之埋下头，捋了捋袖上的摺子，细碎额发滑落下来，遮住脸上的表情。
　　萧满伊望着江蓝生：“你不是说势必要娶到南水桃花？”
　　江蓝生脸色发青，退后两步笑了笑。于桓之侧目，幽幽地望了他一眼。
　　萧满伊又问南霜：“你与衍风不过初识，凭什么喜欢他？”
　　南霜抬手为斟了杯茶，递给萧满伊，她不接，小桃花便自己饮起来：“因为我们是结拜兄妹。”
　　萧满伊问：“是么？”
　　穆衍风道：“是的。”
　　于桓之悠悠然说：“但是这些年，你用情之深犹如洪水猛兽，尾随其后如影随行，少主实在无福消受。”
　　萧满伊又问：“是么？”
　　穆衍风道：“是的。”
　　江蓝生喜滋滋说；“萧姑娘这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俗话说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伊人离少主的芳心，仅一步之遥，此刻放弃，岂不可惜？”
　　萧满伊满怀希望问：“一步之遥了么？”
　　穆衍风望天扶额：“失之毫厘，难于上青天。”
　　于桓之轻咳了一声，笑道：“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萧满伊将脸一沉，斜睨了相中南小桃花的江蓝生一眼，指着南霜，问穆衍风：“那你是不是喜欢这个给你带绿帽子的女人？！”
　　江蓝生下意识往前一步，与南霜站在同一阵线。
　　同一时间，于小魔头往后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
　　注释：摘自《阴符经》，原文如下：
　　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
　　——之之为了行文方便，把原文中阐述“地利“的一句去掉，仅取了天和人两个因素^^。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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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桓之为人一向不太厚道，但他自诩为英明，觉得偶尔缺德也是无妨。
　　然而俗话说得好，多行不义必自毙；古语又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于小魔头隐隐觉得一不留神，仿佛给自己下了个绊子，又仿佛是人生笔直大道上拐错了弯，来到一条只长含羞草的羊肠小径，满地开开合合的叶片儿如自己不明朗的心思，看得他心惊肉跳。
　　穆衍风顺手操了个小花瓶在手里把玩，一上一下抛着，说：“小于，你脸色不好。”
　　于桓之稳了稳身形，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品边道：“你深夜造访萧姑娘，有要紧事？”
　　穆衍风一怔，看着萧满伊渐渐心花怒放的表情，忽然了悟道：“你这是在落井下石？”
　　于桓之撩开衣袍，在桌前坐下，惬意饮茶。江蓝生估摸着萧伊人又要闹一场，也在桌前寻了个坐席，扬开白绒扇准备看戏。
　　孰料萧满伊斗志昂扬地盯了穆小少主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是来问昨日巨虎帮帮主胡一鸣被师涯断腕的事吧。”
　　穆衍风又是一怔，想到方才自己口干舌燥问了半晌，萧满伊愣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说他喜欢南水桃花，咬紧牙关说他若不跟那祸水断了，就休想从自己嘴里问到半个字。
　　穆衍风将手里花瓶放回旁边架子上，“你肯说了？”
　　萧满伊奈若何地看了于桓之一眼：“大江南北追了你这些年，我怎会不晓得桓大魔头是在借我来戕害你。”
　　穆衍风叹服着走到桌前，扬衣坐下，感慨：“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于桓之又抿了口茶：“应该的。”
　　屋内灯火有些晦暗。萧满伊从木柜里取了根细箸，拨亮四角的花灯。南霜为自己翻了个茶盏，正欲斟茶，瞥见于桓之杯子空了，先为他满上。
　　杯中水满，于桓之的眼眸也似忽然流转湖光，静夜水微澜，半杯湖底沙。
　　南小桃花又翻了三个茶盏，逐一满上，递给穆衍风时，还乐呵呵唤了声“大哥”，听得穆小少主很受用。
　　江蓝生坐在对面，小桃花的衣领宽大，方要俯身递茶，旁边忽然伸来一只修长的手，于桓之淡淡道：“我来。”
　　南小桃花冲他粲然一笑，于桓之看了她须臾，转头平静地将茶盏放在江蓝生面前。
　　杯落桌，水倾出三滴。
　　穆衍风一针见血地说：“小于有心事？”
　　于桓之镇定地又去捋衣袖上的褶子，“嗯”了一声道：“自然是少主少夫人的婚嫁大事。”
　　此言方出，穆小少主与南小桃花同时垂头哀叹。
　　于桓之还在捋袖子，却不着痕迹蹙了眉，满腹不明所以的荒唐感。
　　萧满伊拨了灯蕊回来，便将前日胡一鸣断腕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外间人以讹传讹地说是胡一鸣与师涯争双面伊人。然则事实上，那日是胡一鸣先来醉凤楼里寻萧满伊，萧满伊从来只献舞当晚接客长谈，所以婉拒了他。
　　谁知胡一鸣虽生得彪悍，骨子里是个死缠烂打的主儿。萧满伊正被纠缠得恼火，一个长发过肩，眉眼细长俊秀的男子出来，只问了胡一鸣可要跟他抢女人，便出手断了他的腕。
　　彼时醉凤楼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惊愕无比。
　　不仅仅为那断腕，更是为那流光烁烁的招式——傲雪凌霜。
　　但凡江湖上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暮雪七式的第一式傲雪凌霜，出招时挥刃若雪，破空翔天，斩万物于无形。
　　天下武林，会暮雪七式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于桓之的父亲于惊远，另一个就是于桓之。
　　练这暮雪七式，需要《神杀决》的辅助，否则容易走火入魔。于惊远天赋异禀，虽没有《神杀决》，他却琢磨出一套“冰心诀”，又参悟武功残谱，终练至暮雪七式的第五式，从此称霸江湖。
　　于惊远莫名失踪后，武林里便只余于桓之一人会这套功夫，练至第四式——雪窖冰天。
　　江山代有才人出。江湖人士武功逐年精进，于桓之身怀绝技，头角峥嵘，却也并非雄霸武林。另有绝世武功如花魔教的毒攻，如江南流云庄的天一剑法等等，均为此间翘楚。
　　有人说，暮雪宫覆灭后，暮雪七式终将没落。
　　然而在五年一次选举盟主的英雄会即将到来之刻，凤阳城蹊跷了出现一个会暮雪七式的人，哪怕只是第一式。
　　隔天，江湖上便沸沸扬扬地传出消息，说桓公子得了《暮雪七式》全谱，要光复暮雪宫，选了七人，分别授以一式，为来年的英雄会做准备。
　　深谙暮雪七式这套功夫的人，自然知道这流言纯属扯淡。且不说这是一门多么难学的武功，也不论踪迹泯灭的《神杀决》与神秘莫测的《转月谱》位于何方，单单这套招式，便需要层层递进，招招参悟，其间变幻万千，更是马虎不能。
　　萧满伊只手托着下巴，恹恹道：“那男子救了我，还言辞凿凿地说，若谁敢来招我，大可先寻他师涯。”
　　“自报家门。”江蓝生轻笑一声，将白绒扇合上，以扇敲桌，“他便是借你做个幌子，将他会暮雪七式的事宣扬开来。”
　　萧满伊哼一声道：“可不是，我穿着白娘子的戏服，唱了个青蛇的角儿，徒为他人作嫁衣。”（见注释）
　　江蓝生又八面玲珑地摇起扇子：“那是因为伊人有白娘娘的容貌。”
　　萧满伊面色稍霁。
　　于桓之笑道：“他留下这话，也是好的。”
　　萧满伊拍桌：“好什么好！一则，我萧大美人会武功，不劳他来救；二则，”萧满伊蓦地放低声音，柔情似水地望了一眼穆衍风，“若有一天我落难，只盼一人就我于水火。”
　　穆衍风撑手挡了那目光，甩甩被麻酸的手背，与于桓之道：“你是说，他如此大动干戈地使出招式，便是要从此在江湖上立下声名威望。既然他借了萧姑娘的名义出招，以后萧姑娘出事，他定会相救，否则江湖上的人会说他不仁不义。”
　　萧满伊又拍桌：“你们是要拿我做诱饵？！”
　　于桓之眼风里望了她一眼，点头道：“引蛇出洞。”
　　萧满伊豁然起身，挽袖子道：“我跟你拼了！”
　　雷声大，雨点小，说的便是萧满伊，见众人不怒不劝，于桓之不慌不忙，她挽了袖子，操起桌面的茶壶，吼道：“没水了也不知道添水！”
　　南霜忽然道：“那还是按原定计划回苏州吧，那师涯使出傲雪凌霜，自是冲你而来，时机成熟前，先静观其变。”
　　众人沉默，连动作也停滞了。方才说话时，南霜一语不发地听着，时不时捧水喝上一口，又时不时为大家添茶，穆衍风几人都以为她觉得此事无聊，神游太虚了，未想她竟如此伶俐，一语道破玄机。
　　诚然她南小桃花脑子里缺根筋，但人却是绝顶聪明的。
　　穆衍风喜极地叫了声：“妹子！”
　　萧满伊仇视地瞪着她。
　　江蓝生欢喜地以扇击手，叹了声：“极品！”
　　于桓之又幽幽望了江蓝生一眼，俄顷，他说：“也好，凤阳闲杂人等太多，明晨便回苏州。”
　　江蓝生敢怒不敢言。
　　萧满伊委屈道：“这回我是诱饵，你们可会捎上我一起走？”
　　于桓之道：“不必，你自会尾随而来。”
　　丑时近末，万籁俱静，烟楼月色也似睡意朦胧，笼在秋日霜寒的街头，只余几处灯火暖动。
　　南霜有些疲倦，先前连喝了几盏茶水，也抵不过来袭的瞌睡。
　　穆衍风见她的模样，便道：“妹子困了，我们先回客栈吧。”
　　于桓之淡淡望了望南霜，点头道：“也好。”
　　几人方欲走，江蓝生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以扇敲头，“对了，南姑娘，方才你怎会与桓公子一处？”
　　穆衍风听了此言也很是诧异，问道：“方才妹子与你一起？”
　　于桓之本不欲回答，南小桃花却老实巴交地回了句：“是呀。”
　　于魔头眼风里瞥她一眼，南霜即刻领悟到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待穆衍风又问：“你们怎么遇上的？”
　　南小桃花斟酌了半刻，严肃道：“无他，一夜梁缘尔。”
　　深夜房内，一阵物件落地噼里啪啦声。纵观地面，洁白的绒毛扇有之，破碎的茶盏有之，桀骜的剑柄有之。可见江蓝生这厢顺来的扇子是个劣质的，甫一落地，满屋鸭毛凄风苦雨地飘。
　　同样悲痛的还有江蓝生脸上的表情。
　　穆衍风只手撑柱，望着愣神的于桓之道：“一、一夜良缘？”
　　南小桃花他这么一说，方明白过来，拍了拍脑门，解释道：“我是说，我们是在房梁上……”
　　只听屋内又是“砰砰”几声巨响，江蓝生向后一个趔趄，碰了柜子；萧满伊往后一个蹒跚，磕了椅子；穆衍风朝后一个闪失，撞了桌子。
　　于桓之脸色煞白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抬眼幽幽地，深深地，无奈地望向南霜。
　　******
　　注释：这里的典故，用的是戏曲里的《白蛇传》，跟大家熟知的有出入。
　　戏文第一折戏“双蛇斗”里面，小青本为雄体，要娶白蛇为妻，斗法失败后，才化作女身为婢，与白蛇下山。—— 所以萧满伊说自己是为他人做嫁衣。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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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客栈的路上，江蓝生拽了南霜走在前面，穆衍风与于桓之跟在后面。
　　萧满伊身着黑衣，手提行囊，自秋雾夜色中，踏着房檐飞身尾随。怎奈她的轻功委实差劲，一路跟来，只听屋瓦乒乓作响，纷纷碎裂，惊醒一街梦中人。
　　于桓之等四人置若罔闻。
　　气氛十分玄妙。虽说小桃花已将“一夜梁缘”之事解释清楚，但白布若掉了一次染缸，如何洗，也要留些秽印。江蓝生从眼风里睨着于小魔头，谨防他靠近南霜三尺之内。
　　穆衍风神经一向比常人粗，此刻也皱了眉，一声不吭地走着，似在思索事情。
　　南霜甚觉愧对于桓之，自己醉酒祸他在先，后又说错话毁他清誉。
　　然而世道浇漓，人心不古。一则出轨偷情的传闻就好比油糖米醋，为劳苦大众清汤寡水的日子注入几分声色。于是，萧满伊欢喜，江蓝生愤恨，穆衍风困惑。
　　至于南霜如何解释，传闻是否空穴来风，倒是其次。
　　南小桃花也自眼风里向后望，见距离与于桓之拉远了，便驻足等一等，以增进和谐。
　　天边挂着几颗疏淡的星子，在暗夜中，光色灼亮。
　　穆衍风忽然道：“霜儿妹子可有胎记？”
　　南霜拂了拂被风吹乱的额发，绕到穆衍风身边与他并排走着，摇摇头说：“没有。”
　　于桓之脚步似顿了一顿，复又前行。
　　过了一会儿，南霜又说：“有一枚桃花印记，不过不是胎记，是后来印上的。”
　　这回，穆衍风与于桓之都顿了一顿。
　　良久，穆少主自牙缝中抖出一句话：“小于，我出门甚久，不思进取，多日未练天一剑法，等下回客栈，你与我比一场。”
　　语气中，十足十的杀气。
　　于桓之一听便八九分明白，只说：“客栈场子小，我们外边打。”
　　江蓝生听了这厢对话，以为二人为小桃花争风吃醋，心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自己只待于魔头和穆少主拼得你死我活之际，将南小桃花忽悠回京城，哄骗进家门，便功德圆满。
　　南霜比江蓝生更明白发生了何事。
　　前一日在万鸿阁时，穆衍风曾将于桓之拐到一边，劝他放弃婚嫁一事。然而于桓之却说，穆衍风瞥见南霜脖间的一色春光，不能自己。
　　这一色春光，自然指的是南霜锁骨下的桃花印记。
　　南霜耳力好，听这句话有蹊跷，便默默记下。
　　穆衍风与南霜同处一塌，当然能瞧见她锁骨下那枚桃花印。然而于桓之自院中出现，又站得远，是如何也看不到那印记的。
　　南霜当日是被扒了嫁衣，放到穆衍风床上。她穿衣时，发现肚兜的活结，变成了死结。
　　前后联系起来一想：于桓之知道南霜锁骨处有桃花印，定是因为之前看过；而之前看过那枚印记的人，定是扒了她嫁衣，将她的肚兜系成死结的人，后又将她放在穆衍风床上的人。
　　此人除了于小魔头，不做他人想。
　　她南小桃花，是一朵大度宽容的桃花，且以为，她本是嫁与万鸿阁，虽亲事不成，失了个丈夫，但好歹多了位大哥。何况，江南流云庄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比凤阳万鸿阁好些。
　　至于所谓女子名声，一来，南霜自小被誉为祸水，这样的荒唐事，少此一桩不少，多此一桩不多；二来，拜南九阳所赐，南小桃花除了嫁鸡随鸡，繁衍香火外，对于男女婚嫁名声，毫无概念。
　　是以南霜认为，两厢相抵，还是自己愧对于桓之多一些。因而，她心中便隐隐产生了要为他负责，护他周全的想法。
　　南小桃花和气道：“我觉着去流云庄挺好。”见于桓之穆衍风均偏头看她，她又嘿嘿笑道，“我听爹说，江南小姑娘最漂亮羞涩，想去瞅瞅。”
　　穆衍风晃了一晃，于桓之轻咳两声，江蓝生扬开折扇不屑地扇两把，绕道小桃花身边说：“不及你。”
　　南霜又呵呵地笑，与穆衍风说：“还好万鸿阁闹了一闹，不然我没法跟大哥回江南瞅姑娘。”
　　穆衍风还未回答，就听身后不远处，萧满伊因着他要去瞅姑娘，踩飞数片屋瓦泄愤。
　　于桓之听了此言，不禁微微弯起嘴角，不动声色地等下文。
　　穆衍风爽快道：“所谓有朋自远方来，拟把疏狂图一醉。大哥自然会好酒好菜招待你。”
　　于魔头抚额，江蓝生以扇击手，蔑视说：“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说着，又酸道，“我看你倒真是为伊消得人憔悴。”
　　萧满伊飞身下屋，兴奋地问：“伊人？说我吗？”
　　江蓝生摇头道：“此伊人非彼伊人。”
　　萧伊人怒视南桃花。
　　南霜又沉吟一阵，忽然说：“所以万鸿阁一事，虽有些误会，也算是好事。至于缘由为何，倒不必去计较了。”
　　穆衍风怔住，这才意识到她妹子是在旁敲侧击地为于桓之脱罪。
　　穆小少主在原地愣了半晌，四人也跟着等他，只见他忽然呵呵大笑，恍然大悟地瞧了瞧南霜，拍了一把于桓之的肩，乐道：“小于，不是吧？！”
　　夜茫茫，溶溶月华将于桓之的衣衫染成霜色，急风扬起墨发，发梢处用一条素色发带松松系了，如冬夜苍山的一抹雪痕。
　　他的目光自南霜的笑靥，悠然移到天边青凉的下弦月。心中微微一动，仿若晷针在晷面上轻轻一移，天地瞬时倾洒一泓柔光。
　　沉吟须臾，于桓之却笑问：“等下比不比？”
　　穆衍风大笑道：“比！好好比一场！”
　　南霜垂头，何为鸡同鸭讲，何为对牛弹琴，这就是了。
　　忽而于桓之又说：“明日我们晚些走，霜姑娘歇息好，等醒来便万事无忧。”
　　南霜“咦”了一声，转瞬又瞧见于穆二人的神情，闪忽闪忽眨了双眼，呵呵笑起来，心里也明白了。
　　等回到客栈时，天际已泛着黯淡的水蓝。黎明时分，南小桃花倦意沉沉地回了屋，江蓝生与萧满伊各自找了就近的房间落脚。于桓之与穆衍风便寻地儿出门比武了。
　　屋外隐隐传来的铿锵之声犹如廊檐水打青花瓷，南霜不由心境为之一宽，从腰间摸出这日搜罗的四根筷子，一对项圈，方要去睡，余光却见那项圈上有一色幽蓝。
　　她瞬时失了神。
　　前夜在醉凤楼，数人在一团漆黑中争斗，这项圈只可能碰过三人，于桓之和花魔教那二人。
　　南小桃花忙找来小二哥要了一壶浓茶，连饮了数杯，勉强驱走睡意。接着又连忙下楼，问掌柜讨了两盆油水，一盆黄豆。
　　于桓之与穆衍风比武的地方是三条街外的一处小林子。
　　自于小魔头十四岁去了江南流云庄，穆衍风便常与他比武。二人起先互不待见，一打便是伤筋动骨。
　　后来俩人言和，又做了好兄弟，再比武便只为切磋，点到为止。
　　若论招式来说，《暮雪七式》当为武艺至尊。但是于桓之的《暮雪七式》只练到第四式，穆衍风却将《天一剑法》练到了第八重，权衡下来，穆衍风更胜一筹。
　　然而两人若真打，穆小少主决计伤不了于桓之。不为别的，只因小魔头一身惊采绝艳的轻功。
　　《暮雪七式》的第二式“落雪无声”，便是以“轻”和“快”著称。于桓之生来骨骼清奇，肢体动作协调，练起这一式行云流水，日行百里不在话下，连乃父于惊远都自愧不如。加之他的平衡力，协调力高于穆衍风，二人至今高下未分。
　　这一日，两人却只是在小树林里比划了几下，全然无切磋的样子。
　　破晓将至，云层轻软，兜着薄薄雾气。晨风扬起于穆二人的衣衫，一人白衣翩然，一人紫衣桀骜。他们立在树林外的一处高阁上，高阁正对的三条街外，便是“喜春”客栈。
　　凤阳城晚间热闹，晨时却清幽些。客栈的门还虚掩着，街面有点潮湿。
　　穆衍风见王七王九还未出来，一边揉着手臂，一边得意道：“我霜儿妹子真是绝顶聪明。”
　　于桓之瞟了他一眼，轻笑道：“也够傻。”
　　穆衍风抬手拍拍他的肩：“我不过问了问桃花印记，她便猜到这件亲事是你捣鼓成的，不说破不报复，反而护着你。”穆衍风说到这里，忽然打住，惊道：“你们不会，不会真在那房梁上——”
　　于桓之捋了捋袖口，抽出一根寒光似霜雪的利刃，道：“不如明日走时，邀萧姑娘一道去渡口？”
　　穆衍风愣了半晌，哈哈干笑起来，又道：“在房梁上那啥啥，是个技巧活，凭你的轻功自然不在话下，”于桓之斜睨他一眼，穆衍风又赶忙道，“但我妹子轻功差强人意啊，所以你们若要‘梁缘’，委实不大可能。”
　　说罢，他又狠拍一把于桓之的肩：“小于！本少主相信你！”
　　正巧这时，客栈的门吱嘎被推开，前后出来两人，一大一小的模样，正是王七和王九。这二人不知何时将一身褐布短衣换成墨色长衫。
　　王七朝四周瞅了瞅，不见人影，瞬时扭头弯身，将身体扭曲成一个奇异的姿势，再发以内力。
　　于桓之与穆衍风借力而飞，悠悠落到与客栈隔街的房檐上。只听王七的骨骼发出“咔咔”脆响，缓缓伸直时，竟变长些许。
　　“果然是缩骨功。”穆衍风压低声音道。
　　缩骨功，是西域花魔教的另一门独门绝技，若毒功连至第六重，浑身骨骼因毒素而软化，便可以内力缩骨。此种功夫，在打斗时无甚作用，但行走江湖，却可用来掩人耳目。
　　譬如王七与王九，若他们遇到的不是于小魔头与穆小少主，任凭谁也猜不出他们就是昨夜黑屋内那两个花魔教人。
　　王七再直起身时，瞬间变得与王九一般高大。于桓之微微扬眉，轻声道：“走！”说着他与穆衍风顿空一跃，日光也在这一刹那破云而出。
　　王九只觉两条影子飞速掠过，仰头见忽然见自半空来袭的于穆二人，顿时惊惶大叫道：“快！施花魔瘴！”
　　说时迟，那时快，此言方出，只见漫天扬起一阵水蓝迷雾。于桓之与穆衍风万万没想到他们还留有一手，逼不得已只得后退。
　　花魔瘴仅花魔教的教主与坛主所有，当花魔粉遇到水汽，便凝空结成瘴气，形成幽蓝雾障。即便武功再高的人，若强行穿障穿过，吸入瘴气，便会失去一炷香的武力。
　　这雾障虽只持续盏茶的功夫，却能在关键时刻，救教中人于水火。
　　王七王九见于穆二人被拦住，正欲退回客栈，从后门逃跑。未想到此时，客栈门砰然被推开，门内站着的，正是乐呵呵的南小桃花。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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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晖破云，南霜的眼眸似露湛朝阳，星环紫极，她嘴角勾出斜斜坏笑，端起一盆黄豆，朝奔来客栈的王七王九撒去。
　　豆子咕噜四散，二人脚下一阵滑溜，仰面摔得四仰八叉。
　　花魔瘴未褪，王七王九顷刻忍痛爬起来，亟不可待地又朝客栈内逃去，抬头却迎来两盆新鲜的菜油。
　　王七抹了一把脸上油水，咆哮道：“小妮子！”抽刀便往南霜砍去。
　　南小桃花不急不缓，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轻轻做了个吹起的姿势，将它夹在指间晃悠。
　　王七王九傻了。
　　穆衍风在房檐上愣了须臾，差点笑岔了气，于小魔头挑挑眉，“嗯？”了一声。
　　油，遇火而燃。南霜夹在指间的，正是一个未点燃的火折子。
　　她一脸得逞，嘿嘿笑着，又挑衅似伸出左手，朝王七王九勾勾手指。
　　晨时街道依旧冷清。喜春客栈前，一地油水，两位油人，映着烁烁日晖，光彩夺目地僵在原地。王七王九铮铮铁汉子，望着那一条火折子，身未燃眼先燃，熊熊烧灼的目光几欲自焚。
　　南小桃花又自腰间牵出条粗麻绳，将绳子一头扔给王七王九，亲切地说：“我不烧你们，你们先将手绑在一起。”
　　绳子落地，溅起几滴油水。王七王九厌恶地看了地面一眼，半天不动作。那绳子，俨然也是一条有气节的绳子，看都不看王七王九，同样不动作。
　　局面僵持不下，小桃花“嗒”一声，用手弹了弹火折子，王七王九浑身哆嗦，威武不能屈地用脚勾起气节绳，满脸悲壮地将四只手腕捆了个结实。
　　花魔瘴渐次褪散。于穆二人自房檐翩然落下，嫌恶地绕过王七王九。
　　穆衍风迈着挺括的步伐，昂首走到南霜身边，赞道：“妹子，大哥佩服你！委实狡诈！”
　　南小桃花朝他使了个得意的眼色。
　　于桓之余光掠过小桃花，信手扯了扯气节绳，王七王九一个踉跄跌倒，没入地上油的汪洋。
　　半晌，他二人油然而生地爬起来，油光水滑地看了面前三人几眼，油乾火尽地敛起傲人气质，油嘴滑舌地叹了口气。
　　于小魔头笑笑，抬声道：“小二，打两桶热洗澡水。”
　　王七王九面面相觑。他们以为，穆衍风三人将自己捉回，定要严刑逼供，无所不用其极。没想到此刻，却丝毫不见大刑将至的兆头。抿了抿舌尖粘稠发闷的油味，王七王九不寒而栗。
　　说起来，花魔教亦正亦邪，自行其道，除了毒攻和缩骨功诡异得有点令人发指，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坏事。
　　但凡修炼过毒攻的人，都俱备两个异乎常人的特点：一、怕疼，花魔教的人体含毒素，若受了伤，除了要忍受寻常的人的一份痛，更要忍受体毒入侵伤口的一份疼；二、不怕死，俗话说祸福相依，花魔教的人虽怕受伤，然而一旦疼痛难忍时，他们可以用内力将伤口毒素收进体内活血，顺着血管流入心脏，以毒攻心造成无痛苦的猝死。
　　因此，若想从花魔教的人口中问出点事情，真真是难于上青天。小伤不起作用，一旦用大刑，他们极可能扛不住，自行了断。
　　天字一号房内，南霜等三人守在桌旁，王七王九已将绳子解开。
　　临街一面窗子开着，秋高云阔好天气。
　　洗澡水还冒有热气，在微寒沁人的秋日，格外舒适诱人。
　　南小桃花兴致勃勃地盯着王七王九，怂恿道：“你二人赶紧脱了洗洗。”
　　于桓之咳了一声，不经意偏头笑了笑。
　　王七王九冰清玉洁地望着穆衍风，满目凄恻委屈看得穆小少主几欲长针眼，涩然对小桃花道：“妹子不如先，咳咳，在屋外等一等，待他们洗好，我便叫你。”
　　南霜从未见过男人洗澡，此时满腹兴奋，但她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听穆衍风语气难堪，隐约也觉着不大妥当，便起身对王七王九说：“你们先脱，我回避一下。”
　　王七王九舒了口气。
　　小桃花又道：“等你们开洗了，我再来瞅瞅。”
　　王七王九抽了口气。
　　一盏茶的功夫后，王七王九全身没入水中，战战兢兢地洗着。
　　圆桌前，穆衍风忐忑不安地看着南霜，南霜心旷神怡地盯着水面上两只脑袋，于桓之嘴角噙了一枚笑，始终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客栈开门了，外间逐渐熙攘起来。于小魔头云淡风轻道：“花魔教的人，嘴严，且不惧死。放心，我们不杀你二人。”
　　言语间，他推了盏茶给穆衍风，又替南霜的杯子加满水，南小桃花补充道：“我们只整一下你们。”
　　于桓之顿了顿，眼中滑过一道流光，似带了笑意，稍纵即逝。
　　王七王九听了此言，料想着于小魔头定然知道花魔教人是伤不得打不得，于是将他们按入澡桶中，要溺他们一溺。
　　这么一想，二人又有了些微骄傲，心道还好早年修炼毒攻时，唯恐毒素被吸入肺内，他们先练了门闭气的功夫，因而在水里蹲个把时辰，不成问题。
　　王七王九啧啧两声，这是何其的邪不胜正。
　　穆衍风上前敲了敲澡桶，随即转身出屋。回房时，他不知从哪儿捎来一盆冰块，哗啦啦全倒进二人的洗澡水里，问：“你们虎头山真正的当家，不是老大，而是那个八当家？”
　　王七王九被冻得直哆嗦，忙称是是是。
　　南小桃花问：“你们当日下虎头山，根本不是来万鸿阁寻求庇护，而是专门来寻我们的，是么？”
　　王七王九又哆嗦着问：“姑娘怎知道？”
　　南霜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穆少主在万鸿阁做客，都知道穆少主跟于魔……桓公子是至交，你二人当日听说桓公子出现，若要逃，也是逃下山，怎会羊入虎口来万鸿阁？”
　　王七王九万念俱灰地将头没入水中，又听于桓之的声音在水外悠然响起：“你们是故意让我们看出破绽。”
　　王七王九慷慨赴死地将头探出水，怔怔地望着似笑非笑的于小魔头。
　　确然如此。于桓之为人莫测，洞若观火。若以“灭门”为托辞，要求跟穆衍风等人同行，定会被看出破绽。
　　相反，若他们故意说自己来万红阁寻求庇护，露出明显的破绽，穆衍风于桓之反而会因为心生疑虑，而同意他二人随行。
　　然则棋差一招，满盘皆输。王七王九满以为，虽不能自圆其说，但凭着花魔教出神入化的缩骨功，他们仍然可以掩人耳目。却不想仅在两天之内，便被人识破。
　　几句盘问后，显而易见的是，王七王九并非为了加害于他们才随行，反而，他们的目的，便只是随行。
　　换言之，这二人起码会跟至苏州，混入流云庄，再作打算。
　　人沮丧的原因有很多，王七王九此刻属于自尊心受辱，智慧受鄙视，于是又沉默出几分气节。
　　穆衍风抬指敲敲桌面，又问：“你们八当家是谁？”
　　这回，王七王九咬紧牙关，将嘴没入水里，做出抵死不说的姿态。
　　小桃花推己及人，和善地敲敲洗澡桶，热忱地将布巾和干衣递给二人，又自觉退到屋外，回一小避。
　　屋外一阵响动。
　　待南霜回屋，她手里又多了一条干爽的麻绳，问：“你们八当家是谁？”
　　王七王九擦了水，换了干净单衣，神清气爽出几分傲骨，忘恩负义地看了小桃花一眼，蔑视地盯着她手里做小伏低的麻绳，缄口不言。
　　于桓之一手接过绳子，一手转着茶杯，也不抬眼，清清淡淡地问：“你们八当家是谁？”
　　王七王九凛然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穆衍风大骂一声靠，不耐烦地出门找小二要了六个馒头，嘴里叼了一个，将剩下的分与南霜和于桓之。
　　王七王九正在傲骨，自是不屑于为五斗米折腰。
　　南霜欢喜道谢，抓起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于桓之侧目看了啃馒头的南小桃花一眼，漫不经心饮了口茶，左手凝力打了几个旋儿。只见那条麻绳跟活了一般，在王七王九左右一打，两人砰然撞在一起。
　　还未等二人分开，于小魔头五指飞速绕动，麻绳顷刻如水蛇似地，在空中几番回旋浪涌，竟将王七王九贴身对面地绑在一起。
　　南霜边啃馒头，边含糊道：“绳子另一头系着竹竿，竹竿悬在客栈三楼，等下弄碎你们的衣服，就将你二人吊出去。”
　　王七王九深受刺激，眼神已然凌乱，气节风骨九死一生，哆嗦道：“士可杀不可辱！”
　　于桓之“嗒”一声，将茶盏放在桌面，自怀里摸出一个装药的葫芦，摇了摇，斜乜着他二人，笑道：“逍遥春心丸。”
　　王七王九几欲被这三人折磨得神经衰弱，痛苦地咆哮：“你给我一刀痛快吧！！”
　　穆衍风瞪大眼，猛拍了一把桌，叫道：“靠，小于，你怎么有壮阳的药？！”
　　这声靠，靠得颇有些赞许。
　　南小桃花也极为兴奋，目光亮灿灿地落在那小葫芦上，吞了吞口水，好奇地探过身去，“我瞅瞅？”
　　王七王九怆然而涕下，涩涩道：“你们这也太猥亵了……”
　　于桓之谦虚一笑：“过奖。”随即起身将房门悠然推开。
　　客栈门庭若市，宾客满堂，虽在三楼，仍可感到大堂内的沸腾喧哗。正对着的窗栏边，伸出一根竹竿，竹竿一头系着绳子。
　　于小魔头悠然漫步回来：“我们只将你二人吊十二个时辰，也好让众宾客见识见识何为断袖，何为……”他顿了顿，道，“欲罢不能。”
　　穆衍风将剩下四个馒头送到他二人嘴边，好心地说：“吃点吧，吊十二个时辰呢。”
　　王七王九凄苦问：“六个时辰？”
　　于桓之慢条斯理道：“二十四个时辰。”
　　王七王九迟疑。
　　于桓之自葫芦里摸出两个药丸，又道：“对了，不如每时辰服下一枚逍遥春心丸，免得你二人熄火了。”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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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蓝生来凤阳寻南小桃花前，曾到天水派去辞行。
　　他自是年少冲动，而南九阳却有狐狸心肠，旁敲侧击煽风点火，促使江公子哥暂且放下锦绣前程，在抢亲途上，一条道走到黑。
　　追本溯源，七年前，江蓝生娶南小桃花的念头，仍旧是潜意识里的一枚胚胎。
　　然而这一年，江父目睹南水桃花出嫁盛况后，回家与他的小儿子江蓝生叹了一句：“当年我去天水派做客，瞧见南九阳那老色鬼的闺女，水灵灵的卧蚕眼，一生注定就是桃花命，还说让你二人结个娃娃亲，谁知那色鬼死活不表态。”
　　此一番话，如暖阳如活水，让江蓝生娶小桃花的念头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于是，江公子哥与其父长谈一夜后，便赶往天水派劫亲。
　　那时初秋，南霜刚出阁几日，栀子花开至末期，满园芬芳馥郁。天水派红木梁，几分凝练沉敛染了香气，也似柔缓些许。
　　江蓝生义愤填膺地说，自儿时入学堂，便对女扮男装的小南霜心生好感，她对“房事”之妙的辩驳，更是在自己心中留下无以复加的阴影。
　　大片阴影占据了他的童年和少年，令他委实不快乐。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是以他认为，此事的解决方法便是将南水桃花娶进门，日日夜夜调戏之。
　　他满以为自己的后知后觉，会招来南九阳的厌恶，因而已做好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打算。未料南九阳听了他的话，一拍几案，霍然起身道：“好！就为你就一句日日夜夜调戏之，我家小桃花，你就去抢吧！只要她自愿跟你回来，她就是你的！”
　　江蓝生道：“啊？”
　　南九阳端起茶盏，嘿嘿一笑：“何为夫妻恩爱，何为比翼双飞，那就是互相调戏，天天调戏，百调不厌，千戏不怠，年年岁岁无穷尽焉。”他伸手感慨地拍了拍江蓝生的肩，和蔼可亲道，“你能悟出此间真谛，岳父我实在欣慰。”
　　“岳父”二字扣人心弦，江蓝生一鼓作气势如虎，拱手作别出发抢亲，还立誓不怕困难不怕敌人，为着理想勇敢前进，必定要把小桃花娶进门。
　　但凡戏曲，都有两出，台上一出，幕后一出。江蓝生在台前唱了个主角儿，幕后这一出，就没他的份。
　　但见红木漆画屏风后，慢悠悠绕出一人，手里端着个茶盏，慢慢小啜着问：“你早年说将女儿许配给我家儿子，唤我为亲家，怎得今日又成了这纨绔公子的岳父？”
　　南九阳笑道：“这江蓝生，人长得好，腰板笔直。”
　　那吃茶人一身湖蓝布衫，眉眼中尽显风流倜傥，又道：“上个月万鸿阁二公子提亲，你说的也是腰板笔直。”
　　南九阳长叹一声，抬袖侧身，邀他坐下，说：“我家桃花儿，名声荡漾，委实愁人，我估摸着多几个公子哥喜欢她，一时水涨船高，洛阳纸贵，她也好挑选挑选，有个好归宿。”
　　见布衫人沉默，南九阳又道：“你做了她几年师父，又不是不了解她的性子。再说了，嫁去万鸿阁，只是一个幌子，谁不知道欧阳岳那老贼，图的不过是霜儿身上的天水镜。”
　　这布衫人，便是南霜的武艺师父，嗜茶，闲散，且教授武功时，从不做示范，名唤陶浅。
　　陶浅笑了笑，悠然道：“也是，这世上，物以稀为贵，稀之一字，重在难以获得，多几个公子哥喜欢，才有人多她趋之若鹜，不过……”他放下茶盏，斜乜着南九阳，“你别拿那些有的没的打马虎眼，你对朝廷安得什么心思，对江湖武林安的什么心思，我管不了。我瞧上你家闺女人实在，想收来做儿媳，这便去信流云庄，把人给抢了，亲事给订了。”
　　南九阳讪讪地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得瑟。”
　　这时，厅外慌忙跑进一个小仆，与南九阳道：“掌门老爷，东街那位先生，听说你嫁了闺女，找上门来了。”
　　陶浅将茶盏“嗒”一声往桌上一放，悠然道：“可巧，你闺女才出阁，三户人家争着抢，真真是洛阳纸贵了。”
　　南九阳扶额感叹：“大众果然是麻木不仁滴，果真是需要刺激滴。”
　　且不说京城这边，三户人家被南九阳深深滴刺激后，是番怎样鸡飞蛋打的混乱光景。反正闹场子的事，在这个扰攘的世间比比皆是。
　　两个月后，凤阳城的喜春客栈，闹出一个惊天笑话。
　　说是有一对兄弟，从小相依为命，暗生禁断之情，被其仇家陷害，将二人捆绑在一起，高挂在喜春客栈的三楼，挂了两个时辰，一直到二人告饶道：“从今以后，生生世世不分离。”
　　是时，喜春客栈生意爆满，围观人群里外三层，水泄不通。还有富家公子哥聘来画师，为自己与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一起作一副含蓄隽永的水墨图，美其名曰“真爱永流传，我且沾沾边”。
　　江蓝生便是在这样热火朝天的气氛中惊醒。
　　他这几日有些神经衰弱，本想来凤阳抢亲，对付的不过是一个软骨头万鸿阁，岂料风头一转，现下两个对手，一个是与小桃花有婚约的穆少主，一个是与小桃花有“梁缘”的于魔头。
　　江公子哥摁了摁欢欣雀跃的右眼皮，火速整理好着装，神速窜入穆衍风的天字号房。
　　天字号房有一间半掩着门。门内伸出一根长竹竿，江蓝生闪身进屋，便瞧见坐在桌前以手支颌的南小桃花。
　　小桃花瞅瞅穆衍风，又瞧瞧萧满伊，隔岸观火得正热闹。
　　于桓之坐在南霜身旁，目光却时不时路过她脸颊。江蓝生浑身一个激灵，迈步进屋说了声“早”。屋中四人，唯南小桃花冲他回了声“早”。
　　萧满伊手捏着丝绢，一脸委屈，穆衍风双手撑额，喘着粗气。
　　江蓝生只手摇开白绒扇，凑近南霜问：“这是怎么了？”
　　南小桃花好心地翻了个杯子，正欲给他添茶细细讲述一番，未料于桓之却提起茶壶，往杯里添了水推到江蓝生面前，清淡道：“自己看。”
　　萧满伊为唤作“双面伊人”，自是因为她性情莫测，变幻多端。
　　简而言之，萧伊人有点喜怒无常。通常看过她跳“惊鸾舞”的人，只知她柔美温婉的一面，只有与她接触过的人，才知道其人易怒易忧易暴走，易喜易乐易欢快。
　　然而真正了解她的人，却说她本性其实单纯得很，不过是喜怒形于色，心中不装事罢了。
　　这厢萧满伊悲情完毕，转而化悲愤为力量，平静地问穆衍风：“你预备把我怎么办吧？”
　　穆少主苦痛地闭上双眼：“你觉着怎么好？”
　　萧满伊说：“你从前，做好事不叫我，做坏事，还会知会我一声。”她顿了顿，悲切道，“我琢磨着吧，不能跟你同甘同苦，起码能跟你同流合污，我也是知足的。后来……你自从有了这只魔头……”
　　于桓之咳了一下。
　　“又遇上这条祸水。”
　　南小桃花呛了一下。
　　“你眼中已经完完全全没有我的存在了。”
　　穆衍风唤一声“苍天”，伏案喘气道：“我不过是吊了两人出去，你想泄愤，就把我也吊出去吧……
　　萧满伊垂目轻声道：“你明知道我不忍心。”
　　穆衍风几尽崩溃：“求求你狠点心吧。”
　　萧满伊激动道：“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穆衍风濒临崩溃：“求求你别喜欢我了。”
　　萧满伊苦口婆心道：“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穆衍风终于崩溃，有气无力道：“你冤枉我……”
　　善恶终有报，穆衍风是典型的“现世报”，才将做了件恶事，报应便所向披靡地杀了过来。所以，当屋外王七王九带着哭腔叫一声“大侠，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会不珍惜彼此，我们从今以后生生世世不分离”，穆少主一个箭步便冲往屋外，将喊对暗号的王七王九从竹竿头拎了下来。
　　喜春客栈一片哗然，王七王九颜面丢尽。
　　当然，这个生世不离分的缺德暗号，是于小魔头的主意。
　　王七王九一进屋便哆嗦在地，嚎啕大哭，说自己真的不知道八当家的身份，只知是万红阁的人，武艺及其精湛。又说他们本是被花魔教教主派去虎头上帮忙的，此番下山跟着南霜穆衍风一行人，是得了虎头山八当家和花魔教教主两边的命令。
　　至于前夜在醉凤楼出现，是因为八当家让他们去楼子里偷一个叫做“水镜”的东西。
　　南霜听到水镜一词，不禁垂目安静地喝了口水，穆衍风见她神色苍白，双眼泛红，关切道：“妹子一夜不睡，困了吧？”
　　南霜点点头，站起身时不禁虚晃了晃，左右胳膊同时被人扶住。
　　于桓之目光淡淡落在江蓝生的手上，蹙了蹙眉，将南小桃花微微往身边拉了拉，清淡说：“我送你回房。”
　　他的声音清凉若泉，听得小桃花心旷神怡，魔怔似地点点头，随他出了门。
　　刚走了几步，南霜似想起了什么，又强打起精神，自腰间摸出那对项圈，指着环上一抹蓝色，说：“当日我们在黑屋里，只有三个人可能碰了这项圈，你，和花魔教的人。我早年听爹提起过花魔粉，说将其洒在空中，可以凝水为雾，形成屏障。想必这二人当日搏斗时，不小心倾了点花魔粉在这项圈上，遇了夜露，变成了幽蓝，所以我今早一看项圈，便猜到这二人危机时定会施雾，于是就在客栈门口等着他们。”
　　南霜说完，将项圈放回腰间，又抬起左手撑了撑头。然不知为何，一时间，浑身上下竟抽丝剥茧似地没了力气。
　　于桓之一怔，连忙伸出一手抓住她的左腕，另一只手拂空揽去，在南小桃花跌倒前，稳稳将她接在怀里，哭笑不得地说：“你真是傻得可以。”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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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寂然无声。于桓之身上，干爽素雅的气味扑鼻而来，带着隐隐的薄荷香。南霜越发犯迷糊，张着朦胧的眼，只见眼前男子容颜及其清隽，似画中人，天上仙。
　　她本能地伸出手，碰了碰他峰峦般的鼻尖，说：“真好看。”
　　于桓之眸如古井，幽深处有粼粼水纹颤动。他注视了南霜半晌，唇角忽然荡开一枚浅笑，伸手为她轻轻拂去蹭在脸上的花魔粉，似不经意地说：“你也是。”
　　南小桃花犹自欢喜，舔舔唇大言不惭：“彼此彼此。”
　　于桓之挑眉，弯身将她横抱起来，一边朝屋内走去，一边道：“手上有花魔粉，还去蹭脸，不知道吸入花魔粉后，会失去一炷香时间的内力么？”
　　他将南霜抱入房中，轻稳地放在卧榻上，又替她脱了鞋，掖了掖被子，转身去桌前倒了杯水。
　　他的背影挺拔修长，南霜看得有些失神。她合计一番，心道：出生至今，也见过无数公子哥，然这些人的腰板，都不如于小魔头的好看。若能将他哄回家，定能惊艳她爹爹一把。
　　于桓之折返回来，撩了衣摆在床榻侧坐下，抬了抬手中杯：“喝水？”
　　小桃花乖巧地点头。
　　于桓之垂目，长睫毛将眸光遮得若隐若现，悉心将她扶起，又将水送到她唇边。
　　南小桃花忽然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见爹爹？”
　　这句话问得颇有歧义，入了寻常人的耳朵，会自动过滤成：我瞧上你了，你收拾收拾跟我回家见老丈人吧。
　　于桓之当然也不例外，他手中一顿，眸光流转万千，须臾只道：“先喝水。”
　　南小桃花从善如流地喝了口水，又说：“我爹爹定然喜欢你。”
　　于桓之将杯子握在手中，垂眸静静看着漂浮不定地茶叶，不由浅笑，他抬头直看入南霜的眼，问：“为何要跟你回去？”
　　南小桃花再接再厉，怂恿道：“我爹最喜欢腰板笔直的公子哥，我带你回去让他见识见识。”
　　于桓之愣了，平静地看着她，半晌不语。
　　南霜以为他有事缠身走不开，抬手扶住他胳膊，轻拍了拍，理解道：“没事儿，去不了就算了。”
　　于桓之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少顷，他又淡淡道：“喝完吧？”
　　南霜依言将杯中水饮尽。
　　于小魔头注视着南霜嘴角边晶莹的水渍，挑眉问：“腰板笔直？”
　　小桃花老实巴交地点头：“你的腰板最直最好看。”
　　于桓之沉吟半刻，又问：“其他人的呢？”
　　南霜思索了一会儿，道：“江公子的也好看，对了！穆大哥，穆大哥的也相当惊艳，如果能把他领回家，也是可以……的……”望着于桓之深不可测的目光，小桃花的声音弱了下来。
　　于桓之将杯子“嗒”一声往塌边几案上一放，忽然探近身子，手抵在床柱上，笑道：“这一柱香，你都没有内力，不怕我采了你？”
　　南小桃花呆了呆，说：“不怕。”
　　于桓之又笑：“我知道你不怕，但是……”他收手稳稳当当将南小桃花揽在臂弯中，凝目看着她的眼角，喃喃道：“被采，会很疼。”
　　南小桃花哆嗦了一下。
　　于小魔头伸出右手捧起她的脸，缓缓贴近。温热的鼻息铺洒在南霜的颊边，微微发痒的滋味令她的脑子轰然一下空了。
　　他又伸出舌，轻轻舔去她唇边的水渍，又慢慢将唇瓣覆在她的唇上，轻轻舔吻。
　　南小桃花只觉体内有些异样，微微呢喃一声，张开嘴试着迎合。
　　于桓之愣了愣，轻轻松开她，淡然道：“一夜没休息，睡吧。”说着，又似无奈又似疼惜地抚了抚她额头，道，“等你休息好，明日再走。”
　　南霜顺从地点点头。
　　于桓之扶她躺下，又为她掖掖被角，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方要起身，袖口却被南小桃花抓住。
　　他回身瞧见南霜宽大袖口中，空空荡荡露出细腕，心中紧了紧，却笑问：“又怎了？”
　　南霜道：“好像燃了。”
　　于桓之怔住，捏了捏额角，哭笑不得地问：“什么燃了？”
　　南霜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通红的脸，真诚道：“我燃了，仿佛是被你点燃的。”
　　脸颊绯红，似春日开得极艳的一朵桃花，漂亮的双眼水雾朦胧，于桓之失笑地盯着她看，俯下身，轻打了下她的额头：“你还真是易燃。”
　　说着，又静静看了她须臾，施施然起身朝门外走去。
　　南霜隐约听到他的声音，不知是轻笑，还是在叹气：“也不知是不是谁都能轻易将你点燃。不知你是不明白，还是太明白。”
　　南小桃花思索了一会儿，认真答道：“我不太明白。”
　　于桓之没听见，他推门而出时，带起了一阵风，罗幔桌帘都跟着虚晃了晃。
　　思绪纷纷扰扰，南小桃花独自沉吟半晌，觉着于桓之没有个魔头样，穆衍风没有个少主样，萧满伊没有个伊人样，江蓝生倒是有些公子哥的气质。
　　这么想着，她又琢磨，不知自己是不是如他人所说，有点狐媚样。
　　此刻体内隐隐燃动的感觉，告诉她，仿佛是这样的。
　　带着几许迟疑，南小桃花昏昏沉沉地要睡去。迷蒙中，忽感额头一阵沁人心脾的冰凉，又听到些许水声，有人拿着布绢为她擦了擦脸。
　　南霜微张开眼，迷惘地看着眼前人。
　　那人的笑容似吹面不寒杨柳风，轻淡道：“给你熄火。”
　　南霜睡沉了，朦胧中又看到那只被她踹进水里漂白的狐狸。它悠悠然从水里爬出来，正躺在萋萋绿草上晒太阳，那一身毛色光润且美丽。南霜走过去，摸摸它的爪子，说：“你折腾了一夜没睡，这会儿也睡睡吧。”
　　白狐狸听了，冲她笑，然后扑入她怀中。南小桃花便搂着狐狸，开心地堕入更沉的梦乡。
　　于桓之好不容易从小桃花的臂弯里抽出胳膊，活动活动肩骨，又将布帕搭在架子上，推门就瞧见江蓝生。
　　江蓝生怔然片刻，扇着扇子笑问：“桃花儿睡了？”
　　于桓之不答，出屋轻声掩上门，斜睨他一眼，“嗯”了一声，转身刚要走，江蓝生又叫住他，问：“你喜欢南姑娘？”
　　于桓之顿住脚步。
　　江蓝生又问：“那年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于桓之回过身，问：“哪一句？”
　　“你说，以后只要是我喜欢的女子，我喜欢一个，你就抢一个。”江蓝生将白绒扇在手里转了几圈，见他不答，又道：“其实除了南霜……”
　　“其实若是其他人，随你好了。”于桓之忽然道。
　　江蓝生蹙起眉头，将折扇刷拉收起：“南霜和穆衍风的亲事，是你一手促成的。”
　　于桓之怔了半晌，撂下一句“不是我的主意”，转身离去。衣衫翩然如白鹭羽翼，疏忽消失在走廊尽头。江蓝生吐了口气，抬目悠悠看着南霜紧闭的门，靠在柱子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近午时分，秋日阳光不盛，太阳似琼玉挂在天际。几丝白云浮荡，天地间吹着微风。
　　凤阳城东街店铺林立，绸缎庄，珠宝斋，兵器阁，不一而足。穆衍风自街角转入一个巷子，萧满伊忙提了裙，颠颠地跟过去。贴墙数了“一二三”，探头望去，巷中杳无人烟。
　　萧满伊沮丧跺脚，方回过头来，却瞧见穆衍风抄着手，立在她身边，盯着她道：“满大街的人，都看出你在跟踪我。”
　　萧满伊抿唇道：“这明明是条小街。”
　　穆衍风靠在墙壁，冲她抬了抬下巴，蔑视道：“提着裙子，踮着脚尖走路，东摊子一躲，西铺子一蹲，你下回跟踪人，能不能不要跟得这么形象？”
　　萧满伊咬唇道：“我这回都没使轻功。”
　　穆衍风吐一口恶气，拂了拂衣袍便走。走了几步回头，见萧满伊还愣在原地，又道：“还不跟来？”
　　萧满伊愣怔了片刻，转头朝四周望了望，发现没人，又抬起手，摸摸面前的墙壁，敲了两敲。
　　穆少主炸毛道：“墙后面没人，叫得就是你！”
　　萧满伊抬手指了指自己。穆衍风深呼吸，点了点头。萧满伊的神情从惊喜变作狂喜，提起裙角，载欣载奔地赶来穆小少主身边。
　　穆衍风侧身闪了闪，伸出剑柄拦住她几欲倒地的身子，道：“我要给霜儿妹子买两件衣服，不会选，你替我选选。”
　　萧满伊又跺脚：“你喜欢她！”
　　穆衍风继续炸毛：“我当她是妹子！”
　　萧满伊轻柔地拂了拂头发，装出些微羞涩瞧着他：“那你还说不喜欢我？”
　　穆衍风嘶嘶抽了几口凉气，吼道：“苍天啊——”
　　此时，街的另一头忽然射来一道凌厉的目光。
　　穆衍风猛然转过身，却见人群熙来攘动，毫无异样之处，刚要追去，萧满伊忽然讪讪道：“选就选吧，刚路过一家绸缎庄，像是不错。”
　　穆衍风蹙眉沉吟片刻，说：“走吧。”
　　一路无话，绸缎庄门庭喧嚣，萧满伊驻足，埋着头压低声音道：“方才街头有两人，一人是师涯，还有一人，是江蓝生。”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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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檐滴下几滴水，穆衍风抬头望去，才知是下雨了。
　　再看向街头，烟雨茫茫生雾，哪里还有江蓝生与师涯的身影。秋日了，天气仍旧说变就变。
　　比天气更善变的是际遇。穆小少主那位号称清静无为的老爹穆昭，曾与他说：“人遇事，除了要未雨绸缪，更需要学着随机应变，泰然处之方为正道。”
　　穆昭一世，乐山好水，膜拜老子，崇尚陶渊明。总而言之，他喜欢一切淡定的事物，这主要是因为他本人不太淡定。
　　这种不淡定，传承到穆衍风身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穆小少主从小秉着“心静自然凉”的原则，活得极容易炸毛。
　　萧满伊曾曼妙地形容，衍风哥的心就是一汪碧水，微风拂过，便泛起圈圈涟漪。
　　这句话传到穆衍风耳中后，穆小少主连续炸了数日的毛，炸得体无完肤，奄奄一息，他问于桓之：“她怎么可以想出这么恶心的比喻？”
　　那时春深，流云庄内棋花玉树，木石森丽，于小魔头坐在葡萄架下，长竹椅上，正在翻看一本武功谱，漫不经心接道：“恶心罢了，意境还是美的。”
　　穆衍风炸了，又问：“难道还有比这更恶心的？！”
　　于桓之安静地翻了一页书，不答他。
　　穆衍风忽然好奇问道：“那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
　　于小魔头想，穆衍风虽然时常颓唐愤怒，然而心里却一直是积极乐观的。
　　他瞟了一眼春意热闹的枝头，随口答道：“你是一只乌鸦，有一颗喜鹊的心。”
　　在穆少主与于魔头，从互不待见到称兄道弟的时日中，如斯惨痛的经历，不甚枚举。而穆衍风，在于桓之绵里藏针的性格影响下，终于日益淡定，鲜少炸毛，成了一位尚且撑得住门面的少主。
　　当下，穆衍风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用剑柄将绸缎庄飘乎乎的彩帘挡开，毫不在意地说：“江蓝生这厮，巧言令色扮好人，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萧满伊道：“我听他说话是京城人的口音，一路追到凤阳来抢桃花儿，也算得上痴情。”
　　穆衍风不屑地笑，大有凛然之气：“他是一只乌鸦，有一颗喜鹊的心罢了。”
　　绸缎庄里，三面墙都立着布匹，两侧有围栏，朝南一张长桌。虽是雨天，庄里仍旧有零星几位姑娘，掌柜正忙着给她们拿布匹。
　　穆衍风甫一进门，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铺子口的紫衣男子，袍带翻飞，丰神俊朗的五官，玉树临风的气质，一双凤目神采熠熠，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而这男子身后的绿衣女子，亦是一位绝色佳人。
　　几位姑娘屏住呼吸，萧满伊见状，立马往穆衍风身边靠了靠，以示所有权，并且开心地听到一地心碎的声音。
　　穆衍风道：“掌柜的，拿几件现成的衣裙。”
　　掌柜的是个男人，对穆衍风的长相忽视之，只看见他一身上好的着装如光灿灿的黄白之物，“哎”了一声，满面堆笑地说：“公子真体贴，亲自带内人挑衣物。”
　　穆衍风一怔，道：“不是给她，是给我妹子。”
　　萧满伊咬牙切齿地赔笑道：“他给我买的够多了，今儿是给我们妹子买。”
　　穆衍风头皮一麻，古怪地看了她两眼，不吭声。
　　掌柜又问：“那公子的妹子是甚模样，小的也好比着挑几件好的。”
　　穆衍风拂了拂额前发丝，微蹙着眉思索。这个小动作，引来一阵抽气声。萧满伊瞪眼仇视角落中几个姑娘，呲牙裂嘴，并手为刀，在脖子前比了比。
　　那几个姑娘惊呼数声，仓惶地逃了。
　　穆衍风诧异地看了看忽然空旷的绸缎庄，指着萧满伊，对正在叹气的掌柜道：“我妹子的身段跟她差不多，可能要再好点，头发黑缎子似的，又长又多，脸也漂亮，跟桃花儿一样。”
　　掌柜讶然地抬了抬眉，嘟囔了一句：“又是桃花？”随即又赔笑道：“那请公子和夫人稍等，小的有几件好裙子。”
　　萧满伊见掌柜的去取衣服，抓紧时间跟穆衍风套近乎，她说：“我也觉得那江蓝生表里不一。”
　　穆衍风想起于小魔头早晨提及在醉凤楼遇见欧阳无过一事，呔了一声说：“这年头，表里不一的人太多了。”
　　萧满伊立刻道：“衍风，我表里就挺一的。”
　　穆小少主与于魔头混久了，言辞多多少少也有些犀利，他瞟了萧满伊一眼，说：“表里不一，也是需要脑子的。”
　　萧满伊一跺脚，满脸萧条地上前去挑衣服。挑着挑着却兴奋起来，左拽一件襦裙，右捧一件小袄，爱不释手地说：“衍风，也给我买一件吧。”
　　穆衍风说：“自己有银子。”
　　萧满伊悻悻地放下，随即认真挑了一件橙色长裙配白色短襦，浅蓝深衣搭草色小袄，穆衍风上前看了几眼，也觉着满意，让掌柜把衣服包了，又问：“有没有粉色的，桃花儿似的衣服？”
　　那掌柜又是一愣，转而又从后间取出几件，一边将衣服排开，一边道：“粉色的不多，只剩这些了，本来有一件极好的，但才将有人来选走了。”
　　穆衍风扫了一眼，果真不尽人意。
　　正欲付银子走人，却见萧满伊的目光流连在一条衣裙上。那裙子配了一串手链，纯白银质，环扣处，坠着一朵做工精巧的杏花，雪色花瓣，花深处翻着红晕，纤细纷繁的花蕊惟妙惟肖。尤其是小巧的花蒂处，还撑出一朵红褐色花苞，尖细的叶片翠绿欲滴。
　　花开并蒂，永结连理。
　　萧满伊抿了抿唇，垂目时有几许惆怅。她忽而觉着这些年，大江南北地追着穆衍风跑，执着得有点盲目。
　　可是不追着他，又做些什么好。
　　多年前，萧满伊还在京城红极一时的“舞天下”学艺时，她的师父曾告诉她：很多时候，我们就是凭着一份冲动，一腔热情，去做一件事。
　　坚持下来，不过一辈子。坚持下来，就算值了。
　　于是乎，萧伊人秉着这份难能可贵的孤勇，打定主意，作不成连理枝，便作那望夫石，日日月月，年年岁岁，怎么着也得活出意义。
　　不过，迄今尚未修成正果的她，自是不可能为自己买一朵并蒂花带着触景伤情。
　　她扭头惆怅着往门外而去，说：“走吧，回客栈给桃花儿变装。”
　　穆衍风剑眉微微拧起，拾起那朵并蒂杏花，看了看，没看出美感，将之放在怀里，与衣物一并付了银子。
　　满天满地的雨水，雨丝细密。清清凉凉地滑入萧满伊的脖间，因此，萧伊人几步一哆嗦，走得极煞风景。
　　后方忽然伸来一把伞，青灰色油纸，乌云似，萧伊人抬目望了一眼，更添几许悲秋。
　　穆衍风道：“接着。”
　　萧满伊转头诧然地望着他。
　　穆衍风晃了晃伞柄，说：“接着。”
　　萧满伊伸手接过油纸伞，悲情地唱了句：“劳碌命啦嘿……”
　　穆衍风皱着眉头淡笑了笑，将手探入怀里一摸，摸出一个亮闪闪，叮铃铃的东西，在手心抛了两抛，向前递去：“给你。”
　　萧满伊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那串杏花手链，抬手指了指自己。
　　穆衍风点点头。
　　萧满伊用手指点点自己的脸。
　　穆衍风不耐烦地点点头。
　　萧满伊并指狠掐一把自己的脸。
　　穆衍风呆了，半晌愣愣地说：“我还是送我妹子好了。”
　　萧满伊一把夺过那串手链，慌忙解释道：“我将才以为在做梦呢。”转而欲带那手链，一只手折腾不过来，她又讪讪看着穆衍风。
　　穆小少主平静地接过伞，看她兴高采烈地将手链戴在左腕，问：“你明明喜欢，为何不买？”
　　雨丝断续滑过油纸伞，坠落在地，溅起水花似映了丹霞瑶光，将这伞下的方寸天地照得熠熠生辉。
　　萧满伊转手腕转得直抽搐，听了穆衍风的话，目光落在那枚并蒂花上，抿嘴眨眼一笑，说：“你不明白，这链子不能自己买。”
　　穆衍风“哦”了一声，说：“回去吧。”
　　萧满伊点头如捣蒜，跟在他身边，半晌又问：“定情信物？”
　　穆衍风身子一僵，吼道：“谢礼！”
　　萧满伊说：“早知你会如此说。”顿了顿，她又双眼放光，飘飘欲仙已入无人之境：“那我默默地将它当作定情信物好了。”
　　穆衍风抚额哀叹，悔之晚矣。
　　南小桃花醒来时，雨水刚收，云霞似锦，流光茫茫。她伸了个懒腰，回味般舔了舔唇打开房门，正巧对上于桓之。
　　于小魔头见她又在咂嘴，不由一愣，小桃花儿踌躇了许久，试探道：“于公子？”
　　于桓之怔了怔，没说话。
　　南霜瞅瞅他的表情，思索了一番，又道：“桓公子？”
　　于桓之诧异地看她一眼，仍旧没说话。
　　南小桃花想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江湖小魔头？”
　　于桓之无奈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南霜上前几步，随他一般倚在栏边，呵呵笑着盯着他道：“我在琢磨怎么称呼你。”
　　于桓之偏过头，目光落在壁上晃动的光影，踌躇片刻，又似回神般，帮她将几缕发丝拂到鬓角，牵起嘴角的笑容有几分邪气几分温柔：“不如直接叫桓……”
　　“有了！”南小桃花兴奋地唤道：“不如你与我和穆大哥一起结拜，尔后我三人兄妹相称，何如？”
　　于桓之愣住，收回的手在空中有一瞬停滞，似在问，又似在自言自语：“你是真不明白……”
　　南霜道：“什么？”
　　于桓之笑笑，神色像笼了极淡的晨雾，说：“你这身衣服是少主的，穿了几日也该换了，我那里有新……”
　　话还未毕，只听客栈楼间传来穆衍风高兴的喊声：“妹子，看大哥给你买了什么！”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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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事多磨，就是如此这般。
　　于桓之的笑容僵在脸上，后方即刻有人虎虎生风地越过他，阔步迈在南小桃花面前。穆衍风凤目眼梢也洋溢着喜悦，冲南霜偏偏头，“跟大哥进来！”旋即抬手推开屋门。
　　南霜正欲进屋，便瞧见一个绿衫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自己前面，抬腕摇了摇银链子，萧满伊得意地瞟了南霜一眼，尾随进屋。
　　南小桃花歆羡地看着萧满伊的链子，“哇”了一声，也乐呵呵进门。
　　屋内，南小桃花俯身好奇地瞅着，萧大伊人斜眼警惕地瞄着，穆衍风将包袱和剑一并放在桌上，提壶倒茶喝时，余光瞟见门外一脸阴晴不定的于桓之，云淡风轻打了个招呼：“小于，你也在，这么巧啊。”
　　从于桓之的角度望去，屋内三人，怎么看怎么蠢。夕阳晖光璀璨，映得几人脸庞红彤彤的，雕梁上有几幅彩画，牡丹富贵，月季飘香，热热闹闹。
　　于小魔头在门外静静看了半刻，双眼眯了眯，如明灿的东珠闪烁，勾起嘴角，施施然进房，抄着手倚在柱前。
　　南霜此刻还穿着穆衍风的蓝色斜襟衣袍，很宽大，只有腰处收紧，纤细腰肢盈盈不堪一握。
　　她俯身桌前，左顾右盼，挥手时衣袂如水袖，晃动如飞花翩跹，衬得桃花似漂亮脸蛋益发光彩照人。
　　穆衍风自布包里将新买的衣裙取出来。橙色长裙白色短襦，浅蓝深衣搭草色小袄。
　　于桓之抬抬英气的眉，自柱前直起身子，余光落在绸衫裙褶上，不由愣住。
　　南小桃花接过时，连“哇”了好几声，转头却对萧满伊说：“烟花儿，你衣裳多，这两件分我一件吧？”
　　萧满伊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勃然大怒，拍桌跺脚，指着她喊：“你叫谁烟花？！”
　　南霜瞅着她的手腕，又兴奋说：“烟花儿，你这链子我也喜欢。”
　　穆衍风咳了一声。
　　萧满伊急忙抽回手，宝贝似地笼起袖子将链子遮住，咬牙切齿对南霜说：“我讨厌你。”
　　南小桃花宰相肚里能撑船，愣了愣，却认真道：“我挺喜欢你的。”
　　萧满伊抽了几口凉气，脸色发青地望着南霜，额角的青筋直跳。
　　南霜比出两根手指，解释说：“你看，你我二人一个祸水，一个烟花，很搭调不是？”
　　萧满伊身子颤了颤，转头悲情地望着穆衍风。
　　南小桃花见她这般模样，又似忆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脑门，又激动对萧满伊说：“而且我们都喜欢穆大哥。”
　　屋中静了半晌，夕阳余晖在这一刹那倏然褪去，凉风起天末，于桓之垂目望着地面黯淡下来的重重光影，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穆衍风怔了片刻后，伸手宠溺地揉揉南霜的发，朗声笑道：“两件衣裳都给你了，去试试吧。”
　　南小桃花一愣，欢喜地瞅了萧满伊一眼，说：“你真好。”旋即俯身贴桌，敛财似将裙裳小袄揽在怀里，欢实地跑到屏风后。
　　萧满伊犹自义愤填膺嚷嚷：“链子是我的！是我的！！”
　　穆衍风吐了口气，撩了衣摆在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放在旁边空的位子，兴高采烈朝于小魔头招招手：“小于，来坐。”
　　于桓之眉色清毓如黛，眼眸里溶了滴冰凌，晃动灿亮，却深不见底。他自桌前坐下，望了眼屏风，又将目光移至被窗外暮色染浓的一角屋檐，淡笑了笑，没头没尾说了句：“挺好的。”
　　穆衍风不解问：“什么挺好的。”
　　于桓之自眼风里望了萧伊人一眼，喝了口水，说：“衣裳，选得挺好。”
　　穆衍风神经大条，但萧满伊毕竟是个女人。女人特有的纤细敏感，让她觉察到此刻表面温软实际肃杀的气氛。是以她慌忙起身，说：“我去瞧瞧祸水儿。”
　　穆小少主嘴角上扬，英挺的鼻梁有傲笑世间的气度，抬手拍一把于桓之的胳膊：“小于，我这回对得起你吧？”
　　于桓之不解，转着杯子，挑着眉看他。
　　屏风后，传来小桃花的声音：“你这钗子真好看，我摸摸。”
　　萧满伊似后退两步，砰然撞在屏风上：“别过来……我跟你说别过来……给我站住！”
　　穆衍风凑近于桓之，压低声音幸灾乐祸地笑道：“小于，你瞧上我妹子了吧？”
　　于桓之微微蹙眉，眸色动了动，半晌挪挪凳子，与他拉开距离，平静道：“是么？”
　　穆衍风挑起一边嘴角，说：“我下午冒雨给妹子买衣裳。你该感谢我不是？”
　　于桓之将话题转移得极其自然，说：“好像是吧，我们今晚走？”
　　一串对话全是问句，若是旁的人，早已云里雾里，但此刻说话的人是穆少主和于魔头，因此穆衍风思索半刻后，通顺流畅地将话题继续下去。
　　他瞟了屏风一眼，问：“今晚就走？”
　　于桓之的目光也落在没了动静的屏风上：“不成么？”
　　穆衍风问：“可以，那你晚些带我妹子？”
　　于桓之道：“好，你要带萧满伊？”
　　穆衍风踌躇片刻，说：“算了，几时？”
　　于桓之亦踌躇半刻：“我让童四在小渡口要了船，我们等人都睡了再离开，”说着他瞥见穆衍风犹疑不定的神情，道：“你还是要带萧满伊？”
　　穆衍风说：“带上吧，毕竟凤阳城乱，师涯的事情又要靠她，王七王九我们也带了，那个江蓝生目的难辨，虎头山又刚灭了门，花魔教也行迹诡秘，万鸿阁的欧阳无过……”
　　于桓之抿了口茶接道：“朝廷赋税太重，连年干旱得厉害，上前年却发了洪水，”顿了顿，他瞟了眼一脸不解的穆衍风，淡淡道：“想带就带吧，借口太多了。”
　　这时，南小桃□直从屏风后绕出来。萧满伊意兴阑珊地跟在她后面，一脸不快地盯着她。
　　于桓之抬目望去，只见一袭橙色长裙勾勒出婀娜多姿的身段，白绒短襦衬得脖间项链溢彩流光。瓜子脸，卧蚕眼，秋水眸，灵秀鼻尖下一双唇泛着淡淡粉色，如初春桃花。
　　鬓如乌云，松松的垂寰髻盘在脑侧，余下的青丝如墨洒如涛浪，垂在衣衫上。她头上除了两朵黄白的小秋菊插在耳鬓，全无任何装饰。却有一种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的美。
　　南霜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一对虎牙。明明有些傻气的笑容，看在于桓之眼里，却似一轮惊月破云而出，给漆黑的暗夜投下溶溶华光。而这分明轻柔的月辉，却耀目得让人不敢逼视。
　　穆衍风拍桌，啧啧两声道：“我就说我妹子好看。”
　　南小桃花嘿嘿笑了几声，自去角落里取了铜镜，左看右看端详半晌，回头露出一对梨涡，道：“是好看，我瞅着自己挺妖娆。”
　　穆衍风收眸，于桓之抬目，萧满伊瞪眼，小桃花的目光喜悦地在三人间徘徊。
　　须臾，却听谁的肚子叫了一声，南霜愣了愣，道：“吃饭吧，烟花儿饿了。”
　　萧满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角气得发颤。
　　酉时近末，江蓝生未归。于桓之下楼招呼小二，穆衍风绕去隔壁探王七王九，余下萧满伊与南霜二人在屋内大眼瞪小眼。
　　南小桃花一脸和睦的笑容令萧伊人委实不痛快，她以手撑颌，问：“你那条手链，是我大哥送你的吧？”
　　萧满伊眼色惊惶，慌忙笼笼袖子，说：“你休想夺走！”
　　小桃花摆摆手，说：“不会不会，我看你这么宝贝，定是我大哥送的。”
　　萧满伊的神情闪烁不定，踌躇了半刻，抿着嘴问：“你对衍风，是哪种喜欢？”
　　南霜想了想，道：“就是那种那喜欢。”
　　萧满伊与她认识了一日有余，也隐约觉着南水桃花脑子缺根筋，不开窍，于是她又道：“那于桓之，你喜欢么？”
　　南霜不假思索道：“喜欢。”不但喜欢，还总想祸他。
　　萧满伊满意地笑笑，手扶着肩，舒展舒展筋骨，又问：“这喜欢，是一样的么？”
　　南霜抬眉望着她，萧满伊自桌上翻了两个白瓷茶盏，道：“譬如，我是说譬如，你很喜欢茶盏。现在有两个茶盏摆在你眼前，在你眼中，这两个茶盏，虽花纹不同，但都是用来盛茶喝水，所以用哪个都无所谓。若是这样，你对它们的喜欢就是一样的。如果不是的话……”
　　未等萧满伊说话，南霜便给一个茶盏下面加了碟，一个茶盏上面盖了盖。又给加了加碟的茶盏掺了水，摇了摇头说：“不一样。”
　　“这有水的，是于桓之；这盏没水有盖子的，是穆大哥。”南小桃花指着两个茶盏，解释道：“有茶的，要慢慢品，仔细喝，用手托着；有盖子的，没有茶碟，茶盏是空的，往里面装什么都可以，还能带在身上。你明白么？”
　　萧满伊摇摇头，又点点头，半晌说了句：“懵懂。”
　　南霜笑笑：“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大抵是一个不太随意，一个要随意些。”
　　萧满伊点点头说大致懂了。然后南霜望了眼雕花横梁，又添了句：“好像不太随意的，若随意起来，就随心所欲了。”
　　萧满伊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缓了半晌，故作镇定地用手扇扇风，说：“反正你跟衍风的亲事，一定得废了！”
　　南小桃花见她一脸焦躁的模样，忍不住要逗她，说：“其实嫁给穆大哥，也是很不错的。”
　　于桓之方从楼下回来，站在门口正欲推门，却听到南霜这一句话，手停在半空中，修长的五指屈了屈，怔了须臾，才将门推开。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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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后清净的天，又浮了几丝云彩，迅速聚拢翻卷。暮色四合，凤阳街边点亮一色灯笼，似红尘软丈十里，倏然间起了波涛。
　　于桓之撩了衣摆在桌前坐下，不一会儿穆衍风也回来了。席间，穆衍风将子时三刻出发的事对众人说了后，南霜和萧满伊皆是喜不自胜。萧伊人自是感慨自己千艰难万辛苦，这回穆衍风总算肯带自己一道走，南小桃花纯粹因为没坐过船，光图新鲜，欢欣鼓舞地为众人舀汤夹菜。
　　饭毕，四人商议先歇息片刻，待到夜深了，一齐离开，几人心中各有思量，皆没有提及深夜未归的江蓝生。
　　天上浓阴蔽月，秋露渐重。于桓之两日未休，刚倚榻歇息了一会儿，便听见屋外有轻微的敲门声。屋内灯火昏黄，他开门时，自窗口吹来一阵风，扬起他的衣发，将薄荷清香吹入南霜的鼻尖。
　　南小桃花抽抽鼻子，冲于桓之露出小虎牙，嘴角两个梨涡如花绽开。
　　于桓之愣了愣，侧身将她让进屋。
　　南霜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裹，颠颠跑到桌前，将身子往桌上一扑，包裹内乒乓砰咚发出一阵响声。于桓之将门掩上，回头不解地看着南霜，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问什么好。
　　南小桃花瞧见他眼中有某种情绪似翠鸟点水般掠过，疏忽而逝，连浮痕也不见，便呵呵笑问：“方才吃饭时，你一声不吭的，不开心么？”
　　于桓之怔了片刻，转身去将角落的壁灯拨亮，望着桌上的包裹，淡笑着问：“是什么？”
　　晃动的烛光恰好将梁上一朵木雕梨花的影子投在于桓之唇边，南霜吞了口唾沫，招呼他至桌前来，一边埋头开包裹，一边道：“早年我不开心时，我娘亲便教我做宫灯。”
　　于桓之眉间动了动，站在桌前凝目望着南霜的侧脸，看着她解包裹解得颇费力，便顺手接过，垂目道：“不是用蛮力的。”
　　那活结到了于桓之修长的手指下，似有感应般变得服服帖帖，迎刃而解。南小桃花睁大眼睛，道：“奇了，为何那日在万鸿阁，你却将我的肚兜系成了个死结？”
　　于桓之手上动作一顿，耳根倏忽涌上半抹微红，片刻又将包裹解开，轻声道：“大抵是我只会解结，不太会打结。”
　　就像有人只会下套，却不知将自己牵连其中后，如何做这困兽之斗。
　　包裹摊开，里面的东西咕噜滚出来：梨花木、小匕首、白丝绢，狼毫笔、红绳子、五彩珠子，挂玉红穗。
　　于桓之哑然失笑地蹙着眉，问：“这些是哪弄来的？”
　　南小桃花拾起那红穗，夹在指间晃了晃，得意说：“我将才去买的。”
　　于桓之望了眼窗外喧嚣的夜，道：“我知道，我是问你哪来的银子。”
　　南霜一阵，默默地埋下头，开始将桌上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缓了半晌，抬头见于桓之还在瞧她，终于不得已说道：“我抢王七王九的银子。”
　　“哦？”于桓之挑眉诧然。
　　南霜又默默低下头，在桌前坐下，拿起一条梨花木，比了比，仿佛大了些，又想从袖里将筷子掏出来，无奈那对铜锁项圈挡在袖口，她便先摸出项圈，尔后取出筷子去量拿梨花木。
　　于桓之也坐下，瞧了她半晌，笑道：“你是拿了只小葫芦，骗王七王九说里面装的是逍遥春心丸吧？”
　　南霜动作一滞，片刻后，又拾起那把小匕首，开始削木头，小声道：“你那小葫芦里，分明也装的是金创药。”
　　于桓之哭笑不得地望着满桌琳琅物件，项圈，筷子，木头，红绳彩珠，问：“你这堆东西，哪样不是顺来的？”
　　南霜愣了愣，忽然抬头问他：“你开心些了？”
　　于桓之的瞳色深浅不定，像曲幽幽晚歌，他的目光落在梨花木上，拾起一条来看了看，到：“做宫灯？”
　　南霜点点头，又将另一只小匕首交到他手上，说：“我娘亲不开心时，便常常带着我做宫灯，她说一做宫灯，人便舒坦了。”
　　于桓之接过匕首，用手指量了量梨花木的长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所以日后你若不开心了，便自己一人做宫灯？”
　　南霜至桌上凌乱的物什中，翻出一张图纸，将宫灯的样图指给于桓之看，又嘿嘿笑道：“我没一个人做过宫灯。”
　　于桓之挑眉望着她。
　　南小桃花继续得意道：“我总是挺开心的。”
　　于桓之又愣然片刻，手肘撑在桌面上，捏了捏眉间，失笑道：“这样好。”
　　那抹笑颜如短笛之梅，落瓣于芙蓉雪浪，南霜失神望着，仿佛天地都静了瞬间。于桓之又拾起刻刀，比了比图纸上，宫灯的大小，取出一枚炭块在梨花木上作了记号，认真地将多余的部分削去。
　　南霜敛眉低目，魔怔般又连吞就唾沫，慌忙翻出另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宫灯的底座和烛台，比划须臾，从包袱里找出竹片，削细后弯成圆形。
　　于桓之望着一条烛台在南霜纤细的指尖逐渐成形，起身为她取了盏油灯放至桌前。烛火煌煌映着南小桃花的脸光灿夺目。
　　窗外渐静，戌时，整条街也歇了去，只余廊檐凝露，水打青苔。
　　弯了一个大圆后，南霜又用竹片弯了个小圆。两个竹环要内外相扣，并且用竹条和铁丝固定好。她正两手忙不过来，旁边忽然伸出一双手，接过他手里的铁丝，自空中弯了几圈，迅速将衔接处连好。
　　于桓之没有说话，南霜却感到他起伏的呼吸，痒痒地洒在自己的额发间，心中有什么东西砰然动了，如宝剑出鞘铮鸣不已。
　　南小桃花一惊，抬目径直望着于桓之。
　　于小魔头这会儿倒镇定，瞧见南霜的模样，目色柔和像天边之月，说：“今晚只能做个架子，梨花木要花些时间雕镂，丝绢上要画些图，你想画什么？”
　　南霜楞然摇摇头，说不知道。
　　于桓之瞥了眼桌上的梨花木和图纸，说：“梨花木不够，红穗只有一串，只能做成四角宫灯，图案画好些，应当也美。”
　　南霜愣然地点点头，说好。
　　于桓之见她这般模样，也怔然，半晌移开目光，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嫁少主前，我们做好这盏宫灯。”
　　也不知为何，南霜心中又是一震，仿佛花枝忽折，砰然落地，呆了半刻，心中不由想起这门亲事是于桓之一手促成的，不知他目的为何，只知心中有莫名的凉涩。
　　小桃花“哦”了一声，于桓之起身，将桌上的东西捡进包裹里，道：“天晚了，收拾了便该去渡口了。”
　　南霜又“哦”了一声，一溜烟出了房。于桓之望着忽然洞开的屋门，错愕须臾，却无奈笑了笑，笑容甘中带涩。不料少顷，南小桃花又提着一个小包裹，跑了进来，坐在桌前等他，还提了提手中行囊说：“我就两件衣裳。”
　　于桓之笑了，说：“等着。”便自柜子里取出自己的墨青行囊。他的东西放得有条不紊，收拾起来极快。南霜在屋内四下望去，见干净的青绿床榻上，露出一袭粉色不知是何物，她下意识便朝床榻走去，“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
　　于桓之猛然转身，失声唤了句：“霜姑娘。”
　　南霜回头，见于桓之三步并作两步来至床榻前，只平静望着她，道：“你去屋外等等。”
　　南小桃花退后两步，须臾说：“我看见了。”
　　于桓之不作声，只转身将床上那物什收进布囊里，后面，南霜又厚颜无耻嘿嘿笑道：“是给我的吧？来，放到我行囊里来。”
　　人常云一物降一物。于小魔头此刻的感觉亦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背脊全麻，无奈地抚了抚额头，转头正欲说话，却瞧见湘色行囊吊在南小桃花的指尖左右转悠，而南霜正喜不自胜地瞧着他。
　　如此得寸进尺的模样，令于小魔头起了使坏的性子，将那粉色物什在手里掂了掂，唰一下展开，但见浅粉的深衣，外套大红长衫，衫上装饰无多，只在衣襟处用暗线绣着桃李花纹，简约中见艳丽，艳丽中却带有朴素。
　　南霜双眼放光地注视着这身衣裳，连忙将包袱解开，放在桌上，是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于桓之却捋了捋袖子，笑意盈盈道：“要这件衣裳可以，你需得答应我三个要求。”
　　南霜想了半刻，说：“大好事和大坏事我不做，你提要求吧。”
　　于小魔头淡淡笑了笑，正欲说自己的要求，却听楼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眉头微微一蹙，并指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岂料南霜自以为会意，双眼忽闪地眨了眨，便施施然来自于桓之面前，手攀着他的肩，踮脚轻轻在他唇上一贴，又迅速松开，嘿嘿笑着伸手冲他要衣服。
　　纵使于小魔头再从容镇定，这厢阴沟里翻船，着实百味陈杂，他愣然摸了摸唇，半晌问：“你在做什么？”
　　南小桃花傻了。
　　此时，房门被推开，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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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蓝生持扇一敲门柱，几片白绒委地。南霜手里还捧着粉红绸衣，乍眼看去，如嫁衣一般。
　　江公子哥背脊发凉，疾步来至桌前，眼神从收好的行囊，移至微蹙眉的于桓之，再看向南小桃花，“呜呼”了一声，叹道：“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唉，攀折他人手！”
　　最后几字，念得抑扬顿挫，江蓝生手抖抖抬扇指着于桓之，痛心疾首道：“桃花儿啊桃花儿，我几个时辰不在你身边，你就要跟这厮私奔了么？”
　　于桓之抬了抬眼尾，手持行囊，清风闲月地来至桌前，将南霜往身后挡了挡，淡笑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江蓝生手中扇子遽然落地，眉心的一点红如杜鹃泣血，半晌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问：“你……已经折了？”
　　南霜不太明白他们言辞间争锋相对所为何物，默默埋头将粉红绸衣收好，往包裹里装时，还用余光观察着于小魔头，谨防他半路杀出，又将衣裳夺了回去。
　　于桓之挑眉看了眼江蓝生，漫不经心道：“跟你提个醒。”说罢，他便转头问南霜：“收好了？”见南霜点头，便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径直朝门外而去。
　　江蓝生这才后知后觉地问：“你们这是要回苏州？”
　　此刻，南霜的目光全然黏在于桓之手里的湘色包袱。方才他从自己手里接过包袱时，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她有些措手不及。
　　南小桃花琢磨着三个要求，还剩两个未做完，且，不知能否做到。
　　而方才，自己香的那一口，于小魔头仿佛也不太满意，这红绸子衣裳八成是泡了汤，看小魔头这架势，恐怕多余的衣裳都要赔进去。
　　自“房事”与“祸水”事件后，南小桃花干净的生涯，便染上了污点。南九阳懊悔不已，自此对自己的言传身教格外注意，然而俗话说物极必反，南九阳这一注意便注意出了纰漏。比方说，他只教南霜“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却忘了告诫她切忌“焚林而畋，竭泽而渔”。
　　又比方说，他常与南小桃花说遇事要“发乎情，止乎礼”，却不教她“礼”这一条线应当画在哪里，以至于她“非礼”了于小魔头数次，还自得其乐毫不自知。
　　综上所述，南霜这厢计量，心道于桓之虽不是锱铢必较之人，然若触到了他的逆鳞，也只有吃不了兜着走的下场。此番，自己处于如斯水深火热之境地，眼见着衣裳不保，只有先顺毛再下猛药。
　　于是南霜又忆起于桓之在香过她以后，眸光微醺温言软语的模样，便是想一想，都令人骨头酥。是以她认为，先色授魂予，再浑水摸鱼，最后金蝉脱壳，是为上上之策。
　　南霜聪明，却不知聪明人，常被聪明误。而事实上，她步步为营的一番功夫，不过是一招破釜沉舟，往往，一击不成便深受其害，何况对手是个魔头。
　　江蓝生见无人应声，将扇子在手心敲了敲，笑道：“也好，人道是江南好风光，我一直心向往之，此番是个好机会。”
　　于桓之转头温温凉凉看了他一眼。
　　走廊一头，走来穆衍风，应是深夜，他见了江蓝生只蹙了蹙眉，走近了才问：“你也来？”
　　江蓝生知人善用，凑近脾气最好的南霜，笑道：“不是说好了一起走？”
　　南小桃花纠结在思绪中，只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江蓝生得意一笑，道：“啧啧。”随即又挑起白绒扇往穆衍风身后一指，说：“女儿家家，这样要不得。”
　　南霜闻言，朝穆衍风身后望去，欢喜打了声招呼道：“烟花。”
　　但见萧满伊手中牵着一根粗绳子，另一头系着王七王九的手腕，二人灰不溜秋地尾随而行。
　　穆衍风皱眉道：“你给他们将绳子松了，反正跑不了。”
　　萧满伊跺了跺脚，冲着南霜，从鼻子里哼出两个字：“祸、水。”旋即转向穆衍风，换上一副春风满面的表情说：“我好不容易帮你做件事。”
　　几人出了客栈，深夜露重，青石板铺的街道湿漉漉的。几抹身影被月色拉长，映照在街面。
　　良久，前方一个修长的身影顿住，转身对江蓝生道：“你真要跟来？”
　　江蓝生一怔，转而又摇开白绒扇，悠闲扇着风道：“怎么，堂堂江南流云庄雇的船，多一个人都装不下？”
　　于桓之神色静默，转身刚走了两步，却听江蓝生又添了一句：“还是说暮雪宫已不济到如斯田地了？”
　　气氛有些尴尬凝重，于桓之的背影僵了僵，如墨青丝微扬，透出几许落寞，然而他转过头时，却是笑着的，浅浅淡淡不达心底的笑容。他漫不经心捋了捋袖子，只见袖口烁光闪现，一并利刃如雪如霜，流光四灿，倏然夹在他的指尖。
　　江蓝生脸色苍白。
　　江湖上对《暮雪七式》有太多传言，而真正目睹过这武功的人，是少之又少，尤其是最后四式惊世骇俗，鲜少为人所见。
　　但他江蓝生，不会不知道。
　　武林人说，自于惊远失踪后，能领悟《暮雪七式》精髓的，只于桓之一人，此魔头将这门武功练至第四式——雪窖冰天，是以纷繁迅疾的刃法，挥出杀招如漫天飞雪，能毙百人于弹指之间。
　　可此时此刻，于桓之摆出的动作，分明是《暮雪七式》第五式——雪虐风饕。这一式最大的特点，便是起始姿态悠闲，令人不看出杀机，而出招后，狠辣惨绝，可令一人在遍体鳞伤，流血过多，疼痛而死。
　　放在战场上，此招式通常用来攻击主帅，以灭敌军的气势。
　　若于桓之真将《暮雪七式》练至第五式，那么来年的武林大会，只要他肯参加，必定列为前五，甚至取得前三甲也不无可能。
　　而《暮雪七式》的第五式，威力之强大，已不能靠暮雪宫的《冰心诀》所压制，需得结合《神杀决》和《天一功》。
　　《天一功》在江南流云庄，穆衍风与于桓之情同手足，将不外传的武功破例传给于桓之，也说得通。
　　然而早年失传的《神杀决》，于桓之又如何得到？
　　思绪辗转，江蓝生再忆起白日时，与师涯的会面，满腹疑云陡生。
　　于桓之神色静默，如一轮青凉的月。穆衍风站在风口，紫袍翻滚如浪，一向大而化之的神情，此时却显出沉敛的寂然，他只看着，并不言语。
　　早年暮雪宫覆灭，将好些人牵连其中。其间利害关系，孰是孰非，连武林泰斗，天子朝臣都莫衷一是，又何况是他们这些小辈。
　　穆衍风一脸肃然的模样，看得萧满伊心紧，她悄然挪到南霜身边，小声道：“祸水儿，去劝劝于大魔头，半夜了，甭生事，吵着大家伙睡觉不厚道。”
　　南霜沉吟了一番，凑她耳边道：“你说得很在理。”语毕，她移步上前，避开望雪刃流闪的杀气，轻扯了扯于桓之的袖口，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回了江南，咱们刨刨土，再盖一座宫。”
　　于桓之目色闪动，转头诧然地看着南霜。
　　夜色下，他容颜温润如浸在山涧溪水里的玉，看得南小桃花心中一片万紫千红，不假思索道：“不如就叫画春宫吧？喜庆。”
　　于桓之一愣，问：“什么？”
　　江蓝生吞了口唾沫，王七王九窃窃私语，萧满伊笑得前仰后合，穆衍风将小桃花的话在嘴里琢磨一遍后，挑出重点道：“画……春宫？”
　　南霜点点头，忽而觉察到不对劲，讪讪望着穆衍风，不知如何解释。正此时，于桓之却将望雪刃收起，眉间释然，只淡笑道：“是个能威震江湖的好名字。”
　　一时气氛稍缓，众人复又前行。半晌，江蓝生忽道：“我并非定要去江南，只是下午时，我去见了师涯。”
　　前面，于桓之仍旧默然不语地走着，脚步不见停顿。
　　江蓝生又道：“你手上的《暮雪七式》是残谱，但师涯手上的《暮雪七式》也并非全谱。”
　　于桓之足下一顿，穆衍风自后方，拍拍江蓝生的肩，说：“上船详说。”
　　然而江蓝生不依不饶，快到渡口，风愈大，两侧楼阁里悬出几丝布幔，猎猎飘着。
　　江蓝生站在街头一角，说：“若说当年一事，各方皆有过错，那是托辞。我知道我与我爹，我叔父，自是难辞其咎。可如今《暮雪七式》重现武林，师涯手上那一本，是被人删去招式与招式之间的衔接处的一本，这说明什么，你可知道？”
　　于桓之顿了顿，抬目望向远处，一泊江水泛起縠纹，“说明有人手上有《暮雪七式》的全谱，说明此时有人光复暮雪宫，定是居心叵测，说明当年……一段琐事，三败俱伤，最后谁都没捞到好处，却成了一场无妄之灾。”
　　江蓝生一怔，望着于桓之，讷讷道：“你也知道。”良久他又将白绒扇扬开，摇了摇，又作出平素里公子哥的模样，“啧啧”两声，说：“江南流云庄，蜀州暮雪宫，是非之地。”
　　于桓之眯了眯眼，淡淡道：“我们在小渡口上船。”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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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小渡口，水微澜。
　　南霜自上了船，就格外兴奋。船是大型的客舟，前后共四个桨手，一个舵手。船身光顺，由于不装载货物，船底平直，吃水很浅。
　　船舱是两层小楼，二楼翘檐有姑苏韵味。一楼堂屋两侧有廊柱。桅杆高耸在船舱后方，巨帆张开如忽然展翅的白鹭，顺风起航。
　　萧满伊对南小桃花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嗤之以鼻。江蓝生自船头风大处，用白绒扇来回描了描船的外身，又清点了客舟内的人数，摇头故作感慨：“江南流云庄，铺张浪费，可耻可耻。”
　　对于江蓝生其人，粗枝大叶的南霜或许不记得，然而童四却是记得的。
　　童四自小跟着于桓之在暮雪宫长大。八年前暮雪宫覆灭，他随于桓之被穆昭接去流云庄前，曾在京城住过三月。
　　童四这小厮，论武艺，论才学，都平平无奇；唯记忆力甚好，遇人过目不忘。
　　八年前的初春，南霜尚未落得“南水桃花”这个不耻的名声，但于桓之已然是人尽皆知的江湖小魔头。
　　十四岁的魔头带着八岁小厮，长途跋涉赶往京城的经历，并不算愉快。毕竟暮雪宫的覆灭，牵扯极广，给江湖人都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而是年，于桓之恰巧练至《暮雪七式》的第三式，内息攻心，走火入魔，以至于右脸至后脖都长了紫色斑纹，令人见之骇然。
　　从蜀州到京城，山远水长，路途零零碎碎。每至一处，一旦有人认出于桓之，都尖叫逃窜，恐惧不已。
　　童四愤慨说，公子，等我修好武功，去废了这些人。
　　于桓之却说，也好，我现在走火入魔，手无缚鸡之力，不如将计就计。
　　那年名震天下的于惊远早已不知所踪，唯留于桓之一人，淡定地承袭了他创下的声望以及骂名。威信的背后是重荷，于小魔头担待得极其轻松。
　　有人说他阴，他便威逼利诱；有人说他狠，他便色厉内茬。
　　是以一个少年一个孩童，虽为江湖人的公敌，一路走来也有惊无险。
　　于桓之自得其乐地坐实了江湖魔头的称号，比划比划吓吓人，恐吓恐吓打打劫，很是得心应手。而童四私下认为，于桓之实际上不是魔头，而是一只披着魔头外衣的狐狸。
　　待二人到了京城，于小魔头才良心发现地去寻了个黑纱，将自己可怖的面容遮住。又在内城寻了个小宅子，带童四住下。
　　在童四眼中，于桓之从来独挡一面，仿佛天下事到了他眼前，都成了吃酒下饭的佐菜，开胃调味，让生活更加精彩纷呈而已。
　　院内三间屋，庭前两棵柳。
　　自始至终，童四都未问过于桓之来京城的目的为何。二人暂且在宅中安生，只见小魔头日日早出晚归。
　　垂柳抽丝吐芽，碧玉妆成，转眼月余过去。春分时，家中来了一位访客——江蓝生。
　　江公子哥与于桓之同龄，八年前也只有十四岁。
　　然，人小志不短。彼时的江蓝生，尚未修炼出公子哥的得瑟气质，却已然有了泼皮无赖的痞子精神。
　　就好比一位大家闺秀，必定从小家碧玉修炼而来；一个盖世英雄，前身必定是江湖小儿郎；对于江蓝生而言，泼皮无赖是通往富贵公子哥的必经之路，他发育得很健全。
　　江泼皮这一趟来得声势迅猛，浩浩荡荡带了十余人将宅子围住，他撩开衣摆，上前一脚踹开宅门，扬起白绒扇便嚷嚷：“于桓之你敢跟本王抢人？！”
　　童四不知江蓝生的真实身份，但见他一身锦缎价值不菲，料想此人非富即贵。
　　当时于桓之未归，童四想着自家公子武艺全废，不过是狐假虎威地担了个魔头名声，不由心底着急，想趁于桓之回家前，先将江蓝生哄出去。
　　岂料这年的江蓝生，不知根于桓之结下了什么梁子，火气大得无与伦比，死皮赖脸留在宅子里，非要跟他决一死战。
　　小时候的童四虽然怯懦，然他护主心切，便投其所好与江蓝生商量，说江公子可与自己先历练一场，权且热身。
　　但凡得瑟的公子哥，决不会欺负小辈，可惜彼时，江蓝生只是一只得瑟的流氓。
　　童四瞧江蓝生锦衣玉食，武艺必定不济，岂知一场比试不到十招，自己已经功败垂成。
　　于桓之推开宅门，看到的是这样一幕——一个大个子将一个小个子是推倒在地，小个子抹了一把脸，准备伸脚去绊大个子。大个子抬脚便踩在小个子的小腿肚，得意道：“服不服？”小个子跪倒在地，很是愤愤不平，但他是个有修养的人，叫喊道：“真他令堂的服，他令堂的服气！！”
　　江蓝生得意地松开脚，抬头却见于桓之一脸冰霜地站在门口。
　　童四旁观者清，看到的多一些持久一些，譬如他看见了出现在于桓之身后的漂亮美人，譬如他看见江蓝生见了美人后，一脸喜怒交加的神色。
　　于桓之当时还带着黑面纱，自袖口取出望雪刃，指着江蓝生道：“滚出去。”
　　这是童四第二次见于小魔头生气，上一次，是于惊远失踪的时候。此魔头越年长，活得越深沉，甚少情绪外露，与多年不长进的穆小少主截然相反。
　　江蓝生见了那小美人，已然神魂颠倒，对于桓之的怒意忽视之，摩拳擦掌地叫嚣说：“于桓之，我们比一场，谁胜美人就归谁！”
　　于桓之还未答应，那美人却施施然从他后绕出来，提裙摇摆着走向院子中央，笑道：“江郎，瞧你这话说得，你跟于郎不过年及豆蔻，而我已是破瓜之龄，若其中一人得了我，岂非消受不起，不如你二人都跟我回西域——”话未必，美人又瞧见绊倒在地的小童四，啧啧赞道：“好乖好乖。”伸手在童四脸上轻拧一把。
　　且不说用豆蔻之龄来形容两个少年令人实在心寒，单单是这美人齐人之福的愿望，便令八岁的童四心惊胆颤。
　　于桓之恍若未闻，前进了一步，用望雪刃指着江蓝生说：“我跟你比。”
　　这时，江公子哥才觉察出于桓之的认真。柳条轻摆，春日深深，空气却骤然凝重起来。
　　江蓝生心中有丝说不出的惶恐，他故作轻松地与那美人道：“你还未见过他，怎知他比我好看？说不定他丑着呢。”
　　美人只手扬发，得意笑道：“听他说话就很销魂。”
　　刚刚从地上爬起的童四，再一次跌下去。
　　江蓝生回过头，只余时间见于桓之的面纱隐隐一动，上空一道清影如梭，迅疾朝他身边掠来，暮雪刃破空如轰雷喷雪，江蓝生连忙使出一招“冬云闪”，堪堪避过一击。
　　然而他已然用尽看家本领，于桓之却只牛刀小试。
　　下一刻，于小魔头半空一个闪回，黑面纱脱落，飘然落在地上。日光明灭，望雪刃在他手中迅速旋转如轮盘，灿灿流晖，转眼便架在江蓝生的脖前。
　　江蓝生瞠目结舌地望着于桓之，紫色斑纹早已退去，只一张清隽至极的脸，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于小魔头嗜好对症下药，踩人软肋，他瞟了同样震惊的美人一眼，对江蓝生笑道：“以后若是你喜欢的女子，你喜欢一个，我抢一个。”
　　说罢，望雪刃在旋了几圈，在江蓝生的脖子拉开三道小口子后，迅速被于桓之收入袖口中。
　　江蓝生愣怔地抬手摸了把脖间温热的血，半晌讷讷道：“你不是内息攻心，走火入魔了么？”
　　于桓之将童四从地上扶起，背着江蓝生捋了捋袖子，转脸挑了挑眉，淡笑了笑，说了句莫名的话：“托你之福，全好了。”
　　江蓝生悚然大惊，紧握着白绒扇退后一步，指关节发白，颤声道：“去年暮雪宫的事，你都知道了？”
　　于桓之不理，带着童四进了堂屋，找跌打酒去了。
　　云层疏淡，柳树下碧草青青。院中美人痴痴望着于小魔头的背影，半晌说：“暮雪宫桓公子，啧啧，销魂。”
　　实际上，江蓝生跟于桓之争这美人不过是一时意气，事情落到这种田地，也出乎他意料。此刻他乏味地看了那美人一样，悻悻离开了。
　　至于那美人在以后数日，如何骚扰于桓之，都是后话。
　　反正一个月后，有一破瓜之龄的美人，揣着颗残破的心肝，颇为悲痛地离开了京城。
　　反正三年后的江湖，继南水桃花，双面伊人，又惊现一位奇女子——丁蕊。
　　丁蕊人称销魂蝴蝶，以销魂的美男为毕生追求。她形貌妍丽，婀娜多姿，为人却十分强悍花心。
　　男人花心，被誉为风流；女人花心，却被贬为下作。
　　是年，销魂蝴蝶的花心被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后，丁蕊作为当事人，很勇敢地站出来说了一句话——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这句话，在昔日的江湖掀起轩然大/波，武林众八卦人士纷纷猜测“东君主”到底是谁。又有知情人士秘密透露，说此人若非江湖小魔头于桓之，便是京城九王爷江蓝生。
　　一日，江府有家丁匆匆将此传言说与江公子哥听，此公子摇了摇白绒扇，说：“那年我豆蔻，她破瓜，本应当是两小无猜，可悲可叹一场蹉跎，那东君主，不是在下。”
　　又一日，穆衍风兴冲冲地赶回流云庄，用这条传言嘲笑于桓之半晌后，此魔头从藤椅上直起身子，气定神闲地问了句：“丁蕊，是谁？”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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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四年少，遇人遇事很有限。对他而言，世间是公平的，造物主之伟岸，也在于总能将两碗水端平。
　　寻常人，平平淡淡过一生；稍有些声望的，必定命途多舛坎坷不平。
　　红颜多薄命，英雄常末路，无一不应证了童四小厮对于世间公平的笃信。
　　本着这样的认知，他也相信，一个人一旦完美过头，就必定有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知名弱点。这样的弱点，影射到于桓之与穆衍风身上，便是对女人的不待见。
　　若论模样，于桓之温润英邪，清隽至极，穆衍风玉树临风，气宇轩昂，实乃世间罕见。
　　即便穆衍风不待见女人，是由于萧满伊多年穷装猛打造成严重心理阴影所致，已经忘掉丁蕊的于桓之，实在没有理由对女人不感兴趣。
　　况且这些年，穆衍风尚且与常来表白示好的萧满伊有些不愉快的交际，而于桓之却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作了经岁的淡定光棍。
　　穆衍风的姐姐，穆香香曾说，于桓之若非对她弟弟产生了禁断之情，便是觉着天下女子都不如自己长得好，与其流连于香粉胭脂从中，不如临水照人，对镜贴花。
　　童四也深以为然，且感慨，公子与少主，天生好皮相，二十有二却无妻妾成群，实在浪费资源，令人扼腕得紧。
　　且归根究底，这都是造物主太过公平惹得祸。
　　而此次客州相遇，却彻底颠覆了童四对造物主的信任。
　　穆衍风出人意料地捎上了萧满伊，于桓之对南水桃花的态度，更是若即若离，高深莫测。虽然江蓝生一路并未与于魔头起干戈，但几人之间气氛诡秘玄乎，令童四实在消受不起。
　　他打心眼佩服萧满伊见了穆衍风就目空一切锲而不舍的态度，更对南小桃花如鱼得水地周旋于几人之间的能力五体投地。
　　童四以为，与其跟桓公子穆少主一处，不如去后舱陪悲情地王七王九一同蹲着。毕竟这二人先被偷窥再陷害最后被抢去家当的惨痛经历，能让人在这不公平的时间，获得些许快慰。
　　船行顺风，一路随水而下。待入了江南，往来的船只便多了起来。
　　江南水网密，水流散，错落分布于大小的城镇之间。已是十月小阳春的天气，梅花初开，袅袅飘香。比起京城，苏州气候暖和些。雪未落，天沁凉。
　　一行人在大渡头下了船，又换乘狭长的乌篷船，渡水过镇。两岸粉墙黛瓦，曲巷幽深。碧水清波，船只摇曳。
　　江南多水路，因此当地人，大都会摇桨。时值夕阳西下，远天霞光盎然，粼粼水纹泛起霁色，于桓之持橹站在狭长船头，上身也似镀了层金，侧脸轮廓完美无瑕。
　　南霜自乌篷船中探出头，俯身贴在船沿，朝水波看去。她伸手杳了点水，被冻得打了个寒噤。于桓之挑起木蒿在船头跺了跺，南小桃花侧头露出小虎牙，讪讪道：“我就瞅瞅。”
　　萧满伊自另一艘乌篷船内探出头，嘲笑南霜少见多怪。
　　虽然同为声名远播的江湖奇女子，萧满伊与南霜相处了一个月，依然关系紧张。一则因为南小桃花人缘极佳，整日周旋于众人之间，抽不出时间与萧伊人套近乎；二则因为萧满伊由于穆衍风的缘故，多多少少对南霜有些仇视，抓住机会便冷嘲热讽，造成二人沟通无能，相处无能。
　　摇桨入城，将船系在岸边的如意牛鼻子上。一干人等方下了船，便听城内隐隐喧哗。
　　已至酉时，苏州城门依然开着，穆衍风离家数月，今日得见故里风光，兴奋异常，只当这喧哗声是故土人情浓厚。
　　于桓之却觉出不对劲。城门大道人烟稀少，而吵嚷声，仿佛是从内城传来。苏州不比凤阳，多数人歇息得早，何况冬日将近，暮色早临，平日里的城内，此时早已寂静，绝非如今日这般。
　　流云庄在苏州西南城郊，位于太平山灵岩山一带的山脉中，占地广阔。
　　从苏州城到流云庄，尚有二十里路，因天色已晚，众人决定在苏州城留宿一夜。
　　江南楼阁廊檐极翘，精致中见脱略，温雅中见玲珑。几人自巷口方拐了个弯，忽有一人冲出，与排头的穆衍风撞了个满怀。
　　那人身形单薄，被穆衍风异状，退了好几步才站稳。穆小少主抬眼望去，不由愣了须臾。
　　面前之人眉清目秀，身着湖蓝长衫，神色惊惶不定。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此人虽是男子装扮，却是实打实一位姑娘，并且见到穆衍风以后，她的脸倏然间便红了。
　　夕阳光彩渐敛，穆衍风眼含落晖，刚道：“这位姑娘……”
　　不料那女子匆匆捋了捋发丝，自眼风里羞涩地瞧了瞧穆小少主，笼着衣襟，匆匆折过巷子往街头而去了。
　　穆衍风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微蹙眉头转过脸来，嘀咕道：“是谁呢……”
　　“啧啧，拐个巷子遇红颜，少主威武。”江蓝生持扇敲手，又给萧满伊送去一个同情的眼神，“追夫路途多舛，多有妖魔鬼怪狐狸精。”
　　萧伊人蓄着泪眼，抿着嘴唇，眼泪汪汪唱道：“这奏是一条不归路啦嘿……”
　　南小桃花见气氛良好，很合时宜地点点头，随萧满伊叹了句：“悲哉～”
　　穆衍风见此三人跑题跑到九霄云外，又转头问于桓之：“小于，方才那女子瞧着眼熟，你可记得在哪里见过？”
　　于桓之瞥见萧满伊瞧着落日，竖起耳朵，浑身汗毛将炸未炸，清清淡淡回了一句：“那是你的事。”语毕，他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指着街头一家客栈说；“不如去那里？”
　　气氛有些不对劲，南小桃花第一个颠颠地跟了上去，江蓝生紧随其后，时不时往回瞟一两眼。童四警觉地招呼着王七王九，也往客栈走去了。
　　留下穆少主呆滞立在原地，半晌颤声道：“小于，你又陷害我？我分明只是……”语还未必，却见萧满伊一脸悲恸欲绝地瞧着自己，“衍风，始乱终弃这种事，你怎做得出？”
　　一行人入了客栈，围桌而坐。待菜上齐，吃了好一阵子，街巷口才如约而至地传来穆少主一声叫喊：“苍天啊——”
　　众人听了，默契十足地挪了挪椅子，给圆桌外侧让出空位。于桓之不疾不徐加了根竹笋，慢慢嚼了，回头对小二说：“加两个凳子。”
　　饭桌上剑拔弩张，于桓之与穆衍风的筷子来回争斗数百个回合后，终于以双双龟裂寿终正寝。王七王九瞠目结舌地看着筷子一会儿顿空，一会儿闪回，哆嗦着害怕这二人一个不小心便伤及无辜。
　　江蓝生不屑，童四汗颜，萧满伊生闷气。只南小桃花一人，淡定地为众人不菜舀汤，趁于小魔头与穆大少主殃及池鱼前，把好菜均分给众人，并且在这二人筷子裂开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苟且偷生的另两双筷子。
　　穆衍风是个大度的人，他的大度在于一旦有人招惹他，他只要出够气报了仇，就决不再找那人麻烦。是以，他认为自己活得很有品。
　　一番筷子战打得酣畅淋漓，穆衍风也权当除了气。小二过来颤颤巍巍地收拾时，发现两双筷子，裂成了二十小爽，不由哆嗦了好一阵，远处，掌柜也叹了句：“世道不伦，生意也难做啊。”
　　穆衍风举目望四周望去，这才发现客栈内，只有零星几桌食客，这才问道：“掌柜的，怎得今日生意这般萧条？”
　　店小二是个话痨，一听有客人打听新鲜人物新鲜事，便满目兴奋。还未等掌柜示意，他提起茶壶便迎了上去，一边为众人添茶一边道：“几位贵客是有所不知，最近苏州城，可算是出了件大事！”
　　旁的桌子也有外地人，仿佛近城时，也觉得内城的喧哗颇有些蹊跷，便插嘴道：“我看城中曲巷旁，聚集了好大一群人，又仿佛见着苏悦局的杜老爷，可是杜老爷家出了事？”
　　苏悦局名字虽温婉，却是苏州一等一的镖局。镖局仅有镖师十人，个个都能独当一面，非贵重小巧的物品不护镖。出镖数百次，没有一次失误，因此声望极高。
　　店小二瞧掌柜无奈点点头，便起兴道：“话说三年前啊……”
　　话说三年前，苏州苏悦局的小姐杜年年，曾跟一家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定亲，简称公子甲。彼时，杜年年及笄之龄，正是含苞待放，娇嫩美丽。两户人家互通友好，决定于来年的初春让儿女成婚。
　　然而天公不作美，公子甲在迎娶杜年年之前，却遇上了另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
　　此小姐，家境之大，背景之显赫，不是苏悦局可比拟。
　　公子甲与小姐一爱爱得天雷勾地火，回家后，斩钉截铁要取消与杜年年的亲事。
　　姻缘不成，促成另一桩梁缘，本也是件好事。反正杜年年并未出嫁，声名不受损，还可再嫁户好人家。
　　那公子甲入赘小姐加后，杜老爷便想着去攀附。于是第二年，他便带着杜年年去拜访公子甲和大户小姐。
　　这一拜访，便拜访出了岔子。
　　话说，当时正值初春，冰雪消融。杜年年与公子甲的婚事本定在此时，蹉跎良缘令少女无限感怀，信步走在公子的园林里，却与另一位公子巧遇，这里区分为公子乙。
　　公子乙是大户小姐的弟弟，人长得极其英俊。
　　杜年年对这公子乙一见倾心，回去与杜老爷说过后，杜老爷便与公子甲提了此事。孰料公子甲和大户小姐都对这门亲事极其赞同，说公子乙的亲事，本就是二人的一块心病。
　　本来此事也就是说说，杜老爷回家思量再三，自知配不上这户人家，便劝杜年年打消了这心思。
　　他以为情非深种，去根不难，这事就可以这么过去了好了。
　　孰料杜年年对公子乙念念不忘，一熬便熬到十八岁，俨然有非君不嫁的架势。杜老爷只好旧事重提，又去这户大户人家。
　　那天，碰巧公子乙不在，公子甲与大户小姐吃了点酒，听杜老爷这么一说，也答应得欢实。
　　杜老爷一开心，便回家跟杜年年说此事成了，杜年年喜不自胜，从初夏开始，便开始赶着做嫁衣。
　　哪里却想，秋日嫁衣刚刚做成，却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公子乙与一位大户千金已私定终身，非卿不娶了。
　　杜年年这下不干了，非要让公子甲一家子给个说法。
　　本来，一次被抛弃没什么，两次被抛弃，江湖上难免有人说三道四，何况她现在年逾十八，已没有大把的光阴。
　　杜老爷对杜年年好言相劝，让她死了嫁给公子乙的心，岂知杜年年却说，她只求一世陪着公子乙，便是做小做妾，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
　　一个女子退让到这种田地，着实令人感慨万千。
　　然而公子乙却已然与他那位大户千金逍遥在外。杜年年果断地收了行囊，留下家书，说踏遍天涯都要把公子乙给寻回来。
　　苏州城这番热闹，便是因为杜老爷出了重金，一面请人帮忙找女儿，一面请人帮忙寻回公子乙，好好说说这门亲事。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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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小二抑扬顿挫地说完故事，又意犹未尽地叹了句：“要我说，那公子乙就应当把杜年年娶了享齐人之福，反正天底下，多的是男子三妻四妾。”
　　于桓之听了后，一脸若有所思。旁桌的客人却道：“就光听你说了半晌的公子甲公子乙，也不知这二人到底是何人？”
　　店小二神秘兮兮地摇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这公子乙身份尊贵，岂是我们凡夫俗子能随便谈论的？几位若是真想打听，不如去杜家门口观望观望，那里人多。”
　　掌柜的咳了一声，店小二讪讪一笑，将抹布往肩上搭了，提起茶壶去后厨房帮忙了。
　　穆衍风瞧见于桓之深思熟虑的模样，沉吟了半晌，道：“小于，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于桓之眉头微蹙，将筷子搁在碗上，也道：“嗯，这故事的旁枝末节，总觉得似曾相识。”
　　“杜家，苏悦局……”穆衍风思索道，忽然灵光一现，双手合掌一拍，叫道：“方才巷口那姑娘！”
　　萧满伊好奇问道：“你是说，那姑娘便是杜年年？”想了想，萧满伊又释然笑道：“这便好了，那姑娘喜欢公子乙，没瞧上你。”
　　江蓝生又问：“杜年年不是离家去寻公子乙了么，怎会还在苏州城内？”
　　童四猜测道：“兴许刚走？”
　　江蓝生摇摇头，转身让掌柜把店小二唤过来，问：“方才你说的杜年年，离家多久了？”
　　那小二屈指算了算：“也有两三天了吧。”说着，他又补了句：“要我说，天下负心人，还是男子多。也没听说哪家姑娘订了亲，临到成婚，却跟人跑了。”
　　南霜正在喝汤，听到此话，一勺汤全喷在衣襟上，呛得直咳嗽。
　　于桓之自眼风里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江蓝生掏了个手帕，正要替她擦擦，于小魔头却忽然道：“擦不干净，等下将衣服换了。”
　　南小桃花听了此言，以为有望拿回那件红绸衫，忙欢实答应了。
　　经过月余的相处，南霜觉得于桓之对自己的态度，有些扑朔迷离。起初在凤阳城客栈时，还是彬彬有礼，体贴照顾。后来她似乎触怒了这位魔头，令他对自己生出些厌烦。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南霜思索，她触怒魔头前后统共两次。
　　第一次是在凤阳客栈的最后一夜。她冲于桓之讨红绸衫时，狡黠的桓公子让她用三个要求来换。孰料她自以为是地香了他一口后，魔头却是蹙着眉头一脸不满。
　　第二次，则是在客舟上。起帆数日后，南霜与一位桨手渐渐熟络。那桨手也就十六七的年纪，祖祖辈辈都以河为生，以船为家，他见了南霜惊为天人，一个劲儿地夸她漂亮。
　　彼时风大，南小桃花与桨手坐在船头，聊得天南地北海阔天空。桨手一冲动，就问南霜可有婚配。南霜悻悻道可能快嫁人了，嫁的还是自己的结拜大哥。
　　桨手听了，一脸神色如丧考妣，仿佛因赶不及看她拜天地而很是遗憾。
　　良久，那桨手从遗憾中缓过神来，继而又涩涩问道：“那你喜欢你大哥吗？”
　　南霜点头笑道：“喜欢啊。”想了想，又添了句：“我大哥很多人喜欢，萧姑娘也是喜欢他的。”
　　此言一出，桨手起死回生般双眼放出奇异的神采，手紧扣着船沿，小心翼翼问：“那你不难过吗？”
　　南霜怔了半刻，说：“这有何好难过的。”
　　桨手抬手往船沿一拍，大笑道：“原来你对你大哥只有兄妹之情！”语毕，他又思索半刻，转而又胆颤心惊地问：“南姑娘，那你喜欢我吗？”
　　这位桨手不明白，问脑子缺根筋的南霜喜不喜欢谁，等同于问一只鸟你会不会飞，问一条鱼你在水里会不会淹死。
　　是以，南小桃花不假思索地点头：“喜欢啊。”
　　桨手的神色悲喜交加，半晌握了南霜的手，颤声道：“若你与你大哥亲事不成……”
　　南霜颇为会意地拍拍他的手背，说：“若我与大哥亲事不成，下次亲事，我提前写信知会你，你好及时赶来。”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说的正是这小桨手当下心情，他又紧握住南霜的手，唤道：“霜儿……”
　　忽然有人轻咳了一声，南小桃花转头见一人青衫飘扬，墨发如飞，也不知在身后立了多久。
　　不知为何，她的心忽然做贼心虚似地跳了跳，忙疾步来至他身边，唤了句：“桓公子……”
　　于桓之不答，却温温凉凉朝她身后看了一眼，那桨手颤了颤，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河风很大，灌入南霜的衣衫。于桓之的眼神在风中有些迷离，良久负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跟我来。”
　　南霜随于小魔头绕至船的左侧。走廊狭小，每隔一段就有廊柱。河水滚滚起着波涛，于桓之袍带翻飞，只身临河，半晌才问：“你不想嫁少主？”
　　识时务者为俊杰，南霜点头如捣蒜说：“想想想。”
　　于桓之侧目，清清淡淡看她一眼，道：“实话。”
　　南霜吁了口气，小心翼翼道：“确实，不算很想。”见于桓之神色动了动，她又忙说，“其实勉为其难，也可以……”
　　于桓之这才转过身子，神色沉然如静湖，偏偏青丝如墨还在身后翻飞着，无端端扰人心绪，南小桃花看得心跳又加快了些许，却听于桓之的声音含了丝笑意：“你就不想祸了谁？”
　　南霜心中喊冤，苍天可鉴，她桃花出生至今，也就只对于桓之产生过祸上一祸的心思，对其他人，都是纯情乃至圣洁。
　　但是，这番想法，聪明如她南小桃花，自是不会对于魔头说，她思索良久，寻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说：“祸人这种事，是看天时，地利，人和的，譬如……”
　　话还未完，南霜周身一旋，已被于桓之抵在舱壁上，于桓之双手撑壁，将她框在方寸间。两人脸贴得极近，南霜脑子又有些放空，只听于小魔头的声音清浅飘来：“如今，无天时，地不利，人非和，你可想祸我？”
　　南小桃花莫名感到一丝怒火中烧，她在心底骂娘，愤然欲说我方才就想祸你，此刻只想把你祸到骨子里。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干干脆脆一句：“不想。”
　　于桓之僵在嘴角的笑意如冬梅开到一半忽然被寒冰冻住。南霜心底吁了口气，心道上次在凤阳的客栈，冒失一吻已铸成大错，此时万不可让于魔头知道自己仍想祸他。
　　这么想着，左手却被于桓之轻轻握住，慢慢放至唇边，轻柔湿润的缓吻令南霜浑身一颤，指间的酥麻感如闪电般迅速游走全身。
　　“现在呢？还想不想？”于桓之的声音似隔了层水雾，而眼眸却恍若星辰璀璨，盯得人只觉山河都失色。
　　南小桃花缓了须臾，仍旧把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摇头憨笑道：“放心吧，我不想。”
　　于桓之的表情如潮水褪去后的寂静河滩，沁凉空寂，半晌，他又牵起唇角露出一枚白驹过隙的笑容。那枚笑，笑得南霜心底一沉。仿佛有人掷了块石子在退潮的河水，青山烟波间发出寥寥一声空响，更显落寞。
　　于小魔头转身消失在船廊尽头时，南霜浑身力气终于耗尽，只身跌坐在地，半晌骂了句：“靠，又燃了。”
　　此后数日，于魔头便本着若即若离的原则，与小桃花相处得道可道，非常道。
　　思绪辗转了几番，南霜总结道，于桓之对自己的不满，多多少少是由于自己对他心存“祸”意。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若要解开于小魔头的心结，自己便要对其表明不再祸他的心迹，并且与之示好。
　　毕竟只有将他哄开心了，那身红绸衫，才可能到手。
　　凡事都需要一个入手点，凡事难就难在入手点。
　　南小桃花将与于魔头的相识的月余日子，反反复复想了数遍后，终于发现此魔头在做宫灯时，心情格外好，为人格外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南小桃花兴高采烈地拉开门，迎面却对上忽然抬起头来的于桓之。
　　于小魔头手中捧着红绸衫，如上门提亲的公子，脸颊还带有一丝扑朔迷离的神采，他见了南霜温和笑了笑，暌违已久的笑颜令南小桃花心中发颤。
　　于桓之将红绸衫递与她手中，道：“想着你要换衣裳。”
　　修长如玉的手指从红绸上一带而过，显出份触目惊心的美，南霜抬头怔怔望着于小魔头，一时间竟忘了手里捧着的，便是女儿家朝思暮想之物，只怔然道：“那三个要求我还没完成呢。”
　　于桓之扬眉看着南霜，夜深，她只留一个简单的环髻在头，墨发长至腰际，浓黑的鸦雏色衬得双颊酡红如醉，眼眸清莹如泉。
　　于小魔头恍恍然抬起手，顺着南霜的发滑下，自她肩颈挑起一缕青丝，放在唇边柔柔一吻，芬芳盈面，“算了。”
　　他又垂目瞧了瞧南霜手中那抹娇艳的绸衫，寂静地笑道：“换上吧，一定好看。”说罢，他转身步入长廊的朦胧灯影中。
　　南霜愣怔在原地，情不自禁挑起方才那缕发丝，触手处如烈火炙热烧灼。
　　那一捧灼热似烧进了南霜心底，她讷讷唤了声：“桓公子。”
　　挺拔修长的背影在长廊头蓦然回首。


　　第24章[倒V]

　　那抹修长身影静立在灯影幢幢的长廊尽头，犹是杳杳银汉中一轮雾月。南霜一时间竟不知为何要叫住他，却已然身不由己地朝他走去。
　　她在于桓之面前站定，清澈的眸子直看入他的眼，一如天光映着水色。
　　良久，南霜摩挲着手中光润的衣料，讷讷道：“这衣裳，我穿给你看吧？”
　　于桓之的眼神更加缥缈，仿佛重光重影都纳入眸子，他悠然自得地看着南小桃花手足无措的模样，好半天才道：“去你房里。”
　　南九阳教导南霜说，做人要懂得礼尚往来，投桃报李，这样关系才能融洽，才能长久，若人情欠得太大，最终吃亏的，反倒是自己。
　　是以南霜接了于桓之一颗蟠桃，就想着趁早回赠些好李子，毕竟欠江湖小魔头的人情，不是什么妙事。
　　于桓之方随南小桃花进屋，便瞧她将绸衣往屏风上搭了，赶紧替他倒了杯水，又忙天荒地将行囊从内间取出，埋头翻翻找找了一阵，取出几个小纸包后，便跑出屋去。
　　不一会儿，南霜端着一个木托盘回了房。盘内摆着三碟点心：芙蓉糕，桂花糕，凤梨酥。
　　南小桃花将糕饼摆在于桓之面前，又径直坐在他面前，托腮瞅着糕饼吞吞口水，说：“都给你吃。”
　　于桓之愣然望着满桌琳琅，抬起眼尾看着南霜问：“你买的？”
　　南霜点点头，趴在桌上道：“刚到苏州时买的，你没瞧见。”说着，又指着那碟凤梨酥说，“这个少些，买的时候只剩了一点，烟花儿非要和我抢，我抢不过她，便从她那顺了一小袋。”
　　于桓之听了此言，失笑地捏了捏额际，不由又想南霜顺来的这些凤梨酥，多半是萧满伊要给穆衍风送去的，便惬意地拣了块尝尝。
　　入口酥软，香甜绕舌。南霜看得直吞唾沫。
　　于桓之垂目将糕饼碟子推到南小桃花面前，悠悠然道：“吃一些，我不好甜。”
　　南霜忍了好久，才痛苦摇了摇头，指着屏风上搭着的红绸衫，一本正经道：“我爹说，做人要投桃报李。”
　　于桓之“哦”了一声，又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怎么不见你将衣裳穿给我看？”
　　南小桃花拍了拍脑门，赶忙绕到屏风后去。
　　于小魔头好笑地看着那抹红绸在黑木屏风上一缩不见。顷刻他又将糕饼搁回牛皮纸上，仔细包好用细绳捆紧，放回南霜的行囊。
　　南小桃花的行囊凌乱，密密鼓鼓的全是些小物什：凤阳城买的竹签面人，大红凤仙头花，精巧的铜坠子，路边捡的白石头，印有桃花纹的碗碟……
　　于桓之记得带她离开万鸿阁时，因走得匆忙，南霜一身衣裳都是穆衍风的，可想这许多物件，是她这些日子零零碎碎拾捡来的。
　　可见南小桃花人虽聪明，然童心未泯，且不谙情事。
　　然而她虽懵懂，于桓之却是个明白人。这些日子，自己对南霜所做的逾矩之事数不胜数，纵使南小桃花可以不计前嫌，他于魔头，也断然不会不了了之。
　　这年仲夏，于桓之仍在流云庄时，刚听说天水派与万鸿阁结盟一事，便前后收到两封不得了的来信。一封，来自他多年失踪的爹，于惊远；一封，来自畅游山水遁世隐居的前任武林盟主，穆昭。
　　由于于惊远与于小魔头早年有些摩擦，他曾发誓与儿子说话，每年至多十个字，是以他的信笺极其言简意赅：劫亲南水桃花，强娶之。
　　当于桓之已赶到万鸿阁，穆昭的信才姗姗来迟。
　　穆衍风的性情与其父七分相似，另有三分，是穆昭任盟主多年修炼出的老奸巨猾。他长篇大论地抒发了对于小魔头管理流云庄的感激之情，一字一泪地诉说了与于桓之胜似父子的动人亲情，最后言辞凿凿地以为，江南流云庄需要位少夫人，以减轻穆少主和于桓之的负担。穆昭最后总结道，此少夫人的最佳人选，便是南霜南水桃花。
　　彼时，于桓之并不知于惊远与穆昭早已把关系闹僵，他将两封信笺的意思结合，便得出劫亲南水桃花，令穆少主强娶为少夫人的结论。
　　于是，本来要弄到自己床塌的南小桃花，被临时转去了穆衍风的床上。
　　于桓之心想，这厢他大抵是瞧上了南水桃花，因此穆衍风与南霜的亲事他势必要阻止，何况这二人称兄道妹，好不欢脱，压根无甚男女之情。
　　正所谓山高皇帝远，至于他爹与盟主，自可来个先斩后奏。
　　眼下最棘手的却是南霜本人。于桓之失笑地望着满行囊零碎物什，心道南霜人虽伶俐，在有些方面，却迟钝非常。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循循善诱方为正道。
　　屏风后微微一动，于桓之侧目望去，只瞧见屏风后，婷婷步出一朵红莲。婀娜的身段，红得如火如荼的绸衫，斜襟浅粉深衣如盛放莲花内，含而不露的雏瓣。一袭墨发垂悬在脸侧，流泻在衣间。眉若含烟，凄清温软。长睫如扇，卧蚕眼底，衬着秋水眸子平添三分春日桃花暖意。高挺的鼻尖下，光润的唇微微弯起，露出小虎牙与梨涡，灵秀又傻气。
　　于小魔头亦在滉滉烛影中弯起了嘴角，他俯身自南霜的行囊里，拾了一根镶玉横钗和几朵碎桃花，径直走到南霜面前，将她垂在肩前的发向后撩去，目光落在衣襟间若隐若现的桃花印上，笑道：“这枚桃花印记好看。”
　　锁骨下，细枝头两朵并蒂桃花开得正艳。南霜垂目抿了抿唇，默不作声。
　　于桓之忽又走近一步，温和香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他将南霜先前的环髻松开，又挑起几缕青丝在她头顶绾成一个简单的花髻，用镶玉横钗固定好，再将几朵碎桃花带在她鬓边。
　　他的话语如烟似雾，夹杂着温热的吐息，弥漫在周遭：“这样好看。”
　　南小桃花双颊飞霞，耳根通红，祸心渐起，眼神四处飘，半晌才找着话题，问：“糕饼呢？”
　　于桓之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空碟，笑道：“你留着。”
　　南霜埋头想了一阵，又道：“那你把没做好的宫灯还我吧。”
　　见于桓之微微讶然，她霜忙解释说：“我瞅着你喜欢那宫灯，不如我做好了送你，也算是投桃报李，礼尚往来。”
　　于桓之莞尔：“我只知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琼瑶，即美玉，而美人如玉。
　　南霜自是没有参透如此隐晦的说法，她正低着头琢磨，于桓之却拍拍她的脸，撂下一句话，施施然离开了。
　　——以后若是嫁我，也不必凤冠霞披，这般装扮，已是最好。
　　南霜望着犹自摇曳的木门，脑中轰雷炸响，似有什么念头喷薄欲出，如雷雨天后，即将横亘苍穹的一道虹桥。
　　而南霜遇事，易者，解决之；难者，克服之；惑者，跑诸脑后顺其自然之。
　　是以这世上的事，到了南小桃花手里，要么解决得极快，要么烟消云散。因此那道虹桥最终未架起来，南霜在难得一次失眠后，总结出：一，自己对于桓之有些么不寻常；二，仿佛有些扑朔迷离的情绪如荒草滋生；三，比之嫁给穆衍风欧阳熙路人甲乙丙丁，自己更愿意嫁给于桓之；四，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日后要抓紧时间酬谢于桓之；五，事情愈发不妙啊不妙；六，以后还是别想了，闹心。
　　翌日晨，童四早早雇了马车，并为穆衍风和于桓之一人备了匹马。
　　众人吃过早膳后，晨雾未散，便朝流云庄驶去。
　　流云庄在天平山和灵岩山间的一处平地上，占地辽阔，引山中水入庄，挖玥湖为内湖。
　　几人驰驱一日，沿途山间野花，红枫飘飞，万年青亭亭错落其间。直至夕阳西下，才见得玥湖水曲折迂回流入宅子，流云庄绵长的白墙黛瓦间沉敛的红木门前站着两人。
　　穆香香远远听见马蹄疾劲，车轮辘辘，慌忙拍打宋薛的手，紧张道：“回来了回来了。”
　　宋薛返握住穆香香的手，说：“娘子，此事本是误会，待风儿回来，我们好好与他解释一番。”话虽说得镇定，然而宋薛满脸惊惶显然已胆颤心惊。
　　穆香香白他一眼，跺脚道：“风儿好骗，桓之你骗得过么？再说了，早年风儿连萧满伊那个冠世美人都烦不甚烦，他这厢挑了南水桃花，别的姑娘，他定是看都不想看了！”
　　街头烟尘四起，驶来两辆马车，打头的两匹马上，两名男子英姿飒爽。
　　宋薛捏了捏穆香香的手，急中生智道：“风儿不娶，让桓之娶，如何？”
　　见穆香香瞪大眼睛望着自己，宋薛又道：“于桓之那模样，姑娘见了准喜欢。杜年年不就喜欢风儿长得俊么，用桓之凑数，不会错！”
　　话音刚落，穆香香便一脚跺在他脚尖，挽起袖子低声胁迫道：“你作死啊，哪个女人敢打我家桓之的主意？！我宰了她！”
　　宋薛一脸悲愤道：“亏我还是你的亲夫，亏风儿才是你的亲弟弟。”
　　此时，面前马匹一阵嘶啸，宋薛还未缓过神来，便听穆衍风兴奋唤了句：“姐姐，姐夫！”


　　第25章[倒V]

　　穆香香讪讪朝穆衍风笑笑，半晌憋出一句：“风儿，这就回来啦。”
　　宋薛眼神闪烁不定，搓着手，也勉强喜悦道：“呵，回来好啊，这就回来了。”
　　一路风尘令穆衍风本就英俊的容颜更添几分飞扬，他将衣摆一撩，上前给穆香香与宋薛各一个拥抱，还狠拍了拍宋薛的背脊，玩笑道：“我跟小于一月不在，你可没跟着我姐又闯什么祸事吧？”
　　宋薛听了此言，默默朝穆香香送去一个如临大敌的眼神。
　　穆衍风自是没看见，他转身便朝马车走去。
　　于桓之这才翻身下马，皓月白的长衫穿在他身上，俨然一棵芝兰玉树。他瞧见穆香香与宋薛方才的神情，若有所悟地挑了挑眉头，朝二人抱拳道：“大小姐，宋公子。”
　　宋薛抱拳还以一礼，穆香香慈爱地上下打量了于桓之好一阵子，才伸手招了招：“桓之，来靠近点，让干娘瞧瞧是不是瘦了？”
　　于桓之立于原地并不上前，眸色镇定地笑道：“大小姐抬爱。”
　　宋薛嘴角抽搐。穆香香二十有五，只比于桓之大三岁，然而自此魔头入住流云庄，她便成天自称是他的干娘，平白无故给穆衍风扣上顶“干舅舅”的帽子不说，还不许宋薛作于小魔头的干爹。
　　童四将王七王九从前面一辆小马车中吆喝出来，随即将马赶到道旁。
　　后面一辆精致雅达的马车缓缓驱来，核桃木毡皮顶，车前男子脚踏金丝履，面冠如玉，相貌堂堂，眉心还长着颗美人痣，他轻巧跳下马车，也自来熟地抱拳道：“大小姐，宋公子。”
　　穆衍风已迎到马车前，将布帘掀了，冲里面高兴嚷道：“妹子，出来见见我姐和我姐夫。”
　　穆香香正纳闷这“妹子”从何而来，却在见着眼前人时，猛然惊呆了。
　　马车内，款款步出两位绝色佳人。一人身着红绸衫，一人身着紫缎裙。一位灵秀，倾城倾国，闭月羞花憨厚傻气；一位俏丽，国色天香，如花似玉咋咋呼呼。
　　萧满伊下马车时，凑到南霜耳边道：“衍风第一次带我见他家人，我有点儿紧张。”
　　南小桃花笑着露出小虎牙，闪忽眨眨眼道：“我也是。”
　　萧伊人愤恨地瞪了南桃花一眼，提着裙子抢先奔到穆香香面前，款款施礼：“姐姐，姐夫。”
　　穆香香嘴角抽了抽，侧目望着门前石狮子，凉凉道：“受不起。”语毕，她径直绕到南霜面前，仔细打量了两眼，惊艳道：“哟，这就是小霜霜吧？真美！”
　　萧满伊撅起了嘴，悲凉地瞅着穆衍风。
　　穆衍风跟宋薛使了个眼色，宋薛立即道：“萧妹子远道而来，自当多住几日。”
　　萧满伊找着台阶立刻下，连忙点头道：“正是正是。”
　　南小桃花瞅了穆香香好一阵，嘿嘿笑道：“大小姐也美。”
　　穆香香怔了半晌，问：“你唤我什么？”
　　南霜眼神飘到她身后的于桓之身上，抿嘴笑：“我听桓公子称呼你大小姐。”说着，她又探头与宋薛打了声招呼：“宋公子。”
　　穆香香隐隐觉着事情有些不妙后，穆衍风爽朗一句“姐，这是刚与我结拜的妹子！”加深了她的不祥的预感。
　　随后，翩翩江公子又迎上来，火上浇油附和道：“大小姐，宋公子，鄙人姓江，名蓝生，是穆少主与桓公子的好友，亦是南霜姑娘的竹马青梅。”
　　穆香香脸色很快变了，一旁，宋薛的脸色也由白转青。
　　流云庄分外庄和内庄。外庄有三进：轿厅、茶厅和主厅。
　　内庄有五处小园子，穆昭一处，穆香香与宋薛一处，穆衍风一处，于桓之一处，还有一处空余园子用来接待贵客。除去内外庄，还有练武场与小树林。
　　玥湖水流经整座庄子，楼阁亭台，廊舫桥榭，均傍水而建。
　　穆香香引众人至茶厅，一路小桥流水，飞檐翘脚，老树古藤，令名震江湖的流云庄少了些霸气，添了许脱略。
　　江南流云庄虽声名远播，却并非什么人丁兴旺的门派。独独武霸江湖的《天一剑法》令武林众人为之折服。
　　早几十年，武林内尚有门派势力与流云庄并驾齐驱。后来穆昭将《天一剑法》练至第九重，江湖上除了于桓之的老爹于惊远，再无人能出其右。
　　偏偏于惊远跟穆昭臭味相投，两人好酒又同为武痴，便结成莫逆之交。
　　若非八年多前于惊远失踪，暮雪宫覆灭，恐怕此时的江湖不会是一庄独大的状况。
　　穆昭之子穆衍风，为人虽大大咧咧，练武上却是不世出的奇才。仅二十二岁，他便将《天一剑法》练至第八重，比他爹还早了三年。何况《天一剑法》是从《天一功》这种外功护体的武功谱改编而来，极难琢磨，寻常人穷极一生也难领略其皮毛。
　　自从于桓之加入流云庄后，此庄在江湖上的地位更加不可一世。毕竟《暮雪七式》与《天一剑法》撞到了一处，足以令所有人闻风丧胆。
　　江湖上能敌过穆衍风与于桓之的，不出十人，且能敌过他们的，也当是些不问世事的世外高人，所以武林野心之辈无一不希望于桓之因觊觎《天一功》武功谱，与穆衍风反目成仇，两败俱伤。如此一来，他们坐山观虎斗后，便可趁虚而入。
　　岂料江湖小魔头入了流云庄，竟大刀阔斧地接下了管家一职，流云庄大江南北的生意，与江湖众门派的交际，无一不是清明条理的于桓之经手过问。
　　武林人瞠目结舌的同时，心中更觉于小魔头高深莫测，江南流云庄诡秘玄乎。
　　流云庄的弟子一共三十名，且只能将《天一剑法》修炼至第三重，另有丫鬟仆人园丁厨子闲杂人等，均有些三脚猫功夫在身。
　　剩下的便是几位主子。
　　流云庄大小姐穆香香，性情完全承袭穆昭，平素尚且和气，为人不太淡定，怒时暴躁非常，宠爱亲弟弟穆衍风，爱护“干儿子”于桓之，对其夫宋薛呼来喝去。
　　流云庄入赘女婿宋薛，人为墙头草，风来随风倒，惧内，脾气软，优柔寡断，天塌下来也不生气，对穆衍风关爱有加，对于桓之敬畏有加，对穆香香俯首帖耳。
　　茶厅的中上方高悬“流云庄”匾额。匾下是一副青山绿水的写意画。画的两侧悬着一副对联，左为“螺髻青浓，楼外晚山千仞”，右为“鸭头绿腻，溪中春水半篙”。
　　万仞青山，碧水船篙，无一不透出几许恬淡宁静，超然世外的风雅，配“流云庄”的庄名倒也合称。
　　穆香香与宋薛向来游手好闲，从不涉足江湖事，因此将王七王九和萧满伊接来庄上的原因，于桓之并未与之详说。
　　宋薛唤丫鬟们沏了几盏上好的乌龙茶，边用茶盖播着茶叶，边说着近日流云庄的琐事。简而言之，他的意思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于桓之看出宋薛与穆香香言辞闪烁，前后联系起来想了想，不但猜出其间因由，并且顺便为自己想了个计策阻止穆衍风与南霜的婚事。
　　前一日，那客栈小二提及公子乙的身份尊贵时，于桓之便想到这人兴许就是穆衍风。毕竟武林中的年轻一辈，若论身份地位，无人能比拟穆小少主。
　　而今日，穆香香与宋薛见了穆小少主后惊惶失色的神情，更令于桓之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因此宋薛便是当年的公子甲，他与杜年年定亲后，却对穆香香一往情深，娶其为妻。今夏于桓之与穆衍风都离开流云庄的那段日子里，那位杜老爷八成又带着女儿上门拜访，穆香香夫妇冲动之下，便应了杜年年与穆少主的亲事。
　　结果到了仲秋，江湖上却传起了穆少主与南水桃花私定终身的流言。这一下，宋薛与穆香香便做贼心虚，左右为难起来。
　　这件事本来无碍，凭他于小魔头的能力，大可轻而易举地将其摆平。然而此事牵扯到另外一件事，于桓之九曲回肠动了歪心思，非要利用利用穆香香和宋薛不可。
　　当下，于小魔头最大的心结，便是穆衍风和南小桃花的亲事。
　　穆香香与宋薛，之所以为着杜年年一事发愁，除却南水桃花的原因，更碍于穆昭穆盟主的淫威。
　　既然于桓之都接到了让南水桃花来流云庄做少夫人的信笺，穆香香与宋薛这两个忠臣狗腿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先前之所以在意江蓝生是南霜的青梅竹马，便是害怕江蓝生将南小桃花拐跑，大计落空后，穆昭迁怒于他们俩。
　　且，穆香香与宋薛一面要解决杜年年的事，一面又要让南霜嫁给穆衍风，可说是进退维谷，左右两难。
　　而他于小魔头，扮演的角色，自然是借帮忙安顿杜年年一事，迫得穆香香与宋薛站到自己一头，支持自己将小桃花娶进门。
　　而至于穆昭那边，他大可先将生米煮成熟饭，来个先斩后奏。
　　一顿晚膳吃得清淡，众人仿佛各有思虑，说了寥寥几句应景话后，便匆匆吃罢回到自己厢房。
　　南水桃花与双面伊人住在专接客人的沁窨苑的东西厢房。
　　江蓝生因与于桓之不和，便住进了穆小少主的枫和苑。
　　南霜回屋后，掌灯研磨，铺纸提笔，她离家数月，对南九阳甚是思念。托腮想了半晌，一行簪花小楷盈然呈于纸上。
　　——爹爹，我自万鸿阁亲事不成后，居凤阳二日，市井热闹，欢喜非常，我甚喜之。后乘船月余，小阳春时，方至苏州。烟柳画桥，粉墙带瓦，碧波流水，一番景致，有生之年定要与爹爹一同赏之。
　　——另有：爹爹，我竟遇到了于桓之，他果真很好看，比当年还好看。


　　第26章[倒V]

　　翌日晨，南霜将才起身，便听门外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敲门声。
　　来者是萧满伊，她这日穿了身湖蓝锦缎裙，外套着白茸茸的小袄。裙摆上的金丝绳端悬着两个白绒球。
　　南小桃花轻呼了声：“呀，真好看！”弯身便要去捏那两颗绒球，萧满伊及时跳开，拍了下她的手，上下瞧了她一眼，皱眉道：“你为何不换衣裳？”
　　南霜抬起袖子，前后舞了舞，笑道：“我最喜欢这身。”
　　萧满伊“哼”了声，绕过小桃□直入屋，边走边道：“你这样使不得，昨日舟车劳顿，穿了的衣裳定是要换的。”说着，她又转头盯了南霜一眼，指着她那身红绸衣愤愤道：“成日穿这身，喜庆得跟待嫁姑娘似的，真不招人待见！”
　　小桃花颠颠跟这她进屋，听了这句话，有点羞涩，腆着脸道：“诚然我是位待嫁姑娘，待嫁有一阵子了。”
　　萧满伊脚下一个踉跄。
　　南霜垂目歆羡地望了阵萧满伊的百褶裙摆，抿了嘴干干道：“萧姑娘找我所为何事？”
　　女儿家都喜欢漂亮衣裳别致首饰，萧满伊自是瞧出了南小桃花的心思。她蹲地将她的储物箱打开，挽起袖子颇为炫耀的露出那条并蒂杏花链子，见南霜又吞了口唾沫，萧满伊才道：“早晨有人来报，说杜老爷找着杜年年了。”
　　南小桃花喜道：“这是好事啊。”
　　“好个头！”萧满伊瞪着她，气鼓鼓地说：“等下杜老爷要带着杜年年一同拜访流云庄，你赶紧得将这身红衣裳换了，打扮打扮压过那小狐狸精的气焰！”
　　南小桃花，听了此言，眼睛眨了眨，嘿嘿一笑便换衣服去了。
　　若先前几人还对公子乙的身份有怀疑，那杜老爷带着杜年年上流云庄拜访一举，便足以令所有人猜到穆衍风就是公子乙。
　　萧满伊势必要铲除杜年年这颗绊脚石，可惜她现在名不正言不顺，而南霜不一样，南霜与穆衍风有婚约，可以轻巧将杜年年这等无名小卒摆平。萧满伊让南霜打扮，是要来一招借刀杀人。
　　南小桃花聪明，萧伊人这些鬼心思，她猜得丝毫不漏。
　　所以，当她换好橙色长裙白短襦后，似无意地与萧满伊道：“杜年年与宋大哥的亲事，三年前不就了了么？”
　　萧满伊梳着南小桃花那头墨色青丝，随手拾了朵头花比了比，漫不经心回了句：“是啊。”
　　“可是这年杜老爷忽然旧事重提，不会很奇怪么？”
　　萧满伊手里动作一顿，细细思索，果真如此。奇怪的地方有两处：其一，按理宋薛与杜年年亲事告吹，杜年年至今未嫁，流云庄是她应当避嫌的地方，怎会忽然在三年后，随其父一同造访；其二，杜年年喜欢穆衍风，表面上说得通。但四年前的英雄会，杜年年随杜老爷出席，实际上是见过穆衍风的。若她喜欢，杜老爷早该在与宋薛亲事告吹的风头过去，便上门说亲，怎会等到穆衍风与于桓之恰恰不在的时候？
　　简而言之，一切虽看似顺理成章，实际上却十分突兀。
　　往往，一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的话，起事者定然另有所图。
　　萧满伊皱了眉，撅着嘴帮南小桃花盘发，少顷又问：“那依你看，该怎么做？”
　　南小桃花对着铜镜里，挽起的双垂环髻甚为满意，抬手摸了摸，嘿嘿笑道：“你手艺真好。”萧满伊一把拍下她的手。
　　南霜咝咝吹了吹手背，道：“昨日穆大哥和桓公子定然猜出了实情，他们不动声色，一定想的是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
　　南霜点了下头：“嗯，顺水推舟，请君入瓮。”
　　午过，秋日更深，玥湖水冷，水面浮萍枯叶错落，泉石千回。沁窨苑伺候的主丫头唤作离萍，一路带着南霜和萧满伊朝外庄的主厅而去。
　　流云庄外庄茶厅接待常客，主厅接待贵客。此次，于桓之与穆少主决定在主厅接待杜老爷父女，便已然有了应了这门亲事的意思。
　　离萍沿途将流云庄山重水复的楼台小榭，说与南霜二人听。
　　漫说此庄占地之广，寻常人住上月余，也很难足遍各处，就是这假山复小桥，流水复花圃的格局，便足以令人眼花缭乱。
　　南霜独独对离萍提及的一个庄外弄巷感兴趣。却说那条弄巷在去后庄不远，离于桓之的晖雨斋很近。巷子长而深，两侧都是青石板墙，苔痕斑驳，藤萝缠绕，窄小仅容许一人通过。
　　待二人到了主厅，于桓之等人已与杜老爷父女周旋有一阵子了。
　　因这次造访的根本目的是亲事，穆香香与宋薛坐在正厅主位，其余人分坐两侧。又因杜老爷造访的名目为闲聚，南霜萧满伊也可参与其中。
　　秋高云阔，清风凉凉。
　　杜老爷杜平川瞅着穆衍风的模样，越发像狐狸看鸡，越看越稀。门外，萧满伊尖声咳了两声，杜平川还未反应过来，杜年年忙起身招呼，唤了句：“萧姑娘。”她的目光朝萧满伊身后移去，见了南霜，似是一怔，半晌才唤了句：“南姑娘好。”
　　南小桃花的眼神在杜年年身上转了几圈，她五官虽非极美，但清丽可人，一袭白纱洛衫，更衬得她肤色白净如洛水仙子。
　　杜年年的语气虽和气，但眉目中，却有几分孤傲清高，令人实在难以将她与其为情为爱不管不顾的作风联系到一起。
　　南小桃花跨入门槛，招呼道：“杜姑娘好呀。”说罢，在于桓之左手边寻了个空座儿坐下。
　　于桓之正在喝茶，垂目慢慢小呷一口，很惬意。
　　杜平川见各方主角儿粉墨登场，便拉开帘幕开始唱戏。他瞟了眼杯中茶，悠悠拨着茶叶，说道：“乌龙青茶，上上之品，应产于闽北一带。若我没记错，宋公子当是闽北人吧？”
　　宋薛也持盏和笑：“杜老爷好记性。”
　　杜平川道：“哪里是好记性，当年宋公子与小女年年合八字时，那真真是分好姻缘，只可惜……”
　　穆香香尖锐地咳了两声，高声唤来一名丫头，吩咐道：“快入冬了，怎么不见烧银碳？”
　　那丫头错愕道：“回大小姐，苏州暖和，往常烧银碳都要待到……”
　　“今年天冷，小风儿凉，吹得我冷飕飕的。”穆香香边说，边朝宋薛使了个狠眼色。
　　宋薛讪讪笑着。杜平川见状不疾不徐，只悠然又道：“然有时塞翁失马，小女虽错过了与宋公子的姻缘，我将少主的八字与年年的八字合了，才知道何为天作之合，何为鸳鸯眷侣。”
　　纵然江湖儿女多豪情，但当爹的在女儿面前说这番话，寻常女子也早羞红了脸。但南霜朝杜年年望去，却见她神色沉凝中带有几许坚毅，丝毫没有羞赧之情。
　　南霜正欲收回目光，却在心中一怔，又抬头猛然朝杜年年瞧去。
　　白如雪的肌肤上，小巧的唇鲜红如血，眸子里似有异光。杜年年虽安静漠然，但却有丝不易觉察的戾气萦绕周遭。
　　走火入魔之兆。
　　南霜的武艺师父陶浅曾对她说，人走火入魔，有三种征兆：最下层的，经脉逆行，性情暴躁；中层的，行装古怪，为人诡秘；最上层的入魔之兆最为变幻多端，有人血色褪尽，戾气外露，却不易觉察，有人的形容甚至会发生变化。
　　这三种走火入魔，下层的，只需停止修炼武艺即可；中层的，需要废去全身武功，甚至从此残废终身；上层的，一旦入魔，必死无疑。
　　一般说来，武功的强大程度，决定了走火入魔的层数。杜年年此番，是最上层的走火入魔，换言之，她定然私下修习了某种名震江湖的武功，并且命不久矣。
　　南霜走神片刻，回神时，萧满伊脸色已惊得煞白，穆香香与宋薛满脸喜色，穆衍风正道：“只是我与杜小姐并不相熟，江湖上蜚语流言良多，亲事一事，何不等风头过去了，相处一阵子再议？”
　　杜平川今日造访，本提了十二分精神，打算背水一战，岂料穆少主所言，句句正中他的下怀，忙连声道：“少主说的十分有理，十分有理。”
　　“果真有理。”门口传来戏谑的声音，正是姗姗来迟的江蓝生。
　　他持扇敲手，目光四下扫去，给众人抱拳施礼后，反客为主，朝杜年年笑道：“不若杜姑娘先入流云庄与霜儿和满伊一同住着，也好跟姐姐们熟络熟络？”
　　姐姐一词，一语双关。南霜与萧满伊长杜年年一岁，理应是姐姐。然而杜年年若嫁了穆衍风，更应当唤明媒正娶的南霜一声姐姐。
　　杜平川听了此话，拍案叫绝：“好主意！”
　　杜年年此时也起身，深深看了穆衍风一眼，款款朝江蓝生施礼：“那便听公子所言了。”
　　江蓝生拱手浅揖，笑道：“好说好说。”他自眼风里又望了于桓之两眼。
　　江公子哥抢南水桃花，对手有两个，一个是穆少主，一个是于魔头。他利用杜年年解决了穆衍风，却算是帮了于桓之。
　　自始至终，于桓之除了寒暄话，只字未发，他高深莫测地坐在厅堂中，沉静自如地看完了这出细，至多只在南小桃花招呼丫鬟替他添茶水时，眼梢动了动。
　　江公子哥自凤阳城的去信，终于这日到了京城。
　　南九阳骂骂咧咧地撕开信封，说江蓝生这小子，平日脑袋激灵，怎得这次去寻桃花儿，都不带只信鸽随时为他老丈人通风报信。
　　然而当南九阳展开信笺，将信读完后，脸上的神情竟然由愤怒转为狂喜，他举手拍桌，信纸被他揉得皱成一团，啧啧道：“我家桃花儿出息了，竟直接杀入了流云庄内部，把那俩小子整治得服服帖帖。”南九阳喜滋滋地扬眉，伸手将衣袍一拂，对旁边的丫头招呼上：“来来来，把我的压箱底的官服拿来，我要约着江兄一同进宫见皇上喽。”
　　乐极生悲。正当此时，门外连滚带爬跑来一个小厮：“不好了老爷，老爷不好了，东街那老先生又杀来了！”
　　与此同时，有一人阴森森从屏风后绕出，开口清淡冷冽吐出两个字：“进宫？”


　　第27章[倒V]

　　入冬后的流云庄别有一番景致。红梅白梅交错盛放，泉石泥径上霜色薄薄。
　　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枫和苑的兽脊上，穆衍风不在，江蓝生将白绒扇在十指间翻转几圈，左手的食指拇指含在口中吹出一个响亮的哨音。
　　信鸽扑翅而下，歇在江蓝生的手腕，白羽飘落。
　　京城天水派的老爷小姐都嗜鸟。曾几何时，一大一小在京城城郊众星拱月般遛鸟，是京城人津津乐道的一线风景。
　　小南霜学着南九阳一般，将食指拇指夹在口中吹哨，哨声清脆，响彻云霄，周遭的鸟扑翅而飞。它们有节奏地拍打翅膀，纵向云端，气象之宏大，连两里外的小树林，都要被震落一地树叶。
　　这时，南九阳便抄着手，悠哉乐哉地瞧着小南霜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恬淡似晴空唯一一丝云，漫无边际地飘。
　　南小桃花独爱她的小八哥，因为会说话；南九阳钟爱三只白信鸽，因为会传消息。
　　南霜仰起头，冬日晴空似一块冰冷的和田玉，圈圈耀目光晕也有些凄寒。
　　她方才在院中，隐约听见了那信鸽扑翅的声音，然而抬头望去，万里晴空里，只有一轮光彩夺目地冬阳。
　　沁窨苑的园中有一方小池水，起名为“窨玥”，暗藏明珠之意。那泊小池水引自玥湖，水光冷冷，一座丈长的小石拱桥跨湖而建，桥那头是座六角小亭。
　　南小桃花信步过桥，六角亭的石桌很小，只有棋盘大小。然就在这方寸地间，她的娘亲花月，却可以舞出绝代风华。
　　南霜记得，她九岁时，眼睁睁见着病入膏肓的娘亲，为南九阳在石桌上舞一曲“惊鸾曲”，直到力竭而亡。
　　那石桌的大小，也与眼前这方差不多。
　　南小桃花自第一天搬入沁窨苑，便想问问萧满伊，她跳惊鸾曲，能否不以白绒毯为限，而是以眼前这方石桌。毕竟人世杳杳，只有一个地方能学到“惊鸾曲”的舞姿——京城舞馆“舞天下”。
　　而南小桃花的母亲花月，直至去世前的一年，都执意留在舞天下。
　　遛鸟是花月去世后，南九阳父女养成的习惯。京城的城郊，长风万里，鸟啼花落，南九阳会疏疏淡淡地对小南霜提及许多人许多事，却一直不曾提及他的发妻。
　　于是南小桃花也不提。父女俩的生命中似从未有过此人。大智若愚的默契，粉饰太平刻意为之，纵使有几许荒凉，又未尝不是明智的抉择。
　　南霜以为，人活一辈子，应无愧于心，应及时行乐，若有悔恨难过，将之记着便好，但时不时挖出来咀嚼，顾影自怜地流泪自伤，便是万不应当了。
　　她如数家珍地罗列出自己珍惜之人时，又志得意满地添上几位。从前，有花月，南九阳，师父陶浅，东街的于不举先生，还有于桓之。
　　现在可多啦，有花月，南九阳，陶浅，于不举，穆衍风，萧满伊，江蓝生，仍旧有于桓之。
　　自杜年年搬来流云庄，已十日有余。南小桃花仍旧与她不熟络。
　　穆香香和宋薛每日招呼着众人一道用晚膳，然晚膳一毕，便各回各房。十日下来，南小桃花发现，穆香香与宋薛，至多只管管流云庄的吃穿用度。而庄外大江南北地生意，与武林众门派的交际，门内弟子的武艺修习，却是穆衍风与于桓之经手。
　　于桓之做这些事游刃有余可想而之，反正他泰山倒于眼前一根寒毛不动的性子，让人觉着任何事对他而言，都不过玩玩而已。
　　而穆衍风大喇喇的性子，做起事来，虽不够细致，却也聪明非常，雷厉风行。他尤其喜欢突击庄内弟子的武艺，一招天一剑法的“浮空揽月”武得神乎其技。
　　穆少主光顾过几次沁窨苑，然而都不是来寻南霜与萧满伊的，而是来找杜年年，说是要带着她游庄，偶尔，于小魔头也跟着。
　　几人游庄，却不带南霜和萧满伊。
　　南小桃花自然知道穆衍风名为游庄，其实是接机探察杜年年的武功路子，所以便落得清静自在。萧满伊也知道穆衍风的动机，仍旧大为不满，想法设法地悄悄跟着，其掩耳盗铃的作风令庄中数人嗤之以鼻。
　　江蓝生得闲，时常来沁窨苑小聚，问些探听虚实的话，譬如霜儿觉着长住流云庄可是件好事？又譬如霜儿觉着穆少主与桓公子，谁更像兄长，为何？再譬如霜儿，若有一天，一位武艺高强，面冠如玉，腰缠万贯的皇亲贵胄向你提亲，你可会答应？
　　拐着弯问南小桃花问题，本就不是明智之举，因此大多数时候，江蓝生都被南霜绕进弯子里出不来。只最后一个问题，南小桃花一本正经地摇摇头，说：“不答应。”
　　江蓝生一怔，又问为何，而南霜已然走神，她的目光落在镂着鸟兽繁花的横梁上，心道桓公子的宫灯梨花木，也不知雕完没有。
　　思绪到这里戛然而止，南小桃花脑中灵光闪现。她惯常地拍了把脑门，顺口答了江蓝生一句：“对啊！我可以去问桓公子宫灯的事！”话音刚落，她提着裙摆，乐颠颠，喜滋滋地朝苑外跑去了。
　　江蓝生手中扇子咔嚓一下落地，心有灵犀似，裂成了两半，天际吹来几丝风。
　　从沁窨苑到晖雨轩，要沿玥湖而行，穿过小竹林习武场，再过九曲廊桥便到。
　　南霜方位感不好，沿途问路，问得流云庄上下对她寻桓公子一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晖雨轩轩内亦有池水石桥，纵使冬日草木尽枯，然密集的树木花干，也能令人想象出春夏时节，此处是何等绿意盎然，葱茏郁郁。
　　庭院中，只有白梅盛放，落落飘瓣，隐隐清香。
　　正房面北，中间是厅，往右是书房，往左是寝房。书房的窗洞开着。午过，斜晖静静斜照入户。屋内的长案前，坐着一人墨发素带，白衣沉敛。
　　似被这片寂静感染，南小桃花蹑手蹑脚地提着衣裙，遛到窗下探了个头。
　　淡泊的冬日阳光，淡淡地照在于桓之的侧脸，他垂目凝神，只手拿着梨花木，正刻着什么。长睫微闪，似振翅的蝶。眸光轻动，似碎开的雪。完美的轮廓，更因着专心致志的神情，平添一份摄人心魄的力量。
　　南霜只觉心猛地提起，呼吸微窒，怔怔然，呆头呆脑望着，直到于桓之镇定自若地放下梨花木，椅子往后挪开，朝她走来。
　　于小魔头哭笑不得地看着将脑袋搭在窗沿的南桃花。南霜这会儿才回神，讪讪将头往后缩了缩，还未直起身子，于桓之便将窗户“啪”的关上。南小桃花吓得一跳，差点撞着鼻子。
　　望着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子，她不免又十分泄气，正要悻悻离开，却听“吱嘎”一声，于桓之将正房的门打开。
　　他站在薄光之中，身似皓月人似玉，冲南霜淡淡笑道：“下次来寻我，记得直接走门。”
　　南小桃花提裙走近，又嘿嘿朝他笑，怎么看怎么动机不纯。
　　于桓之直接领南霜进书房，边走边问：“为何来？”
　　南霜盯着他宽阔的肩，干干道：“我来问问宫灯何时做好。”
　　于桓之怔了怔，在长案前回身，将几本书堆叠至一处，又自身后的壁橱取出一个黑匣子，放在桌面。垂目开匣时，他似漫不经心说了句：“只是幌子吧？”
　　南霜没有听懂，她将脸凑近黑匣子上方，没有主意到于桓之的脸就在咫尺间，正静静瞧着她。
　　黑匣子里，放着十一条梨花木，加上桌上的一条，八长三短，长得已经上了漆，短的都镂着桃花纹，并蒂桃花的模样，除了枝干，正与南霜锁骨下的印记如出一辙。
　　南小桃花“哇哇”得连连惊叹，举着梨花短木，问于桓之：“你以前做这个的？”
　　于桓之的目光清淡落在握着梨花木洁白如玉的手上，“回来翻着书本，学了学。”
　　南霜将梨花木朝案上放了，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聪明！”然后又如获珍宝般拾起那木头，开了窗，对日光看，半晌道：“与我的印记挺像的，又素雅又大方。”
　　于桓之愣了愣，也不知她是在自夸，还是夸他，半晌他又问：“灯身上，你想画什么？”
　　南霜回身，抱臂托腮想了片刻，她忽然笑笑，凌空打了个响指：“要红花黄花，绿叶细枝，喜鹊麻雀，蝴蝶蜻蜓，怎么喜庆怎么画。”
　　于桓之笑着皱皱眉，低头将丝绢取出，放在桌面拂开，端详了半晌，又清淡道：“也好，大俗方为大雅。”
　　南霜听了此言，咂咂嘴，志得意满道：“我爹常说，他家桃花就是个大俗大雅之人。”
　　于桓之抬目望去，这日南霜一身浅青裙子，满面明媚的微笑，好似红桃陪绿叶，迎春风，果真大俗大雅。
　　他朝南霜静静招招手，说：“霜儿，过来。”
　　南霜听着这称呼，先是恍然一怔，又是莫名一喜，忙乐颠颠来至他跟前，玩笑道：“尽管吩咐。”
　　于桓之的眼神温润，他扶着南霜的肩，微俯身，在她的额头轻轻柔柔贴了贴，那姿势，就像生怕把一份珍宝损坏了，弄碎了。
　　须臾，他又背过身去，将壁橱顶处几本书移开，取出另一个木匣子。南霜好奇的神色，在于桓之打开木匣时，变得震惊非常。


　　第28章[倒V]

　　匣内溢彩流晖，一对银霜色的铁环，像天狗食月的光圈，是南小桃花惯用的兵器。
　　南霜自幼习武，虽天赋不佳，对兵器上又喜新厌旧，但自她十一岁得了铁环，便一门心思习武，八年来也算略有小成。
　　无论是南九阳，还是陶浅，甚至是后几年搬来的于不举先生，对铁环这门兵器都嗤之以鼻。这是冷门兵器，攻防两不宜。若耍得好，还能扔一个回环，作远距离攻击。若耍不好，那只能将铁环做大些，出其不意套在敌方脖子上，将其勒断气。
　　遇上南小桃花这种手劲不大，又好耍小铁环的主儿。挑、刺、砍皆行不通，只能遛到敌方身后，将其敲死，且，效果还不如路旁随意拾的尖石头。
　　南九阳觉着铁环一事委实愁人，曾召集武功蛮不错的陶浅，于不举在天水派的八角小亭里，预备着商量个解决法子。
　　虽说他天水派十足十伪武林门派，内通朝廷，实际经商，武学不过是幌子，可南九阳打心底盼女成凤，巴望着有朝一日，南水桃花摇身一变，变作来无影去无踪的桃花女侠。
　　陶浅极好茶，讨了南九阳珍藏多年的千年普洱喝了，慢条斯理来了句：“照我说，用甚兵器随她，日后嫁给我家小子，江湖上谁敢欺负她？”
　　南九阳心肝抽抽地看着陶浅品茗着千年普洱，好半天欲哭无泪。
　　这时于不举来了，大喇喇招呼了南九阳，听了铁环一事后，举手拍桌大笑道：“就这么件小事啊？简单得很！”
　　陶浅闲闲用茶盖拨着茶叶，抬目闲闲瞥了于不举一眼。南九阳兴奋道：“穆兄果真有法子不成？”
　　于不举笑道：“这有何难，咱几家，这多绝世武功谱，任小桃花随意修习一门，兵器事小，环气事大啊！”
　　确然如此，通常一门武功修炼到一定程度，在与敌方搏斗时，兵器未至，然兵器随携有的杀气，足以伤人杀人。
　　只可惜，这种方法在南霜身上行不通。南九阳叹了声“呜呼哀哉”他家桃花的武功若能精进到以气伤人的境界，他又何须为兵器一事发愁。
　　南九阳伤情地瞟了陶浅的茶盏，里面千年普洱悠悠沉在水中——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日一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陶浅似看出了南九阳的心思，待丫鬟为他添了水，又悠然道：“你若觉着舍不得这千年普洱，我大可喝完后，将茶叶捞了还你，再存些日子，指不定更加珍贵。”
　　此事，本是以南九阳黯然离去告终。熟知南九阳离到半路，小桃花忽然从旁边的花丛里跑出来，方才几人的对话，她是早就听见。自然陶浅三人，也知道她在旁偷听。
　　南九阳破釜沉舟地打过主意，若小桃花不愿放弃铁环，他大可打击打击她的信心，令她另择良木而栖。
　　怎奈南小桃花天生神经粗大，自我调节能力极强，她乐呵呵一句：“爹爹放心，女儿瞅着自己虽不是块练武的料，用这铁环，定能成为绝顶高人！”让南九阳绝望透顶。
　　没有人相信憨直的南霜能成为绝世高手，更没有人相信一对铁环能武出卓然风采，除了南霜已过世的娘亲。
　　不过花月更加傻气，成天乐呵呵傻乎乎的，女儿做什么，她都夸两句，从不跟人生气，比南霜还憨厚几分。南霜以前觉得花月这样不好，后来发现，其实自己承袭了娘亲的脾气，并且一直很惦记她，很惦记当自己稚嫩地说“以后纵横江湖”时，花月探头嘿嘿地笑说“霜霜日后成了大侠，多回家瞅瞅娘好不？”
　　后来南霜出嫁，便老老实实将铁环留在家里，什么称霸江湖，什么武功盖世，啊，那些都是传说，不如老老实实盖窝下蛋，繁衍香火，带着直腰板夫婿，抱着白胖乖小子，回家瞅瞅爹，孝敬孝敬爹。
　　是以南霜在看到匣内那对霜色流银的铁环时，除了震惊激动，除了开心得瑟，更多还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好似心口塞满了棉絮，柔柔满满的，气鼓鼓的，提气要说话时，却被吸上来的棉絮丝呛住，呛得鼻尖酸涩，眼角湿润。
　　南小桃花爱不释手地将铁环握在手里，望着于桓之呵呵咧嘴笑，说道：“嘿，你不知道，我从前梦想着做一位武功盖世纵横江湖的女侠！”
　　于桓之似笑非笑地看了她片刻，伸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轻轻在她眼角滑过，划出条浅之又浅的水痕。他柔声道：“嗯，日后跟着我便好。”
　　南霜心底的棉花似融尽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浑身绵软且酥柔。她下意识偏了偏头，唇角触碰到于桓之的手心，如滚烫的烙石烙过。
　　她将铁环握在左手，又抬起右手，朝于桓之温润阴邪的侧脸拂去，毫无自觉，魔怔般只凭冲动。两只铁环发出“叮”一声脆响，警钟般将两人唤醒。
　　南霜怔了怔，作贼心虚般迅速缩回右手。于桓之淡淡笑了，垂目望着那铁环道：“你去窗下，对着日光仔细瞧瞧。”
　　南霜满脸狐疑，径直来到窗下。那铁环对着阳光，竟流溢出彩虹般的七彩色泽，南霜细细瞧去，猛然蹙了眉，又扣指轻轻在环上敲了敲，转头目瞪口呆对于桓之道：“这是……风鸣石？！”
　　风鸣石，即落天九眼的五行秘宝之一，原为长白山脉一处隐秘山洞的万年奇石。后来祖皇帝开国时，为了找齐五行秘宝，便派人去挖来。
　　百十年过去，风鸣石成为江湖魔宫暮雪宫的镇派之宝，不为别的，只用风鸣石打造出的兵器，杀伤力惊人，往往兵器还在百寸之外，已能置人于死地。于桓之的一对望雪刃，便是用风鸣石打造的。
　　暮雪宫覆灭后，风鸣石也不知去向，未想竟是被于小魔头大张旗鼓地运到流云庄来了。
　　于桓之点点头，神色又严肃起来，他道：“这对……”
　　南小桃花笑靥如花，说：“望雪环，你的双刃叫做望雪刃，我的环也是用风鸣石打造的，自然叫做望雪环。”
　　于桓之点了下头接着道：“这对望雪环，你切记随身带着，必要时防身。”
　　南霜自然知道望雪环的珍贵。风鸣石是五行秘宝之一，就如她天水派的水镜一般。她将双环妥帖放入怀中。
　　于桓之此举再明显不过。将杜年年安置在沁窨苑是完全之策，但她已然走火入魔，穆衍风虽暗中派了人保护南霜与萧满伊，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更何况，杜年年武功诡秘，不知师出何家。于桓之送南霜这对望雪环，自然有希望她在危难时刻，能借助此物，全身而退的意思。
　　此时，冬阳斜照，日影西移。晖雨轩院外又疾步走来一人。
　　穆衍风一身冰蓝袍服，衣袂上翻，左侧绣着三颗核桃色扣子，比之其素日的不羁与飞扬，多了些隽永凝练的气质。
　　他自窗外便招呼起于桓之，那神色却不见平日的玩笑意味。
　　于小魔头微蹙了眉尖，敞开正屋房门，穆衍风疾步进屋，径直拐入书房。
　　南小桃花兴高采烈招呼了声：“大哥！”
　　穆衍风微愣，忽而且惊且喜道：“妹子！”
　　南霜忙替穆衍风斟了盏茶，恭恭敬敬递了，抿嘴笑说：“大哥喝茶喝茶。”
　　穆衍风啧啧啧地将茶盏接了，转头玄之又玄地看了于桓之一眼，手搭在他的肩上，便将其拐到屏风后，呔了句：“小于，你也忒不厚道了！”
　　于桓之淡淡瞟他一眼。
　　穆衍风继续兴奋道：“什么时候跟我妹子好上的？”
　　于桓之清风闲月不作声了半晌，待到穆衍风百爪挠心，急欲听答案时，他顺水推舟诓了他句：“不久前。”
　　“苍天啊——”穆衍风松开于桓之，一手持茶盏，一手狠拍了把他的手臂：“小于！出息啊——”
　　语毕，穆衍风又乍然想起一事，忙问：“那我跟妹子的亲事？”
　　于桓之沉然片刻，望着屏风上柳绦垂湖，鸳鸯戏水，道：“不成。”
　　穆衍风又啧啧几声，鄙夷瞧了他一眼，说：“当初当初，悔不当初。你说你这是为何？”
　　此言本如耳边风，入耳不入心，反正他于小魔头已想出对应的法子。然转念思索，他心下猛然一沉，却不知穆昭，万鸿阁的欧阳岳，甚至于惊远，都要争要南霜做儿媳，到底是为何。
　　绝不仅仅因为她是南水桃花这般简单。
　　若是水镜……水镜对于惊远和穆昭无益处，而万鸿阁的人，要这水镜来，又有何用？
　　水克火……于桓之心中大怔：神杀决属火！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若无《暮雪七式》，修炼《神杀决》根本无用，若有了《暮雪七式》，那暮雪七式自带的冰寒气，足以压制住《神杀决》的火性。
　　换言之，即便万鸿阁的某人，有《神杀决》这等火性心法，他要水镜来，也毫无用处。
　　于桓之锁着眉，百思不得其解。穆衍风只当他是为情所困，拍拍他的肩，劝道：“小于莫急，你跟霜妹子好上了，自然便是我的结拜妹夫，此事，大哥我替你做主了！”
　　这时，南小桃花从屏风旁探出头来，问：“做主何事？”
　　穆衍风哈哈一笑，说：“妹子啊，大哥问你……”
　　“你今日来，可是要说苏悦镖局一事？”于桓之清清淡淡打断他。
　　穆衍风倏然想起正事，顷刻便收起方才的不正经。他拧起眉头，跨步到书房的椅前坐下，将茶方在身侧，说：“前阵子，苏悦镖局接了趟镖，失镖了。”
　　于桓之的动作一顿，连南霜也不由“咦”了一声。
　　据江湖人所说，苏悦镖局的十个镖师，个个武艺高强，百次护镖从未失误过。
　　于桓之凝神问：“托镖人是？”
　　穆衍风点了下头，说：“重点就在这里，表面上是个江湖的无名小派，护送的却是禁宫中的水龙飞天玉。后我派人暗中查探，前阵子，那无名小派跟万鸿阁的人走得很近。”
　　“水龙飞天玉？”门口忽然传来江蓝生的声音，“不可能！”


　　第29章[倒V]

　　江蓝生疾步走到众人跟前，环视四周，看到南霜时，他脸上的黯然一闪而逝。他撩了衣摆坐下，只将茶端在手中，道：“水龙飞天玉，应该……不可能。”
　　于桓之自桌前收拾着文书，那姿态仿佛事情始末都了然于心。
　　穆衍风看了他两眼，转头问江蓝生：“为何不可能？”
　　江蓝生将白绒扇握在手里，自空中点了五下：“落天九眼——五行秘宝。”他顿了顿，又将扇子唰一下展开，笑道：“落天九眼的四本武功谱和五行秘宝，是神州大地立国时的关键之物。”
　　“这五行秘宝，有两样被收在宫中，属土的乾坤台与属火的化火符。因乾坤台属土，性稳沉敛，只需好生搁置便可。而化火符属火，刚烈躁动，需要有他物压制。水克火，可五行秘宝中的水镜……”江蓝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早不知所踪。因而祖皇帝便将神物‘水龙飞天玉’与化火符放在一处，水火相克，方得安宁。”
　　“宫中既未传出化火符失窃的消息，水龙飞天玉又怎会流落民间？”
　　多年来，落天九眼的五行秘宝，早在众人的传言中变成国之根基。化火符既然是五行秘宝之一，那么它的失窃，皇宫内必然会封锁消息，不为人所知。
　　不过，凭江蓝生的身份，要打听如此隐秘的消息，当是不难。
　　南霜将江蓝生的话，放在心里细细咀嚼了，忽然道：“你又怎知那化火符，果真在宫中呢？”
　　江蓝生神色大怔，惊异地望着南霜。
　　南小桃花继续说：“乾坤台在宫中，这点不奇，因每年祭祀时都能看到。可化火符在宫中一说，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毕竟从未有人亲眼见到。”
　　“不错。”穆衍风接过话头，“我也认为化火符不在宫中。百年前，祖皇帝只将乾坤台留于宫中，将其余四宝分赠于忠士后人，其目的就在于让五行秘宝散落天涯，不被人同时获得。可前些年，宫中忽然传出消息，说一位忠士后人，又将化火符交回皇宫，皇帝大喜，还封了那人的官职，可仔细一想，收回化火符一举，与当初的动机不合。”
　　“再有，化火符收回的那一年，恰逢暮雪宫覆灭。”于桓之的声音依旧清淡，只是窗外斜阳敛起的光，池畔草木微霜，“收回化火符，多半是安抚人心的一个幌子罢了。”
　　落天九眼的五行秘宝和四本武功谱，并非毫无关联可言。以心法外功修炼《暮雪七式》困难重重，很多时候更是绝处逢生，方可突破一重境界。而五行秘宝，便是帮助修炼者突破重围，练成暮雪七式的良品。
　　因此，百年前，之所以有四位将军同时练就暮雪七式，是因为他们有五行秘宝相助。而在五行秘宝杳无踪迹的今天，能练成这套功夫的，怕是只有于惊远于桓之父子。
　　当年暮雪宫覆灭，于惊远只留一本暮雪七式残谱在手，而全谱却不知所踪。
　　江湖上一时间人心惶惶，天下更是民心不稳，只怕有野心人得了这套绝世武功，引起一场动荡。不过，若要突破暮雪七式的第三式，若非修炼者本身极有天资，骨骼清奇，就非得借助化火符的功力不可。
　　皇帝在此刻告昭天下，说化火符已然安放于宫中，实际上，便是变相地告诉江湖，除了被灭门的于惊远父子，江湖上再不会有人练成暮雪七式，以此安抚民心。
　　江蓝生沉吟片刻，便猜出了于桓之所言的意思，他笑道：“也罢，那就当化火符不在宫中。”轻佻的神色间，竟有几分莫奈何。
　　穆衍风恍然笑笑，江蓝生这神情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化火符在宫中确实是个幌子，没想到你三人竟猜了出来。
　　此时已近晚，冬天天黑得早，这日的晚霞消失得极快，不过须臾，天边只余寥寥一缕淡橙色。四下起了风，静静地吹。腊月未至，天上乌云沉沉，竟有几分晚来天欲雪的意味。
　　江蓝生半晌又道：“那依你们所见，我们当如何做？”
　　一般人追查一件扑朔迷离的事情，通常会在抓住一丝线索后，执着抓住不放，以至于走入死角。譬如追查杜年年武功，穆衍风派人去翻出苏悦镖局失镖一事，又从水龙飞天玉，查到化火符。化火符便是这个线索。
　　然则穆衍风顿了顿，却道：“化火符一事确有蹊跷，但现在追究无益，大可不论。”
　　在江蓝生眼中，于桓之向来深藏不露，但穆衍风大而化之的性格却成不了事，但穆小少主此言一出，纵然骄傲如他将公子哥，挑眉的瞬间也有几许钦佩。
　　于桓之忽然问：“你是几时派人打探苏悦镖局失镖一事的？”
　　这问问得正中穆衍风下怀，他弯嘴一笑：“今日辰时。”
　　如此短的时间，竟可以将这样机密的事情，打探得一清二楚，流云庄的探子也不是神人。如此一来，便只能有一个解释——苏悦镖局故意放出失镖的消息，并且让所有人知道，他们被窃之物，正是与化火符息息相关的水龙飞天玉。
　　于桓之诧异地抬起眉梢，须臾也笑了：“原来如此。”他将镇纸轻轻往桌角搁了，发出“嗒”的一响，一锤定音：“三个结论：一，苏悦镖局失镖一事，是暗中有人操控，其目的是为了让人知道化火符不在宫中，而在江湖；二，杜年年入流云庄，定然与苏悦镖局失镖有关；三，若我们先前的推论无错，那么杜年年所练的武功——”他环视四周，笑了一下道：“是暮雪七式的第三式。”
　　“怎么会？”南霜失声道，“杜年年已然走火入魔，可暮雪七式的第三式走火入魔不是他那样的，而是……”她说到这里，忽然心中怔了怔，将后半截话吞了下去。
　　“而是从脸，到后脖颈，都长满紫色的斑纹，诡异至极。”于桓之清清淡淡接过她的话，忽而又耐人寻味地看了南霜一眼，眸中有光晕。
　　江蓝生持扇“啪”一声敲了敲案几：“有了！你们可还记得在凤阳的喜春客栈时，隔间的几个江湖人所说之言？”
　　穆衍风闻言朝于桓之笑道：“听说你要光复暮雪宫，分别选了七人，每人授以一招暮雪七式。”
　　要光复暮雪宫的自然不是于桓之，而是另有其人。
　　众人沉默了片刻。言语至此，再明显不过。杜年年，便是被选中修炼暮雪七式第三式——飞鸿映雪的人。
　　《暮雪七式》这套武功，需层层递进，若从中途练起，武功或可一夕突飞猛进，然长此以往，必定走火入魔，暴毙而死。也就是说，杜年年强行修炼了《暮雪七式》的第三式，必定不得善终，命不久矣。
　　南小桃花叹了声：“那她这般执着来流云庄又是为何……”
　　于桓之想了想，道：“问问便知。”
　　“嗯，将前因后果一并问个清楚。”江蓝生也点头道，随即又笑，“所幸她现在还安静自得，我方才过来时见她一人坐在池边，是忧伤得很，仿佛真是为情所困，还从池中捧水来饮……”
　　于桓之猛然抬头望着江蓝生，震惊道：“她从池中捧水来饮？”
　　冬日池水极寒，入了五脏六腑如万根针芒扎去。寻常人极难忍受，可杜年年，修炼了暮雪七式的第三式。
　　于桓之静了须臾，良久看着穆衍风一字一句道：“据我所知，若只练了第三式，走火入魔时，起初不过经脉紊乱，性情内敛，可体藏杀戾之气，可熬到最后关头，五脏六腑如烈火焚烧，难以忍耐，即便在寒冷的冬日，也要吞冰食雪来缓解。”顿了顿，她又道，“若此时，她一旦被人触怒，必定难以自控，狂性大发，嗜血杀人。”
　　南霜听了此言，脸色也霎时间惨白。这些日子，萧满伊因着穆衍风的缘故，三番四次去找杜年年麻烦。她使得都是些小伎俩，杜年年平日也就视而不见。
　　可是今日……南霜抬头怔怔地看着穆衍风。
　　穆衍风只当是钉在了远处，埋下头，手持着杯子，良久不动，半晌他又抬头故作轻松笑道：“小于，你怎变得如此多虑，呵，你们都多虑了。”
　　暮色四合，乌云层层。天地间弥漫着风声，吹着花木飒飒作响。几片落叶枯卷着飘飞，划破水蓝夜暮，划出几许肃杀。
　　远处隐隐有雷声。穆衍风抬目望向窗外，他英挺的飞眉格外好看，凤目眼梢俊朗不凡，他的话语很轻：“今年雪下得真早哈。”
　　语毕，他的眼梢忽然跳了一下。院外跌跌撞撞跑来一名下人，大喊着：“少主，公子！不好了！萧姑娘与杜姑娘一语不合，打了起来。杜姑娘武功太高了，我们几人眼见着就抵挡不住……”
　　“哐当”一声，茶盏落在地面。穆衍风起身大吼：“她到底想搞什么？！！”话音还未消失，冰蓝色衣摆在窗口一闪，穆衍风已然飞速掠到院内，脚尖在白梅枝桠上点了点，倏然没入夜色中。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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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层云蔼蔼，夜风回旋，池畔草木萧瑟。流云庄的曲巷回廊，重阁老树，在夜幕的浸润下，显出几分森寒之意。
　　穆衍风快疾的身形在沁窨苑前稍作停滞。没有意料中的拼杀声，古怪的寂静让他心中莫名蔓生出荒芜感。
　　不知何故，他的眼前忽地掠过萧满伊带着得意的笑容，欢天喜地摇晃手腕并蒂花的情景。丁玲丁玲的响声，扰得他心神不宁。
　　穆衍风烦躁地想，他等下定要将萧满伊拎出来，好生将她责骂一顿，若她再胡闹，定要将她赶出流云庄，定要……穆衍风一拳打在沁窨苑的矮墙上，撩了衣摆，步入苑中。
　　苑内横七竖八躺着流云庄的弟子，都还有气息。窨玥池畔，哆哆嗦嗦坐着一人，她浑身湿透，耳根至后脖颈却通红。
　　萧满伊躲在六角亭的柱子后，满目惊惶地望着池边杜年年。
　　穆衍风一瞥见萧满伊，满腹怒气顿起，他径直走了去，劈头盖脸就问：“你到底在搞什么？！”
　　萧满伊见了是他，先愣住，即刻又惊喜起来，欢快的声音有些脱力：“衍风。”
　　穆衍风只蹙眉静看了她半晌，随即拂袖往池边走去。萧满伊慌忙扯住他的袖子：“衍风别去。”她抬腕指了指杜年年，抿唇道：“这女人诡异得很，方才她与我动手，那武功招招致命，还好……”
　　“你可是不论何人都敢招惹得？！”穆衍风勃然大怒。萧满伊之前的话，他只听清了那句“招招致命”，目光所及之处，是她掌中深深的印痕。方才情形危急，她定然将杏花链子牢攥在手心。
　　萧满伊被他吼得一愣，拽住他袖口的手微松了松。
　　穆衍风虽容易炸毛，但甚少真正发怒。其实他与南霜一样，都是性情极好的人，遇事很少往心里去，极其大度。
　　可此刻，他是真地生气了。
　　萧满伊开口，怔怔道：“衍风，你是不是喜欢她啊？”
　　穆衍风不答，他心中乱得很。
　　很多时候，沉默便是默认。萧满伊深以为然。她垂目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明眸起了水雾，努力做出的无辜表情，将原本上挑骄傲的眉称得十分凄清：“衍风，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你喜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如晚夏最后一朵荼靡花落，悄然萧瑟。
　　穆衍风只沉敛着深色，冷漠地将袖口从她手中抽出，转而头也不回朝池畔走去。
　　他今日穿得好看。冰蓝长衫，光滑的衣料在指间轻拂而逝，似有时光如水，携飞花红尘远去。
　　萧满伊觉着有点空旷。她愣在原地皱眉抿嘴，说不出的聊赖，说不出的索然无味。
　　穆衍风还未走近，杜年年蓦地抬头道了声：“你别过来。”
　　她的嗓音沙哑，像被火烧过一般。
　　穆衍风愣住。正当此时，于桓之的声音忽而悠悠从身后传来：“暮雪七式第三式和第四式，修炼时，是冰火两重天，你无心法外功自保，有无第一二式的基础，这样下去，命不足七日。”
　　杜年年吃力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黯淡下去，良久，她只说：“无妨。”
　　穆衍风回头看了眼于桓之，却只见他身形一闪即逝，鬼魅般掠到杜年年的身后，连推三掌。
　　杜年年痛得大叫一声，不受控制般顿地而起。她周身隐隐有血红的戾气，神智被吞没，眼中杀气大盛。
　　此时，于桓之侧身从穆衍风身旁闪过，轻道了声：“天一剑法，凝气。”转而落在一名倒下弟子的身旁，拾起他的佩剑凌空掷去。
　　穆衍风心领神会，一个轻跃接住佩剑，未脱剑柄，直接接了攻来的杜年年一招。穆衍风横剑挡住她的手刃，再一个回旋轻巧闪到她身后，抽剑几打，手法凌厉快捷，步数清晰诡辩，已然有武林霸主之姿。
　　暮雪七式的第三式，自是威力无穷。然而杜年年只谙招式，无心法外功辅助，更无基础，此刻她方寸大乱，走火入魔，遇到穆衍风这样的高手，只得弱者伏诛。
　　不过十余招，穆衍风持剑鞘在她天柱与风池穴两点，最后轻击她的膻中穴，卸了她浑身气力。
　　杜年年只觉身体发软，她俯身“哇”地吐了一口血，退了几步仰身往池中倒去。穆衍风连忙上前将她揽了回来。
　　她脸色煞白，唇畔衣襟仍有血迹斑斑，让人察觉不出她嘴角浮起的笑容，几丝凄清几丝温暖。
　　眼神有些涣散，眼前英俊至极的面容，如四年前，英雄大会初见时一般。
　　穆衍风唤了声：“杜姑娘。”
　　杜年年吃力点点头，抬起手摆了摆。
　　于桓之叹了声，道：“送她回房吧。”
　　穆衍风皱了皱眉，弯身将杜年年横抱起来，方回头时，却与萧满伊对目而视。
　　或许是多年来恶习不改，萧满伊习惯了在见到穆衍风的瞬间，笑着唤他衍风。
　　穆衍风见惯这怪异女人的笑容，得意洋洋的，兴高采烈的，狼心狗肺的，多姿多彩得真不愧对她名震江湖的绰号——双面伊人。
　　可她现在，只勉强牵起了嘴角的弧度，双眼睁得圆圆的，依稀有些萧索。
　　她还是唤了声：“衍风。”
　　不知为何，她今日的声音，听起来总有些脱力。
　　穆衍风呼吸一紧，蹙眉绕过她，将杜年年送回房中。
　　此时，江蓝生与南霜也赶了过来。苑前，小桃花“哇”了一声，江蓝生“啧啧”两声，于桓之步入苑外，似对南霜说了些什么，便唤童四来处理伤者了。
　　自始至终，萧满伊都注视着穆衍风的背影，看着他的颀长的背影步入房中。
　　云层翻卷，月亮时隐时现，细小的雪粒子落地即溶，穆衍风将门掩上，幽幽烛火映在窗纸，一灯如豆。
　　萧满伊这才回身，看着童四带着一群下人，正在查探苑中人的伤势。于桓之仍旧一脸清淡地入了杜年年房内。
　　南霜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唤了声：“烟花儿。”她抿了抿嘴，又呵呵笑道，“烟花儿，你没事。”
　　萧满伊最讨厌南霜叫自己烟花儿，可她当下听了这称呼，竟觉得有点亲切。她如常皱了皱眉，微抬起下巴，赌气叫了声：“祸水儿。”语毕，她又一步一摇晃地走到她跟前，愤愤然道，“你现在才来！我刚刚中了那小狐狸精一掌，差点被她打死。”说着她又得意笑笑，“不过我武功高，她打第二掌的时候，我闪了过去，然后她走火入魔坐到池边喝水，伤……伤不到……”
　　萧满伊话未说完，，忽然抚住胸口，两眼一黑，直接仰面栽去。
　　沁窨苑正房内，一盆银碳嗤嗤烧着。
　　穆衍风为杜年年渡了内力，从榻上翻身而下，烦躁道：“你那暮雪七式是个什么邪门功夫，内力渡进去，像无底洞一样，怎么救？！”
　　于桓之拧了布巾，将手拭干，一边从怀里取出施针袋，一边从容道：“方才你用天一剑法，凝了她的气。此刻为她渡内力，本就毫无功效，不过是给她些许气力罢了。”
　　穆衍风转头瞧着于桓之将银针一一排开，还寻了根最粗的用水清洗，不禁纳闷道：“你要做甚？”
　　于桓之道：“将她唤醒。”
　　穆衍风目光锁牢在那根最粗的针上，又不解道：“针灸之术，重在准度和力道，倒是从未见过你用这种比缝衣针还粗的针。”想了想，他又叹：“暮雪七式，果然神奇。”
　　于桓之淡淡看了他一眼，取了干净布巾将针来回擦了，平静道：“救她，只有两个法子。一，挑了她的经脉，切断暮雪七式的冰火两重戾气，再以《天一功》外功施救，从此她虽为废人，但尚能苟活于世。二，废了她的武功，以《天一功》外功施救，教她如何凝气。不过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定时会受冰火两重天煎熬之痛，不出五年，便身亡而死。”
　　穆衍风听了，敛眉深思，须臾又道：“不过这两种法子，都与施针无干系啊。”
　　于桓之步至榻前，寻到杜年年脑后的百会穴。他抬起针比对了下，房内烛火微微一爆，火星子映在针尖，发出晶亮的光芒，于桓之淡淡道：“嗯，与施针无干。我不过是想先将她扎醒，问问她选哪种法子？”
　　穆衍风愣住，片刻后，通体打了三个激灵。
　　南霜揉了揉酸疼的腰间。方才萧满伊昏倒时，自己连忙去接，结果恰巧被她压在身下当了肉垫。
　　院外雪落无声。童四处理完苑内伤者，又忙为萧满伊去寻府上的大夫。江蓝生已为她探了伤势，说是虽受了内伤，所幸不算重，将养一月便可复员。
　　南霜听他如此说，便放下心来，不去搅扰于桓之与穆衍风。
　　毕竟将杜年年现下是唯一的线索，只有将她救活，才可能探听到光复暮雪宫的幕后主谋，才可能探听到《暮雪七式》全谱的下落，以及种种不可知的前路风雨。
　　虽说萧满伊平素里比较咋呼，睡觉却极为安静，猫咪一般，全无南小桃花咂嘴流口水踢被子抱枕头等等恶劣行径。
　　她的手静静搁在身旁，银链子微闪，精致的并蒂杏花惟妙惟肖。
　　南霜觊觎这手链多时，这次称萧满伊熟睡，抬起一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细小的花朵微颤，玲珑剔透。南小桃花舔舔嘴，心中很欢喜，又凑近，摸了摸那朵杏花。见萧满伊还没醒，她放开了胆子，伸手想将链子从她腕上退下，自己带着试一试，只是试一试。
　　谁知她正鬼鬼祟祟地动作，萧满伊忽然大喝一声：“祸水儿！”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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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满伊猛然坐起，小桃花惊愕一跳，两人下巴碰额角，痛得咝咝抽着凉气。
　　萧伊人抬手抖抖指着正在揉额角的南霜，怒吼：“偷鸡摸狗者，杀！”
　　南小桃花腆着脸瞧她，嘿嘿笑道：“我就瞅瞅。”
　　“瞅瞅瞅瞅！”萧满伊暴怒，“你除了瞅瞅，还会不会用别的词儿？！”她气得胸口不停起伏，指着南霜嚷嚷，“你就瞅瞅就瞅瞅！瞅瞅就是你不良动机的开始，你瞅完了就要试试，试好了就要顺一顺，顺走了，东西就没了！”
　　说罢，她将被子一掀，站在脚踏上继续嚷嚷：“你那一布袋圆滚滚满当当的行囊，就是你这一路瞅来的！什么路边的石头，客栈的雕花小筷子，菜谱小牌子，死了人家眷戴的白花你也去拾一朵，上了船桅杆上挂的船帆，你也拿剪子去剪一个小角。你瞅吧瞅吧，没完没了了还！”
　　萧满伊本就受了伤，这一顿嚷，累得她声嘶力竭。等嚷完，她浑身一瘫，又倒回床上，仰面看着黑乎乎的房梁，大叹一声：“苍天啊——江湖三大奇女子，我怎会与你齐名？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如蚊鸣，却似咒语般缭绕不停。南霜瞧她镇定下来了，便上前将她挪到枕头上，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她身下扯出棉被，盖在她身上，帮她掖了掖被角。
　　在此过程中，萧满伊满目悲凉，悠悠然注视着南小桃花。
　　她已然死了心，认了命。
　　于桓之用粗针和凉水将杜年年折腾醒后，言简意赅地将两种救人法子说了。杜年年生性清高寡言，这样的人，是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自己的尊严。不出所料，她选了第二种法子，治标不治本，只余五年寿命。
　　于桓之听了后，便点了她的昏穴，让她又睡去。
　　杜年年的选择，在他意料之中。大抵无论是他还是穆衍风，甚至憨厚的南霜以及咋呼的萧满伊，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年华似水，且看水中落花几许，烟波几处，而不是任其索然地长流。因而当两者之择其一时，生命的意义要比生命的长度，更加引人入胜。
　　穆衍风觉着于桓之的作法委实不厚道，但他心里也明白，用针将杜年年扎醒，是不得已的法子。毕竟她伤势太深，若不及时施救，恐怕即使扁鹊再世，也回天乏术了。
　　流云庄出了这样的乱子，宋薛与穆香香本要来看看，但于桓之已差童四传话说，此时庄中危机未过，还望大小姐与宋公子这几日都留在前庄应付场面，势必不要走漏任何风声。
　　虽有了救命法子，穆香香依然命悬一线。因为她的伤势牵连到《暮雪七式》与《天一功》，于桓之与穆衍风务必要亲自轮流看顾。他们命下人将日常所需送到沁窨苑空余的屋子，只留了几名丫鬟。
　　待穆衍风又渡了些天一功的外力为杜年年护体，已是深夜了。
　　于桓之坐在榻前，探了探她的脉搏，虽依旧紊乱，却比之前急血攻心好了许多。一名丫鬟上前替他递了盏茶，于桓之这才得闲将茶水一饮而尽，盯着在桌前闷坐的穆衍风，道：“若明日无变，便废了她的武功。”
　　穆衍风似有些心不在焉，听了他的话，过了半晌才“哦”了一声。
　　于桓之挑目看着他，忽而会心一笑，将下午穆衍风揶揄他的话回敬回去：“当初当初，悔不当初。”
　　穆衍风仍旧锁着眉，顷刻，他自烛影中抬头，颇有些迟疑地问：“哎，小于你说，萧满伊是不是受伤了？”
　　于桓之“哦？”了一声，凝眸盯着窗纸，窗外雪落，悄无声息。他轻笑了笑，又垂目将施针袋收起，悠淡道：“霜儿未来找，当是没事。”
　　穆衍风听了此言，又陷入深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方才听她说话，有些脱力啊。”
　　于桓之自桌前倒了杯水给他，回道：“她见了你，哪次说话不是脱力发虚的？”
　　穆衍风点了下头，继续沉思。再过了会儿，他仍旧开口道：“不对啊小于，我们赶来之前，杜姑娘先对萧满伊出了手，万一伤到了怎么办？”
　　此时，于桓之已经取了本书卷来看。他悠然翻了一页，自书中抬目，笑了：“所谓关心则乱。”
　　穆衍风大为窘迫，半晌又锁起眉头，几欲开口，都被于桓之一副“虚室绝尘响”的模样给堵了回去。
　　就在穆小少主磨皮擦痒，心急如焚之际，于桓之忽而又道：“今夜我守吧，你明日卯时来换我。”
　　穆衍风一怔，忽又觉得过意不去，于桓之目光仍淡淡扫过字里行间，也不抬头，只添了一句：“正好把此书读完。”
　　江蓝生直接纵马入流云庄，一路策马小跑，直到进了沁窨苑，才翻身下马，姿势极为漂亮利落。他再一抬手，便将老大夫从马上拎下，直带他入了西厢房。
　　那大夫姓许，已是桑榆之年。他自云下镇被江蓝生拎上马，爬坡上坎来了流云庄，一路颠簸委实刺激，以至于他老人家下了马，入了房，还直抚着心口叫唤：“哎呦，我的娘哎~~~”
　　江蓝生唤了名丫鬟给大夫递了口水压惊，许大夫刚顺了气，一瞅茶盏，竟是景德镇的上等青釉瓷，吓得手一抖，叫唤：“哎呦，我的爹哎~~~”
　　江蓝生眼疾手快，将脱落得茶盏当空接住，递给旁的丫鬟，伸手做了个“请”字，说：“许大夫，这边。”
　　许大夫点了点头，跟随江蓝生进了内间。
　　这位许大夫已去世的爹娘，显然没有听见儿子诚挚地呼唤，所以当许大夫步入内间，目光从病榻上，美若貂蝉的萧满伊，移至惊为天人的南霜脸上时，抽气抽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惊得浑身哆嗦，捂住心口又叫唤：“哎呦，我的祖宗哎~~~”
　　许大夫的祖宗眷顾了他的子子孙，待老大夫提萧满伊颤颤地探完脉，终于恢复了几许神采，他大笔一挥，写就一份药方子，递给江蓝生道：“用此方子煎药，每日饮两次，不出十日，必定药到病除。”
　　江蓝生递给那大夫一粒碎银子，差下人将他送了出去，又将药方子递给一个丫鬟，让她赶紧煎药来。
　　待大夫一走，萧满伊从床上一骨碌翻身爬起，问江蓝生：“你去哪儿找的大夫，云上镇？”
　　云上镇是去流云庄不远的一个镇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镇内客栈茶楼，勾栏戏院，不一而足。
　　瞧见江蓝生点头，萧满伊又兴奋道：“你找得着去云上镇的路？”
　　江蓝生愣住，从腰间抽出白绒扇刷拉展开，摇了两摇，警惕地看着她。
　　南小桃花本来在打瞌睡，瞧见萧满伊这般兴奋的模样，也转醒过来，凑热闹地问：“云上镇好玩么？”
　　萧满伊忙道：“好玩好玩，那里的戏院叫‘青青楼’，请了几个当年‘舞天下’的舞姬舞倌，可惜我从未去过。”
　　南霜听了“舞天下”却是愣住，半晌她又呵呵笑起来，问：“为何不去？”
　　萧满伊沮丧地盘腿坐在床上，埋怨道：“那戏院只接男客，不接女客。若女客要去，定要由夫君或爹爹带去，我没爹没嫁人，自然去不得。”语毕，她想了想又道，“其实女扮男装去，也不是不成，可我总在勾栏跳舞，声名本就不好，若女扮男装去了那里，传了出去，衍风定不会要我了。”
　　提及穆衍风，她的脸上又一闪即逝的黯淡。萧满伊忽又想起方才的事，愣然抬头看了看南霜，扁起嘴，不想说话了。
　　南小桃花生来好奇心就极重，被萧满伊这样一挑唆，即刻满目期待地瞅着江蓝生。
　　被南霜这么一瞅，江蓝生在劫难逃，合了扇道：“也罢，待萧姑娘将养好些，我带你二人去。”
　　夜深了，江蓝生对二人叮嘱了几句，便也离去。他亦在沁窨苑寻了间空屋，自个儿悠哉摇着白绒扇，去枫和苑将行囊取来。
　　穆衍风来自西厢房前，却听屋内一阵静默。漫天雪粒子似破碎的琼瑶，纷纷扬落在地面，沾地为雨，水月镜花。
　　很久以后，当苏州又开始落雪，穆衍风想起萧满伊曾与他说，其实这世上，许许多多事情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唯独你认定的那件事，坚持的那件事，不是。
　　如同苏州初冬的雪，这样浩瀚苍茫地自夜空落下，因为没有积厚三尺的决心，所以沾了大地，便化为乌有。
　　身后隐隐有脚步声，穆衍风回头望去，是在沁窨苑伺候的丫鬟离萍。
　　她手持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将将熬好的药和一碟蜜饯。她见了穆衍风，施礼道：“少主。”
　　因落了雪，药碗上还盖着盖子。穆衍风走过去，问：“是什么？”即刻将盖子揭开，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答案不言而喻。
　　流云庄的下人都调/教有数，离萍不答，只待穆衍风又问：“伤得重吗？”她才道：“回少主，想必是当时杜姑娘虽走火入魔，但并无伤害萧姑娘之意，所以控制了掌力。萧姑娘虽受内伤，但大夫说，只消服用此药，不出十日便好。”
　　穆衍风松了口气，侧目又望向屋内，半晌转过头来问：“霜儿妹子呢？”
　　离萍一笑，道：“陪着萧姑娘呢。南霜姑娘心好，见萧姑娘受伤，便守在跟前照顾，夜里也不曾离去，还唤人将她的床铺搬来。”
　　穆衍风亦开怀笑道：“她这是爱热闹，好喜庆的性子。”
　　离萍顺应地点头，又问：“少主进屋吗？”
　　漫天飞雪缀在穆衍风的发梢，凝了水，带有几许凄迷。他忽而又想起在池畔，自己莫名的心烦意乱，那种杂杳的感觉，至今还让他心有余悸。良久，他摇了摇头，说：“不了。”


　　第32章

　　萧满伊看着南霜兴致勃勃地将长椅布置成一个小卧榻，脑充血地说：“你就不能回屋住么？！”
　　南小桃花拍了拍绵软温暖的小榻，嘿嘿笑道：“这里好。”
　　萧满伊气节，偏过头，对着一尊弥勒佛像念了声“阿弥托福”，开始入定。入了半晌，睁眼却瞧着那弥勒佛笑得如南小桃花一般兴致高昂，愈发气血攻心。
　　屋外有人敲门两声。
　　离萍推门而入，将托盘放在桌上，道：“萧姑娘，吃药了。”说罢，她用勺杳了杳药汁，待凉了些，便为萧满伊送去，一边笑道：“方才少主在屋外，想着二人姑娘兴许休息了，便没有进来。”
　　萧满伊手中动作一顿，仰头便将药汁一饮而尽。
　　那药是极苦的，但萧满伊自幼入了“舞天下”，后又一人沦落天涯，一碗药汁与她吃的苦头相比，是小巫见大巫。
　　离萍接过空碗，又将那碟蜜饯送上，萧满伊摆了摆手，示意不需要了。离萍一笑，正欲将要碟收回，旁边却闪来一人，怔怔地看着那碟蜜饯。
　　南霜还未说话，萧满伊便开口揶揄道：“她就瞅瞅。”
　　伺候了南霜和萧满伊些许时日，离萍对这二人的性子亦有些了解。她将蜜饯碟往桌上放了，回头会意笑道：“我再吩咐人给二位姑娘备些饭菜来。”
　　听了此言，南霜与萧满伊才意识到，自下午起，二人便滴米未尽，顷刻腹中饥鸣不已。
　　离萍方才离去，南小桃花就一声欢呼，跑到桌前当空挑起一块蜜饯，直接用嘴接住。吃着吃着，她一脸欢脱的神情却变得愁苦不堪。
　　萧满伊坐在床上不动声色，见着南霜中了圈套才哈哈大笑，边拍床榻边道：“你笨啊，那蜜饯是给吃药的人吃的，去口中药味，甜得不得了！”
　　南小桃花连忙斟茶连饮了三盏，抿抿嘴，锁着眉头一脸忧愁，叹了句：“悲哉。”
　　萧满伊刚笑罢，腹中却一阵雷鸣。她神色怔住，须臾又手忙脚乱地拉被子，说：“睡了睡了。”
　　南小桃花听了一愣，忽然一溜烟跑了出去。萧满伊刚扯过被子，刚刚盖好要装睡，见南霜忽然走了，又惊得坐起身来。
　　她侧目朝塌旁空旷的小卧榻一看，气闷地哼了一声：“还说陪我！真是的！”
　　不一会儿，屋外吱嘎一声，却是南霜又跑了回来，她环臂在胸前抱着些物什，往桌前一匐身，物什自她怀中落下，啪啪砸在桌上。
　　萧满伊依旧气鼓鼓坐在床榻上，侧目用余光瞧着南小桃花，只见小桃花借着烛火，在桌上挑挑拣拣，好半天才拿了两样跑来塌前。
　　一样，是个印有桃花纹的小碗；一样，是一个牛皮纸袋。
　　萧伊人斜睨着那纸袋，觉着有些眼熟，继续气闷道：“什么玩意儿？”
　　南霜埋头将纸袋拉开，又将里面的凤梨酥一个一个捡出来放在碗里，递给萧满伊又呵呵笑道：“你不是饿了么？”
　　萧满伊怔然瞧着碗中精致诱人的凤梨酥，心仿佛被触了一下，脉络恍然间如开闸水道，股股温暖的血，滴滴渗入心底，像春深时节，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她不自在地挪了挪，咽了几口唾沫摆出不在意的模样：“谁告诉你我饿了？”
　　南小桃花此时的目光也锁牢在凤梨酥上，她亦吞了几口唾沫，喃喃道：“反正我是饿了。”
　　萧满伊瞧见她的模样，一把接过桃花碗，垂头埋怨道：“真烦人！我明明不饿，你非要拿给我吃！”几缕青丝滑过她的肩，将她的神色遮得明灭不定。
　　南小桃花笑了笑，回身又自桌前，继续捣腾她那些物什。
　　萧满伊津津有味吃了几块凤梨酥，忽然又偏头望着左角高几，将碗递出去，语气似有些薄怒：“我吃不完了！你吃！”
　　南小桃花摆摆手，笑道：“你受了伤，好吃的你吃，我还有桂花糕。”她指指桌上摊开的牛皮纸上白花花的东西，随即又道：“再说那凤梨酥本来就是你的。”
　　萧满伊听了此言，怔怔地转过头来，愣愣地往碗里一瞧，脑中忽然电闪雷鸣。
　　方到苏州时，她与南霜路过一家糕饼铺。南小桃花欢喜买了许多，萧满伊不好这些，便只买了穆衍风喜欢的凤梨酥。
　　可巧那日凤梨酥只剩下最后一点，南小桃花与她明里暗里抢了许久，最后慑于她的淫威，只得铩羽而归。不料第二日，她两小袋凤梨酥便少了一袋。她将剩的偷偷塞进穆衍风行囊里，自己便没得吃。
　　算来算去，这凤梨酥并不是平白无故失窃，而是被南小桃花顺了去。
　　萧满伊缓缓抬起手，发抖地指着南霜，“你你你……”了半天，最后却是泄了气，埋头叹了声道：“算了。”那日她多买一袋，本就是跟小桃花赌气。
　　蜡泪静流，屋内影影绰绰。离萍将饭食送来后，将屋内四角烛火用细箸拨亮了些许。
　　三盘小菜，两碗鱼粥，一碗木耳汤。清香清淡，萧满伊披了氅衣，来自榻前与南霜一同用食，方吃了两口，她便只手拍桌，叹息道：“唉，没酒！”
　　南霜道：“你受了内伤，虽不严重，但亦要将养着。”
　　萧满伊瞟她一眼，忽问：“你曾经在京城，听说过一个‘舞天下’的舞馆么？”
　　南小桃花正在舀汤，动作顿了顿，溅出几滴汤水，她垂目道：“知道啊，大名鼎鼎啊舞天下。”
　　萧满伊得意洋洋道：“我就是那儿的。”
　　南霜将汤递给萧满伊，又给自己乘了一碗，继续听她说，“我曾经有个舞艺师傅，人好看，可性格跟你一样傻气，跳舞比我还好，我这辈子有两个愿望，除了嫁给衍风，就是跳出跟她一样好看的舞。”说着，她伸手将筷子一抛，银亮的筷子自空中挽出朵花式，似鱼龙灯舞，星光如雨。
　　名震天下的“惊鸾曲”，便是以一人之姿，方寸之地，舞出气象万千，繁花似锦。
　　萧满伊接住筷子，顺势夹菜放入嘴里，咀嚼几下又道：“可惜衍风喜欢杜年年，真应了江蓝生这个乌鸦嘴那句‘追夫前路多舛，有妖魔鬼怪狐狸精’。”
　　南霜这才抬头，惊愕道：“穆大哥喜欢杜年年。”
　　“对啊！”萧满伊赌气地将筷子一放，闷闷道：“我也原以为他接近杜年年，不过是为了探清她武功套路，谁知今日明明是杜年年伤了我，他却反过来怪我。”说到这里，她俯身将头搁在桌上，摇摇晃晃地唱：“东风恶，欢情薄啦嘿~~~~~”
　　南小桃花连忙帮她推开饭碗，又好奇道：“可是穆大哥娶不了她啊。”
　　萧满伊猛地抬头，“啪”一下敲桌：“说得好！我也是这么合计的！所以我一下就不难过了。”她说“一下”的时候，语气的调子一转，仿佛真有千斛春晖照入晦暗心间。
　　瞥见小桃花抿嘴困惑，一脸讨教的神色，萧满伊又道：“你想啊，方才江蓝生说，杜年年要么一辈子成废人，要么只能活五年。她选了后者，所以命不久矣，她那么可怜，又与衍风两情相悦，那嫁便嫁了吧。可衍风还要活一辈子啊。我都想好了，这五年，我就不远不近跟着，杜年年在世，我便不去搅扰衍风，杜年年若去世了，衍风肯定难过，这时我再去找他，好好陪着他。”
　　萧满伊所说之言，南小桃花并非全懂，然而她心底只觉怔然，好半天，她嘴角只滑出一个字：“你……”
　　萧满伊又嘿嘿窃笑：“我自有打算。”说着她又放低声音，凑到南霜耳畔说，“人难过的时候最脆弱了，这时只要有人在身旁陪着他，他便很容易依赖那个人。衍风真是，活到现在，还是铁金刚蟑小螂一个，我只等他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啦。”
　　“可是……”南霜抿着唇道：“为何要这样呢，这样辛苦？”
　　仿若她的娘亲花月，直至生命的最后，也强撑着为南九阳，舞出惊世骇俗的一曲惊鸾。
　　萧满伊大言不惭道：“这就是喜欢啊。”她对南霜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又立马解释道：“不是亲人朋友间的喜欢，是男女情爱。”
　　南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就是喜欢啊……”她沉吟片刻，又将萧满伊先前的话默记一遍：“杜年年只能活五年，可衍风还要活一辈子啊。他们两情相悦，那嫁便嫁了吧。我都想好了，这五年，我就不远不近跟着。杜年年在世，我便不去搅扰衍风，杜年年去世了，衍风肯定难过，这时我再去找他，好好陪着他……这样，就是喜欢？”
　　萧满伊颇为赞许地点头道：“是的是的，不过情爱的学问大着呢！”
　　南小桃花极其兴奋，仿佛触到一个莫名的世间，里面竟是光怪陆离的繁华盛世，她闪忽着双眼道：“教我教我！”
　　萧满伊高深莫测点点头，嘿嘿笑道：“过几日，江蓝生带我们去戏园子，等看几处戏，我再跟你好好说说，你就明白啦！”
　　南小桃花兴奋异常点点头，也嘿嘿笑道：“好啊好啊！”


　　第33章

　　很多年后的江湖史上，有这样一段记载——江湖女魔头南霜，号南水桃花。形容倾国，武霸天下，惊世骇俗，性情莫测，为人阴毒，是为武林之头号公敌。后遁去，杳杳无踪。
　　这段文字后，笔者又长篇大论地记录了南霜从一届无名小桃花，成长为惊世魔头的传奇故事。其间跌宕起伏，险象环生，人与人之间，亦是勾心斗角，口蜜腹剑。
　　后有一日，这卷江湖史落入了大名鼎鼎的霜魔头手中，她信手将其翻完，大呼六月飞雪，血溅三尺白绫。武霸天下是真，沦为公敌是迫不得已，勾心斗角纯属凑巧，阴毒莫测全是空穴来风。
　　当南霜郁郁不得志地回顾自己几十年的光阴，她觉着自己一生，就是一条被误会的命。从祸水桃花，到阴毒魔头，全然与她老实憨厚的本性相去甚远。
　　当她汲汲寻求此误会的根源时，她不得不将所有误会归咎于当初房事事件闹出的笑话。毕竟若无此事件，她便不会成为南水桃花，便不会成为众矢之的，更不会吸引武林各界的眼球。
　　名声这种事，是水涨船高，人一旦出了名儿，做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掀起轩然大/波。
　　她不就是改嫁么，她不就是改嫁了几次么。
　　再有一日，南霜的相公安慰她，说：你且细读，这本江湖史，还是相当考据的。武霸天下不假，形容倾国是真，至于莫测阴毒么，你确实是个很难定性的人。
　　南霜的莫测，在于她将一些对立的特征，完美统一结合于自身。
　　有奇人譬如萧满伊，性情单纯执着，坚韧不拔。
　　有奇人譬如于桓之，性情冷静温柔，高深难测。
　　有奇人譬如江蓝生，性情轻佻开朗，心机深沉。
　　与南小桃花接近一点的是穆衍风，此奇人矛盾一些，性情大度，胸襟广博，时而别扭，死不认账。
　　可怪异如南小桃花，堪称世间之极品，一方面，此女聪颖绝顶，才华深藏不露，性情随和善良，遇事洞若观火；另一方面，此女憨厚傻气，做事笨手笨脚，好奇心重，时而顺些小物什耍些小伎俩，遇事极为迟钝，容易误入歧途。
　　那段南小桃花住在流云庄的日子，便是这矛盾人格的鼎盛时日。且说当日萧满伊与南霜大谈男女情爱一事，南小桃花兴奋如百爪挠心，二女畅谈到深夜，直至体力不支，双双睡去。
　　冬日天亮得晚，待朝阳流金，廊檐滴露，辰时已有三刻。
　　南霜因与萧满伊兴致勃勃聊了一夜，又迫切想逛戏园子，睡了不过三个时辰便起了身。
　　前日流云庄遭变故，但庄内上下极其镇定，第二日，除了一向清冷的沁窨苑忽而多了几个人住，一切如常。
　　萧满伊还在睡，南霜轻手轻脚帮她掖了被子，又蹑手蹑脚去了外间，提醒丫鬟去煎药，这才出了屋。
　　沁窨苑庭院深深。朝阳并未全然挣脱云层，一缕光只点亮花圃一角，数朵红梅开。雪停了，地上还是湿漉漉的。窨玥池静水流深，池畔小桥上一人漫步走过，携了书卷，像画中仙一般。
　　于桓之在石桥上福至心灵般一愣，转头果然瞧见南霜站在屋檐下抿嘴贼兮兮地瞅着他。他亦云淡风轻笑了笑，朝南霜招招手。
　　南小桃花近日不知为何，一见到于桓之就由其开心。
　　曾有一日，天水派来客，南九阳几位狐朋狗党见了南霜皆说：“好乖好乖。”南九阳得意笑道：“这是我的开心果。”
　　南小桃花想，如此这般，于桓之当是她的开心果罢？
　　她乐颠颠跑到石桥头，瞧见于桓之眼角黑晕，问道：“桓公子昨夜未睡？”
　　如此中规中矩的搭讪，于小魔头自是不满，他弯起眼睛，半晌高深莫测不做回答，过了会儿，忽然唤了声：“霜儿。”
　　南霜愣住。
　　于桓之走近，解开月色披风，抖了抖，那披风自空中一拂，如皓月流晖入了人间，南霜只闻得一股薄荷清香融融暖意铺洒而来。
　　于桓之靠得挤进，他垂目将披风的带子为南霜系好，脸上不见笑容，可神色很温柔，“当心着凉。”
　　南霜的心噗通一跳，耳稍隐隐发烫。她伸手揉了揉耳朵，抬头望见于桓之温润如玉的面容，一滴露水凝在他的额发。
　　南小桃花一怔，竟不自觉抬起手帮他将那滴露水拭去。于桓之的额发轻拂，眼神忽而变得十分迷离。南霜拭去那露水后，又兀自掀开他的发，牵起衣袂，帮他将额上的点滴凝露擦了擦。
　　窨玥池，风动水。树影扶疏，万里青天。
　　一滴凝露滑过南霜的手背，如夜明珠滚落玉盘。于桓之执起那手，牵至唇边，在湿润的指尖上轻轻一吻，似将一股激流注入南霜的血脉。
　　她通体打了个激灵，却更是满心欢喜地注视着于小魔头。
　　于桓之愣然苦笑，扣手敲在她额头，轻叹一声：“怎么也不知拒绝？”
　　南霜道：“啊？”
　　于桓之又叹一声，问：“若是他人对你这样，你也不懂得拒绝么？”
　　南霜又道：“啊？”
　　于桓之笑起来，无奈道：“算了。”他侧目看了眼正房，对凝眸深思的南霜道，“杜姑娘命悬一线，这些日子，我与少主需得守着她。”说罢他静看了南霜须臾，失笑道了声：“老实些。”绕过她回房去了。
　　刚走了两步，袖口却被牵住。
　　于桓之错愕地回头，却瞧见南霜一脸恍然大悟地对自己说：“若是他人，我会拒绝。”
　　于小魔头怔然，似有有似难以置信地问：“为何？”
　　南下桃花笑得格外灿烂：“我只有你一枚开心果啊！”她瞧着于桓之的脸色变得十分困惑，又自掘坟墓地解释道：“就像我爹只有我一枚开心果一般！”
　　好半天，于桓之才捏了捏额角，失笑道：“你啊……”
　　于桓之回房后，萧满伊未起身，穆衍风守着杜年年。南霜一人无所事事也就罢了，偏生心中还百味陈杂。
　　正巧童四路过沁窨苑，探头瞧见南霜一人坐在亭子里哀声叹气，老远招呼了声：“霜姑娘早啊！”听南霜有气无力答了一声，童四又走近问道：“霜姑娘可是有烦恼。”
　　南霜又应了一声，顺势答了句：“吃不到果子。”
　　童四一怔，“啊”了声问：“果子？”
　　南小桃花拍了拍身边的石凳，示意童四坐下听她说，“喏，有枚果子，闻着很香，却不知怎么吃，如何是好？”
　　童四大笑起来：“哪有这样的果子？”
　　南小桃花闪忽着眼，忽地往桌上一趴，长叹道：“愁人啊，真愁人。”
　　童四笑道：“若真有这样的果子，也不妨事。霜姑娘的愁，在于求不得，不过既然是枚香果子，那入腹定然不难，霜姑娘不如先想法将这枚果子摘到手，反正来日方长，总有一日能吃了它。”
　　童四来沁窨苑本是有事，却被南霜莫名奇妙的果子阻了阻，他胡说八道敷衍了南小桃花一番，想着要抽身离开。岂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南霜听了他的话，似茅塞顿开，千恩万谢后，离开得比他还迅速。
　　穆衍风这一夜都未睡好，梦境温温凉凉，总见着一个女鬼跟在自己身后追，追到天涯海角，追到海枯石烂。那女鬼仿佛是冤死的，整日在自己耳边哭哭啼啼。穆衍风烦不胜烦，挥剑砍了这女鬼一下。
　　他本以为是鬼都有鬼力，因而自己凡人一剑，应当伤不了他。可是那女鬼被剑芒一碰，身形渐次潇洒，转而化作万点星光。
　　穆衍风愣住，再抬头朝四周望去，只见万古长空，一朝风月，茫茫四野，寥寥清旷。
　　他忽而觉得很荒凉，像少了些什么，遍寻不着。
　　他卯时不到便起了身，去换下于桓之后，盯着床榻上的杜年年，忽而想到，若有一天，一个人如此凭空消失于世间，确实是件太荒凉的事。无论是死了，还是失踪了。
　　他又想到萧满伊，不知何故却没有以往的浮躁，他唇角不自觉一弯，心道还好萧满伊是那种不会消失不会离去的人，她向来福大命大，执着不悔，坚韧得像只蟑螂，偏偏还脑子一根筋，单纯得好笑。
　　门外三声叩门惊断穆衍风的思绪，方才的思索忽被抛到九霄云外。穆衍风侧头时，瞥见铜镜里，自己的嘴角竟噙着一枚淡笑，他惊得一跳，不明所以挠了挠头，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笑得十分诡异的南小桃花，方一见他，就躬身作揖：“妹子给大哥请安！”
　　穆衍风又怔住。
　　这一日，注定是曼妙的一日。
　　南霜探了个头进屋，四下望了望，问：“杜姑娘还睡着？”
　　穆衍风瞥了内间一眼，点点头，笑道：“霜儿妹子是来看大哥的？”
　　南霜乖巧点头，方又道：“至入了流云庄，因大哥繁忙，妹子未能近身伺候，实感愧疚。况流云庄遭此变故，我虽为宾客，但也略尽绵薄之力。长日倦人，大哥一人独守空闺，委实寂寞。涓埃之力，不足为道，但妹子也当陪伴大哥，共度着绵绵冬日，直至大地回春，春暖花开。”
　　南小桃花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自以为能打动穆衍风，以便从他口中摸出点于小魔头的虚实，也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岂料穆衍风听这番话听得嘴角直抽搐，一句“近身伺候”，一句“独守空闺”，一句“大地回春，春暖花开”，让人不往别处想，也要往别处想了。
　　穆衍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的眼睛再睁开时已布满了血丝，只听他语重心长道：“霜儿妹子，你可是喜欢上大哥了？苍天啊——，这可使不得啊——”


　　第34章

　　萧满伊自睡梦中转醒，便觉右眼皮直跳。朝右手边的小卧榻一瞧，果真被子叠得齐整，却不见南小桃花人影。
　　在萧满伊心中，南霜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所谓祸害，心思诡秘，狡诈多端，偏巧又让人生不出厌恶之情。这样的人，跟在身边倒好，不在身边时，反倒令人心惊胆颤，唯恐暗地里着了她的道。
　　萧伊人从小学舞，身子骨极好，虽受了内伤，歇了一夜也大好了。待服了药，匆匆用完早膳，她正想着要去把南小桃花寻回来，门却吱嘎一声被推开。
　　寻常人进屋，先伸脚，整个身子再跟进来。南水桃花进屋，先探头，观望一阵后，再一溜烟小跑进来。
　　萧满伊一瞧此情此景便忍不住揶揄：“你不去做贼，委实可惜了。”
　　南霜嘿嘿笑得很玄乎，她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左手鼓当当握成个拳头，待到了萧满伊面前，摊开掌心往她面前一递，吓得萧满伊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衍、衍风的剑穗，你怎么弄到的？”
　　南小桃花又是一笑，道：“你仔细瞅瞅。”
　　萧满伊听了此话一愣，又垂目往那剑穗上瞧去，脸色霎时间阴晴不定。只见那盘龙结下，多出两颗极珍贵的东珠，东珠下，有系了一个五瓣花结。花结下方，才是湖蓝冰丝穗。
　　这湖蓝盘龙冰丝剑穗，仅穆衍风一人所有，天下人都认得，系在剑上，温润飒然，风流倜傥。然而这么被装扮一番，添两颗东珠打个花结，一下便多出几分秀气，若为女子所用，也是极好的。
　　穆衍风不比随性的于小魔头，一袭墨发只用青带稀松束起。流云庄作为江湖第一大派，穆衍风又是少主，接待宾客时，免不了要着正式衣冠。其中有一个发冠为月白色，上面镶有两颗东珠，清雅又不失威严，着实好看。
　　萧满伊曾瞧过那发冠，印象很深。因此她一瞥这条被男扮女装的剑穗，便知晓了那两粒东珠的来历。
　　事已至此，萧伊人心中只剩了九个字：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可她又不好责骂南霜，毕竟看这状况，小桃花大费周折顺来这些东西，又为威武的盘龙剑穗换上女装，是为了送给自己。
　　沉默良久，萧满伊只警惕地说了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南霜坐下，捋了捋那剑穗上小花结的花瓣，又递到萧满伊的面前，说：“送你。”
　　萧满伊挣扎了许久，那剑穗是越瞧越喜欢，须臾，她昧着良心接过，还不由摩挲了两下湖蓝细穗，又正襟危坐道：“你怎么弄来的？”
　　上次南小桃花抢王七王九的银子，被于桓之逮了个正着，且扛不住于小魔头的冷压逼供，她为自己偷盗一事供认不讳。有了这次惨痛经历，如今的南小桃花已然修炼成一只千年老王八，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想要剑穗，大哥便默许了，那两颗东珠，我也是跟大哥打过招呼的。”
　　萧满伊听了此言，吁了口气，蹙眉叹道：“算你还对你的结拜大哥存了些良心。”
　　南小桃花这番话，如孔子笔削春秋，前后删去大截，却也并非说谎。
　　彼时，穆衍风被南霜一句“独守空闺，春暖花开”吓得大惊失色，一口一个“苍天啊”，一口一个“使不得”，以至于南小桃花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未放在心上。
　　南霜自是问了些于小魔头的事。她倒是摸清她果子的状况，好来个知己知彼，可穆衍风听了南霜一段情真意切的告白后，便有些草木皆兵。听到“桓公子”三次，就要隐晦地炸毛一次。
　　隐晦的炸毛，即只在心里炸毛，表面强作镇定。
　　因此，穆小少主被南小桃花危言耸听了一上午后，其人早已云里雾里，心里只顾着盘算于小魔头倒底会用暮雪七式的哪一式将自己解决了。自己是还手呢，还是任其宰割了？
　　苍天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悲哉痛哉。
　　后来南霜又搬来萧满伊的话，说了句：“我对大哥，只是兄妹间的喜欢，并非男女之情。”
　　这句话对穆衍风来说，如同溺水的人忽得一根横木，饥荒的人忽获一个馒头。是以穆小少主感激涕零，不能自己。
　　于是小桃花便趁火打劫说：“我瞅着大哥的剑穗好看，可叹你我二人结拜，并无实物为证。”
　　这话如一响惊雷，猛然炸亮穆衍风的思绪，他立马顺杆子往上爬，一个劲儿想要证明与南小桃花除了兄妹之谊并无私情，于是那剑穗，便落入小桃花的手中。
　　小桃花临走前，又觉愧对于穆衍风，便道：“我去大哥的屋里瞅瞅，看看下人将大哥的物什送来没，送全没。”
　　穆衍风自是答应，还赞了声“好妹子”。
　　萧满伊有句话说得好，祸水瞅完就要摸，摸完就要试，试完就要顺，顺走了，东西就没了。
　　是以，那命途坎坷的东珠就着了此道。
　　瞧着萧满伊的脸色仍有些迟疑，南小桃花又提点她道：“天下人都认得这剑穗。”
　　萧满伊如醍醐灌顶。虽说穆衍风送了她一条手链，她也自作多情地将其当作了定情信物，可说出去，他人多半不会相信。可这剑穗不一样，御赐之物，盘龙冰丝，仅穆衍风一人所有，若拿了出去，江湖上必定人人信服。
　　想到此，萧伊人顿时如获至宝，她拍案而起，大呼道：“祸水儿，够义气！”
　　南霜嘿嘿笑了笑，一本正经又道：“叫我桃花即可。”
　　萧满伊点头，说：“好！从今以后我不唤你祸水，唤你桃花！”
　　南小桃花也喜悦点头，半晌又为难道：“可我习惯了唤你烟花。”
　　萧满伊愣了须臾，垂目瞧了瞧盘龙穗，继而大度道：“无妨，日后你若有难事，我好生帮你！”
　　南霜见君已入瓮，欢喜道：“好啊好啊。”顿了顿，她便厚颜无耻地问，“我听我爹说，若要吃了一个人，是否非得用房中术不可？”
　　此句，南九阳的原话是：江兄！此房中术妙极，妙极！你定能将那人吃得渣都不剩！
　　萧满伊闻此言，却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可双面伊人毕竟见多识广，饮了两杯水，也就镇定了些。
　　继而，萧伊人语重心长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咳咳，房事罢，需要些铺陈，这过程嘛……”一想到自己数年奔波，萧伊人不由摇头悲唱：“道不尽的沧桑啦嘿~~~”
　　南小桃花听得入神，连忙问：“什么过程？”
　　萧满伊瞧她一眼，叹口气道：“要有房事，先得有夫妻之名；要有夫妻之名，先得有婚约；要有婚约，先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然，若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起码要两厢情愿。这两厢情愿，说的便是男女情爱。”
　　南霜会意点头：“要先有情爱，再有婚约，再拜天地，才能将果子吃掉。”
　　“后三者，都是实打实的。唯独情爱最难捉摸，变幻莫测，除非亲身体验，难辨其中奥妙。”萧满伊又解释道，顿了一下又叹：“其实瞧瞧戏文里的男女，也是个法子，可惜江蓝生要待我病好，才带我二人去云上镇青青楼，憋得慌啊。”
　　南霜听了此言，忽而嘿嘿笑起来，问：“你想不想去青青楼？”
　　萧满伊道：“当然想啊。”
　　南霜将手探到袖子里，摸出两张叠好的张，将其递给萧满伊，又拍了拍脑门，赶忙跑了出去。
　　萧满伊狐疑地将纸张打开来一看，一张纸上画得竟是流云庄后庄的地形，一张纸画得是流云庄周围的山路村社，包括云上镇在内。
　　不一会儿，南霜又提了个包裹进来。彼时，萧满伊已对南小桃花顺手牵羊的恶习麻木，她从容地瞧着南霜将包袱解开，从容地瞧着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件长衫，从容地从她手里接过一件青衫，然后惊悚的大叫起来。
　　那件青衫，是于桓之的。
　　任萧满伊千算万算，也想不到南小桃花敢在老虎尾巴上拔毛，顺了于小魔头的衣裳。
　　南霜见状忙道：“这件不是顺来的，”又呵呵笑了两声，“我瞅着桓公子衣角沾了雪粒子，便让他换下来，我帮着洗，洗了还没还，顺道用一用。”
　　萧满伊吞了口唾沫，将青衫递回给南霜，说：“这衣裳穿了折寿，给我换一件。”
　　南霜嘀咕了两声，又在包裹里翻找一阵，扯出一件斜襟深衣搭藕色长襦，说：“这件呢？”
　　萧满伊接过瞧了，在身上比了比，侧目问：“童四的？”
　　南小桃花点点头。
　　萧伊人扶额叹气，从容应对道：“他个头小。”
　　南小桃花又翻找一阵，递出一件云纹紫蓝衫，袖口领口花里胡哨。待萧满伊接过，她又递出一把白绒扇，说：“配套的。”
　　萧满伊端详了一阵子，拿去铜镜前比了比，回头朝南霜笑道：“别说，这男子的衣裳，有的也好看。”语毕，她便走到南霜跟前，将白绒扇和云纹衫往桌上随意一放，埋头与小桃花一道翻找，边找边说：“有没有衍风那件玄色长衫，搭银色披风的……”
　　她堕落了。
　　一个时辰后。西边厢房蹑手蹑脚遛出两人。一人身着青衫，月白披风，鬼鬼祟祟。一人身着湖色长袄，手持白绒扇，偷偷摸摸。
　　南霜与萧满伊顺着墙角摸到沁窨苑外。参照着那张地图，又找到后庄的一处隐秘出口。
　　即便是冬日，黑木门前也爬满藤蔓，古树边立着两匹马，见南霜来了，嘶鸣了几声，蹬蹬蹄子甩甩马尾。
　　萧满伊上前，吱嘎将黑木门推开，庄外嘶嘶凉意，夹带着山岚袭来。她与南霜同时打了几个哆嗦，却是异常兴奋。
　　二人将马牵出流云庄，边走边回头，做贼心虚的模样。待走了数丈远，南霜与萧满伊心有灵犀般，同时翻身上马，姿势漂亮又利落。
　　山谷幽静，倏然响起清脆的两声扬鞭。马背上，袍袂翻飞，倾城绝世。
　　萧满伊迎着风，在急速奔跑的骏马上，笑问：“怎么走？”
　　南霜回头时，墨色长发如海浪拂过脸颊，她纵马驰骋，答道：“下山！”


　　第35章

　　云上镇去流云山庄不远，靠近灵岩山。
　　苏州以西山峦多，村舍少，云上镇位于两山之间，本是个闭塞地儿，可它近水楼台地挨着流云山庄，且又是这一带唯一的镇子，因而多有武林人士，商贾官员往来。十里长街，屋舍绵延，车水马龙，堪比苏州本城。
　　南霜与萧满伊一路打马扬鞭，二十里山路，只跑了一个时辰。
　　近戌时，天已擦黑。街头巷陌点起灯笼，似繁星点点。相比起好奇心极重，一路东张西望的南小桃花，萧满伊倒是镇定许多。
　　云上镇不大，方穿过两个巷子，便见一处朱阁翘檐，灯火楼台上悬着一块匾——青青楼。
　　青青楼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戏园子。数年前，名震天下的“舞天下”自台柱花月去世后，分崩离析，几名舞生舞姬四散流亡。青青楼的楼主便趁此时机，招揽人才，收容了三名舞天下的舞者，并授以戏曲唱功。
　　自此，青青楼声名鹊起，成了一座难求的戏园子。
　　此楼规矩甚为怪异，不接单独的女客。若女客想来看戏，若非有相公父亲携带，不得入园。
　　南小桃花与萧满伊装扮了半日，此时已然是副偏偏浊世公子的行头。二人估摸着时间，想着待戏开演，还有个把时辰，便决定去找家客栈填填五脏庙。
　　刚拐了个弯，萧满伊便听身后有人唤她，回身却巷弄内人影稀疏，行色匆匆，无一人相识。
　　南小桃花见了这番情景也十分纳闷，转念又想到古书上的鬼故事，不由打了个寒噤，扯着萧满伊的袖子说：“走吧走吧。”
　　萧满伊点点头，又狐疑地朝巷陌看了眼。
　　哪知刚走了两步，方才那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叫了声：“萧满伊！”
　　南小桃花这下听清了，唤萧伊人的是个男人，声音却如琵琶铮铮，十分好听。
　　两人再回头望去，但见高檐上，白衣飘飘飞下来一人。那人身后是偌大的明月，幽深的巷子，落地时竟无一丝声响，未束起的黑发直垂在脸颊两侧，俨然一副鬼魂模样。
　　南霜与萧满伊愣在原地，那人也立在不远处。
　　夜色太朦胧，他的面容模糊，只隐隐见得唇角勾起一笑，露出惨白森森的牙。
　　叶儒瞧着萧满伊这幅模样，以为她是认出了自己，因太过激动，愣在原地。岂料俄顷之间，萧伊人身旁的翩翩公子浑身忽地哆嗦两下，乍然跳起。这一跳，似唤回了萧伊人的神，也跟着跳。
　　南小桃花与萧满伊时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来一回跳了十余下，边跳边抽气，边跳边说话，怎奈二人舌头打结，半晌只吐了几个音节：“素扒素鬼啊”、“扒铸道啊”、“奏素吧”……
　　叶儒见状十分纳闷，正欲走近好好打个招呼，可刚买了一步，萧满伊便尖利地叫了一声。叶襦被这声叫唤惊得后退半步，南小桃花见状，觉着机不可失，咬咬牙似下了什么狠心。她猛然抓起萧满伊的手腕，脚尖自原地一旋，扬起圈螺旋状的尘土，顿地飞跑。
　　萧满伊只觉身子忽被拉扯，耳边骤然涌来阵阵风声，眼前的景物飞速掠过，竟连看也看不清。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南小桃花拉着萧满伊才跑了十丈，又听前方一阵砖瓦碎裂，墙头上闪过三道人影。
　　她愣在原地，半晌叹了句：“悲哉。”
　　而萧满伊亦是瞠目结舌地望着她，连方才的“夺命鬼”也跑诸脑后，只问：“你用的是什么轻功？”她回头望了望那“冤鬼”，抬手来回比划，“竟能在弹指间跑十丈远？”
　　南霜避过她的话头，心思一转：往前走，是敌在暗，我在明；往后退，是敌在明，我亦在明。取舍间，显然与那鬼硬碰硬要容易些。她冲萧满伊嘿嘿一笑，指着朝二人走近的鬼，又敛起笑容，再叹一句：“悲哉。”
　　叶儒在原地站定，抬手将墨发用一根发带在脑后一束，盈盈笑着望向萧满伊：“伊儿，不记得我了？”
　　萧伊人听了此话，脸上忽而有笑容渐渐绽开，她向前移了两步，试探地唤了声：“小叶子？”
　　那头又传来好听的嗓音：“原来你还记得。”
　　叶儒人极其随和，瞧萧满伊认出了他，便走上前来，先弯身跟南霜作了个揖，唤了声：“姑娘。”又转头对萧满伊道：“从前若遇了你，我定要跃到屋檐上，待你四处张望以为无人时，跳下来吓你。你那时还说习惯了这小伎俩，未想多年不见，你竟又被我吓着。”
　　叶儒是当年萧伊人在“舞天下”最亲近的人，他虽比萧满伊年长一岁，却比她入门晚，因而也算的上是她师弟。
　　经年已去，别后重逢。即便萧满伊不是惯于感慨的人，也不免唏嘘几句抒发离情：“自别后，忆相逢，花褪残红青杏小。唉！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她果然喜欢穆衍风，连诗文功底也随之扭曲了。
　　叶儒听得一愣一愣。
　　南小桃在这方面，与穆衍风蛇鼠一窝，她自是欢喜称赞：“妙哉妙哉。”
　　叶儒见状，只得点点头，负手道一声：“真……妙啊……”
　　他乡遇故知为人生乐事，更何况叶儒性情温和，为人大方得体，又真诚诙谐，很得南小桃花和萧伊人喜欢。
　　三人结伴，又计算着青青楼的戏未开演，便一同去楼旁的一处食家觅些吃食。
　　几人详谈甚欢，言辞间，萧满伊与南霜得知，叶儒离开“舞天下”后，便来了这青青楼谋生。无独有偶，今晚这出戏为“紫钗记”，而主角儿，便是叶儒唱的“霍小玉”。
　　叶儒生得白净，五官清秀温润，扮作女子，着了戏装，也定然好看。
　　而方才，叶儒一眼认出南霜是女扮男装，唤她姑娘，便是因为他身为戏子，在这方面洞若观火。
　　是夜灯华满街。几人吃完，便一同往“青青楼”而去。
　　此楼虽然出名，却并不如京城苏州的大戏园轩敞，仅仅两层，没有隔间，全凭着戏子精妙的演技声名远播。
　　此时，园子里已人声鼎沸，茶小二满园跑着为看客们添水。台上摆着宽大的采莲屏风。屏风后，隐隐有丝竹声，穿过喧嚣的缝隙，流入人耳。
　　叶儒带着萧满伊与南霜自小门而入，又吩咐跑堂的为两人寻了个僻静坐儿，道了声“对不住”便匆匆去后园换装了。
　　每日戏开场前，后园纷繁杂乱，戏子们忙着上装换衣，乐者亦忙着拨弦试音。
　　换戏服的屋子在西厢，叶儒来到后园，却望右一转，顺着长廊绕到二楼一处屋子。
　　屋内焚着闷人刺鼻的香味，床榻前，层层纱帘翻飞。里面若隐若现坐着一人，姿态万般妖娆，指上的蔻丹红似杜鹃。
　　叶儒自床榻前，福身行礼，唤了声：“楼主。”
　　楼主是位女子，声线低沉，却隐隐有令人入魔之吸力。只听她轻笑一声，道：“那两个傻丫头，果真来了？”
　　“是，楼主。”叶儒答道，说着，他又迟疑半晌，“只是方才在巷内，我仿佛见得一人。”
　　“哦？谁？”
　　叶儒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那飘飞的帘子，声音无波无澜：“师涯。”
　　好半晌，帘后并无响动，女子的手，又自玉枕下拈了一根香，方至炉里。房内香气愈发沉郁。
　　叶儒又躬身施礼，说道：“楼主，如今已探得王七王九在流云庄。此番，于穆二人将他们大张旗鼓地绑入庄内，便是想诱敌深入，引出背后主谋。属下以为，今日若能施计骗过双面伊人和南水桃花，我便能混入流云庄内。如此一来，楼主大可不必先出面，只待属下摸清虚实。”
　　好半天，帘内又传来几声笑，那女子带着笑意叹道：“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她披衣而起，对帘外悠悠道：“戏该开始了。”
　　跑堂的一桌一桌点亮灯烛后，青青楼的巨臂烛光骤然熄灭。整栋楼里倏尔鸦雀无声。
　　萧满伊隔着晃动的光影，瞧见南小桃花一脸期待的神色，目光直愣愣望着台前。
　　她亦是很期待。叶儒也算与她一同长大。人长大后会知道，相知相惜的人越来越少，而那些在心上的知己，便随着时光而沉淀，哪怕经年久别，也会与众不同。
　　萧满伊此时的想法很单纯，她想看叶儒变为戏子后，又有怎样的舞姿。
　　往事杳杳如烟，烟云不散。
　　在萧伊人的记忆里，“舞天下”的舞者个个身怀绝技，名舞如“红绸歌”，“姿衣动”，曲曲能舞出天魔之姿。
　　然而，家喻户晓的“惊鸾曲”，世世代代只能有一个传人。学会“惊鸾曲”的人，便是竭尽一生，也需找到一个天资极好的舞者，将此惊世骇俗的舞艺流传下去。
　　以至于后来“舞天下”散了，舞生舞姬们三五成群去了舞馆戏园子，只萧满伊一人定期勾栏舞一曲，赚足盘缠，浪迹天下寻找传人。
　　幸好遇到了穆衍风，幸好自己喜欢他，幸好在种种颠沛流离之后，心里因着这份喜欢，有所皈依，哪怕他并不喜欢自己。
　　在萧满伊之前，惊鸾曲的传人是花月。
　　花月曾对萧伊人说：惊鸾曲，是一曲太需资质的舞艺，这天下，鲜少有人俱备这份资质。因而我们惊鸾舞者，穷期一生，颠沛流离，也要寻得此人。否则这样惊世骇俗的舞姿，便不可流传下去。
　　花月为人憨厚，时而傻气，甚少如此严穆地说话。她说完后，又连叹几声，继而却嘿嘿笑道：一生，一世，和一个记挂在心尖尖上的人，哪怕不能长相厮守。
　　琴弦铮铮，破空惊月。台上的屏风渐渐拉开，一折紫钗记，一枝灞桥柳。


　　第36章

　　紫钗记分几折，唱的是李益与霍小玉的故事。
　　之所以提名紫钗，是因为二人因紫钗结缘，于花下立誓，结为夫妇。李益任官后，被朝中卢太尉记恨。卢太尉向圣上表荐李益去玉门关外参军。
　　霍小玉忍痛与李益分别。两人分别后，又因太尉从中作梗，遂生出诸多误会。眼见着鸳鸯离散，幸而李益的好友雪中送炭，设计揭露太尉的阴谋，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日的戏是阳关折柳。
　　这听笙箫悲鸣，一曲绕水。叶儒薄施粉黛，水袖长舞，虽是男子，但因天生的舞姿和高妙的领悟，行步间也生出几分妩媚凄楚。
　　霍小玉与李益在灞桥折柳而别，本是紫钗记几折戏里面最平白的一折，没有扣人心弦的玄机，没有步步惊心的阴谋，全凭着台上二人的演技引人入胜。
　　一举手，一投足，儿女姿态，依依别情入木三分，方能令坐下看客掩面欷歔。
　　叶儒的演得固然好，而扮演李益的是位老戏子，演技更是绝佳。
　　大抵是这位戏子性情沉稳，唱词念白亦带有几分沉着，与故事里的李益又有些微出入。
　　青青楼的楼主别出心裁，唱曲时，命人将前朝古时灞桥伤别的诗文一并用上，渲染气氛的同时，又令台下附庸风雅之辈大为叫好。
　　南小桃花看得如痴如醉，半粒瓜子壳还黏在嘴边，却已然忘我。
　　戏文里，本有一出李益与霍小玉掩面相泣的戏。而青青楼的这位戏子，却在这出戏里换了种法子演。霍小玉自是流泪自伤，而李益却沉默地注视着她。
　　那眼神中，七分柔情，两分伤别，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凝眸深处的眼波流转，真真如谁人手持琴笕，在扇面琴上轻拂一下，铮铮乐音如心波颤动。
　　这神情看得南霜猛然一怔，不知何故，她竟忆起那一日，自己溜去晖雨轩趴在窗沿上，瞅着桓公子做宫灯。日光正好，罩在于桓之完美的侧脸，他忽然转过脸来，看向自己。
　　台上李益轻叹一声，此时乐音也停了，只余箫声悠远，漫过萋萋芳草。他抬起手，顺着她的发抚下，挑起一缕青丝，方至唇边柔柔一吻。
　　开演前，萧满伊对南霜说过，你瞧瞧戏文里的霍小玉与李益，便知何为儿女情爱了。
　　戏中，因李益与霍小玉的扮演者皆是男子，因而为了避嫌，只有吻青丝。然而这一个情态毕露的小动作，却将二人的情谊展现到极佳，如一只琴曲忽然拨高，惊醒梦中人。
　　台下，南小桃花怔怔然愣在原处。这个动作，于桓之不是没有做过。
　　当时自己在想什么，心乱意麻，怅然若失？她只记得自己在他叹气离去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紧，失声唤了句：“桓公子。”
　　良久，南小桃花的嘴角忽然起诡异的笑容。她伸舌在自己唇边轻轻一勾，将那半粒瓜子壳卷进口中，慢条斯理嚼了几嚼，觉着扎嘴，吐掉。
　　继而她又端起手旁的茶壶，悠哉乐哉吹了几口气，学着南九阳的模样，老奸巨猾地叹道：“好戏乎？好戏也。”
　　——以后若是嫁了我，不必凤冠霞披，这样装扮，已是最好。
　　于桓之对她说。
　　南小桃花又在诡异地笑。
　　待戏演完，亥时已过了两刻。除了青青楼仍旧灯火辉煌，整条街都睡了去。不知何时开始落需，雪粒子极小，沾在人的发间，不一会儿就化成水滴。
　　南小桃花看了戏，心情极好。晃了晃头，给萧满伊甩了一脸水珠子。
　　萧伊人惊得叫唤，扬开白绒扇就往她方向一扇，一蓬雪粒子如撒盐，忽而往南霜脸上拂去。
　　南小桃花急忙闭眼，雪粒子黏在她的睫毛眉梢，样子着实令人好笑。
　　萧满伊笑得正欢，忽听到身后叶儒唤自己。她转过身去，叶儒此时已换了装，披了件暗色斗篷朝她走来，见了二人，微微施礼道：“伊儿与南姑娘要走？”
　　萧满伊笑道：“本想与你道个别，可见天太晚了，”见着叶儒面有不舍之意，萧满伊又安慰他说，“我二人的住处离这儿不远，日后仍旧常来。”
　　叶儒微微愣住，神色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须臾又问：“伊儿住哪里，不若再留一时，待会儿我遣人送你二人回去。”
　　瞧见叶儒如此挽留，萧满伊再推诿便有些说不过去。可此时天已近晚，虽若被于桓之发现自己与南霜偷溜了出来，也不知第二日这小魔头会作何反应。
　　正在两难之际，旁边南小桃花忽然说了句：“叶公子，我瞅着你是瞧上她了。”
　　南霜的语速极慢，语气极为平静，话里话外不待一分一毫的戏谑，反而极其认真。她瞧着叶儒吃惊地看向自己，继而又抬手指着他的眼，耐心解释道：“我是从你的眼里瞅出来的。”
　　“啪”一声响，萧满伊抬手就在南小桃花手上拍了一小掌，回头正欲解释，却又瞧见叶儒抬目望着漫天的雪，喉结上下动了几下。
　　这场景怎生得好？屋后埋了银子，墙上写了大字，曰：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儒的脸色犹带一抹疏红，语气极不自在，吞了口唾沫，像是咽了几句话，只留着台面上的亮堂言语：“我与伊儿自小一起长大，有的是兄妹情谊。”
　　看了出折柳戏，南小桃花今日茅塞顿开，郁结忽解，她直感九万里风鹏正举，领悟力蹭蹭直窜。看穿了叶儒想敷衍过关，南霜也不言语，她眨巴着眼，嘿嘿直乐。
　　萧满伊在心里叹：养虎为患啊养虎为患。
　　三人正僵着，青青楼里又走出几人。为首一人年届中旬，锦袍博带，狐裘氅衣，身后两名小厮亦是目露精光。见着叶儒，这狐裘男猥琐笑笑，朝叶儒勾了勾手指。
　　萧满伊晓得这样的事。戏园子的看客，有人专好男风，面相好扮青衣的戏子，若被哪位有钱有势的看客相中，便是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叶儒神色一愣，莫奈何地叹了口气，对萧满伊苦涩笑笑：“也好，天晚了，你先回吧。”
　　萧满伊本想说什么，可此间状况，自己留久了也尴尬，遂点了点头，拉着南霜匆匆离开。
　　方走了几步，却听身后叶儒闷哼一声，再回过头时，只见他已倒在地上，两名小厮哼哼笑着要走近对他施以拳脚，而那个狐裘男，只是面色冷然地立在原地。
　　萧满伊正要上前阻止，却忽被南小桃花拉住，压低声音了声：“别去。”
　　此刻叶儒也偏过头来，眼神无奈苦涩，却又有一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萧满伊咬了咬唇，便回过身离去了，不管身后发出怎样的响动，亦没有回头。
　　倒是南小桃花，方走了几步，又转头望去，目光从那两小厮身上，移到狐裘男的身上，最后看向倒在地上的叶儒。
　　方至云上镇时，南小桃花与萧满伊把马匹寄在镇口的一位人家。
　　夜阑人静，街巷幽幽。要去镇口，需得从方才的巷子绕出。
　　巷旁的屋檐上，有三人静静而立。雪花纷扬落在为首男子宽阔的肩，他的黑披风上滑过一道白痕，如同他墨发两侧的一缕白。
　　师涯隐隐望见巷口的两道身影，轻叹了一声，转头与身后二人道：“欧阳少主只让我们探明真相，切忌打草惊蛇。”
　　他身后二人，一人身材纤细高瘦，名唤路随，一人挺拔，浓眉大眼，名唤符惜。
　　符惜面色苍白不见血色，身子周遭，隐隐有戾气萦绕，与杜年年走火入魔之兆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这戾气的性质，若说杜年年的戾气为暗红，那么符惜举手投足间，便带着几丝苍蓝之气。
　　路随听了此言，抬手拱拳，笑嘻嘻道了声：“是，公子。”
　　而符惜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师涯转身于高墙上跃下，走了几步，忽而又回头看着符惜说：“我晓得你担心年年的安慰，可如今，即便你求得南霜身上的水镜，亦无法救她于水火，不若将她留在流云山庄，令于桓之穆衍风二人挑起这担子。”
　　符惜抬目看了看师涯，捏紧拳头，仍旧不发一言。
　　夜露凝在师涯的眉，他的眉亦有几缕白，眉眼细长清俊。虽及不上穆衍风的玉树临风，比不过于桓之的温润英邪，师涯浑身却有股浑然天成的凛冽之气，且有溶了分含而不露的沉敛与柔和，也是当仁不让的一表人才。
　　南霜与萧满伊穿过巷弄时，仍旧心有余悸。
　　有句话说得好，境由心生。南小桃花此刻是越走越惊惶，连脚步声，都似踩在了心口上。她琢磨着反正萧满伊已见识过自己琢磨出的轻功，也不妨再施一次。这么想着，她伸手抓住萧满伊的手腕，一溜烟飞快往前跑。瞬间功夫就出了巷子。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也会塞牙。
　　师涯好容易劝着符惜离开，却未想到南霜与萧满伊弹指间便出了巷子。冤家路窄，狭路相逢。无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师涯才反应过来，点头道了声：“萧姑娘。”
　　萧满伊也是一愣，回了句：“师涯公子。”
　　南霜恍然大悟，这师涯，便是当日萧满伊在青楼被人调息时，使出一招暮雪七式第一式，傲雪凌霜救了萧满伊的人。
　　英雄救美的故事，南小桃花不是没有听说过。然而从前，她的注意力，主要在故事里的英雄豪气。今日她看了出折柳，境界飞升，圆满得道，瞧着雪夜缺月，英雄会美人，知趣后退了两步，笑得极为猥琐。
　　师涯瞧见南霜诡异的表情，也是愣然。而变化，往往就产生在一瞬间。
　　符惜趁着师涯发愣的刹那，他忽然顿地而起，抽出袖中两柄匕首，凌空几个旋身，身影快捷地无法捕捉无法看清，只见地匕首的光映照着月色，如漫天飞刃挑起雪花，雪粒子忽而有了生命般，夹在光刃中，唰唰朝南霜与萧满伊袭来。
　　这是暮雪七式的第四式——雪窖冰天。
　　符惜修炼得不好，又走火入魔。但凭他现在的能力，要将两名武功不高的女子一招毙命是绰绰有余。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南小桃花忽然推开愣怔的萧满伊，拔地而起的瞬间，从腰间抽出了于桓之送她的望雪环。
　　月下，一个身影如风如影，清旷得不惊破一丝夜色。他一身皓月流白立在不远的兽脊屋檐，雪粒子落在他的身侧，也仿若被那张完美如神祗的容颜照亮了。
　　他静静看着街边万刃飞花中，凌空而起的身影，勾起唇角露出一丝笑：“呵，果然。”


　　第37章

　　江湖上的人，至多见过暮雪七式的前五式：第一式傲雪凌霜，第二式落雪无声，第三式飞鸿映雪，第四式雪窖冰天和第五式雪虐风饕。
　　这套功夫层层递进，其中傲雪凌霜为万宗之根本，落雪无声是武功路数的基础，绝世的轻功孤本。
　　包括师涯在内，一共有七人分别修炼了这套功夫。除了修习第一式的师涯，和修习第二式的路随，其余五人因没有根基，统统走火入魔。
　　符惜凌空旋身，以刃风挑起雪片，烁烁如冰凌射向南霜先前站的地方。
　　忽然间，不知月下何处飞来一横光刃，因速度太快，穿夜而过时，竟竖起一道光障，堪堪插在南霜先前站过的地方之前，为她挡去了千道雪刃。
　　而此时，南小桃花早已顿身飞起，轻轻一喝后，手中的望雪环刹那间便带几分杀气。她跃得不高，双手合拢，一环刮过另一环的环身，发出铿锵的响声——正是暮雪七式的第一式，傲雪凌霜。
　　师涯见状根本来不及讶异。南霜手里双环齐鸣，横空回旋，如霜寒之雪化作刀光剑影。雪色如刀攻向符惜。
　　暮雪千刃，炼狱冰封。
　　说的正是暮雪七式的威力。
　　若是从前的符惜，兴许还能避过这一击，可符惜修炼了暮雪七式的第四式，体内早已冰火两重天，何况他心里又牵挂杜年年的伤势，走火入魔的人大悲大喜后，最易戾气攻心，经脉紊乱。
　　师涯迅速卸下背后的长剑往空中抛去，随即一跃当空。与此同时，那剑滑落剑柄如日月流光满溢而出。他只手接剑，持剑往方才的剑光出一盏，一缕剑气破空袭来。
　　暮雪七式只是武功路子，持任何兵器这都可修炼，以双刃为绝佳。
　　可每一式，若修炼到最高境界，便可以剑和剑气配合，形成双刃的效果。因而师涯这一招傲雪凌霜，是至高绝佳的傲雪凌霜，威力比南霜的还强了三分。
　　眼见着猛烈的剑气袭来，南小桃花只睁眼“咦”了一声，目色中竟似有三分欣喜。师涯的剑气替符惜挡去一击，而残力却毫不懈怠地攻向南霜。
　　南霜大惊，连忙闪身要避。就在此时，她的腰间忽地一紧。温和清新的薄荷香气扑鼻而来，一只手牢牢箍住她的腰间。
　　于桓之拂袖抬腕，望雪刃在他手中迅速旋转，割裂细碎的雪花。
　　那团雪蔼蔼如雾，轰鸣穿空。
　　夜空中，只见两道凝霜般的色泽砰然相撞，四周人都不由被这力道震得朝后退了几步。
　　雪不大，但雪花细密。夜阑街深，于桓之侧脸静静瞧了南霜一眼，目色流转，三分无奈，七分笑意。
　　“少……宫主。”半晌，师涯只迟疑唤了一声。细雪像筑起了一道帘子，遮去他脸上闪烁不定的神情。
　　于桓之侧过身来，须臾微微一笑，道：“我如今是流云山庄的桓公子，卫景。”
　　一句话似静水无澜，却在师涯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他捏紧的拳头微微发白，良久才回道：“我如今是师涯，卫景，早在当年暮雪宫覆灭时死了。”顿了顿，他抬目直直看向于桓之，“桓公子。”
　　于桓之又是一笑，目光似有若无掠过符惜，只说了声：“可巧，倒像是有的救。”
　　师涯闻言大怔，瞠目结舌地望向于桓之。
　　于小魔头倒乐得自在，抬目望月淡淡说了句：“天晚了。”捋了捋袖口，绕过师涯，径直离开。南小桃花朝萧满伊使了个眼色，二人战战兢兢连忙跟上。
　　待于桓之一行人走了老远，路随忽然迟疑问道：“师涯公子，于桓之这是……”
　　师涯拧着眉头，目光落在因动了内息，脸色极为难看的符惜身上，喃喃道：“他竟是要救我们，这……”
　　雪色缥缈。南小桃花与萧伊人大气不敢出地跟在于桓之身后。
　　于小魔头走了一截，忽然顿住脚步，转头上下打量了屏息站定的南霜与萧满伊，忽而笑道：“顺来的？”
　　萧满伊怔了一下，立马反应出于桓之说的是二人身上的衣裳，连忙抢着答道：“借的借的。”
　　南霜尴尬得紧，萧满伊穿着的是江蓝生的衣裳，自可以说是借的，而自己身上，除了月色披风，青衫长靴，无一不是于小魔头之物。
　　其实南小桃花顺手牵羊，若牵了大物件，通常把玩几日，也就还回去。今日被正主儿逮了个正着，真是她命里头一遭，且对方还是个小魔头。
　　于桓之似笑非笑地看了她须臾，忽然又问：“戏好看吗？”
　　南霜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他问的是那出紫钗记的阳关折柳，仿佛有一枚石子掷入心泉，南小桃花霎时间笑得万分明媚动人，她说：“很好看。”
　　于桓之微微讶异：不过是一出戏，竟能令南霜露出如斯明艳的容光，也好。他转而又淡笑道：“若是喜欢，便多来看看。”说着，他又转头瞧着萧满伊，道，“不过日后，你二人走前打个招呼。”
　　萧满伊震惊非常，瞧了瞧于桓之，再瞧了瞧南霜，她瞬间悟了——这真是个大地回春，春暖花开的年头呀。
　　夜色中，悠闲自得的萧伊人轻轻哼唱起来：“愁绝兰闺妇，未敢怨征夫，你莫为房帏恩爱误前途……则怕你弱质胜离别苦，我自当勤修鱼雁寄到蘅皋”
　　……
　　盟山誓海爱尽枯。
　　千言万语难尽诉，我怕忘断那阳关路。
　　雪小了些许，山道上，声声扬鞭打马震落冬叶，穿透夜空。于桓之策马在前，身后，南霜与萧满伊并辔齐驱，月光照在二人绝美的脸上，即便在这寒冷的冬天，也像有桃杏争春的风采。
　　两人看了戏，打了架，兴奋异常，笑声朗朗。
　　“桃花，你竟然会暮雪七式的第一式？！”
　　“嘿嘿，略懂略懂。”
　　“你好厉害啊！”
　　“嘿嘿，哪里哪里。”
　　“你方才的轻功也厉害！”
　　“嘿嘿，过奖过奖。”
　　“教我好不好？衍风老是看不起我的轻功。”
　　“嘿嘿，好啊好啊。”
　　“烟花……你的惊鸾曲，能不能只在石桌上跳？”
　　“石桌？有点难，不过我师父会，我日后就一定会！”
　　“你若会跳了，能否跳一次给我瞅瞅？”
　　“你想看？好啊好啊。”
　　流云山庄渐近，月色微朦，落雪已停。于桓之的眼中一直有笑意，不知为何，光是听着这两姑娘说话，心中便觉暖意融融。
　　就像谁拉响二胡，连最凄怆的音调，都能被她们唱得喜庆又俗气。呵，大俗大雅。
　　毕竟在外折腾了一天，南霜与萧满伊回了沁窨苑，便回房歇息去了。
　　萧满伊内伤并未复原，沾枕便睡。
　　南小桃花睡了好一阵，脑子里乱哄哄的，尽是夜间青青楼里，一折阳关折柳的唱词，间或夹杂着戏子的形容声色，缭绕不去。
　　恍恍然间，她又忆起于桓之曾说的话，曾做的事。
　　——嘿，你不知道，我从前梦想着做一位武功盖世纵横江湖的女侠。
　　——嗯，日后跟着我便好。
　　有个词儿叫两情相悦，还有个词儿情投意合。南霜从前不明白，常常乱用，今日，她仿佛有些觉悟。
　　忽而又想起遇到师涯时，于桓之匆匆赶来护她。虽然凭借自己的能力，也可勉强避过那一击，可有他来，自己便可放一百个心。
　　听于桓之与师涯的对话，这师涯原名卫景，从前当是暮雪宫的人。于桓之表面对暮雪宫的覆灭轻描淡写，殊不知他背后，又熬过了怎样的苦。
　　南小桃花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紧，竟微微有些发疼。她想，既然于桓之每每能在危难之时，赶来她身边护着她，那自己也应当对他好些，再好些。
　　不是当初祸了他之后，因为愧疚而去对一个人负责，而是单纯地对一个人好。
　　南霜喜滋滋地披衣而起。苑中很静，水意泠泠的地面盛了月光，像一面明镜。池水微澜，小亭翘檐，一切都这么美好。
　　正房的一侧还点着盏油灯。灯色勾勒出英俊的轮廓映照在窗户纸上。
　　这些日子，杜年年重伤未愈，性命随时岌岌可危。于桓之守夜里，穆衍风守白天。
　　南小桃花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轻手轻脚来到正房门前，生怕惊动了自己惴惴的小心思。
　　她抬手扣了扣门。
　　窗纸上的轮廓顿了顿，继而安静地放下书卷。
　　“霜儿？”于桓之瞧见南霜，有些错愕。
　　南霜自夜风中打了个哆嗦，拢了拢于小魔头白日为她披上的披风，探头朝屋内望了望，嘻嘻笑着对于桓之说：“我来陪你守夜。”
　　于桓之愣然，又怕她在夜风里受冻，只侧身让她进屋，随即掩上门道：“太晚了，回去……”话未说完，转头却瞧见南霜目光亮晶晶地瞧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南小桃花笑了笑，一本正经地对于魔头道：“我估摸着你是有点儿喜欢我。”
　　于桓之又是一愣，烛光浅淡映照在他的修眉星眸。
　　好半天，他忽而笑起来，伸手轻轻握住南霜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心上，认真地说：“你错了，我是很喜欢你。”


　　第38章

　　夜凉如水，灯影如乱云。
　　寂静的屋内，南霜清晰地感到手掌紧贴处，一颗心有节奏地跳动。于桓之的手温温凉凉，目光却如夜里燃烧的木炭，星火灼灼。
　　过了良久，他见南小桃花舒展着眉，专注地看着自己，又不由笑问：“你呢？”
　　南霜此刻心里颇有些感慨。
　　戏文里两情相悦的甘，劳燕分飞的苦，总有几分雾里看花的美好。而自己对于小魔头的心思，委实有些猥亵，且从一开始想要祸他一祸起，这念头就从未断过。
　　到今日，南霜始知，自己背负南水桃花这个盛名，不是没有因由。
　　她长叹了一声，从于桓之掌中将手抽出，颇为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胸口，道：“实不相瞒，我对你也有点意思。”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可惜了你一片芳心。”
　　于小魔头愣了一下，转而又挑眉笑问：“为何？”
　　南霜的神色黯淡下来，瞧见自己的手还搭在于桓之的胸口，尴尬笑了笑，正要将收移开时，又被于小魔头摁住。
　　于桓之的眸子如青凉的玉，她瞧得失神。
　　少顷，小桃花又叹了一声：“唉，我对不住你，我一直对你心存歹念。”
　　似有月光忽然倾洒在于桓之眸中的玉，光纹闪动，眼波清浅。一枚笑自他唇边荡开，溶入无边际的光影：“无妨，”他回道，“我也一直想采你一采。”
　　南霜怔住，倏尔想起于桓之“采阴补阳”的留言，不禁诧异道：“真的？”
　　“不信？”于小魔头挑了挑眉，忽然伸手揽过南霜的腰，脚尖自地面一旋。
　　南小桃花只觉天地一个恍惚，自己就被于桓之推倒卧榻上。
　　月色披风不知何时落了，迤逦在地如绛河般。
　　于桓之双手撑在榻沿边，俯身凝视着南霜，眼中满满全是笑意：“还信不信？”
　　他的脸贴的极尽，峰峦般的鼻尖贴在自己的鼻头。南霜可以清晰地看到光润的唇吐出一个又一个撩人的音符。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只怔怔看着于桓之，心中百转千回只余下一个念头：此人果真魔头，千年魔头。
　　正房的彩画屏风隔出内外间。
　　屏风上细腻的工笔晕染着梅兰竹菊，而静谧的房中，缱绻又不平顺的呼吸，萦绕出万紫千红。
　　于桓之稍稍移开脸，用手勾住南霜的下颚，对她轻轻一笑，道：“好，我来让你相信。”
　　话音刚落，南小桃花只觉一只温凉的手探到自己的脖间，轻巧挑开衣襟上的扣子，嘶啦一声，便露出锁骨处一小片□的肌肤。
　　南霜彻底呆了。
　　于桓之的笑容很清淡，却足以魅惑人心。他的腿抵在床榻上，右臂揽过南霜的肩，埋头朝她的锁骨下方探去。
　　南霜的右边锁骨下方，有一枚印记，曲折的枝干，灵巧的叶，并蒂桃花开得如火如荼。
　　于桓之的舌也如火如荼地掠过那枝干，停在并蒂花上，微微停滞后，滚烫的唇贴了上来，起初舔吻，直至反复吮吸。
　　南霜脑中全空了，心中是异样的惊惶与激越。
　　她不由自主呻吟了一声，那声音七分娇柔，三分缥缈。
　　这下，于桓之的脑子也全空了。他忽然松开南小桃花，目光幽深又迷离，静静瞧了她半晌，直到呼吸越来越粗重，直到他忽然埋头，张嘴狠狠稳住了她。
　　这一吻如此霸道，如冰河铁马一梦，旌旗蔽日，擂鼓鸣金，又如海上风雨来袭，掀起万丈波澜，夺去南霜的神智。
　　于桓之早已将她紧紧箍在怀里，那力道似天塌地陷也不肯将她放开。
　　南霜不记得他吻了多久，只知自己从惊诧，到探舌迎合，直到最后全然沉沦。想必这便是所谓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南小桃花将其归结为走火入魔一类。
　　于桓之松开她许久，仍在粗重的喘着气。两人的衣衫都有些皱，愣神看着对方，谁也不肯动一下，怕一动就惊破一场美梦，又怕再一动便陷入梦境深处。
　　屋角蜡液凝在灯座上，烛火爆了一声，溅出几粒火星子发出噼啪声响。
　　南霜倏尔一惊，翻身坐起。她瞅了瞅自己的衣裳，又瞅了瞅仍旧愣在床沿边的于小魔头，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跑到桌边，顾不得茶壶水已凉，翻了个杯连饮了三杯。
　　此时于小魔头已清醒了些，他坐在榻沿边，正闭眼捏着眉心。
　　南霜见状，又替他斟了杯水，端到他跟前，闪忽着眼笑道：“喝吧？”
　　于桓之抬眉，目光自她的脸移到那杯水，伸手接了也是一口饮下，又无奈瞧着她笑道：“果真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南霜瞧见他胸口仍旧起伏不定，冲他嘿嘿一笑，便径直自木架上拿了水盆，跑了出去。
　　于桓之诧异地瞧着南小桃花，她出门时还将房门掩上，生怕夜风吹进来，冻着于小魔头。
　　愣怔了片刻，于桓之刚拾起地上的披风，欲跟出去，南霜却一个闪身回了屋。
　　她勾起后脚跟将门合上，把水盆放在木架上，取了布巾浸水，又拧了两把。握着冰湿的布巾，南霜来到于桓之跟前，抬手替他擦了擦额角，又悉心沿着脸颊的轮廓为他拭脸。
　　南小桃花记得，在喜春客栈时，有一次自己也不太安分，抓着于桓之的衣袖说自己被他点燃了。于小魔头出屋打了盆水，将冰凉的手帕放在她的额头轻轻擦拭，美其名曰熄火。
　　这世上，别人对自己有多好，自己便要对那人有多好。越是喜欢的人，越该全心全意。
　　南霜深深明白这个道理。
　　于桓之目盛清波地望着她，须臾将披风抖了抖，为南霜披上，边系带子边说：“夜里凉。”
　　南小桃花颇为乖巧地点头，瞧了他半晌，又道：“你长得可真好啊。”
　　于桓之抚了抚额，哑然失笑。
　　过了半晌，南霜自桌前一坐，用余光瞟了于桓之一眼，故作愁苦道：“今日之事，委实有些困难了。”
　　于桓之挑眉“哦？”了一声，也撩了衣摆，随她坐在桌前。
　　南小桃花道：“我本以为你我二人只不过两情相悦，哪里知道我们又互存歹念。我瞅着这势头甚不乐观。”
　　于桓之挑眉瞧着她，半晌微笑不语。本以为小桃花自青青楼看了一出阳关折柳，对情爱之事是茅塞顿开，哪里知道她竟将两情相悦与所谓“歹念”区分开来。
　　殊不知那歹念，正是两情相悦，情之所至的结晶。
　　于桓之呷茶笑道：“依你看，当是如何？”
　　听于小魔头这么一问，南霜以为他已然中计，连忙惆怅道：“俗语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如今这歹念已根深蒂固，强行阻止定不是个办法。”
　　于桓之笑着点头。
　　南小桃花很是为难地吸了两口气，仔细思索起来，余光在于桓之暗含笑意的脸上溜了几转，又似痛定思痛地说：“唉，我琢磨着既然你我皆不是心存善念之辈，切不可污了良家少年姑娘的名声，不若你就从了我，待日后成了亲，这歹念，也好让它名正言顺地歹下去。”
　　语毕，南霜复又瞅向于桓之，很是虚伪地再叹气三声。
　　渐渐地，于小魔头抿紧唇角，似憋了什么不敢张口，继而他又弯起双眼，黑幽幽的眸子在南霜看来真是贼亮贼亮。
　　南小桃花不自在地偏过头，目光落在地面的于桓之的影子上，目瞪口呆地瞧着于魔头一手持着茶盏，抬起另只手捏了捏眉间，双肩抖了两下。
　　南霜诧异地回过头，于桓之忙敛了笑意，“嗒”一声将茶盏往桌上放了，亦是有些惆怅地对小桃花道：“你说得在理，我很需要从了你。”
　　在这寂静又寒冷的冬夜，于桓之与南霜的表情都很沉重：呜呼天下，纵观江湖，祸国殃民者为谁？于魔头，南桃花是也。
　　思至此，两人心有灵犀般，齐齐叹了口气。
　　于小魔头持了掺水，面沉如水，继续小啜。
　　南小桃花只手托腮，眉头紧锁，细细思量。
　　而两人心底，终不过一个喜字。
　　过了一会儿，于桓之忽道：“一色春。”
　　南霜怔了怔，放下胳膊瞧着他，愕然道：“什么？”
　　于桓之笑道：“记得那盏宫灯？”
　　南小桃花点点头。
　　“我说过，会在你成亲之前，将宫灯做好送你。如今……”于魔头顿了顿，轻笑了一下，接着道，“如今你即便是嫁我，我也会将宫灯做好。”
　　“前些日子，我问你要在宫灯上画什么。你说要红花黄花，绿叶细枝，喜鹊麻雀，总之怎么喜庆怎么画。”
　　南霜又狐疑地点点头。
　　“即便是宫灯，也讲究留白，自是不能满满当当的填满花鸟。”于桓之笑道，“不若我仿着你锁骨下的印记，画一色春光——桃花绿叶，枝头喜鹊，大俗大雅。”
　　于桓之笑意盈盈地说完，却在瞧见南霜神色的那一刻愣住了。
　　还是头一回，他在南小桃花的脸上看到这样动容的神情。
　　她的眼里有水光，嘴角的微笑有苦意，双唇颤动了一下，却又开心笑起来：“你说，我的桃花印记，是大俗大雅的一色春？”


　　第39章

　　神州大地，处处是滋生八卦的膏腴之壤，江湖也不例外。
　　南霜自小盛名在外，“南水桃花”一方面让她成为无数江湖儿郎梦里的**窝，另一方面却令无数闺秀碧玉对她嗤之以鼻。
　　不过南霜不在乎这些，就像有的人天生凉薄，她是天性淡定，总能以她独到的方式，四两拨千斤地化干戈为云烟。
　　南小桃花以为，在她顺风顺水的生涯里，唯有两件往事，令她久久不能释怀。
　　这两件都跟花月有关。
　　花月是舞者，舞姿倾城倾国，一曲惊鸾被她跳到极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她私底下的性情，比南小桃花还要憨厚傻气。
　　据说当年南九阳追花月，只用了统共不到一月时光。
　　那时京城正值炎夏，花月舞完一曲惊鸿，粉汗淋漓，瞧得南九阳南公子是**蚀骨。他立马差人去查了花月的底细。当管事将孤儿花月的生辰八字送到他手里，一条计谋也渐渐在南九阳心底应运而生。
　　三日后，当朝新科状元南九阳带着相士家丁，纷纷涌至舞天下，花月甫一出屋，南公子就上前握着花美人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妹子。
　　他本以为花姑娘见了这番阵仗，定要吓得退避三舍。岂料此女并非常人，眨巴着眼瞅他，半晌还叫了声大哥。
　　南九阳傻了，即便后来他知道，花月管不认识又面善的的人全唤大哥。
　　不过既为状元，就必定是见过世面的人。南公子很快镇定下来，摆了摆手，相士呈上生辰八字，家丁掺着老妇人，一口咬定花月就是南九阳失散多年的妹子。
　　花月当时也一头雾水，不过她以为，平白无故多出一位兄长，也终归是好事，继而嘿嘿笑着露出小虎牙，与南九阳称兄道妹。
　　南九阳是一位深明大义的状元，晓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
　　他认亲之后，对花月说，“你长年住在舞天下，定有些感情，我虽是你新生兄长，也不愿见你有甚割舍，不若你留在此处，我常来探你便是。”
　　花月笑道：“甚好甚好。”
　　男追女，有两个招数百用不滥，一是以退为进，二是欲擒故纵。南九阳双管齐下，效果自是好得很。
　　炎炎盛夏，新科状元郎每日下了早朝，办完公务，便心急火燎地往舞天下赶。赶到了也不急着绕去后园看花月，而是孤身一人蹲在天井廊下的阴影中。
　　每每花月从后园练完舞绕出来，便能见着剧烈的日光停在南九阳面前一寸。
　　天井四壁萧然，连坐儿也没有一个。南九阳见着花月便兴高采烈跳起来招呼，唤她妹子。
　　花月也叫南九阳大哥，见着他蹲得腿麻，走路都晃悠，心中总有出不出的滋味。花姑娘不是没有问过南公子为何不去后园寻她，南九阳道：“绕去后园，碍着你练舞；等在舞馆，又觉着隔得太远，不如来天井蹲着，腿麻些，心里总是踏实的。”
　　彼时花月听了这些话，心中暖暖的，表面却只知嘿嘿冲他傻笑，笑得南九阳心里直叹气。
　　南状元深谙为官之道，赴赴酒宴，收些小贿赂，懂得何时办实事，何时走过场，何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内外圆通的作风，受到朝中大小官员的欢迎，连九五之尊也不免赞叹一句：南九阳？老奸巨猾啊。
　　是以南公子颇有些富裕。他日日遣着家丁，买上好的玉枕凉席，团扇丝绸为花月送去，还常常说那些朝官忒没眼水了，送我这等没用处的玩意儿，也只好拿来给妹子你消遣。
　　花月理所应当地受了这些物什，还做了一盏宫灯，送给南九阳做谢礼。
　　不过半月，两人便兄妹情深，难舍难分。
　　七月流火，仿佛谁将人间放进锅炉，狠劲地蒸。一日，花月练舞出来，没有见着蹲在廊檐下的南九阳，心里琢磨着他可能有公务缠身。
　　然而之后，南九阳一连三日也未来寻她，花月便有些着急了。她顶着烈日，跌跌撞撞地往状元府跑。府门前的小厮一见着她，叫了声哎呦，说：“谢天谢地，花姑娘你总算来了。”
　　花月先嘿嘿笑了笑，心里又琢磨着不对，忙道：“我是来瞅瞅我大哥的。”
　　小厮沉默半晌，领着花月入了府。
　　正房内，南九阳昏昏沉沉躺在卧榻上，周围下人忙里忙外，换水扶额。花月战战兢兢上前，抬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南九阳一把抓住那手，自睡梦里喊花月的名字。这是花姑娘第一次听见南公子没有叫自己妹子，心想他兴许是烧糊涂了。
　　花月在南九阳卧榻边守了三天三夜。
　　状元郎是在四日后黎明时分醒来的，他浑身乏力，脑子倒还清醒，瞧着趴在塌边朦胧睁眼的花月，说：“唉，妹子，我后又去查了生辰八字，发现我的亲生妹子，事实上另有其人，我得去寻她。”
　　花月听了此言，咬着唇，半晌不语。良久，她又抬头微笑，小虎牙晶晶亮，嘴角梨涡像春日开得最艳的桃花，可是她说“甚好甚好”的时候，脸上分明闪过了一丝黯然。
　　南九阳慌忙间便抓了花月的手，喊了声“月儿”，从床上蹭一下坐起如有神助：“多日来，你虽不是我妹子，我却已将你当做自己至亲的人。况我每日去舞天下寻你，你来我府上住了些时日，待我把真正的妹子寻来，你岂不是要背负骂名。如此我毁了你的名声，让我情何以堪？”
　　状元郎说完这些话，便着实后悔起来。
　　他本来打算先装作去寻亲生妹子，待半月后归来，再跟花月说，妹子没有找到。而他的花姑娘，正好在这半月没有他的时日里，体验体验相思刻骨的曼妙。
　　可今日他不慎打草惊蛇，功亏一篑啊溃不成军。
　　岂知花月在听完他这番言语后，只默默地坐在床边，须臾她叹了声气，抬手拍了拍南九阳的胸口：“如此，只好委屈你娶了我罢。”
　　平地一声惊雷起，将南九阳震在原处，他只开口讷讷道：“也只好这样了。”说罢，便又晕了过去。
　　南九阳病好之日，便是二人的大婚之时。
　　那一天，在南老爷子的记忆里，仍旧是生命中最热闹的一天。
　　红尘软丈，香浮十里。灯笼长街，皓月漫天。
　　锣鼓喧天地响着，他带着红花绸布，喜滋滋地骑着马，回头便见着摇摇晃晃的喜轿，里面坐着他的花姑娘。
　　花姑娘戴着红盖头，定然在轿子里嘿嘿傻笑。
　　这样回味无穷的一日，令南九阳在很久很久以后，还捏着小酒杯，独自坐在六角亭里晃头唱小曲：犹记当时，你我年少。盖头一掀，吹吹烛火。拉了帘子，扯了衣裳。**翻覆，翻覆翻覆，翻翻覆覆，再翻再覆……
　　所谓天道酬勤，在南九阳与花月如此辛苦的劳作下，南小桃花终于第二年的春深呱呱坠地。
　　那时桃花开满了京城，片片粉瓣飞舞。
　　花月抱着小小的女儿，说不出的开心。
　　窗洞开着，几朵柔软的桃花飞来，带着几许春的暖意。南九阳说女儿该叫做南小桃，花月却坚持要唤她南霜。
　　南九阳说你娘子，唤她桃花，是因为你笑起来，如桃花一般美。
　　花月不语。
　　南九阳又道娘子，你看咱家女儿，也生得如桃花一般。
　　花月不语。
　　南九阳拍案道娘子，南霜真是个好名字！
　　花月嘿嘿直乐。
　　南霜对花月的记忆无多。她爹娘的这段往事，亦是在带于桓之回京见了南老爷子后，南九阳才慢慢对她说起的。
　　南小桃花出世后，花月做完月子便回了舞天下，后有一日失魂落魄地回了家，至此练舞练得更加辛勤。
　　南霜两岁，见着在庭院中翩翩起舞的娘亲，也跟着手舞足蹈。她的身体柔韧，资质极好，小小年纪已显出绝代舞者的天赋。而花月见状却大惊失色，拿起木棍狠狠打响她的脚踝处。
　　惊鸾曲，以原地的旋转腾跃而舞，舞出天魔之姿，舞出漫天华彩。
　　花月伤了南霜的脚筋，纵使南小桃花穷尽一生，也无法跳出那样美丽的舞姿了。
　　所幸年纪小，并不记事，这段经历小小桃花过一阵子便忘了。而令她刻骨铭心的是另一件事。
　　南霜七岁，南九阳莫名辞官，选了处宅子建了天水派。
　　那时，花月已练舞成痴，成日在舞天下，夜深才归家。
　　一日天清气朗，南霜被花月叫进正屋，正屋的桌上有符并蒂桃花图。花月哄着南霜喝了碗甜水。甜水中下了药，南小桃花喝完，便恍惚睡去了。
　　她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睁开眼时，看着花月用针在自己的锁骨下方，一点点刺着图，将血红的颜料，注入肌理之间。那惊人痛楚，令南霜望了叫唤，只愣怔瞧着花月留着泪，颤抖着双手，一点一滴刺着。
　　南霜自此以后，再也不理花月了。
　　一年后，仿佛是舞天下不再需要花月。她在家呆得时日越来越长。
　　每日闲着无事，便遛到南霜的园子里，或是躲在墙角，或是掩在门边瞅着小桃花傻笑。瞧见南霜看见她，便说：“霜霜日后成了大侠，回家瞅瞅爹，孝敬孝敬娘。”
　　有时她还跟小桃花说：“我瞅着那八哥要下蛋了，日后你养几只八哥，也不寂寞。”
　　南霜自小性情便是极好的，她心中虽与花月有了芥蒂，却并不真是生气。然而想起当日的疼痛，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冲她傻笑。
　　直到后来，南霜见她在石桌上舞了一曲惊鸾，力竭而死。
　　那时又是一年炎夏，栀子花开正好，满园清香。
　　南九阳自床边握着花月的手，双眼因极度消受显得炯炯有光，他兴奋地说着这些年来，两人一件一件的往事，兴奋地说着他们的小桃花。
　　花月精神好些的时候，便呵呵笑着应答他。
　　有一天，花月把南九阳叫来床边，道：“我瞅着这些日子，都是你在说，今天我跟你说好不？”
　　都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南九阳不是不知道，可他笑着说好。
　　花月说：“我十九岁时，在戏台子上跳舞，看着台下坐了位看官，蓝段子衣裳，长得真是好看极了，我当时想，要是能嫁给他有多好。”
　　“第二天，新科状元郎游街，舞天下的姐妹拉我去看，我又瞧见他。他穿着官服，仪表堂堂。我当时又想，他长得可真好看，要是能嫁给他有多好。”
　　“后来，他来找我了。说我是孤儿，是他失散的妹子。其实我哪里是什么孤儿，这些都是我为了进舞天下跳舞，谎报的。我有爹有娘，不过娘死了，爹疯了。我当时想，要是做他妹子，我便也知足了。”
　　“谁知他真地将我当妹子，日日来看我，不来后园，因为怕碍着我，不去舞馆，因为觉着隔得远。只好天天蹲在后园和舞馆间的天井里守着。”
　　“那时的天可真热啊，火炉一样要把人给烤熟了。我念着给他搬个椅子放在天井，可每天，那椅子却悄悄被师父拿走了。师父说，因为他想拐跑我。”
　　“他送了我好些东西，还想出千奇百怪的借口。后来，我也做了盏宫灯送他。我这人笨，没什么手艺，唯独能做方方正正的宫灯。他满心欢喜拿走了，真是一步三跳那么欢喜。其实他不知道，我这是难过呢，我瞅着他日日蹲在天井里等我，心里就难过。我一难过，就坐宫灯。我这辈子做得最好的宫灯，就是给他的那盏。”
　　“后来他好久没来，我心里急，怕他要娶媳妇儿，便上门找他。结果那小厮打开门，却说他病了，说是两天前，那小厮来寻过我师父，让师父跟我说。”
　　“我并没有在他榻前守了三天，我回去找了师父。师父说他是装病唬我呢，我又折回状元府去找他家管事。”
　　“他果真装病唬我，不过他只有第一天装病。等了一日见我没去，竟然自己泡在冰水里冻了一天，真给冻病了。”
　　“我守在他床前的时候，想着等他醒来，我得好好跟他说说我不是他妹子这回事。可巧他醒了，说的便也是这回事。”
　　“我自十九岁见他，想着他长得可真好啊，要能嫁给她就好了。我运气真好呀，真地嫁给他了。”
　　“这一辈子，对我最好的人就是他。霜霜出世时，他说要叫小桃花，因为像我。我不同意，因为我觉着他像霜雪一般。那个时候，还是炎夏，我每日练了舞，热得叫苦连天，可绕到天井，看着他蹲在那里等我，心里便一下凉了下来。像盖了几层霜雪，又苦又寒又涩，又有些甜滋滋的……”
　　花月跟南九阳说完，又叫来南小桃花，絮絮叨叨统共说了半日。
　　那一天，太阳极烈，花月的精神好极了，好到她非要去亭里的石桌，为南九阳舞一曲惊鸾，直至力竭而死。
　　南九阳呆坐在原地。太阳毒辣地灼烧着他的眼睑，火辣辣淌了一脸又一脸的泪水。
　　过了好久，他忽然抱起花月的尸身，带着南霜，又回到了舞天下。
　　彼时舞天下的声名已经没落，天井如往昔般四壁萧然。
　　南九阳愣然将花月抱在怀里，蹲在原地，一次又一次地望向西角的小门。当年花月从那里绕出来，冲他嘿嘿笑笑，满脸傻气。
　　而那时的南霜，却一次伸指，触摸了花月冰凉的手。
　　她想着回府后，再也无人在墙角门后，探头探脑对她笑，说些傻话，眼泪蓦然间便落了下来。
　　南小桃花以为，在她顺风顺水的生涯里，唯有两件往事，令她久久不能释怀。
　　一件事，是当年花月在她锁骨下刺了桃花印记，而另一件事，便是花月的死。
　　那桃花印记初成形时，远没有今日这般好看，鲜红的色彩，凹凸的肌肤，是最为可怖的痕迹。南霜想，她并不记恨花月，却在她在世时，没有问清刺印的因由。
　　这世上，许多事过去了都可以抛却，可以不在乎，独独留在心里的遗憾，能令人牵挂终身。
　　别人对自己好时，自己便对那人好。越是喜欢的人，越该全心全意。
　　南小桃花后来明白。


　　第40章

　　冬夜天明水净，唯有月色朦胧。
　　南霜沉沉睡去后，于桓之将她抱到卧榻上，目光自她的脸慢慢移到脚踝处。
　　送南霜一对望雪环，于桓之自有他的理由。
　　早些年暮雪宫威震江湖时，于惊远曾不以为然地说过一句话：“将暮雪七式练到第二式，行走江湖能自保足以。”
　　于桓之一直摸不透其间玄机。
　　后来暮雪宫覆灭，他去了京城见着于惊远。彼时于大魔头武艺全废，架子倒是端得十足十，看了于桓之从侧脸到后脖颈的紫纹，抛下一句：“走火入魔？就这点出息？”
　　于小魔头这才得知暮雪七式有两个关口，第三式和第六式。
　　脖间与脸颊起紫色斑纹，并非走火入魔之兆，而是突破暮雪七式第三重的必经之路。资质较差者，一旦闯不过这关口，轻则武功全废，重则致死。
　　于惊远本有《暮雪七式》的全谱，而他后来毁了最后两式，便是怕于桓之闯不过第六式的关卡，最后重蹈自己的覆辙。
　　于惊远住在京城的一处大宅子内，说宅子的主人曾对他有恩。那主人的女儿，儿时脚踝受伤，脚筋的残损令她习武颇为困难，只有暮雪七式的第二式可以慢慢助她恢复脚力。
　　后来于小魔头去那宅子前转悠，认清宅子名唤“天水派”，是个中不溜秋内外圆通的武林门派。
　　天水派的掌门南九阳，只有一个独女南霜，亦是名震江湖的南水桃花。
　　前一天，于桓之得知南霜和萧满伊出逃，本一早就追来云上镇。他立在屋角见南霜携着萧满伊的手健步如飞时，心中便有了计较。
　　那步法，分明出自暮雪七式的第二式——落雪无声。
　　小桃花的习武资质其实不错，早年因脚伤耽误了些功夫。幸得后来于大魔头将暮雪七式的前两式传给她，助她复原。
　　昔年暮雪宫作为江湖的一大反派，拥有诸多令人望而生畏的特点，例如冷漠，厉害，神秘，得瑟，自行其道，少宫主温润如玉天纵奇才，宫主早年丧妻化悲愤为力量，众宫徒长年缺席武林英雄会等等。
　　然而它有一点极好，便是从不立什么“此武功非本宫宫徒不得外传”的规矩。
　　不过在江湖人看来，这条规矩立与不立，基本没有区别，反正不会有人吃饱了撑着去招惹暮雪宫，即便是暮雪宫的门徒，能将这套功夫的第一式学个一招半式，已是件了不得的事了。
　　于桓之估摸着于惊远正大光明地将这套功夫传给了南水桃花，可自他第一次在万鸿阁将南霜打晕，小桃花傻乎乎的模样，令他着实不相信她有武艺在身。
　　偏巧后来，两人又在醉凤楼的房梁上相遇。南霜上梁的动作轻巧灵活，脚伤分明已好。
　　一夜梁缘令于小魔头对南霜的武艺有了几分猜度。眼下，江湖表面安好，事实上却是暗涌四起，他送她望雪环，只因用风鸣石打造的兵器，能令暮雪七式产生最强大的杀伤力。
　　事实上，南霜的暮雪七式，练得委实惆怅。如此惊世骇俗的武功，她练了两重，只练成个江湖一等高手水平，实属悲剧一桩。
　　要知道五年一次的武林英雄会，排名第三十一到五十名，被归为一等高手。
　　第十一到三十名，是绝世高手。
　　而前十名，则不分类。江湖大众提起这十人，如同烟花女子提起李师师，文人骚客提起苏轼，都是传奇。
　　来年春末便是武林英雄会。
　　围观传奇的日子不远矣，是以江湖人都有些躁动。于小魔头如是想。
　　南霜做了个和美的梦。梦里，南九阳牵着她的手，又一次来到舞天下。
　　父女二人一同蹲在天井的廊檐下。日光停在面前一寸，骄阳似火烧灼大地。南九阳开含糊不清哼着小曲：犹记当时，你我年少。盖头一掀，吹吹烛火。拉了帘子，扯了衣裳。**翻覆，翻覆翻覆，翻翻覆覆，再翻再覆……
　　唱着唱着，日影西斜。南九阳转头问南霜：“桃花儿，今儿你娘亲还回来么？我等了好些日子了。”
　　小桃花说：“来的吧。”
　　语音刚落，西角的小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帘一掀，探出个脑袋。花月东张西望，瞧见南九阳与小桃花，嘿嘿一笑，一溜烟便跑到二人跟前，说：“霜霜，九阳，我好想你们啊。”
　　梦中场景一换，一家三人到河边散步。暮春时节，芳草未歇，柳条柔软，桃花灿漫。花月牵着南霜的手，又絮絮叨叨开始说话，说着的，全是她临终前的遗言，嘱咐了一次又一次。
　　她说她这些年收了个徒弟，天资极好，人傻得跟霜霜似的，又不如霜霜心思机敏。
　　花月有些为她担忧，道：“霜霜，日后你若见了那姑娘，定要对她好些。她虽比你大一月，你也应将她当作亲妹妹照顾。我瞅着这孩子命苦，脾气又倔，凡事执着，脑袋就长了一根筋似的，心里装不住一点事。”
　　南霜点点头，花月蓦地又长叹一句：“其实也是你欠了她……”
　　话到此处，忽又被南九阳打断，说：“咱闺女日后嫁个好夫婿，一辈子和和美美，圆圆满满。”
　　这话一下子提点了南小桃花，她连忙兴高采烈地对花月与南九阳说：“爹爹娘亲，我在苏州遇到了于桓之。他很喜欢我，我也很中意他。我瞅着他的腰板又直又好看，日后领回来给爹爹娘亲瞧瞧。”
　　花月与南九阳望着小桃花，只微笑着点头。
　　方才的话语似落入虚无，有些飘渺，南霜忽觉时间所剩无几，忙又喊道：“娘亲，我还见到了萧满伊，她长得果真如烟花般好看，我一瞧便喜欢她。我对她跟妹妹似的，我一辈子都要对她好。”顿了顿，她慌忙又道：“不过烟花仿佛喜欢穆大哥。穆大哥原来就是东街老先生的常常提起的喜鹊儿子，我认了他作大哥。他人可真好呀，心底单纯善良，又十分照顾我，就是有时脾气暴躁了些。”
　　花月笑的时候，也有两颗小虎牙，嘴角边旋起梨涡。她的身形渐渐消散，南九阳侧过身子，对花月淡淡笑了，双眼里是三月暖风，九月白云：“女儿一生，得知己，有爱人，甚为圆满。”
　　花月道：“真好真好啊。”说着，她足尖离地，缓缓朝后退去，越退越缥缈。
　　南霜急得直追，一边叫道：“娘亲，当年是女儿不对，你在我脖间刺了个桃花印记，女儿不该记恨你。我一直以为那印记又丑又不好看。后来你去世了，我又懊恼那桃花印惹祸，毕竟横亘在逝者生者间的遗憾，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苦恼。直到，直到将才，有人告诉我，那桃花印跟我人一般，喜庆又热闹。娘亲，那个人是于桓之，他说这桃花印，是大俗大雅的一色春。”
　　南霜沿着河岸朝花月追去。分明是春日暖阳的天气，却不知何故落了雪。细碎的雪粒子缀在枝头，坠入河水。
　　天光渐暗，日影瑰丽。花月的身影，消失在灿漫的黄昏晚霞中。
　　南小桃花至梦中惊醒时，仍旧心有余悸。一只手温温凉凉地抚上她的额头，南霜睁眼便对上于桓之清亮的眸子。
　　“做梦了？”
　　小桃花“嗯”了一声，想到在梦里，自己对花月和南九阳提及于桓之，便偏着头不由问道：“你几时跟我回家见爹爹？”
　　于桓之的手还搁在南霜的额头上。听了此言不禁愣了一愣，抬手轻轻在她额头怕了下，笑道：“怎如此心急？”
　　南霜以为于桓之此言甚为实在，毕竟天下人都知晓她与穆衍风有婚约。如今她要改嫁于小魔头，即便不用封住悠悠之口，也应过了穆香香宋薛这一关。
　　思至此，她又颇为理解地点头：“你说得对，这事委实急不得。”
　　于桓之很是语塞地望着她，半晌又捏了捏额角。
　　萧满伊自醒来便不见南霜。她本以为小桃花是早起后，自个儿在苑内各角落转悠，瞅瞅东西顺一顺。岂料她满园子找了半晌，连人影都没瞧见。
　　萧伊人有些惆怅，正打算去苑外寻一寻，远远地却望见穆衍风身着劲衣，手提着长剑，神清气爽地朝沁窨苑走来。
　　见着萧满伊，穆小少主在原地愣了一愣，复又前行，走至她面前还未开口，就听萧伊人喜道：“衍风，大清早的你我就遇上，缘分呐这真是！”
　　穆少主有早起练剑的习惯。冬日晨，他出了一身汗，额发凝着露水，双眸益发清澈，风姿飒然，瞧得萧伊人真是心神荡漾。
　　出乎意料地，穆衍风听了此言，并未如常地唤“苍天”，而是蹙眉看着她，用手提了剑往肩上一扛，问：“昨夜你跑哪儿去了？”


　　第41章

　　昨晚跑哪儿去了？
　　——这是个颇为暧昧的问题。萧伊人如是想。
　　一个男人，关心一个女人夜里的去处说明了什么？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在一定程度上，萧伊人蠢是蠢了些，但就自欺欺人这一点，她委实是个人才。
　　她此刻认定穆衍风的心底对她燃起丁点火星子，斟酌了良久，颇为谨慎地答道：“衍风，近来江湖风平浪静，着实古怪。我昨夜易装下山，护着小桃花去云上镇为你打探风声去了。”
　　萧伊人自是不着痕迹地省略了途中遭险，他乡遇故知等等桥段，满心以为穆衍风会因着她的所作所为而感动。
　　其实于桓之从山下拎回了烟花桃花后，便顺便跟穆少主说了两人的去处。穆衍风心里早有数，此刻不过瞧见她随便问问。
　　听了萧满伊冠冕堂皇一席话，穆少主笑了一下，道：“去青青楼打探风声？”
　　萧伊人见状，又讪讪地说：“青青楼龙蛇混杂，是滋养小道消息的好地方。”
　　穆衍风愣了愣，又笑起来。
　　若说于桓之的笑，是浸在泉水里的清玉，那么穆衍风的笑，便是沐在春晖中的明镜。
　　萧满伊瞧过穆衍风许多神情，欢喜的严肃的，惆怅的暴怒的，却极少见他这般笑。扛在他肩上的剑，锋芒微冷，几片柔软的白梅花瓣飘飘然落在剑尖。
　　穆衍风此时的表情也如这般，英俊洒脱中，又隐约有几许温柔。
　　萧满伊瞧傻了眼，好半天才喜滋滋傻愣愣道：“衍风，你开心些了？”
　　穆衍风又是一愣，伸手挽了个回旋将剑收入剑鞘，不解问她：“我为何要开心些？”
　　穆少主的原意是：我何时不开心了？
　　然而这话入了萧伊人耳朵，便变了味道。萧满伊瞧着穆衍风一会儿笑，一会儿收剑，心中啧啧直叹，少主真不愧为少主，一举一动间都潇洒倜傥。想到此她不免又有些难过，沮丧道：“原来你还在担心杜姑娘的伤势。”她叹了一声，复又劝道：“你也莫太焦急，相信杜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穆衍风忽觉心里有些闷，仿佛哪里的气门被堵上。
　　他默了好半晌，皱眉撂下一句：“你胡说什么呢？”转身便朝沁窨苑内走去。
　　萧满伊见了穆衍风，便能忘我忘愁，如入无人之境。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出苑是为寻南小桃花，见穆衍风往苑内走，也颠颠地跟了上去。
　　穆衍风听萧伊人在身后哼着小调，调子凄婉，是昨夜那出阳关折柳——盟山誓海爱尽枯。千言万语难尽诉，我怕忘断那阳关路……
　　萧满伊唱曲，偶尔喜欢将一句两句翻来覆去地哼个几十次。
　　穆衍风走在前，听她讲凄凉小调哼得无比喜庆，不知不觉间嘴角又浮起一笑。他抬脚勾起个小石子，用手接了，又抛了两抛，回头对萧满伊道：“你受了伤，要将养将养，无事别下山了。”
　　萧满伊闻言一喜，小曲调打住，换成阳关三叠的语气：“衍风……你这是，在关心我？”
　　穆衍风愣怔，心里却不经有些百味陈杂，方要回答，只听萧满伊又道：“甚好甚好，你以前没喜欢的姑娘，忒不会关心人了。现下遇了杜年年，让你开了窍，你对我也好了许多。我真该感谢杜姑娘。”
　　穆衍风听了此言，忽而就烦闷起来，皱眉怒道：“少说胡话！”
　　萧满伊犹自喜其洋洋地“哦”了一声。
　　穆少主忽觉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奈，细细思来，又不知在无奈什么。
　　他继而烦躁道：“我去正屋里瞧杜姑娘了。”转身便走，方走了几步，只觉身后有些安静。
　　从前遇到这种状况，萧伊人必定会嚷嚷不停，说他始乱终弃，说他对不起自己。
　　穆衍风觉着蹊跷，回过头却呆住了。
　　萧满伊仍立在原地，挽起左手袖口，正埋头摸着手腕上那朵并蒂杏花。她头埋得很低，只能瞧见嘴角噙着的笑意。
　　穆衍风呼吸一窒，又想到那日杜年年走火入魔，萧满伊手掌上深深的印痕。
　　人在害怕时，难过时，都会觉着无所依傍，因此才会拼命去抓着一些实物。
　　面前阴影一暗，萧满伊愣了须臾才抬起头，指尖还停在花蕊上。
　　她嘴角有笑意，眼里却水光盈盈，双目瞪得大大的，瞧着走近几步的穆衍风。
　　萧满伊忽而又似想到什么，连忙拢起袖子后退两步，对穆小少主道：“这手链是你说了要送我，不能要回去。”
　　穆衍风怔了怔，刚抬起的手顿在空中，冰冷的空气萦绕在指间。
　　萧满伊见他愣在原地，又连忙道：“你若要送杜姑娘手链，我可以给你银子，或者我帮你去寻一条更漂亮的也行。这条链子是我的是我的……”
　　很多事情，要在许久以后回味，才能苦意尽显。一如多年后的穆盟主回忆起这一刻，才恍然意识到那年的自己后知后觉，以至于萧满伊早就对他失望，以至于她所想的，所做的，只是守护空荡荡手腕上的一条并蒂花链。
　　而许多时候，人就是这般自以为是。
　　穆衍风自以为萧满伊会一直追随自己，生死不离。
　　萧满伊以为自己会一直守着穆衍风，执着不弃。
　　风吹过，整个院子的光影都晃了一下。
　　穆衍风颓然垂下手，“你……”了一声像是叹息。转身步入正房之中。
　　萧满伊讷讷地望着他的背影，收手探进左边袖口，链子冰凉，被牢握在手心。
　　正愣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呀，烟花！”不用回头，萧满伊也知道是南霜。
　　南小桃花这日精神焕发，负着手悠哉乐哉地来到萧满伊面前，左瞅瞅右瞧瞧，才慢条斯理道：“烟花，你今日精神不济。是丢了银子，还是丢了魂？”
　　萧满伊闻言，发自肺腑叹了一声，说：“桃花，你不知道，我今日觉着要长年喜欢个人，可真是个敬业活计，保不准哪日一时不查就变了心。”
　　南霜额上的青筋跳了几跳，颇为警惕地瞧着萧满伊，问：“变给谁了？”
　　萧满伊满眼惆怅地看了看她，叹了口气，不言语。
　　南小桃花打出生以来，头一遭全身汗毛立起，她默了一默，复又上前，苦口婆心地劝道：“烟花啊烟花，桓公子的皮相，自是好的。可是我昨日查得，他与我实乃同道中人，好皮相下，皆有一颗污秽不堪的心灵。我瞅着你是良善之人，切莫被表象糊弄了去。我思忖了整夜，痛定思痛才决定牺牲自己，为民除害。”瞧见萧满伊颇为纳闷地看着自己，南霜复又义正词严地补充道：“即牺牲自己，收复了桓公子这祸害。”
　　在南小桃花颇为跳脱的逻辑中，还没有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个概念。
　　是以她认为，对穆衍风情根深种的萧满伊若要变心，定然是变给了温润英邪的桓公子。
　　当然，南霜更不明白此刻心中惶恐，源自于危机感。她苦口婆心地劝了萧满伊一番后，又拿出了些许风度，说：“我瞅着你是着了他的道，等哪日你瞧见他采阴补阳的污秽嘴脸，你便也悟了。”
　　萧伊人被南霜绕得是晕头转向，愣怔了好半晌，才将她最后一句话琢磨清楚，接了下去：“也谈不上什么污秽，衍风与杜年年是两情相悦。他如今不喜欢我喜欢上别人，也不能怪他不敬业。着了道便招了道吧，跟于桓之又有何干？反正都是我心甘情愿喜欢衍风的。”
　　这回，又轮到南霜愣在原地。
　　好半晌，她忽又拍了把脑门，喜道：“误会，全是误会呀！”
　　萧满伊恻恻瞧她一眼，说：“哪来这多误会。你甭安慰我，我看得出衍风心里将杜姑娘牵挂得紧。”
　　话到此处，南小桃花也意识到方才是自己敏感了些，复而她又有些歉意，安慰说：“穆大哥牵挂杜姑娘，不过是因为杜姑娘晓得江湖上，是谁人在光复暮雪宫，因此才拼命将她救活。毕竟来年武林英雄会，各门派都有自己的算计，流云庄若坐不定盟主的位置，江湖必定有动乱。”
　　萧满伊听了她的分析，也觉很在理，但想到穆衍风，又不免气馁，说：“若哪日，我也能替衍风求得一点半点线索，能得他如此挂牵，即便命悬一线，也是值得的。”
　　这话，萧满伊不过随意念叨念叨。岂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南小桃花闻言敛眉沉吟一阵，忽道：“烟花，你可知道青青楼的楼主是谁？”
　　萧满伊听了一愣，却说：“你不提我倒也忘了。青青楼现在的楼主倒是位厉害人物，这戏楼本名不见经传。几年前，换了个楼主接管，招了昔日舞天下的舞姬舞生，请专人为戏曲添加新意，又大肆宣扬，倒真变成了闻名江湖的戏园子了。”想了想，她忽而又道：“对了，最咋舌的是这楼主，实际上是位年轻姑娘。”
　　南小桃花一惊，垂目喃喃道：“我听说花魔教的教主，也是位姑娘……”
　　萧满伊道：“什么？”
　　南霜扬头冲她一笑，却说：“没事儿，你不是说要帮穆大哥求一点半点线索么？我们隔日便再去青青楼瞧瞧。”


　　第42章 …

　　江蓝生作风一贯轻佻，为人又有些高傲。皇亲贵胄的身份，令不食人间疾苦的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将这样一句话挂在嘴边——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是以对于钱财，对于权势，他总能端的镇定从容。
　　而事实上，人对于仁义与富贵间的取舍，远没有江公子哥这般泾渭分明。很多时候，唾弃钱财与权威，不过是上位者的消遣。
　　江蓝生在亲眼目睹的暮雪宫的覆灭时，明白了这个道理。
　　那段民生疾苦，无奈何的经历，使江公子哥略有些收敛。他随父亲一路驰驱回了京城时，江父仍旧安慰他说：“灭了暮雪宫，实乃圣上的意思，却不想灭得这般惨烈。可若不这样做，也别无他法。上位者行事，切不可因小失大。孩儿你要谨记。”
　　小江公子默默咬着唇点头。
　　江父瞧见江蓝生的模样，哀叹了很久，回京后，还专门寻了南九阳一同借酒消愁。
　　他以为灭暮雪宫一事，自己不应当带着江蓝生一起。刚则易折，说的就是高傲轻佻的江蓝生。此类人个性太实在，极容易遭受心灵的创伤。
　　岂料几个月后，江公子哥又恢复了昔日轻佻，摇着白绒扇，将以前那句口头禅改成了“不用当风立，有麝自然香”。
　　他的精神境界，从“无我”放低成“自我”，从“大我”缩小为“小我”，却依旧自恋，依旧孤傲。
　　江父叹：“甚好甚好。”
　　其实江公子哥的性情是极倔强的，他若认定了某事，便会执着不懈地去做。
　　是以那年的江蓝生，闭关思索良久后，得出这么个结论：要挽回暮雪宫覆灭后所酿成的过错，此时还不是最佳良机。一来他尚还年少，无权无势，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二来江湖百年，历来消停一阵，混乱一阵，要插手江湖事，混水摸鱼来得最容易，就为这个，他也应当等等。
　　江蓝生一等便等了八年余。
　　是时晚夏，新封的九王爷喜闻万鸿阁与天水派结盟，南水桃花身携水镜之谜远嫁凤阳城，忽觉最佳时机已到。
　　江蓝生立马进宫向皇上请命，搪塞了南九阳与乃父，立马策马南下，赶往凤阳。
　　凤阳抢亲，暮雪宫光复，花魔教入土中原。
　　这些看似细细碎碎的小事，皆被江公子哥细细记录在小册子上。并每隔十日，便誊抄一份飞鸽传信给南九阳。
　　由于天水派的府内，养了几个颇为不淡定的人，江蓝生每每收到的回信，也千奇百怪。
　　如信笺一：霜姑娘出嫁万鸿阁被劫抢，桓公子出面，令其改嫁于穆少主。万鸿阁内，欧阳一家甚有古怪。
　　回信是几个龙飞凤舞的草书：苍天啊！桓儿出息了啊！风儿得此知己三生有幸啊！——于不举。
　　又如信笺二：玉山遇虎头山山贼，化名王七王九，实为花魔教人，疑似花魔教入土中原，不知何故。
　　回信是几个清秀潇洒的柳体：我家那小子又惹桃花了吧？——陶浅。
　　再如信笺三：江湖上疑似有人冒着桓公子的名目光复暮雪宫，苏州遇杜年年，为第三式修炼者。此女倾心于少主，少主心意不明。霜姑娘对少主与桓公子皆有好意，对我亦是。因而我以为，仍能努力将她娶进门。
　　回信是几个板正有力的颜体：呜呼哀哉。——南九阳。
　　这厢江蓝生将一叠回信收好，捋了捋衣衫出了门。他住在二楼，居高临下望见穆衍风的身影匆匆入了正房，想是去照顾杜年年了。
　　苑中风轻花静。池水畔有两人，是桃花和烟花。南霜一袭粉色衣衫，白色短袄，正绕着萧伊人打转。她边打转边说话，神色忽而喜悦忽而惆怅，跟台上的戏子似。
　　萧满伊满目沮丧，微微撅嘴，手里好拨弄着她的杏花链子，双眼恻恻地瞅着南小桃花。
　　后来两人又似说了什么，小桃花也不打转了，萧伊人也瞪大眼睛了。
　　两人似有所悟地说了一阵子。江蓝生忽闻南霜欢呼一声，拉着烟花便朝里屋跑去。
　　南小桃花与萧伊人摸下山听戏的事，江公子哥自然是知道的。那夜沁窨苑的丫头离萍，找遍了上下各屋。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江蓝生万万没想到，此刻南霜与萧满伊计划着的，又是溜下山，去青青楼打探风声。
　　因而他不过是摇头笑了笑，转着白绒扇，下了往正屋而去。
　　江蓝生敲了门却没人应，推门而入时，却见穆衍风双目失神地坐在桌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笑了笑，自桌前边倒茶边唤道：“穆公子？”
　　穆衍风一愣，这才回了神，瞧见江蓝生穿戴得很齐整，又不由纳闷问：“你这是？”
　　江蓝生持扇往桌上敲了敲，笑道：“苏悦镖局失镖，是因为水龙飞天玉失窃一事。我打算去苏州官府走一趟，也好打探些消息。”他顿了顿，又添了句，“毕竟水龙飞天玉，是宫中之物。”
　　上次于穆二人，南霜，还有江蓝生一起讨论过苏悦镖局一事。因为水龙飞天玉与五行秘宝中的化火符放在宫中一处，因而此玉的失窃，也意味着化火符不在宫中。
　　彼时几人的结论是，化火符到底在何处不可探究，但前有苏悦镖局护送水龙飞天玉失镖，后有苏悦镖局的小姐杜年年想方设法嫁入流云庄，这几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这几日，于桓之与穆衍风拼命将杜年年救活，便因为她是此时唯一的线索。而江蓝生此刻的法子，却是另辟蹊径。
　　失了宫中之物水龙飞天玉的苏悦镖局，不仅要跟托镖人做交代，更要向地方官府做交代。地方官府绝不会将苏悦镖局的说辞随随便便透露给平民百姓。然而，若是位高权重的九王爷去问，又另当别论。
　　穆衍风派人寻访水龙飞天玉的托镖人，是暗访；江蓝生亲自去苏州官府盘问托镖一事，是明察。
　　明察暗访双管齐下，加之杜年年可能的线索，才能得知化火符的下落，以及光复暮雪宫的阴谋所在。
　　穆衍风思索了一阵，敛眉拱拳道：“有劳了。”
　　江蓝生将扇子扬开扇了扇，笑道：“本来应当破晓前下山，方不易被人察觉，但想着我应来打声招呼。我向来瞧于桓之不顺眼。他亦一直与我有些芥蒂，便只好待你换了他，再过来与你说一声。”
　　穆衍风听了此言，愣了一愣，叹气道： “暮雪宫的事，也并非错在你，而朝廷亦未想到事情会突变至此。”
　　江蓝生眉目挑起，“呵”了一声说：“未想穆公子也以为那件事有些古怪？”
　　穆衍风抬目看了他一眼，又哈哈大笑说：“倒不论古怪与否，单是你今日助我流云庄，此恩情便改牢记。至于当年如何，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江蓝生是故意提及暮雪宫一事的，其目的就是为了探究穆少主的看法和动向。岂料穆衍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一番搪塞话说得行云流水。
　　江公子哥又摇手扇起白绒扇，嘴角含着笑，心里却十分震动：穆衍风此人，越是接触，仿佛越不可测。他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对人随和友善。可每每逢了大事，心思机敏总能胜人一筹，镇定从容已有盟主的风度。
　　好半晌，江蓝生突然悠然道：“你与霜姑娘结为兄妹时，我很是不以为然。如今仔细想了想，觉着你二人性情为人颇有几分相似。”
　　相似在大而化之，亦相似在大智若愚。
　　江蓝生又问了杜年年的病情。穆衍风说是气血乱过几次，好在他与于桓之又渡了她内力，平息了下来。
　　穆衍风送江蓝生至门前，江公子哥似又想起什么，抬扇往头顶一瞧，转身笑道：“有句话忘了说。杜姑娘的伤势故而重要，穆公子如此照顾也是应当的。不过凡事环环相扣，也请公子在照顾杜姑娘的同时，切莫顾此失彼，悔之莫及。”
　　南小桃花离庄前，本想与于桓之打声招呼。
　　她在于小魔头的门前踌躇许久，终究没推门而入。南霜以为，她这朵桃花，是朵体贴的桃花，想到于桓之这几日颇为疲惫，兴许将将才睡下，便不忍心推门打扰。
　　是以南霜去寻了几个果子，用盘子盛了，放在于桓之门前。
　　她垂涎三尺地瞅了好一阵子，又溜回房，将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绿豆糕装了一个纸袋，又堆在果子旁。
　　有果子有糕点，南小桃花以为仍不算圆满。她又去膳房顺了壶桂花酿，去书房摸了几册书卷，从自己橱柜里抱了床棉被，齐齐堆在于小魔头的门口。
　　半个时辰后，于桓之门口，垒起了两尺高的丘陵，繁杂物什如碗筷，烧鹅，银碳，棉被，应有尽有。
　　南霜圆满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得意地拍了拍手，抖了抖灰，寻了萧满伊下山去了。
　　习武之人，若门前有什动静，是绝对睡不着的。武艺高强如于魔头更是如此。
　　半个时辰前，于桓之正欲睡去，便听见门前有响动。南小桃花细碎似贼的脚步声，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区分出来。
　　于魔头原以为南霜找他有事，便耐着性子在屋里等。岂料那脚步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一会儿轻巧一会儿拖杳，就是不进屋。
　　半炷香后，他干脆坐起身子，挑眉瞧着门前身影。
　　一炷香后，于桓之披衣来自桌前，斟了杯茶，闲闲淡淡看着窗前人影跑上跑下。
　　过了好半晌，门口终于没了动静。于桓之这才开了门。一堆东西本是靠着门的，此刻失了支柱，轰然塌入屋内。
　　于桓之怔了好半晌，才一一将物什拾起，一件一件仔细地收入屋内，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待东西收完，他倏尔瞥到门前的一块木牌下压着一张纸。
　　他走去门前，拾起木牌，将纸展开一读，是哭不得也笑不得，上面写：“桓公子，我与烟花一同下山瞅瞅，即刻回来。我瞧你睡得正香，不忍吵醒你，便搬来这些许物什，伴你度过这悠悠白日。”
　　于桓之捏了捏眉心，心里失笑道：你是哪只眼睛瞧我睡得正香？
　　这么想着，余光有落在字条下的一行小字，上书：这块菜谱牌子，是我在喜春客栈顺来的，我一直非常喜欢，现在送给你。
　　于桓之微有些讶异，他将左手里的雕花小木牌翻过来一看，蓦地朝后一个趔趄，差点撞着桌子。
　　木牌的雕工简单文雅，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黑字：桃花鳜鱼。


　　第43章 …
　　*
　　云上镇白日比夜里热闹。屋舍绵延，店铺林立，街巷间多有江湖人游走。
　　南霜与萧满伊学聪明了些，不再身着华贵衣袍惹人注目，而是学着江湖肖小的模样，穿了劲装短袄，脚踏长靴。
　　小桃花背上背了一把钢刀，萧伊人腰间别了一柄长剑，两人走得是耀武扬威，八面来风，则差没有弯起手指，朝着对街姑娘吹口哨。
　　青青楼向来是夜里出戏，青天白日的，戏子都在后园练习基本功。叶儒正吊了吊嗓子，便听外楼跑堂的说有人找。
　　他纳闷去外楼，只见着寥寥几桌茶客，全是江湖人装扮。正琢磨着跑堂是不是弄错了人，忽听对角传来一声：“小叶子！”
　　唱戏的对声音格外敏感，往往是闻其声，知其人。
　　叶儒上次与桃花烟花一聚，只觉这二位姑娘的嗓子都是说不出的动听。萧满伊的声音清亮，南小桃花的音线要低些，但柔和又喜庆。
　　对角的窗下坐的是两名身着劲衣的江湖人，钢刀长剑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叶儒笑了笑便来至二人跟前，拱手先唤了声：“南姑娘。”随即拉开凳子坐下，唤了跑堂的为两人要了些点心，问：“伊儿今日得空？”
　　萧满伊闻言，颇为慎重地瞧了瞧他，贴近悄声说：“不瞒叶兄，今儿个，我与桃花来打探些江湖风声。”
　　南小桃花正在喝茶，像是被热水烫了舌根，“咝咝”抽了两口凉气。
　　叶儒眼风里似望了南霜一眼，挑了挑眉又对萧满伊道：“近日倒还真有些消息。”瞥见萧伊人满目期待，他又笑了一笑，提壶欲斟茶时，不知怎地手腕脱力，茶水砰一声跌在桌上，茶盖摔裂，滚烫的茶水淌了出来。
　　所幸三人恰好坐在桌子的东西北方，茶水往南淌，没烫着人。
　　待小二冲忙收拾了，又耽搁些许时候，叶儒方欲将他听闻的江湖事细细道来，不料此刻戏楼门口却进来一人。
　　好事多磨便是这样。萧满伊以为来戏楼里寻小道消息是个麻烦事，且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连与人干架的准备也做好了，未想找来叶儒一问，叶戏子高深莫测的模样仿佛颇有些内容。
　　踏破铁鞋无觅处，萧满伊如是想。她却没有料到就在叶儒要开口的时候，前几日来找叶儒麻烦的狐裘男人却平地冒了出来。
　　他的左右仍跟着两名小厮，抬起手朝叶儒勾了勾手指。
　　叶儒面色有些难堪，对萧南二人道了句“失陪”，便匆忙来至那狐裘男跟前。
　　他刚刚拱手施礼，左边小厮不由分说一拳打在他肚子。叶儒闷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江湖中人，自有江湖中的规矩。若见着有人平白无故伤人，虽然偶有拔刀相助者，但多数时候，还是袖手旁观的人居多。
　　毕竟别家的事，任旁人如何插手，也是剪不断，理还乱，何况叶儒只是一名地位极低的伶人。
　　那小厮这一拳打得极重，叶儒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
　　街边喧嚣如常，戏楼里闲谈微语丝毫未受影响。
　　萧满伊握了剑柄刚要上前，南小桃花却摁住她的手腕，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右边那名小厮上前拎起叶儒的衣襟，听狐裘男冷声说了句：“带出去！”便推搡着将叶儒弄出青青楼。
　　萧满伊连忙推开窗往外看。两名小厮将叶儒推进街角一个小巷子里，狐裘男冷然笑了笑，也跟着拐进小巷。
　　萧伊人叹了声气，合上窗回过头来，瞠目结舌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南小桃花正在推茶壶。她不知何时问小二要了碗，将壶中一半热水倒入碗里，正拎了茶壶，朝正南方推。
　　听萧伊人问起，南霜抬头冲她嘿嘿一笑，道：“我觉着要将这圆滚滚的茶壶往一个方向推，很需要些技巧。”
　　先前叶儒拎起茶壶，壶向南倾，刚巧没有烫着人，这兴许是个巧合。可壶停在桌面，而茶盖能避过凳子落地发出响声，这力道便有几分玄妙，非有功夫在身的人不能把握。
　　南霜以为自己也算是个中高手，叶儒此人分明深藏不漏，而刚刚那两名小厮对他拳脚相加时，他却做出一副羸弱模样，其中必然有蹊跷。
　　壶盖碎裂开后，不出一盏茶的功夫，狐裘男便摔着两名小厮出现在戏楼门口，这又是另一个巧合。
　　三个巧合加在一起，令人不怀疑也难了。
　　萧伊人与南桃花均是个性单纯的主儿。殊不知南小桃花单纯归单纯，其人却不简单，单是几个微小的动作，便叫她瞧出端倪，是以她又对萧满伊道：“这戏楼里的糕饼甚是难吃，我方才瞧见街西口有糕饼铺，却买些回来。”
　　萧烟花此时满心焦急，听了南霜要离去半晌，只连声道好。南小桃花冲她呵呵笑了笑，拾起桌上大钢刀往背上背了，昂首阔步地走出了戏楼，模样很美妙，很流氓。
　　对于南霜，萧满伊有种莫名的信任。虽然初遇时，自己将其视之为情敌，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南小桃花后来产生的那种似姐妹似知己的情谊。
　　萧伊人曾有些抑郁。她向来不招女人待见，也不太待见女人，可至从遇到南小桃花后，此女种种逾矩行为，如顺手牵羊偷鸡摸狗虽令自己强烈鄙视，却也无限度地宽容。
　　南霜曾有几次提起惊鸾曲，还说那舞若能在石桌上跳出漫天华彩，定有惊世绝艳的美。
　　萧满伊亦是这样认为，因为她曾见过在石桌方寸地间跳惊鸾舞的人。
　　这个人便是她的师父花月。
　　想到花月，萧满伊倏尔便释然了。
　　南小桃花与花月，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师父的容貌，在萧伊人的记忆中有些褪色，然而南霜的一举一动，总能令她联想起当初憨厚傻气的师父。
　　花月有些愚笨，却有颗清透明理的心，有双洞若观火的眼。南霜亦是如此。
　　兴许因着这份对师父的笃信，萧伊人对于南霜也十分宽容十分信任。因而她两次见着叶儒受人欺压，都因南小桃花的阻止，而没有上前多管闲事。
　　可这会儿，南霜溜去街头瞅糕饼了，萧满伊独自待在戏楼里，左思右想便有些按捺不住。怎么说叶儒也是自己一起长大的伙伴，岂有朋友落难，袖手旁观的道理？
　　思至此，萧烟搁了粒碎银子在桌上，拾了长剑，便向戏楼外走去。
　　萧满伊方才出了戏楼，南小桃花便从楼边小铺里绕出来，朝着她的背影勾起唇角得意笑了笑，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南霜行事最大的优点，便是淡定。
　　叶儒与萧伊人是旧识，方才演的一出戏，十有八九便是为了将萧满伊骗去小巷内。若自己阻止了烟花，便是打草惊蛇。因而南霜借故离开，让萧满伊得空跟去。
　　既然对方要来个请君入瓮，那自己也要玩一招引蛇出洞。
　　萧伊人方转进巷子，南霜便纵身跃上房檐。
　　巷内幽静，只冬日暖阳明晃晃地照着。叶儒斜倚在一摊废草席旁，捂住胸口喘着粗气，他的手臂上青紫相交，倒真像是被人教训过的痕迹。
　　两名小厮立在他的面前，像是在揶揄着说些什么。
　　南霜的目光只愣愣地落在叶儒的手臂上，忽而间脑中精光乍现，竟呆在了原地。
　　博弈之间，棋差一招。任南小桃花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自己打从开头，便料错了叶儒的初衷。
　　叶儒针对的，不是萧满伊，而是自己。
　　可此刻若要阻止，已经太迟了。萧伊人已然耀武扬威走上前，抬剑便劈向那两名小厮。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两人，见着萧伊人杀气冲冲，连滚带爬地跑了。
　　萧满伊这才收剑入鞘，踌躇满志地笑道：“多日不练武，未想我的武功有精进了许多。”
　　这时，叶儒却呻吟了一声，只手撑地，想要站起来。萧满伊连忙蹲□子，见着他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心疼道：“小叶子，我扶你起身。”
　　她的手刚触摸到叶儒的手臂，屋檐上便传来南小桃花一声厉喝：“等等！”
　　萧满伊只见面前清影一闪，南霜落地之姿轻巧无声，竟有几分于小魔头的味道。叶儒见状，目光中也掠过丝诧异。
　　萧满伊瞧见南霜，先是一惊，再是一喜，乐道：“我以为你去瞅东西了。”
　　南小桃花勉强笑了笑，目光却落在萧满伊扶住叶儒的手臂上，须臾道了声：“大冬天，这些人将叶公子袖口挽起来打，也忒狠了！”语气间，竟有三分肃杀，三分萧索。
　　叶儒借萧满伊的力，强撑着站起来，微微一笑道：“承蒙南姑娘关心。”
　　萧满伊 “啧啧”了两声，又赞许地瞧着南霜：“没想到你也除暴安良来啦！”
　　南霜嘿嘿冲她一笑，正要抬手去捉萧满伊的手腕，未想叶儒却猛然咳嗽起来，边咳边道：“伊儿，我现在这样怕是走不动了，街西口转左有家药铺，我长年在那里取药。劳你现下去帮我寻那掌柜的，让他煎了药，为我送来。”
　　萧满伊听了此言，满目震惊，问道：“小叶子你病了？！”
　　叶儒不答，只连连咳嗽。萧满伊见状满心焦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此刻南霜却道：“你去为他取药吧，我留在这里帮你看着他。”
　　日头正好，冬日的太阳最惹人喜爱，烁烁光芒暖意融融。然而这条小巷子里，两侧的高壁挡住了日晖，阴冷逼仄。墙角很潮，地面有几滩水，阳光蒸不去。
　　瞧见萧满伊走远了，叶儒这才露出如常地笑容。他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将挽在手臂的袖子卷下来，目含笑意地瞧着南霜，好半天才道：“看出来了？”
　　南小桃花抿了抿唇，淡淡道：“你手臂上的青紫纹，根本不是什么伤痕。而是你们花魔教发毒攻时，会变出的毒纹。方才烟花扶着你的手臂，你只要发功，便可置她于死地。”
　　叶儒抖了抖衣袍，挑起眉头又笑起来：“你放心，我怎会伤了伊儿？”
　　南霜静静地看着他。不过片刻，她蓦地抽出背上大刀，刀光如水，“哗啦”朝草席上劈去，乱草飞溅间，她眯起了眼，声音没有一丝情绪：“你若伤了她，我咬死你！”


　　第44章 …
　　*
　　午时光炙，人群扰攘。萧满伊方出了巷子，便这觉着不对劲。
　　脑中似有什么念头闪过，不经意又倏忽而逝。她捏了捏汗湿的掌心，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长街望不到尽头，往西走再转左，最近的不过是条小巷，哪里来什么药铺？
　　道畔有个做风车的小摊，五色彩纸，细长竹骨，拼在一起兜一个圆，迎着风直转。萧满伊的手扶上剑柄，上前两步探声问道： “老人家，离这里最近的药铺是在哪里？”
　　做风车的是年逾花甲的老叟，眼耳不好使，反应极慢。
　　从前花月亦做五彩宫灯，玲珑挂满一屋子，乍眼看去有浓喜的伤情。萧满伊望着斑斓风车，心中漠漠，有些荒芜。
　　那老叟粘好一截竹骨，这才慢悠悠道：“往东走。”
　　似有惊雷在脑中炸起，萧满伊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她蓦地想起方才疏忽而逝的念头，是南小桃花古灵精怪般说的一句话。
　　——我觉着要将这圆滚滚的茶壶往一个方向推，很需要些技巧。
　　叶儒提壶时，壶水倾倒，只往南流，恰好没有烫到他们三人。茶盖砰然落地，仿佛一个信号，狐裘男子与两名小厮霎时间便出现在戏楼里。明明是大冬天，为何小厮将叶儒的袖子挽起来打？为何手腕处，青紫相交，丝毫没有完好的肌肤？
　　萧满伊蓦地想起这日与南霜下山时，南小桃花提起青青楼的主人。
　　她说：“我瞅着青青楼有古怪，兴许那主子跟花魔教有瓜葛。”
　　对于花魔教，萧伊人自是有耳闻的，此教人修炼毒攻时，脸色苍白，唇色紫红，手臂乌黑带青紫纹，正是叶儒先前的模样。
　　萧满伊想到此处，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那狐裘□本不是好男风的看客，而是真正的戏子。前些天，她与小桃花第一次来云上镇，叶儒便演了出苦肉计给她看，让她对其心生同情。
　　而这日她与南霜又来寻他。叶儒以摔碎茶盖做暗号，将狐裘男再一次引来再演一出苦肉计。
　　事实上，叶儒针对的目标并非是萧伊人，而是南小桃花。
　　他料定了萧满伊定会拔刀相助，也算准了南霜定然能瞧出其中蹊跷。可他赌，便赌在南小桃花对萧满伊的情谊是真是假。
　　若是情谊是真，南霜在萧满伊跟叶儒拐进小巷时，定会尾随而上。叶儒便可借机发毒攻假扮受伤，差萧满伊去买药，事实上不过是一招调虎离山计。
　　萧满伊在原地晃了晃，还没站稳，已然转身往先前的小巷冲去。兴许是心中焦急，她跑得连连趔趄，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出生至今十九年，萧伊人是第二次这般焦急，第一次，是她的师父花月去世的时候。
　　长巷狭长，空空如也。萧满伊愣愣地走进去，方才那摊草席有被砍过的痕迹，乱草无章地铺在地面。
　　萧满伊抬脚轻轻踩上一支干草。草杆折裂发出“嚓”一声脆响。她不经意想起南霜的笑。顺了东西被自己抓住时，南小桃花一脸讪讪地表情，有些羞赧，又有些憨傻，更多的是古灵精怪。
　　那天她被杜年年打了一掌，手里紧捏着并蒂杏花，捏得生疼还不放开。穆衍风瞧见她，说了几句寒心话便走了。她立在原地，也觉着心底萧条空凉，如现在一般。还好当时南霜来了，还好那丫头喜庆地叫她“烟花”，不然她当时忍不住哭出来，被穆衍风瞧见，被杜年年瞧见，该是多么丢人的一件事啊。
　　后来自己昏迷醒来，瞧见桃花那丫头满脸好奇地玩她手腕的杏花手链，手指拨动，花蕊晃悠，小桃花的眼珠子也闪忽闪忽。
　　当时闷了一肚子气，不知道往哪儿撒，一股脑跳起来便指着桃花骂：“瞅瞅瞅瞅！你除了瞅瞅，还会不会用别的词儿？你就瞅瞅你就瞅瞅！瞅瞅就是你不良动机的开始，你瞅完了就要试试，试好了就要顺顺，顺走了，东西就没了！”
　　南小桃花当时却微埋着头，翻着眼睛还在瞅她，眼里有些尴尬又有些笑意。待她撒完火，又盈盈笑着将她挪在枕头上，为她掖了掖被子。
　　从小到大，只有她的师父花月对她这般好过，如今又多了个小桃花。
　　“其实你是知道的吧？”萧满伊讷讷道：“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那天我自己不高兴，把满腔闷气全撒在你身上。你生生受了，还冲我傻笑，你怎么这么蠢啊？！”
　　萧满伊一脚踹在那用刀劈过的草席上，乱草纷飞飘落。
　　“萧姑娘。”身后传来清淡带笑意的声音。
　　萧满伊想也未想，拔剑往后指去：“南霜呢？”
　　身后的人是狐裘男。萧满伊的剑离他脖间仅一寸距离，他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瞟了那剑一眼，微笑道：“我本以为萧姑娘要拖杳一阵子，未想你竟如此快便反应过来。”
　　萧满伊不答，冷然望着他，又问：“南霜呢？”
　　狐裘男望了望满地乱草，不经意地说：“南姑娘的去处我不知道，但是南姑娘的下场，萧姑娘应当比在下清楚吧？”
　　萧满伊挥剑铮一声劈在石墙上，怒吼：“你什么意思？！”
　　狐裘男笑道：“萧姑娘早知青青楼楼主的身份，为何不早些只会南姑娘？”
　　“我……”听了此话，萧满伊登时愣住，正纳闷之际，不料狐裘男又添了一句。
　　他说：“哦我忘了，萧姑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青青楼的楼主，事实上，也是花魔教的教主。”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萧满伊愣然望着前方，冬日冷寒，她额角的汗液却涔涔下流：“你说什么？”
　　狐裘男笑了笑，拱手道：“言尽于此。”
　　萧满伊脸色苍白，脑子里似杂杳紊乱塞满了念头，又似空空荡荡白白茫茫，她满满弯下腰，手握住剑柄的刹那，一丝恨意顿生。萧满伊猛地拾起剑，也不顾路数章法，胡乱向前刺去，一边带着哭腔怒喝：“你若伤了她，我劈死你！”
　　狐裘男的武功不若，见萧伊人举剑劈来，一个回闪便躲了过去。
　　萧满伊扑了个空，脚下不稳，蹒跚跌倒在地，嘴角被地上小石子拉出一道伤口，发髻也被扯散了。膝上生疼，她仍旧挣扎着爬起来。
　　狐裘男见状微微蹙眉，在萧满伊爬起来前夺了她的剑，屈指封住她的穴位，将她定在原地。
　　长剑哐当掷在萧满伊的身边，狐裘男丢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可巧了，方才南姑娘亦说过同样的话。”
　　——你若伤了她，我咬死你！
　　午过，太阳躲进厚厚的云层。整个天际都是铅灰色的。
　　萧满伊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倚在石墙边。她抬目凝视着天穹，手里紧握的仍是那并蒂杏花链子，方才她跌在地面，杏花被握在手心亦往掌中陷去，想必此刻，手掌已然割裂了吧。
　　她浑身上下都有些疼，左手掌温温热热像在流血，嘴角的伤口已然被冻住，膝盖刺疼，应是摔肿了。
　　日光自午时收起，天气骤冷。她出门就穿了劲装，想着与小桃花玩玩便回去，哪里料到会被人封住穴道丢在街边。
　　萧满伊闭上眼，眼里全是纷乱琐碎的场景。
　　她以前只记两个人，一个是花月，一个是穆衍风。现在多了些，她还时常想起小桃花，偶尔也觉着于桓之与江蓝生并不是那么不招人待见。
　　如此想来，十九年的生涯至今，又有了些收获。
　　花月说，驻足回望时，记得拿一张纸，上面写上令你牵挂的名字，令你牵挂的事情，若你能写到满满一张，这一辈子也是很圆满的。
　　这样的傻事，南小桃花做过，萧大伊人也做过。
　　萧满伊想着真是可惜，只恨手中无纸笔，不然就这样被冻死街头，而今日圆满却不为人所知。
　　“萧……满伊？”远远得像是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的眼皮很重，颤了颤，没有睁开，兴许是又幻听了吧。
　　巷口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怒吼：“萧满伊！”
　　江蓝生一句“顾此失彼”令穆衍风一上午都不大安稳，心中隐隐不知在焦急什么。午时前，于小魔头却悠然晃来了正屋，手中拎了个雕花木牌直转悠，只道： “睡不着了。”
　　穆衍风正要问个究竟，岂料于桓之一脸闲适自正屋坐下，说：“我在这替你，桃花烟花又遛下山了。”
　　言下之意便是，你去将她二人寻回来。
　　穆衍风毫不迟疑便下了山，寻思着二人不过在# 青青楼一条街转着，哪里知道逛遍青青楼的场子，却不见两人踪迹。
　　他这才将心提起来，所幸拐了个巷子，便瞧见倚在墙边，狼狈不堪的萧伊人。
　　萧满伊缓缓睁开眼，瞧见穆衍风也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想要咧嘴笑，却被点了穴道。她凄恻的眼中慢慢浮起的笑意有些落寞，看得穆衍风心里一紧。
　　他蹲下为她解了穴道，正要蹙眉责问，却不料萧伊人身子一软，直直向右倒去。
　　穆衍风慌忙将她扶住，定睛看去，只见她嘴角破了口，头发蓬散，身上冰冰凉凉，左手还紧握成个小拳头。这般模样让他的语气都不禁软了三分：“怎么弄成这般模样？霜儿妹子呢？”
　　萧满伊闻言，双目又失了色，方要回答，全身却冻得打了个哆嗦。
　　穆衍风连忙接下披风，给萧伊人团团围上。带着体温，气味清暖的披风，如一道强大的光障将萧满伊护在其中。
　　仿佛在沼泽地上踽踽而行的人，得了一根木棍足以支撑身体，萧满伊抬起右手战兢兢地抓着穆衍风的衣襟，切切道：“衍风，我将桃花丢了。我们、我们快去找她。”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语气却十分急切。
　　穆衍风嘴角动了动，目色中层云遍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在心底扎了一扎，他点点头，上前扶起萧满伊，温声问道：“能站起来么？”
　　萧满伊抬起左臂，狠抹了把嘴角的血迹，咬牙点头：“能！”
　　虽是寒冬，但所幸江南气候不似北方冷寒，萧满伊独自在巷口呆了一两个时辰，并不至于冻伤。她舒缓了下腿骨，忍着膝盖的痛，右手被穆衍风掺着，左手扶着墙壁，强站了起来，一边讷讷道：“衍风，快去找桃花，找桃花……”
　　她撑着墙壁的左手，依旧握成拳头。拳状古怪凹凸，穆衍风蹙眉似想起了什么，一把掰过她的身子，目光愣然落在她的左手上，“你拿着什么？！”
　　萧满伊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手掌渗出血，血液凝结在掌侧。
　　她刚欲将左手收起，却不料穆衍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强硬掰开她的五指。
　　萧满伊疼得惨叫一声。掌心摊开，那朵并蒂杏花链倒扣在掌心，嵌入肌理，周围满是血痕。
　　她有些愣然，又像小孩子做错事一般，勉强咧嘴笑了笑，颇有几分平素里的乖张气质，道：“我刚刚就是有些怕……”
　　话还未说完，穆衍风忽地环臂将她紧拥入怀中，怒道“早知你将手链这般用，当初就该扔了好！”


　　第45章 ...
　　*
　　曾有许多次，萧满伊想过穆衍风会拥住她。
　　仿佛是梦里的场景，暮春花飞，柳絮绵绵，池光落晖。
　　而这一日，穆衍风的怀抱比想象中更温暖，他的右臂箍牢在自己腰间，左手将她的头按在胸膛。
　　萧满伊以为，若有一天穆衍风这样拥住自己，那么此生此世，天涯海角，自己也会跟着他，遇到再大的困难也不放手。
　　她定会与他说，衍风，你抱了我啦，抱了我就应该娶我啦。
　　时光像是静默了一瞬，萧满伊的脑子全然空白。她只顾着推开穆衍风，挣扎得像一只断翅的雏鸟，眼泪轰然决堤，一张嘴便含入咸涩的泪水：“衍风，求求你，快去找桃花，桃花丢了。”
　　穆衍风皱着眉。
　　萧满伊想要从他怀里挣脱的力道，令他有些莫名的惶恐。
　　远天隐隐有雷声，乌云席卷过天穹，亦席卷过穆衍风的眼，他凝视着萧满伊，犹豫片刻，终于抬袖笨拙地帮她拭泪：“你慢慢说，霜儿妹子去哪里了？”
　　萧满伊哭得直抽搐，抓着穆衍风的袖口，断断续续道：“衍风，桃花为了救我，被青青楼的人带走了。我从前只知道青青楼的主人是销魂蝴蝶丁蕊，我真地，真地不知道她还是花魔教的教主……”
　　穆衍风听了此言，瞳孔也骤然放大，呆立在原地。
　　漫天漫地飘起了雪粒子，纷纷扬落在周遭。
　　这一天没有黄昏，正午过后便是厚重的层云，灿烂的霞晖不见，暝色与冬雪一同降下。
　　南霜的武功不弱，但花魔教的教主又岂是泛泛之辈。
　　花魔教蝶教主，一身毒功出神入化，能治方圆三丈的人于死地。倘若遇上内力深厚些的，近身蝶教主三尺之内，亦难逃一劫。
　　一代新人换旧人。在江湖的一辈少年英雄内，除了穆衍风于桓之等几人是她的对手，恐怕无人再能敌过她。
　　而穆衍风若能打败蝶教主，也是以迅疾的身法避过她的毒掌，再以犀利的剑法拆了她的招数。对于她的毒攻，也并无破解之法。
　　花魔教虽不涉足中原，可但凡招惹了花魔教的人，轻则武艺全废，重则死无葬身之地。江湖上，人人都说花魔教蝶教主心狠手辣，冷若冰霜。
　　因中原武林内，无人见过蝶教主的真面目，这些传闻不过以讹传讹。然而无风不起浪，任何传言定有几分可信度。
　　就现在的情况看来，所谓的花魔教蝶教主，竟然就是除开南水桃花，双面伊人的江湖三大奇女子最后一位，销魂蝴蝶丁蕊。
　　穆衍风蓦地想起几年前，丁蕊名声尤甚时，曾念过一首词：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当年自己拿着这首词，回家嘲笑了于桓之好些阵子。据坊间人说，这东君主十有八九便是于小魔头。若丁蕊真是倾心于于桓之，那么她对南小桃花定然是极为妒恨的。
　　因此，不管丁蕊到底是心狠手辣的花魔教主，还是奔放古怪的销魂蝴蝶，倘若小桃花被她掳了去，情况都很凶险的。
　　穆衍风愣神的片刻，萧满伊毅然决然将裙摆“唰啦”撕下一段布，匆匆将受伤的左手缠了，拾起地上的长剑，冲穆衍风扬头道：“衍风，走，我们这便去青青楼！”
　　穆衍风自眼风中再次望向她时，眼中已有了凛然肃杀之气。
　　萧满伊的膝盖受了伤，疾行的时候还有些跛脚。方走了没几步，身后便伸来一只强健的手臂将自己环住。穆衍风自腰间拦住萧满伊，一把将她倒扛在肩上，脚尖顿地而起，在屋檐上轻点而去。
　　雪粒子纷扬，云层翻卷之间，隐隐有薄月。穆衍风的话语随着夜风传来：“若事实如你所说，云上镇除了会暮雪七式的那班人，还有花魔教的高手埋伏其中，极为凶险，你现下与我去闯，不定便送了命。你即刻回庄通知小于，让他赶来。至于杜年年……请你知会姐姐姐夫，千万要守着她保住她，劳驾……”
　　街尽头一颗老树落尽了叶，只余枝桠斑驳伸向夜空。穆衍风在细枝上借力，落地后，便将萧满伊放在马上，他未来得及多做解释，便匆匆卸了马，使掌力往马后推去。
　　马匹抬起前踢一声嘶鸣，便朝前狂奔。萧满伊只得空抓紧缰绳，猎猎风声，如刀片刮过耳畔，她在颠簸的马背上吃力回头，说：“衍风，救出桃花！还有，你千万，千万千万要保重！不然我饶不了你！”
　　这场雪有些大，连枯树的枝桠上也堆起了雪。穆衍风讷讷回了句：“你也要保重，不然我亦不会饶了你。”
　　话语零落在风中，他握了剑，转身便朝青青楼的方向而去。
　　时光太过匆匆。当懵懂的情愫生根发芽时，暖阳和煦不过刹那。
　　萧满伊手链玎玲的响动，自风雪中，自回忆中，纷杳而来。穆衍风的心里也落了雪，渺渺冰粒扎进心里。
　　很多话来不及说，例如此时他孤身闯入青青楼，即便武艺再高，又如何应付暮雪七人以及花魔教教主；例如倘若于桓之离开流云庄，萧满伊孤身一人，可能自保？
　　但他们如何能丢了南霜？
　　聪颖机灵的姑娘，是穆衍风的结拜妹妹；可爱动人的女子，是于桓之钟情所在；憨厚喜庆的桃花，是萧满伊此生此世唯一的朋友。
　　穆衍风握紧剑柄，如流月落晖般劈开青青楼木门的那刻，萧满伊亦握紧了缰绳，扬鞭打马急往山上奔去。
　　流云庄一切如常，沁窨苑内，卷卧的湖石，翘耸的飞檐上都有积雪。于桓之就着烛光，翻完了一卷诗词，又似回味般，翻回书中一    * 页。页上作画有青山绿水，下方写着首《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桃花流水鳜鱼肥。于桓之又不禁牵起一个微笑。
　　正此时，门外忽听一声马匹长嘶，接着又是纷乱匆忙的脚步声。院内的丫头似在唤萧姑娘。于桓之心中猛然抖了抖，手中书卷“啪”一声掉落在地。
　　合着书卷落地声，门也砰然被推开。
　　萧满伊满脸狼狈地站在门口，发髻有些撒乱，嘴角亦破了，她一脸焦急着，只顾指着山下云上镇的方向，道： “桓公子，桃花被青青楼的人掳了去，那楼主是花魔教的蝶教主，她……”
　　话还未说完，于桓之已然消失不见。夜空中掠过一道如月如雪的身影，如流星划过天际。
　　之前，萧满伊只来得及看清于小魔头的神色，先是挑眉，再面沉如水，直至半眯起眼眸光杀气大盛。
　　萧满伊微微松了口气。她想，凭着小桃花的机智定能拖杳些时间，现下又有于桓之赶去帮忙，南霜一定可以脱离魔爪。
　　杜年年已然昏睡了七天六夜，若她今晚能醒来，性命便无碍了。
　　流云庄事务繁多，今日又少了于桓之与穆衍风的帮衬，穆香香夫妇在前庄忙得是不可开交。萧满伊想着照看杜年年不过一夜功夫，庄外又有离萍等武功颇高的丫头下人守着，便不去前庄劳烦穆香香夫妇了。
　　明月至云层中探出头来，雪小了些。萧满伊搬了凳子守在床榻侧，从怀里掏出穆衍风的冰丝盘龙剑穗。
　　两颗东珠映着烛火，异常明亮。花结小巧玲珑，像小桃花讪讪地笑。萧满伊想，桃花的手倒巧，等她回来，定要问问她这花结是怎样做的。
　　灯色下，萧满伊的明眸，一如东珠般灿亮。眼波中光华流转。至此时，她方才回忆起在云上镇的事。
　　兴许还是第一次，穆衍风待她如此温柔，即便在看到她掌中伤口时，他的拥抱有些粗暴，但萧满伊心中仍有融融暖意。
　　努力了这么久，哪怕有一点点收获，也算没有白费。
　　穆衍风这个人，俊朗英挺，潇洒自在，时而又有些犯傻，虽容易炸毛，性情单纯又大度，从不认真跟人置气，对人真心真意。
　　萧满伊以为，这样的男子，亦算得上是极好极佳的人。
　　纵使他在感情上一窍不通，纵使他一直以来瞧不上自己，起码也不必太担心他喜欢上其他人。
　　即便表面易喜易怒，在心底里，萧伊人一直小心翼翼地揣着这个侥幸心理：衍风既对情事不通，那么娶嫁之时，依他的性子，必定会选相熟的女子。若论熟识，全天下谁能比得过我萧满伊？
　　杜年年的出现，确然令她很是失望。
　　可之前的拥抱，不经意的关怀，可也说明了他还是在意自己的？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明知如此思虑毫无用处，偏偏还要辗转翻覆地去猜对方的心思，亦苦亦甜，亦喜亦忧。
　　而多少年来，孤独无靠的萧满伊都将此当做一种消遣。
　　烛光弱了许多，想必先前于小魔头看书时，耗了不少灯油。
　　萧满伊起身又燃了左角壁灯，回到床榻前却猛然惊住——杜年年正睁开眼，静静瞧着自己。
　　“你……醒了？”她诧然问道。
　　瞧见杜年年吃力点头时，抿了抿干涩的唇，萧满伊这才匆忙去外间为她倒了杯水，又回屋扶她坐起。
　　杜年年喝了水，声音仍有些发干：“怎会是你？我记得是桓公子与穆……少主守着的。”
　　穆衍风将她送上马时，嘱咐过一定要看顾好杜年年。
　　萧满伊想起此事，心中便略略醋了一醋，她摆摆手，结果茶盏放至一侧，“衍风那么忙，怎有时间照顾你？”
　　杜年年为人清淡冷漠，见萧满伊语气虽不好，一举一动都极为细致，她默了默，仍旧道了声谢。
　　萧伊人以为，兴许穆衍风对自己已有了些好感，既然他吩咐了好好照顾萧满伊，自己切不可打草惊蛇。
　　然后她又得寸进尺地想：兴许待穆衍风率着小桃花于魔头回来，瞧见自己将杜年年养得白白胖胖，他心中一喜，说不定就要娶她做媳妇儿啦。
　　是以萧满伊即刻又欢喜道：“不谢不谢，到时你在衍风面前替我美言几句便是。”
　　杜年年听了此言一愣，这才侧目朝她望去。
　　“你……这是怎么了？”
　　萧满伊随着她的目光，垂眸瞥了瞥嘴角的伤，没有瞥着就笑：“我在云上镇摔了一跤。”见杜年年仍是一脸迟疑，萧满伊又道：“哎哎，我也不瞒你，桃花儿被人掳了去，不过衍风跟于魔头都敢去救她了，她一定会没事的。等她回来……”
　　萧满伊还未说完，杜年年的眼眸中忽现惊惶之色：“穆少主与桓公子不在？！”
　　萧满伊点点头，忽觉不对劲，忙问：“怎么了？”
　　杜年年伸手抓住她的袖子，迫切道：“恐是一招连环计，流云庄待不得了，我们快离开！”
　　萧满伊听了此言，震惊非常，她连忙奔往正屋拉开门来。
　　门前离萍负着伤，忍痛唤了声：“萧姑娘。”
　　萧满伊连忙上前扶她：“这到底怎么回事？”
　　离萍推开她，提了口气道：“有人闯流云庄，武艺极高，他恐怕已到了沁窨苑，萧姑娘快走，我来挡着。”她说罢，也不顾萧满伊阻止，将这屋门合上，提剑奔往苑外。
　　萧满伊回到内间，见杜年年吃力穿着衣裳，连忙上前帮她扣好衣襟，一边垂眸问道：“来人是来找你的？”
　　杜年年点点头，低声道：“修炼　暮雪七式的七人，不全认识，所以并无同僚情谊。如今我在流云庄，若泄了秘，他们定要置我于死地。”
　　萧满伊手中动作一滞，抬目问道：“你是说，他不认得你？”
　　杜年年又纳闷点了点头。
　　萧满伊迅速解□上穆衍风的披风，往杜年年身上一裹，道：“来不及了，你自己逃去后园，记得躲在草木中将身形掩去，一定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杜年年被她推至窗边，只来得及回头问一声：“那你呢？”
　　萧满伊回头望着床榻，咬唇决然道：“我替你躺着，反正那人不认得你。”
　　杜年年大惊失色，愣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半晌只说：“可穆少主他……”
　　萧满伊眸色一伤，抿起的嘴角有笑意，也有苦意：“衍风让我好好照看着你。”她复而又抬目望向她，眼中晶亮的神色，竟是几分喜悦： “你好好活着，帮我在衍风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他就要娶我做媳妇儿啦！”
　　“可你若……”
　　萧满伊用力将她往窗外推去，满脸欢庆的笑容，仿佛她这一生，从未这般圆满过：“我若死了，衍风就会一辈子记得我啦。你记得跟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他娶我做媳妇儿，我这辈子最欢喜的事情，就是他今天送了我一条手链，还为着这链子，抱了我一下。”


　　第46章 ...
　　*
　　落雪骤降，青青楼内满堂烛火也倏然熄灭。一曲二胡单音拉响阳关折柳的离别情。
　　叶儒扮红妆，埋着碎步，凄恻恻走向台前时，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左角落的方桌上。
　　桌畔今日坐着三个大汉，虬髯络腮，大刀阔斧，磕瓜子叫好。
　　一日前那角落里，亦有两位眉眼如画的翩翩公子摇扇而坐。一人磕瓜子磕了一半，瓜壳黏在嘴角，看戏就出了神。
　　叶儒觉着，萧满伊这些年一点没变，好容易交个朋友，也是与她一般傻气真诚的女子。
　　他吊嗓起声，方唱了一段，青青楼的木门轰然一响，直直倒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位身着紫衣的男子，身材挺拔修长，手中剑光如水。冬夜猛烈的风席卷着雪花涌入楼里。凌乱的发丝拂过穆衍风的脸，他眼中肃杀却似疾风骤雨令整座楼里的人惶惶不安。
　　“南霜呢？”穆衍风抬剑直指台前。
　　剑气凌厉，面前的一张木桌裂成两半。
　　不知谁突然尖叫起来，楼里众人忽如惊弓之鸟，纷纷四散逃窜。不过须臾，青青楼便只剩□着黑衣的十二名打手，以及戏台上的叶儒与“李益”。
　　妆彩太浓，看不清扮演“李益”那名戏子的真面目。然而在穆衍风挥剑以迅雷之势杀开一条血路的片刻，那戏子只冷冷看着台前遍体鳞伤的打手，并不慌神，反而冷漠异常。
　　天一剑法第三重“浮空揽月”，万丈溅起如涌起的浮云，一道剑光似冰冷的明月。穆衍风旋身使出这一招时，就如同凤翔于天，楼里的桌椅纷纷碎裂，十二名打手再倒地不起。
　　青青楼的墙板与长柱亦裂开了口子。整个天地都像在晃动。
　　“李益”这才有所动，他袖口内倏尔坠出一根短剑，执在指间飞速旋转似竖起一道光障，挡去“浮空揽月”的剑气。
　　光障亦罩住了目瞪口呆地叶儒。他方才还欲催“李益”离开，此刻却只能眦目瞧着他以轻巧之姿，挡下了名震江湖的《天一剑法》。
　　“李益”在穆衍风奔来台前时，忽而回头对叶儒一笑，道：“交给你了。”说罢他点地闪身，刹那便消失在台后。身形之快更是叶儒前所未见。
　　天底下，恐怕只有一人的轻功能达到如斯境界——前暮雪宫少宫主于桓之。
　　还未反应过来，叶儒的衣襟已被一人提起。他慌忙间只抽出了匕首，就被一个强劲的力道往后推去。
　　叶儒重重摔在墙壁上，跌下来时，胸口剧痛异常，喉间腥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穆衍风已然来到他跟前，持剑冷声问道：“南霜呢？”
　　叶儒的武功不是不高，花魔毒攻一共九重，他修炼到了第六重。可穆衍风的身形太快，力道出乎意料的又狠又准，令他根本无暇还手。
　　他抬袖抹了把血，莫名中竟有夹带着恨的快意：“不知道。”
　　穆衍风再一挥剑，使出的竟是天一剑法第五重的“天地裂”。
　　戏台中央忽地裂开巨大的缝，气力透过台面，直割开右边台下的支柱。弹指间，戏台的右半边轰然塌陷。
　　穆衍风怒吼道：“南霜呢？！！”
　　忽然间，叶儒却莫名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呛出满口鲜血，他断续道：“穆衍风，你此刻来问我南姑娘的去处？我倒是问你，伊儿呢？”
　　自方才在街口看着萧满伊策马而去，穆衍风心里便有说不出的难受，似空旷的荒野长了草，草根生生扎入心间，刺疼难耐。
　　见穆衍风的眼神忽而空了，叶儒又大笑道： “不错，我是替楼主将南水桃花捉去。可你知道方才站在我身侧的人是谁？你可知他的目的为何？”
　　“你什么意思？！”
　　“这么些年，伊儿她孤苦一人，伶仃无依。她是爱热闹，好稀奇的性子，却生生为了你，大江南北地追着，这般甘之如饴地过活。你又做了什么？！”
　　穆衍风恍神间后退了一步，手中身处涔涔汗液。
　　萧满伊是爱热闹的性子，耍个轻功，跟踪个人，都似大动干戈一般。他记得她东躲西藏地躲在街口探头，记得她身着夜行衣手持行囊，自夜色中踏破一街房檐。
　　后来他每每回忆起她犯傻的样子，都会想笑，都会心情好，也不知何时，穆衍风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并不是讨厌她的。
　　他只知今日，“萧满伊”这三个字不知何故地长了刺，不管何人念起，都能令他觉着难受。
　　“你做的，便是在这么多年里，对她的一往情深不管不顾？你做的，便是明明知道她喜欢你，却只身赶往万鸿阁，抢了南水桃花，将你与旁的女子的婚约公诸天下？你做的，便是在这般危难的时刻，拿剑指着我，问我南霜在哪里？！”叶儒的语气，从起初的愤怒渐渐变冷，直至有些自嘲：“也好，天下有人负心，有人痴心，便有人覆水难收。伊儿追着你这么多年，我等着她这么多年，最后谁也得不到谁。呵呵，谁也得不到谁……”
　　一阵莫名的冷寒爬上穆衍风的背脊，他怔怔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儒挑了挑眉，满是血痕的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呵，我什么都不想说。你不是问我南水桃花的下落么？我知道，但是即便她死了，我也不……”
　　话到一半，一道冷光破空而来，只听“嚓”的一声，叶儒忽然尖叫如狼嚎。
　　冰冰凉凉的望雪刃穿过他的手背直扎入地板，于桓之轻落在戏台之上，雪白的衣袍猎猎翻飞，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却异常狠辣：“那就你死。”
　　于桓之忽然张开虎口，一股内　力如同劲风，插在叶儒掌心的望雪刃被收回掌心。一刃望雪在手中滑过，破空兜出“十”字，叶儒惨叫起来，他的身上，两道从胸前长至后腰的敞口赫然交替。
　　伤口不深，并未伤及五脏六腑，虽不至死，却疼得令他面部扭曲。
　　“霜儿在哪儿？”于桓之语气森冷。
　　叶儒大口喘着气，抬手无力朝右侧倒塌的戏台指了指：“在……”
　　话未说完，穆衍风又拎起他的衣襟，将他往前一搡：“指路！”
　　南霜跟叶儒回来青青楼后，便被人自后脑敲晕。再醒来时，她身在一间暗室里。
　　说是暗室，并没有想象中的铁门石墙，不过光线暗了些。梨花木床榻，外间烛火隐动，但湿重的霉味，平整的石磨天顶，无一不告诉她此刻身在地下。
　　不过多时，又隐隐传来唱戏的声音，而唱的正是前几日看得那出“阳关折柳”。
　　南小桃花心中怔了怔，未想叶儒将她骗来，竟仍然让她留在青青楼。不过沉吟一番，她又觉着叶儒的做法很是明智。
　　毕竟烟花买药回来不见叶儒，定会猜到她被青青楼的人捉走，待穆衍风于桓之来救，几人虽会先赶来青青楼，但一定很难猜到青青楼的人并未将她拐去别处。
　　此刻只要有人声东击西，将于穆二人引向别地，那她南桃花就很难脱身。
　　想到此，南霜不再做耽搁，与其在此坐以待毙，不如硬闯一闯。
　　她摸了摸藏在腰间的望雪环，刚要去斩了门闩，木门便被人推开了。
　　门前站着一个妖娆艳丽的女子。眉心如江蓝生一般，亦有一点嫣红。她眸如莲花，唇瓣饱满似春日的花苞，身段万般婀娜。
　　虽是严冬，她不过在长裙外着了见纱衣，隐约可见□的光润的肩。
　　左肩上有一道纹身，是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这是江湖三大奇女子之一，丁蕊的标记。
　　“南水桃花。”见南霜的目光落在那只蝴蝶上，丁蕊弯唇笑了笑。
　　她的声音又绵又低，听得南小桃花心中甚是不快，似有毛毛虫爬过。
　　南霜的声音亦有些低，但喜庆欢悦，听起来很是舒服。
　　同是妖娆的女子，丁蕊的气质却与萧满伊相差太多。丁蕊浓艳得令人发闷，而萧满伊却自妍丽中自带一份清爽。面有心生便是如此了，烟花为人真挚许多，绝不如丁蕊这般拐弯抹角。
　　南霜想到此，不免在心中赞叹自己慧眼识珠。
　　丁蕊纳闷地瞧着南小桃花的神色似惊似喜，她皱了皱眉，跨步进屋自桌前坐下，抬手扣指敲了敲桌便道：“我来只有两件事。”
　　南霜以为，做人不论何时何地，都因懂得谦虚二字，人可以有傲骨，却不该有傲气。丁蕊此番，走路似公鸡，瞧人似野鸡，令她甚为不快。
　　是以南小桃花掩门时，回头自眼风里瞅了丁蕊一眼，抿嘴啧啧两声，很有些鄙视。
　　丁蕊见了小桃花的神情又是一愣。然而她这只蝴蝶，是只仪态万方的蝴蝶，待南霜在她对面桌下，她翻杯为她斟了茉莉水，道：“你虽是将死之人，但凡你一刻未死，我亦会对你以礼相待。”
　　南霜瞧了瞧那茉莉水，不饮。
　　丁蕊见状，又颇为大度地给自己斟了一杯，喝给她看。
　　其实南小桃花早已口渴难耐，见水无毒，舔了舔嘴唇，也双手捧了杯子，学着于小魔头平素里淡定的模样，放在嘴边小啜，一边道：“你方才那话，听得我甚不爽利。”
　　丁蕊闻言，抬目打量了下南小桃花，心中不免称奇，未想这女子死到临头了，还如此镇定。倒是令她很欣赏。
　　于是丁蕊又道：“你且放心，我之所以迟来，是因我刚刚见了个人。他央我饶了你。”
　　南霜将杯子往桌上放了，长叹一声道：“唉，此人委实废柴，央了你这半会儿，你还是要杀我。”
　　丁蕊瞟了瞟她的空杯子，又仪态万方地为她斟了水，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也不尽然，他劝我良久，我莫奈何，只得寻个无痛的法子杀你，实在有些憋屈。”
　　南霜不客气地端起水杯，又开始慢慢小啜。
　　丁蕊笑道：“我瞧你也是只人才，此番杀你，我虽会受些委屈，便也忍了。”
　　南霜又将空杯子放下，嘿嘿笑道： “未想虎头山的八当家对我这般好。”
　　丁蕊听了此言，脸色骤变，直愣愣地瞧着南霜：“你竟然猜出……他的身份。”
　　南小桃花瞧她愣住，叹了口气道：“这茉莉水真好喝。”随即便自己拿过水壶，又斟上一杯送入唇边：“其实不难猜。花魔教的教主，与青青楼的楼主，同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叶儒是花魔教的人，自然是为教主做事，所以你便是花魔教的教主。再有，当日我与桓公子穆大哥一同从万鸿阁出来，碰见落难的王七王九。”
　　“这本来不足为怪。可当时，凤阳周遭的人都知道穆大哥在万鸿阁做客，亦知道桓公子与穆大哥是挚交。若他们是为躲桓公子而来，第一个不该去的地方，便是万鸿阁。可他们偏偏说自己是来万鸿阁寻求庇护，因而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跟着我们。”
　　“回了苏州后，穆大哥去查过，王七王九确然是虎头山山贼的头目，同时，他们亦是花魔教的分堂堂主。这说明了一点，这二人，既为花魔教效命，亦为虎头山效命。”
　　“虎头山的山贼，表面上是大当家坐镇，而事实上真正的主人是八当家。你花魔教素来我行我素，只在这件与我相关的事上，不知怎地，与虎头山打起交道。因而我既然被你抓来，能说的上话的，自然就是你的同伙，虎头山八当家了。”南小桃花说到此，将杯子放了，倏尔闪忽着眼笑道：“不过这都不重要，你要杀我，是因为嫉妒我跟桓公子好上了罢？”


　　第47章 ...
　　*
　　丁蕊要捉南水桃花，有两个原因，一为公，二为私。
　　她曾与一人交涉，要想方设法探得南霜娘亲花月的遗言，因为这关乎一个天大的秘密，这是公。
　　至于私，大抵是因了于小魔头。
　　销魂蝴蝶一生只好美男，尤其喜欢英邪机智的男人。
　　她十五岁那年，为人甚单纯，离开西域花魔教，来到京城，只为寻个好儿郎，嫁个好相公。当时丁蕊运气很好，与江蓝生不期而遇，芳心暗许，江公子哥虽年少，亦对她有几分好感。
　　哪知两人本是两小无猜之时，于小魔头却钻了出来。丁蕊听了于魔头的声音，见了于魔头的模样，登时被迷得神魂颠倒，弃小王爷于不顾。以至于后来，她顾此失彼，两手空空回到西域。
　　这件事，对于丁蕊来说，很是不耻。
　　女人情场失意，便容易在其他方面奋发努力，填补精神的空虚。她至此苦练花魔毒功，不过两年，便修到第九重。
　　彼时丁蕊以为，如今的她，又有了寻求美男的资本。当年于小魔头与江公子哥给她造成的心理创伤，让她在感情方面极为敏感，容不得一点渣子。
　　丁蝴蝶十七岁时，决定雪洗前耻。
　　她在离流云庄最近的云上镇建了青青楼，决定总有一日，要将于魔头，江公子，全部笼络到手。
　　丁蕊虽是青青楼的主人，但除了叶儒等几位心腹，无人见过她的真实面貌，更无人知晓青青楼的主人便是花魔教教主，亦是江湖三大奇女子的销魂蝴蝶。
　　六年前，丁蕊正准备西域时，花魔教来了一位令她意想不到的客人。
　　这位客人让她帮忙完成一件事，所给的酬劳，令她无法抗拒。
　　而这件事，便是探得南霜娘亲的遗言，并且摸清那遗言中的秘密。
　　起初，丁蕊并不知如何着手。那客人却道：“这些年，你只需按你的原计划行事，想做什么，想追寻什么，尽管去做，到时候时机来了，你自然便知。”
　　天下果真有未卜先知之人。
　　丁蕊自建了青青楼，便禁止独身女子入内，目的就为了多看看美男子，说不定瞧上些好的，可纳为己用。
　　她自个儿在二楼的隔间小窗观望了六载后，方知当年的于桓之，江蓝生，果真是明珠般的人物，尤其是于小魔头，英邪温润无人能及。
　　所谓江湖，那便一定有是非。这是那客人告诉丁蕊的话。
　　他的原话是：无是非不成江湖。因为若江湖平静，便只是表象，平静得越久，所酝酿的波涛便越大。
　　这年秋，天水派与万鸿阁结盟一事，因流云庄的插足不了了之。本要嫁给欧阳熙的南水桃花，临时改嫁给穆衍风。是时又传出于小魔头光复暮雪宫的流言。
　　来年的武林英雄会在即，江湖上的好事分子    * 总算按捺不住，挑起了些许风声。
　　丁蕊在这风声中，嗅到了前方咸腥的波涛，亦算出此刻是达成那客人请求的最佳时期。
　　她派了王七王九跟随南霜一行人回了流云庄，目的就是为了探听内里的消息。
　　王七王九实在废柴，还没至苏州，就被于桓之等人看出破绽，欺负得颜面无存。丁蕊正气恼之际，又喜闻萧满伊也住在流云庄。
　　萧满伊曾在舞天下学艺，与叶儒是师姐弟。
　　丁蕊利用叶儒动之以情，本想让他混入流云庄中，揪出南水桃花。
　　南霜聪颖，第一次叶儒使苦肉计，在冬夜被人拳打脚踢时，她竟拦住了萧满伊，没有将叶儒救入流云庄。
　　第二次叶儒学聪明了，他料到南霜与萧满伊交情匪浅，演了出戏请君入瓮。丁蕊这才将擒住南水桃花。
　　因时刻关注于小魔头与江公子哥。丁蕊对流云庄的动向，自是极为清楚的。
　　令她最生气的是，南霜与穆衍风之间虽有婚约，但只有兄妹情，而曾经让她遭受奇耻大辱的江蓝生与于桓之，却都对南小桃花有意。
　　丁蝴蝶因此生了妒心，打定主意，待问了花月的遗言，便灭了这朵小桃花。
　　当南霜淡定异常地说出“你要杀我，是因为嫉妒我跟桓公子好上了罢”这个事实事，丁蕊的心咯噔跳了一下。
　　她左右思索，心道事实虽错综复杂些，但南小桃花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便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很看不惯你这一点。”
　　南霜摇摇头，“啧啧”两声道：“我觉着你是庸人自扰了。”
　　“怎么说？”丁蕊见小桃花一脸诡秘的神情，甚为纳闷。
　　南霜道：“情爱这种事，重在两情相悦，我跟桓公子虽情投意合，但处在一起，也是情不得已。”她见丁蕊疑惑，又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对桓公子一直有些不干净的心思。桓公子对我，亦是有这样的心思。我以为，我与他二人凑在一起，是蛇鼠一窝狼心狗肺，我嫁了他，亦是让你死了对他这条心，日后好找个干净些的男人。这对你，是很有利的。”
　　语毕，南小桃花又“嘿嘿”笑了两声，表情极为荡漾。
　　关于南水桃花，丁蕊还是有些了解的，例如她深谙闺房之术，又如她为人大智若愚，但今日一见，她还是深深地被南霜镇住了。
　　纵使她花魔教主，是个见惯大场面的人，此刻也很不自在地端起茶盏，抿了口水干涩道：“你也太不含蓄了……”
　　南霜颇为镇定地说：“女子如我，见惯风月，祸过魔头，私定终身。含蓄于我如浮云。”
　　丁蕊一口水喷了出来，咳了好半晌才嗫嚅道：“私、私定终身……难怪了，难怪你说桓公子是个不干净的男人，原来他已经被你，已经被你……”南小桃花的耳朵极为灵敏，听了此言，即刻痛心疾首长叹道：“唉，悲哉，他已然被我给十八式了。”
　　十八式，全名闺房十八式，据说是房中术的终极秘诀。
　　南九阳关于十八式的原话是：“江兄，这闺房十八式真是销魂！太销魂！哪日若有女子扛得住你十式以上，你定要来与我说一声！”
　　对于闺房十八式，南霜从前的理解与暮雪七式，神龙九式这等武功无异。她现在开窍了些，晓得了这十八式大抵是个猥琐事，至于到底是什么，她仍有些懵懂。
　　丁蕊方才喷了水，此刻几欲呕血。她双目泛着血丝，凄恻地瞧着南霜，好半晌才道：“那……桓公子的滋味如何？”
　　于桓之的滋味？这问题问得南小桃花很迷惘，她左思右想，寻不着答案，只得做出一副深沉的模样，又将南九阳的原话搬来：“销魂，太销魂。”
　　此言一出，丁蝴蝶被打击得，双目涣散，心若死灰，良久才问：“想必他现下非娶你不可了……”
　　南小桃花见着丁蕊的身形有些晃，似在抽风，忙亲切地握了她的手，将她扶了扶，道：“也不然，事实上，他本人是很愿意从了我的。”
　　被南霜这么一搅和，纵使丁蕊再想端出副好姿态，也是不能了。
　　南小桃花忽感掌中一凉，丁蕊的手渐渐发青，最终森冷吐出几个字：“我杀了你……”
　　与此同时，忽闻外间轰然作响，戏台右侧不知被谁给劈塌了，隆隆声不绝于耳。
　　南小桃花未听清丁蕊的话，此时又睁大眼疑道：“你说什么？”
　　丁蕊被南霜气得头晕目眩，连花月遗言一事也抛诸脑后。她闭眼运气，手臂忽而又自青色转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花魔毒功的第一重到第八重，功力愈深厚，发毒攻时，手臂颜色愈黑。
　　而当魔功连至第九重时，毒力内敛，化入五脏，无孔不入，发功时，整只手臂会颜色尽褪，奇毒无比。
　　丁蕊此刻施展的，正是花魔毒攻第九重——返璞归真。
　　南霜很快便意识到这一点，猛然跳开时，掏出腰间的望雪环，当空一掷，劈裂门闩。
　　她凌空翻身，接住望雪环，右脚在窗栅上借力点了点，左脚踢开木门，朝外逃去。
　　丁蕊此番，一出招便用必杀技，并非没有道理。南霜是身怀暮雪七式前两式的人，若要杀她，绝不可在任何一刻心思手软。
　　丁蕊在原地森冷笑笑，她双手往后一负，身形如鬼魅，顿时追了上去。
　　南霜的“落雪无声”的造诣远不如于桓之，速度虽快，却不足以摆脱丁蕊。又因为地下暗道曲折古怪，她不比丁蝴蝶识路，眼看着就要被追上。
　　丁蕊双手弯曲成爪，见南霜背影渐进，猛烈超前攻去。    * 南小桃花听见背后凌厉带毒的风声，灵机一动，伸手缩脚攀附在墙壁，堪堪避过一击后，又朝另一个方向逃去。
　　于桓之与穆衍风觉察出暗道内有凌人的杀气与衣衫拂动的声音。两人对看一眼，扔下重伤的叶儒，施展轻功迅速赶往暗道深处。
　　远远地见着一个身着劲衣的身影，于桓之眸光动了动，手中望雪刃已然破空而去。与此同时，他也遁地飞身而上，将南霜接入怀里，轻唤了声：“霜儿。”
　　望雪刃的力道将丁蕊生生逼退了两步。
　　穆衍风随后赶上，剑光如水，横亘在丁蕊面前。
　　于桓之放开南霜，上下打量，只见她衣裳脏了，头发蓬乱，上面还挂着几根稻草，左手背兴许在逃跑的时候擦了道口子，倒并无什么大碍，不由心中长舒了口气。
　　他还未开口，倒听南霜先说了话：“甚好甚好，你二人总算赶来了，也不枉费我编了一箩筐话拖时间。”
　　于桓之挑了挑眉，笑问：“你编了什么话？”
　　丁蕊这才跺脚怒道：“你是不是已经被她十八式了？是不是？！”
　　穆衍风呆了半刻，僵硬地转过脖子，讷讷道：“苍天啊，小于……你也太禽兽了。”
　　于桓之亦后退了两步，见着南小桃花仍不明所以笑得很荡漾，良久只说了两个字：“你呀……”
　　暗道内光线很暗，每隔好长一截才有壁烛。
　　丁蕊见着穆衍风与于桓之同时出现，不敢轻举妄动。她此刻清醒了些，若问不出花月遗言，杀了南水桃花必定功亏一篑。
　　道口忽又一个身影闪过，丁蕊的眼中亦滑过不明所以的情绪。
　　霎时间，暗道的气氛有些诡异。穆衍风倏然忆起先前叶儒的话，心中一寒，收了剑望着南霜道：“妹子还好？”
　　南小桃花笑着点头：“还好还好。”
　　于桓之抬目望去，剑穆衍风拧紧的眉头间，尽是担忧，便道：“这里的事，日后再处理不急，我们先赶回流云庄。”
　　穆衍风点了下头，便朝飞快往暗道出口行去。
　　暗道连接着戏台，于穆二人与南霜纵身跃出时，戏台上站了两人，师涯，与扮演“李益”的那名戏子。
　　“李益”冷冷一笑：“真不愧为江南少主，料定了今日一局，除了花魔教人，还有我等，临时通知了于桓之。”他伸手抚了抚短剑的剑刃，垂目慢慢道：“否则，若桓公子不来，今日倒是除去你的好时机。”
　　穆衍风听了此言，刹那间目瞪口呆。
　　于桓之眯起双眼，须臾淡淡念出一个名字：“欧阳无过。”


　　第48章 ...
　　*
　　妆粉太重，穆衍风只瞧见欧阳无过的眼中有笑意。
　　印象中的欧阳无过，从不曾笑得这般冷冽。万鸿阁阁主欧阳岳有三位夫人，早逝的大夫人穆红影，健在的二夫人楼月与三夫人储轻燕。
　　穆红影是穆昭的妹妹，穆衍风的亲姑姑，欧阳无过便是她所出。
　　攀起亲戚来，穆衍风当唤长他三岁的欧阳无过一声表兄。
　　三位夫人中，若说欧阳岳真正爱的，只有穆红影一人。
　　多年前的丧妻之苦令欧阳岳痛彻心扉，自此便冷落了大儿子欧阳无过。因此万鸿阁上下，公认的少阁主，反而是二夫人所出的欧阳熙。
　　或许是由于被父亲冷落，欧阳无过自小性情怯懦无比，遇事藏头缩尾，欧阳一家子对他早已失望透顶。连他的亲表弟穆衍风，对他的印象也极为模糊。
　　若论起交情，穆小少主反而与无血缘关系的表弟欧阳熙要熟识些。
　　这世上，但凡有自尊的人，都不会自甘堕落。
　　欧阳无过少读诗书，卷帙浩繁的诗词文章里，他只铭记了《周易》中的一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古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今有他欧阳无过磨礲淬励，韬光养晦。
　　“江南少主？”欧阳无过的声音中有浓厚的笑意，语气间万分疏离。
　　穆衍风闻言蹙眉，目光掠过他，又落在师涯身上。
　　萧满伊曾跟他形容过师涯的模样，身材挺阔偏瘦，眉眼清俊细长，发过肩，青丝两侧有一缕白，极好辨认。
　　末了，萧大伊人还不忘得意地加一句：衍风，师涯虽俊，比起你可差得远了。
　　见欧阳无过与师涯一处，穆衍风瞳孔猛然收紧，握牢了剑柄道：“是你……要光复暮雪宫的人，竟然是你……你就究竟有何目的？”
　　“目的？”欧阳无过冷笑一声：“天下权位，能者居之。我光复暮雪宫，自然是要做暮雪宫的主人。”话语间，他的眼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于桓之，“只不过，当年暮雪魔宫与流云庄齐名，而在我手中光复的暮雪宫，当是名震天下，无人能出其右的门派。”
　　穆衍风从未见过这样的欧阳无过，狂放，骄傲，浑身上下尽是霸气。
　　他对自己的姑姑穆红影是有些印象的，那是个外柔内刚的温婉女子。数年前，江湖上传出《转月谱》的消息，这是落天九眼四本武功秘籍中最关键最神秘的一本。嫁入万鸿阁的穆红影亦被卷入这次流言引起的纷争，命丧黄泉。
　　那年穆红影的去世，令小穆衍风着实伤心了一阵子。不过年纪小，忘事快，此后的穆少主只隐隐明白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想要让珍惜的人，喜欢的人离自己而去了。
　　微微恍神片刻，穆衍风横剑一挥，房梁受了剑气，落下纷纷扬扬的灰尘：“那是你的抱负，与我无关。请你让开，我要回庄了。”
　　他的语气有些疲惫，仿佛有厚重的心事压在心上。有句话他放在心里没有说：回庄看看那个咋咋呼呼的萧满伊是不是又闯祸了，是不是还好。
　　欧阳无过垂目轻抚短匕，低低笑道：“让开？表弟啊表弟，有求于人，也是需要资本的。你以为就凭你和于桓之，能有本事请得动我？”
　　回应他的声音亦带着凛冽的笑意，“试试不就知道了？”
　　语毕，望雪刃清光乍现，于桓之身形如影，刹那便掠到欧阳无过面前。
　　欧阳无过亦不含糊，仰身避过他一击，脚撑地迅速退后。
　　电光火石间，青青楼中只见冰寒的光刃四散飞舞，房梁木块纷纷掉下，整座楼轰隆作响，似有坍塌之势。
　　穿梭在这浓厚的灰尘及犀利的光刃间，还有两道身影，一蓝一白，快得令人的视线无法捕捉。
　　穆衍风皱起眉，将南小桃花拉到身后，一边帮她挡去剑气，一边带她出青青楼。
　　刚走到门口，师涯一个闪身挡在穆衍风面前，面色沉然地瞧着他，手中匕首凌空兜了一个圈，是暮雪七式第一式，傲雪凌霜。
　　正此时，身后又传来一个嬉笑的声音：“穆少主，得罪了。”
　　说话的人是路随，他修炼了暮雪七式的第二式，他身边还站着符惜，暮雪七式第四式的修炼者。
　　转身间，三人成合围之势封了穆衍风与南霜的路。
　　与此同时，丁蕊亦出现在戏台上，瞧着这番情景，欢欣笑道：“浑水摸鱼，正好把这可恶的小桃花绑回去。”
　　南霜听了此言一怔，脑中迅速有了决定。见师涯三人朝穆衍风攻来，她施展轻功自三人的缝隙中脱身，一边对穆衍风道：“大哥，我瞅着这些人是在拖延我们的时间，你若摆脱他们，不必来救我，定要先回流云庄找烟花！”
　　语毕，南霜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青青楼外。丁蕊冷然笑笑，施毒攻将手臂变得森白，亦闪身追了出去。
　　青青楼内，剑气飞舞。
　　兔起鹘落间，数人交手已有上百招。欧阳无过心中暗暗吃惊。当日在凤阳醉凤楼，他分明派师涯探了于桓之的武功底子，心中本来有数，但今日与他对敌，于小魔头的武功竟然比想象中的高出许多。
　　于桓之见小桃花将丁蕊引出青青楼，眸光猛然一紧。欧阳无过袭来时，他竟也不闪不避，提气闭眼，将望雪双刃夹在指间。
　　欧阳无过见状恐有埋伏，生生收了掌风。而于桓之趁这瞬间功夫，猛然跃起，暮雪七式带起的劲风尖锐地割断他的发带。
　　一袭青丝散开，于桓之持刃，像是要将空气割裂般，狠狠自上往下拉了道口子，轻喝一声：“破！”
　　两柄望雪刃似有生命般飞速旋　转起来，以空气割裂处成一个中心，飞出万道雪色如锋利的刃。
　　欧阳无过大怔，连忙点地旋身，自高窗飞出青青楼。
　　他虽然也修炼暮雪七式，却只是刚刚突破了冰火两重天，连至第四重。于桓之此刻使出的亦是第四重雪窖冰天，但他这一招雪窖冰天，是炉火纯青，孤注一掷的雪窖冰天。
　　漫天逼人的杀气。
　　那边，穆衍风亦当空劈出天一剑法的第七重“千云冢”，层层剑光如浪如海，形成一股气流摧枯拉朽般割裂方圆三丈内的所有物什。
　　月色明空，落雪簌簌。云上镇内隆隆巨响，青青楼轰然倒塌。烟尘断木间飞出几道身影。
　　丁蕊的速度并非比不过南霜。但南小桃花逃跑专挑小巷弄，一会儿出现在房檐，一会儿出现在地面，令她无从捕捉。
　　两人来来回回追了一盏茶功夫，一直保持着几丈远的距离。丁蝴蝶生平最恨看得见摸不着的人与事。她心中愤懑，越发提了劲狠追。
　　南霜瞧着她步步紧逼，忙又拐了个巷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巷子偏偏是个死巷子。此刻若跃上房顶，速度减慢，定会被丁蕊抓住。
　　小桃花毫不迟疑抽出望雪环，自巷末转身，愤愤然道：“罢了罢了，我跟你拼了！”
　　丁蕊放慢步子，四下望了望格局，忽地开怀笑起来：“不必拼。你北东西三面皆无路可走。这么个逼仄的小巷子里，我若施了花魔毒攻，方圆丈内的高手，都会瞬间毙命，你哪来的本事与我拼？”
　　南霜抡起身后的废箱子，“砰”一声狠砸在地上，抬了望雪环指着丁蕊道： “说！你们为何拖延时间？是不是调虎离山计？！”
　　丁蕊“啧啧”了两声，望着地上箱子叹息摇了摇头，又笑道：“你倒是恐吓起我来了。我也不妨告诉你，他们是他们，我们花魔教是花魔教，两者间并无交道。不过当时，叶儒认出了欧阳无过，亦猜出了那厮的一点阴谋，恐怕现下，流云庄早已遭劫了吧？”
　　南霜闻言，脑中轰然一乱。
　　照方才的情形来看，欧阳无过，便是光复暮雪宫的主谋。
　　杜年年是暮雪七人中的一人，如今被于桓之穆衍风救活。欧阳无过怕她透露光复暮雪宫背后不可告人的秘密，定会差人杀人灭口。
　　而穆衍风与于桓之，绝不会同时离开流云庄的。今日她与烟花溜下山，他们二人中，定只有一人来找，如今不见烟花，一定是因为烟花将自己遇险的事告诉了他们中的一人，然后独自回庄，通知了于穆两人中另外一人下山救援。
　　也就是说，今晚，欧阳无过的目的在于杀掉杜年年。穆香香与宋薛住在前庄，恐怕不能及时赶来。江蓝生又去了苏州城，也不在。
　　换言之，这夜流云庄后庄，只剩萧满伊一人。
　　萧满伊天生脑子缺根筋，做事容易犯傻。她一向将穆衍风重视的事情看得极为重要，傻乎傻乎地帮忙，偏生还自得其乐。若杜年年有难，那萧满伊……南霜不敢想下去，她忽而冷静下来了，也不顾自己身处险境，手持望雪刃，朝前迈了两步：“我告诉你，不管你跟欧阳无过是不是一伙的，今夜你阻我离开，但凡烟花遇难，做人，我劈死你，做鬼，我咬死你！”
　　丁蕊被此话触怒，瞳孔紧缩，屈手发功，嘴里冷冷道：“那你就来试试。”
　　千钧一发之刻，巷左的房檐上，忽然跃下一个身影。来者身着黑斗篷，背对着南霜，持刀替她挡了一击，侧脸道：“快走！”
　　丁蕊瞧见来人，也是赫然大惊，“你居然……”
　　黑衣人又压低声音对南霜道：“还不快走？！”
　　这声音有些耳熟，但因他刻意压低，南小桃花一时间无法辨别。她拱手匆匆说了句“多谢”，便越墙离开了。
　　月色下，丁蕊收了毒攻，抄着手满脸揶揄的笑容：“呵，八当家这是见色忘义？连公子吩咐抓的人，你也敢放了？”


　　第49章 ...
　　* 
　　雪静夜阑，三匹快马如同穿透夜色的利箭。
　　山道上落木萧萧，穆衍风拧着眉，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方才在云上镇，于桓之一招“雪窖冰天”与自己一招“千云冢”摧枯拉朽般毁了青青楼。南小桃花及时脱险赶来与他们汇合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桓公子，大哥，回流云庄，快！”
　　与此同时，受了重伤的叶儒，也出现在不远处，强忍着痛楚嘶哑道：“穆……少主，切莫耽搁，伊儿她……”
　　叶儒后面说了什么，穆衍风没有听清。他在失神的那一刹那，脑中闪过之前的情形——他送萧满伊上马，让她回流云庄通知于桓之，让她好好照看杜年年。冷风凛冽，萧满伊吃力回过头来说：“衍风，你千万、千万要保重，不然我饶不了你！”
　　穆衍风忽然很后悔，他嘱咐了那么多，却没来得及与萧满伊说，若她不保重，自己亦饶不了她。
　　望着三人策马而去，欧阳无过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讥诮的笑容。
　　师涯若有所思地望了望他，拱手道：“欧阳少主。”
　　“牛刀小试罢了。”良久，欧阳无过淡淡道，他拈了衣袂擦了擦左手虎口的雪：“雪窖冰天？于桓之的暮雪七式，不过是一谱残招。”
　　欧阳无过抬起凌厉的眉眼，望向面前几人。月色与雪光笼在他英俊的面容上，显出几分莫测：“修炼暮雪七式的前六式，必须有《神杀决》与《天一功》的辅助。而于桓之的暮雪七式，不过以于惊远的《冰心诀》为佐。他与穆衍风联手，或可在朝夕挫败于我。然而待三月后，我结合《神杀决》与《天一功》练就暮雪七式的第六式，他二人又能奈我何？天下武林又能奈我何？！”
　　缰绳被穆衍风握得发烫，于桓之与南霜连连打马，紧随其后。
　　待流云庄渐近，穆衍风收绳紧勒，马匹嘶鸣，他脚在鞍鞯上一踩，闪身便飞入流云庄内。
　　三人是抄小路回的流云后庄。夜极静，寅时过半，雪小了许多，天边仍有云层翻卷，风起云涌。
　　以往的夜间，常有零星的弟子巡逻于庄中各处。而这夜的流云后庄仿佛空了一般，偶有枯枝经不住严寒，折落入水，噗通一声，直直打在人的耳膜上。
　　沁窨苑内，只有正房一间有烛火幽幽。穆衍风一路疾跑，等到了苑外，却放慢了脚步。
　　南小桃花跟在他身后，嘴抿紧，眉头敛得很深。兴许她出生自今，从未这般惶恐过，害怕过。她将步子放慢，而每往前一步，都向踏在心口上。
　　黑夜中有人开口：“风儿……”
　　是穆香香的声音，还带有些微沙哑。
　　穆衍风这才恍然一惊，似从大梦中苏醒还略有片刻迷惘，他侧目望向正房左旁，那里站了两个人，穆香香与宋薛。
　　沁窨苑的地面犹有血迹，穆衍风忽而很镇定，先前的焦虑不见了，只有心在不断地往下沉，沉入无尽的黑暗里。
　　他笑了笑，“姐姐，姐夫，今夜这么好来看我。”穆衍风觉着自己说话的时候，在强力把持着什么，仿佛是一根极脆弱的神经，若断了，很多良辰美景都会消散。
　　他不想这样。
　　良久，又传来宋薛的声音：“风儿，萧姑娘她……”
　　不等他说完，穆衍风又笑了，他说：“我明白我明白，云上镇太危险了，是我让她先回来。萧满伊八成又闯祸了吧，这丫头总这样，劳姐姐姐夫费心了。”
　　曾几何时，威风八面的穆少主只知责备萧满伊，骂她蠢骂她脑子缺根筋；曾几何时，大而化之的穆少主从不将双面伊人的安危放在心上。
　　穆衍风丝毫未觉察出言语中的不妥，他以为自己撑得很好。
　　正房内，烛火又闪了一闪，似被人拨亮了些许。
　　屋外无人再言语。南霜的手有些颤抖，兴许是被冻着了，她想。
　　雪纷纷扬落入池水中，水色粼粼是夜里唯一光亮。而霜雪入水，消失殆尽，恍如浮生若梦，往来成空。
　　正房门“吱嘎”被人拉开。童四眼睛通红，望着穆衍风与于桓之，哽咽良久，道：“少主，公子，对不起。我……来晚了。”
　　一股疾风夹杂着飞花残叶掠过沁窨苑。南小桃花的双眼被刺疼，她恍然退了两步。
　　身后有人轻唤了声：“霜儿……”
　　于桓之上前，轻轻扶了她的肩，却怔住了。南霜双眼睁得很大，似空无一物，又似满满盛了太多不可探知的心绪。
　　穆衍风慢慢走到门边，笑道：“你说什么？”
　　童四埋着头，压低声音道：“少主，今夜有人闯流云庄，武功极高，沁窨苑内的门徒丫鬟包括我与离萍，皆为他所伤。萧姑娘……萧姑娘为救杜姑娘，临时代她躺在床上，替她挨了一掌。杜姑娘逃过此劫，但萧姑娘，已经去了……”
　　穆衍风还在笑，即使喉间已经涩得发苦，他抬手拍拍童四的肩，故作轻松道：“怎么可能？我去瞧瞧她。”
　　穆衍风往内间走去时，童四在身后叫了声“少主”，穆香香亦在唤他，但穆衍风都没有听见，他脑子里充斥着声音，一声比一声激越，一声比一声好听。听得他嘴角又扬起恬淡的笑容。
　　——我琢磨着吧，不能与你同甘共苦，起码能和你同流合污，我也是知足的。
　　——你不明白，这链子不能自己买。是定情信物？
　　谢礼！
　　早知你会如此说，那我就默默地将他当做定情信物好了。
　　——衍风，这是我给你买的凤梨酥。我知道你最喜欢吃啦，我跟祸水儿抢了许久，不过我武功高，她打不过我。
　　——衍风，救出桃　花！还有，你千万，千万千万要保重！不然我饶不了你！
　　——你叫穆衍风，这名字真好听。我叫萧满伊，名字没有你的威风，不过我会是一个威风的人。
　　——你姑姑去世了？没事，我师父不久前也去世了。咱们这就是缘分，人一旦有了缘分，一辈子也抹不掉。我们结伴走江湖行么？
　　——你要回苏州？江南人呀。
　　——对啊，我是女子不是男人。我也不是故意骗你的。不能结伴走江湖也无妨，你要去哪儿？我跟着你。
　　——衍风，我威风不起来了……哈哈哈，因为我好像喜欢上你啦！真是开心！做不成威风的人，喜欢一个威风的人也不错啊。
　　——衍风衍风，不如我嫁给你当媳妇儿吧？咱俩真是太般配啦。
　　——唉，衍风，其实有时候我也觉着自己挺苦的，没爹没娘，后来有个师父对我好，将我捡回去，教我跳舞，教我做人的道理。可惜后来师父也去世了。不过没关系，我就是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颗铜豌豆呀。
　　不过我觉着吧，做人么，就要有个做人的样子，有个人放在心里时时牵挂，是件顶幸福的事儿。还好我后来遇到了你，说起来我真得好好感谢你，让我日日都过得挺开心。你现在就是我萧满伊心中最重要的人啦！
　　内间的烛火很暗，映在萧满伊宁静的脸上。她已没了鼻息，连胸口亦不再因为呼吸而起伏。
　　穆衍风站在屏风旁，愣然看着她。萧满伊是个美人，穆衍风从前就这么觉着。沉鱼落雁的眉眼，惊为天人的舞姿。
　　可惜自己从来没有夸过她。穆衍风想，以后可得好好夸夸，口是心非多不威风。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这才慢慢走到床榻前的木椅坐下，嘴角勉力牵了个笑容，穆衍风道：“喂，萧满伊，起来了。”
　　萧满伊的嘴角仍有血迹，双眸安静地合着。夜风拍打在窗上，屋内光影晃动。
　　穆衍风咬了咬牙，坐在椅子上，目光沉然看着地面，又道：“起来了，你的桃花，我也给你救回来了。”
　　屏风畔隐隐有脚步声，穆衍风没有抬头。南霜见他垂头坐在床榻旁，双臂颓然置于膝上，右手紧紧掐着左手虎口，掐出一道又一道血印子。
　　“大哥……”话方出口，眼泪就一滴一滴滑落下来，如何也止不住，南小桃花深深地吸气呼气，才勉力又道：“大哥别难过，我最了解烟花了……她最怕的就是你难过伤心……烟花也对我好，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对我好吧，她不说出来，不过我都知道……她肯定也怕我难过，所以我为了不让她担心，就一点也不难过……我就是，哭一哭……”
　　南霜的话说到最后，已不成逻辑。她咬着唇，头倚在屏风，手捏紧拳头，冰凉的泪自她的眼眶滑入衣襟。
　　她没有骗穆衍风，她真地感受不到一丁点难过，只是很荒芜，一如当年花月去世，整个世界都空了。她亦不知道往前一步往后一步，又会是怎生的光景。
　　她不知道铺在萧满伊房里的那张小卧榻，是要一直留在那里，还是好生收拾了。还有那个印有桃花纹的小碗，那是她要送给烟花的礼物。可惜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穆衍风没有回应。良久，南霜听见他低低的，嘶哑的嗓音：“起来了，萧满伊，我回来了。”
　　正屋的房门开了，是穆香香扶着杜年年走了进来。
　　“风儿……”穆香香唤道，“萧姑娘她，两个时辰前便去了……”
　　穆衍风闻言，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他脸上的笑容很憔悴，眼中亦布满了血丝：“怎么可能？”他笑道，眼神与声音都很恍惚， “她以前说她是蒸不烂，煮不熟的铜豌豆。”
　　“穆公子……”杜年年道，“萧姑娘她是为了救我，是我一时贪生……”
　　穆衍风忽然摆摆手，他道：“我替她看看，渡给她些内力就好了。她这人福大命大，唯独爱闯祸。”说着，他抬手搭在萧满伊的手腕上。
　　冰凉的体温令他心中颤动。
　　那份莫名的，足以撕心裂肺的情绪，只单单是后悔么？
　　穆衍风不知道。
　　当他的指尖感受不到丝毫脉搏，只余冰寒萦绕入心时，他仍旧自欺欺人道：“嗯，是中了寒毒，恐怕又被人封了气门，我……”
　　他能做什么呢？
　　后悔自己让她一个人回了流云庄？后悔自己忘了让她好好保重？后悔曾经年少，没有好好珍惜这样一个真心为他的人？后悔有的事情，待自己明白过来，终是迟了。


　　第50章 ...
　　*
　　萧满伊喜欢哼小曲，喜欢好看的衣裳和漂亮的首饰。
　　萧满伊脾气不好，喜欢跟人吵架，但待人很真诚。
　　萧满伊是孤儿，无父无母，曾经在京城有个师父，教她跳了惊鸾曲。后来“舞天下”解散，她说要去寻什么惊鸾曲的继承人，却一路来了江南，时不时便上门来骚扰自己。
　　萧满伊是这么一个俗气，欢喜，咋咋呼呼的女子，爱炫耀，不知趣，经常自以为是。
　　她还喜欢一条并蒂杏花链子，喜欢南小桃花，喜欢穆衍风。
　　回首往昔，穆衍风忽然觉着，自己对萧满伊的了解是这样的少。即便相识数年，当她的手在自己掌中冰冷时，曾以为满当当的回忆，不过如雁过长空，影沉寒底，寥寥无痕。
　　心中似有一动，穆衍风的眉头皱了皱，俯身拾起她的左手腕。腕上空旷，左手依旧捏成个拳头。
　　还是昨日傍晚，穆衍风在云上镇街头寻到萧满伊，她一人倚在墙边被冻坏了，左手也握成这样的拳头。
　　他指着她的左手问捏得是什么，萧满伊讪讪笑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就是有些害怕……”
　　那日杜年年走火入魔，穆衍风赶到沁窨苑，亦看到萧满伊掌中深深的印痕。
　　有的人害怕时，总要握着什么，捏着什么，才能缓解心中的惶恐。对于萧满伊来说，或许此生此世，最能让她安心的东西，便是这条杏花链子，哪怕尖利的花蕊会扎破她的掌心。
　　当时流云庄的情形一定很危险。穆衍风想。
　　他伸手掰开萧满伊的拳头，紧握着的杏花链子沾满了血污。
　　她彼时一定是很害怕的。
　　怎能不怕呢？一人躺在床榻上，孤零零地面对死亡。
　　穆衍风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垂眸静静帮萧满伊将杏花链子系在手腕上，然后坐回椅子上，抬袖擦拭着链上的血污。
　　“穆公子……”杜年年迟疑了许久，唤道。
　　“我知道。”穆衍风手中动作一滞，须臾沉静说：“她死了。经脉俱损。”
　　杜年年侧脸看着烛火幽幽，又道：“有几句话，是萧姑娘生前让我带给你的。”
　　穆衍风抬目静静看着萧满伊的脸，“嗯，你说，把她遇害时的事，都一一说给我。”
　　“其实也就是刹那片刻的事。当时有人来流云庄暗杀我。萧姑娘临时决定要换了我躺在床榻上。我……本是不同意的，但萧姑娘说，是你让她好好照顾我。”
　　“她说，若我活得好好的，再帮她在你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你一高兴，便娶她做媳妇儿了。”
　　“她最后让我跟你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娶她做媳妇儿，她这辈子最欢喜的事情，就是你送了她一条并蒂杏花手链，还为着这链子，抱了她一下。”
　　穆衍风的神色倏然变得很柔和。
　　威风八面的穆少主，时而大而化之，时而镇定自若，时而凌厉潇洒，时而呆头呆脑，却甚少如此柔和。
　　他俯身帮萧满伊理了鬓发，整好衣襟，用被子将她裹着，喃喃道：“傻丫头，我哪里是为了链子抱你。”穆衍风将她横抱入怀中，看着她的脸，道：“不住这里了，我带你回枫和苑。从今以后，你住在我房里，有我守着你，把从前许多许多你问我的事情都说给你听，再也不会不耐烦，再也不会不用心。这可是流云庄少夫人才有的待遇，开心么？”
　　穆衍风兀自说着话，目光一直落在萧满伊的睡颜。
　　屋外的萧萧风雪声疾速掠来。天际云层渐淡，雪就要停了。星光与月色寥落，天将破晓。
　　“穆公子。”杜年年吃力来自门畔，失声唤道，“有些话，我知道此刻说，恐怕不合时宜，但请穆公子允我点时间。”
　　穆衍风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停滞在窨玥池畔，风拂过，万分寥落。
　　“我来流云庄，的确为人所指使，未想此行害了萧姑娘，我……十分抱歉。以前，我尚且觉得自己对流云庄虽有所图，但对穆公子……亦算是倾心之极。今日见萧姑娘所为，方才悔意顿生。我的情……及不上萧姑娘的一分一毫。”
　　“她将穆公子所说的每句话都牢牢记下，若是公子吩咐的事，她哪怕是豁出性命也要去做。当时情形危急，萧姑娘心中也十分害怕，可只为了……只为了公子一句话，她便替一个不相干的人，一个兴许还被她视为仇敌的人，赔了性命。”
　　“穆公子，这世上，若有人能为了你随随便便一句话倾尽一切，也算不枉此生。”
　　“我说这些，不过是请穆公子一定振作。萧姑娘如此用心良苦，亦是希望看到穆公子能好好地，开心地活着。”
　　“你说的对。”穆衍风回过身来，细碎的额发下，是深而又深的眼眸“这世上，只有她这般单纯这般傻。这世上，只有她肯为了我随随便便一句话，倾尽一切。”
　　穆衍风仰面朝天，合上眼，仍冰冷的雪粒子落在脸颊：“我亦不会不振作，只是要抽些时间陪她。小于，这些日子，流云庄的事和霜儿妹子，就交给你了。”
　　“大哥……”南霜哽咽唤了一声，“大哥，我想跟你去枫和苑，照顾烟花。”
　　穆衍风点点头，眼神寂静如古井：“嗯，想看她便来，她是极喜欢你的。”
　　于桓之上前扶了扶南霜，对穆衍风点头道：“这里的事交给我。”
　　枫和苑的屋檐为鸦青色，沉敛而凝练，有少主的风范。
　　从前，萧满伊喜欢寻个借口，时不时来枫和苑转悠，撞见穆衍风便道：衍风，我觉着你苑子的风水好，改明儿待我搬来，你分我一间下人住的罩房便是。彼时穆衍风甚为烦忧，扶额大叫“苍天啊”。
　　那是怎样一段良辰美景好风光，萧满伊每日换一套新衣裳，想法设法到他面前晃晃，还很是不矜持地跟他苑里的丫头说，她这招叫做“美人计”，若用高深点的话来说，亦叫做“色授魂与”。
　　枫和苑庭前种了红枫与腊梅。红枫深秋初冬为最红，腊梅寒冬盛放。
　　错过彼此的时节，年年生生不得而见。
　　离开枫和苑几日，苑内腊梅全开了。天光水蓝，云层稀疏，这日将是天清气朗，日暖温煦。
　　穆衍风在满苑扑鼻的腊梅香中静静走过，踩着枯叶与花瓣，穿过小桥流水，像是带着心上人，走过细水长流的一生一世。
　　房屋宽大，却并不堂皇，红木长案，格子柜上无甚物件。穆衍风不比于桓之，喜欢耐着性子翻书卷读。他好动好武，毕生的造诣都在武学上，也确然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高手。
　　穆衍风与南霜一般，向来过得开心又自在。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是圆满，而他现在觉得不然。
　　其实他这一生直至今日，才算是有些圆满了。
　　他俯身将萧满伊轻轻放在床榻上，为她掖了掖被子，又转去柜子里找来草药与绷带，将她手心的伤口用药敷了，再用带子缠上。
　　他从未做过这样的细致活。萧满伊的出现，怕是打破了穆衍风许多惯例。
　　第一次为人包扎伤口，第一次与人吵架，第一次拥人入怀，第一次笨拙地帮人拭泪。
　　穆衍风寻了根凳子坐在床前，他垂眸叹了口气：“床被你占了，我睡哪里好呢？”良久，他又道：“没有床，我只好在这里守着你了，你好好睡，杏花手链在，我也在，别再害怕了。”
　　“你这一辈子，无父无母，师父也去世了。你本来坚韧，是个蒸不烂，煮不熟，响当当的铜豌豆。不过做人么，就要有个做人的样子，有个人放在心里牵挂，是件顶幸福的事儿。还好你遇见了我，日日都过得开心。嗯，还好你遇见了我，以后有我一直牵挂你，不管你去了哪里，黄泉也好，天宫也罢，也总会是开心的……”
　　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敲门声，穆衍风将萧满伊的手握了握，起身去开门。
　　日破云出，天外层云舒卷。
　　门外站着南小桃花，她还穿着昨日的劲衣，双眼通红，眼底泛着黑晕，见着穆衍风勉强咧嘴一笑，唤了声：“大哥。”
　　穆衍风瞧见她的模样，亦笑了，说：“霜儿妹子睡不着？”
　　“嗯。”南霜点点头，“睡不着，我来瞅瞅烟花和大哥。”她顿了顿，咽了咽口水，似要把苦楚都咽进肚里，唯留一抹勉强的微笑在唇边：“大哥还难过么？”
　　穆衍风亦勉力笑了：“不难过。霜儿妹子也不要难过。”
　　“嗯，　我也不难过。”南霜道，“我就是睡不着，来找大哥一起聊聊烟花的事。”她说着挠了挠头，“不知怎地，就忽然很想聊聊。”
　　穆衍风一怔，良久点头道：“嗯，好。”
　　在起身去开门的刹那，穆衍风没有看见，有一滴泪水渗出萧满伊的眼角，滑过脸侧，渐渐干涸。


　　第51章 ...
　　*
　　“我记不清初相遇时的具体情景了。”穆衍风说，“我和她的事，总是她记得比我多。”
　　即使是晴天，空气里也有化不开的寒意。腊梅参差在枯枝间，芬芳袅袅。一弯池水曲折流向外苑。
　　南霜与穆衍风就在池水畔的腊梅树旁，泥地沾了夜雪，还有些发潮，两人似无知觉般盘腿坐于地上，不管不顾地说着话。
　　“我只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在跳舞。”穆衍风拾起根枯枝，在地面画了个菱形：“舞台是这样的。她那时还很威风，得意洋洋地与人说，若她跳满整个台子，便与她些银两作盘缠，她要游历天下。”
　　“嗯。”南霜点点头，“烟花一直很威风，她的惊鸾曲跳得好看，水袖舞一舞，整个台子都是她的身影。”
　　穆衍风冲南霜一笑，目光停在迎着阳光的一束花枝：“那年我站得远，没有看清。后来见她水袖如飞，果真跳得好。我心里想，这小姑娘自己出来赚银子，也是个苦命人，便随手掷了包银两给她。结果第二日，却有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上门找我……”
　　“那小男孩是烟花扮的吧，我瞅过她扮男装的模样，真是又威风又好看。”南霜咧了咧嘴牵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眼神却不由落在地面。她亦拾了根枯枝，在菱形的舞台旁，画了个碗，“那时我在凤阳的醉凤楼见她，她也在跳舞，跳得可真好看。水袖一下子舒展开，像节日里的烟花忽然绽放在夜空。后来我便叫她烟花。她很生气，因为她把烟花理解成了烟花女子。”
　　“有一次，满伊来找我，说衍风，我虽然常常去烟花之地跳舞，也不过是为了赚些盘缠，活得威风一些。有的事情，不得已而为之，你可千万不要把我与烟花女子混为一谈。”穆衍风低低笑了两声，“想必她心里，对烟花这个称呼，是极其忌讳的。”
　　“嗯，她为了报复我，就唤我作祸水，我也不介意。我觉着名声都是身外物，她叫我祸水也挺亲切。后来我们做了朋友，她说从今以后，不叫我祸水，要唤我桃花。我心里还觉着有些遗憾，毕竟只有她一人唤我祸水，独一无二的。”
　　“她这丫头，时常自作多情。不管不顾给人起些称呼，自来熟。”穆衍风苦笑着皱皱眉。
　　“她唤我桃花，我骗她说我习惯了叫她烟花，改不过来。其实我不是改不过来，我觉着烟花这名字跟她合称。她跳惊鸾曲时，像烟花绽放一般，她长得也如花一般好看，脾气也跟烟花一样咋咋呼呼的。”南霜抬起枯枝，指了指泥地上画好的碗，“我在凤阳的喜春客栈顺了个碗，烟花说，我瞅到好东西就顺。其实有的时候，我会留点银子的，我都没告诉她。那个碗我着实喜欢，碗身上画着桃花。后来我见着桓公子会画画，便想请他在桃花旁边画几朵烟花，一并送给她……”
　　“说起来……”穆衍风眼神动了动，温和有光，“说起来小于也与萧满伊一般，年少受了很多苦，都自己一并承担。我最初也不待见他，不过后来对他倒是渐渐佩服起来。有的人，遇到苦头，便一蹶不振，不过小于没有，他努力习好武艺，将珍惜的人放在心里。这点倒和满伊像，即便困苦重重，亦无惧无畏，一往无前。”
　　“嗯，烟花与我说过。她说流云庄里，所有的人都跟她相熟，唯桓公子不得接近。我当时为她为何，她说桓公子遭遇跟她挺像的，人却不如她坦率，常常摆出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南小桃花说到这里，又不禁嘿嘿笑起来， “其实桓公子人好得不得了，烟花不了解罢了。”
　　穆衍风抬目望着南霜，她的头发还有些蓬乱，由于一夜未睡，满脸憔悴的神色，不过笑容很明亮。
　　萧满伊也有这般明亮的笑靥，她会摆姿态，会逞强装威风，不过她与南霜一般，因为心底明净，所以有单纯无杂质，且十分明亮的笑容。
　　“霜儿妹子……”穆衍风道，他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边蓬乱的发，“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见南霜愣然瞧着自己，他又沉然说：“小于是我的此生挚交，就像满伊于你，若你不好好保护自己，他一定会难过。小于与满伊一样，年少困苦，他日后应当得到幸福。”
　　南小桃花曾以为，自己虽一直过得开心，可花月早逝的遗憾，终让她的人生不算完整。
　　而今日，她方得知，若横向去看一个人的生命，多多少少都有些缺憾，可贵的是，即便有了这诸多的缺憾，诸多的失落，还有人与你走在一起，有人与你相知相惜，有人即便在自己艰辛的时候，企盼着你能开心快乐。
　　就像萧满伊常常与她吵嘴，却在最危难的关头，让于桓之与穆衍风都赶去云上镇救她，自己一人面临生死之劫。
　　就像穆衍风与她萍水相逢，两人因志同道合而结拜为兄妹，可他在她遇难时，不顾圈套不顾安危地来救她，当他心中痛苦难当之时，依然笑着跟她说，希望妹子可以开心，小于可以幸福。
　　南霜觉着心底热乎热乎的，眼中却有泪水打转。
　　几天前，于桓之与她说，她脖间的桃花印记好看，如她的人一般，是大俗大雅的一色春。
　　于小魔头不知道，这一色春对于南霜来说，实是一段不堪的回忆，实是一场横亘在她与她娘亲之间的劫数，令她懊悔万分。
　　然而今日，南小桃花觉得于桓之所言却有几分道理。
　　当过往褪色时，连缺憾都成了本来的样子。可生命不息，总有新的人机缘巧合地走入自己的生命，渐渐变得重要。这些人赋予了她所见所闻的一切物什新的意义。这些意义，如忽然乍泄的春色，明媚异常。
　　于桓之说她脖间的桃花印是一色春，而出现在她命途上，与她同喜同忧的萧满伊，穆衍风以及许许多多人，又何尝不是自己的一色春。
　　“在想什么？”见南小桃花失神，穆衍风问道。
　　南霜抿了抿唇，自池畔拾起一块石头，在地上曲曲折折画了一道痕：“夏日的夜晚，天空很清晰，看得见星河，如这样一般曲曲折折。”南小桃花说着，有放下石头，拾起树枝在长河上点了几点：“河里有很多星星，闪忽闪忽的。”
　　她抬头，将树枝放在一旁：“我在想，大哥与烟花，还有桓公子，就像这些星星一般，是我南桃花的一色春。”
　　穆衍风无奈笑了，他抬起手中的木枝，敲了敲地上拙劣的星河：“这起得什么名字。”
　　南霜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你想歪了。不是一色春光，是一色春意。不过桓公子说，一色春，是个大俗大雅的名字，我亦觉得如此。我觉着大俗大雅，就要喜庆，祥和，欢快，并且坚忍不拔。”
　　穆衍风闻言，抬头怔怔地看着南霜。
　　南小桃花继而又道：“你们是我的一色春，所以你们一定也要过得喜庆，祥和，欢快，坚韧。烟花做到了，并且做得很好。大哥也要做到。”
　　风过庭院，日影晃动。腊梅香扑鼻而来，池水淙淙地流入苑外。
　　穆衍风抬头时，笑得很温和。他这日时常露出这样的笑容，有些疲惫，有些沧桑，却很暖心：“嗯，大哥听妹子的。”
　　南小桃花亦笑得明媚：“有件事妹子还没跟大哥说。”
　　穆衍风点点头，拍了拍染了灰的手，道：“你说。”
　　南霜的神色忽而有种诡异的喜悦，她道：“我瞧上桓公子了，预备着将他带回去让我爹瞅瞅……”话到一半，南小桃花忽然又拧起眉头，喃喃自语道：“不过也不急于一时，怎么得也得等大哥开心了，武林英雄会结束了，大哥成盟主了。到时候大哥便能一起跟我回家让爹瞅瞅……也不行，若是爹两个都瞧上了的话……”
　　穆衍风倏然笑起来，道：“不必如此深谋远虑。等近日的事告一段落，你二人便即刻成婚，想必满伊她，也很希望看到你们能在一起。”
　　南霜道：“以后我不但会好好保护自己，还会好好保护大哥与桓公子。说起来我还得谢谢烟花，便是她告诉我如何才是喜欢一个人。”
　　穆衍风“哦”了一声，挑起眉头问：“她如何说的？”
　　南霜听了此言，却忽然怔住了。
　　枫和苑又恢复往常的寂静，只有翩翩落梅似金，坠在地面，坠入池中，随水飘逝。
　　穆衍风的神情沉静下来，他抬头望着天边淡而又淡的　云丝，万古长空，而风月，只有一朝。
　　就在他以为南霜因提及萧满伊又难过时，南小桃花却静静开了口：“那日杜年年走火入魔时，大哥匆忙赶过去。烟花见你这般着急以为你不喜欢她……”
　　——穆大哥喜欢杜年年？
　　——对啊！我也原以为他接近杜年年，不过是为了探清她的武功套路。谁知今天明明是杜年年伤了我，他却反过来怪我。东风恶，欢情薄啦嘿~~~~~
　　——可是穆大哥娶不了她啊。
　　——说得好！我也是这么合计的！所以我一下就不难过了。
　　——你想啊，方才江蓝生说，都杜年年要么一辈子成废人，要么只能活五年。她选了后者，所以命不久矣，她那么可怜，又与衍风两情相悦，那嫁便嫁了吧。可衍风还要活一辈子啊。我都想好了，这五年，我就不远不近跟着，杜年年在世，我便不去搅扰衍风，杜年年若去世了，衍风肯定难过，这时我再去找他，好好陪着他。
　　南霜说完这些话时，不敢抬头看穆衍风的神情，她的目光怔然落在他捏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有些颤抖：“我听她说完，虽仍有些懵懂，亦是明白了，若真心喜欢一个人，若将一个人放在心上，那便要时时为他着想，要为他好。大哥，烟花她对你真好。”
　　穆衍风只是静静站起身，他的声音又有些沙哑了：“霜儿妹子，满伊一人在屋内，我回去瞧瞧她。”
　　当穆衍风拉开正房门时，南霜忽然又唤了声：“大哥，你要报仇吗？”
　　穆衍风转过身来，沉然道：“我也不知何为报仇，不过有朝一日，待我找到重伤满伊的人，我一定会宰了他。”
　　南小桃花亦愤然点点头：“嗯，我也是，我要宰了他！”


　　第52章 ...

　　流云庄一劫并未走漏丝毫风声。宋薛与穆香香将外庄打理得祥和气派。
　　那夜除开萧满伊遇难，其余人或是受伤或是昏迷，并未丢了性命。于桓之将后庄人数做了整理后，又加强了防备。
　　杜年年与南小桃花依旧住在沁窨苑。
　　萧满伊一生流离失所并无定居，沁窨苑亦算得上是她的半个家。于小魔头估摸着南霜多半为着思怀萧满伊不愿搬离沁窨苑，便遣人将他日常所需从晖雨轩又搬了些过来，毕竟有自己守着，也有放心许多。
　　杜年年醒来那夜因受了寒气，第二天又有些昏晕。
　　于桓之想着既然人已救活，探听事情的因果亦不急于一时，不如等她养好些，待自己忙完一并问了。
　　南霜从穆衍风的枫和苑回来已是午过。她心里憋闷，本想寻于桓之，未想找遍苑中上下，也没见他身影。
　　于桓之是个做事十分有效率的人，他上午处理完这些杂事，已然去外庄做交代了。
　　南小桃花便一人坐在廊檐前晒太阳。冬日暖阳温煦，日光却极强，耀得她眯了眼。她只手在眉骨打了个篷，朝四下望去。
　　窨玥池畔的小亭里有个六角石桌，曾经萧满伊说会好好练惊鸾曲，以后再石桌上舞给她看。
　　方才在枫和苑见着穆衍风时，南霜忽而觉着自己与穆衍风一样，对萧满伊的离去，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所以心里还有些麻木，有些不知所措，但不算很苦。
　　花月的去世让南霜明白，人若受了重创，潜意识里总会逃避一段日子，当这段时日过去，才是真正痛楚焚心的时候。
　　南霜觉着，无论是麻木迷惘，还是痛苦焚心，总要熬过去撑下去，做些该做的事，这样才对得起逝者。
　　她凝视着那张石桌，恍惚间忆起第一次在醉凤楼见到萧满伊的情景。在歌台上，她妖娆娴静，后来再见她时，却又是风风火火一般姿态。
　　可惜再无人跳这惊世骇俗的惊鸾曲。
　　思至此，南霜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她起身拍拍灰，走至院中大片空地，拾了根树枝画个大圈，又找了些白净的显眼的石子压在圆周上。
　　待忙完这些，南小桃花转身回房。再出来时，她已身着贴身白罗裙长水袖，青丝用一根荆钗全盘在脑后，身上再无其他挂饰。
　　纵使惊鸾曲再难学，天赋异禀如南霜，从小看花月跳了许多次，已然将步数姿势牢记入心。
　　小时候，因花月打伤了她的脚筋，南小桃花只能在念想中跳跳这惊世舞姿。
　　后来陶浅传她暮雪七式加之一些心法，助她的脚伤复原，而南霜却因为花月去世的阴影，再没练过惊鸾曲。
　　彼时她知道，这天底下，已有一个聪慧的女子继承了她娘亲的衣钵，带着一身绝技远赴天下。
　　惊鸾曲，不　知源何，不知师承，只知近百年前，有一个名为无清女子舞出这天魔之姿，名满天下。她亦是“舞天下”的创始人。
　　无清创立“舞天下”后，却立下规矩，说“惊鸾曲”的传人，每世每代仅能有一人。
　　因这套舞极难学，非天资聪颖，且勤奋刻苦的女子不能学之，更何况世间女子大都希望嫁位良人，安稳度日，甚少有人愿意孤注一掷地学一支舞，因而若要在这世间寻找一个“惊鸾曲”的继承人，委实是件难事。
　　可无清在创立“舞天下”时，便立下规矩，学会惊鸾舞姿的那人，便是倾尽一生，亦要寻得继承人，否则永世不得安宁。
　　所以，学了“惊鸾曲”，亦是背上流离失所的宿命。
　　花月是这支舞的第三位继承人，她的师父为完成使命，抛夫弃子，待年逾不惑才寻到她。等花月练就惊鸾曲，她师父也因过劳而去世了。
　　花月的运气好，南霜两岁时，便显出极大的天赋。若她将惊鸾曲传给南霜，自是不用浪迹天涯去寻找此舞的传人。
　　可若自己贪图这一世安稳，有朝一日，待女儿学成，却要面对惊鸾舞者的宿命——倾尽一世不得安稳，不得定所，流离天涯去寻找惊鸾曲的继承人。
　　无清立下规矩时，亦说过，“惊鸾曲”每世每代，只能传给一人，其余人不得学之。于是花月当时便下了狠心，打伤了南小桃花脚筋，让她不能跟着自己学舞。
　　那年，花月甚为幸运。不过几月后，“舞天下”的门前便出现了个孤儿，许是哪家不要了的孩子。舞馆的馆主将孤儿收留，在她的衣摆上找到她生辰八字和姓氏 ——萧。
　　萧满伊长至五六岁，还没有名字，舞馆上下都唤她“萧萧”。她脾气直，又倔强，不像旁的孩子讨人喜欢，只有花月怜她有着与南霜一般的单纯，对她甚好。
　　后有一日，花月在舞馆内，自己的别院中跳惊鸾曲，萧萧去寻她时，见这等惊世舞姿，一时半会儿竟痴迷了，也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花月本是觉察到了萧萧的到来，她心中一丝念头闪过，便刻意放慢了舞姿，瞧见萧萧举手投足跟得正好，于是她便决定让她来做这惊鸾曲的继承人。
　　直至花月去世时，拉着南霜的手，还提起了“萧萧”。
　　那时候的南霜始知，这天底下有个女子与自己一般年纪，娘亲喜欢她如喜欢自己。
　　逝者已逝，生前诸多纠葛矛盾便就此作罢，南小桃花只牢牢记下娘亲的话，日后若遇见萧萧，定要对她好，即便她大自己一月，亦要对她如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花月说，这是自己欠萧萧的。
　　南小桃花当时不懂，很久以后才明白，是萧满伊帮她承担起流离的宿命，她流离得很好，还遇见一个自己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南霜以为，自己终是一生也不会跳这支舞了。可今次，萧满伊的去世，令南小桃花重拾旧梦。她不想令如此美妙的舞姿失传于世。
　　也许她真是桃花命，男人中多知己，女人中多仇敌。不过她这一生，唯一相熟的两个女子，花月与萧满伊，对她的意义都非同小可。
　　许是因为这两人都是惊鸾舞者，南霜觉得只要自己舞着，她们就仍在。
　　黄昏异常璀璨，云霞流晖，给沁窨苑的大小景物都镶上层金边。
　　于桓之回苑时，却见苑内的空地上，水袖翻飞，如一轮皓月满天。他震惊地瞧着那白绸间飞舞的南小桃花，半晌唤了声：“霜儿……”
　　南霜闻声，连忙止住舞姿，她抹了抹额头涔涔的汗水，也打了声招呼：“桓公子。”
　　于桓之瞧见她单薄的衣衫，蹙眉快步走至她跟前，解下披风将她裹住，垂目道： “冬日受不得寒。”
　　南霜将水袖捧在怀里，又将一直手从披风中伸出来，抓着于桓之的指尖道：“我回来找你，你不在。”
　　温和柔软的手在自己的指尖碰了碰，于桓之眸光一动，反手见她的手握住：“跟我进屋。”
　　屋内银炭烧得正旺，很是暖和。南霜自屏风后探头，于桓之一边满脸沉静地喝着水，一边道：“换了干净衣裳就出来。”
　　南霜嘿嘿笑了笑，从屏风后遛到桌前，瞅了于桓之半晌，终于敛起了笑容，道：“桓公子，我有件要紧事要与你说。”
　　于桓之放下杯子，抬眉“嗯”了一声。
　　南小桃花叹了口气坐在桌边，垂目望着桌沿的镂空花纹道：“恐怕我与桓公子的亲事，是不成了。”
　　好半天，屋内都无任何声响。
　　南霜低着眉，数清了镂空花纹上的小叶片，这才抬目望向于桓之。
　　她本来颇为自信地以为，于小魔头知晓亲事不成，兴许会动怒，会伤心，甚至会责备她，然而她怎么也没有料到于桓之只是面带微笑的瞧着她，不动声色。
　　“你不生气？”南霜错愕问道。
　　“为何要生气？”于桓之的眼里像装着浅浅的湖水，柔和温煦：“亲事作罢，你亦不欢喜。想必你也是情非得已。”沉默了良久，于桓之忽而又笑道：“其实只要你愿意嫁我，就好。”
　　这番话说得南小桃花心底一阵惊乱一阵喜悦，良久，她垂头趴在桌上，哀声道：“你这话一说，让我可真不想放弃你。我觉着你吧，人好，性情好，样貌好，武艺才学极其好，若日后其他女子将你十八式了，这可如何是好？”
　　于桓之听了此言却是一怔，良久莞尔道：“你可知道十八式到底为何？”
　　南霜趴在桌上晃晃脑袋：“不甚明白，总不过夫妻间的事吧。你跟我说说？”
　　于小魔头眸光闪了闪，持杯喝了口水，再捋了捋袖口的褶子，这才道：“不急，日后我会慢慢教你。”
　　南小桃花点点头，须臾又垂下眸，沉静道： “烟花去世了。”
　　于桓之望着她，抬手抚了抚她的发：“劳生惜死，哀悲何益。记着她的好便是了。”
　　“我不难过，”南霜道，“我是说，因为我和穆大哥约定了不难过。”她忽而又抬起眼望向于桓之：“桓公子，穆大哥说，让我好好保重自己，如此一来，你也放心。他说待这阵子忙完，便让我们将亲事办了。”
　　于桓之移目望着屏风后挂起的剑，半晌才回过头来，“你的意思呢？”
　　南霜沉然道：“烟花去了，穆大哥兴许再也开心不起来了。我今日瞅着他恍恍惚惚的模样，心里好生难过。烟花一辈子在意两件事，一个是惊鸾曲，一个是穆大哥。我这些日子，定要时时去陪着穆大哥，好好安慰他。我今日与他说，让他把烟花的事情，每日说一点给我听，这样他起码不用一个人憋着。至于惊鸾曲……”南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桓公子，其实惊鸾曲，我也会跳的。”
　　于桓之的神色温和，无波无澜。半晌，他笑了笑，伸手握着南小桃花搭在桌上的手：“我看见了，跳得极好。”
　　“继承惊鸾曲的人，需得倾尽一世，去寻找一个传人。这是烟花没完成的事，我要去带她完成。”南霜抬眸的时候，目光从容又坚韧：“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未跟你们说。烟花的师父，当年与穆大哥的姑姑穆红影一样，被那场关于‘转月谱’的传闻殃及的花月，其实就是我的娘亲。”


　　第53章 ...
　　*
　　“惊鸾曲的传人，需得倾尽一世寻找一个继承人，将此舞蹈流传下去。”南霜道，“兴许是烟花以为……以为一生很长，反正是闯荡江湖，不如走走停停，因此一直未安下心来找。可是如今，她与我娘亲都去世了，而寻找惊鸾曲的传人又是她们毕生的宿命，我若不替她们完成，终是于心不安。”
　　南小桃花垂眸望着两人紧握的手，目光中闪过一丝黯然。她忽然站起身，挪到于桓之身旁的凳子坐下，将头倚在他肩上，叹道：“哎，桓公子，我可真想与你在一起呀。”
　　左肩微微的重量令于桓之心中一动，少顷，他笑了笑道：“为什么不？”
　　南霜复又抬起头，换了手搭在小魔头手上吃豆腐：“烟花教我的，若喜欢一个人，便要为他好。我从前不知道自己喜欢你的时候，便想着要护着你。我估摸着我现在是很喜欢你了，更不应该让你孤苦伶仃地等我回来。穆大哥跟我说，你年少困苦，日后合该幸福开心，安稳静好。我这些年，要去找惊鸾曲的传人，怕是……”
　　“为何要告诉我？”于桓之问道。
　　南霜“咦”了一声，抬眸不解地望着他。
　　“你娘亲是花月的事，惊鸾舞者的使命，不都是秘密么？”于桓之目色清浅，暗含暖意，“可你为何要告诉我？”
　　南小桃花闻言一怔，琢磨片刻，默不作声地将手从于桓之手上移开，腆着脸瞅着他。
　　于小魔头失笑地“嗯？”了一声。
　　南小桃花复而又是一叹：“唉，也不怕实话跟你说。我自打对你起了歪念，便天天想着祸了你。自打你说愿意从了我，我以为好事将近，便已然将你当作自己的相公看待。夫妻间，合该彼此信任，无话不说。”见于桓之的脸色又沉静下来，南霜急忙补充道：“我也就是将你当作自己的相公，日后浪迹天涯，好多个人在心里牵挂着。我觉着这是件顶开心的事儿，你大可不必挂心。”
　　暮色四合，夜里有阵阵风声拍打窗棂。于桓之垂眸敛了笑意，再抬眸时，目光幽幽深不可测，“有个人……在心里挂着？”
　　“嗯。”南霜笑着点点头，还颇为大度地伸手拍了拍于小魔头的肩：“因为你值得。我爹说，人一生会遇到很多人，可值得自己记挂的并不多。若是遇见值得的，那就一定要记一辈子。我估摸着自己挺幸运，遇上了你，穆大哥，还有烟花。穆大哥是我的大哥，烟花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而你呢，是我最喜欢的人，可单单说你是我喜欢的人，显得分量太轻了，毕竟我也很是喜欢穆大哥，烟花，还有江公子的。所以我便将你当作自己的相公……”说到这里，南霜忽而有些难过，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声音黯淡下来， “我去找惊鸾曲的传人，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大抵是不能嫁给你了……不过即便我不能嫁给你，这几年，几十年的时日中，我都会将你当作自己的相公，时时给你写信什么的，这辈子都挂念着你。不过你呢，合该好好娶一位……”
　　话未说完，于桓之忽然抬手环过南小桃花的肩，将她揽入自己怀中。
　　习武之人，身体暖烘烘的。南霜将脸贴在他的前胸，伸爪子捋了捋他的衣襟，又叹气道：“唉，怀里都这么温暖，你可真让我舍不得。”
　　“……那便不舍。”良久，于桓之忽然回道，“待这阵子事情忙完，来年的武林英雄会结束，你要找传人，我与你一起。”
　　南霜闻言有些吃惊，她从于桓之的怀里抬起头来：“这不行。”
　　于小魔头蹙起眉。
　　南霜又嘿嘿笑道：“我瞅着你是个做大事的人，怎可跟我为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浪迹天涯。”她顿了顿，又道：“再说，昔年暮雪宫的覆灭颇为蹊跷，还有待查明。你若跟着我去寻惊鸾曲的传人，岂不是要放下自己的事情。我的学问虽不及你，但也知道乐羊子妻的故事，为人妻者，切不可耽搁了夫君的前程。”
　　良久，于桓之都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拥着她。
　　南小桃花很是安逸自得地呆在他怀里，时不时还蹭蹭脸，过了一会儿，她又没头没尾说了句：“其实这样已经很好了。”
　　“嗯？”
　　“我今日去寻大哥时，忽然想起了前阵子，你与我说，我锁骨处的桃花印痕，是大俗大雅的一色春。”
　　“桓公子，其实你不知道，这一色春，是我娘亲一针一针刺上去的。好疼啊，疼得我自此再也未搭理过娘亲，直至她将要去世了，才后悔起来。因此，我很不待见这桃花印记，瞅着它令人不欢喜。”
　　“不过我遇上了你，你与我说这印记是一色春，与我这个人一样，大俗大雅。我当时一下子便释然了……”
　　“我是想说，兴许人都有不开心的经历，都有晦暗的孤独的日子，不过只要慢慢地，耐心地走下去，总会有人来到身边，这些人很善良，对我们很好，并且赋予了所谓晦暗，所谓伤痕新的意义。就像走过漫漫冬日，忽然得来的一色春意。”
　　“春意只有一色，已是足矣。这些人在身边时，每日见见面说说话，便很舒心。若有朝一日彼此分开，牵挂着思念着，也是顶开心的。”
　　“呵，小桃花的一色春。”烛火晃了晃，于桓之笑了一声，他扶起南霜的肩，垂眸凝视着她的眼：“你说的是，年少困苦，时日晦暗，日后合该幸福安康，若我是你的一色春，又怎会让你一人流离天涯。”
　　“前路种种，命途莫测，尚且不论。我只知我现下，定会娶你为妻，日后无论是一色春，两    * 　色春，还是——”于桓之挑起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是满室春光，我都会予你。”
　　“满室春光？”南小桃花兴奋地眨了眨眼：“你和穆大哥统共才两色，那可得将我爹，我师父，东街的老先生一并请来。唉……这也才五色。”
　　“不必。”于桓之笑了笑，勾起南小桃花的下颌，在她唇上轻轻一贴，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南霜脸颊，“满室春光，只须你我二人足矣。”
　　南小桃花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你也知道我最待见的就是你啊。”
　　于桓之愣了愣，忽而怅然吁了口气，前途堪虑啊……
　　“可惊鸾曲的事……”南霜忽又蹙了眉，“毕竟与你日后的行程有冲突。”
　　“无妨。”于桓之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屋内烛火闪了闪，窗外忽然掠过一个人影。
　　“谁？”南霜猛然叫道，提了气便要往外追。
　　岂料她方走了几步，却被于桓之拦住，笑道：“无碍，是杜姑娘。”
　　此言一出，南小桃花半晌都没有回头。
　　于桓之讶异，又唤了声：“霜儿？”
　　渐渐地，南霜的肩却起伏起来，喘气声也越来越重。
　　于桓之大惊，猛然掰过南霜的身子，却见她脸色煞白，双目似是涣散。
　　“你怎么了？！”
　　这时，门被推开。杜年年站在门口，刚欲招呼二人，瞧见南霜的模样，却不由怔住。
　　于桓之垂下眸，半晌转头望向杜年年，声音冰冷异常：“你刚刚……”
　　“不关她的事。”南霜吃力说到，她强抓着于桓之的手臂支撑着身体，“只是不知怎地，我将才提气用了心法，内息却忽然乱了……”
　　于桓之的目光落在南霜的手，手上青筋毕露，渐渐泛起红晕，而南小桃花的脸，也跟着红起来。
　　“桓公子……”杜年年站在门前，觉着有些尴尬，“可需要帮忙？”
　　于桓之沉思片刻，点了下头：“我扶她去内间，劳你吩咐下人打些水来。”
　　将南霜扶在床榻上后，于桓之为她探了脉，奇怪她内息虽乱，忽冷忽热，却似毫不见伤命之势。
　　“你……今日可有吃过什么？”于桓之迟疑问道。
　　南霜摇了摇头：“今日伤心，不曾吃过东西。”见于小魔头面露难色，她又猜测道：“兴许是累着了，休息一下便好。”
　　于桓之蹙眉摇了摇头，伸手又在她额头一探：“不像是累着。你体内有股强大的气流，似要与你本身的内息融合在一起。可这股气流顺经脉而行，虽强大，却并无害处。”他顿了顿，又道， “许是你方才驱动内息时，唤醒这股气流。”
　　南霜此时觉得好受了些，她亦敛眉沉思起来，半晌又道：“可昨日在云上镇，我与丁蕊交手，也提了内息，彼时还未有这股气　　流。”说着，她垂目静了半晌，忽又道：“现在好些了。”
　　于桓之伸手在她脉上再探了探：“奇怪，方才那气流，像是凭空消散了。”
　　南霜闻言，亦觉得自己极快的心跳渐渐平和下来，她吃惊地问于小魔头：“这是怎么回事？”
　　于桓之摇摇头：“你今日做过些什么，可曾习武？”
　　“没有啊……”南霜道，“我上午陪穆大哥聊天，下午在院里练舞，练完舞，就与你一起了。”
　　“练舞……”于桓之忽然沉沉问道：“这惊鸾曲，你以前何曾跳过？”
　　南小桃花听了此言，心底亦是一沉：“小时候，跟着娘亲学，还没学好便伤了脚，至此不再跳过。因记牢的步数和姿势，所以今日是第一次尝试。”
　　“惊鸾曲。”于桓之念了念，又兀自道：“萧满伊将这套舞练得炉火纯青，为何她提气运功时，却为何不见不适之处？”
　　南小桃花闻言，亦低头细细沉思起来。
　　方此时，杜年年与打水的丫头走了进来。
　　待丫头将水放下退出去后，杜年年见二人均面沉如水，便问了声：“南姑娘可好些了？”
　　南霜这才抬起头来，笑道：“将才晕了一下，现在好了。”
　　于桓之道：“杜姑娘前来有何事？”
　　杜年年静了半刻，道：“暮雪七人的事，拖着不说总归不好，若穆公子与于公子今夜有空，我想与二位说了。说了以后……说了以后，便向二位辞行。”
　　“辞行的事，容后再说。暮雪七人是大事，不如你现在便随我去枫和苑，将此事与我和少主说明白，”于桓之道：“正巧我要去要看看萧姑娘。”


　　第54章 ...
　　*
　　岁暮天寒，晚间又冷了几分，湖石小径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霜，与月华交相辉映。
　　流云庄的夜很静，偶有寒鸦嘶鸣两声，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
　　枫和苑前，只闻风过残叶之声，正房内一灯如豆，挺阔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穆衍风弯腰坐在床榻边，动也不动。
　　杜年年轻微叹了声气。
　　南霜见状，却勉力笑道：“兴许是大哥在陪烟花说话呢。”
　　于桓之沉静地望着窗纸上那一轮身影。在他与穆衍风初结识时，便听说了萧满伊这个人。
　　那年暮雪宫覆灭，于桓之上京寻父未果，他跟着穆昭来到流云庄，心里还有些不痛快。穆衍风是个热情性子，见了暮雪宫少宫主尤为兴奋，嚷嚷着要与他比剑。
　　于小魔头也不含糊，满腔不快全然泄愤于剑尖，本应是点到为止的比试，他却招招狠辣。穆衍风彼时未反应过来，对他凌厉的剑法更是应接不暇。最终于桓之一个横扫，挑飞了他的剑。
　　穆衍风望着剑刃在空中划出的弧线，道：“苍天啊，你的武功可真高啊。”
　　此言一出，身后忽然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一位身着青布短衫的小男孩跑过来，闪忽着眼说：“衍风，是你让在让着他，要我说，你最厉害！”
　　穆衍风又叫：“苍天啊——”
　　于桓之忘了自己是几时发现那个常常来流云庄，令穆衍风避之不及的小男孩就是萧满伊了。
　　他只记得三年后，当年逾十七的穆少主长成翩翩少年时，自己已与他成了毕生的挚交。
　　彼时穆昭正筹划着退隐江湖，整日跃跃欲试地窜动在流云庄各处，着布衫，挂木剑，遇着人了，便要教条一番：“这个人啊，活到了最高境界，多半就有了清风涤胸，云出无心的淡定。因而淡定如我，实在不应为这世俗琐事所累。所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哎。”
　　于桓之以为，穆昭说这些话，不过是摆个亮堂门面，以掩饰他一向不大淡定的心境，就如流云庄与青山绿水为邻，却装了位如此怪异的盟主一般。
　　岂料数月后，武林英雄会的前夕，穆昭竟真地留书一封，圆他采菊东篱的梦去了。
　　穆衍风读了那书信后，亦是闷闷不乐了几日。他时时缄默不语，目光有些悠远。
　　实际上，穆盟主与穆小少主的关系是极好的，父子二人时常把酒言欢，作些乌龙诗词，并称之为人生一大乐事。
　　穆昭的离去，是于桓之第一次见着穆衍风不快活。
　　他从前是有些羡慕穆小少主的。谁不向往安稳无忧的长大？可命途多舛，生涯能如此安宁的又有几人。
　　然而说穿了，羡慕什么的，向往什么的，都是人比人惹得祸。穆昭父子羡慕于惊远父子的平静淡定，　大魔头小魔头向往大盟主小少主的积极乐观。
　　彼时于桓之始知，原来穆衍风这样的人，亦会难过。不过谁都有晦暗的时候，可他很坚韧，并且坚韧得很讨喜。是以穆小少主在穆昭离去的三日后，便寻了于小魔头，说既然盟主已走，那么他二人就当一同挑起流云庄的大梁。
　　穆昭为人虽不大正经，但他对于桓之却有再造之恩。
　　一向平静淡泊的于小魔头，在那个春深似海的日子里，与穆少主击掌起誓，一定要在五年后的英雄会时，力争三甲，保住流云庄的地位，保住盟主的位置，并且一同探查暮雪宫覆灭之谜。
　　其实所谓三甲，所谓地位，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但他们明白，争到手，起码还能抓住虚无；若不争，那便真的什么都没有。
　　穆昭离去后，于魔头与穆少主均未想过要把他寻回来，一来，穆盟主武功盖世，流离在外只有他欺负人，不会人欺负他；二来，穆昭向往的是归隐田园的生活，指不定已寻了个山旮旯，换了个类似陶渊明的名字务农去了，找他实在太费功夫。
　　任凭于穆二人如何猜，也猜测不到穆昭虽喜欢陶渊明，但他也是个知道变通的人，明白“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穆盟主留书后，乘船又换马车，一路顺风顺水来到京城，在东街开了个兵器铺子，做着只赔不赚，入不敷出的生意，还因了些不为人知的缘故，化名叫做于不举。
　　话说这位于不举，由于生活困难，时常上天水派蹭吃蹭喝，活得很是窝囊。
　　穆昭离去后，于桓之知道穆衍风会很快振作。
　　这一次，穆少主却是伤心至极。在他孤零零坐在萧满伊床榻边，掐着虎口，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唤萧满伊时，于桓之以为他这一生恐怕都无法摆脱此事带来的阴影，兴许会就此沉寂，就此不振。
　　不过穆衍风是个极其坚强且大度的人，即便他从今后，目色深处会平添一分怅惘，他亦不会放弃自己。
　　穆衍风说：“我不会不振作，我只是想陪着她。”
　　于桓之想，即便穆衍风要花数月，数年，才能从悲哀中走出来，自己都会一力承当两人的责任。
　　为人兄弟，与人分忧。
　　于小魔头记得当时春深，击掌立誓，不为财富，不为权威，只为那年少时一腔热血，只为有人共进退的一份动容。
　　“进去吧。”三人立在门口，踯躅良久后，于桓之说道。
　　穆衍风与萧满伊说话说得毫无逻辑顺序，一会儿说当年见她跳舞的情景，一会儿又说她身体好，躺了这么久如睡去一般，丝毫不像是去世了，再一会儿，又问她是不是喜欢手链项链，他打算买个十条八条的全给她戴上。
　　正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穆衍　风见了于桓之与南霜杜年年一齐找来，想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便将他三人引入屋内。
　　一日不见，穆衍风的脸色很苍白，憔悴了许多。在来的路上，南霜问过在枫和苑伺候的丫头，说穆衍风这日上了门闩，未进过食，连茶水也没换过一壶。
　　四人围桌而坐。于桓之静了半晌，嘱人将茶水唤了，又吩咐伺候的丫鬟熬锅小粥，对穆衍风笑道：“霜儿这日没胃口，未进食，你陪她一齐吃些吧。”
　　于小魔头做事，向来直捣黄龙。撂下了此话，若穆衍风还不肯吃，就是不关心他的霜儿妹子，而南霜亦然。
　　两人怔了半晌，都无奈点头道：“好，那就吃些。”
　　等粥的间隙，杜年年便将暮雪七人的事，与众人说了。
　　原来早在这年的年初，欧阳无过便寻了包括师涯等七人，每人修炼《暮雪七式》的一招。其目的有二：一是为了给自己增添援手；二则是为了在江湖上，造谣于桓之要光复暮雪宫的声势。
　　这件事有三点令人不解。
　　第一点，师涯本是原暮雪宫的人，暮雪宫覆灭后，多数人亡去。他捡的一命，此时何为暮雪宫卖命？
　　第二点，欧阳无过如何有《暮雪七式》这套武功的全谱？
　　第三点，为何光复暮雪宫，要借于桓之的名义？
　　依杜年年所言，师涯之所以替欧阳无过卖命，是因当年暮雪宫覆灭时，欧阳无过曾救他一命。而至于借于桓之的名义光复暮雪宫，不过是为了在短时间内，转移武林众人的视线，待自己大功告成，再一举成为暮雪宫的新宫主。至于欧阳无过为何会有《暮雪七式》的全谱，杜年年也不得而知。
　　然而她说，欧阳无过非但有《暮雪七式》的全谱，还有《天一功》与失传已久《神杀决》。如此一来，假以时日，欧阳无过能结合这三套武功谱，将《暮雪七式》连至第六式，成为江湖上无人能出其右的高手。
　　而他做这些，不过是为了能取得至高无上的盟主地位。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欧阳无过还暗中派了人，在江湖上问寻《转月谱》的下落。因为只有结合了《转月谱》才能练成《暮雪七式》的最后一式。
　　暮雪其实的最后一式凝水为刃，百年间无人练成。听说若练得此功，纵使千军万马当前，也可面不改色地将其击败。
　　“因此来年的武林英雄会，欧阳无过定会挑战穆少主与桓公子。他现在已练成了暮雪七式的第四式。而他又有这套武功的全谱，以及《天一功》与《神杀决》在手，恐怕假以时日……总之，来年的武林英雄会，请两位公子千万保重。”杜年年说完后劝道。
　　于桓之与穆衍风听了此话后，俱是缄默不语。
　　南霜只手撑颌问道：“若以《冰心诀》与《天一功》修炼暮雪七式，至多可以练至第几式？”
　　“第五式。”于桓之道，“第六式也不是不可，但第六式有个关卡，若以冰心诀为心法去闯，便是凶多吉少。”
　　“天一剑法与暮雪七式，同属一路武功，我练冰心诀时，只觉它颇有宁神之效，而协助力不强。因此若是配合《神杀决》为心法练成的暮雪七式，破坏力想必也更为强大。”穆衍风道。
　　杜年年闻言十分震惊，她原以为于桓之虽入了流云庄，但他所习武功仍是与穆衍风分开的。而穆昭顾忌本派的武功为他人虽习得，定不会将《天一功》传给于小魔头。看眼下这光景，既然穆衍风所练的《天一剑法》竟结合了暮雪宫的《冰心诀》，那么于桓之所习得《暮雪七式》定也有了《天一功》做助力。
　　忽然，于桓之挑眉笑了笑：“从前《神杀决》没下落，现在有了下落，岂非一件好事？”
　　南小桃花的猛然一惊，睁大眼问：“桓公子的意思是……”还没说完，南霜忽然嘿嘿笑起来：“好主意好主意，顺东西嘛，我最拿手。以前烟花说，我瞅过后，就要试，试过后就要……”话未说完，南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穆衍风的神色寂静，他垂眸注视着杯中水，水纹晃动。
　　杜年年见这情形，在心中思量了一番，便道：“今日来，亦是来跟穆公子与萧姑娘道别的。在府上叨扰数日，承蒙穆少主，桓公子与萧姑娘的救命知恩，我无以为报，只能将所知道的告诉公子，若今后有需要，必定全力相助，万死不辞。”
　　穆衍风只是凝视着杯中水，思绪像飘了很远。良久，他才抬起头来：“你要走？”
　　“嗯。”杜年年点了点头，“还请穆公子能让我见萧姑娘一面，亲自与她话别。”
　　穆衍风沉了口气，“你跟我来。”


　　第55章 ...
　　*
　　房梁上的如意祥云影映在窗栏下，曲屏深幌，床榻上有一人静静睡着。
　　杜年年与萧满伊话别后，站在原地默了须臾，悠悠然道：“其实几年前，我与萧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正值及笄之年，去绸缎庄选几匹好布做衣裳……”
　　残夏阴雨绵绵，绸缎庄的客人倒不在少数。杜年年正选着衣裳，忽闻门口有一人持扇击柱，高声嚷道：“掌柜的，把你这边最好的衣裳拿来！”
　　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杜年年闻之不由偏头望去，门口立着的是位眉目清秀十分好看的小公子哥。庄中女子都不由侧目顾盼。
　　掌柜的连声应了，取出上好的云纹锦缎服。怎知那公子大步跨入庄中，结果那衣裳一看，却怒道：“谁问你要这个？我要的是女子衣裳！”
　　此言一出，绸缎庄中一片惋惜之声。只因那公子生得太过俊秀，此番他选女子衣裳，定是已有了意中人。
　　掌柜的选出最好的裙衫，那公子接过，便寻了间空房换去了。待他再出来，已然摇身一变，变作沉鱼落雁的美人，眉目清丽中有妖娆，一身罗裙月衫衬得她顾盼生姿。
　　杜年年这才觉着这女子有些眼熟，可又记不清在哪里见过，直至她走出店门，隔着雨雾大唤一声：“衍风，你瞧，我换了身衣裳！”
　　江湖三大奇女子之一的双面伊人，以两件事闻名天下，其一是她跳得惊鸾曲，其二是她自不量力地追求流云庄少主穆衍风。前者令人心折，后者令人鄙视。
　　彼年萧满伊还且惊且喜地揣着要与穆衍风行走江湖的念头，她时时扮作男装，一边出门寻找惊鸾曲的传人，一边调戏流云庄的穆小少主，自以为可以两全其美。
　　萧伊人觉着，待自己寻完江南这一带，穆衍风也该出门历练了，到时二人结伴同行，必定是良辰美景无限。
　　“直到她唤穆公子的名字，我才忆起她是跳惊鸾曲的萧姑娘。”杜年年笑说，“早年一直有小小疑惑困于心间……”她顿了顿，见穆衍风目光深静，复而又道：“为何那日萧姑娘会忽然不惜重金换成女装，而穆公子又恰恰守在绸缎庄门口？”
　　穆衍风的眼神，从床榻移移向窗栏上的花影，笔挺如峰的鼻下，一双干涩唇慢慢抿了抿：“她时常来流云庄逛逛。姐姐虽表面对她很凶，不待见她，但念她是孤儿，流离漂泊，性子又单纯，便私底下嘱咐下人，若见满伊来庄，不必拦着。”
　　“那日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把水墨扇，装作书生模样，说要与我行走江湖。我被她缠得不行，便只好跟她出门走走。兴许是我自己的心情不太爽利，便指着路边的姑娘揶揄她，说女子合该有女子的模样，怎能如她这般。”
　　“彼时满伊也不气，说是着男装才好与我行走江湖。见我没搭理她，她便央我在路旁等着，说只要我肯等，她便三日都不上门烦我。”
　　“她刚入了绸缎庄便落雨了。我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她换了裙衫在街头唤我，还隔着雨帘子跑过来……”
　　萧满伊若冷着了，便容易打哆嗦。穆衍风见她浑身湿漉漉的来到跟前，与自己同站在屋檐下，一边哆嗦，一边撩起裙摆拧水，说：“狼狈是狼狈了点，不过衍风喜欢女子装束，嘿嘿。”
　　突如其来的夏雨，令二人“行走江湖”的计划告催。穆衍风百般聊赖地与萧满伊在屋檐下站了一下午，直到黄昏雨止，日破云出。
　　萧满伊临别前，与穆衍风挥手道：“三日后我再来寻你。”
　　谁知以后七日，穆衍风都不见萧满伊人影。他犹疑着将此事与穆香香说了后，穆香香便差人去探望萧满伊。
　　一曲惊鸾，举世难求。萧满伊跳惊鸾曲谋生，理应富足，但她住的地方不过是一进瓦房，像京城最简陋的四合院。
　　穆香香听闻萧满伊染了病，这才急忙带着穆衍风赶去探望她。
　　江南湿气重，青苔屋檐打水，屋内昏暗。萧伊人脸色苍白躺在床上，桌上还有刚喝完的药，她瞥见穆衍风，忙撑起身子兴奋叫唤：“衍风，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
　　穆衍风皱眉望着这破旧的房子，穆香香亦是不快，问道：“为何要住这般简陋的屋子？”
　　彼时萧满伊因前些日子淋了雨，风寒入骨，病得重，说话也沙哑，便没有详说。后来穆香香把她接去流云庄养好病，又问了她屋子的事，萧满伊才道：“我觉着吧，寻个住所，为的不过是遮风挡雨，有一角屋檐，一方软榻便是。真正的家那可就不一样了，要温馨，要和睦，要有小径花巷，要有喜欢的人。我也不是节省那点银子，不过我现下还没有夫婿，江南也不定会长久住下去，花功夫找间好屋子却没人共享，岂不是触景伤情啦？”
　　穆衍风淡淡将此事说完，目色沉沉望着静卧在床榻上的萧满伊，忽而笑道：“很多事情我以为我忘了，原来记得这样清晰。”
　　“如此……我也心安了。”杜年年道，她抬目亦看向萧满伊，“我遇见萧姑娘的一年前，曾在武林会与穆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那年穆盟主忽然离庄，武林英雄会临时取消，穆公子年方十八便将担子担下，于半年后召集各路英豪来流云庄，商议盟主之位，由下一次武林英雄会选出。”
　　“苏悦镖局亦被邀请在内。我随爹爹而来，见穆公子年少气度飒然，令人心折。江湖儿女，素来有话直说，我回家便与爹爹言明对公子的心意，想着等及笄那年，便嫁与公子为妻。孰料十五岁时，却在绸缎庄见着穆公子与萧姑娘一路，这才死了心，答应了宋家的亲事。不料阴错阳差，世事百般折转，最终落到如今的局面。”
　　穆衍风闻言，也不知如何回答，倒是随之进来的于桓之从旁劝了句：“杜姑娘说的是，世事百般转折，而姻缘天定，前路如何由未可知，杜姑娘不妨走下去，也许有一天否极泰来。”
　　杜年年眉间微微一动，亦喜亦忧。她修炼暮雪七式走火入魔，虽然于桓之与穆衍风暂且帮她压住了体内煞气，但此煞气终有发作的一日。
　　于桓之这番话，亦是在劝她不要放弃生之希望，天下之大，总有根治的法子。
　　杜年年抱拳拱手：“谢桓公子。”她又吁了口气，“天色太晚，我回沁窨苑整理一下，破晓前便离庄。桓公子与穆公子的大恩，我自当铭记于心。此刻别过，但愿后会有期。”
　　杜年年说完，转身刚欲走，却被于桓之叫住：“杜姑娘，在下仍有一事不解。”
　　“何事？”杜年年停住脚步问道。
　　南霜见状，亦猜到于桓之要问什么，便接道：“实不相瞒，杜姑娘入庄一事，我觉着蹊跷，便暗自随人去苏州查了查，这才知道苏悦镖局前阵子失镖了，而所失之物，恰巧是禁宫中的水龙飞天玉。”
　　“水龙飞天玉与五行秘宝之一的化火符存在一处，以中和化火符的烈性。落天九眼分两类，五行秘宝和四本武功谱，而这五行秘宝，恰恰是助修炼者突破暮雪七式几大难关的关键物。”
　　“苏悦镖局失镖，表面失的是水龙飞天玉，然而真正失去的，又何尝不是化火符？杜姑娘恰恰又是暮雪七式的修炼者，这两者间不会没有关联。我只想问，这关联为何？”
　　杜年年是穆衍风邀请到流云庄来的。若方才是于桓之将这番话说出，便令人觉得流云庄诚意不佳，然而南霜将此事揽到自己身上，说是自己怀疑，反而让穆衍风与于桓之避过了这尴尬。
　　杜年年沉吟一番，咬唇道：“实不相瞒，苏悦镖局失的镖，的确不是化火符，而是水龙飞天玉。想必南姑娘已然猜到，这次失镖，不过是一场戏，目的是为了让人知道化火符不在宫中，而在江湖。若化火符在江湖，再加上桓公子光复暮雪宫的传言，必定会令所有人将矛头都指向流云庄，而欧阳无过，便会趁机行事，练成暮雪七式。”
　　见南霜目光仍旧有些困惑，杜年年又道：“也许南姑娘还想问，化火符今在何处，而我，又为何要听命于欧阳无过。”
　　“我听命于他，是因为年初苏悦镖局失了趟镖，欠了万鸿阁一笔大银子，我爹爹因此事忧心忡忡，我心下很是不忍。欧阳无过于这时找到我，说我只要愿意练一套武功，便帮我们苏悦镖局了了此事。”
　　“至于化火符…… 怕是欧阳无过已经用来修炼暮雪七式了。”
　　话至此，杜年年再次吁了口气，目光又移回床榻，穆衍风正为萧满伊掖了掖被子。
　　萧满伊的左手从被里滑出来，手腕的并蒂杏花链子发出“丁玲”一声响。
　　杜年年“咦”了一声，“穆公子这是……”
　　穆衍风随着她的目光望去，沉然笑道：“她的手受伤了，我帮她敷了药包上。”
　　杜年年听了一愣，即刻也来到床榻前，半跪下来：“人若……人若过世了，包上也于事无补，反而会令肌理透气不得，倒不如拆了绷带，让血液自行凝结。” 说着，她抬目看向穆衍风，目色若水动了动，又垂眸道：“萧姑娘救我一命，我却未能为她做些什么，这绷带，就由我来拆吧。”
　　穆衍风的眉宇间有淡淡的惆怅，良久，他点了下头。
　　杜年年悉心将绷带拆开时，又用手帕沾水，帮萧满伊洗去了掌上的草药渣。当她再次望向那被杏花手链刺伤的伤口时，脸色却遽然大变。
　　那伤口敷了草药，在一日之内，竟隐隐有了愈合之势。
　　若人死了，血也凉了，不会再流动，因此生前留下的伤痕亦不会愈合。
　　“穆公子……萧姑娘，萧姑娘她……”杜年年震惊地瞧了瞧萧满伊，再转头望向穆衍风：“她手心的伤口愈合了，她……没有……”
　　“你说什么？！”穆衍风骤然起身，似亟不可待，又似惶恐犹疑地俯身朝萧满伊的左手手掌看去，“她……满伊她手上的伤……”
　　门外风声打檐，屋内烛火隐隐。
　　“果真如此么？”身后，于桓之忽然问道。


　　第56章

　　穆衍风闻言怔住，随即默默地将萧满伊的手移进被褥里，转头望着于桓之：“小于，你是……知道些什么？”
　　于桓之看了他一眼，只转头对杜年年道：“冬日气寒，若杜姑娘要破晓前离庄，不如先回沁窨苑打点打点，也好休息片刻养足精神。”
　　杜年年默了默，终是起身点点头，再次于三人道谢，轻声掩门离去。
　　南霜转向墙角想将灯火拨亮，手却不由抖了抖，一小截灯芯滑落，烛火爆了一声，屋内更暗了。她面墙站了须臾，这才回过身，怯怯问道：“桓公子，烟花她……还活着？”
　　于桓之垂眸深思的片刻，行步至窗前，将手置于萧满伊的鼻前一探，又为她把了脉，沉然道：“确实是经脉俱损，毫无气息之像。”
　　穆衍风听了此言，不由变得有些焦躁：“可她手上的伤明明有愈合之势！”
　　“你可曾探得她是因何而亡？”于桓之淡淡问了一句，等了片刻，见穆衍风不作声，又浅笑道：“还是你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此言一出，一向大咧咧的穆少主的脸竟泛出一丝微红，眼瞧着于桓之的笑容益发意味深长，穆衍风又吼道：“苍天啊，小于，你别逼我！”
　　于桓之又笑了一声：“既然来者是欧阳无过派来的，那么他打伤萧满伊时，多半使了暮雪七式。暮雪七式的最佳兵器为双刃，但亦可将其化为掌式拳风。萧满伊身上无其他伤痕，而胸口中掌，若不出我所料，这一掌，恰恰便是暮雪七式的其中一式。”
　　“你说的不错。”穆衍风接道，“我为她验伤时，发现她前胸的掌纹掌风凌厉垂直，内力深不可测，周边却有发散之迹象，与你暮雪七式的第四式颇为接近。”
　　穆衍风这番话刚说完，屋内的烛火便晃了晃，继而是长久的沉默。于桓之低着眉眼，满脸莫测的神情，须臾他笑了笑：“呵，你果然是为她验伤了。”
　　穆衍风怒极： “你！”
　　“穆大哥……”南霜忽而亦走到床榻边，好奇问道，“你瞅过烟花的身子了？好看不？”
　　穆衍风含悲：“我……”
　　“既然见过了，便要负责的。”于桓之的声音异常悠远。
　　穆衍风愤懑：“负责就负责！反正不管她是死是活，我穆衍风必定娶她为妻！”
　　屋内又一阵静默。于桓之打量着穆衍风，南小桃花瞅着她大哥，穆少主抱着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说你是江湖魔头，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于桓之笑了笑，随即又抬目看向南霜：“霜儿，替满伊姑娘将这话记下了。”
　　南小桃花最受不了于桓之在暗处看她，那双明眸如月华，照得人发晕。晕掉的小桃花满口皆是：“好啊好啊，记了记了，你长得可真好看呀。”
　　于桓之失笑。穆衍风抱了一会儿头，复又抬目望着南霜，震惊道：“妹子……”
　　南霜笑道：“真好，大哥这会儿又像是又精神些了。”
　　穆衍风一愣，这才意识到说出自己的心意后，现下的心境，确然比先前爽利了许多，释然了许多。
　　见穆衍风的情绪有所好转，于桓之这才解释道：“幸而伤她的是暮雪七式，若是其他武功，恐怕满伊姑娘难逃一劫。”
　　“何解？”穆衍风愕然。
　　“惊鸾曲——转月谱。”
　　杜年年沿湖回了沁窨苑。更深露重，有一道身影飞快闪过流云庄的院墙。
　　杜年年闻声，手上的动作一滞，随即步至窗前，身形迅疾，转瞬便略入草丛树木之间。
　　枯树下，站着一个身着黑斗篷，手持金环的人，他负手而立，背对着杜年年。
　　“主人。”杜年年见了他，微微讶异，随即单膝跪地行礼，“主人为何亲自来接年年，莫非……”
　　那人转过身来，将她扶了扶：“此地过于危险，三角鼎立，我不得不防。”
　　“三角鼎立，主人是指……”杜年年不由错愕，“流云庄为其一，欧阳无过的暮雪七人为其二，这第三角，又是何解？”
　　金环人虚笑了一声：“如玉公子，丁蕊，虎头山的八当家，此为第三角。”
　　“如玉公子？！”杜年年骇然大惊，“他，亦来了？”
　　江湖上，永远不缺的，便是八卦流言。
　　在江湖三大奇女子名震江湖前，亦有三大少公子一说，此三人为流云庄的江南少主穆衍风，暮雪宫的少宫主于桓之，还有行踪诡秘难辨，武功路数奇绝的如玉公子。
　　这位公子姓甚名谁不得而知，行走江湖时，常常带着以薄玉做成的面具，故而人称如玉。
　　可惜后来，暮雪宫覆灭，于桓之归顺流云庄，如玉公子退隐江湖，三少公子只余一人。江湖中人，多欺软怕硬之流，于桓之成了魔头后，再无人言及当年声名远播的三大少公子，反而常常将三大奇女子的奇闻异事挂在嘴边磕牙。
　　如玉公子行事本就低调，加之退隐几年，江湖留言日新月异，他的事，便被人抛诸脑后。杜年年却未想到，暮雪七式的动乱，竟将如玉公子也引了出来。
　　“不错。”金环人道，“这三角，必有相争。你我等人，坐收渔翁之利便可。”
　　杜年年点点头：“主人说的是。”
　　那金环人默然看了她须臾，转而又抓起她的手腕，为她探脉：“于桓之穆衍风二人，果真替你压住煞气？”
　　“嗯。”杜年年道，“他二人和萧姑娘为我换得五载性命，因此……因此从今后，若有可能，年年不欲加害于他们，望主人见谅。”
　　金环人吁气长叹一声：“罢了，我本不该让你与欧阳无过虚以为蛇，又涉足流云庄，历此险劫。你今后便先回苏悦镖局，我将《神杀决》传授于你，你自可修习此心法，若压住内息，莫说五年，十年，几十年的寿命，你也是有的。”
　　杜年年听后大怔，又单膝跪下，双手抱拳：“谢主人！”
　　“起来吧，先说说你这一行有何收获。”金环人问道。
　　杜年年站起身子，回道：“欧阳无过的情形，主人大致了解。而流云庄……禀告主人，穆昭果真将天一功传给了于桓之，而穆衍风，对冰心诀，暮雪七式的套路，又甚为了解。”
　　“说结论。”金环人蹙起眉头。
　　杜年年咬了咬唇，道：“年年以为，欧阳无过狂妄自大，犹不可惧。如玉公子一行人，要争的，怕也不是盟主之位，亦不必太过担忧。而流云庄的形式，怕是于桓之与穆衍风，早已将《暮雪七式》，《冰心诀》心法，《天一功》外功，和《天一剑法》相结合，这些武功互有助益……加上，加上年年为乐骗过桓公子与穆公子，便对这二人说了不少欧阳无过的情况。更为了将他二人的目标转移，我告诉他们欧阳无过拥有《神杀决》，桓公子听了之后，似有抢夺之意。”
　　“哦？” 金环人眼眸一闪，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无妨，有了《神杀决》，没有《转月谱》，谁也无可能成为武林第一。”他顿了顿，又问：“可有南水桃花水镜的消息？”
　　“没有。”杜年年道，“我与她相处甚久，从未听她提过水镜，哪怕是半点蛛丝马迹亦未寻着。不过年年觉得，南霜此人……”
　　见杜年年犹疑，金环人拂袖一挥，“说下去。”
　　“年年觉得，南霜此人，虽个性单纯天真，但亦是深不可测。还有一点——”杜年年抬起头，望向金环人，“她会暮雪七式。”
　　月上中天，枫和苑内风声簌簌，流水潺潺，却少了白日里的肃杀之气。
　　穆衍风听于桓之说完，这才问道：“你是说，惊鸾曲，极有可能与转月谱有关？”
　　“不是极有可能，是一定有关……”于桓之道，“今日下午，霜儿练了惊鸾曲，回屋时动了内息后，一股气流游走于她的经脉间，虽猛烈，却于她的身体无害。彼时，我尚不能断定这是惊鸾曲所致，只能前来一探。毕竟满伊姑娘练了多年的惊鸾曲，却丝毫未有过异样。”
　　“然而方才，我见她人虽无气息，经脉亦呈俱损之像，可手中伤口却在愈合。这只能说明一点，便是在她承受掌力时，有一股气流护住她，并游走于她浑身上下，暂时封住了她的气门，早成已死的假象。”
　　“如此可以推出，这气流并非凭空而来。霜儿练过暮雪七式，而满伊姑娘亦是受了以暮雪七式发力的一掌。因此这股气流，必定是被暮雪七式催动而成。”
　　“天下与《暮雪七式》相关的，有三本武功谱，《天一功》，《神杀决》，《转月谱》。你我二人都知道，《天一功》与《神杀决》，只是外功和心法，独独传闻中的转月谱，有化万物为无形，以无形生万物之力。”
　　“这股气流，既然不是《天一功》《神杀决》造成，那么它必然跟《转月谱》相关。”
　　“桓公子是说，惊鸾曲，则是《转月谱》？”南霜听了他这番解说，亦是十分纳闷。
　　于桓之叹口气，摇了摇头道：“兴许是，兴许只是一部分。”
　　“为何？”
　　“你方才提气，这股气流虽为伤及你，亦是令你措手不及。若是真正的《转月谱》，何以这气流会凭空而来，又径自消散？”
　　“也许是我暮雪七式修为不高，还未能对其应用自如。或者……”南霜咬了咬牙，又道，“或者是因为我修习的心法，亦是《冰心诀》而非《神杀决》，与《转月谱》有冲突。”
　　“是了，这便是我不能肯定惊鸾曲到底是不是《转月谱》的缘由……”说到这里，于桓之的眼眸中精光一现，“你修习的心法，亦是《冰心诀》？你的师父是……”
　　南小桃花嘿嘿一笑，道：“他叫陶浅，日后我带你见我爹爹时，我们也去见见他。”
　　于桓之闻言一愣，须臾点头浅笑：“好，我随你去见他。”
　　“哎，我说，这《暮雪七式》最初是给将军打仗用的。”穆衍风道，“这些将军不至于落到修炼个武功，还要学个舞的田地吧……”
　　于桓之点点头，又转头望向萧满伊，道：“少主先用天一功护住她，我帮她将封闭的气门解开……”
　　穆衍风遇事与他爹一个德行，表面装镇定，心里的欣喜却溢于言表。
　　于桓之看着他者模样，又沉口气道：“气门虽解开，她却不能及时醒来。”
　　“何意？”穆衍风大怔。
　　于桓之道：“她因有气流护体，不至亡命。然而满伊姑娘并不会暮雪七式，此气流封在她体内已久，即便气门解开，气流散去，怕是她的内息已乱，醒不过来。”
　　“这又怎么办？”
　　“无妨。”于桓之一笑，“待气门解开，少主且留在流云庄守萧姑娘。霜儿随我下山一趟。”
　　南霜惊道：“为何？”
　　于桓之又笑：“将《神杀决》顺回来。”


　　第57章

　　在锦州画仙镇歇了一晚，复又前行。走了三四天水路，宽广的旭江逐渐分流，河道渐次狭长，只有两丈来宽。
　　两岸房屋傍水而建，粉墙黛瓦，别是一番宁静致远的风情。
　　已至沄州，张伯把船泊在埠头，边系船绳边道：“看小茴姑娘的样子，不适走水路。你们只消上岸沿街走上三四个时辰，穿过梦汐镇就是了。”
　　沄州的知州府在逐水城，其余有五座城三十六个水镇。这些镇子有大有小，依水流的分道和走向划分。最大的三个镇子是南面的溪夜镇，泉昼镇与河日镇，通称南三镇。因这三个镇子地势开阔，又在芸河边，与恒梁的栾州隔水相望，所以有重兵驻守。
　　沄州知州除了治理一方水土，还要监管南三镇的军事。近年来，英长泣命人修葺城墙，加防驻军。沄州的北部中部虽是一副安乐自居，太平盛世的模样，南面三镇却风声鹤唳，举步为营。
　　我们所在的梦汐镇在旭江末流，是通往逐水城最近的镇子。条状构造，窄狭的河道民居蜿蜒悠长。左旁的房屋与河水间有一丈宽的青石街道。街道上方是一家一户的篷子接连而成的蔽日长蓬。
　　一干人等谢过张叟，随即沿街而行。
　　沄州风景如画，世情浓厚。河道每隔一段就有埠头，走上一截便有各式样的桥梁，或如蛇形平滑曲折，或如悬虹横亘在半空之中。
　　洪软边走边看，目不暇给，不禁赞道：“沄州好风光，以前听人说不过尔尔，今日一见，名副其实！”
　　此刻近申时，往来归家的小船多了起来，船夫手持长篙，站在狭长低矮的乌篷船头，悠闲而行，往来遇见熟人，两船相交时吆喝几声。
　　水流淙淙，碧波荡漾，扁舟上人闲风静。
　　李辰檐笑道：“洪兄既然喜欢，不妨多留几日，在下也好一尽地主之谊。”
　　洪软爽朗地大笑几声：“辰檐兄弟的好意洪某心领了，我来沄州一来是护你们安全，二来是镖局中尚有些事要去锦州处理。既然沄州已到，就不便耽搁了。”
　　李辰檐摇扇指了指往来的船只：“现下申时已过，洪兄若此时出行，走上一两个时辰就天黑了。不若大家在梦汐镇留宿一夜，明日一早再向洪兄辞行。”
　　洪软想了想，道：“辰檐兄弟想得周到，就照你说的罢。”
　　即刻找了一家客栈，要了几壶女儿红，又叫了一些当地的小菜。
　　我与楛璃对那碗清香的糖粥藕垂涎三尺，争着抢着吃得愈加兴致勃勃。洪软看得大笑，左纭苍招呼过小二又为我们添了两碗。
　　楛璃愣了愣，筷子一放埋怨道：“吃东西就是要跟霍小茴抢着才最好吃。”
　　“好心没好报，左兄弟，别理这两个小妮子。”洪软一拍桌子，当下喝完新端来的糖粥藕，撂下两个空碗把我跟楛璃噎得说不出话来。
　　李辰檐又招来小二，让他一碗一碗地送吃食，道：“这下你们有的抢又有的吃。”
　　洪软性格虽有些急躁，但多日相处下来，他为人耿直又讲义气，颇有侠客风范。由于年龄长些，对我们四人也相当照顾。
　　不大的客栈前堂摆着四五张木桌，客房在后间，水拍青砖，流水潺潺。六月中的暑气也融在水中，变得如春暖一般。
　　回首烟波客路，离别当前，众人欢笑痛饮，皆不诉离情。
　　楛璃不甚酒力，喝了没多少便倒下了。我比她好些，但女儿红酒味凛冽，没过多久也头昏脑胀，隐约见李辰檐等三人依旧谈笑春风。
　　也不知怎么进得客房。梦境深沉中，仿佛有看见相府西苑的白墙蓝瓦，看见修泽与两位哥哥。爹长叹一声道，茴儿早些回来罢。
　　回头却是永京风尘，车马辘辘。有人有扇子敲敲我的头，说走了，前面河山大好。
　　身边之人长身玉立，眉目清朗，眼里是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我不知为何，心里笃信此人，点头说好，前路漫长，我且随你踏歌而行。
　　梦境忽而又变得琐碎纷乱，闪过峥嵘苍林，掠过迢迢水路。身旁的人来来去去，欢笑奔走。渐渐地有黯沉的天光压下来，一团凄艳似血的花簇间浮起一颗珠子。燿光闪过，我心中惶恐万分，不觉加大了手指的力道。
　　一声尖叫将我从梦中拉了回来。我睁眼一看，窗外透进清晨薄光，楛璃瞪大眼睛瞧着我：“你怎么了？”
　　我低眉见她手腕上有几道淤痕，惊问：“这是我抓的？”
　　楛璃低头看了看，笑道：“没事，刚要叫醒你，谁知你忽然大叫，伸手乱抓，不是做噩梦了吧？”
　　她这么一说，我不由想起先前的梦境，懵懵懂懂袭面而来。
　　外面响起叩门声，李辰檐推门而入，“出什么事了？”
　　楛璃瞧着发怔的我，朗声笑道：“你的小怪做噩梦了，你是相士，好好给她解一解。”
　　李辰檐得意地笑起来，满脸写着“交给我，没问题”几个大字，走上前来。
　　我余惊未定，抬眼恍然看了看他，千般事不知从何说起。他见了我的模样，微微一愣。楛璃招呼了一声说去旁屋寻洪软与左纭苍，随即掩上门走了。
　　“怎么了？”李辰檐收起平日挂在脸上的恣意笑容，淡淡问道。
　　我沉了口气，说：“昨晚做梦，好像看到一颗蓝盈盈的珠子在一片血光中，我觉得那珠子就是我的内丹。”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在床头坐下，伸手将我把头发拂到耳后：“没事的。”
　　清淡却严穆的神情如月下浅水，我心中蓦地一动，道：“我在梦里看见许多人，还有你。”见他眼中闪过丝诧异，我又努努嘴说，“梦里面我刚离开相府，你跟我说，走了，前面山河大好。我当时，不知为何，很信你，便老老实实跟着你走，还说，前路漫长，我且踏歌而行。”
　　“小怪很相信我？”李辰檐讶异道，随即又笑着说，“好一个踏歌而行。”
　　“本来当初决定离府，也知道找到内丹遇见高人的机会太过渺茫。不过想四处看看，不求多福，但求无憾。可数日下来——”我迟疑了一下，接着道：“数日下来，我发现我真地真地需要保住这条小命。”
　　他挑起眉头，满脸狐疑带着笑意。
　　我笑道：“至离府后，见过永京恢弘，沄州温软。我也运气很好，遇上的人都肝胆相照，楛璃，立春兄，软爷和纭苍公子。有过险象环生的关头，也有醉笑同乐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还要保住这条小命，来慢慢体验这些，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小小的江山。”
　　“你的江山？”李辰檐错愕。
　　我挠了挠头，讪笑着说：“我从小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都及不上我家三个兄弟，也不知今日这番状况确切该怎么形容。只当那些入我眼的，尽我意的，都做自己心里所珍爱之物，只砖片瓦般地堆砌起来，就像一座江山城阙。呐，所谓君临天下便是望着所珍惜的，拥有的一切。跟我这状况，差不多吧？”
　　絮絮叨叨地说了片刻，抬头对上他清凉若水的眸子，心中一慌，我胡乱摆手道：“我也就是这么说，唉肯定是昨晚喝酒做噩梦，我怎、怎么说出这么矫情的话来。”
　　李辰檐却静静笑起来，与平时调侃的笑容不一样，温润有光，如同暮春飞扬洁白的柳絮，“嗯，你的小江山。虽然不大气，但勉强称你。”
　　说罢，他的嘴角往上扯了半寸，我手心立刻出了一把冷汗，只听他道：“小怪，你刚刚把所有人所有事都纳入你的小江山里堆砖修墙了，怎么偏偏少了我？我与你，说不定就成一家人了啊。”
　　我低着头，忍着内里蠢蠢欲动的怒气，“我十八岁时遇人不淑，误中连环计，被人骗来这个鬼地方。你聪明点想将功补过的话，姑且助我找到内丹，化解妖气，我自己也当每日修习心法以助调息。你若如此冥顽不灵，本姑娘拼了命也要拉你陪葬。”
　　李辰檐微微一笑，伸手轻拍我的脸：“你这么相信我，我怎会负你？”遂起身立在床前。
　　晨光熹微落在他的双肩，清辉满衣。细碎额发下双眼澄澈深邃，开口如金石掷地，他缓声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第58章 …

　　三日后，苏州城内，出现了一名富贵少公子，一名黑纱冷剑客，一名恶霸小打手。
　　公子手持白绒扇，身着紫袍貂毛大氅衣，面冠如玉，气度不凡。剑客头戴斗笠，面悬黑纱，月衫黑披风，手持青峰剑，沉着挺拔。打手面如敷粉，绕额绑了个蓝带子，短袄长靴，腰间别了把钢刀，模样很机灵，神情很霸气。
　　一行三人，气氛诡异，浩浩荡荡来到“逐月客栈”。
　　时值正午，冬阳当空。逐月客栈门庭若市，生意好得连翘檐上的石雕飞鸟也不由化成真喜鹊跟着叫唤两声。
　　于桓之四下一望，语气间有些不满： “便是此处？”
　　江蓝生在熙攘的人群中，扬开白绒扇，摇晃了几下道：“是这里。”
　　于桓之面前黑纱微微一动，江蓝生不满地移过眼神， “哼”了一声，南小桃花摸了摸腰间的大纲刀，抿抿嘴道：“杀——开一条血路！”
　　江蓝生与于桓之同时一怔。小魔头喉结不自在动了动，公子哥咳了一声道：“先、先进去吧。”
　　三日前，于桓之预定于南霜一齐离开流云庄，去抢《神杀决》时，心里本无甚头绪。
　　《神杀决》目前只有两个可能的线索：一是丁蕊与虎头山八当家；二是凤阳城外万鸿阁的欧阳家。
　　本来，以于小魔头平素里雷厉风行的作风，他完全可以杀入万鸿阁，逼问欧阳无过《神杀决》的下落。
　　不过这次，他捎上了小桃花一齐行动，心里便想着要稳妥起见。
　　恰巧那日从枫和苑回来时撞上了江蓝生。
　　江公子哥说，自己不但知道两人离庄，是为了去寻《神杀决》，并且知道一个寻到《神杀决》的法子。
　　于桓之以为，江蓝生此人虽有些捉摸不透，但与他一起，怎么也比带着小桃花，直接去砍欧阳无过来得容易。
　　何况如今，他是个即将有家室的人。未来的娘子虽说有点……嗯，但他怎样也应当保持良好形象。
　　岂知待他答应了江蓝生一齐下山，江公子哥却放刁了。
　　让三人扮成如此奇奇怪怪的模样倒是其次，毕竟他们三个长得引人注目，如此这般，倒更为稳妥一些。可江蓝生说，打扮成这般，主要是为了好辨认，能顺利与丁蕊和八当家会合，待五人聚齐，再说下一步怎么办。
　　于桓之想着不妨一试，倒也没说什么，但一天过去后，他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江蓝生亦是很懊悔。
　　南小桃花自小长住于京城天水派。她虽有南九阳这般出神入化的爹爹为她灌输些奇异思想，但多年来，她身上的恶劣因子都处于蛰伏期。
　　万鸿阁阴错阳差的抢亲一事，对于南霜来说，是塞翁失马，因祸得福。
　　来到流云庄后，她是放飞了心，放飞了胆。两次与萧满伊一同溜去云上镇玩，让她觉着自己是一个威武的人。
　　上一次，萧伊人扛长剑，自己别钢刀，在云上镇的大街上对着小姑娘吹口哨的流氓模样，更是让小桃花心潮澎湃。
　　因此，当她从江蓝生手中接了恶霸小打手这个角儿，自是得天独厚，扮演得出神入化。一天下来，她口哨吹得很响亮，挥刀挥得很惊悚，咧嘴笑得很猥亵，堪称世间一绝。
　　其实摇扇做个公子，持剑扮个杀手，别刀装个恶霸，只要衣着表情到位，能让人分别得出便也罢了。像小桃花这样，无论外观形象，还是内在气质，抑或是语言神态动作，都扮演得如此鬼斧神工，真的是很敬业，很令人钦佩。
　　是以，三个武艺极高的人，走了三天，才从流云庄龟速挪到了苏州城。
　　其间坎坷不必赘言。小桃花一人自得其乐，于魔头与江公子双双不爽，寝食难安。
　　待到了逐月客栈前，于桓之才稍稍释然。毕竟这里人来人往，水泄不通，实在很难寻人，好在有小桃花绑着头带，别着钢刀杀入重围，三人这才寻了座儿，点了些吃食。
　　“奇怪。”江蓝生四下望了望，将扇子收了往桌上一放，“我前几日来，这里甚清静。”
　　于桓之默了默，揭了斗笠黑纱放在桌上，道：“许是进来出了什么事。”
　　南小桃花方才还在东张西望，这会儿见小魔头将黑纱取了，便渐渐将注意力转到他的脸上。看了小会儿，她将腰间的钢刀取下，与小魔头的剑并放在一处，以示好。
　　于桓之神色微微一动，眼底像含着笑意。
　　虽然两人对彼此的情谊虽心知肚明，但江湖中人毕竟以为穆衍风与南水桃花是一对。他们这次出行，目的本就不应为人所知，为了避免多生事端，于桓之与南霜只得平素里收敛些。
　　南小桃花收敛得乐不思蜀，表面已然将于魔头当作江湖兄弟，私底下却时不时往他行囊里塞些果子点心，若在客栈或路旁歇下，她定然把两人的东西放在一起。
　　例如此刻，奉旨成婚的刀与剑。
　　“是暮雪七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南霜闻言十分讶异，扭头却见丁蕊与一名公子走了过来。
　　那公子身材修长，五官端正，见了南霜，他的脚步微微滞住，点了下头道：“南姑娘。”
　　“欧阳……公子。”南霜先是错愕，尔后将前后事连贯起来一想，恍然大悟道：“你便是虎头山八当家？”
　　丁蕊“哼”了一声，来至桌前坐下。欧阳熙神情有些莫测，片刻，他也寻了个椅子，将匕首放于桌上，点头道：“南姑娘聪慧。”
　　一时间，客栈外喧嚣不断，而厅堂西角的圆桌前，气氛却有些尴尬。
　　欧阳熙本与南霜有婚约。小桃花乘着轿子跋山涉水来了万鸿阁，两人拜堂行礼，亦算是做了半日夫妻，岂料一朝事起，欧阳熙与南霜缘分尽灭。
　　起初欧阳熙本是对这女子无甚感觉，但当日，他见了小桃花的样貌，又听她在日头下，凄恻问了句是不是要休了她后，心中竟然酸楚难耐。此后半载，他竟时不时想起她，又想到两人间蹉跎的因缘，不免觉得万分遗憾。
　　如玉公子早年便吩咐了他和丁蕊寻到《转月谱》的下落。
　　两人皆知，南霜的娘亲花月，是寻到此谱最关键的线索。
　　亲事被于魔头与穆衍风搅黄后，欧阳熙不免有些愤懑，以至于丁蕊暗中派王七王九跟着南霜一行人潜入流云庄，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知是为了公，还是为了私。
　　小二上了菜，是一些江南当地的吃食：叫花鸡，东坡肉，炒笋干。
　　五人中，无人动筷子。
　　欧阳熙看着南霜，盯着刀与剑，于桓之垂着眸，江蓝生望着房梁，丁蕊打量了三个男子后，开始仇视小桃花。
　　半晌，于小魔头轻咳了一声道：“你方才说，暮雪七人？”
　　此言一出，气氛才稍稍缓和。
　　欧阳熙点了下头道：“昨日，师涯带着三人于苏州城外的平金台，召集了些江湖人士，说，将于明年秋以前，重建暮雪宫。苏州作为重建的一个据点，他们暮雪七人，会在此处招贤纳士。凡得到应允的，来年可入暮雪宫门下，习得暮雪七式。”
　　于桓之闻言微微蹙眉：“欧阳无过何在？”
　　丁蕊瞟了他一眼，慵懒地将胳膊撑在桌上，玩弄起指甲：“早起程回万鸿阁了。”
　　欧阳熙继续道：“武林中人，将入得暮雪宫视为一个绝佳的机会，纷纷跃跃欲试，以至于从昨日起，周边镇子中的江湖人便赶来苏州寻客栈投宿，因此今日逐月客栈才这般拥扰。”
　　“此事无妨。”于桓之道，“师涯此举，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欧阳无过能静心练好暮雪七式。”
　　“为何？”欧阳熙不解道。
　　“修炼暮雪七式，动荡之大，容易令人觉察。而正月初一是万鸿阁阁主欧阳岳的生辰，届时定有武林人士纷纷造访万鸿阁。欧阳无过偏巧他父亲生辰的一月前于各地选拔暮雪宫门徒，目的就是为了分散武林人士的注意力。届时正月初一，到万鸿阁祝寿的便只有一半人数，且多是心不在焉之辈。这样，他便可以掩人耳目。”
　　“如此。”江蓝生拾起白绒扇，往掌中“啪”得一拍，“我想到了这一层，却不如你想得通透。”
　　南霜问道：“江公子原说有法子夺回《神杀决》，不知是什么法子？”
　　江蓝生看了于桓之一眼，沉吟一番，道：“我亦打听到正月初一，是欧阳岳的生日，届时我们一行人以祝寿之名，直接潜入万鸿阁，定能将《神杀决》夺回。”
　　“我是想……”欧阳熙迟疑道，“家兄这些年，有些执迷不悟，爹与我都看在眼里。暮雪七式一套武功谱，能让人成为豪杰，亦能让人心智偏离。此番借桓公子之力，若能毁了家兄修炼《暮雪七式》的念想，便是以《神杀决》相赠又何妨。”
　　于桓之闻言沉默片刻，良久，他拾起茶盏小呷一口，道：“我此行，只以夺得《神杀决》为目的。”
　　欧阳熙愣了片刻，有些尴尬。
　　于桓之是传闻中的魔头，彼年暮雪宫覆灭时，他的身上，更是血债累累。可熟知江湖事的人都知道，于小魔头平素里待人，虽不温不火，但亦不会针锋相对。
　　而他方才一句冷言，确然令欧阳熙面子尽失。
　　于桓之像无知觉般，拾了南霜的碗，为她盛了碗汤，还刻意避开了汤中的姜丝。
　　南小桃花接过碗，对着吹吹，于热气腾腾中抬眼对于小魔头乐呵呵笑了笑。
　　于桓之这才神色稍霁，点了下头。
　　欧阳熙见到此幕，心中猛然一沉，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时间，他的心里风起云涌，一会儿有些气闷，一会儿又似寻得半点光明。
　　毕竟，暧昧不清的情愫，比定下的婚约，更容易让人有机可趁。
　　五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食，皆不甚有胃口。
　　丁蕊的话，也出乎意料地少了起来。平日最好美男的她，今日于桌前，亦不再频繁望向于桓之，而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吃了些东西。
　　饭毕后，五人匆匆将翌日的行程一说，决定结伴同去万鸿阁走一招，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下午阳光恹恹的。
　　欧阳熙与江蓝生去市井打探些消息。南小桃花只身躺在榻上，三天的行程虽不紧不慢，但连日的奔波却也让人疲惫。
　　她虽是困倦，翻来覆去，望着午后艳阳，却益发清醒起来。
　　小桃花从床榻上翻身坐起，将连日来的事，前后想了一遍，忽觉十分不对劲，即刻抡起桌上大刀，便往于桓之的房间奔去。


　　第59章 …

　　南霜方冲到门前，那门便自行开了。
　　于桓之愣怔地站在门口，见一个不明物体如火如荼地冲入自己怀中。
　　小桃花自于魔头的胸前一撞，不疼，是以她又风风火火地掉转头，将门合上，再风风火火地往屋内冲。
　　冲到桌前，她将大刀往桌上啪得一放，抚着胸口喘了几口气。
　　这一番行径，让于小魔头心中颇有几分思量，他浅浅笑起来，站得不远不近，问： “你这是要……用强？”
　　南小桃花愣了愣，也来不及思索，“用强？”
　　于桓之意味深长看着她，走近将她的额带扶端正，轻声道：“霸王硬上钩。”
　　“你是说……房中术？”南小桃花如醍醐灌顶，继而也乐起来：“我只知琵琶抱树，老牛推车，这硬上钩是个什么玩意儿，没听过。”
　　她的语气饶有兴味。
　　于小魔头一怔，咳了两声，退后三步。
　　冬日光线冷冷的，清晰明透，窗外市井扰攘，再远些是寒水斜桥。
　　南小桃花方才火急火燎，这会儿静下心来想了想，正犹疑着应当怎样与小魔头说江蓝生的事。于桓之骋目往窗外望望，见水天一色，沉静道：“出去走走？”
　　“啊？”南霜还有些恍惚。
　　于桓之将桌上的黑纱斗笠拾起：“与我出去走走。”
　　“我——”南霜蹭得从桌旁站起，握紧大刀。
　　“有事边走边说。”于桓之亦持了剑，走近牵了小桃花的手，两人一个尔雅，一个土匪，出了客栈。
　　苏州城很热闹。逐月客栈一条街屋舍绵延，店铺林立。路旁有小摊，珠玑罗列，杂耍艺人引得声声叫好，男女老少三五成群往来其间。
　　这日道旁多有武林人士，言及重建暮雪宫一事，纷纷目露精光，跃跃欲试。
　　于桓之闻言却不为所动，反倒转头望着神情颇为复杂的南霜道：“你来苏州多时，我却未曾带你好好逛过。”
　　南霜心中一跳，骋目四下望去，街末巷口人群熙攘，午后的太阳光晕圈圈，罩在翘檐屋脊上，照在行人明媚的脸上。
　　她笑的时候，又露出小虎牙，“呵呵”两声道：“以后日子长着哩。”
　　“嗯。”于桓之伸手将她的发丝拂去耳后，“日子长着呢。”
　　于小魔头说话的时候，面前的黑纱轻轻拂动，想是气息喷洒其上。南霜顿了一下，继而问：“你为何总带着黑纱？”
　　于桓之听了却有些愣怔。片刻后，他接了斗笠黑纱帽，在眉骨搭了个篷：“自街口左转往水边去，那里清静些。”说完，他冲南霜笑笑，转身便往街口而去。
　　那笑容令小桃花在原地晃了晃神，须臾，她咳了一声，很是正经地扶了扶额带，正了正钢刀，颠颠地跟上前去。
　　街口转左，正是迎风口。一阵冬风吹来，有刺骨寒意。
　　南小桃花身着小袄，本是不冷，但被风吹了，仍不由打个寒噤。
　　流水起褶，于桓之顿在原地，侧脸望向南霜：“靠到我身边来。”
　　南霜“好好”应了两声，往他身边靠拢两步。习武的人本就体热，于桓之垂目看了看她露在毛绒袖子外的小手，禁不住笑起来，将之握在手里。
　　小桃花也笑，笑了会儿，神色又变得鬼鬼祟祟，四处乱瞅。
　　“在瞧什么？”于桓之问道。
　　南霜的目光落在相握的手，故作为难道：“我这身恶霸装束，等下旁的人见了，定以为我们是断袖。”
　　于桓之一愣，却道：“无妨。断便断吧。”
　　南小桃花一喜，“好好，断了它！”说罢，她将相握的手挥了挥，耀武扬威往水边走去。
　　于桓之未反应过来，被她的力道带了，身子向前一倾，亦无奈笑着随她往前走。
　　树都落了叶，空洞的枝桠参差生长。偶尔有小石子从路旁滑落，“噗通”跌进水里。
　　水上扁舟往来。这一段是出城的路，往前走便没多少人家。
　　“我十四岁时，去过京城一次。”两人散漫走了一会儿，于桓之忽然道，“那年我暮雪七式练到第三式。你也知，这套武功的第三式与第六式是关卡，为此，我大抵内息紊乱，入了冰火两重天，脸颊至后脖颈，都涨了紫色斑纹。”
　　“暮雪宫覆灭前，一直背负着蜀地十二派的血案的罪名，我爹因此沦为了魔头。后来我上京寻他，为着不下着人，亦为着行事方便，便带了那黑纱。”
　　南霜听了此言，心里不禁有些难过，她抿抿干涩的唇，道：“我瞅着你们暮雪宫绝不是蜀地十二派灭门惨案的凶手。”
　　“嗯，我们不是。”于桓之淡淡点了点头，“当年这事很蹊跷。蜀地十二派的灭门，直接牵连暮雪宫的覆灭。”他顿了一下，抬目望向摇曳而来的乌篷船，抬手朝船家招招手，“我一定会找出真相。”
　　南霜抬头看向他的侧脸，修竹般的眉，峰峦似的鼻，一双眸若清泉，疏淡却也凌厉。
　　“我与你一起找出真相。”南小桃花的语气颇有些肃穆。
　　于桓之一怔，回眸望她，笑道：“好。”
　　船家将乌篷船系在岸边的如意牛鼻子上，于桓之与了他些碎银子，请他带着二人在苏州城内一游。
　　船家姓佘，年已过五旬，是位老实人。他垫垫手里的银子，又退了几粒给于桓之，待二人上船后，佘船家吆喝一声，摇橹起行。
　　有风声微弱，扑打在船篷之上，像压得极低的呜咽。
　　于桓之掀起船帘，水外景致入眼，碧水青天，悠悠长弄。
　　南小桃花俯身用袖子将于桓之身后的草席擦了擦，吹了口气见没有灰，这才示意他坐下。
　　船篷内光线黯淡，于桓之静看了她半晌，盘腿坐下将衣摆在膝上搭了，浅笑起来，没头没尾说了句：“这般好。”
　　岂料南小桃花竟听懂他的意思，一边摸去旁便寻了个干净草席坐下，一边答道：“对你就该这般好。”瞧见于桓之目色有所动容，她乐呵呵笑起来，“暮雪宫覆灭的事，你上京寻父的事，都是秘密吧，你却告诉我？”
　　不等于桓之答，南霜又抢先道：“因此，我估摸着你在心里，已经把我当成你娘子了。我真是开心呀。”
　　于桓之听了此言，却不置可否。他默了一会儿，又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那年我上京寻父，带着黑面纱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不过后来，我再带着斗笠黑面纱，却是刻意为之了。”
　　“刻意为之？”
　　“嗯。”于桓之点点头，笑道：“那时春深，我在京城不识路。误打误撞到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后巷，见着一群小孩子在街边玩耍。”
　　“确切说，是三个小孩子在滚铁环，余下一个在看。在看的那个，分明是个小姑娘，却非要做男孩装束，模样倒挺机灵可爱。她看了一会儿，便说要一起玩，岂料另三人根本不同意。”
　　南霜震惊非常：“你当时……”
　　“我当时闲来无事，看着铁环亦若有所思，索性便站在路旁大树下望着，想等几人玩好了，再去问问路。”
　　“四人言语不合，一时间竟要动手。那小姑娘像是有些武艺在身，扔石块，扔树枝，都有些章法，却仍不是其余三个男孩的对手。”
　　“彼时我全失的内力，刚刚恢复了一点，不易动手，所幸招式还算熟记，便上前去……”说到这里，于桓之忽然自嘲笑了笑，“呵，很俗气，英雄救美。”
　　那小姑娘见一位年少公子身形挺拔，青衫如醉，手里的双刃如流萤有光，一时便来了兴致，道：“你真厉害啊，这么厉害，带着黑纱干嘛呢。”
　　当时被打退的三个男孩仍在原地窃窃私语，只是不敢上前。
　　于桓之垂眸见那小姑娘方才打架时，擦破了唇，便俯身瞧了瞧，问：“没事吧。”
　　一股清新味扑鼻而来，小姑娘用力吸了吸，随手将他的斗笠接了，说：“别带了，你一定很……”话未说完，她便愣住了。
　　那三个男孩刚绕道一旁，预备再上来干一架，一时间也愣住了。顷刻，他们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吓跑了。
　　于桓之的脸颊到后脖颈，全是紫色斑纹。
　　他愣了愣，也未曾尴尬，只静静从小姑娘手里接过斗笠，正欲戴上，那姑娘却道：“好看。”
　　“什么？”他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很傻气，笑声嘿嘿嘿得亦不算动听：“我方才就估摸着，你一定很好看，果然如此。”说着，她指了指脸颊到后脖颈的紫纹，“这是练武练的吧，等练好了，就褪了。”
　　“你……如何知道？” 于桓之很是吃惊。
　　那小姑娘却不置可否，她伸了个懒腰，将胳膊枕在脑后，一摇一晃走上前去，来到方才那铁环旁，才左右乱瞅瞅，吹了几声口哨。
　　见四下无人，小姑娘赶忙蹲身，拾了两个铁环，一摇一晃地走回来，冲着于桓之乐呵呵傻笑。
　　“你这是……”于桓之不解地看着她
　　小姑娘的神情颇为愁苦：“我习武总换兵器，师父和爹爹都很惆怅，让我自己出来弄个兵器回家。他们却忘了与我银子。我估摸着如此人与兵器，亦是姻缘天定，便顺一个回家，练着试试。”
　　于桓之一愣，顷刻又垂眸望向她手里的铁环，笑起来道：“铁环好，有去有回。”
　　小姑娘闪忽闪忽眨了眼，道：“你真是好人呀，人长得好，性情又好。我日后就用铁环作兵器，再也不换了。”说着，她望了望天色，见时已近晚，忙道： “我得回去了。”
　　言毕，小姑娘一手拖一个大铁环，摇摇摆摆跟鸭子似地，笨拙地往回跑。铁环磨着地面，发出“嗤嗤”的响声，扬起烟尘。
　　烟色迷了于桓之的脸，他正要转身离去，却见那姑娘回过头来，朝他嚷道：“你长得好，性情好，日后记得来娶我呀。”想了想，她又道，“你别带黑面纱了，否则若我日后瞅着带黑面纱的人，定要将面纱挑了去。”
　　于桓之又愣在原地，春色如洗，霞满长空，须臾他竟笑了起来。
　　小姑娘笨拙地跑到天水派的大门前，气喘吁吁叫了声“爹爹师父”，望了望门口小厮，忽然怔住。
　　少顷，她猛地拍了下脑门，想起自己一身男子装束，连名字都忘了相告，蹲坐在气派的大门前，“哇”的一声哭起来。


　　第60章 ...
　　*
　　轻舟摇曳，流水淙淙。乌篷船穿过石拱桥时，篷内光线暗了些许。
　　明灭间，似有往昔如梦纷至杳来。
　　那年的天水派外，桃花开得正盛，花叶灼灼。日晖下，十四岁的于桓之拐了个弯，便见数里桃色如霞，春光一色。
　　小姑娘在天水派门前哭天抢地，他自是没有听见。他只记得方才俯身瞧她嘴角的伤，无意间，瞥见她锁骨下，亦有一道桃花印记，美艳如春。
　　“人海茫茫，缘起缘灭。她让我去娶她，我却不知上哪儿去寻。”于桓之笑道，“后来去了流云庄，总有琐事缠身，加之我想为暮雪宫昭雪，不知又要奔波几年，便将此事撂下了。”
　　南霜听了这番话，垂头默了半晌，片刻又朝于桓之挪近了些，赧色道：“我儿时个头小，那年已经十一了，看上去却跟五六岁的孩子一般。”顿了顿，她吞了口唾沫，干干道：“我忘了跟你说几时来，又忘了跟你说我的名字。我生怕你来晚了，等到十九岁了，才应了万鸿阁的亲事。”
　　见于桓之浅笑望着她，南小桃花继而又道：“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却是晓得你的。暮雪七式练到第三式，若内息乱了，会长紫色斑纹，冲过这关卡便没事了。你会暮雪七式，手里还拿着望雪刃，定是暮雪宫的少宫主。我回家与爹爹说见了你，爹爹却让我保密，说切不能其他人晓得这件事，尤其是师父。”
　　“原本，我也可以去找你的。不过你也知道，我后来得了个‘南水桃花’的名声，总有人说我日后一定是祸水。我就不方便去寻你。后来见面了，本来我亦可跟你相认的。可我瞅着自己总有些祸你的心思，便更不知如何说了。”南霜嘿嘿干笑了两声，“我十二岁开始长个儿，后来便不是小丫头模样了。我当时想着，你若能来见见，说不定就愿意娶我了。不过现在，你总算见到了。”
　　说罢，她又埋头将手探进袖囊里，摸出个竹管短笛，递给于小魔头：“我那时瞧你腰间别了个短笛，觉着你一定会吹笛子。前阵子与烟花去云上镇，我便买了一个。”言毕，她想了想，又添了句：“不是顺的，是买的。”
　　于桓之接过笛子，垂眸抚了抚笛身，复而又抬眼深静地瞧着南霜：“彼年以为，那小丫头是习武之人，日后必定闯荡江湖。她说以后见人带着黑面纱，定要揭了去。我便存着这侥幸心理，若离流云庄远些，便带着面纱，不知能否相见。”
　　“岂知后来相见，竟是在万鸿阁你出嫁的那夜。当时瞧见你锁骨下的桃花印，心中自是惊讶无比。可我得了盟主之令，要将你带回流云庄做那少夫人。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多想。后来每每思起，心中亦有懊悔，还好……”
　　说到此，于桓之忽然打住，他笑了笑，“短笛曲，我会一首蜀地的山调，吹给你听。”他起身理了理袖子，朝南小桃花伸出手去：“去船尾。”
　　远天已有薄薄的暝色，于桓之衣衫翩然立于水天之间，似忽然临世的天神。
　　蜀地的乐曲，苍莽中有婉转，山调欢悦亦悠扬。
　　南霜倚在船篷处，静静听着。她的神色，是难得一见的沉然悠远。
　　很多话没有说。
　　例如当时春深，他们相见，正是花月的祭日。小桃花出门见那铁环，亦是心有所动。尔后，忽有一人来至身边，与她说：铁环好，有去有回。
　　南霜心中也作如是想：若身边的人离去，归来就好。
　　例如桃花灼灼，他们分离，于桓之无意驱动内息，竟寻到突破关卡的法子。自暮雪宫出事至今，一年有余，他头一回抬目欣赏霞光万丈，桃色如新，晦暗的日子，终得一色春意。
　　然则这些略显惆怅的情愫，也不必言尽。反正后来邂逅重逢，他明白所谓珍惜，她明白所谓喜欢，日后只需一往无前便够了。
　　光阴的齿轮总是微妙。
　　那年的京城热闹非常，在小小魔头与小小桃花相遇的一月前，京城以西搭起了水楼，有一女子身姿婀娜，以一曲惊鸾声名远播。
　　不日后，十四岁的穆衍风见一个清秀小男孩来找。
　　他在素白纷飞的杏花中，弯嘴笑，大喇喇地说：“你叫穆衍风，这名字真好听。我叫萧满伊，名字没你的威风，不过我会是一个威风的人。”
　　这日的黄昏薄薄的，烟霞浅淡。乌篷船泊在水巷边时，街上行人已少了些。
　　炊烟升起，水边的妇人洗好衣裳，端起木桶正往回走。哪户人家的小孩出来寻娘亲，牵着洗衣女的衣角，兴高采烈往回走。
　　南霜瞧了一会儿，忽又想起正事，猛拍了下脑门，“对了！”
　　“可是要说江蓝生的事？”于桓之问道。
　　南霜点点头：“嗯。前些日子，他去苏州，竟能在官府将苏悦镖局的密宗调出来，说明一定有来头。他是京城人，以前又认识我。我爹在京城倒真有一个江姓好友……不过那个人，是王爷。天水派是武林门派，我对朝中事不甚了解，因此猜不出他的身份，只知他极有可能是王爷公子……”
　　“京城九王爷。”于桓之道，“不仅如此，他还是传文中的如玉公子。明日与他三人同行去万鸿阁，你我需得多加小心。”
　　“如玉公子……九王爷……你是说 ——”
　　“嗯。”天边渐渐浮起暗蓝的暝色，将烟霞吞噬，于桓之骋目远眺：“那年暮雪宫覆灭，立下大功的如玉公子……”
　　流云庄内，这些日子倒是悠闲自在。
　　江湖人士纷纷将注意力转移到光复暮雪宫一事上，是以来庄拜访的人，便少了许多。
　　于桓之与南霜走后数天，穆少主的日子过得逍遥又充实。
　　他饭前习武，饭后习武，睡前焦虑，醒来焦虑，委实忙得很。
　　寻常人焦虑了，通常表现为话多，易怒，暴躁。而穆衍风则不然，他只是在某些方面，极度地优柔寡断起来。
　　穆香香本不以为然，后来听庄内丫头将近日穆少主的动向一说，便心下惶恐，忙拉着宋薛，风风火火赶来枫和苑。
　　彼时天已擦黑，穆衍风刚用了晚膳。
　　穆香香与宋薛眼睁睁瞧着从前威风八面的弟弟，在正房前徘徊了数步，又绕到小桥边，亭子旁，廊檐下，最后再回到正房前。如此循环往复数次，直到明月高挂。
　　穆衍风行至正房前，咬了咬牙，拾阶而上推开房门。
　　穆香香立刻招呼了宋薛，两人鬼鬼祟祟跟了上去。
　　正房内灯色温暖。穆衍风轻手轻脚来至内间，在床榻旁的椅子上坐下。
　　英挺的眉动了动，他沉静地瞧了会儿萧满伊，又习惯性替她掖了掖被子，道：“小于说，等他们将《神杀决》寻回来，你便能醒来。算一算，他们也走了好些天了。你安心睡着……”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烛火映在他明亮的眸子里，眸光轻晃，“其实你若能早些醒来，也好。我、我不会赶你走了。你若喜欢，也可继续住在这里。这是，嗯……这是我的房间……我是说，我可以搬去书房。”
　　“你不搬去书房，难道还要睡这里不成？”身后忽然传来穆香香的声音。
　　穆衍风一惊，猛然回头望去，见宋薛与穆香香立在楠木屏风旁，穆香香正瞪眼瞧着他。
　　“姐，姐夫。” 穆衍风忙起身，“你们是来看我？”
　　穆香香往床榻上淡淡瞥了一眼，“你随我来。”
　　穆衍风见她神色有异，犹疑了一下，先步至角落，将灯罩换成暗色的，才随穆香香出了正房。
　　“你且说说，这南霜，你是娶，还是不娶了？”穆香香的问题虽犀利，但语气中却无甚苛责之意。毕竟前些日子，穆衍风以为萧满伊去世，神魂涣散的模样委实将她这个做姐姐的吓着了。
　　穆衍风闻言愣了半晌，忽而正经道：“姐，这话日后可说不得了。小于若听见，定要灭了我。”
　　“干儿子果真掺和进来了？”穆香香道，“你们几人的关系委实复杂了。”说着，她看向宋薛。
　　宋薛狠劲点点头，双手在大腿上一拍，唏嘘道：“从前，你姐姐与我，瞧着你对那萧姑娘仿佛没意思，倒是与桓公子走得近，以为……以为你们……”
　　“什么？”穆衍风毫不知情地喝了口茶。
　　穆香香接过话头：“本来，我做个做姐姐的，亦是不同意此事的。后来见你二人情谊甚笃，也就不忍心棒打……这个，啊，鸳鸳。”
　　“鸳鸳？”穆衍风又喝了口茶，“姐，你在说谁和谁？”
　　“唉，风儿，你这又是何必呢？”以为穆衍风在百般掩饰，宋薛又叹了句，“你那点心思，你姐与我，早就料到了。后来我们见萧姑娘这样一个大美人在身边，你也不曾对其动心，便想着还是顺了你的意。后来，我们认了桓公子做干儿子，意思便是将他当作自家人了。”
　　“嗯。”穆衍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继续喝茶，“小于流离失所，这些年住在流云庄，这里也的确算他半个家。”
　　穆香香接着道：“我想桓公子亦明白我们的意思。既然将他当做自家人，那么你们那点龙阳之好断袖之癖，我们也认了。从今后，你是我弟弟，他是我弟婿。岂料——”穆香香一拍几案，“岂料这于桓之，委实不是个东西了！”
　　随着这一声拍案震响，穆衍风一口茶水也“嗤”地喷出来。
　　他呛了半晌，咳得连一句“苍天啊”也叫不出来，片刻只吐了个但音节：“姐……”
　　“这个于桓之，从凤阳城回来，带了个狐媚的江蓝生不说。还当着你的面，时时与那江蓝生闹别扭！”穆香香气愤道，“你说这便也罢了。我还可以趁这机会，将我自家弟弟掰直了。南霜多好一个媳妇儿啊，那是爹亲自为你挑的。怎知这于桓之，吃着碗里的，瞅着锅里的，明里跟江蓝生好，暗地里，又跟南水桃花好。”
　　话至此，穆香香悲愤地喘了口气：“风儿啊，姐瞧着，如今你身边，也就萧满伊这丫头实诚。日后等她醒来，咱娶她做媳妇儿。甭在想于桓之那个负心汉了啊。”
　　此刻穆衍风已经呛完。他背靠在椅子上，仰着头，闭着眼，抬起右手捏着眉心直呼：“苍天啊……”
　　穆香香见他这般颓丧，不由心生同情，来至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道：“风儿，别伤情了。南水桃花跟了于桓之便跟了吧。那江蓝生，也不定对于桓之真心。姐派人去查了他的身份，你知道他是谁？他竟是京城的九王爷。江蓝生一家并非皇族，江姓也并非皇姓。他爹是立了战功，被封的王爷。而江蓝生，亦是因为八年多前，为朝廷立下奇功，被册封的九王爷。你说说，若不是有所图谋，一个王爷怎会从京城来至苏州？”
　　“八年多前，为朝廷立下奇功……”穆衍风埋着头，听到这一句时，脑中忽然有灵光乍现：“姐，你是说——”


　　第61章 ...
　　*
　　穆香香见穆衍风一脸惊诧，忙向宋薛使了个眼色。
　　宋薛会意，端了盏新茶走过来，一边为穆衍风顺气，一边道：“风儿啊，天涯何处无芳草。”
　　穆衍风听了此言，嘴角又抽了抽，然正事当前，他也懒得解释，只道：“姐，你可记得八年前，暮雪宫覆灭一事？”
　　穆香香与宋薛对视一眼，均露出疑惑的神色，不明白他为何提及此事。
　　穆衍风接着道：“八年前，朝廷镇压武林，暮雪宫首当其冲。双方本欲和平解决，然此时，如玉公子竟寻到蜀地十二派灭门的证据，将矛头指向暮雪宫。一夕之间，暮雪宫受千夫所指，暮雪宫不敌，终是覆灭。”他顿了顿，见穆香香仍不解，便补充道：“江蓝生之父，江裕江王爷，便是朝廷派来的钦差。江蓝生随父到来，私下与我等相识。”
　　“八年前，立下奇功的是如玉公子。而依姐方才所言，江蓝生亦是在八年前立下奇功，被册封的九王爷？”
　　“你是说……”穆香香吃了一惊，“江蓝生便是如玉公子？”
　　穆衍风吁了口气，摇摇头道：“我只有一点不解。我去探查江蓝生的身份时，只查得他成为九王爷的原因是世袭了其父的爵位。何以姐却说，他封王的原因是立下奇功？”
　　穆香香闻言有些尴尬，片刻后，她才答道：“其实，江蓝生被封王的原因，是爹写信告与我的。”
　　“爹来过信？”穆衍风十分惊讶，“为何我不知？”
　　穆香香勉强笑了笑，招呼了宋薛，二人又讪讪回到正堂的椅上，你一言我一语低声商量了良久。穆衍风见状思索片刻，蓦然道：“我与霜儿妹子的亲事，是爹的主意？”
　　穆香香的表情僵在脸上。
　　宋薛犹疑片刻，道：“岳父确然来信言及江蓝生，说他是因立下奇功，被封的王爷。不过他语气轻描淡写，并不似将这厮当回事。倒是在信里，他反复提及南姑娘，定要让你取其为妻。故而我与你姐，便未将此信拿给你看。”
　　冬日厅堂内烧着银碳，室内暖烘烘的。入了冬，苏州反倒未怎落雪。倒是腊梅开得一日比一日艳，浓香缭绕不去，飘然入室。
　　穆衍风注视着炭盆，蹙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半晌，他却大笑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当初小于将霜儿妹子丢在我床榻上，定是爹爹的主意！”
　　穆香香又与宋薛对视一眼，默而不语。
　　“霜儿妹子确然是个好姑娘。”穆衍风道，他挽起袖子，从青花碟里拾了个杏仁酥抛进嘴里，“不过我与她只有兄妹情谊。”
　　穆香香转过头来，“咦”了一声，“那于桓之……”
　　“小于早就看上霜儿妹子了。”穆衍风乐道，见穆香香惊诧的表情，他又咳了一声，低低解释道：“我与小于……只是挚交。”
　　穆香香看了宋薛一眼，宋薛摇摇头。两人虽仍是半信半疑，但决定不再追问。
　　穆衍风见状，霍然起身道：“姐，你等等。”说罢，便步向屋外。
　　待穆衍风回来，手里多了个木匣子。他将其放在几案上，取出里面的物什。
　　穆香香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好漂亮的宫灯！”
　　穆衍风得意洋洋地笑道：“小于做给霜儿妹子的。”
　　那宫灯为方形，四角的梨花木都镂这并蒂桃花的图案，清雅且美好。灯下挂着翠玉红穗。灯身是用丝帛围成的，上画桃李争妍，穿花蛱蝶，鹊鸣枝头，留白的那一处，恰恰显出春意热闹无尽。
　　灯身右侧，用黑墨写着三个字——“一色春”。
　　“霜儿妹子说，小于给她做了盏宫灯，说是待她成亲前送给她。”穆衍风乐起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结果我去他房里瞧了瞧，恰巧找到这木匣子。”
　　“做这宫灯可真得废不少心思。难不成干儿子对南姑娘……是真心的？”穆香香嗫嚅道，她将宫灯翻来覆去看了几翻，忽而抬头道：“你将它拿走做什么？”
　　穆衍风一愣，伸手挠挠头，得意道：“他前阵子惹恼我了，待他回来，我非得拿这宫灯威胁他认我做大哥不可，否则他也别想娶霜儿妹子。”
　　穆香香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突然嘻嘻一笑，乐道：“还说你与他不是在闹别扭？”
　　穆衍风吞了口唾沫，将手置于额顶狠狠一拍，“苍天啊……收了我吧！！”
　　几日后的京城天水派内，亦有人扶额悲鸣：“苍天啊……收了我吧！！”
　　比起江南水乡，北地的冬日总是大雪纷飞。
　　屋檐上，草木上，白雪层层。簌簌扫雪声整日可闻。
　　寒风刺骨的院子里，却有一处温暖如春。南九阳命人在苑内六角亭的四周挂上了草绒，亭内石桌下，放一个炭盆。
　　亭外朔风呼啸，亭内，有一人放下茶盏，淡淡道：“不举兄，你这般困扰又是何必？所谓情深情浅，缘起缘灭。感情一事，自古不为人左右。我儿与霜儿情投意合，实是美事一桩。”
　　于不举挽袖拍桌：“我这就回去收拾衍风这浑小子！连个女人都搞定不了，吃什么长大的？！老子废了他！”
　　南九阳忙起身，扶了扶于不举，笑道：“穆兄息怒穆兄息怒。照我说，你家小风子，对我家小桃花，不过是兄妹情谊。如今小之之与小桃花成了一对，小桃花与小风子成了兄妹。这乃亲上加亲，可喜可贺哎。”
　　于不举又拍桌：“什么小疯子小傻子，你别乱给我儿起诨名！”
　　“嗒”一声，陶浅亦将茶盏放于桌上，沉下脸道：“小之之？”
　　南九阳立马见风使舵，字正腔圆道：“不，是穆英雄，于英雄。”
　　亭内又静默半晌。须臾只闻干咳声，干笑声，喝水的咕噜声，种种声响全来自南九阳一人。
　　陶浅目色清浅地翻开一本棋谱，于不举怒火冲天地坐在桌前入定。
　　少顷，南九阳见状哀叹一声：“我说你们这又是何必？当年小小桃花与小桓之私定终身时，你我三人趴在墙头，又不是没瞧见。穆兄，你又何必非要让衍风去抢桃花？于兄，你又何必反复拿这事刺激穆兄？明知道……唉，孩子们何其无辜啊……”
　　于不举只手拍桌：“若我不让衍风去抢桃花，那当年他于惊远害了我妹子，这笔账又怎么算？！”
　　此话一出，陶浅蓦地将手中书摔在一旁：“穆昭，这话你可要说清楚！将红影送入龙潭虎穴的是你，我将她救出来，你反倒来怪我？”
　　南九阳见势头不对，心中不由有些担忧。这二人本是知己好友，近年却因一桩事反目成仇，虽不至于真成仇家，然而只要见面，说话必定绵里藏针，射影含沙。
　　于惊远即是陶浅。
　　而穆昭，却化名于不举，明里暗里指桑骂槐。
　　“救出来？”穆昭冷冷一笑，“早年她在流云庄等你多时，你不来娶她。待她被逼嫁入万鸿阁，你这才将她抢出来，娶她为妻。你倒是过得愉快舒心，你让红影如何想？即便欧阳无过不是她亲生儿子，几年相处亦有感情，她抛夫弃子跟了你，最后呢？！”
　　于惊远沉静的目光中，一丝凄然稍纵即逝，他苦涩道：“我对不起红影，更对不起桓之。”
　　“红影早逝，桓之自幼便很懂事，性子像极了他娘亲。我……大抵生来便是个浪子，不会照顾身边的人。霜儿是个好姑娘，性子好，人又欢快喜庆，我想桓之若与她一起，必定能一世安好开心。”
　　于惊远顿了顿，吁了口气又道：“那年趴在墙头，见霜儿不嫌弃桓之满脸紫色斑纹的模样，我心里也实在踏实，当下便决定将暮雪七式传给她。我是真想让儿子与她在一起。你若为红影的事，责备于我，我亦无话可说。只是，不要牵连桓之。”
　　以于惊远的沉静淡定的性子，平日里哪里会说这许多话。
　　可有些事情，在心里压了许久不能释然，说起来时，即便语气悠远清淡，也有抑不住的遗憾。
　　南九阳劝道：“穆兄平素里躁动些，即便为着红影妹子的事有些不平，亦不会伤到桓之。你想想，那年桓之一人找上京城，孤苦伶仃，还不是穆兄将他带去流云庄，传他武艺？”
　　于惊远垂着眸，半晌清淡说了句：“有劳。”
　　穆昭闻言颇有些尴尬，侧身坐着，瞧着亭前草绒嚷道：“我哪里是帮他？桓之是我妹妹的儿子，是我的亲侄子，我不管他，难道期待着他那个丧尽天良的父亲来管？”
　　于惊远不着痕迹叹了口气，垂眸望着茶盏中，茶叶浮沉，淡淡道：“不说了。”言毕起身，离开了六角亭。
　　穆昭有些怔然，先前的怒气烟消云散，心中却没由来生出丝颓唐，半晌道：“当年年少气盛，我与他结识，推杯换盏，同饮共醉，危难时互相扶持，同闯江湖。后来我邀他来了流云庄，于惊远这浑小子，对红影一见倾心，打定主意要娶她，最后却……唉，也不知当初到底是对是错。我从前总不信命，今日却有些相信了。”
　　“他也苦。”南九阳沉然道，“你以为他是闯不过暮雪七式第六式的关卡，所以才武功全废？”
　　穆昭闻言知道有内情，抬目惊诧瞧着南九阳。
　　南九阳叹气道：“他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是自己废的。”
　　“你是说——”穆昭猛地抽了口气。
　　南九阳点点头：“他闯过了暮雪七式的第六式关卡，当时又有《转月谱》在手，以他的资质，修炼第七式定不在话下，可他不但没练，却废了全身武功，抛下暮雪宫，只身来了京城。”
　　穆昭愣愣地注视着于惊远先前的坐位：“他废了自己的武功，是因为红影？”
　　“对，是因为红影。”南九阳道，“《转月谱》与《神杀决》均是红影为她寻来的，暮雪宫是他二人曾经相依偎之地，他怎可能呆在哪里，怎可能继续修炼这套武功？”
　　“这些事，你怎会知道？”穆昭不解地看着南九阳。
　　南九阳笑了，笑容中亦是凄楚万分：“多年前，江湖上有传闻‘转月谱’重现江湖。除了穆红影被卷入其中，还有一人，亦被牵连。”他垂头，低低笑了笑， “是花月啊。”


　　第62章 ...

　　于桓之一行人，在去凤阳城不远的镇子过了小年夜。说是过年，不过是南小桃花大半夜兴起，敲开小魔头的门。两人于刺骨寒风中，在结了冰的湖边遛了几圈。
　　于桓之以为自己一生至今，当划一个段落。他前半生，先是暮雪宫少宫主，再接手打理武林最具声望的门派流云庄，总的来说，是极不平凡的。
　　然而自从他重逢了南小桃花，便世俗起来，去绸缎庄买衣裳，陪小姑娘做宫灯，天气晴好的下午乘舟泛水。
　　于桓之觉得这样很好，平淡又欢欣，且有点点喜庆的感觉，日日都像过节。
　　在凤阳城置办了贺礼，等来了穆衍风寄来的拜帖，几人便于腊月二十八这一日来到玉山万鸿阁。
　　大雪已落罢，树木荣枯。这一年，当有春光早临。
　　彼时万鸿阁门庭若市。虽说欧阳无过在江南一带召集新暮雪宫门徒，吸引了不少江湖人，然各大门派介于礼数，纷纷派了门徒大弟子前来道贺。
　　于桓之这一行人，虽说前来目的不轨，但由于身份缘故，却在万鸿阁门口引起不小的轰动。
　　这一次，于小魔头倒未曾吓跑一行人，既然他亮出了流云庄少主穆衍风的亲笔拜帖，那便必定不会杀人不眨眼。
　　同行的还有流云庄未来的少夫人南水桃花，花魔教的教主丁蕊，京城的九王爷江蓝生，以及万鸿阁的二公子欧阳熙。
　　几人先前隐姓埋名走了一路，此刻纷纷亮出身份，其目的就是为了引起恐慌，令他们更能浑水摸鱼。
　　然而五人虽结伴，目的却各不相同。
　　于桓之与南霜，自是为了欧阳无过手里的《神杀决》。
　　而丁蕊与欧阳熙，表面上是在帮忙，暗地里，却是为了套出花月的遗言，以寻得《转月谱》的蛛丝马迹。
　　江蓝生虽亮出了九王爷的身份，然而他是如玉公子一事，却不为人所知。于桓之与南霜亦不点破，只是暗地里对他起了防备之心，静观其变。
　　这年晚夏，南霜欲嫁入万鸿阁时，南九阳便提点过她，欧阳岳愿意招她做媳妇，多半亦是为了她身上的水镜。
　　南九阳又说，“桃花你且放心嫁去，之后的事，自有人帮你打点。”
　　事过半年，当南小桃花再次回想出嫁一事的来龙去脉，才惊觉南九阳恐怕压根就没有让她嫁入万鸿阁的心思。
　　几人均歇在万鸿阁的迎客轩，于第一夜商定好对策。
　　据欧阳熙所说，欧阳无过住在万鸿阁三院。每夜子时，便从三院的后门离庄，到后山的一片空地修炼暮雪七式。
　　由于师涯等人，均在江南行事，因此众人需要对付的，只有欧阳无过一人。
　　这样一来，行事便简单了许多。
　　本来，万鸿阁介于流云庄的声望，见到流云庄的人，便要客气几分。
　　大年夜当天，万鸿阁必定宾客满堂，几人可于亥时纷纷离坐，去后山寻欧阳无过，向她追问神杀决的下落。
　　为了确保事情万无一失，众人以实力分成三组。若要出手，就由于桓之与欧阳无过对决，江蓝生和丁蕊可藏在树林深处，杀其不备。
　　而欧阳熙与南霜则留在林间，若有异动，好便于应付。
　　转眼便到了大年夜。万鸿阁正厅内宾客盈室，其乐融融。
　　欧阳岳带着两位夫人两位公子招呼门客。厅堂共摆了三十六桌。于桓之一行人位于首起第二桌。桌上除了流云庄，花魔教的人，尚有九王爷江蓝生，和如今蜀地的大派峒冰阁。
　　小桃花自小跟父亲长大，不甚注重衣装。后来她到了流云庄，认识了萧满伊，两人同去了绸缎庄几次，一些小姑娘心思便被勾了起来。
　　这日因晚间有行动，南霜传了浅蓝襦裙，深蓝大氅，便于在夜色中行事。
　　酒席过半，众人皆是微醺。小桃花几乎没有酒量，数次被人敬酒，都是于桓之，江蓝生代为饮之。
　　江蓝生自幼在官场长大，酒量好得很。
　　于桓之应付大场面虽得体，但他平日里好茶不好酒，也就未多喝。
　　堂内推杯换盏，后又有从凤阳城请来的歌女舞女拨弦弄姿，一时间声色犬马，酣歌热舞。
　　到了亥时三刻，欧阳无过果然离席。三夫人储轻燕也稍后离去。
　　于桓之等人对视一番，亦纷纷以各种理由离去。
　　厅堂内十分热闹。然离开万鸿阁一院，先前的热闹，却益发对比出外间的清冷。
　　明月高挂，寒风入骨。几人纵身而起，飞快掠过树影间。于桓之携了小桃花的手，两人一人着黑，一人着蓝，袍带飞扬。
　　初行的前几日，欧阳熙还对于桓之与南霜之间的暧昧心存疑惑，然几日下来，他对两人情意相合已习以为常。
　　倒是丁蕊，先前在云上镇，还为着于桓之吃醋要杀南霜，这次几人一路同行，倒也并不见她有多喜欢于小魔头。
　　树林里传来兵刃穿叶的气流声。
　　几人皆收了轻功，落地走入林中。顷刻间，树林里的习武声却骤然褪去，只余夜风呼啸，穿林而过。
　　满腹疑虑顿生，于桓之皱了皱眉，回头看了南霜一眼，即刻飞速往前方掠去。身后几人会意，皆提气迅疾前行。
　　到了林中的一片空地，于桓之却蓦地顿住脚步。欧阳无过背身而立，竟像在等他们到来。他的身旁，站着欧阳岳的三夫人，储轻燕。
　　见了于桓之，欧阳无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再朝他身后扫过，抬眉笑道：“我欧阳无过几生修来的福气，竟能让前暮雪宫少宫主，天水派大小姐，花魔教教主，和京城九王爷同时截住？熙儿，你可该跟我解释解释？”
　　欧阳熙目光一动，略略低眉，复而又抬头道：“大哥，多行不义必自毙，现在收手，尚还来得及。”
　　欧阳无过拂袖冷哼一声，手持两本书卷，低笑道：“于桓之，这可是你要的？”
　　几人来此，不过为了寻找《神杀决》，而欧阳无过手里，却出现了两本武功谱。南霜先是不解，沉思片刻后，恍然大悟地看着于桓之。
　　“是。” 于桓之声音浅淡，“《暮雪七式》的全谱，以及，《神杀决》。”
　　欧阳无过慢条斯理将两本武功谱收入衣襟中：“若我不给呢？”
　　夜色中，两缕寒光乍现，于桓之手持望雪刃飞速旋了几圈，刹那间杀意毕现：“我会废了你的武功。”
　　欧阳无过大笑起来：“呵，你行事如此偏激，他日定招不测。”
　　他似话里有话，几人闻言，不由纷纷在心中思量。
　　“如何偏激？”忽然间，南霜冷言问道，“你派人暗自伤了烟花，险些致死，我们没要你的命，已算对得起你，如何叫做偏激？”
　　欧阳无过的神情变得嘲弄起来，他讥笑道：“没想到桓公子，亦不过如此而已。”
　　这句话说得毫无头绪可言，令人闻之生惑。然而于桓之却并未再与他周旋，他顿身而起，淡声道：“出招吧。”
　　两道身影入鬼魅拼杀在高空，难以捕捉。顷刻间，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带起的气流震落林间枯枝落叶。
　　江蓝生皱了皱眉，朝南霜点点头道：“你保重。”便与丁蕊一齐去了小树林的后方，以断去欧阳无过的后路。
　　转眼间，于桓之与欧阳无过以交手了数十招。
　　令欧阳无过吃惊的是，于桓之的招式，似有势在必得之意，却并非狠辣致命。数日过去，他刚刚将暮雪七式的第四式练纯熟，而于桓之的招式早已练至第五式，若非有心放过他，他绝技撑不过半个时辰。
　　这么恍神一下，于桓之已然出招直击面门，欧阳无过挡也不挡，只疾速后退，顺道从怀里抽出一本武功谱，往下放抛去：“接着！”
　　方才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欧阳无过身上，便忽略了储轻燕。
　　储轻燕是欧阳岳的三夫人，上次在醉凤楼她与欧阳无过的奸/情，被于桓之与南霜逮了个正着。
　　储轻燕双眼微微一眯，再张开时，已冷寒非常。她身形轻盈，顿空接住那本武功谱，转身便往万鸿阁的方向跑去。
　　于桓之蹙眉大唤一声：“霜儿！”
　　南霜朝高空点点头：“你放心！”说罢，拍了愣在一旁的欧阳熙一把，两人急速朝林外追去。
　　然欧阳无过这一分神，于桓之毫不留情持望雪刃在他前胸急速划过。血液很快浸染衣衫，欧阳无过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一本书卷至他怀里落出，被于桓之一个翻身接在手中——《暮雪七式》武功全本。
　　捋了捋袖口的褶子，于桓之拾起方才打拼时掉落在地的披风，淡淡扫了地上的欧阳无过一眼，转身就走。
　　“你……”欧阳无过皱眉唤了一声，即刻又大笑起来：“萧满伊致死，你身为穆衍风的至交，却不为他报仇？”
　　他语气半带嘲弄半带挑衅。
　　于桓之回身，清淡看了他一眼，道：“不是你做的。”
　　欧阳无过大吃一惊：“你竟然……”
　　于桓之将手中的《暮雪七式》放进袖囊中：“我还不至于相信一个女子的一面之辞。”
　　这个女子，当然指的是杜年年。
　　欧阳无过只沉思了片刻，便挣扎从地上爬起来，道：“你可知道是谁做的？！”
　　见他如此慌神，于桓之心中也有丝惊诧。
　　探出萧满伊为暮雪七式所伤的原因后，于桓之亦对杜年年的话半信半疑。
　　首先，杜年年说，自己是因为苏悦镖局年初失镖，受了欧阳无过的胁迫，才练了暮雪七式。若真是如此，那么杜年年首先顾忌的，当是苏悦镖局的安危。所以在欧阳无过派人杀她之后，她便应当隐姓埋名，从此销声匿迹。这样一来，欧阳无过以为她已死，便不会去伤及苏悦镖局的人。
　　岂料杜年年离庄后，第二日便无事人似的，回了苏悦镖局。
　　第二，杜年年说，暮雪七人不全认识彼此，因此来伤她的人，一定不会顾及旧情，因此萧满伊才替她躺在床榻上，带她受人一掌。
　　可后来穆衍风为萧满伊验伤，却发现她受的是以暮雪七式第四式“雪窖冰天”发力的掌风。而修炼第四式这个人，于桓之与南霜恰巧在云上镇遇见过，正是倾心于杜年年的符惜。
　　因此杜年年这个说法也不成立。反而可以推出，她正是猜到萧满伊对穆衍风的真心，骗她替自己躺在床上，来受这一掌。
　　为何偏偏要让萧满伊来受这一掌？为何来伤人的，不用兵器，却偏偏要以暮雪七式发力？
　　这只说明了一点，来者与杜年年，已然猜到了惊鸾曲与《转月谱》之间的联系。


　　第63章 ...
　　*
　　树林幽静，月光朦胧。
　　于桓之沉吟片刻，道：“不知。”
　　杜年年离开流云庄，第二日回了苏悦镖局，之后却不知去向。穆衍风派去跟踪她的人，也无法搜到其人的踪迹。
　　欧阳无过的神情颓败下来，然而只一瞬间，他又重新恢复之前的倨傲，嘲笑道：“你以为到春深武林大会时，你还可以敌过我？”
　　欧阳无过之所以这么快败在自己手里，皆因为方才取出《神杀决》扔给储轻燕时，出现了破绽。于桓之看了他一眼，冷言道：“你可以试试。”
　　言毕，他拂袖飞身朝万鸿阁的方向而去。
　　欧阳无过见他身影远去，若有所思蹙起眉头。他此刻前胸受伤，提不得气力，只得一步一步往回挪。
　　还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欧阳公子留步。”
　　树林后方走来两人，前面是身着紫衣，手持白绒扇的江蓝生，后面是五官娇媚，身着华衣的丁蕊。
　　“你们……”欧阳无过见这二人，不觉有些讶异。
　　他以为，丁蕊江蓝生之所以与于桓之结伴同行，当都是为了《神杀决》而来。但此刻，于桓之已然拿走了《神杀决》，这二人却依旧将自己拦下，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欧阳公子。”江蓝生温和一笑，拱了拱手，“不知欧阳公子公子方才为何如此轻易，便将《神杀决》还给桓公子？”
　　欧阳无过一愣，答非所问道：“你二人为何而来？”
　　月色恍惚，江蓝生的笑容，亦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笑了，淡淡说：“我行事，还不容人随意猜度。”
　　欧阳无过见来者不善，便不答他，暗自凝了气，做好备战状态。
　　江蓝生又道：“我只问欧阳公子一个问题，伤萧满伊萧姑娘的人，是否是公子派去的？”
　　欧阳无过愣了片刻，却道：“与你何干？”
　　“那么就不是了。”江蓝生一笑，“若真的是，以公子的个性，岂会不承认？”
　　丁蕊闻言，竟暗自抽了口气。若伤萧满伊的人，不是欧阳无过派去的，且有意暮雪七式打伤了她。若萧满伊无事，那么她所跳的惊鸾曲便一定与《转月谱》有关。
　　江蓝生费尽心机尾随而来，原来，不过为了亲自摸清这一点。
　　江蓝生抱拳一笑：“多谢。”言毕，转身便走。
　　欧阳无过见他心机城府深不见底，抽出双匕，转眼便攻向江蓝生：“你到底是谁？”
　　身后传来簌簌风声，江蓝生亦不回头，只神掌将丁蕊往旁边一推。欧阳无过方至身前，江蓝生的身影似凭空消失般，已然不见。
　　欧阳无过猛然侧身，但见江蓝生屈爪而来，掌风凌厉快捷，竟让他险些无法接招。
　　欧阳无过抬手一挡，江蓝生却趁此空隙，手臂一弯挣脱他的匕首，用左手接住。他手指往前轻轻一拨，匕首得力飞出，划破欧阳无过的手腕，鲜血迸溅而出。
　　仅在转瞬功夫，江蓝生便轻巧制住了欧阳无过。
　　虽说欧阳无过先前被于桓之伤了一剑，但他毕竟练过暮雪七式，即便受伤，也不是寻常人能敌过，何况在这一招半式间。
　　欧阳无过后退几步，睁大眼问：“你究竟是谁？”
　　江蓝生轻轻一笑：“我承认暮雪七式是天下第一，可我说的，是暮雪七式的第七式。江湖之大，武功之多，你以为能敌过我？”
　　八年多前，暮雪宫的大厅中，有一少年怒极，当下使出暮雪七式的第三式，打伤一群武林前辈。这时，有人带着薄雨面具从人群中掠出，两名少年身法之快，令武林人士叹为观止，皆说这两人，定能成为天下的翘楚。
　　他们便是江湖三公子中的两人，暮雪宫少宫主于桓之，与行迹隐秘的如玉公子。
　　彼时，于桓之的暮雪七式并不成气候，数十招下来，便挫败于如玉公子之手。
　　如玉公子当着众人之面，轻巧笑道：“我承认暮雪七式的第七式是天下第一。可江湖之大，武功之多，武学博大精深，你以为凭着这半吊子的功夫，你便能敌过我？”
　　于是，暮雪宫坐实蜀地十二派屠门的罪名，暮雪宫自此覆灭。
　　“如玉公子？”欧阳无过难以置信地叫出这个名字。
　　当年风头几近压过于桓之与穆衍风的如玉公子，竟有如此显赫的身份。
　　江蓝生笑了笑：“欧阳公子好记性。不知是否也记得，暮雪宫覆灭时，到底是谁救了师涯？公子白白领我一个人情，告诉师涯你才是他的救命恩人，就不怕我日后使一招反间计？”
　　欧阳无过大孩。彼年暮雪宫覆灭，师涯被正派擒住，险些丧命。后来自己在破庙中寻到他，他已然被人灌了真气，救了一名。欧阳无过见师涯醒来，便骗他说是被自己所救，好纳为己用。
　　“你是说这些年，师涯他一直听命于你？”欧阳无过愣然。
　　江蓝生负手低低笑了笑：“欧阳公子好生保重。世间人因有所求，而变得痴狂。如欧阳公子这般容易轻信人的，已是不多见。公子切要提防着点。我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亦不会伤你的性命，可难保他人不会。”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江蓝生八年前隐退江湖，再以九王爷的身份重新出现。如此一人，心机深沉，谋定而后动，着实令人不敢小觑。
　　“俗物而已。”江蓝生笑道，拂袖边走。
　　林中幽深，远远能见万鸿阁的一角。泉水淙淙流过，波光微闪。
　　“你还好？”江蓝生停住脚步，侧脸问道。
　　“嗯。”丁蕊点了点头，抚住心口道，“我自幼在花魔教长大，接触各种毒物，这点瘴气还不在话下。”
　　江蓝生蹙眉：“欧阳一家子，竟在后山布了瘴气，也不知其中到底有何玄机。”
　　“我只觉得，万鸿阁表面平庸，内里深不可测，连小小一个姬妾，平素里畏手畏脚，竟也会武功。”丁蕊道，话语间气息略显不足。
　　想到她是为了自己才挡去瘴气，江蓝生偏过头，淡淡一笑道：“多谢。”
　　夜华里，他眉目英秀，神色可亲，丁蕊愣然片刻，垂眸道：“不必言谢。还望公子记得，若我助你拿到《转月谱》，公子答应我的事。”
　　江蓝生又是一愣，片刻笑起来：“好。”语毕，正欲往前走，忽又被丁蕊叫住。
　　“公子。”丁蕊埋头唤了声，素日里妖媚的目色变得清澈无比，“公子喜欢南水桃花？”
　　江蓝生又是一笑，如玉般温和，如风般飞扬：“喜欢。”他道，“不过喜欢又得不到，有何用？我不是不知变通的人。”
　　“公子的意思是——？”
　　江蓝生走近两步，声音放得低低的：“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不如怜取眼前人。
　　丁蕊猛然抬头，对上的，却是深不可测的目光，令人心中凄惶。
　　江蓝生笑了笑，转身便离开，丁蕊却叹了口气。她见过他玩世不恭的模样，见过他意味深长的笑容，见过他惊世骇俗的武艺，亦见过他步步为营的计谋，却始终不知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相识数年，却依然不相知。以至于每每他们一前一后走着，丁蕊都以为，他的背影会自夜色中散了，遍寻不着。
　　南霜方的轻功虽好于储轻燕，却并不似储轻燕熟悉地形。尤其是在她跑入万鸿阁内后，她更不便施展轻功。于是两人间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后欧阳熙灵机一动，料到储轻燕的路子，抄近道绕到前方夹击，两人这才截住了储轻燕。
　　见无法逃脱，储轻燕干脆等在原地，掏出怀中的《神杀决》道：“南姑娘若要这本神杀决，就自己过来拿。”
　　南小桃花愣然，因练了惊鸾曲，现下她一提内息，体内便有气流冲撞，很是紊乱。她虽已学会遏制，但动起手来，却不如从前得心应手。
　　恐怕有诈，南霜在原地犹疑片刻，拳头微微往袖口缩了缩，将两柄暗器握在手里，走上前去。
　　储轻燕见她走近，眼中精光乍现，她将神杀决往空中一抛，双手凝掌便朝她打去。南霜大惊，急忙放出右手中两柄暗器，趁储轻燕偏身闪避，她纵身接住神杀决。岂料储轻燕毫不迟疑，一个空翻，又凝掌朝自己打来。
　　她的招式探不清门派，掌风却异常凌厉。
　　南霜方才接了神杀决，躲闪不急，正欲生生受一掌，躲得先机，以退为进，身后却忽然伸出只手将她拦腰抱过。
　　欧阳熙赶忙旋身，将南小桃花护在怀里。
　　储轻燕见是欧阳熙，大惊失色，连忙收内力。
　　一掌不轻不重打在欧阳熙背上，一口鲜血顿时喷出，南霜急忙扶住他，心中却异常惊骇。
　　欧阳熙是万鸿阁的二公子，虎头山的八当家，武艺是极好的，此刻却被储轻燕一掌透过内力，打得这般狼狈，可见这储轻燕的武功修为，竟在他之上。
　　伤到欧阳熙，储轻燕也十分愣怔。毕竟她现下的身份，还是欧阳岳的三夫人。
　　欧阳熙仍将南小桃花护在怀里，有气无力地问：“没伤到你？”
　　南霜愣然点点头，又连忙问：“你呢？还好么？”
　　“还好。”欧阳熙道，见她担忧，他又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内疚，初秋你嫁来万鸿阁，是我误会了你，对不住你。此番……此番也算朝你赔罪。”
　　先前的婚约虽早不作数，然而想起二人做过半日夫妻，南霜也不由有些恍然，见他口边仍有鲜血涌出，内伤极重，她忙抬袖为他拭血：“你……”
　　“霜儿！”长廊的一头，于桓之冷冷喝了一声。
　　南小桃花转眼瞧见他，心中不由大大松了口气，忙欣喜唤道：“桓公子。”
　　于桓之听到她叫他，却未如往常般微笑。他在原地顿了顿，默然走了过来，淡淡地看着南霜，眼眸如深井，不可探知。
　　南霜这才意识到自己仍在欧阳熙的怀里，心下不禁一阵慌乱，忙扶起欧阳熙道：“欧阳公子他方才替我挡了一掌，受伤了……”
　　于桓之仍旧一语不发，他俯身将南霜拉到一旁，又用左手扶住欧阳熙。接着，他蹙眉在他右臂筋骨间一打，即刻并指放于腕部经脉，屏息凝气。
　　“你……”感受到一股内力流入自己经脉，欧阳熙猛地张开双眼。
　　片刻后，于桓之收手，垂眸冷声道：“不过是多谢你救了霜儿，无他。”语毕，他起身牵起愣在一旁的南小桃花，转身便走。
　　欧阳熙呆了片刻，那股强大的内力流入自己的经脉，确实对自己的身体有益，可他分明感到，那内力有几分蛮横，几分怒意。


　　第64章 ...
　　*
　　远远传来正厅内觥筹交错的声音。月华如水，明空如镜。
　　于桓之牵着南霜的手，快疾地走着。
　　“桓公子……”南小桃花迟疑唤了一声。
　　于桓之脚下一顿。夜风袭来，将他的衣摆扬起。画廊随山势高低起伏，廊外有泉水淙淙。于桓之抬目往四周望去，忽地笑了笑，回过身道：“上次，我便是在这里将你抢走。”
　　南霜愣然，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初秋在万鸿阁抢亲的事情。
　　彼时尚有红枫如火，片片飞舞。
　　南小桃花低了头，咬唇道：“你别气了。”
　　于桓之眸光猛地收紧，不知为何，浅浅淡淡一句话，竟让他心中空了一下。
　　南霜又走近两步，伸手抓着他袖口，将头埋入他胸前蹭了蹭，再抬头嘿嘿一笑道：“我瞅着你是醋了。你放心，日后我只跟你一人亲近。”
　　“也不完全是醋了。”于桓之偏过头，望着夜色中朦胧起伏的山麓，“方才情急，眼见着储轻燕一掌打向你，我却无能为力。早该料到万鸿阁危机四伏，我不应当带你涉险。方才若没有欧阳熙，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南霜闻言，猛然抬起头。她在于桓之悠悠的目色中，只找到了一片惘然。那个从来举重若轻，足智多谋的桓公子，也会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
　　于桓之不着痕迹地叹口气，侧目隐忍地望着她，道：“大抵也是醋了，才会那般对欧阳熙，毕竟他救了你。我去……跟他赔个不是。”
　　南霜的心又紧了紧。还在流云庄的时候，有一次，她和穆衍风聊起于桓之。
　　穆衍风说：“小于这个人比较清淡，才华虽出众，但却没什么傲气，不过他生来一身傲骨，别扭得很。”
　　可现在，这样一个一身傲骨的人，却因着一桩小事，要去跟人赔不是。
　　南小桃花觉着胸口闷闷的，有些难过。她想了半晌，只替于桓之理了理衣襟，抬头道：“不去了，你不要去。我这就跟你回流云庄，我们将烟花救醒。日后我会好生跟着你。我，你，大哥和烟花，我们四个人，开开心心在一起。”
　　南霜的眼里也有水光泠泠，她笑着的时候，灵气中总带着傻气，可是她总会尽心地为他着想。
　　于桓之伸手抚过她的发，轻轻将她揽入怀中：“霜儿……”
　　“嗯。”
　　“回去后，便嫁给我吧。”
　　成亲的事，两人不是没有说过。彼时灯火也朦胧，小桃花说你得从了我，桓公子点头道我很需要从了你。两人皆蹙眉做无奈状，但心中却十分欢喜。
　　而今，夜色苍茫，南霜依在他怀里努力笑着的时候，却有几分泪意。大抵是因为终于认真了，笃定了，看清了一往情深深几许，才会如此动容。
　　她点点头，说：“好，我回去就嫁你。”
　　于桓之顿了顿，在夜风变寒前，将她搂得更紧。他埋头在她的发间深深一吻，抬眼看着远处模糊的星辰，道：“说起来，我没有富足的家业，亦没有煊赫的身份，是个身无长物之人。不过……我尚还有一技之长，日后若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寻来。”
　　“宫灯。”南霜忽然道，“你说过，待我出嫁前，要为我做好那盏宫灯。我只要那盏宫灯便好。”
　　“霜儿……”
　　“嗯，我还有件红绸子衣裳，是你送的。我当时穿给你看，你说，日后若是嫁你，也不必凤冠霞披，这样装扮，已是最好。”
　　于桓之浅笑起来，他算了算日子，道：“二月初，春回大地，准备亲事需得一月。三月桃花开，是好时节，你嫁我。”
　　储轻燕将欧阳熙扶入一间偏房休息后，匆匆去寻了阁内大夫为他诊治。
　　待欧阳熙歇下，她独自一人绕到二院与迎客轩间的回廊下，穿过假山奇石，流水畔，有一人身着黑衣，手持金环等于此。
　　“主人。”储轻燕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金环人转过身来：“何至如此？”语气间，有苛责之意。
　　储轻燕道：“请主人恕罪。南水桃花是花月之女，练过惊鸾曲。我当时以暮雪七式凝掌打她，以试探她体内会否有气流阻止我的攻势，岂料二公子却临时护住她，功亏一篑。”
　　金环人蹙了蹙眉，将袖袍一挥，示意她起身：“不必再试了，惊鸾曲，确实是转月谱的玄机所在。”
　　“主人？”储轻燕不解。
　　金环人道：“你方才引南水桃花追你，我从她的步数中，看出她体内有气流冲撞。这股气流来得蛮横，于她身体无害，当是惊鸾曲所致。”金环人顿了顿，又问：“欧阳无过如何？”
　　“回主人，他尚未察觉我武功的门路。”
　　金环人点点头道：“行事小心。且待明年武林大会事成，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见画廊下有身影一闪而过，于桓之诧然放开南霜。
　　“桓公子？”南小桃花愕然问道。
　　于桓之并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南霜随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到储轻燕的身影。
　　“她……”南霜怔然，话未说完，于桓之忽然携了她的手，飞身追去。
　　夜色中，三个身影无声飞动。
　　储轻燕觉察出身后有人，一个回转，便消失在廊檐之间。于桓之与南霜落地，发现两人身在万鸿阁的一院，前面厅堂仍旧有歌舞升平，酒令声响。
　　于桓之与南霜对看一眼，两人顺着储轻燕的方向寻去。方拐了个弯，见短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两人也不犹疑，走上前去推门而入。
　　屋内是书房的陈设，几排书架一个长桌，贴壁处是一整墙格柜，上面陈放着青花瓷器，名贵玉器。
　　于桓之蹙眉道：“书房不在正房旁侧，而在短廊尽头，甚为怪异。”
　　南霜点点头，却瞧见壁柜中的瓷器玉器玲珑通透，她顿时心生好奇，伸手便要去摸摸。
　　才触到羊脂玉瓶的瓶身，南小桃花“哎呀”唤了一声：“好凉！”
　　于桓之见状亦是不解，抬手在那瓶身一拂，亦皱了眉。那羊脂玉瓶的触感，竟比冬夜的天气还凉上几分。
　　虽说玉器性冷，但凉得刺骨如寒冰，也委实夸张了。
　　于桓之沉吟一番道：“早年听说西域有冷玉，四季冷寒刺骨，也不知这是也不是。”
　　南霜想了想，道：“我总觉得有古怪。”
　　于桓之将前后事情连起来想了一番，却怎也参不透这屋的蹊跷。
　　屋内极其安静。先前在万鸿阁中行走，一直有酒宴声传来。而入了此屋，一时间声音被阻隔，寂然森冷。
　　于桓之本欲探个究竟，但他想到南小桃花跟在自己身边，不便涉险，便道：“此屋确有蹊跷，然今夜诸事诡秘，我们也不便逗留，且将此事记下，日后再议不迟。”
　　南霜心想也是，万鸿阁内危机重重，他们此番来，不过是为了拿《神杀决》。既然《神杀决》到手，便该早日回到流云庄，救醒萧满伊。
　　两人将将走出短廊，便撞见从小树林回来的江蓝生与丁蕊。
　　夜风中，树叶沙沙作响。隔着老远，江蓝生冲于桓之与南霜淡淡一笑。
　　南小桃花惊愕，她恍惚中见得那笑意带了几分挑衅的玩味，然而当她再朝江蓝生望去时，却已见他朝这边走来，手持白绒扇，身着紫绒袍，还是从前浊世翩翩佳公子。
　　“桓公子，《神杀决》已到手？”江蓝生躬身作揖，语气间却丝毫听不出客气。
　　于桓之眯了眯眼，道：“多谢。”
　　江蓝生再抬起头时，起初的玩世不恭再也不见，桀骜不驯的神色，竟有天子骄子的气度。
　　南霜心下一沉。
　　穆衍风卓尔不群，于桓之曲高和寡，这二人虽为英杰，却不会如江蓝生这般，只一个笑容，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这股压抑感，源自他深不可测的心机，源自他神秘莫测的目的。
　　仿佛有谁手持斧镰，于光阴中横向劈过，将从前的江蓝生，与此刻的如玉公子划开，划成两个不同的人。
　　抑或是她，从未真正认清此人的面目。
　　“何必道谢？”江蓝生笑道，“桓公子自有所求，我顺道相助，不过是双赢之举。”
　　“江公子……”南霜怔怔然道，“你果真是如玉公子？”
　　江蓝生闻言默了半刻。丁蕊站在他身旁，见他眼中似有波涛涌起，又刹那平息。
　　江蓝生笑道：“结识南姑娘，实乃江某毕生幸事。虽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江某亦相信相逢终有期。此番一别，日后定有相见之日。”
　　“你要走？”南霜错愕道，“回京城？”
　　江蓝生笑而不答，片刻却道：“想必南姑娘与桓公子亲事在即，可喜可贺。”说着，他拱手施以一礼，又道，“万鸿阁乃是非之地，二位拿了《神杀决》，早些离开便是。”
　　语毕，他又拱了拱手，转身欲离去。
　　“你究竟想要什么？”于桓之忽然问道。
　　江蓝生背身一笑，并不回头：“怎的你还不明白？江某不比桓公子，穆少主情操高洁，毕生所求，不过俗物而已。且会为了求俗物，不惜代价。不过——”他拖长尾音，转过身来，“有一点，请桓公子大可放心。江某所求，在很大一定程度上，与公子所求是井水不犯河水。若公子不为难于我，日后遇事，大可相帮相助。”
　　“求得转月谱，于你，有何好处？”于桓之又问。
　　江蓝生挑眉一笑：“桓公子聪明，竟猜到我此行，不过是探明转月谱的玄机。至于好处……是非曲直，不必多言。公子是正人君子，亦不便知晓。”
　　于桓之默了半刻，转身牵了南小桃花道：“我们走。”
　　南霜看了江蓝生与丁蕊一眼，点了点头，“好。”
　　待二人转身离去，丁蕊走上前问道：“公子，南水桃花娘亲的遗言，不问了么？”
　　“不问了。”江蓝生摇头笑道，“现下她怕是也知道了惊鸾曲与转月谱的关系，又一心向着于桓之，怎会轻易将花月的遗言告知他人？”
　　“那……”
　　“无妨，花月的遗言，还有一人知道。”江蓝生浅淡一笑，望着夜色中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夜风凉透，丁蕊阖上眼，轻轻叹了口气。这时，旁边却传来江蓝生的声音：“你可是在想，如今你已不能为我探清花月的遗言，当初我许诺的好处，可会作数？”
　　丁蕊一惊：“公子？”
　　江蓝生笑道：“此事暂且不提，你先随我回京城。”


　　第65章 ...
　　*
　　这年春天来得早，于桓之与南霜两人从凤阳城走水路，一路南下顺风，不过月余便到了苏州。
　　为了能早日救醒萧满伊，于桓之在船上便修习起了《神杀决》。
　　《神杀决》为暮雪七式的心法，修习起来，需要静心忘物，心神合一。
　　南霜倒也未觉着无聊。她将《神杀决》誊抄了一部分，平日也拿在手里读一读，剩余的时光，便在船上东瞅西逛。
　　南小桃花性情极好，人又讨喜，不过数日，便与船上众人混熟。
　　待到了苏州城，于桓之已经《神杀决》修炼得炉火纯青。两人也不耽搁，当下便顾了两匹好马，往流云庄赶去。
　　时值二月初，大地回春。山道上，野花相间盛芳，树木抽枝吐蕊，新绿的嫩叶尖迎着日晖，生机蓬勃。
　　初春的风还有些微冷寒，南霜穿着一身连帽缃色斗篷，被风吹得涨股起来，也似春日忽然绽放的一朵美艳桃花。
　　一月前，穆衍风便收到于桓之的来信，说大概会在二月回庄。
　　这些日子，流云庄上下事务少，穆衍风一面照料着萧满伊，一面将庄中琐事处理的有条不紊。穆香香私下与宋薛议论，说人就是应当受些挫折，风儿遭此情变，性子沉稳不少。
　　这日清晨，穆衍风将将练了剑，便见童四满面惊喜地从前院跑来，“少主，公子和南姑娘回来了！”
　　“真的？！”穆衍风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还不等童四回答，便急忙往前院走去。
　　刚没走几步，身后却传来一个笑意盈盈的声音：“上哪儿去？”
　　穆衍风闻声大喜，转头道：“小于！”
　　于桓之一身天青长袍，青丝亦如往常般，用发带在末梢松松系了。他身旁站着面若桃李的南霜。小桃花身着雪白长裙，缃色披风，双眼水灵灵，笑起来露出小虎牙与梨涡。
　　“知道大哥心急，我们直接从后院入庄。”
　　穆衍风跨步上前，还没走近，眼神忽然凌厉起来。
　　南霜还没反应过来，便听于桓之轻呼一声：“霜儿，退开！”与此同时，他点地纵身跃起，穆衍风拔剑迎向高空。
　　剑光如水，日晖流灿。于桓之横空连退，脚尖落于树梢借力，再攻向穆衍风时，手上赫然出现雪色寒光的望雪刃。
　　只见高空中剑气飞扬，两道身影快捷到无法用肉眼捕捉。招式带起的风声，震落一树花叶。
　　花叶如雨中，南小桃花眯起双眼笑得欢快。
　　若他们四人可日日如此，畅快比武，真心相对，举杯共饮，喜悲同享，那该有多好。
　　半柱香的功夫，于桓之与穆衍风才轻巧落地。两人额间均有涔涔汗液。
　　穆衍风微喘着气，将剑往肩上一扛，爽快笑道：“小于，不错啊，武功更厉害了啊！”
　　于桓之浅淡一笑：“神杀决的缘故罢了，你倒是精进不少。”
　　童四在旁凑了一句：“少主就是武痴，日日除了习武，便是照顾萧姑娘。”
　　这话一出，穆衍风神色有点不自然，咳了两声，忽然怔然道：“你修习神杀决了？！”
　　于桓之点点头，将望雪刃收起，笑道：“满伊姑娘未练过暮雪七式，不能自行调节内息，需得有人用神杀决的心法助她调息。”
　　穆衍风原以为，于桓之抢回《神杀决》回庄后，他需得花上月余时间，练好此心法，再将萧满伊救醒。岂料于小魔头知晓他心中急切，在回来的路上，便先行练了心法。
　　若要道谢，却显得客套。穆衍风蹙起眉，正不知该如何感激，于桓之却道：“不过是怕夜长梦多，早日救醒满伊姑娘，霜儿也好放心。”
　　南霜乐呵呵一笑，道：“是啊是啊，我很想她。”
　　穆衍风抱拳拱手，想了半刻道：“不如我也与你结义，你小我三月，做个义弟如何？”
　　穆衍风是八月生辰，于桓之是十一月。两人年岁差距不大，从未于兄弟相称过。
　　曾有几次，穆小少主为了戏谑于魔头，都像将他认作弟弟。怎奈于魔头总以一句“打赢我便可”将他堵了回去。
　　然而今日，穆衍风又做结拜一说，却别有他意。
　　两人结为兄弟，一生一世互帮互助，危难关头绝不相弃。
　　于桓之却笑道：“此事再议，你若要感谢，倒有一事劳你帮忙。”
　　于小魔头甚少求助于人，穆衍风闻言亦不由诧然：“何事？”
　　风过枝头，又有几片新叶抽芽，池水畔，细碎花朵迎着阳光绽放，春暖花开。
　　于桓之浅浅笑了：“我要娶霜儿。”
　　南霜愣了愣，眨眼望向于桓之，忽而傻傻地笑起来。
　　穆衍风见此状况，亦愣了半晌，顷刻他挥手狠劲往于桓之肩上一拍，喜道：“苍天啊！小于，你益发出息了啊！”
　　于桓之垂眸牵起南霜的手，再望向穆衍风：“如何？”
　　“还能如何？”穆衍风大笑起来，挥剑凌空一斩，果决刚毅：“此事我定会帮你！”
　　“嗯。”于桓之点了点头，“日子定在三月初五。霜儿的父亲远在京城，怕是来不及请来。我自会写信请罪，待武林大会一过，我带着霜儿去拜访他。成亲当日，若能将盟主请回便是最好。若他不来也无妨。”
　　南霜闻言愣住，侧目望着于桓之：“你都订好了？”
　　于桓之笑道：“在船上闲来无事时，也将亲事计划了一下。”
　　见于桓之笑得柔和，南小桃花也嘿嘿傻笑起来。
　　穆衍风抱头：“小于，妹子，你们别别别当着我这么恩爱……我需要适应适应……适应适应……”
　　于桓之见状问：“满伊姑娘呢？”
　　穆衍风一愣，垂下抱在头上的手，心中却慌了起来，“在我房内……你你你不是现在就要救醒她吧？”
　　于桓之慢条斯理捋了捋袖口，道：“更待何时？”
　　穆衍风一愣，负手在原地疾走几圈，再埋头步到于桓之面前：“小于啊，我不是说现在救醒她不好，不过你起码让我准备准备……你还未用早膳吧？不如待我们一齐吃完早膳再……小于呢？”
　　话未说完，穆衍风抬头却见眼前人哪里是于桓之，分明就是笑得欢喜的小桃花。
　　南霜朝他身后指了指：“桓公子方才进屋了。”
　　“苍天啊啊啊——”
　　于桓之凝神运气时，忽听外间传来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呼喊，他唇角上扬，勾起一笑。
　　当穆衍风大冬天淋了个冷水澡，换了身衣服，再负手在枫和苑内旋了三十九圈后，正房门“吱嘎”一声开了。
　　那扇门，像直接开在穆衍风的心间，他立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才背过身去，望着站在门口于桓之，小心翼翼地问：“她怎样？”
　　“醒了，你……”于桓之话未说完，站在院中另一侧的小桃花欢呼一声，一溜烟便冲进房内。
　　萧满伊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时日静好，有穆衍风日日守在身边，握着她的手，与她说些琐碎的俗事。
　　时而梦境更深，她还能看见南小桃花，看见她的师父花月，看见那惊世骇俗的惊鸾舞姿，看见小时候，与穆衍风的初相遇。
　　梦境太纷乱，以至于她分不清哪一片更真切。
　　然而梦中场景，却是她一生至今最美好的时光，有师长，有挚友，有爱着的人。粉白色如那朵并蒂杏花。
　　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却是于桓之。
　　于小魔头至桌前倒了杯水给她，浅笑道：“霜儿与少主，都在屋外等着。你方醒，不易下床。”
　　萧伊人向来对这位魔头有所畏惧，是以她点点头，捧着水喝了几口，只问：“我为何睡着？杜年年呢？”
　　于桓之道：“你等等，我叫霜儿与少主进来。”
　　门外有熟悉的声音，仿佛这些日子，这个人一直陪伴着她。
　　穆衍风轻声问：“她怎样？”
　　萧满伊心中猛地一动，抬目朝门前望去，一溜烟跑进来的，却是身着缃色披风的南小桃花。
　　南霜在门前愣了愣，欣喜叫道：“烟花！”
　　萧满伊见了她，也是一喜，忘了于桓之先前的叮嘱，挣扎着便要下床，乐道：“桃花儿，你回来啦！那个叶儒没将你怎样吧？”
　　南小桃花急忙迎上前去，将她扶回床榻道：“你都睡了快三月了。我早就从青青楼逃出来了，还去凤阳城走了一遭。”
　　“三月？”萧满伊闻言不禁疑惑，片刻细细回想起来，又喃喃道，“是了，那日我被一个黑衣人打了一掌，之后便睡着了……三月……我睡了三月？！”
　　萧满伊大惊失色：“衍风呢？”
　　南霜一愣：“他就在……”
　　“啊……完了完了完了……”萧满伊往床上一倒，扯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脸，“死没死成，我却睡了三月，功亏一篑啊功亏一篑。”
　　南小桃花在床榻前坐了，闪忽着眼瞅着她，将被子从她脸上拉开，好奇道：“什么功亏一篑？”
　　萧满伊一个怒极坐起身：“你不知道，当时衍风将杜年年托付给我。这是他第一次交给我办的事，我心想一定得为他做好了。所以黑衣人来打我时，我死得准备都做好了。我觉着吧，反正衍风要娶杜年年，我这一死，他怎么也能一辈子记住我吧。你说要我没死成，早些醒，将衍风抢过来也好啊。谁知我睡了三个月这么久，衍风定然娶了杜年年，这还叫我怎么活哎？”
　　南霜听她噼里啪啦活蹦乱跳地自行编造完故事，吞了口唾沫，解释道：“其实大哥他……”
　　“满伊。”门口，忽然有人轻唤一声。


　　第66章 ...
　　*
　　春日淡泊的光线隐约入户。
　　萧满伊心中轻轻一动，抬眼望去。
　　穆衍风的眼神有些迷离，像是有片月色被晕开。他站在屏风前有片刻迟疑，须臾，他又往前迈了两步，轻声问：“醒了？”
　　萧满伊觉着数月不见，穆衍风有些奇怪。
　　然而想起杜年年一事，她又不免有些尴尬，随即“嗯”了一声，起身盘腿坐在床上，装作无事般朝他身后左顾右盼。
　　房内的气氛有些僵硬。自得其乐的唯有南小桃花一人。
　　她怕萧满伊凉着，忙解下自己的缃色披风为她裹上，继而又嘿嘿乐着坐在床边，瞅瞅萧满伊，瞅瞅穆衍风，老半天不动作。
　　穆衍风想，近乡情怯，大抵就如这般。
　　心中千盼万盼，好容易盼到她醒来。然而当人好端端坐在面前，自己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好半天，萧满伊才怯生生问了句：“杜姑娘呢？”
　　穆衍风的眉头微微一蹙，抬眼看着她。
　　他的目光有些许惊异，更多的是困惑。萧满伊以为是自己逾礼了，便偏过头不自在地说：“呐，好歹我救了她吧。”
　　“她走了……”穆衍风道，“杜年年回苏悦镖局了。”
　　“诶？”萧满伊回过头，脸上喜忧交加，“衍风你没娶她啊？”
　　穆衍风心中倏然有些混乱。好多话，毫无顾虑地对她念了数月，却如南柯一梦，水月镜花。
　　当此刻两人相对，他却不知该从何解释。
　　“你刚醒，我去让人为你弄些吃食。”穆衍风道。
　　语毕，他转身便出了屋。风扬起衣摆，显出几分落寞。
　　萧满伊此刻才觉着光阴已久，睡了三月醒来，连这道身影都恍如隔世。她挪了挪身子，手腕处丁玲响动，是那朵并蒂杏花手链。
　　她记得深冬雪夜，当自己一人躺在床榻之上时，心里不是没有害怕。她将杏花握在手心，嵌入掌纹的纹理间。
　　此时的杏花却洁白如初。
　　南霜觉着气氛有些微妙，而她心中亦有几分思量，是以她试探地问：“你昏迷了三月，有没有瞅见什么好玩儿的？”
　　萧满伊古怪地看着她：“我闭着眼，怎么瞅？”
　　南小桃花一本正经问道：“那你方才何以对穆大哥不热乎？我估摸着你是有点厌烦他。”
　　这便是南霜的恶劣本性。穆衍风在萧满伊“过世”后的种种伤心难过，以及之后对其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南小桃花统统看在眼里，但她只字不提。
　　她以为，与其自己穿针引线，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不如让烟花与穆小少主自己摸索。
　　白白一出天然戏码，不能浪费了不是？
　　南小桃花有一份做看客的闲情，且还是可以在必要时刻，为剧情推波助澜的看客。
　　南霜向来自诩为祸水，殊不知她今日修成正果，得道飞升。从此堪比于小魔头。
　　萧满伊垂着头，凝视着腕部的手链，半晌才叹口气道：“我觉着衍风是不待见我了。”
　　“为何？”小桃花一惊。
　　萧满伊道：“衍风没娶杜年年，定然因为对我心存愧疚。他二人，因着心存愧意，所以放弃了大好姻缘。如今我醒了，他们便能在一起了。”说着，萧满伊又再叹一声，“这样也好。方才衍风对我那般客气，我的心都凉了半截。”
　　南霜怔怔地瞧着萧满伊，忽然有些困惑。
　　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汲汲营营的追寻，连坚持，都是因为麻木。其间诸多苦楚，即便没有消磨人的心志，也将她的希望磨灭。
　　于是她遇到穆衍风的事，已经潜移默化地做着最坏的打算。
　　门外却是春光正盛。鸟鸣枝头，花开草间。
　　于桓之见穆衍风垂着头，并不见欢喜模样，亦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穆衍风招呼了个近旁的丫鬟，先要了些吃食，后又立在原地呆了半晌，继而叫住那丫鬟，一齐往膳房去了。
　　南小桃花在衣箱里，替萧满伊寻了件衣裳。浅白深衣，橙色裙衫上绣着大朵牡丹，袖口是金丝镶边。
　　萧满伊向来喜欢素净颜色，瞧着那色泽，不由蹙起眉头。
　　小桃花却嘿嘿笑道：“这衣裳喜庆，你睡了三月才醒，穿喜庆些好。”
　　待换完衣裳，丫鬟亦打了水来为她梳妆。
　　萧满伊理着鬓发，心中却不免生疑。
　　她曾经来过穆衍风的房间，空旷且简约。何以多日不见，竟多出这许多女子饰物。
　　她身上这衣裳是崭新的，妆奁里琳琅满目的发钗首饰，胭脂红粉，一应俱全。
　　南小桃花抓起萧满伊的发在头上左挽挽，右挽挽，好半晌问道：“你曾经为我梳了发髻，我瞅着甚好看，怎么梳来着？”
　　南霜说的是垂鬟髻。萧满伊因长年跳舞的缘故，向来将青丝盘于头顶，余下的编成辫子，甚少梳这般稀松的发髻。
　　她想了想，便对镜将发再头顶挽了一转，用发钗固定了，再插一只碎花流苏，简约且清丽。
　　南小桃花见了她这般模样，大喜道：“烟花你可真好看啊。”
　　萧伊人揽镜自照，却只叹口气凄凉道：“我觉着我有点认命了。”
　　正此时，门前忽然有人轻声叩门。
　　萧满伊仍然沉浸在方才凄凉的情绪中，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去开门，嘴里还对南霜说着：“你先别动作，我躺了半月，活动活动。”
　　门开，萧满伊抬起头。
　　万斛春光泼洒在她眉眼如画的容颜，碎花流苏隐隐颤动。穆衍风一愣，竟不由退了两步，只见她一身暖色着装，发式素净却不乏点缀，像是忽然绽放的粉色月季，妖娆有几分，清丽亦有几分。
　　南小桃花自屏风后探出头，意味深长笑了声：“大哥。”
　　穆衍风干咳两声，瞧着萧满伊道：“早膳备好了，你……吃些？”
　　萧满伊见他这般客气，心中更是凄凉，埋头讷讷说了句：“有劳。”
　　穆衍风心中亦是憋闷，他垂眸微微一愣，侧身将身后的丫鬟让进去。
　　饭桌上，摆着一锅青粥，八碟小菜，三道熟食，还有几大碟点心。
　　“这是……”萧满伊愣住。自己昏迷三月醒来，身体也未见不济，这般滋补，也委实夸张了。
　　穆衍风依旧立在门前，春晖洒在他的脸上，看不清容颜。他道：“你需得好好补一补。”
　　萧伊人吞口唾沫：“这委实太多了，我一人怎么吃得完？”
　　穆衍风一愣，随即步至桌前坐下，也不看她，拿起一个空碗道：“我与你一起。”
　　“啊？”
　　穆衍风埋头将粥盛在空碗里，放与她面前，“我也未用早膳，与你一起。”语毕，他抬眼便对上萧满伊诧异的目光。
　　穆衍风的眼眸深处似有一动，顷刻间，他便偏过头，又提自己盛了一碗粥。
　　气氛很微妙，萧满伊揣着满腹疑云，惴惴不安，转而采取敌不动我不动的战术，埋头静坐。
　　穆衍风顿了半晌，又将桌上菜碟的位置换了换，将萧满伊喜欢的推到她面前，似不经意地问，“今日想做什么？”
　　萧满伊彻底懵了，又“啊？”了一声。
　　穆衍风却将目光投向她的粥碗，道：“吃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让她入魔的威力。萧满伊怔住，继而拿起勺子，也不抬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穆衍风说：“今日小于才回来，我有些许事情要与他相商。你若无趣，可以让霜儿妹子先陪你，待下午我或者有空……”
　　“做什么？”萧满伊惊得手一抖，勺子自碗边“铛”得一撞，滑落入粥，“衍风你下午别去苏州。”
　　穆衍风微拧起眉头：“苏州？”
　　萧满伊拿起一双筷子，一手一只，一边故作若无其事地打捞沉入粥底的勺子，一边道：“我才醒啊，还没法陪你走那么远的路。你要去找杜年年，我可以过些日子陪你去啊。到时候我肯定好好帮你与她说，你这些日子……”她抬起头，眼神却有丝惶恐，捞起来的勺子又沉入粥底，隐没不见，“你这些日子，能不能不赶我走？我搬去枫和苑的偏厅，绝对绝对不打扰你。就这几日，七日，不不，五日，好不好？”
　　“你……”穆衍风只觉心中猛地一疼，不知哪里泛出些许苦意。萧满伊又垂下头，叮叮当当地打捞着她的勺子，乐在其中的样子，可那勺子，却怎样也打捞不起来。
　　心中有钝痛，萧满伊满头时却在抿嘴笑。
　　她昏迷三月，也不是毫无所获，起码在梦里，有穆衍风不离不弃地守着她，有师父悉心为她指导舞姿。有一回，她还梦见小桃花牵着未来夫婿，兴奋地来找她。
　　当时有落英缤纷，杂花生树，她偏过头，发现小桃花的夫婿竟是于魔头。
　　萧满伊想了许久，却觉得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能在这样的梦境里，沉溺三月。
　　她从前有过太多不切实际的想法，例如守在穆衍风身边，与他闯荡江湖，顺便去找惊鸾曲的传人。
　　如今，她有了这三月梦境，算是心愿已偿，不如好生完成师父的遗愿。
　　这时，眼前却伸来一根竹筷。
　　穆衍风沉默着帮萧满伊夹起沉入粥底的勺子放在一旁，又递了个新的勺子给她。
　　待她接了，他说：“我不去苏州。”
　　萧满伊愣然，抬头时已有笑靥如花：“对嘛，过些日子再去，过些日子我身子也养好啦。”
　　南小桃花从内间窗口探出头。
　　院里，于桓之正在与一个奴仆说些什么。南霜只手撑颌，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于桓之与那奴仆说完，心有灵犀般朝窗这边望来，见南小桃花左手放在右手上扇了扇，做了个用膳的姿势。
　　于小魔头一笑，点点头往正屋走去。
　　正屋内很安静。穆衍风与萧满伊皆垂着头。
　　穆小少主似不大有胃口，蹙着眉的样子心事重重。萧满伊则不然，动作连贯地喝粥，只是不夹菜。
　　南霜冲于桓之乐呵呵笑了笑，于魔头意味深长点点头。两人不语，沉默步至桌前。
　　小桃花“哇”了一声：“好丰富的早膳啊！”
　　穆衍风与萧满伊同时惊了，皆抬头怔怔地瞧着她，半晌没反应过来。
　　于桓之撩了衣摆在桌前坐下，笑说：“这般周到。”
　　穆衍风怔然：“啊？”
　　于桓之拾起筷子指了指满桌琳琅的菜色：“连日奔波食宿不佳。今日回庄，见菜色如此之好。两月不见，你益发细心了。”
　　穆衍风知道于桓之是有心调侃，但他此时心中纷乱，无暇应付，只岔开话题道：“你们一路，可有遇险，可有什么收获？”
　　“皆是琐事，可日后再议。”于桓之笑道，“若说收获，倒是有一件。”
　　“什么？”穆衍风愣道。
　　“衍风，你要办喜事了？！”门外，忽然传来穆香香喜悦的声音。
　　萧满伊手中筷子砰然落地。


　　第67章 ...
　　*
　　春光无限好，日晖下人亦显得喜气洋洋。
　　穆香香一脸明媚的笑容，手拿团扇，裙衫摇摆着进屋：“风儿，方才童四与我说你要张罗亲事了？”说着，她眼梢挑了挑，余光自于魔头，小桃花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萧满伊身上。
　　萧满伊若无其事拿了个桂花糕来吃，咬着舌根，吸了口凉气。
　　穆衍风见萧满伊的模样，有些失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忙道：“不是我办亲事，我只是帮小于张罗。”
　　“是我。”于桓之笑道，随即起身施以一礼。
　　南小桃花见状，也慌忙跟着站起来，弯身嘿嘿笑着，叫了声：“大小姐。”
　　于桓之道：“我与霜儿情意相投，想必大小姐亦有所察觉。于某不才，想借流云庄之地迎娶霜儿为妻，不知大小姐应允否？”
　　穆香香摇扇愣了愣，心中自是喜极，表面却云淡风轻：“干儿子你自幼长在流云庄，娶媳妇不必经过我应允。只是南姑娘本与风儿有婚约……”
　　“姐。”穆衍风也起身，“我会给爹修书一封，告知他霜儿妹子和小于的亲事。不过我不知爹今在何处，还望你帮我送到。”
　　萧满伊听到这儿才反应过来，大喜道：“桃花儿你要成亲了？”
　　南霜乐道：“嗯，我要嫁给桓公子。”
　　于桓之微垂眸，目色含笑。
　　萧满伊“啊呀”一声站起来，碎花流苏随青丝晃动，她一脸笑容如芙蓉美好：“桃花儿要嫁人了，真是好事呀！”
　　“好事吧？”南霜颇为炫耀地反问一句，“我也老开心了。”
　　“嗯嗯。”萧满伊点头如捣蒜，“你嫁人啦，就可以生小崽子了，日后生许多小桃花，认我作干娘。”
　　南小桃花受到鼓舞，点头拍桌道：“好！生他十个八个！”
　　穆衍风呆了半晌：“妹子，可别累着小于。”
　　于桓之摸了摸鼻子，淡笑起来。
　　穆香香亦笑道：“如今干儿子要成亲了，风儿你几时办喜事？”
　　此言一出，穆衍风愣怔片刻，不由抬目望向萧满伊。
　　眼风相接，萧满伊垂下头，抿了抿嘴，又若无其事与他笑道：“衍风的亲事也快了吧，我过几日便随他去苏州。”
　　穆香香只当是她那榆木脑袋的弟弟开了窍，要带着媳妇儿去苏州城置办嫁妆，笑得嘴都合不拢：“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语毕，她又欢喜道：“若风儿抓紧些，说不定两桩亲事可一起办，我这便去翻翻黄历，为你二人算算日子。”
　　穆衍风自然知晓萧满伊要去苏州的意思。然则仿佛有一堵墙横亘在二人之间，他明知是误会，却不知从何解释。
　　待穆香香离去，于桓之与南霜悠闲自得地坐下用膳。
　　桌前安安静静的，无人言语。
　　穆衍风蹙眉想了许久，问：“去了苏州后，你去哪里？”
　　若萧满伊答不晓得，那他一定会将她留下，他会说，既然无地方可去，不如留在流云庄。
　　可是萧满伊没有。
　　她今日的胃口格外好，喝粥吃菜喂点心，“我跳惊鸾曲啊。”萧满伊若无其事地答道，“我从前没跟你说过，我们跳惊鸾曲的，日后要去寻一个传人。”
　　“你——”穆衍风怔住，猛然抬起头。
　　萧满伊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吹了吹被热气烫着的手指：“我从前老干些傻事，现在睡了三月，人也睡清醒了。你看，每人都有自己的事。你要成亲，要娶杜年年，要去武林大会拿前三甲，要做盟主。我也要跳舞，要完成师父的遗愿，要去找惊鸾曲的传人。”
　　“惊鸾曲的传人……不能随便收一个么？”穆衍风迟疑许久，才问。
　　“不能。”萧满伊抬头将他望着，神色很坚定，“惊鸾曲的传人，万中选一，我师父的师父，找了二十年。”
　　“可是——”
　　“你放心。”萧满伊道，“我离开之前，定会陪你去苏州。”说着，她又埋头嘟囔着，“我不过想留五日而已。”
　　穆衍风心中一紧。积蓄了整个上午的晦暗情绪终于爆发。
　　他将筷子“啪”得往桌上一放：“什么苏州？！我几时让你陪我去苏州了？！”
　　“衍风……”
　　“自你醒来，就不断提苏州，不断提杜年年，我几时让你陪我去找她了？！”
　　萧满伊神色一慌，忙道，“若她不愿见我，我不去就是。”
　　“你……”穆衍风起身望着她，却见萧满伊抿着嘴，愣然的模样不知所措。
　　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心没由来地痛起来，慢慢的隐痛，却能渗入经脉，渗入骨髓。穆衍风蹙着眉头，袖袍一拂，转身离去。
　　萧满伊呆愣着，半晌才将手里的馒头喂进嘴里，味如嚼蜡。
　　南小桃花瞧着形势不好，不由转头看向于桓之。于魔头悠哉乐哉为她夹了一筷子菜，摇了摇头。
　　南霜顿了下，将萧满伊手里的半块馒头拿开，道：“烟花你别担心，我瞅着大哥的意思是不娶杜年年了。”
　　南桃花以为，循循善诱，方为正道。
　　萧满伊倒也容易上钩，她望了望满桌的菜，点头道：“嗯，也是，兴许他不去苏州，是因为不想娶杜年年了。”
　　于桓之与南霜自凤阳归来，萧满伊沉睡了三月醒来，流云庄春深时会有一桩亲事。
　　然而喜事连连，一顿早膳却不欢而散。
　　穆衍风不知所措，萧满伊伤心失望。
　　于桓之倒是自得其乐，当饭毕两人回晖雨轩时，南霜问他为何不将实情说与萧满伊听。
　　于小魔头这厢头头是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二人的心结已存有多年。若非他们自己解开，日后心中更有芥蒂。此刻辛苦一些，待话说开了，亦能拨云见日。”
　　穆衍风并未走远。枫和苑的枫树抽芽了，他站在二楼廊檐前望着，见于桓之牵着欢喜的小桃花，在树丛花影间走过。
　　正房内却迟迟未有动静。
　　萧满伊在里间，也不知在作甚。
　　她今日才醒，又住在枫和苑，想必有诸多不便。
　　在穆衍风的印象里，萧满伊甚少会不知所措。
　　她生来随性，喜怒溢于言表，对人亦自来熟，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从不做作。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穆衍风亦是这样的人。
　　曾几何时，穆昭仍高居武林盟主之位时，与小穆衍风道：“你爹我一生太过平顺，习武得天独厚，生来便是流云庄少主，因此性情太过耿介，这样不好哇。”
　　彼时穆衍风尚还懵懂，只问耿介有何不好。
　　穆昭道：“人生在世，当是不如意的时候为多。一个人若半生遂意，那么他的脾性便未经过历练，日后若遇挫折，便很容易消沉。我所谓的耿介，说的是不知收敛的脾性，而非单单大方豪爽。”
　　穆衍风道：“既然爹知晓这道理，便是无妨。”
　　穆昭又摇头叹道：“有的事不去亲自经历，知道的全是皮毛。我一生至今得天独厚，未逢挫折，是福亦是祸。要我说，年少多历练，从苦难中爬起前行，才能磨出淡定心性。你爹我认识一个好友，他便如这般清心寡欲，让我好生艳羡。”
　　穆昭言及的好友是于惊远。
　　彼时穆衍风尚不明白他爹所言之意，然而近日，他有些明白了。
　　所谓被磨出的心性，便是在一次次的困难中欲火而生的脾性。
　　大抵今日的萧满伊，在坚定地与他说着要去找惊鸾曲传人的同时，也开始学会忍痛割舍昔日心愿，学着有所但当，学着用云淡风轻的表情粉饰太平。
　　而自己又何以变得这般踌躇，是因为在乎了？
　　萧满伊听见屋外有叩门声，她匆忙将收好的行囊往衣橱里藏去。
　　穆衍风听屋内有动静，迟疑了片刻，才将门推开。
　　“衍风？”萧满伊拂了拂鬓发，笑得明媚：“你来啦？我以为你刚刚生气啦。”
　　“没有。”穆衍风仍旧立在门前，“方才，对不住。”
　　“没事没事。”萧满伊连忙摆手，又去桌前为他倒了杯水，说：“我让离梦新泡的花茶，你尝尝。”
　　穆衍风点了下头，举步来到桌前，接过茶不饮，问：“你好些了吗？”
　　“好些啦。”萧满伊又笑，“睡了三月，可要多活动活动。”
　　她的笑容有些僵，穆衍风也发现了。
　　他端起手中茶水一饮而尽，将手探入腰间，摸出一个饰物，递给萧满伊：“这个。”
　　萧满伊顺眼瞧去，脸色忽而变得很是窘迫。
　　穆衍风手上不是别物，正是南小桃花从他那里弄来的冰丝盘龙剑穗。
　　冬天时，南霜将这剑穗送来给萧满伊，还顺道为它换了女装。细穗上穿了两个东珠，打了个花结。
　　萧满伊嘴角抽了抽，半晌道：“这是……”
　　“你昏睡那日，我替你……我让人替你换衣裳，找到的。”
　　萧满伊垂头望着脚尖，顷刻又抬头认真地将他望着：“不瞒你说，我喜欢你这剑穗已经很久啦。后来桃花儿瞧着我喜欢，就帮我要来，还弄了花结东珠，让我将就着用。如今被你发现了，你便拿回去吧。”
　　穆衍风垂眸望着那花结与东珠，半晌道：“挺好看。”他伸指在东珠上摸了摸，往前递去，“你拿着吧。”
　　萧满伊愕然看着他，额发下的眉目英俊如初，“给我？”
　　“嗯。”
　　萧满伊抬手去接，两人的指尖一碰，心中均是颤了颤。而那剑穗，便在这颤动间，砰然落地。
　　“铛”一声似惊醒梦中人。萧满伊俯身将它拾起时，眼中多出几分萧索。
　　她以为他在感谢她。
　　因为感激，所以他将这样珍贵的物件送给她。
　　其实她不需要感激，她要的，自始至终都如她手上的杏花链子。
　　并蒂花开，共结连理。
　　穆衍风沉吟片刻，又道：“你睡了三月，鲜少活动。等下用过午膳，我、我陪你去山间走走。”
　　“不、不用了。”萧满伊垂头，“你不是说还有事与于桓之相商。再说桃花的亲事在三月初五，还需得好好筹备。”
　　以前懵懂，她上门寻自己一同行走江湖。穆衍风记得，若陪萧满伊去市井小巷走一遭，她定能欢喜好几天。
　　穆衍风忽觉有些心酸，只道：“前庄的事，我现下赶去处理。小于和霜儿妹子的亲事，亦不急于一时。我……午膳后过来。”
　　他出门时，萧满伊注意到他腰间别着剑，仿佛方才用早膳时，他的腰间也别着长剑。
　　从前若在枫和苑，穆衍风是不会将长剑随身带着的。
　　萧满伊觉着有些奇怪。她能记得许许多多与穆衍风相关的事情，包括他有哪几身好看的衣裳，哪几把锋利的剑柄，哪几样奇怪的癖好，哪几个放在心里的人。
　　可她却不知道，穆衍风是何时有了随时随地带剑的习惯。
　　她自然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那日她昏睡，穆衍风坐在床榻边掐破自己的虎口渗出鲜血，悔不当初时，只好一遍又一遍叫着她的名字，不相信她会就此离去。
　　他说，喂，萧满伊，起来了，我回来了。
　　便是自那以后，他随时将剑带着，以为这样便可以保护她，留住她。
　　萧满伊叹了口气，回到内间打开衣橱，取出收好的行囊。
　

　　第68章 ...
　　*
　　出庄的路，萧满伊是熟悉的。
　　浓郁的春晖洒在后院，角落不见光处，仍有湿漉的青苔。
　　几个月前，她与小桃花女扮男装，从此处遛了出去。矮墙畔的藤蔓长出嫩叶，密密匝匝长在在木门周遭，萧满伊伸手拉门。
　　门开，便吹来一阵寒风，夹杂着飞花与残叶。
　　从流云庄走下山，需要花两三个时辰。萧伊人估摸了时间，决定先到云上镇置办马匹，再休息一夜，待第二日神清气爽，再往苏州赶路。
　　一直以来，萧满伊做事全凭冲动。然而这次，她以为自己不应当再打无把握的仗。
　　说到底，她并不欠杜年年什么。即便穆衍风因着她舍身救人的缘故，与杜年年婚事不成，这恶果也不应当由她来承担。
　　萧满伊见着穆衍风的模样，似是心乱如麻，便想着不如自己下山，与杜年年好生商榷一番。
　　她萧伊人再不济，该争取定要全力争取，她倒是明白的。
　　杜年年既然欠她一条命，那么她亦筹码让她不要嫁给穆衍风。
　　萧满伊想，若杜年年真的喜欢衍风，必定不会让他承受死别之痛。
　　南霜嫁给于桓之，倒是让萧伊人颇为放心。南小桃花平日看起来傻愣傻愣的，其实人机灵得很，又会体贴身边人，若她嫁给于桓之，日后两人留在流云庄，与穆衍风亦有个照应。
　　云上镇倒不像往日热闹。
　　离五年一次的武林英雄会，仅剩不足两月时光。各门各派的野心之辈已然闭门习武至紧要阶段。离得远些的，指不定已经上路。
　　届时云上镇定有八方宾客云集，一争武林霸主之位。
　　丁蕊的青青楼重建了，少了叶儒和以往几个戏子，生意大不如前。
　　萧满伊在离青青楼不远的少宝客栈歇下。
　　这间客栈是座旧楼子改修的，厅堂无隔间，因而很大，客房也有不少。想必掌柜的颇有生意头脑，借着武林英雄会的热闹，盘下这座楼子改成客栈，好猛赚一笔。
　　时已黄昏，日暮镕金。
　　萧满伊要了匹马拴在客栈后院，便回了房间。
　　窗外是夕阳映青山，点点辉光闪耀，远天的云很淡，均化在璀璨的黄昏中。
　　霞色热闹，如春意欢畅。每当看见这样的场景，萧满伊便不由想起小桃花，欢天喜地且纯良聪慧的丫头。
　　入夜后，楼下亦有喧嚣声。方才进客栈时，萧满伊便瞧见大厅楼道内侧有一隔间，里面甚为轩敞，只不知作何用。反正此刻也睡不着，所幸下楼一探究竟。
　　云上镇虽不大，然而客栈颇多。穆衍风见时已近晚，心中不由着急起来。
　　他本想趁着午膳找于小魔头谈谈流云庄的事，岂料穆香香翻了黄历后，便将魔头桃花叫道一处，兴致勃勃地商量起婚事。
　　穆衍风闲着，便不觉绕回枫和苑。当时午过，正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他以为萧满伊是累着歇息了，还在门口等了半晌。
　　结果推门却不见半个人影，联想到萧满伊早膳时若有所思地模样，穆衍风不由惊觉，连忙策马下山。
　　萧满伊离庄未惊动任何人，应当并未骑马。而半日行程，至多到云上镇。这么想着，穆衍风便有了方向，下山一路西行。
　　要说他到云上镇的时间，还比萧满伊早些。
　　可惜镇中街巷岔口多，萧满伊又换了男装，委实不好探问。
　　彼时他从新修的少宝客栈开找，在云上镇绕了一圈，又回到客栈楼下。
　　天已擦黑，晚霞褪色。街巷边车马辚辚。客栈内灯火通明，饭菜香，酒香，隐隐入鼻。
　　而穆衍风却丝毫没有胃口。
　　他沉了口气，决计进少宝客栈要盏茶解渴，趁着天未全黑，往苏州城赶。
　　客栈厅堂轩敞，楼梯内侧隐有隔间，里面甚是热闹。
　　少宝客栈本是为江湖人所建，自然少不了江湖人的乐子。穆衍风一望便知那隔间这客栈内置的赌坊。
　　从前他与于桓之亦上过赌坊。不过他二人不好这个，来此处多半是为了探听江湖消息。
　　倒是穆昭说，曾有几次带着穆衍风上赌坊，美其名曰“小赌怡情，大赌伤身”。
　　穆衍风此时心中焦虑，并无此闲情。他匆忙喝了两盏茶，正欲走，却见赌坊内走出二人。
　　那两人均是江湖人打扮，边走边道：“这小哥长得白净好看，那胡二爷向来好男色，瞧上他是理所应当。”
　　另一人点头，笑得猥琐：“你说胡二爷多久能拿下他？”
　　“这还用说？胡二爷这会儿给他面子，不过是冲着他那张皮相。可他若真不从，胡二爷也可冲着那张皮相，强掳了他。”
　　“胡二爷？”穆衍风听两人提起“白嫩小哥”，心中不由一紧，“你们方才说谁？”
　　那两人看眼前之人玉树临风，器宇不凡，想必不是泛泛之辈，忙道：“可不就是猛虎帮的副帮主胡二爷么？方才赌坊里来了位小哥，长得那叫水当当的美，胡二爷瞧上了，于是……”
　　话未完，穆衍风急匆匆绕过这二人，掀帘入了赌坊。
　　赌坊内倒也亮堂，四角点着巨臂烛。每个赌桌上方悬着油灯。
　　众人都歇了赌，而是围在一个桌旁看热闹。
　　穆衍风远远望去，之间桌前站着一人，身材纤细，着紫衣，头发在后脑挽了个髻。因离得远，他看不太真切，但瞧着身形，却与萧满伊有八分相像。
　　紫衣人的面前，立着一位公子哥身后跟着几个打手。公子哥长得倒算周正，想必便是方才两人所说的胡二爷。
　　还未等穆衍风上前，胡二爷便道：“你说你与流云庄少主有交情，我如何信你？”
　　周围响起一片压低的耻笑声。
　　紫衣人垂眸，须臾又从袖囊里掏出一件物什，道：“以此为证。”
　　穆衍风瞳孔猛地收紧，悬在那人指尖的正是他送给萧满伊的冰丝盘龙剑穗。
　　胡二爷一瞧那剑穗，不由大笑起来：“女儿家的饰物？”
　　萧满伊“哼”了一声，又将剑穗往前递去：“你且仔细看看。”
　　胡二爷挑眉诧然，接过剑穗。穗丝如冰在手心一滑，他垂眸赫然见着那盘龙结。这是御赐之物，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你……”胡二爷不由怔住，然而只是片刻，他却将那剑穗往手里一握，塞入腰间，“剑穗归我，人，亦归我。”
　　萧满伊见他将剑穗抢走，不由睁大眼，怒道：“你还我！”说着，她扑上前去，作势要抢。
　　胡二爷不料这剑穗于她这般珍贵，未及时闪身，却与萧满伊撞了个满怀。
　　“你是——”话未完，他忽然一笑，抬手将萧满伊的发簪一抽，一袭纷纷落下，趁着白如玉的脸蛋，益发娇媚动人，“你是女子。”
　　胡二爷调侃地望着萧满伊：“想必是那个风流少主的……”
　　“砰”一声，一个骰子擦过胡二爷的脸，直直嵌入他身后的木墙中。
　　胡二爷的脸上赫然出现一道血痕：“什么人？！”
　　穆衍风抽剑一扬，凌厉剑啸声惊得周遭赌徒匆忙为他让出一条道。待他走到胡二爷面前，脸上的神情已是怒极：“还来。”
　　胡二爷见眼前人剑芒凛冽，却仍不甘失了气势，他后退两步，轻呼一声：“上。”
　　身后打手鱼贯而出，加之埋伏在人群中的打手，前前后后共有近十人。
　　穆衍风只前跨半步，抽出身旁一江湖人的两柄短剑，凌空掷去。
　　双刃快疾如梭，令人毫无招架之势，转眼便逼退十个打手。
　　胡二爷还未看清，穆衍风便横剑在他的脖间：“还来。”
　　“你——”胡二爷睁大眼，话还未必，穆衍风反手持他的衣襟将他往赌桌上一摔。
　　寂然的赌坊中，一个赌桌轰然碎裂，木片扬尘，烛火晃动，穆衍风持剑走前两步：“将剑穗还来。”
　　萧满伊从未见过穆衍风这般动怒。她愣怔地看着，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衍风……你来找我？”
　　穆衍风的背影一僵，却并未回头，他挥剑在胡二爷腰间一扫，将凌空弹出的冰丝盘龙剑穗接住。与此同时，胡二爷的腰间亦涌出汩汩血流。
　　周围人听见萧满伊唤他“衍风”，早已猜出流云庄少主的身份，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胡二爷在地上哀嚎，却无一人上前帮忙。
　　穆衍风收剑时，有片刻愣然。然而这片刻后，他毅然决然回头，阔步迈到萧满伊的面前，抓起她的手腕便往外走。
　　春日的夜仍有些凉。
　　穆衍风头也不回大步走着，手仅仅箍牢在萧满伊的腕间。有飞花入眼，月色朦悠，两人却疾步穿过模糊寂静的夜。
　　萧满伊跟得亦有些踉跄，“衍风，我的行囊还在客栈。”
　　“明日我让人帮你去取。”
　　“你带我去哪儿？”
　　“回庄。”模样风回身在她腰间揽过，将她抱上马。
　　萧满伊还未坐稳，穆衍风的身体带着热气从身后贴来。他扬鞭打马，将萧满伊紧紧护在怀里，朝流云庄的方向策马而去。
　　明月悬空，枫和苑中风声隐隐。
　　穆衍风拉着萧满伊，走进正屋将门砰然关上：“为何要走？”
　　他的语气似藏着暗涌的寂静海面。
　　“衍风你怎么啦？”萧满伊不解地望着他，不知他眸深似夜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问你为何要走？”穆衍风上前一步，抓着她的手腕，“你知不知道，午膳时我来找你，看见你不见了，以为，以为你……”话还未完，他的声音却低了下来，半晌穆衍风凝视着萧满伊，“日后别走了。”
　　“衍风我……”萧满伊垂下头，“我还有要做的事，我要去寻惊鸾曲的……”
　　“起码不要悄悄离开。”穆衍风偏过头，望着罩在窗前的月色，望着隐隐晃动的烛火，“起码，日后要走，与我说一声。”
　　他的语气，七分无奈，三分惘然。从来叱咤风云的穆少主，亦有这般莫奈何的一日。
　　萧满伊心底有些涩，解释道：“我今日是想去苏州，我自私，我……我不想让你娶杜年年。可你不会听我的，我只好去找她。”
　　穆衍风闻言猛然回过头，睁大眼看着她。
　　萧满伊顿觉尴尬，目色闪烁，又故作若无其事道：“其实你娶了她有什么好。她至多五年的命，最后还得分别，是得不偿失。你不若另找个心仪的女子。我不是说我自己啊，我也得走，不过天下之大，总有你喜欢的……”
　　“我自始至终，从未喜欢过杜年年。”穆衍风忽道，“这都是你一厢情愿地以为，以为我喜欢她，以为我要赶你走，以为我想娶她，以为我想拿你的命，去换她的命。”
　　“你将自己看得这般无足轻重，究竟是为何？”穆衍风问道。
　　萧满伊能看见他眼眸深处闪烁的光如星辰，惊心动魄般耀目：“衍风，你是说……”
　　一双唇突如其来贴了上来，带着霸道的气息，似要强行将她纳入自己的生命。


　　第69章 ...
　　*
　　昏黄的油灯爆了一下，飞溅出几粒火星子让萧满伊不由想起曾看过的烟火。
　　当时尚年少，她在京城跳罢一曲惊鸾，漫天绽放的烟火如春日开得如火如荼的桃梨。远远人群中，却有一位少年公子气度不凡，玉树临风。
　　她说她要游历天下，让人与她些银两作盘缠。
　　于是那公子将钱袋递到小仆手里，朝台前指了指。
　　彼时有烟火如花砰然绽开，映亮他英气的容颜，潇洒的气度桀骜不驯，便是这惊鸿一瞥定下一生因缘。
　　当穆衍风唇带着霸道的气息紧贴上来，萧满伊的脑中闪过许多念头。
　　如梦如幻的往事化成一汪湖水，湖底沙泥积厚，让人泥足深陷。
　　萧满伊望见穆衍风细碎的额发间，半睁的眼。他的眼里却不见清明，几分迷离几分情醉，竟像是对她一往情深。
　　她在心底一叹，这份情来得霸道，是真是假何必去计较。人生几十年，美好岁月如梭，倘若眼下不抓住，日后只能后悔莫及。
　　于是萧满伊闭上眼，微张开唇。
　　穆衍风似疯魔般，左手扼住萧满伊的手腕，右臂紧箍住她的腰。
　　一吻如狂风骤雨袭来，直让人魂智皆丧。屋外刮起了夜风，吹落树叶拍打在窗棂，月色在翻卷的云层若隐若现，池水粼粼微闪。
　　入春后日日和风朗朗，而这夜却有暴雨来袭，仿若谁的情恸，感染天地。
　　穆衍风觉着心底有难以遏制的冲动，他能真切感到浑身血流汩汩涌动：“我……”他的右臂还箍在她的腰间，抬头愣然将她望着，带着沙哑的声音，“满伊，我想……”
　　他抬手帮她理着散落在脸颊的发丝。青丝过手，亦能在心间带起一股激荡。
　　萧满伊伸手轻轻抓住他修长的指尖，半是困惑半是惶恐地看着他：“衍风，你怎么啦？”
　　明眸如月，眉眼如画，脾性亦如初时般率真。
　　而穆衍风却不知自己是从何时起，对她有了这般深的感情，以至于在她沉睡不起的三月里，一向好动的自己可以日日守在床榻边，说着无谓的话，学着于桓之翻书卷来念给她听；以至于今日他以为她离开，便做好追到天涯海角的打算。
　　他将头埋入她的脖颈：“满伊，不要走。”
　　萧满伊愣然，半晌，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环住他的腰，轻声问：“我走了，你担心了？”
　　“嗯。”穆衍风闷闷答道，鼻息吐在她的脖颈间，有些微发痒，“很担心，所以，我到处去找你。”
　　他的语气在某个片刻，竟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心头好失而复得后，还有些后怕。
　　萧满伊在他怀中抬头：“衍风，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儿喜欢我了？”
　　四目相接，目色中均有水色滢滢。
　　忽然间，穆衍风道：“嗯，喜欢你。小于要娶霜儿妹子，我穆衍风，定也要让你做这流云庄的少夫人。”
　　“衍风？”萧满伊愣怔地望着他，半晌抬手在他胸前推了推，“你说你要娶我？”
　　穆衍风认真地看着她：“是。”
　　萧满伊又呆了片刻，眨了眨眼睛，又朝屋内四下望去，一边念道：“幻觉，这都是幻觉。”一边推开他外屋外愣愣走去。
　　穆衍风怔了怔，忽而蹙起眉头，他伸臂从后方将萧满伊揽入怀里，滚烫的唇摩挲在她耳鬓：“以前是我不懂，看不清自己的心，今后你留在我身边，可好？”
　　萧满伊的脑子轰然乱了，耳边的气息微痒，腰间的手臂强健有力，还有大片清新又温热的气息从身后涌来，将她团团包裹。
　　片刻，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萧满伊猛然挣脱开他的手，转身怒道：“你说留下我就留下啦？那这么多年，我跟着你大江南北的跑，你可曾对我有片刻理解？当年说好一起闯江湖，你发现我是女子，就要毁约。女子怎么了？对女子许下的承诺就不算承诺吗？！结果剩我一个人，好容易凑齐银两，跟着你从京城一路来江南。为了寻一个跟你住的近的地方，你知道我去求了多少人？！”
　　“我天天来寻你，你却从不来看我。我病了，在床榻上等了你七天，你才与你姐一起来将我接入庄。我承认是我一厢情愿缠着你，我承认自第一次见你我便喜欢你，便愿意这般做。可我心里也觉着委屈。我师父总跟我说凡事要坚持，要守得云开见月明，她说只有坚持下去，所做之事，才会有意义可言。”萧满伊说到这里忽然退了两步，她苦笑一下，“我坚持了这些年，连师父的遗愿也背弃了，只想与你一起。”
　　“衍风，我问你，若那日我真地死了呢？你又待如何？”
　　屋外忽然落了雨，雨声渐大。风透过窗隙吹进屋，穆衍风的神色明灭，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拳头，“我不知道。”半晌，他沙哑道。
　　“你……不知道？”萧满伊睁大眼睛，愣然望着他。
　　穆衍风看入她的眼，须臾露出一个愁苦的笑容：“你当时若去了，我真地不知道自己会如何。”
　　萧满伊顿觉一股压制不住的怒意用上胸腔，她回身几步走到内间，举起高几上的白瓷瓶“啪”一声摔在地上：“你不知道？！”
　　瓷瓶清脆碎裂，瓷片分崩离析。
　　萧满伊跺脚指着穆衍风，泪水蓦地决堤，“我告诉你，哪怕我萧满伊可以随便为了你一句话去死，也并不是说我天生贱命。是、是，我无父无母，举目无亲。可人活于世，谁不宝贝自己这条命？谁的命不重要？！可你却说我若死了，你不知道该怎么做。好，我告诉你。我要你穆衍风一辈子都记住我，我要你一辈子都对我心存悔念，无法释怀。我……”
　　“已经忘不掉了。”穆衍风抬头望着她，对她惨然一笑，他走进几步，对她伸出手：“你睡了三月，我日日除了练剑，便回来守着你。夜深睡着了，怕也要醒好几次，总要过来看你还有气息才算心安。”他顿了顿，笑得无奈，“其实你方才问我是不是有点儿喜欢你，我真不知怎样答。我这个人，其实有点木讷，虽说平日与小于玩笑开得大，却不知到底什么才是喜欢。不瞒你说，我现在也不知道。”
　　“可若这天下，若能有个女子，能与我相伴一生一世，我希望那个人是你，满伊。”
　　萧满伊垂眸望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因为长年持剑，所以茧很厚。她抬手，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出去。指尖相碰，她讷讷道：“不许骗我。”
　　穆衍风反手握住她的手，抬袖将不断从她眼眶里滑出的泪擦去：“我以前想得简单，觉得年纪差不多了，就寻个贤惠姑娘为妻。去年秋天我住在万鸿阁，有一天醒来，瞧见一个很漂亮，性情很好的姑娘在我床上。”
　　“其实若按我从前的想法，将她娶过来也无妨，何况当时我觉着她脾气极好，相处起来亦极为和睦。不过我却一直在心里想，若我娶了她，萧满伊该怎么办呢。她定会来流云庄来一哭二闹，定会说我始乱终弃，定然会日日吵得我不得安宁。因此这个女子再好，我亦是娶不得的。”
　　萧满伊仰头看着他：“真的。”
　　穆衍风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将她揽入怀中：“从前是我不对，我日后，定不会负你一片心意。”他长叹一声，道：“满伊，别生气了。”
　　萧满伊埋头在他怀里：“不是生气。我就是有些后怕。”
　　“后怕？”
　　“当时我很怕啊。我一个人躺在床榻上的时候。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怕再也见不到桃花，怕再也跳不了惊鸾曲。”她顿了顿，又涩涩道，“我还想着嫁给你做媳妇儿呢。”
　　穆衍风闻言，身子却是一僵。
　　这话他从前也听了无数次，然而这夜却不知为何，分外撩人。
　　窗外雨打廊檐，水雾弥漫，萧满伊从他怀里仰起头，扶住他的手臂，踮脚轻轻覆上他的唇。
　　柔软的唇瓣相触的霎时间，竟像有野火燎原燃在穆衍风的心间。
　　他似疯魔般俯身封住她的唇，左臂箍住她的腰间，半屈□子将她横抱起来，大步便往内间床榻走去。
　　纱帐纷飞，穆衍风将萧满伊放在床榻欺身而上。衣衫凌乱如潮水而褪，一抹嫣红的肚兜映在穆衍风眼里近似一团烈火。
　　他的衣衫几乎褪尽，敞开的亵衣露出矫健的身躯。穆衍风俯身吻上她的脖间，微痒与热气让她不由发出一声嘤咛。
　　他的动作一滞，然而刹那片刻，竟在她的脖间嘶咬起来。轻微的痛与酥麻，伴着湿润的吻，由上而下遍布她的全身。
　　萧满伊如堕云雾之间，再回神时，只见穆衍风的眼眸清澈且深邃，带着几许迷离，痴痴将她看着：“可以吗？”
　　“什么？”萧满伊一愣，垂眸时心中却不由大惊，也不知何时，两人已然□地依偎在一起。
　　穆衍风叹了口气，伸手摩挲在她光滑的臂，片刻，他动了动身子。
　　似有灼热坚硬之物停在门户之前，萧满伊大为骇然，不由伸手抓牢他的手臂：“你……”
　　穆衍风却笑得温柔，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发，在她眼上轻轻吻了吻：“你若不愿，我便作罢。”
　　萧满伊一愣，片刻偏过头，望着微明的烛火，怔然道：“我听说忍着，会很难受。”
　　“是。”穆衍风道，“不过无妨。”
　　萧满伊又将头偏向另外一边：“我是说，你忍着难受，我忍着也……”
　　还未等她说完，穆衍风的手，已然从她的手臂，移至胸前茱萸，轻轻挑弄几圈引得她全身一阵酥麻。
　　他轻轻将她分开，往前稍稍挪了挪，又道：“会有些疼，不要怕。”
　　萧满伊的耳根烧烫，片刻伸手勾住他的脖间，毅然决然般点点头：“不怕。”
　　穆衍风抿唇蹙眉，疏忽间猛地挺进。萧满伊直觉剩下灼热长驱直入，力道近乎将自己的身体撕碎，她咬唇闷哼一声，拼命不叫喊出声。
　　良久，他在她的身体里动也未动，却伸手俯下脸，轻轻吻在她的唇畔，脸颊：“很疼？”
　　“嗯。”萧满伊睁开眼，“好疼。”
　　穆衍风却笑道：“那停下？”
　　萧满伊已经，猛地摇头，偏头涩然道：“有始有终得好。”
　　“好。”
　　情如潮水，慢慢浸满人的神智，直至失控般金戈铁马，铿锵一梦。当穆衍风将她搂紧，将她溶在自己体内，一次次失控地去向云霄之时，萧满伊仿佛看见了错失了这么多年的春晖万丈。


　　第70章 ...
　　*
　　夜里落了雨，雨水淅淅沥沥，润物无声。
　　第二日天亮的极静，不见朝霞，不见日晖。苍穹渐渐由藏青变作蔚蓝，枫和苑里，倒有杜鹃迎着早春的雨水盛放。殷红的花色美得静谧。
　　穆衍风这日睡得极沉。
　　三月来，他都未有过好眠。梦中，他恍若瞧见夜里的戏台子上，有个娇小女子手持水袖凌空起舞，数朵烟花绽放在天幕。
　　他抿了抿唇，不觉将怀里温暖且柔软的身躯搂得更紧，埋头在她的颈窝间。
　　一股幽香隐隐入鼻，穆衍风半醒未醒间觉得有些异样，他蹙着眉缓缓抬起头，张开眼，然后惊了。
　　他惊诧，倒不是因为发现怀里躺着的是萧满伊。昨晚他穆小少主做了如何禽兽不如的事情，他自是清楚得很。
　　可常年习武的人，最周围发生总是很警觉，但无良如他穆衍风，却只记得夜深纵情如堕云端，竟忘了是何时相拥着睡去。
　　怀里的身躯动了动，穆衍风又是一僵。
　　她醒来的模样如轻轻绽放的睡莲，脖间胸前残留的红痕看得他触目惊心。
　　“醒了？”他问，胸口颇有些起伏不定。
　　萧满伊显然还未清醒，张着迷蒙的眼望了他一阵，伸手便朝他脸上摸去，摸了半晌，她道：“这梦做得也忒真了。”
　　穆衍风的神情很尴尬，他伸臂捉住她的手，唤了声：“满伊。”
　　萧满伊一愣，目光渐渐由相握的手移到他的右肩。此处有一排牙印，是她昨晚疼痛之极咬上的。
　　下半身残留的隐痛传来，萧满伊的脸唰得红透，她埋头却见两人未着任何衣衫相拥一起，不觉更加窘迫，“真的……么？”
　　“什么？”穆衍风不解。
　　萧满伊仰头将他望着，“我们两，做那……那那种事了？”
　　穆衍风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吞了口唾沫道：“是。”他顿了一顿，又道，“小于跟霜儿妹子三月初五的亲事，我们……恐怕赶不及。你……”
　　见萧满伊睁大眼睛似难以置信，穆衍风又将话题一转道：“武林大会在四月初二，届时流云庄亦得筹备。你……可否等我两月，待武林大会一完，我便将你娶进门。”
　　穆衍风的脸色有些潮红，手掌轻轻地从她的发滑向她的背脊，继而小心翼翼探过头，在她额上一吻。
　　萧满伊怔了怔，忽而又埋头小声道：“两月算什么，我都等了你好些年啦。”这么想着，她忽又涩然说：“可惜我嫁了你，仍是要去寻惊鸾曲的传人的。”
　　穆衍风稍稍拧眉：“惊鸾曲有些端倪。”说到正事，他亦再不耽搁，继而道：“起来详说。”
　　哪知萧满伊方动了动身子，穆衍风却蓦然僵住。
　　抚在臂上的手掌猛地一紧，萧满伊抬头见穆衍风呼吸有些急促，额头隐隐有汗液，急忙向前探去：“衍风，你怎么了？”
　　“别、别动！”穆衍风猛地翻身躺平，伸手抚上额头。萧满伊一下失了平衡，跌入他怀中，自己也愣了。
　　方才□并未完全紧贴，两人又没动，所以萧满伊并未感到他的灼热与僵直。
　　此刻她跌进他怀里，好半天才以手撑榻，欲爬起身来。岂知穆衍风猛然伸臂将她紧紧环住，声音沙哑道：“满伊，别，别动。”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肌肤是滚烫的，心脏快且强有力的跳动着。天地万物仿佛都寂静了，方至此，她才听见屋外有雨声绵延，与潮湿的情/欲一般令人沉溺。
　　好半天，他的呼吸也未见平顺。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闷闷道：“衍风，你想要？”
　　“嗯。”声音若雾。
　　“那便要吧。”萧满伊道。
　　“怕你疼。”
　　“不疼。”
　　穆衍风沉沉发出一声低吟，忽然翻身将萧满伊压在身下，埋头狠吻住她的唇。
　　萧满伊只觉天地旋转，直至堕入虚无，世间腾起一股灼灼烈焰将自己团团包裹，抽身不得。
　　“不行……”穆衍风低喘了口气，埋头在她脖间。如火的欲望让他有些发颤，“我忍忍就好了。”
　　“衍风？”萧满伊不解地唤了一声。
　　“满伊，你……本是处子之身，昨夜还是初尝人事，我如此……是要不得的。”穆衍风说着，翻身斜躺在她身侧，凝眸望着她：“何况我还未给你名分。”
　　萧满伊嗔道：“你想始乱终弃啦？”
　　穆衍风呆住。
　　萧伊人乐道：“昨夜你也是初尝人事，所以……所以我才会那般疼吧？”
　　此话近乎挑逗，穆衍风刚刚熄了点的火，又蹭蹭往上窜。萧满伊微仰起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穆衍风却似遭雷劈般猛地翻身坐起，他抱着头：“你不知道，我要你怎么要也要不够……昨夜，我……”他转头望着萧满伊，已然豁出去了，“昨夜你不知道是几时睡着的吧。我就看着你，看着你在我的身下叫着我的名字，渐渐昏睡过去。我……我还是不够，后来我也不知自己是几时睡得。可惜这会儿我竟然又想……又想……苍天啊——”
　　听了他的话，萧满伊也愣了半晌。顷刻，她也若有所思地坐起身子：“以后，会一直这样么？没办法控制，整夜整夜的……”说到此，她的脸也不由红了。
　　穆衍风愣愣地瞧了她半刻，忽地拎起被角将她一丝/不挂的身子团团裹住，偏过头咳了一声道：“我看过一些……嗯……书籍，说是一开始，总会这样……可能我过火了一点，不过日后会好会有规律的。”
　　“那不就好啦。”萧满伊道，“日后这样……挺好的。”
　　“挺好的？”穆衍风侧目瞧着她。
　　萧满伊不自在地抬目望着房梁：“就是挺好的啊……我这么多年啊，从来未跟你，这般……这般亲近过。疼一点，其实没事吧？我……我也听人说过，日后可能就不会疼了。”
　　“嗯。”穆衍风道，“不过今天还是不行，你睡了三月才醒不久，我不能……将你的身子折腾坏了……要，咳咳，先补补。”
　　萧满伊点头：“嗯，那我补上两月再让你折腾。”
　　穆衍风闻言又是愣住，须臾他起身迅疾又无措地穿好衣衫，匆忙间目色闪烁，却也不看她：“你莫出屋，我去让人打水，备些早膳。”语毕，他往外间又走了几步，回头又道，“若仍是累，你便再躺下歇息片刻。”
　　还真叫穆衍风说中了。
　　待他出屋，萧满伊活动活动身子，真的是浑身倦乏，毫无力气。下半身仍在隐隐作痛，萧满伊只将肚兜和亵衣穿好，满头青丝流泻下来，称得那张美艳的脸韵味十足。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榻上，曲着膝又细细思起昨夜，竟不知不觉露出一丝浅笑。
　　屋外雨已渐停，浓厚的云层正在化开，春晖从缝隙中投下，院里一从杜鹃开了，触目的色泽令穆衍风不由想起方才起身时，在床榻上瞟到的那一抹嫣红。
　　他心中又紧了紧，有些喜，有些迷乱。
　　“少主。”离梦唤了一声，“少主今日倒起得迟。”
　　穆衍风回身问：“什么时辰了？”
　　离梦笑道：“未时了。本来辰时不见少主起身，我想着来唤一唤，偏巧撞见桓公子，他说少主昨日下山去寻萧姑娘，想必累得紧，让我不要吵着你。”
　　……想必累得紧。
　　不知何故，穆衍风脑中忽然做贼心虚地浮现出于桓之高深莫测的微笑。
　　“少主？”见穆小少主神色纠结且复杂，离梦又唤了声，“少主要用早膳吗？”
　　穆衍风偏头咳了咳，正色道：“嗯。早膳弄两份。再要一些……燕窝，鱼刺，对了，乌鸡也炖一只，粥要清淡些。糕点，她不算喜欢，就不要了。”
　　“她？”离梦愣了愣，忽然醒悟道，“少主是说萧姑娘吧？”
　　穆衍风亦是愣住，片刻一本正经道：“她睡了三月才醒，需要好好补一补。毕竟……流云庄有些琐事，需要劳烦她，切不可怠慢。”
　　离梦颇为古怪地看了穆衍风一眼，屈膝行礼笑道：“少主今日怪怪的，日后还是早起的好。”语毕，她旋身往膳房的方向而去。
　　穆衍风吁了口气，还好没被发现。虽说他不日定会迎娶萧满伊为妻，然而他所做之事毕竟不算光彩，更重要的事，传出去了，对萧满伊的名声亦有影响。
　　廊檐上积了雨，雨水滴滴滑落。窗纸泛黄，有些旧了。穆衍风愣神地想，大婚前，定要差人将这窗纸换了才醒。
　　满伊喜欢杏树。恰逢春日，得赶紧差人移栽几株杏树入眼，待春深花开满园，好娶她为妻。
　　正失神，院前忽然传来一个欢喜的声音：“穆大哥！”
　　穆衍风浑身一颤，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涌上来，连带着背脊也凉了凉，他慢慢转身，见着只有南小桃花一人，不由松了口气，笑道：“霜儿妹子来了？”
　　还好于桓之未跟上。
　　“你方才在作甚？”不远处的亭子里，突然响起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
　　穆衍风心中一沉，转头望去，亭中人身着青衣，温润如玉，不是于桓之又是哪个。
　　“你你你……你为何会在枫和苑？”穆衍风大惊失色。
　　于桓之理了理袖口，步到亭外，语气那是云淡风轻，“我一直都在，倒是你好像心事重重，竟未觉察到我在亭中。”
　　南小桃花道：“大哥，桓公子在这里等我用午膳。”
　　“午膳？！”穆衍风戒备地往正屋前一站，将二人挡住：“小于，你想作甚？”
　　于桓之清清淡淡道：“一道用午膳，我方才听你吩咐离梦备了好些吃食，我亦想给霜儿补补。”


　　第71章 ...
　　*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场夜雨过后，枫和苑内流水潺湲，满园泥土清新。
　　如此幽静惬意的环境中，正房前的格局却格外紧张。
　　穆衍风浑身炸毛盯着于桓之，于桓之面带微笑指了指正朝众人走来的离梦，南小桃花看看穆衍风，又看看于桓之，决定一齐将离梦望着。
　　离梦身后跟着几个丫头，手持托盘，上盛各种吃食，清淡如竹笋，滋补如乌鸡，奢华如鱼翅，不一而足。
　　“桓公子，南姑娘。”离梦笑道，“照着公子吩咐，备了四个人的份。”
　　“四个人？”穆衍风一惊，又朝门口挪了挪，“你早就吩咐过午膳了？”
　　于桓之道：“把门口挡得这么严实，莫不是不欢迎我与霜儿？”
　　穆衍风面露难色：“小于，今日不太方便，改天吧？”
　　“不太方便？”于桓之挑眉一笑，“正巧我今日闲，你若遇了难处，我可顺道帮一帮。”语毕，还未等穆衍风反应，于桓之便将早握在手里的石子往门上一弹。
　　那力道刚好，穆衍风回身便瞧见门缓缓被推开。
　　方才于桓之说话时将声音放得轻，因而萧满伊在屋内，并不知道屋外有他人。她见穆衍风去了好半晌也没回来，便捡了他一件冰蓝长衫披了，将就着水洗漱。
　　一夜纵欲，连走路都有些困难。好容易挪到屏风前，见门开了，萧满伊便下意识唤了声：“衍风？”
　　南霜听了很惊喜：“大哥将烟花找回来了？”
　　穆衍风还未来得及伸手拦她，小桃花抛下一句“我瞅瞅她去”，一溜烟进了屋。
　　谁知她还未溜到内间，便猛地刹住脚，退了两步，回头看看穆衍风，再看向萧满伊，笑了：“大哥好风流。”
　　萧满伊被噎住。穆衍风吞了口唾沫，抬头却对上于桓之笑意盈盈的目光。
　　“呵，果真。”于桓之笑了一声。
　　“你不进屋么？”穆衍风见他仍立在门口，咬牙切齿道。
　　门前站着的一干下人均不知所措。
　　于桓之却回身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离梦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她向来机灵，听于桓之如此说，便差遣几个丫头将托盘送进屋，目不斜视地退了出来。
　　屋内的气氛有些僵。
　　轻松自得的唯有于魔头与小桃花。
　　穆衍风蹙了蹙眉，抬目不禁对上萧满伊的目光，他咳了两声，硬着头皮关切问道：“好些了么？”
　　萧满伊亦赧然点点头，须臾又道：“我，我换身衣裳去。”说着，她便吃力往屋内走。
　　她走得极慢，南霜瞧见了，“哎呀”一声：“烟花你很疼吧？我来帮你。”
　　外间，穆衍风的脸蹭一下红了，于桓之勾起嘴角弯弯笑了。
　　萧满伊换了件月色长裙，头发用一根玉钗松松挽起，两缕青丝垂在脸颊两侧。如此清淡的妆容，加之眉眼中些许疲惫，竟如出水芙蓉，清新又妖娆。
　　从前萧伊人向来一身干练，嬉笑怒骂，何时做过这般柔情似水的打扮。
　　穆衍风自是看得心惊肉跳，不由联想起昨夜风流，心中更是一阵麻乱。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才将目光从萧满伊脸上挪开，盯着一双筷子发愣。
　　于桓之见状，似不经意道：“满伊姑娘与少主的亲事，要订了么？”
　　穆衍风虽说心绪纷乱，然则对于桓之，他仍旧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订了，武林英雄会在四月初二，待英雄会一过，我便娶满伊为妻。”
　　萧满伊愣了愣，眨眨眼睛。
　　穆衍风自以为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岂料于小魔头却无良一笑，回了句：“可好，还有两个月要忍。”
　　穆衍风干涩地咳了一声，挑起筷子夹了一只乌鸡腿到于桓之碗里：“小于，你先成亲，好好补补。”
　　于桓之垂眸平静地看着乌鸡腿，笑说了声：“有劳。”语毕，他挑起筷子，又将鸡腿夹道南小桃花碗里柔声道：“成亲在即，好好补身子，切记少主前车之鉴。”
　　南霜嘴馋抿了抿唇，乖巧答道：“我瞅着这事儿挺辛苦，我一定好好补。”
　　于桓之笑了，又拿了她的碗，为她盛了一碗乌鸡汤。
　　南小桃花吃得津津有味。穆小少主吃得食不知味。
　　须臾，南霜忽又问道：“烟花，真的很疼么？”
　　萧满伊一口汤“哧”地喷了出来，呛了半晌，她才瞪着南霜道：“你们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穆衍风动作一顿，一颗青菜从筷子尖垂直落下。
　　南小桃花的样子很无辜：“试一试，是一定会的。不过桓公子说，试之前，应当先找前辈问问经验。”
　　于桓之满意地微笑，端起小桃花的碗，用勺子舀了舀，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小心烫着。”
　　穆衍风故作正经将筷子往桌上一放：“小于，这就是你不对了。我本放心将霜儿妹子交给你，你如何能将我妹子变得……如此的……”
　　“如此的？”料定穆衍风找不到合适的形容，于桓之所幸也放了筷子，操着手看着他。
　　空气有些微凉，穆衍风手拍桌：“如此的呼之欲出！”
　　这回，萧满伊于南霜同时喷了满口汤。于小魔头比较英明，早前未进食，只沉着镇定地笑了半晌：“我以为，有的事该未雨绸缪，若临到头只凭冲动，日后定会吃苦头，受煎熬。”
　　见穆衍风不解，于桓之也不急着解释。他抬手接过南小桃花的手绢，替她擦了擦衣襟，不动声色道：“呵，还有两月成亲。”
　　穆衍风彻底被激怒，他豁然站起，回身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指着于桓之便吼：“今日一战，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于桓之却抬眉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清清淡淡说：“不比。”
　　“比不比？！”
　　“你昨晚耗了一夜，确定能比过我？”于桓之抬眸笑，“即便你仍有气力，此刻欲/火焚身，出剑定会少了章法。如此比武，没意思。”
　　南霜笑嘻嘻替萧满伊夹了块鲍鱼，又帮穆衍风添菜道：“大哥还是好生歇歇，我听桓公子说，这事费力费神，若不好生将养，日后身子会落下毛病。”
　　穆衍风闻言又欲发作，然而余光扫到萧满伊时，却生生将火气压了下来。
　　他放下剑柄，撩了衣摆坐下，对萧满伊道：“你多吃些。不过今日也不能窝在房里。午过日光好，我陪你走走。若累了，回来睡会儿便是。”
　　他已然无视于魔头与南桃花的存在，豁出去了。
　　萧满伊点了下头，又望着他道：“我日后住哪儿？”
　　于桓之听了，亦挑眉观望。
　　穆衍风咬牙道：“这儿。”顿了顿，他说，“我先搬去书房。”
　　南霜道：“我瞅着前阵子大哥守烟花时，不就住在外间么？搬去书房多麻烦。”
　　于桓之道：“霜儿，人世七大苦之七，便是求不得。所谓求不得之最，便在于……”他顿了顿，狡黠笑了，“咫尺天涯。”
　　穆衍风忍着熊熊燃烧的怒火，继续无视于桓之。
　　他对萧满伊道：“你喜欢杏树，我吩咐人去移栽几株进苑。你若还喜欢别得什么，都一一告诉我，我吩咐下人去办。”
　　萧满伊偏头道：“我还要几件衣裳和首饰。我师父说，女人出嫁，应当风风光光的。有好衣裳穿，好首饰带，好东西吃，好郎君睡。”
　　穆衍风愣了，忽而哑然失笑道：“好，那就风风光光的。让整个苏州城，整个江湖都知道我穆衍风娶了你。”
　　萧满伊心中欢喜，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心里风光就行了。何况……”
　　“什么？”
　　萧满伊涩然瞧着他：“何况衣裳首饰，我想你带我去买。”她停了一下，忽又慌忙解释道：“你也知道啊，我以前最喜欢拉你出去陪我走江湖了。我觉着吧，如果是你陪我去买，我就风风光光的了。”
　　穆衍风又是愣住，片刻后，他的眼里似有柔情似海：“好，即便日后你嫁了我，买衣裳，买首饰，我都陪着你去。”
　　萧满伊喜道：“嗯嗯，我这个人吧，不会日日想着这些表面的物件。衣裳首饰什么的，一两月一次就足够啦。其实能嫁过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她说这些话时，明明是欢喜的。她的笑容亦纯净如将将盛放，还沾有露水的迎春花。
　　可穆衍风听她说这些，忽然有些心酸。他想到这些年来的种种，她那么辛苦的追寻，要的不过这样简单。
　　心中有些沉重，可分明又是明朗的，穆衍风忽然叹了一声，道：“满伊，对不起。”
　　“啊？”萧满伊犹自沉浸在欢喜中，转头问：“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穆衍风抬手将她的发丝拂到耳后：“道歉的话，我只说这一次。因为我日后再也不会对不起你。”


　　第72章 ...
　　*
　　下午时起了风，枫和苑内满苑清香。
　　于桓之迫害完穆衍风出来，瞧着抽了嫩叶的枫树，对南霜道：“三月初五，这树也该开花了。”
　　枫树春深开花，花小而密。
　　南小桃花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于桓之瞧见也不在意，笑道：“霜儿，枫叶变红前，要朵小小桃花吧？”
　　“小小桃花？”南霜怔了一下，忽而会意笑起来。笑过后，又叹了一声。
　　“怎么了？”于桓之问。
　　南霜道：“我方才瞅着大哥和烟花那般模样，不知为何，有点辛酸。”她又叹一声，走到枫树下。新绿的枝叶在风中摇曳，南霜踮起脚，勾住一根枝桠在指间摇了摇，转头看向于桓之：“不过无论如何，烟花能与大哥在一起，这都是件好事。”
　　“霜儿想说什么。”于桓之亦静立在风声之中，隔着清透的日晖，瞧见她欢颜后的怅然。
　　“桓公子。”南霜埋下头，“惊鸾曲的传人，由我去找。成亲三年后，待小小桃花，小桓公子都有了，我就去找那传人。”
　　“那我于家的公子和小姐，岂不是少了娘亲疼？”于桓之笑道，“我还想着把女儿教成你这样，怎能没了你？”
　　南霜蹙眉抿唇：“可是你也瞅见了。烟花跟着大哥，一个人大江南北追寻，吃了不少苦头。她颠沛流离这许多年，上回又差点丧命。大哥也是，大喇喇活了这么久，上次以为烟花走了，失魂落魄的模样看得人好生心疼。我们不在这些日子，他天天陪着烟花说话。我听离梦说，大哥这几月，常常整夜整夜睡不着，怕烟花醒不来，又怕她醒来落下什么毛病，所以大半夜起身守着她一直到天亮。他如今走哪儿都带着剑，只怕是心中还在因上次未好好保护烟花而自责。”
　　“桓公子……他们到今天，真不容易。”南霜的眼清亮泛着水光，“烟花的师父，便是我的娘亲。而惊鸾曲的传人，本该是我。娘亲为了不让我背负流离的宿命，才找萧萧顶替了我。娘亲说过，日后若遇见萧萧，定要对她像对自己亲妹妹一样好。烟花辛苦这许多年，我希望她日后能好好的。嗯，我也希望大哥日后能好好的。”
　　“且不论你是否欠她，又是否要为惊鸾曲而流离。霜儿，你可想过若满伊姑娘没有遇见你娘亲，如今又会是怎生得光景？”于桓之淡淡道。
　　天际有云，丝丝缕缕，阳光是浅浅的金色。
　　“满伊姑娘是孤儿，你娘亲捡到她，传她舞艺，让她后半生有了赖以生存的一技之长。后来她于京城跳了一曲惊鸾，邂逅少主。虽说期间历苦历劫，好在现下他二人终成眷属。自古祸福相依，说到底亦是个人命数。满伊姑娘至今，当是圆满之极，霜儿你不必愧疚。”于桓之笑道，“何必执着于从前种种不堪，放眼望一望将来圆满，岂不更好？”
　　“何必执着于从前种种不堪，放眼望一望将来……”南霜兀自默念一遍，抬头问道，“桓公子便是这样的吗？”
　　于桓之的笑容在清清淡淡的春晖中发散开来：“我以为人活一世，不应当拘泥于过往，而应该一往无前。”
　　“可人人都有担当。”南霜道，“如我与烟花的惊鸾曲，如穆大哥的流云庄，又如……桓公子的暮雪宫。”
　　“霜儿，”于桓之柔声唤道，那声音似融进天地万物，风更大，摇曳着枝蔓，“担当不应有太多束缚。很少有一份责任，会沉重到让人将所喜欢的，所追求的事务统统放弃。何不试着都去得到，毕竟我们不算贪心，要得也不算多。”
　　“桓公子想要什么？”南霜抬眸时，丈量了两人间的距离。
　　一丈之遥。不知从何时起，他总会站在不远处保护自己。
　　“从前，我想查清暮雪宫覆灭的原因。”于桓之道，“盟主对我有恩，少主与我是至交，因此我会留在这里，帮忙打理流云庄。”
　　“现在……”于桓之低下头笑了，“现在也与从前相差无几，只是多了霜儿。”
　　“所以霜儿，现在我还想娶你为妻，想陪你去京城看看你爹爹。待日后，暮雪宫的事查清了，江湖平息了些，我便带你在苏州寻一处苑子，一角屋檐，一生一世。”
　　南霜听了，却侧过身子，抬头望着枫树上新绿交错的叶，满目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桓公子不想重建暮雪宫，做暮雪宫的宫主么？”
　　“不想。重建来作甚？”于桓之笑道，“争名，抑或逐利？可世间万物，都逃不过存亡轮回，我殚精竭虑一生，重建一个暮雪宫，霜儿以为好么？”
　　南霜依旧侧身仰首站着：“不好。我娘亲曾说，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虚无缥缈的。唯独认定的那一件，坚持的那一件不是。若桓公子认定的是暮雪宫倒也无妨，可桓公子，并非对它执着。”
　　“是，我并非对它执着。”于桓之道，“我也不知我该对何事执着。对武功，我并不似少主那般热爱。兴许经历了暮雪宫的荣辱兴衰，也不愿耗了一生去争一时之名。可能……我并非一个铁血方刚，年轻有为之人。”
　　忽而间，他的语气有些自嘲：“曾经少主亦说，我与满伊姑娘有些相似，年少历劫，虽然熬了过来，但也磨平了棱角，所求的便是些世俗幸福了。”
　　“霜儿。”于桓之的声音更沉，“我向来从不与人说这些。可今日不一样，你要嫁我为妻了，可我……并不能给你一个很好的名分，兴许日后，生活亦有几多波折。说到底，我毕生所求的，亦是简单之极。”
　　“我知道。”南霜回过头，笑得很是傻气，“桓公子所求的，是一角屋檐，一生一世。”
　　于桓之望着她却愣住。他不知她是何时落了泪，满脸泪痕却没有抬手拭去。
　　“霜儿……”
　　“我从前也不知自己所求何物。日日过得聊赖，以为那就是开心的。可我现在知道了。”南霜道，“桓公子要的，就是我要的。公子要一角屋檐，一生一世，我便努力去营造这屋檐，生小小桃花与小桓公子，不然公子闷着。”
　　“这些日子，我亦想了许多。我觉得我不比烟花出息，她除了穆大哥，还痴迷于舞艺。而我却只有一个桓公子。”
　　“我又何尝不是。”于桓之浅笑道，“少主除了满伊姑娘，亦执着于武功，力求盟主之位。而我，只有一个霜儿。”
　　有句话说得好，人幸福与否，是件冷暖自知的事。
　　世上或有卓尔不群之人，如于桓之，如南霜，可他们心中所求，亦不过是万家灯火，平平淡淡，细水长流。
　　南霜是在听见“一角屋檐，一生一世”时落的泪，因为她忽然觉得很值得。当时她慌忙转身，望着树影间明媚的阳光，想起初遇时，于桓之与穆衍风抢马，腾空跃起如忽然展翅的雄鹰。
　　而这般桀骜的人，只不过在杳杳人海中，寡淡地做着该做的事情，执着地寻着一处栖息之地，与她一起。
　　纵然他们儿时邂逅，却又错过，南霜亦觉得，于桓之是一个可以穷尽一生去记住，去等待，去寻找的人。
　　“桓公子，我日后一定会是位贤妻，为你好，为……小小桃花和小桓公子好。”南霜抬手抹了把清亮的泪。
　　于桓之走前几步，将她拥入怀中：“霜儿一直体贴。”顿了顿，他道，“惊鸾曲传人之事，你也不必忧心。”
　　“嗯。”南霜在他怀里乖巧地点头，“大不了等桓公子将暮雪宫覆灭一事查清楚，我们一起去找。”说着，她有抬起头，闪忽着眼望着他，“到时候，要不要将小小桃花和小桓公子托给大哥和烟花照顾？”
　　于桓之哑然失笑，拂了拂她的耳鬓道：“不必。待武林大会一过，少主与满伊姑娘的亲事结束，我陪你去一趟京城便是。”
　　“去京城？”南霜愕然，“去看爹爹？”
　　“还有盟主和……你师父。”于桓之道，“想必转月谱之谜，他们是知道的。”
　　“桓公子是说——”
　　“嗯，若惊鸾曲单单是一只舞，必然不会定下世世代代只能有一个传人这样的规矩。而如今，我们又发现惊鸾曲与《转月谱》有关，因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惊鸾曲是转月谱的一部分。每世每代只传一人，并非是要把此舞姿流传下去，而是将《转月谱》流传下去。只要我们先一步找到《转月谱》之谜，惊鸾曲的传人问题，便迎刃而解。”
　　“去京城……是为了找我爹爹问我娘亲的事？”南霜恍然道。
　　“也不尽然。”于桓之笑着说，“知晓此事的，还有穆盟主之妹穆红影，与……霜儿的师父。因此可一起打探。”瞧见南小桃花锁眉深思，于桓之又不由道， “现在，顾好眼下事便可。”
　　南霜“咦”了一声，抬头瞧着他。
　　于桓之道：“还有不足一月，便是你我的亲事。”说着，他忽然勾起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万世皆苍茫，我于桓之，唯有真心一颗，愿娶南霜为妻，今生今世，矢志不渝。”


　　第73章 ...
　　*
　　南霜一辈子都记得她跟于桓之成亲的那个春天。
　　流云庄外十里桃花灼灼。春晖明耀，和风疏朗。喧天锣鼓只响了一阵，一切又归为寂静。
　　南霜一身红绸衣，上面用缃色丝线绣着大朵桃花。红丝盖头半透明，并未能全然挡住视线。
　　萧满伊扶着她，带她进入晖雨轩的苑子时，开玩笑地在她耳边轻唤了声：“桃花儿。”
　　南霜抬头，见屋檐翘脚上，悬挂了几盏宫灯，廊檐铁马叮当作响，院里有飞花过眼，流水淙淙，天边有候鸟归来，发出长鸣。
　　准备了一月，期待了半年，等待了数载，她才换来与于桓之的亲事。
　　隔着红纱幔，南霜见到于桓之一身吉服等候在门厅旁，脸上有疏淡的笑容。周围很静，人也很少。即便筹备了良久，于桓之最终以这般清雅简单的方式迎娶南霜。
　　他说，喜庆在心里，有时热闹过了，反倒让人觉得聊赖。
　　南霜亦说，和几个珍惜的人，共度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最开心的事。
　　拜天地时，黄昏的第一片烟霞渐渐染上云彩。于桓之望着天际，忽而笑了。恍然中想起前一年在醉凤楼的房梁上，有个女子跳上来不管不顾勾起自己的下颌，她的脸上亦红如丹霞。
　　高堂上坐着宋薛和穆香香。于桓之敬酒时，穆衍风却在一旁痛快豪饮了三杯，说：“苍天啊，小于，你真是出息啊。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未觉得你这么出息过。”
　　南霜觉得嫁衣有些沉，凤冠霞披压得人气喘。夫妻交拜，她对着于桓之躬身行礼，心中还有些惶恐。手提着嫁裙微微屈身，生怕首饰掉下来不吉利。于桓之却淡然一笑，伸手将她扶了扶，令厅中的丫鬟羡煞了眼。
　　彼时没有宾客满堂，晖雨轩只有六桌。新人与亲人一桌，下人与流云庄的门徒坐了五桌。因为彼此间都认识，三拜礼毕后，南霜并未入洞房，而是换了身衣裳陪于桓之出来敬酒。
　　那身衣裳是于桓之在凤阳城为她买的。去年秋，她在万鸿阁被于桓之夺出来，身上只有穆衍风一身长衫。于小魔头选了这身稠衣给她，说以后若是嫁我，不必凤冠霞披，如此装扮，已是最好。
　　浅粉深衣，大红袍子。是南霜最爱的衣裳。后来萧满伊常常说她，成天穿这身衣裳，也不换一换，跟个待嫁姑娘似的。
　　南霜一直有些小孩心性，越是喜欢的东西，便越要穿着带着。
　　酒席上人人欢颜，于桓之牵着南霜的手一一敬酒。穆衍风亦是开心之极，萧满伊乐着感叹自己活了近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见人办喜事，且办得如此贴心。
　　而事实真正如此。许多年后，当萧伊人跟着穆盟主，见惯了天下宏大场面，看多了世间欢喜乐事，总会感慨万千地回忆起数年前，两位江湖魔头结缘的那场亲事。
　　世上总不乏乐极生悲的事。太过华丽的场景，反而让人觉得萧索。萧满伊后来喜欢依依呀呀地唱着歌：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穆衍风听了便由衷点头，片刻又摇头道：“也不尽然，当年我妹子嫁给小于时，也有些热闹，但我实在是开心了许久，一点未觉得萧索。”
　　大抵唯有淡淡如水，真心相许，才会有那般持久而真切的幸福，足以感染他人。
　　酒过三巡，月挂高枝。
　　南小桃花已然先回了洞房。她回洞房不久后，只听门轻轻一响，于桓之推门而入。
　　床榻前的女子胭脂红妆，头上罩着轻纱红盖头，坐得笔直瞧着他。
　　“霜儿……”于桓之失笑，朝她走去。
　　南霜道：“我方才估摸着你们该喝完酒了，想着还是把盖头罩上。”说着，她坐得更端正，“我等你来掀盖头。”
　　“哪有你这般。”于桓之拾起旁边的喜称笑道，“新娘子被掀盖头前，是不说话的。”
　　南霜愣了愣，嘿嘿一笑，将手放在膝前，不语了。
　　于桓之虽是这样说，但手上动作却极为端正，他轻轻掀了盖头，却瞧见南小桃花眨着双眼，闪忽闪忽瞅着他，一点未见羞涩。
　　于桓之一笑，亦随她坐在床榻边，持了她的手握在掌心：“江湖奇女子，南水桃花，深谙闺房之术。”他淡淡道，“这传言，倒传得颇好。”
　　“为何好？”南小桃花转眼望着他，见烛火映得他眉目清隽，红色吉服衬托出眉眼英气，又不由痴痴道：“桓公子说好，想必是很好的。”
　　于桓之起身自桌前端起两盏交杯酒，递了一杯给南霜，笑道：“若非有这个传言，以霜儿的貌美，不知天下有多少公子哥踏破天水派的门槛，今日又如何轮到我？”
　　南霜接过交杯酒，点头道：“也是，若不是被传成个江湖魔头，你长得这般好看，指不定有多少姑娘想嫁你，怎么轮得到我？”
　　于桓之撩了衣摆，往床榻前坐了，柔声道：“喝罢？”
　　交杯酒下肚，人也迷离了几分。烛影幢幢，轻纱飞幔，连空气也染上几许潮湿。
　　南霜的心跳不由加快，抬眸却见于桓之目光盈盈，人也痴了。片刻她吞口唾沫却道：“桓公子，我，有东西要赠你。”
　　于桓之愣了片刻，却笑道：“真巧，我也有东西要给你。”说着，他起身在橱柜里取出个黑匣子，“霜儿过来看。”
　　只手引了灯火，放入宫灯之中。灯身帛纸上的春意盎然被点亮。锦绣花开，蝶舞鸟鸣，旁用黑笔提着三个字：一色春。
　　“亲事简陋，我亦无聘礼相赠，唯独花数月做了这盏宫灯。”于桓之转头望着南霜，眼中情深似海，他笑得清雅，“当时问过你，灯身上想画些什么。你说要红花黄花，绿叶细枝，怎么喜庆怎么画。霜儿还说，你自己也是个大俗大雅之人。我也深以为然。世上万千女子，在我眼见，唯霜儿一人，配得上这大俗大雅之风光。”
　　南霜默默接过那宫灯。烛火的微热透过灯身，渗入她的掌纹。
　　她垂眸默看了一阵，几许发丝垂下，遮住她的神情。须臾，南小桃花将宫灯放在桌上，只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小卷红纸。
　　“我嫁你，也不曾准备嫁妆。”她的眸光闪烁，将红纸往前一递，“这个，日后就给桓公子了。”
　　于桓之愣了愣，接过红纸慢慢展开。
　　纸张很软，已经褪色，周遭还有些泛黄，像是用了许多年。一长溜纸上，写着好些个名字，于桓之依次看下来：南九阳，花月，陶浅，于不举……穆衍风，于桓之，萧满伊，于桓之。
　　“这是……”于桓之抬目望着南霜。
　　南下桃花道：“我娘说，人的一生，很多事情都是虚无缥缈的。因此驻足回望时，记得拿一张纸，上面写着让我牵挂的人，写着让我牵挂的事，若能写到满满一张。我这一生，亦很是圆满。”
　　说着，她又垂眸赧然道：“我偷懒，便没有将事情记下，反正令我牵挂的事，也是跟着这些人一起做的。”她抬手指着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这是我五岁时写下的。你看，十多年了，其实能让人真正牵挂的人不多。”
　　于桓之顺着红纸往下看：“为何我的名字，出现了两次？”
　　南霜抿抿嘴：“因为桓公子很重要。因为先一个，是朋友。而后一个，是我想相伴一生一世的人。”
　　夜里清清冷冷的。南霜与于桓之也见过别人成亲时的酒席，喧嚣至天明，里里外外透着热闹。而他们的，在三更时分，却已经沉寂。
　　仿佛这一夜，只是万千夜晚中毫无新意的一晚，反正隔日还会有朝霞满天，人事轮回，日影飞去。
　　于桓之却觉得心中有什么慢慢变了，变得柔软且沉重起来，他的握着红纸的指尖微微一紧，垂着头也不看南霜，只问：“霜儿将这个，给我？”
　　南霜也垂着头，心中有些酸涩：“嫁妆粗陋，望公子笑纳。霜儿愿意一生相许，常伴左右，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于桓之脑中有些乱。他不知那个向来大而化之，迷迷瞪瞪的南小桃花，到底用了几许深情，才说出这样深刻而坚定的话语。
　　好半天，两人面对站着都没动。屋内的烛火暗了些，屋外的风声却更大了。
　　于桓之握着红纸，忽然道：“霜儿的嫁妆，很好。我很喜欢。”
　　南霜侧目望着桌上那盏宫灯，亦回道：“公子的聘礼，我也喜欢，我会好好收着。不，不让人顺走。”
　　他们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于桓之笑的时候，喉间也有莫名的情绪微微一哽。
　　情到深处，方觉荒凉。千万金银也抵不过一盏宫灯，一张红纸。相许一生之物，往往看起来，最简单，最微不足道。
　　有青烟似雾，袅袅绕上鸾凤飞舞的横梁。
　　南霜将手中微热的宫灯往桌上放了，走前几步伸手环住于桓之的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喃喃唤道：“桓公子……”
　　于桓之垂眸亦缓缓拥住南霜，埋头在她的发间深深一吻。
　　南霜吸了口气，又轻声道：“桓公子，等下轻点，我怕疼。”
　　于桓之闻言，脑中轰然一乱，身体深处似有火苗被点燃。他的身子蓦地僵住，好半天，他才抬手慢慢滑到南霜的腰间，柔声问：“霜儿，可以吗？”
　　“嗯。”南霜点点头。
　　于桓之的眸色迷离。须臾，他伸手拉下，腰带散落，一袭红袍委地。


　　第74章

　　缃色深衣内，隐隐透出的半抹微红，是南霜锁骨下的桃花印。
　　有一股热道渐渐在于桓之的体内腾升。须臾间，他只凝眸注视着南霜，缓缓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目光里似是询问。
　　南霜清亮的眸亦有些醉了。她微往前一步，环手将于桓之的腰扣轻轻解开。
　　“嚓”一声烛火晃动，吉服顺着于桓之挺阔的肩滑落。地上两袭妍丽的赤裳如红尘，让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斜襟微颤，隐隐透出于桓之胸前肤色如蜜。
　　南霜的心猛地一跳，只觉气血上涌间，便伸手环住于桓之的脖颈，踮脚吻上他的唇。
　　唇若花瓣，轻轻一碰。于桓之闭上眼，揽住南霜的腰，俯身在她的唇瓣舔吮，却并不深入。
　　天地都像是空旷了，南霜觉得自己仿佛跌进一个无底洞，漂浮不着边际，洞内有酒香，将人熏醉，洞内亦有暖火，让人燃烧。
　　于桓之的舌探至她的唇边轻轻一勾时，南霜再也无法自持，她环臂努力拥住他，伸舌长驱直入。如淅沥的春雨忽然变大，于桓之脑中一空，亦揽紧了她，忘情拥吻。
　　唇齿纠缠，抵死缠绵，彼此的呼吸渐渐加重。于桓之喘着气，手渐渐探近南霜的衣间。
　　肤若凝脂，冰清玉骨。而如火的热道，却从她的背脊一直燃烧到她的脖颈。
　　于桓之的手在她的锁骨间徘徊不去。南霜自他唇上微微一咬，于桓之却是一惊，手往下一探，深深握牢。
　　那一刻，南霜浑身都失了力，瘫在于桓之的怀里。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他也不由退后几步，两人齐齐跌在床榻上。
　　衣衫凌乱，暖帐红纱，洞房内弥漫着潮湿的情/欲。于桓之手肘撑在床榻，凝视在半跪在自己身上的南霜。
　　她的深衣亦全然敞开，里面嫣红的肚兜遮不住诱人的曲线。
　　南霜的目光亦落在于桓之衣衫半敞的胸膛，如蜜般矫健而光滑的肌肤，自带几分蛊惑。
　　“桓之……”南霜迷乱地唤了一声，抬眸望着他的眼。
　　于桓之细碎的额发下，眼神微醺。他的胸膛起起伏伏，看着一缕柔软的发，从她肩滑落。发梢触碰到他的胸口，痒得人难忍。
　　“桓……之……”南霜又唤了一声。然而还未等于桓之反应，她已然垂头吻上他的脖颈，一路往下，直到探在他胸口。
　　轻柔，微痒，隐隐发疼，令于桓之不禁闷哼了一声。下一刻，他忽然抬手用力揽住南霜的腰间，一手抬起她的腿，翻身便将她压在身下。
　　“霜儿……”他的声音亦是沙哑，“我……”
　　话到一半，他却不受控制般，解开她的肚兜。一抹鲜红从暖帐中被抛出，于桓之垂头欲吻欲深，欲吻欲痴狂。
　　他的吻渐渐从她的脖颈，滑道她光滑如玉的手臂，从手心，再到十指。他埋头从她的胸前，一直下移到她的小腹，再往下时，他忽然轻笑了一下。
　　南霜揪住被子发出一声嘤咛，却又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于桓之只笑不答，埋头深深将她吻住。犹如海上一叶孤帆，堕入疾风骤雨的汪洋。南霜觉得窒息而迷乱，半张着眼只见红鸾软帐轻晃。
　　她嘴里吐出的不成调的名字，成了一声声喘息。于桓之探出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将她握牢。似孤帆遇了夜船，终可停靠。
　　当于桓之再探身上来时，脸与她贴得很近。屋外烛火微弱，南霜被他拥在怀里瞧见他光润的唇，脸不由浮起疏红，于桓之却轻声道：“想知道我为何笑？”
　　他的声音沙哑而迷离，却格外勾人魂魄。
　　南霜点点头。
　　于桓之一手拥着她，一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轻轻滑过南霜的唇，细细摩挲着：“因为霜儿也想要我。”他忽然勾起唇角笑了。
　　南霜一怔，却问：“你为何知道？”
　　于桓之笑得莫测，手却不老实在她身下一探，轻声道：“全湿了。”
　　南霜又愣了，须臾只呆呆地瞧住于桓之，不知如何反应。岂料于小魔头不依不饶埋头咬住她的耳垂。温热的鼻息弥漫在耳际，引起一阵阵□，于桓之带着笑意的声音弥散开来：“而且，还很烫。”
　　南霜心中又惊又麻，恍若认识于桓之这么久，却从未见过他如今日一般，柔情似水，也热情如火，带着点点的兴奋与温柔，令人痴迷却心慌。
　　须臾，她却怔怔然探出手，移至他的腰间轻轻一拉。于桓之的亵裤一松，竟全然褪了下来。
　　“霜儿？”于桓之惊诧，未想到她竟有此举，“你——”
　　话到一半，南霜与他同时僵住，皆瞪大眼怔怔瞧着对方。片刻后于桓之却失笑道：“你这是在作甚？”
　　南霜尴尬地松开手，将头偏到一边，堪堪道：“我瞅着你甚清醒，想看看你是不是也想要我。”
　　“然后？”于桓之挑眉。
　　南霜回头来认真地看着他，“……好硬……好……”她咬咬唇，问道，“真的……可能吗？”
　　两人身上最后一缕衣衫已然褪去。于桓之轻叹一声，深深将南霜搂在怀里。肌肤紧贴，他的身下凹凸有致的曲线，令心中湖水泛起圈圈涟漪。于桓之低声道：“霜儿太诱人……怎么办？”
　　南霜只余时间“嗯？”了一声，便被于桓之封住了唇。
　　他的吻如暴风雨般，肆虐过她浑身上下。
　　情迷之时，她深深抓牢被衾，僵直的背脊，探手陷入他的墨发之中。
　　南霜恍然现在一片汪洋之中，却自甘沉溺，当于桓之喘着粗气，俯身在她其上拉开她的腿时，她依然不曾清醒过来。
　　“霜儿……”他的声音若雨若雾，“怎么办……”
　　“什……么……？”
　　“霜儿……你怕疼……”于桓之言语间，□的灼热已然抵住她的门户。南霜浑身一震，伸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于桓之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唇边：“可我……好像控制不了。”话毕，他猛喘了口气，仿佛溺水已久的人。
　　“桓之……”这一夜，南霜在沉溺之时，只能轻呼这声名字，仿佛这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生机。
　　于桓之将她的腰揽得更紧，身子亦向前挪动了分毫。
　　一声嘤咛自南霜嘴里流溢而出，她微蹙着眉，狠喘了几口气亦不忘道：“桓公子……你，也好烫。”
　　“霜儿……”于桓之却忍得痛苦，一声呼唤近乎恳求。
　　南霜伸手抚上他的脸，道：“我……会忍的。”
　　于桓之眸色动了动，片刻他侧脸在她的指尖吻了吻，轻声道：“霜儿，忍忍，要……开始了。”
　　一股炙热的力道在自己身下长驱直入，像是要将她撕裂开来。南霜一声呻吟也被这样的疼痛卡在喉间，她仰起脸，无法呼吸。豆大的汗液从她的额角滑落，夹杂着从眼角渗出的泪水。
　　两人一动不动，仿佛身体在融合的那一刹那，连血流也静止了。直到于桓之感到身下温热的身躯渐渐地颤抖起来，扶在他手臂的手，加大了力道将他抓稳。
　　“霜儿……”于桓之望着南霜眼角的一滴泪，心中猛然一疼。
　　南霜费力睁眼，酸涩笑道：“桓……公子，烟花说的好对，真的很疼。”
　　于桓之却埋首在她唇上吻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那滴泪：“霜儿若太疼了，我便停下。”
　　那股炙热横亘在自己的体内，感觉这般强烈，仿佛一辈子也无法褪去。
　　南霜的手心也有冰凉的汗液，她扣住于桓之的手指，轻声道：“我还想着给桓公子生小小桃花和小公子呢。”语毕，她咬了咬牙，屈身微微动了动。
　　于桓之胸口顿时燥热难耐，冲忙间，他狠劲摁住南霜的身子：“霜儿？！”
　　南霜却颤巍地伸手扶住他的腰。
　　“霜儿，不能。”于桓之匆忙道，然而已经晚了，南霜身子往下缩了缩，两人全然结合，毫无缝隙。
　　于桓之喉间发出一声低吟，片刻他攀上她的肩，将她深深搂在怀里，“你这样，我会……自拔不能。”声音若雾，他已然忘情地动作起来，由慢至快，再至疯狂。
　　疼痛在一拨又一拨的撞击中渐次褪去，取而代之的却是如堕云端的激越。迷惘与冲动，将她一次一次送到高峰。
　　洞房内的烛火早已燃尽，月色深照入户，只有鸾帐轻飞，床榻晃动，人影交叠，声乱情迷。廊檐滴水，点点推移着时辰，而晃动的床榻，却一直到第二日东方发白才逐渐停歇。
　　满地衣衫凌乱，烛液淌了一桌。
　　南霜在春晖斜照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江南水畔，一户粉墙黛瓦的人家。她在河埠捣衣声，旁边蹲了个小男孩长得俊秀。
　　他伸手指着衣裳却说：“娘亲，爹爹说你这样捣衣，衣裳会破掉的。”
　　南霜嘿嘿一笑，直起腰将衣裳和捣衣杵往小孩手里塞了，道：“你来捣，我瞅着。”
　　是时天外春阳染红一片云，水畔人家外，开着桃花十里灼灼艳艳。一叶乌篷船摇来，里面坐着数人，南九阳道：“桃花儿，我跟你师父还有于先生来看咱家小孙子。”
　　南霜欣喜，下岸去迎，脚下一滑，却被一双手拉住，呱噪响起的是萧满伊的声音，“这么多年，你怎么还这么傻？”
　　南霜乐呵呵笑了，问：“这些年你跟大哥可好？”
　　萧满伊得意偏了偏头，南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桃林如霞，而霞色下，站着两抹修长挺拔的身影。穆衍风挥手道：“妹子可好？”
　　于桓之目若清泉，静静望着她，笑道：“霜儿，有客人来了。”


　　第75章

　　天外的风清清淡淡的，满园芍药香。
　　红纱帐顶，有鸳鸯戏水，柳软花香的纹路。于桓之从被衾里伸出手，抚摸着浮在南霜嘴角的一抹笑意。
　　一夜云雨后，南霜枕着他的手臂睡去，怀抱温暖，她睡得也甚为踏实。
　　于桓之俯身在她右颊轻轻吻了吻，却见她睫毛微颤，唇角又扬了扬。
　　“霜儿？”于桓之讶异。
　　须臾，南小桃花才睁开眼，嘿嘿笑了：“被你发现了。”
　　于桓之哑然：“早醒了为何不说？”
　　南霜愣了半刻，埋头在他的脖颈间，“你怀里暖，我想多呆一会儿。”
　　她的身体柔软，于桓之笑着将她搂紧，轻声道：“不必贪于一时，以后夜夜都让你呆在这里。”
　　南霜亦笑，伸手滑过他的背脊，勾住他的肩道：“桓公子你真好呀。”她温热的鼻息，吐纳在于桓之的颈窝肩。
　　于小魔头身子僵了僵，唤了声：“霜儿……”
　　“嗯，怎么了？”
　　“别、别在那里说话。”须臾，于桓之才道。
　　南霜愣了一下，却探手在他的颈窝挠了挠，道：“我昨夜也觉着这里痒。”说着，她又试探似地俯身在那上方轻轻一吻。
　　于桓之彻底僵住。
　　“真的痒？”南小桃花来了兴致，见于桓之不答，她支起手肘撑着身子，慢慢从他的颈窝，一直吻到耳根。
　　于桓之的呼吸益发浑浊粗重起来。蓦地，他探手将怀里不老实的桃花往外拉了拉，微蹙眉头笑得无奈：“霜儿，别闹。”
　　岂料南霜的表情却忽然滞住，片刻后，她朝内挪了挪身子，垂眸问道：“桓公子，你怎么又……”
　　于桓之勾起嘴角一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与她贴着鼻尖压低声音道：“也不问问到底是谁挑起的。”
　　他说话时，热气就喷洒在她的唇上颊边，南霜只觉思绪纷乱，半晌只睁大了眼瞧着他。
　　于小魔头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俯面在她颊上一吻，拍拍她的脸道：“起身了，再晚的话，要被少主和满伊姑娘笑了。”
　　南霜闻言忙问：“什么时辰了。”
　　于桓之方才只觉着天晚，亦未注意时辰，被她这么一问，才探头往外望去。
　　屋内的光有些暗，于桓之伸手扶额，半晌吞口唾沫道：“快……申时了。”语毕，他伸手探到窗外，将昨夜吉服往身上披了，回身道：“你且歇着，我将你的衣裳拿来。
　　南霜用被子将自己裹严实，掀开纱帘探出半个身子往床外瞅，只见满地凌乱衣衫中，还夹着她嫣红的肚兜。
　　小桃花耳根微微发烫，趁着于桓之还在为她拿衣裳，忙伸出手去够那肚兜。谁知肚兜还未拾到，外间却传来于桓之一声：“小心摔着。”
　　南霜一惊，身子失了平衡，竟真的裹着被衾滚到床下，摔得很不雅观。
　　所幸地上有绒毯，她也没摔疼，只是和满地衣裳被子纠缠到一处，半晌未爬起来。
　　于桓之仍是心疼，忙上前了将她扶起，道：“不是让你歇着？”
　　南霜抬头默默地忘了他一眼，又默默地低下头，手在衣服堆里抓了两抓，不动弹了。
　　于桓之顺势望去，却见她指尖勾着肚兜，手慢慢往被子缩，不禁笑道：“连你身子我都看了，还怕我看这个？”
　　南霜想想也是，抬头见他亵衣半敞，又探出手，将他的衣裳也拢了拢，道：“我觉着我还有些没习惯。”
　　于桓之将腰带系了，探手拾起她的肚兜：“那我帮霜儿穿。”
　　唇齿缠绵，又是柔情。于桓之起身去拿长衫时，南霜忽然从身后探身将她拥住：“桓公子……”
　　“嗯？”于桓之顺势将浅蓝湖纱长裙往她身上披了。
　　“我昨夜做了个梦。”南霜道，“梦中我在江南小镇的水畔捣衣。梦里的事……像是很多年以后了，有我爹爹与师傅他们划着乌篷船来看我们，有烟花和大哥到我们家做客。我们的府邸外种着桃花十里，我们……还有了于小公子。”
　　“很美。”片刻后，于桓之道，“江南水畔，桃花十里。霜儿若喜欢，待这厢事毕，我便带你去寻那样一个去处。到时……”他笑了笑，将墨色长衫往身上穿了，边系腰带边道，“到时非但有于小公子，还有于家的一群小桃花们。”
　　这一月来时日，萧满伊但凡起身，不出半柱香便能瞧见穆衍风的身影。
　　穆少主通常天色微明就起身练武，直至萧满伊醒来，他便回来一起用早膳。
　　数日相处颇为和谐，令穆衍风也不由十分诧异。他从前以为萧满伊是个难伺候的人，脾气易喜易忧虑，不如他妹子南桃花为人淡定。然而这些日子，他却发现萧满伊是个格外知足常乐的人，成日练练舞，找小桃花聊聊天，累了便在苑里吹风等穆衍风回来。
　　白日里，穆衍风通常在前庄忙。每当他披着暮色从苑外归来，萧满伊总会从花圃里的竹椅上起身挥手，兴奋道：“衍风，你回来啦！”
　　偏厅有饭香，穆衍风的心里亦暖意融融。有时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木讷的人，不如于桓之精巧，明白如何去表示心中所想。
　　当他望着她，内心腾升起暖意与冲动时，表面也只是如常的笑容：“嗯，回来了。”
　　南霜与于桓之成亲这天，萧满伊也是喜极。夜深后，她有些醉了。穆衍风将她扶回内间时，闻到她身上的酒气里有花香，令人血脉贲张。
　　穆衍风凝神望着她脸颊的一抹疏红，唤道：“满伊。”
　　萧满伊迷蒙中，应了他一声，还伸手将他的手拉住。
　　夜清幽，穆衍风不知为何，却叹了口气，只身在她的床榻边坐下，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道：“满伊，小于和妹子成亲了，我们的亲事也快了吧。”
　　彼时萧满伊并未全醉，听他这样一说，心中暗喜，却不知作何回答，所幸闭眼装醉酒。
　　“满伊，我是不是有些无趣？”忽然，穆衍风问道，“如今你醒了，也平平安安在我身边了，有好些话，我却不知该如何跟你说。”
　　“你发现了吧？我近日都没有留在前庄与姐和姐夫一道用膳。满伊，近来这些日子，每当夕阳西下，我心里就会着急，想到你还在枫和苑等我，我就急着要赶回来。其实……其实我日日回来，看到你在花圃中起身唤我，我都十分的……开心。你不知道吧，那些花开得再繁盛，也不及你千分之一……我真希望，日后每天都有你等着我，伴着我，可我……”说着，穆衍风又一声叹，回身在萧满伊额头轻轻一问，“可我总不知如何对你说。你睡着的时候，我天天与你说话，说了三月。你醒了，我却不知怎么说了。”
　　穆衍风离去后，萧满伊才缓缓张开眼。眼上有层水雾，不知是何时结起的。酒味熏人，醉后头也有些发疼，萧满伊却强撑着坐起身子。
　　她的目光落在穆衍风方才坐过的地方，伸手轻轻抚上去：“与我说话，说了三月……梦里的，那些话……”
　　萧满伊一直以为，喜欢穆衍风，是一件百折不饶且欢天喜地的事情。然而在这个瞬间，她忽然流着泪发现，得到后的心疼，其实并不亚于得到前的心酸。
　　穆衍风却安好睡了一夜。
　　他以为，以于桓之平素里的机警，即便夜里再纵/欲，也依然会早起，不让自己抓了把柄。是以穆小少主一大清早便徘徊在晖雨轩，吩咐丫鬟离萍做了十全大补汤，只待于桓之起身，将他好好嘲笑一番。
　　谁知日上三竿，正房里半点动静也没有，穆衍风饿得饥肠辘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穆衍风不似于桓之，素日里，还喜欢读些诗词话本聊以消遣。他除了练剑，便是看武功谱。那点薄弱的文才功底，还是小时候与穆昭行酒令时，将就学的。
　　穆衍风正值发愁之际，却见萧满伊身着月色长裙，提着小木篮子，也来了晖雨轩。
　　见了穆衍风，萧满伊喜气招呼了一声，忙跑到亭子里，将木篮子往桌上放了。
　　穆小少主这会儿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萧满伊宛如芙蓉的脸庞，愣然问：“你如何来了？”
　　萧满伊将篮子里的东西摆在桌上，笑道：“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啊。于魔头跟桃花指不定几时起身，你饿着就不好啦。”
　　穆衍风垂眸往桌上一瞧，一碟凤梨酥旁，还放着几本书卷。
　　萧满伊将书往他面前一推，又道：“我去书库里，寻了几本武功谱。你平日不爱读诗词，看看这个正好。”
　　穆衍风真是饿了，往嘴里塞了个凤梨酥，拿起几本武功谱翻了翻，不由醋了眉：“全是我未看过的……”说着，他放下书卷，诧然问：“书库里的武功谱本来就少，且几乎我都看过，这几本你哪里寻来的？”
　　萧满伊也在石桌旁坐下，托腮道：“我问过离梦，书库角落有几箱旧书未来得及整理，我今日去翻了翻，就寻到这几本武功谱。剩下的，都是些话本。”
　　穆衍风一怔。那书库的几箱旧书，他自是知道的，经年堆积在角落里，满是灰尘。他本想着也不甚有用，便吩咐下人不用整理。
　　“满伊……”穆衍风微微蹙眉，“你……”
　　这时，晖雨轩正房门“吱嘎”开了，于桓之一身墨青长衫，站在晖光中招呼了声：“少主，等久了？”


　　第76章 ...
　　*
　　穆衍风望着清清闲闲走过来的于桓之，不由讥诮道：“小于，昨夜睡得不好？怎现在才起身？”
　　“是没睡好。”于桓之挽了挽袖子，“天亮了才睡，少主等久了？”
　　穆衍风神情一僵，半晌吞了口唾沫道：“不久，妹子呢？”
　　于桓之与萧满伊点了点头，笑道：“霜儿不适，等膳食备好了再出来。”说着，他的余光落到亭中石桌上的凤梨酥上，又笑：“让少主饿着肚子等，桓之有愧。”
　　穆衍风嘴角抽了抽：“你哪里有半点愧色……”
　　于桓之不答，随手拾起了本武功谱翻了翻，道：“少主倒会消遣了。”他将书合上，又望望天色，“申时刚过，用晚膳，怕是早了些。”
　　穆衍风露出防备之色：“你想作甚？”
　　这日风大而不烈，于桓之步至亭口，笑道：“不若就在这里用膳，惬意些。”说着，他唤了声离萍，问道，“将膳食送来吧。”
　　离萍一怔，迟疑地看了穆衍风一眼。
　　于桓之又道：“料想是少主给在下备了十全大补汤，你且去端来。”
　　离萍听他如此说，便点头施以一礼，退下了。
　　穆衍风“哎”了一声，在石凳上坐下，也不搭理于桓之，顺手又拾起他方才翻得武功谱，看了两眼，又放下书问：“你怎一点不知含蓄？”
　　于桓之挑眉：“昨夜洞房，委实累得厉害。少主体恤在下，一早便命人做了十全大补汤。桓之自是感激不尽，岂有推脱的道理？”
　　晖雨轩外的园子里倒有杏树，风过，粉白的花瓣飘飞。南霜出屋时，正巧看见于桓之自飞花中走来。
　　她这日也着粉白裙衫，素日齐腰的青丝在左侧挽成一个大发髻。发髻上插一朵桃红色的花钗，简约清爽又好看。
　　出嫁的女子要将头发全部挽起，以示有所归属。
　　于桓之见南霜这副装扮，心中砰然一动，自石阶前向她伸出手，唤了声：“娘子。”
　　南霜也是惊诧，片刻却嘿嘿笑了，将手往他手上一放，道：“休息了一阵子，也不是那么疼，就走路走得慢些。”
　　两人来至亭中，离萍已将膳食备好。
　　这日的饭菜格外清好，穆衍风方才被于桓之将了一军，已然失去了嘲弄他的兴致，此刻他便将精力放在南霜身上，左夹一筷子鸡脯肉，右夹一筷子青竹笋，连连往他妹子碗里添菜。
　　于桓之不满地持筷将他筷子凌空一打，淡淡道：“自己吃自己的。”
　　穆衍风见状，心中暗喜，又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南霜碗里道：“妹子，小于忒能折腾了吧，你多吃些，省得他今夜又兽性大发。”
　　他话说得露骨，南霜也不见外，嘿嘿笑着望着牛肉抿了抿口水，望着于桓之道：“我听说蜀地的饭食格外香，日后我要跟桓公子去看看。”
　　蜀地是于桓之的故乡，亦是暮雪宫的旧址所在。于桓之闻言淡淡一笑，从南小桃花碗里挑出方才那块牛肉，道：“荤腥吃多不好。”继而又将南霜的手握了握，挑了块鱼肉给她，说，“这鱼做得颇有些蜀地风，日后我带你去吃正宗的。”
　　穆衍风将筷子一拍，怒道：“小于你也忒小气了。即便霜儿妹子嫁了你，也还是我的妹子。我关心她一下，你至于这样吗？”
　　于桓之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理，而是拣了个空碗，舀了碗汤朝萧满伊递去，温言道：“满伊姑娘，少主不会照顾人，你昨日醉酒，要当心身子。”
　　萧满伊还未反应过来，那碗汤已然被穆衍风凌空抢去。穆少主霍然而起，将汤碗往桌上一搁，拔出腰中的剑，喝道：“比武！”
　　于桓之云淡风轻为自己舀了碗汤，喝了一口说：“不比。”
　　“比不比？！”
　　“我昨晚耗了一夜，当然不比。”于桓之道。
　　穆衍风怒吼：“你上次就是拿这借口来搪塞我！”
　　于桓之又道：“这几日我要好生陪着霜儿，你若要比武，可另寻他人。”
　　南霜闻言，闪忽闪忽眼，埋头低低地笑了。
　　穆衍风见状再不好发怒，只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撩了衣摆坐下。萧满伊见状，扯了扯他的袖子，说：“衍风，你若觉得无趣，我跳舞给你看呀。”
　　穆衍风神情一僵，转头看见萧满伊笑得率真，半晌说不出话来，只道：“嗯，满伊……我……”
　　“什么？”萧满伊问道。
　　于桓之一笑：“少主是想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萧满伊眼神一亮，片刻亦笑起来。穆衍风的脸霎时红了，“小于，你又知道了？！”
　　南霜侧目望见苑里春风绵长，万紫千红摇曳生姿，笑了笑，与萧满伊说：“你的惊鸾曲跳得好看，哪日得空，我也想瞅瞅。”
　　萧满伊说：“就今日吧。”想了想，她又道，“衍风与我说，惊鸾曲有些蹊跷，要找桓公子相商。正巧今日大家都在，我跳给你们看。”
　　萧伊人说风就是雨，即刻放下筷子起身道：“惊鸾曲的舞衣在枫和苑，我这厢便去取来，正好膳后走走。”
　　穆衍风望着萧满伊翩跹的背影，怔然了半刻，不禁道：“我从前未发现，她的性子其实这么好。”
　　“这话你怎不对她说？”于桓之又抵了他一句，见穆衍风垂眸不语，他又为他倒了杯茶递去，“所幸现在知道她性子好，日后好好珍惜便是。”
　　这句话说到了穆衍风的心坎上，一时间穆小少主也颇为感慨：“还是你看得透彻。”
　　苑里的风更大了，于桓之起身道：“我去为霜儿取件斗篷。”
　　院中的一处有杏花飘飞，树下石桌前有一小片空地，南霜挥手一指，说：“大哥，我们那里坐，待会儿烟花好跳给我们看。”
　　穆衍风点点头，待两人在石桌前坐下，他又语重心长道：“妹子，不是我说，小于这个人什么都好，就忒阴了些。”
　　南霜闻言，不由想起昨晚之事，也点点头道：“桓公子性子也是极好的，但有时笑起来，便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南小桃花说这话的时候，又忆起昨夜缠绵，于小魔头凑在她耳边笑着说什么“烫了”，“湿了”的乱七八糟，脸不由有些红了。
　　穆衍风拍桌道：“妹子你果真是我的妹子啊。小于笑一笑，那可真是天昏地暗，礼乐崩坏，苍生涂炭啊。”语毕，穆少主抿抿唇，不由回味道：“苍天啊，一时不查，我的文采又进步了。”
　　南霜点了点头，道：“大哥我亦有同感。”
　　穆衍风拂袖一挥，气起丹田：“桓之一笑，天昏地暗；桓之二笑，礼乐崩坏；桓之三笑，苍生涂炭。”
　　南小桃花鼓掌：“大哥文采飞扬，横扫千军。”
　　“你们在说什么？”身后，于桓之忽然问道。他胳膊上搭了间浅色披风，手里端着茶盏茶壶，走近了俯身将托盘往桌上一放，微蹙着眉头讶异地望着小桃花： “什么叫文采飞扬，横扫……千军？”
　　南霜咳了一声：“比喻大哥的文采，有雷霆万钧之势，遇神杀神。”
　　于桓之愣了，忍了好半晌，嘴角的那抹笑意怎也褪不去，顷刻后，他终是笑起来，坐在南霜身旁为她倒了杯茶水，道：“霜儿的文采，亦是所向披靡的。”
　　穆少主与南桃花，虽为觉察出有何不妥，但先前两人背地里对于桓之说三道四，此刻都有些赧然，所幸敌不动我不动，静坐品茗。
　　于桓之见两人格外沉静，便悠悠然念道：“桓之一笑，天昏地暗；桓之二笑，礼乐崩坏；桓之三笑，苍生涂炭？”
　　穆衍风与南霜同时愣住，转头怔然瞧着于桓之。
　　于小魔头笑得无辜，清隽的面容露出悠闲自得的神色。
　　穆衍风只手拍桌，抓着腰间剑柄道：“你小子有话直说！不说本大爷就要砍人了！”
　　拍桌的力道摇落一阵杏花雨。雪白的花瓣拂过于桓之的唇，亦拂过南霜的眼，四目相接，他们都不由愣怔片刻。南霜冲于桓之憨直笑笑。
　　而于桓之却凝视着一片在南霜嘴角停歇了半刻的新叶出了神。片刻后，于小魔头不自在地偏过头轻咳了两声。
　　穆衍风望着于桓之耳根后浮起的一抹疏红，欣喜万分，他仰天长笑，讥诮道：“难得啊难得，小于，你可是被本大爷的雄风震慑住了？”
　　话音落入虚无，明媚春光里，簌簌花落，洁白如雪地飘洒在石桌上，绿荫里。
　　须臾，于桓之回过头来，脸上挂着衣袂淡如疏烟的笑容，仿若冬日的浓雾被晨光一照，熹微，模糊，且十分美好，“霜儿，衍风，上次说要结拜。呐，我们结拜吧。”
　　在穆衍风与于桓之相识的数年里，于桓之一直称他为“少主”。其实在流云庄内，穆衍风名为主，于桓之的地位也几乎与他一般。
　　曾经穆衍风想过让他换个称呼，说这般叫“少主”，显得两人关系疏离，可于桓之却说，总不知如何称呼好，不如就叫少主，用这称呼挖苦你起来也格外痛快。穆衍风再无异议。
　　而今日，穆衍风忽觉改称呼，亦是件水到渠成的事情。他有些呆愣，挥手抓了枚在空中飘洒的落叶，咬在嘴里问道：“小于你说结拜？”
　　于桓之点点头：“不如结为兄弟，今生今世，患难与共。”


　　第77章 ...
　　*
　　不如结为兄弟。今生今世，患难与共。
　　穆衍风一直记着这句话，记得那个春深，萧满伊如梦似幻的舞姿，记得落花飘飞中，南霜动人的笑容。因而哪怕后来再艰辛，他也撑了下来。
　　他真正明白何为一色春，那些出现在生命中，留给自己明媚且鲜亮记忆的人们，他们与自己分享的悲喜，他们对自己的感情与信任，会让人在如严冬般困苦的时日中看到一色春意，从而锲而不舍地走下去。
　　萧满伊这日的一曲惊鸾舞尽风华，洁白的杏花翩翩翻飞，远天霞色璀璨，恍若所有的美好，都集中在这一个明媚春日。
　　萧满伊舞完，站在石桌上犹自喘气，抬目时眼神却很得意，她说：“桃花儿，你曾经问我，能不能在石桌上跳惊鸾曲。”她从石桌上跳下来，得意地跑到南霜旁边，“你看，我现在可以了，我终于能跟师傅跳得一般好了。”
　　南霜的眼中有水光，她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却有些沙哑：“是啊，你师傅一定很开心。”
　　于桓之伸手将小桃花的手握在掌心，对萧满伊道：“满伊姑娘如今当真舞霸天下。”说着，他转头望着愣神的穆衍风，笑道：“少主痴了？”
　　穆衍风一时窘迫，片刻后，却将手里的轻衫往萧满伊面前一递，偏过头不自在地说：“穿、穿上吧，切莫着凉。”
　　萧满伊将轻衫接了，乐道：“衍风现在对我真好。”
　　穆衍风的耳根却难得一见的红了红，嘴角不经意荡开了一抹浅笑。片刻后，他回头道：“满伊，带了吗？”
　　“带了带了。”萧满伊笑道。她方才从枫和苑过来，除了换了身衣裳，还拿着一个布囊，里面放着轻衫和木匣子。萧满伊将木匣子取出来，往南霜跟前递去，说：“你成亲，这是我与衍风买来送你的。”
　　南小桃花“哇”了一声，将木匣子接过打开。
　　木匣子内放了一柄白玉桃花簪子，桃花的花蕊却是水精制成，透明的色泽熠熠生辉。
　　穆衍风挠挠头道：“这簪子不算贵重，不过我看这桃花做得新奇。满伊说妹子你喜欢她的杏花手链，我们便照着这样式，选了款簪子。”
　　于桓之垂眸看着那发簪笑说：“倒别有一番宁静致远的风情。”
　　南霜将发簪翻来覆去瞅了良久，不停说：“喜欢喜欢，这样式喜庆，颜色又雅致。”她抬手拢了拢发髻，欢喜道：“我带上试试。”
　　兴许是花开得太盛，一根枫树花枝竟撑不住重量，凭空折断。落下的花枝刚刚好打在南霜的手背上。南小桃花手上失力，发簪“叮当”一声落在地上，摔成两截。
　　南霜一惊，忙弯身去拾，手背上被花枝划出的口子却渗出血液，滴落在发簪之上。
　　“叮当”一声，茶碗盖翻落在地上。
　　于惊远温温凉凉往地上瞟了一眼：“你也落了。”
　　穆昭很是窘迫，端起手中热茶咝咝喝了两口，烦躁放下道：“今儿怎么回事，我们仨连番打翻东西。”
　　南九阳见这日晴好，本邀了穆昭和于惊远一起在小亭喝茶，谁知先是于惊远碰落了花瓶，再是自己跌碎了碗碟，接着穆昭又被茶烫着手，不慎将茶盖摔了。
　　南九阳招呼丫头将地上的碎片收拾了，勉力笑道：“不要紧不要紧，东西都不贵重。”
　　于惊远见穆昭面露忧色，又悠悠然道：“没什么好担心的。”
　　穆昭本来还将心思压着，被于惊远这么一说，愤然拍桌道：“桓之到底是不是你亲生儿子？！眼见着武林大会就要进了，你一点不担心？！”
　　“何止他是我亲生儿子？”于惊远挑眉道，“霜儿如今还是我媳妇儿。”
　　南九阳乐呵呵地赔笑：“我家桃花益发出息，出门一趟，改嫁两次，竟然真给我找了个好女婿。改明儿为父得好好表扬她。”
　　穆昭鄙夷地将他望了望，又拧起眉头自己纠结了一阵，即刻霍然起身：“不行，我得回苏州一趟。”
　　“回去作甚？”于惊远将茶盏往桌上一放，“你知晓武林英雄会时，会有何事发生？”
　　穆昭愤愤然回头：“我不知，可我总不能眼见着风儿，桓之涉险！”沉吟片刻，他又道，“我早年就该将万鸿阁处之而后快。”
　　南九阳上前拉住穆昭，又赔笑：“盟主此言差矣，彼时万鸿阁连个鸡毛错误都没犯，你无凭无据，怎能除掉它？难道让流云庄背上骂名？”
　　穆昭闻言，又自桌前坐下，拍桌道：“反正欧阳一家子，不是什么好鸟。”骂完，见于惊远神色如常，他又怒火中烧：“你不帮你儿子，我去帮我儿子和侄子总行吧？！”
　　“你帮得了吗？”于惊远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
　　于惊远道：“衍风习武，天纵奇才，而桓之亦然。你这些年跑来京城大隐隐于市，如今回苏州，若让你与衍风比一场，你有多大胜算？”
　　穆昭哑然。
　　“莫说衍风，便是桓之的武功，如今也定然在你之上。”于惊远说罢，站起身捋了捋袖子，望着亭外一颗枝叶繁盛的白杨道：“人老了，便要服老。儿子长大了，便要让他们自己去闯。莫说我现在武功全废，我即便有武功，亦不会帮他们一分一毫。桓之与衍风还是雏鹰，能否翔天展翅，全靠日后的历练。桓之，我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我希望，他无论遇到什么，都能自己坚强地闯过去。而江湖本险恶，你若想衍风继承盟主之位，威震江湖，那他必定要度过此难关。”
　　八年前暮雪宫的腥风血雨，五年前武林大会无故取消，江湖中平静了数年，有多少人是在韬光养晦，蓄势待发。
　　这年的武林英雄会，到底是怎样的危机四伏，已不容人猜度。也许于惊远说得对，若事已至此，不如将其当作一次历练。
　　穆昭忽然颓唐叹了一声：“许是你有理，我去了苏州，说不定还会给风儿和桓之添乱。可我这心总也放不下他们。这两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虽偶尔为小恶，本身的性情却极真极善。”
　　南九阳拍拍穆昭的肩：“我又何尝不担心？”他道，“桃花亦是我的心头肉，是我和花月的骨血。还有萧萧那孩子，是花月唯一的徒弟，乖巧得很。”
　　“不过，我也相信桓之。”南九阳顿了顿，又说道，“毕竟我不能护着桃花一辈子。现在桓之是桃花的夫婿，衍风是她的结义大哥，若他们不能保护她，日后也没人能保护了。”
　　穆昭闻言，又跟着再叹三声，片刻后他忽然道：“不行，我得去信给风儿。当年红影将转月谱的秘密写在几本旧书上堆在书库里，我虽然解不开，指不定桓之那聪明小子能解开。”
　　南九阳瞟他一眼，懒懒道：“打住吧，当年红影和花月将秘密分记在两处，光解开红影那一半秘密有甚用处？花月她……”说到这里，南九阳惊愕地顿住。
　　“你们说什么？”于惊远忽然回头惊讶望着他们，“当年红影给我的转月谱并非孤本？”
　　于惊远沉思片刻：“转月谱之谜，与惊鸾曲有关，这点我有耳闻。莫不是红影怕转月谱就此失传，才与花月将其秘密一分为二，分别记录？”
　　南九阳却愣愣地望着穆昭：“我怎忘了，桃花和萧萧就在流云庄啊。”
　　穆昭亦拍桌道：“对啊，萧萧会跳惊鸾曲，花月将转月谱的一半秘密给了你家桃花，而红影将另一半的秘密记录在旧书库里，若桓之那聪明小子能就这些线索解开，拿到转月谱练成暮雪七式的第七式，胜算便大了许多。我、我得赶紧写信去。”
　　这时，门外一个小厮忽然跑进来：“老爷老爷，江王爷来了。”
　　“江兄？”南九阳一喜，“快快请进。”
　　“不不不是江王爷，是小江王爷，九王爷江蓝生。”小厮匆忙道，“老爷不待见那个。”
　　“江蓝生，这浑小子来做什么？”南九阳眉头一拧，老大不乐意。
　　“九阳叔莫不是不欢迎我？”还未等人通传，江蓝生便径直入了内院，见了于惊远，穆昭和南九阳都在，他拱了拱手，笑道：“见过前辈。”
　　于惊远蹙了蹙眉，出了亭子也未看江蓝生，回房去了。穆昭招呼着人研磨拿纸笔，对着江蓝生也置之不理。
　　“你来做甚？”南九阳问道。
　　江蓝生一笑：“去年残夏，晚辈到府上向南姑娘提亲，九阳叔倒颇为热情，让晚辈尽管追随而去。后来我去了凤阳，才发现九阳叔好聪明的心思，以南姑娘身怀水镜的传言，去试探了万鸿阁，又暗中让穆少主和桓公子将南姑娘从万鸿阁带出。更有甚者，九阳叔早已相中了于桓之做女婿，却让晚辈一顿折腾，陪着唱了个跳梁小卒的角儿。”
　　“啪”一声，穆昭将笔往桌上一搁，笔墨四溅：“如玉公子数年前未寻到转月谱，没想到如今还不死心？！”
　　江蓝生挑眉望向穆昭，彬彬有礼地躬身：“穆盟主何须动怒。转月谱并非江某要寻，而是圣上所求，不然当年九阳叔高中状元，又何须平白无故辞了官？”他顿了顿，忽而低低笑了一声，“想是九阳叔也发现了转月谱与惊鸾曲的关系，要保护南姑娘的娘亲，才辞官掩人耳目吧？”
　　南九阳皱起眉头，不言语了。
　　“说吧，你来作甚？”院角，不知于惊远何时又绕了出来，清清淡淡问道。


　　第78章 ...
　　*
　　十余年前，江湖还并非一庄独大的局面。蜀地暮雪宫以“暮雪七式”威震江湖，与江南流云庄平分秋色。
　　历来江湖上，都有一山不容二虎而两虎相争之事，不过彼时说也奇怪，暮雪宫的宫主于惊远与流云庄庄主穆昭是旧识，两人在京城结交，成为挚友，一同游历天下，情谊颇为深厚。
　　是以其余的小门小派便不敢妄动，武林一时风平浪静。
　　不过天下大势，平静久了便会起波澜。
　　八年多前，与暮雪宫同在蜀地十二派中，有五派掌门忽然被下毒害死。由于其中一派掌门，是蜀州刺史的亲兄弟，于是这事便牵扯了朝廷。
　　那蜀州刺史也是个不会办事的人，本来此事牵扯甚广，而他力单势薄，就应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知他找凶手未果，一怒之下，竟要上京去告於状。
　　蜀州刺史上京前的那夜，便被人用同样的手法害死了。
　　死了官员，这事朝廷就非管不可。圣上本打算随便派一名官员来处置，可不料在蜀州刺史遇害的三天后，蜀地十二派遭血洗，无一人活命。
　　彼时蜀地以西尸横遍野，血流漂杵，令人见之骇然惊心。
　　而在蜀地的江湖门派，除了中规中矩的十二派，便余了个暮雪宫。暮雪宫势力强大，宫内门徒武功高深莫测，若能令十二门派灭与一夕之间，便只有暮雪宫有这样的本事。
　　一时间江湖和朝廷，便将矛头对准了暮雪宫，而皇帝亦从禁军中调了人马，将蜀地的军令给了钦差大臣来查办这桩血案。
　　彼时的钦差不是别人，正是江蓝生之父，京城九王爷江席。
　　暮雪宫不如流云庄圆通，行事作风我行我素，一出事，除了流云庄，武林中竟无任何门派站在它一边。当时于惊远已然离宫而去，只剩少宫主于桓之与几个长老在宫内。
　　朝廷人马一来，查得蜀地十二派所有人均死于暮雪七式之下，这样，暮雪宫便坐实了血洗蜀地十二派的罪名。
　　且说当时暮雪宫对峙武林门派朝廷官员的那天正值春深，几位长老据理力争，说光以杀人的招式，无法判定血案一定出自于暮雪宫之手。
　　众人争执不下之事，却是一位少年公子与几位门派掌门，一齐搜出了藏在暮雪宫的‘无色药’，而这‘无色药’正是毒死蜀州刺史和蜀地五派的毒药。
　　这样一来，暮雪宫如何也洗不去罪名。彼时于桓之怒极，当众使出暮雪七式，朝几位掌门出手，而那位少年公子以掠出人群，在空中与于桓之交手数十招而不败。
　　少年公子面带薄玉面具，身份隐秘，唯一被人知晓的身份，便是天下三大少公子之一的“薄玉公子”，也就是后来的九王爷江蓝生。
　　由于只有几颗药丸为证，朝廷无法将暮雪宫的人全部问斩，因此朝廷下令封掉暮雪宫，而暮雪宫中所有人发配边疆，永世不得返回中土。
　　暮雪宫的门徒性子孤傲，当时情景可谓惨烈，宫中人纷纷挥剑自尽，以表清白。唯一静静立着没有动手的，是于桓之和他的奴仆童四。
　　于桓之说，留得一条命在，才能有昭雪的一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静，却被站在人群中的穆衍风听到。穆小少主以为，这是个值得结交一生的人。
　　后来于桓之入了流云庄，起初对穆少主百般漠视，穆衍风都忍了过来，其原因也多多少少是由于第一印象甚好。
　　当时暮雪宫的人几乎尽亡，官员要来捆于桓之时，却是穆昭站出来，说蜀地十二派灭门的那日，少宫主是与自己一起。
　　穆昭当时已是武林盟主，地位不可小觑，甚至连朝廷都要让他三分。
　　有了武林盟主的力保，加之暮雪宫已然覆灭，朝廷中人便不再追究。
　　然而江湖上，却没有人相信于桓之与蜀地十二派灭门惨案无关。更有甚者说，灭了十二派上千人的人，不是暮雪宫中自尽的门徒，而是于桓之和他的爹，暮雪宫宫主于惊远。
　　至此，于惊远与于桓之便成了江湖上的大小魔头。
　　有关于小魔头的传言颇多，比如他嗜好杀人，又比如他杀人喜欢一群一群地杀，再比如他杀人的嗜好是因为修炼暮雪七式走火入魔，而走火入魔以后面容扭曲，所以常常带着黑面纱等等等等。
　　蜀地十二派的血案，暮雪宫的覆灭，是数十年来，江湖上所有人谈之变色的事件。而这事过后，江湖亦是前所未有的萧条。
　　许多门派纷纷解散，即便是坐镇武林的流云庄，也因受了此事的牵扯，低调了不少。一时间，练武之风颓唐，江湖儿女英雄，不再成为人人津津乐道的人物。
　　江蓝生却在此事过后，彻底放弃了“如玉公子”的身份，而回京做起了他的九王爷。
　　许多年来，江公子哥曾思及自己不断变幻的身份，他以为，人之一生，有很多不同的阶段，在这些阶段，要做不同的事，要面对不同的人。很多人会在变幻的人生阶段中，迷失了所谓方向，可是他不会，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俗物而已。
　　当江蓝生站在天水派的后院，面对着穆昭和于惊远这两位曾经名震江湖的人物时，忽然觉得有些乏。他想，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跟武林扯上关系，这一次后，他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自己想要的。
　　江公子哥将白绒扇扬开，脸上的笑容已不再纯粹：“我以为宫主和盟主对江某的目的清楚得很？”
　　“转月清歌泪满襟。”南九阳忽然道，“这是花月的遗言。”
　　江蓝生微微抬眉，继而笑了：“九阳叔真是爽快人。”
　　“你要的不过是转月谱。”南九阳静静道，“你武功卓绝，练得又不是暮雪七式。这转月谱你要来作甚我也不知，但武林英雄会危机四伏，你若能去，我希望你能帮助霜儿他们。”
　　此言一出，穆昭和于惊远皆讶然万分，连江蓝生也失笑道：“我与于桓之向来不同路，九阳叔为何以为我会帮他们？”
　　“是不同路。”南九阳道，“但也并非敌对。你要的，不过是一本转月谱。可你即便有了花月的遗言，也难解转月谱之谜。”
　　“不错。”穆昭道，“天底下，能解转月谱之谜的，若非我家风儿与桓之莫属。”
　　江蓝生眉头微微一蹙，勾起嘴角：“盟主，宫主爱子心切，竟拿转月谱来做交易。”
　　“转月谱于人何益？”于惊远淡淡道，“也不过是江公子将其视作宝物。”
　　“好好好。”江蓝生连说三个“好”字，“只要桓公子能助我破转月谱之谜，武林大会一事我便助他。”
　　他说这句话时，忽然露出了凌人的气势。
　　“你到底是什么人？”于惊远的瞳孔猛地收紧，沉声问道。
　　“呵，宫主问得真玄妙。”江蓝生持扇拱手，“江某，从前是如玉公子，现在是京城的九王爷，至于以后，再以后……”他顿了一下却笑了，朝着南九阳躬身行了个别礼，“转月清歌泪满襟，在下记住了。到时我便用这句话去找南姑娘与桓公子，换得转月谱的秘密。”
　　“京城九王爷……”江蓝生离开后，院里忽然起了风，青草摇曳如浮浪，天际飘着几丝云彩。穆昭讷讷念着江蓝生的称谓，皱起了眉，“诶，当年蜀地十二门那桩子事，分明当是你们暮雪宫的内鬼和万鸿阁的人联合所为，我看指不定就是那欧阳岳的主意，江蓝生这毛头小子，怎么掺和得这么起劲？”
　　于惊远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当年无论是谁加害暮雪宫，都是朝廷获利。”
　　“朝廷获利？”穆昭瞪大眼，“你是说……”
　　“我也是今日见了江蓝生，方才想到。”于惊远苦涩一笑，“当年蜀地十二派灭门，我们都入了一个误区，以为害前五个掌门的，和后来杀害十二派门徒的是同一个势力所为。”
　　“其实不是。”穆昭也跟着苦笑，“若是江湖人所为，定不会这般麻烦，先杀五人，再害死个朝廷官员，再血洗十二派。”
　　“是。”于惊远点头，“前面死的六人，包括朝官，都不是江湖所为，而是朝廷中人故意为之。历来帝王忌讳江湖势力，以为江湖门派集结，是颠覆朝政最强大的力量，因而朝廷便相借害死朝官惟有，从暮雪宫开刀，借机介入武林之事，逐渐削弱武林的力量。”
　　“哪里知道此刻，武林中人又有人顺势灭门蜀地十二派。朝中人一不做二不休，借此大做文章。八年前一事，表面上覆灭的是暮雪宫，而我流云庄，乃至整个武林又有哪派躲过牵扯？因而，江湖也就此消颓了。”
　　南九阳道：“便是当年的如玉公子，一直以来，也在为朝廷做事，收集暮雪宫的证据，借十二派灭门之事，瓦解武林的势力。即便我素来讨厌他这个人，但他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雷霆手段，让我也不得不佩服。”
　　“他是什么人？”于惊远蹙眉，“他绝不会单单是个非皇族的九王爷。他先是镇压江湖势力，如今又要取转月谱。”
　　穆昭闻言，猛地一惊：“当年祖皇帝开国，便是由四位连成暮雪七式第七式的将军破得城门。”
　　“他是为朝廷镇压的江湖势力。而今，江湖颓靡，暮雪七式的第七式，成为执政者唯一的心头之患，而江蓝生……恰恰要找的便是转月谱，要解决的，便是这心头之患……”
　　江蓝生从天水派出来时，天已近黄昏。
　　丁蕊一身瑰丽长裙，半透明的外衫下，若隐若现透着雪白的肩膀。
　　“公子……”见了江蓝生，她轻唤了一声，迎了上去，“公子问好了？”
　　江蓝生一笑，持扇勾了勾她的下颌：“九阳叔是痛快人，一问便说了。”
　　“那……公子为何逗留了这般久？”丁蕊不禁诧异。
　　“天水派……”江蓝生忽而笑得痛快，“天水派可真是个有趣的地方，天水派里的人，更是深得我心。”顿了顿，他忽然牵起丁蕊滑如洁玉的手，“回府收拾收拾，明日启程去江南。”
　　丁蕊的脸猛地一红，不禁问道：“那公子答应我的事……”
　　“只要你和你的花魔教照我说的去做。”江蓝生一笑，“事成之后，我自会娶你为妻。”
　　丁蕊望着他明亮的眸子，不由有些痴：“那……是不是明日离府前，先跟、先跟江伯父说一说？”
　　“江伯父？”江蓝生挑眉做出一脸讶异地表情，“何须跟他说？”
　　“可成亲大事，应当先知会公子的爹娘不是？”
　　“谁跟你说他是我爹？”江蓝生将手中扇子一转，“谁跟你说我姓江？”
　　丁蕊的脸浮起半抹疏红，江蓝生俯身轻轻在她脸上一吻，压低声音道：“蕊儿，我姓朱……呵，忘了跟你说，日后你嫁我，也不是做什么王妃，而是……皇妃。甚至是——太子妃。”
　　朱为皇姓。丁蕊猛然呆住，抬目怔怔地瞧着笑得欢畅的江蓝生。
　　而江蓝生却将目光投向云端，霞色满天，如火如荼地罩在神州之上，他笑了笑：“武林英雄会？久违了。”


　　第79章 ...
　　*
　　四月初八，整个江南都压着云层。天不见太阳，只有苍白刺眼的光和席卷而过的风声。
　　武林大会开始的这日下午落了春雨，淅淅沥沥地淋湿比武台，好似这场江湖人等了数年，盼了数年的武林盛会，对于上天来说只不过是场过眼云烟，并不重要。
　　比武的地方在天平山顶，这里十月有红枫翻飞，甚为漂亮。春深时节，枫树都开了花。枫树的花小而密，盛放时，夹在碧绿掌状的叶间，并不出挑。
　　这几日云上镇也格外热闹，远道而来的武林人士，夜晚留宿在镇中，白日便上天平山顶看武林群雄争霸。
　　因为流云庄乃主办方，而穆衍风又是江南少主，因此前几日的比武，流云庄是不予参加的。
　　武林英雄会的比武结果，有两个排行榜，一是武功榜，二是门派榜。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顾名思义，武功榜，是个人武功能力高下的排行。历年来，江湖上的武林高手，亦有三六/九等的分级：排名第二十到五十位的，是一等高手；排名第十一到二十位的，是绝世高手；而排名前十的，个个名震江湖，每人都被后世加以名号，已然超脱“高手”这个寻常称呼，成为武林中的传奇。
　　而门派榜，则是武林各门派综合实力的排行。若要争到盟主之位，那么此人的排名，定要名列武功榜的前三甲。
　　武功榜前三甲的人中，以其人所在的门派排行最靠前的一位，得盟主之位。
　　八年多前暮雪宫覆灭后，江湖一度颓靡，大小门派各自解散，练武之风不复当初。一直到了武林英雄会将至的这两年，江湖才有了中兴之态，虽不如初时鼎盛，比起前些年，也好了不少。
　　武林英雄会的前三天，但凡报名者，皆可比武。天平山顶搭了四个比武台，每日有人轮番上台比武，成者王败者寇。三天后，将比武前三十位依次排名，再混入主办方的比武门徒，依次较量。
　　因此英雄会的比武，愈到后期，愈是精彩纷呈。
　　五天后的武功排行榜上，大浪淘沙，剩下二十位高手，竟多数是后起之秀。
　　因流云庄是主办方，所以前二十位便给流云庄留了两个名额。自然，这两个名额，由于桓之和穆衍风所得，所以他二人虽入了前二十位，事实上，却一场都未比过。
　　对于主办方不比武便得以晋级的制度，若其他门派不服，其实是可以对两个晋级的人进行挑战的。不过于魔头和穆少主向来威震江湖，无人敢向其宣战。于是五日后，便出现了如下名单：
　　第一名，穆衍风（流云庄）
　　第二名，于桓之（流云庄）
　　第三名，浮然长老 （少和寺）
　　第四名，叶一禅 （白逸楼）
　　……
　　第九名，师涯 （新暮雪宫）
　　第十名，廖传 （新暮雪宫）
　　……
　　第十三名，丁蕊 （花魔教）
　　……
　　第十七名，欧阳无过 （万鸿阁）
　　第十八名，童四 （流云庄）
　　……
　　不过这名单，除了第三位到第二十位是武功的排名，前两位是直接加进去的。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由前二十名的决胜者依次比武：第十名对阵第二十名，第九名对阵第十九名……第二名对阵第十二名，第一名对阵第十一名。
　　且说筹办武林英雄会的一月，于桓之跟穆衍风是废足了功夫，要天天上天平山顶查看地势不说，还有比武名单的清算，各门各派的入住，比武的日期和时辰，各方人员的调配诸多任务。
　　他二人虽不是事必躬亲，但样样需得上心，亦十分操劳。
　　不过武林大会一旦开始，诸多事宜上了正轨，穆香香和宋薛便将主办一事全全接手，于桓之与穆衍风便也清闲下来。
　　萧满伊一月前为众人舞了一曲惊鸾，于桓之根据她舞姿的步数，推测出转月谱的气息调整，便暗藏在惊鸾曲的步数之中。不过编“惊鸾曲”的人鬼斧神工，竟扭转舞蹈的步数，将此气息在人的体内隐去，因而南霜即便会跳惊鸾曲，也无法自行控制这股气息。
　　是以，将惊鸾曲的步数重做调整，便成了破解转月谱之谜，最大的突破口。于桓之即便再聪明，却也不谙舞技，于是这项任务，便落到了南小桃花与萧满伊身上。
　　可是，任小桃花想破了头，也不知怎样将一支可以千变万化的舞曲做出调整。
　　他们四人，目前手里的线索有三：一是惊鸾曲；二是花月的遗言——转月清歌泪满襟；三是穆昭的来信，信上说，书库中有本旧书，上面写着转月谱一半的秘密。
　　说来也巧，那本旧书，恰恰是上个月，萧伊人为穆衍风翻出来的几本其中之一。
　　于小魔头为人精巧，在收到穆昭的信前，便已然觉察出那本书的与众不同。其实这不同之处，也忒为明显了，书皮上，赫然写着“转月”二字。
　　这世上，越是不为人知的秘密，人们越不相信它会如此泰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何况那本书里，不过是杂乱无章地画着些花鸟图，记载着些古时的唱曲，唯一与武功谱扯得上关系的是前几页的一套拳法。此拳法十分简单，有些地方甚至还十分蹩脚，似是少了一招半式为转折。
　　于小魔头的心眼，素来比常人多，当时瞧见这本“转月”，便心下生疑，收了起来。他读了几日，心中便有了计较。
　　“转月”一书之中，基本步数应当有五，而写书人，五步中只记其四，因而每每到了第五步，便跳转过去，十分别扭。这种刻意为之的忌讳，仿佛暗中想要告诉人一些东西。
　　至于后面的花鸟图与琴谱，于桓之只一一细看过来，愈看愈觉得蹊跷，而到底是哪里蹊跷，他也说不上来。
　　穆昭来信中，还提到一点，说转月谱还有的秘密，便藏在南小桃花身上，是花月留给她的。
　　花月一生中，留给南霜的东西甚少，因此南小桃花和于桓之听闻穆昭如是说，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她锁骨下的那朵桃花印记。
　　无独有偶，在“转月”一书之中，全是类似的花枝图案。
　　因而，目前关于转月谱的线索是零碎的：惊鸾曲；桃花印记；“转月”书中的拳法、花图、琴谱；以及一句“转月清歌泪满襟”。
　　若能将这些细碎的线索连接起来，找出相互之间的关系，那么转月谱之谜，便迎刃而解。
　　解密这种事，最讲究机缘巧合。这个道理，于桓之不是不明白，因此他也并不着急，白日里便将“转月”书翻来看着，到了夜里，便借着“解密”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将南霜的衣衫全全褪去，观察那朵桃花印记的同时，还不忘云雨风流。
　　由于得到了《神杀决》和《暮雪七式》全谱，于桓之已经将暮雪七式修炼至第六式。穆衍风也没闲着，他将天一剑法的最高重第九重“风落”练得炉火纯青。
　　后有一日，于桓之与他比武，只笑说道：“若非我能以‘落雪无声’避过少主的剑锋，而少主对我又手下留情。我决计不是少主的对手。”
　　的确如此。任何一本武功谱，但凡修炼者能领悟其中精髓，便能成为高手。《天一剑法》虽无《暮雪七式》之威，然而也是一本绝世武功，何况修炼它的人，是天纵奇才的穆衍风。
　　如今江湖，连身怀暮雪七式的第六式的于桓之，也只能堪堪与穆衍风打个平手。若无人练成《暮雪七式》第七式，穆衍风绝对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武林大会刚开始的几日，江湖上对于穆少主和于魔头的武功修为，便传得如火如荼。彼时武林众人自然不知道这两人的武功到了何种境界，于是以讹传讹，流言四起。有人说他们不过因为是流云庄之人，所以得以晋级，事实上他们的武功只是平平。总而言之，诋毁偏多，褒奖鲜少。毕竟武林前二十位的名单，人人眼红觊觎。
　　不过，在武林大会前三日的比武结束后，这些传言却渐渐消散了。原因很简单，江湖人见识到了除了于桓之与穆衍风之外，余下十八人出神入化的武艺。
　　叶一禅的“风流指”，丁蕊的“花魔毒攻”，欧阳无过的“万红剑法”，以及师涯的“暮雪七式”等等，无一不令人称奇，令人称赞。
　　与其诋毁穆衍风与于桓之，江湖人此刻更想看到的是，这两个名震江湖的天之骄子，与这些身怀绝技的高手之间的对抗。
　　而江湖上，人人皆有一颗八卦的心。随着武林大会的进行，众江湖人士齐聚一堂，日日都有新鲜八卦诞生。
　　其中最震撼的两条，全全是桃色消息：一是南水桃花改嫁穆少主不成，被于魔头横刀夺走，成了于桓之的妻；二是双面伊人追江南少主多年，如今终于修成正果，不日便要成为流云庄的少夫人。
　　这两件事，日日被江湖人挂在嘴边。对于第一件，众人是唾弃为多，一来因为南霜和于桓之的名声本就不好，二来则是因为于桓之夺兄弟之妻，南霜一年中改嫁两次，怎么说都是不光彩的事情。
　　对于第二件，江湖众人则是十分的赞赏。萧满伊锲而不舍的精神，令不少豪放江湖女子作为典范。而穆衍风大度放弃南水桃花，浪子回头金不换的事情，则受到江湖众人的褒奖与夸耀。
　　除此之外，自然还有别的消息，比如哪家掌门娶了小妾，哪家小妾斗垮正室，哪家女儿跟人私奔入了别派怀了孩子等等等等。
　　这些时日，于魔头倒也乐得清闲自在。武林大会开始的前三日，他日日牵着南小桃花的手在天平山的比武场转悠。
　　南霜出嫁后，青丝挽成大发髻，上插一朵粉白新鲜的桃花，陪着粉白的裙衫，倾城倾国，鲜嫩欲滴，绝世容姿还透出几分灵动。
　　众人虽然唾弃于桓之与南霜，但每每见这二人手拉手游晃在比武台周遭，却也管不住自己的目光。
　　于桓之清隽温润，南霜灵气动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武林人多男子，女人为少数。于小魔头自然知道自己得娇妻，羡煞了一群江湖莽汉，因此他偶尔还带着南霜去云上镇逛一逛，他以为，白日刺激江湖人不够痛快，要夜晚迷离时，去刺激刺激那群铁血方刚的汉子，才是正经。
　　相比之下，穆衍风就要厚道一些。一直到第三日比武结束，日日呆在流云庄的萧满伊，才跟着于魔头和小桃花上了天平山顶。
　　穆衍风将前二十位的名单公布完，又列出之后几日的对阵表后，一声脆生生的“衍风”，听得一群五大三粗的江湖儿郎腿软。
　　彼时夕阳满天，穆衍风侧过头，见萧满伊素色裙衫如同皓月，站在人群中与他招手。他的嘴角浮起一枚轻而温和的笑容，而笑容沐浴在金色的霞光中宛若神祗，英气逼人。
　　于桓之与穆衍风的比武在即。
　　萧满伊见穆少主一身紫衣迎风翻飞来到自己面前，喜滋滋道：“衍风你也要比试啦。我今儿个特地让桓公子和桃花儿带我来认路。”
　　穆衍风静静地看着她，片刻点头道：“明日便比。这场比武，我等了好久。我一定会赢。”


　　第80章 ...
　　*
　　翌日天清气朗。天平山顶早早便围上了百十上千人。前几日的四个比武台已经被拆了，绿树环抱的一片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决胜台。
　　决胜台高一丈有余，用椴木做的平台，四面用铁柱拉开麻绳做成围栏。四角锦旗翻飞。决胜台的周围，每隔一段距离变架起一个凉棚，棚内设坐位数张。这年的武林英雄会，虽然没了当年的蜀地十二派和暮雪宫，然而这两年武林中又兴起的门派不在少数，因而来天平山比武的江湖总门派反而比往常还要多些。
　　按理本是一个江湖门派占一个凉棚，但穆香香与宋薛将门派数统计后，发现这年竟有五十九个门派前来武林英雄会。
　　因此有的凉棚，便需要容下两到三个门派的代表，其余的江湖人众，大可挤在周遭。
　　因为天平山顶呈“凹”状，中间低，两边高，即便决胜台要高些，坐在凉棚之内观看，比武的盛况仍旧能一目了然。
　　前十名的比武，由一天三场定胜负。
　　第一场，先由第六名到第十名，对决第十六名到第二十名，胜者为甲组，败者淘汰。
　　第二场，再由第一名到第五名，对决第是一名到第十五名，胜者晋级，败者为乙组。
　　第三场，由甲组对决乙组，胜者晋级，败者淘汰，再依次编号。
　　因为比武场数较多，因此这日辰时正刻，天平山顶的比武会变正式开始。
　　按照预计，因是上午八场，下午七场，愈到后面，愈有看头。在十五场比武赛中，又有众多被江湖人看好的侠士，因此前几日，云上镇的几个赌庄便开了赌，压决胜赛的胜负。
　　在票数的统计中，尤其以排名第四的叶一禅，排名第七的越广陌，排名第九的师涯为多。
　　而江湖上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于桓之与穆衍风却并无任何票数。其原因也是因为赌庄根本未开这两人的赌局。
　　本来穆衍风与于桓之之前就没有历经晋级比试，加之在江湖上，这二人的武功虽被传得出神入化，然则却鲜少显山露水。更何况，与穆衍风与于桓之对决的，恰恰是排名第十一的卢克，和排名第十二的薛船央。
　　这两人，一人是月河门的掌门，一人是南武林第一门派青衫宫的大弟子，亦是青衫宫武功最高的人。
　　艳阳在决胜台的周遭晒出一圈光晕，一阵铿锵锣鼓响过之后，之前鼎沸的人声也渐渐消停下去。只见两名身着月色长袍的流云庄弟子上台，言简意赅地将这日比试的场数规矩宣告一遍。
　　武林人比试，规矩甚少，只是不得用暗器；输赢以一炷香的时间内，谁的胜招更多来定。
　　又一声铜锣敲响，一人手持铁锤，耀武扬威从东面上台，而另一边却有一人自台下轻盈一跃，腾身上了决胜台。
　　东面一人是排名第十的胡虎，名字虽俗，但一身蛮力却令人望尘莫及。之前的比试中，他便凭着这一身力气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冲到第十。胡虎无门无派，亦不争盟主之位，来这此比试，不过图的是一世英名。
　　西面上台的人叫做苗香，虽是男子，但人若其名，身子轻盈如燕，又时时散发着香气。他人虽年轻，却是蜀地新门派风阁的掌门人。一身轻功惊世骇俗，武器微闪，动如流云又无比犀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武功招式与身法，倒与于桓之的有些类似。
　　两人皆皆爽利，铜锣二声响，拱手行礼，铜锣三声响，起招比武。
　　比武台上铿锵声声，而正对着比武台的凉棚下，却有一人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册子，心无旁骛地慢慢读着。
　　辰时后天阳渐烈，南小桃花问旁人要了把折扇，乐呵呵地给于桓之扇着风。于桓之一边翻着“转月”书，一边探出手将南小桃花的左手握在掌心，嘴角勾出一个浅浅淡淡的笑容。
　　于南二人成亲后，亲密程度更甚往昔，莫说武林一帮莽汉，就连穆香香与宋薛也时不时被这对小夫妇怔得傻掉。
　　其实两人并无太过逾矩的行为，然而情人间心有灵犀的情投意合的感觉，却在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交汇时显露无疑。
　　穆衍风常常跟这二人处在一块儿，因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从旁边探过头来，问道：“小于，还没结果吗？”
　　“有。”于桓之道，他指着一幅花鸟图，“这本书除了拳谱，一共有二十八幅花鸟画，以及二十八曲琴谱。每一幅花鸟图，都对应一曲琴谱。”
　　“花鸟图对应琴谱？”穆衍风一愣，“这如何对应？”
　　于桓之却合上书卷，笑得很清淡：“待我依次对照完毕，再与你细说。”瞧见穆衍风并转而又将心思放在决胜台上，于桓之又问：“这一场怎样。”
　　穆衍风吁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道：“没有悬念。”
　　“哦？”于桓之笑道，“谁赢？”
　　穆衍风结果萧满伊递来的一小串葡萄，放在嘴里嚼了，道：“苗香。”顿了顿，他又提起旁边的茶壶，帮萧满伊将空了的杯子斟上水，继续道，“胡虎虽然排名第十，但他一路靠蛮力闯来，排名前二十的人，他只遇过师涯，被其轻松打败。而苗香在晋级比试中，遇到的对手却是排名第四的叶一禅，两人争斗两个时辰有余才分出胜负，这是其一。其二，胡虎靠的是蛮力，而苗香所擅长的身法，恰好能克制住他的蛮力，因此苗香胜出，不在话下。”
　　于桓之亦点头笑：“少主高见。”
　　果不其然，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苗香就轻松得胜。
　　之后的几场比试，场场结果都在穆衍风的意料之中。一个上午的比试结束后，分别有八人获胜。这八人是：苗香，师涯，童四，欧阳无过，董无名，丁蕊，叶一禅，浮然长老。
　　而在这八人中，后三位是直接晋级前十，后五位进入甲组，需得与下午的乙组再次比过。
　　午时天气更热。武林人不拘小节，虽有女子在场，不少江湖莽汉也敞开的外襟乘凉。天平山顶原本备有午膳，不过因为膳房是在山顶临时搭建的，因此膳食也很简单。午时共可休息一个时辰，江湖人或而在山顶用食后休息片刻，或者去山下的云上镇寻些好吃的，而更多的人却是匆匆用了食，趁着这世间，结交些心里仰慕已久的前辈。
　　南小桃花呆在凉棚中，目光从东移到西，再从南移到北后，端起手边的茶水，喜滋滋地喝了起来。
　　于桓之见她的模样，不由问道：“霜儿何事这般高兴？”
　　南霜笑得颇有些猥琐，她放下茶盏一本正经道：“我方才仔细瞅了瞅，我觉着那些江湖人不穿衣裳的模样，比你差得远了。”
　　话刚毕，萧满伊一口茶水“噗”一声喷出来，呛了好半晌。穆衍风一粒葡萄也卡在喉间，他抬手帮萧满伊拍背顺了顺气，无奈唤了声：“霜儿妹子。”
　　南霜嘿嘿笑了两声，道：“烟花，他们跟大哥比如何？也差得远吧？”
　　萧满伊的脸青了，穆衍风咳了两声，端起一盏茶来慢慢品茗，借此镇定。
　　于桓之笑道：“那霜儿觉得我是穿衣裳好看，还是不穿衣裳好看呢？”
　　此话毕，穆衍风一口茶水也喷了出来，萧满伊连忙伸手帮他在背上拍了拍，敢怒不敢言地瞧了瞧于桓之，道：“衍风，我们去凉棚后面用膳吧？”
　　穆衍风与萧满伊刚走没几步，又听后面南小桃花颇为乖巧地答道：“你白日里穿衣裳好看，夜里不穿衣裳也很迷人。”
　　两人同时一个趔趄，穆衍风回过头，凄楚地说了句：“小于，悠着点，下午第一场便是你的比试。”
　　于桓之笑得很自信，牵过南霜的手，柔声道：“有霜儿这句话，下午我定会获胜。”
　　南霜亦点头：“我也瞅着他们都打不赢相公你。”
　　对于南小桃花如何称呼于桓之，萧大伊人曾有过不大不小的异议，其原因是：叫桓公子太生疏，叫相公太腻歪。她的建议是让南霜改其称呼为桓之，就像她唤穆小少主衍风一般。
　　此建议被于桓之一笑带过，被南小桃花直接忽视。
　　后来于魔头又说了句神神秘秘的话，彼时他伸手抚过南霜的青丝，笑道：“霜儿叫过我桓之，不过是在特定的时候……感觉，也很特别。”
　　听于魔头这样一说，萧伊人再也未将这建议提过。毕竟一个魔头神秘起来不叫玄乎，那叫做恐怖。
　　当然，萧满伊也不知道每当两人云雨翻覆，情迷意乱时，从南霜嘴里短促而沙哑地溢出“桓之”两个音节时，能让于小魔头多么失控。
　　此刻在凉棚下，于桓之牵了南霜的手，起身朝穆衍风走去。
　　穆衍风戒备地将萧满伊往身后一挡，道：“你过来做什么？”
　　于桓之微微抬袖，往凉棚后方的方桌指了指，笑道：“与二位一起用膳。”
　　穆衍风一怔，只手扶额：“苍天啊——”


　　第81章 ...
　　*
　　午膳后，天平山顶的风更大了，比武台四角锦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树木迎着疾风摇曳，落叶如雨。
　　下午的第一场比试，是流云庄的于桓之对决南武林第一大门派青衫宫的大弟子薛船央。
　　青衫宫中长年修炼内功《和阳功》，因而体质异于常人，不惧冷，他们四季身着青色衣衫，其形轻便，极利于施展轻功。
　　除了轻功为青衫宫所长之外，他们所用的兵器皆为大刀。
　　大刀是重兵器，通常是身具蛮力的人才会使用。然而以轻功闻名的青衫宫众人，在内功《和阳功》的协调下，武起大刀来，却是便捷中带魄力，极其令人叹服。
　　当年南武林中，名震天下的蜀地暮雪宫也是以轻功闻名，因而有人说，青衫宫是继暮雪宫之后，第二个即将威震武林的南武林门派。
　　这年的武林大会中，以轻功为长的有三人：第一是方才轻松打败胡虎的苗香；第二便是这位青衫宫的大弟子薛船央；而第三位则是前暮雪宫少宫主，今流云庄的当家于桓之。
　　如果说前两人是专长轻功，那么于桓之便是尤长轻功，因为擅长暮雪七式的于桓之，他的武功无论是力道，身法，还是精准与狠辣，都不是常人可比拟的。因此在他众多长处之中，轻功只是他尤为擅长的，锦上添花的技巧罢了。
　　当然，即便是这样，江湖人却并不看好于桓之。毕竟这些年，暮雪七式与当年的暮雪宫逐渐沦为一个传言。
　　哪怕于桓之的武功被传得再厉害，再未被世人亲眼目睹之前，也不过是听起来尔尔的传闻罢了。
　　于桓之在凉棚后的隔间换了身轻便的白衫，如墨的青丝用月色发带系在脑后。白衫的袖口与脖颈处都收紧，是比武时最寻常的着装。
　　这厢他却未将望雪刃藏于袖囊之中，而是直接拿在手里。
　　南小桃花在隔间外等着，见于桓之出来就连忙递了盏茶上去，从善如流唤了声：“相公。”
　　于桓之笑笑，接过茶喝了两口。蓦地他却目光一紧，转身朝隔间看去。
　　“桓公子好眼力。”隔间后，传来一个略带戏谑地声音。随着声音出来的，是身着锦袍，手摇白绒扇的江蓝生。
　　江蓝生将于桓之和南霜二人望了望，“啧啧”两声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如今的南姑娘与桓公子真是羡煞江某人。”
　　于桓之轻笑一声，毫无顾忌地说：“正是，于某抱得美人归，自觉是好福气。”
　　远天一丝云彩也没有，浓烈的春晖直照入人间。
　　江蓝生眯了眯眼睛，忽然又道：“南姑娘，有句话，是令尊让我带给你的。”
　　虽然知道了江蓝生的真实身份，但前些日子与之相处还算融洽，因而南霜对他并无太大成见。听江蓝生如是说，南小桃花便点头道：“你说，我听着。”
　　江蓝生将扇子合上，嘴角微微浮起神秘的笑意。
　　他道：“转月清歌泪满襟。”
　　于桓之的眉头一蹙，手里茶盏中的水微微荡了荡，万斛春晖似溶在水里又被投放出来，南霜只觉眼前一晃，竟禁不住后退一步：“我爹、我爹他……”
　　“九阳叔很好。”江蓝生笑道，“他却比霜姑娘爽快些，我只是问了问，他便说了。”
　　于桓之抬目冷冷瞧了一眼江蓝生，并不理他，而是伸手将南霜微微拉到自己身后，轻声道：“霜儿，莫担心。”
　　“还是桓公子聪慧。”江蓝生笑道，“你我本该合作，我又岂会加害于你们？再说了，恐怕桓公子不会真不知道，南姑娘的师父……到底是谁。”
　　南霜闻言又是愣然。其实对于她师父陶浅的身份，南霜并非全然不晓。毕竟这天下会暮雪七式的人寥寥无几，而陶浅身上，有着和于桓之同样的清华孤冷，实则纯善的气质。
　　南小桃花之所以未将陶浅八成就是于惊远的事情告诉于桓之，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因为她害怕万一陶浅并非于惊远，于桓之空欢喜一场；其二是因为彼年于惊远不知因由弃暮雪宫而去的事，让于桓之心生芥蒂。
　　而这时江蓝生的话，无疑是故意将此事点明。
　　于惊远沉吟片刻，忽道：“既如此。带我破解转月谱之谜，自可将其谱交与你，但武林大会一事，你必得相助。”
　　江蓝生闻言微微挑起眉头，愕然笑道：“桓公子好魄力！就不怕我出尔反尔？”
　　“怎会？”于桓之也淡淡笑了，“如玉公子自八年前起，一直心有所求，不达目的绝不善罢甘休，敢问这样一人又怎会在如此紧要关头，行出尔反尔这等不智之举？”
　　江蓝生的瞳孔蓦地收紧，有飞鸟的影急速掠过天边，掠过他的眸光：“好！比武这几日，若出了事，我定会助你，此外，还有花魔教数十门徒在暗，若有外人来袭，可用花墨粉全全而退。”
　　于桓之一笑，拱手道：“多谢江公子。”
　　待江蓝生离开，下午的比试就要开始。于桓之与南霜再回到凉棚下时，穆衍风也早已换了着装。一身玄色衣袍，青丝高束，俊朗而凌厉的眉眼气度不凡。
　　见了于桓之，穆衍风招呼了一声，问道：“方才像是见了江蓝生那厮。”
　　于桓之点了点头，笑着接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后，便朝比武台走去了。
　　于桓之说：“以转月谱交换倒是只赚不赔。虽是便宜了江蓝生那厮，不过在这紧要当口，不得不防。毕竟现在若遭难，便不是流云庄之灾，而是整个江湖之劫。”
　　剧烈的阳光打在于桓之的素白的衣衫上，将整个人都照得若隐若现。
　　铜锣一声响，于桓之顿地轻跃，凌空有衣衫拂动，如候鸟振翅，白光闪现。下一刻，于桓之已轻巧落在决胜台上。
　　周遭的人顷刻发出惊呼，因为在他们开来，于桓之几乎是用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闪身出现在台上，而并非一连串的动作所致。
　　穆衍风琢磨着于桓之方才的话，却不由陷入深思。
　　的确如于小魔头所言，若此刻只有一个流云庄，他们做起事来，反倒要容易些，然而天平山顶，有着的却是江湖数十门派。
　　倘若将有人不鬼的消息告诉众人，那么必定会引起恐慌，局面反而会失控。但是若不告诉众人，那么流云庄必定需要在全身而退的同时，保护众人。
　　所谓我在明敌在暗，防不胜防。
　　自欧阳无过光复暮雪宫的一事起，于桓之与穆衍风便已然猜到了江湖上，又另一股潜藏的势力。欧阳无过狂放自大，不足畏惧；花魔教行事诡秘却并无心江湖琐事，亦不比太过防范；江蓝生虽时不时介入武林之事，然而他只有所求之物，却并无称霸江湖之心。
　　若照此分析，流云庄已然是一庄独大，纵横武林。可奇怪的是，这些年流云庄行事，明里暗里，总会受到阻力，而这股阻力，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出源头。
　　既然以上三拨势力不足为惧，那么江湖上必定有一股潜藏的势力，可以与流云庄抗衡。
　　当然，如果势力之说，还是推断，那么前年冬天，萧满伊出事，便足以说明问题。
　　萧满伊出事，是有人用暮雪七式的第四式打了她一掌。
　　暮雪七式是至高无上的武功，南霜修炼至第二式，已然能列为江湖一等高手。除了欧阳无过一行人与于桓之，江湖上，当再无人深晓这套武艺。
　　然而，去年冬天，有人仅仅为了试探《转月谱》与惊鸾曲的关系，便炉火纯青地化招式为掌力，在萧满伊身上一测。更不料的是，那杜年年亦是这事的一枚棋子，亦是隐藏势力中的一个成员。
　　天下事，都有一个轮回。一个势力不可能永远隐藏。而这般强大的势力，隐藏的愈久，就愈加可怖，如此韬光养晦，再爆发时，不知是怎样惊天动地一番场景。
　　连日逐渐推敲，于桓之与穆衍风已然对这股势力的源头渐渐有数，但却无任何着手之法。因而此刻借助江蓝生之力，也是想为自己多添一枚筹码。
　　想到此，穆衍风又抬眸朝左侧的凉棚看去。
　　直到武林大会，欧阳无过才一改多年怯懦的作风，他忽然凌厉且狂放的姿态，在武林中也引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在上午的决胜赛中，他凭着万鸿阁的“万鸿刀法”，竟然轻巧击败了列为第七的越广陌。
　　越广陌是北荒恶云亭的长老，十年前的武林大会，他便已排名前三十。“万鸿刀法”虽不俗，但绝非能战胜恶云亭的“恶云九掌”。奇怪的是，欧阳无过的 “万鸿刀法”竟十分蹊跷，每招每式出神入化，轻疾准狠，令人防不胜防。
　　此时欧阳无过正眯缝着眼，抬眸瞧着台上刚刚开打的两人。察觉到穆衍风的目光，他偏过头来，嘴角微微勾起一缕挑衅的笑容。
　　因欧阳无过是自己的表哥，穆衍风吁了口气，还是向他点了点头。
　　台上的比武，却看得人云里雾里。
　　薛船央的身法，快便也罢了，招式看不清，但身形还是看得清的。然而于桓之的身法却如同鬼魅。只闻烈日当空下，兵器清脆相撞，青影周遭，一道白光飞速移动，白光中夹杂着一道耀目的白芒。
　　穆衍风与于桓之比试多时，当然知道那白光便是于桓之的身形，而那白芒就是他手里的望雪刃。然而四周的武林人却是晕头转向，不知所以然。
　　本来是倍受期待的一场比武，然而此刻的天平山顶，却并无任何欢呼声，寂静的高空偶有飞鸟划过，发出几声嘶鸣。片刻后，薛船央的身法渐渐慢了，额角开始渗出汗水，连眉头也蹙了起来。
　　南小桃花“咦”了一声，问穆衍风道：“我瞅着桓公子的身形那般快，大哥平日里跟他比武，怎能瞅得清楚？”
　　高手过招，自然又高手过招的打法。南小桃花武功虽好，然而打斗经验着实不丰富。穆衍风见于桓之胜出已无悬念，便耐心解释道：“与我比时，小于没这么快。施展轻功，也要天时地利人和。倘若对手轻功好，你可用力道与招式的变换将其压制住，使得他忙于应付你的招式，身法的速度变低。薛央武功不弱，但却根本无法跟小于相提并论，何况他的专长便是轻功，而小于的轻功当是天下第一。因此小于只需将身法提到最快压制住他，便可轻巧将其击败。”
　　萧满伊闻言，也兴味盎然地问：“也就是说，衍风的武功本身很高，所以迫得桓公子与你比武时，不能使出最快的身法。”
　　这话近似于夸耀，穆衍风咳了一声道：“也不是迫得他，而是跟不同的人比武，便有不同的比法。”
　　萧伊人眨眨眼，道：“对啦，衍风的武功高，薛船央的武功低。”
　　南小桃花很欢喜，绕到萧满伊的身边坐下，乐滋滋地说：“我也估摸着大哥和桓公子的武功很高，所以互有克制。”
　　穆衍风又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小桃花继而又道：“我瞅着你睡了三个月起来，大哥要稳重多了。”
　　“真的？”萧满伊喜道，“其实吧，我也这么觉着。衍风现在人好，对我好，又谦虚，又慎重。方才我夸他呢，他也不自满，而是将话绕开了说。诶，你说我嫁他时，穿哪身衣服好看？”
　　穆衍风吞了口唾沫，转脸默默无言地将萧满伊和南桃花望了望，回头努力镇定着去看比武了。
　　南小桃花道：“我瞅着那身红嫁衣好看，上面有喜鹊，牡丹的。要是再绣一只凤凰，几个蝴蝶就更好了，好喜庆的。”
　　“喜庆喜庆。”萧满伊不满道，“你就知道喜庆，每天红绸子衫，粉缎子裳地往身上穿，发髻上还插朵大桃花。你说你也嫁人了……”
　　“铛——”一声，薛船央的大刀被于桓之挑飞，直直插入决胜台外的一根木桩上，顷刻间，木桩碎裂开来，竟化为齑粉。
　　周遭静了半刻，响起一片哗然。
　　南霜和萧满伊听到声响，皆转头往动静处瞧了瞧，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又回过头来，萧满伊接着道：“你说你也嫁人了，成日别这般喜庆，我看添个女儿才是正经。”
　　南小桃花见她说得口干，提壶为她倒上水，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道：“我想添个小子。添女儿如果像我不省心啊，像桓公子那样最省心了。”
　　萧满伊“啊”了一声：“那你不打算要女儿了？我还想要个小小桃花来做干女儿呢。”
　　“要啊要啊。”南霜道，“我想先要个小子，再要个女儿，小子可以帮我管着女儿，这样一来……”
　　“她们这是……”于桓之比武回来，望着垂头扶额揉太阳穴的穆衍风道，“在做什么？”
　　穆衍风抬目万般无奈，给他斟了被茶道：“坐。辛苦了。”
　　“还好。”于桓之坐下后，又迟疑地往南霜和萧满伊处瞧了瞧，“赢得不算太难……”
　　两场比武间有两盏茶的间隔，穆衍风正欲回于桓之的话，却听那边南小桃花“啊呀”了一声，惊道：“叫于小桃？！不好不好，你家女儿为何不叫穆小烟？”
　　“跟你说了我会先要三个儿子呀。”萧满伊得意道，“个个都像我家衍风那么威风！”
　　“其实我也想多要几个儿子。”南霜抿了抿唇，遗憾道：“不过桓公子想要女儿，所以我打算生一个儿子，生一个女儿，这般轮着来……”
　　晴空万里，春晖千照。一场武林大会，穆衍风期待了八年。而就在他踏上征程的起点前，他却端起茶，转过头，默默地惆怅地将于桓之望了望。
　　细细碎碎的唠叨声中，于桓之亦颇为理解地朝他点点头。
　　片刻后，两人很默契地齐齐叹了口气。
　　相识数年，这还是头一遭，于桓之与穆衍风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兄弟，什么叫做患难与共。


　　第82章 ...
　　*
　　于桓之与薛船央的一场比武，胜得令人叹服又困惑。
　　在起先的晋级比试中，薛船央都靠着过人的迅疾的身法牵制住对手，再熟悉了彼方的招式后，将其一举击破。而在和于桓之的比试中，于小魔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身法提到最快牵制住他，并用简单而准狠的招式，将他的武器挑飞。
　　一炷香的比武后，江湖众人并未如所预料的一般见识到于桓之真正的武功，唯一令人感慨的只是他出神入化的轻功。
　　然而用轻功牵制住对手，大可用来对付专长轻功的人，对付武林中其他高手，却行不通。
　　春阳当空，锦旗猎猎。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后，随着铜锣一声响，一抹玄色身影轻跃上台。迎面的风吹开穆衍风的额发，飞眉下凤目凌厉，他负手立于决胜台上，玄色衣摆翻飞之姿声威赫赫。
　　决胜台的另一端，是月河门的掌门卢克。卢克年已不惑，武艺修为十分扎实，一把弯刀耍得是神乎其技。看过他前几场比武的人，无一不对其严密而凌厉的打法拍手称赞。
　　而在前面的晋级比试中，卢克因门派要事，缺席了与第三名浮然长老的比试，这才列位第十一，而他之前的比试，场场都轻松获胜。
　　有人言，看卢克出招，犹如看一场太极，动作虽慢，但千变万化毫无破绽可循，往往可以败人于无形。
　　穆衍风习武虽是天赋异禀，然而面对卢克这样修为颇深的江湖前辈，他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场中各方人士都屏住了呼吸，凝神看穆衍风，这位威震武林的年少英雄，这位近年来江湖呼声最高的下一任武林盟主显真章，露山水。
　　决胜台上日光剧烈，于桓之也直起了身，半眯着眼睛认真等待比武的开始。
　　与排名前二十的人相比，薛船央的武功不过尔尔，因此于桓之轻易便胜了他。相较之下，穆衍风的对手卢克，却是十分棘手的人。
　　铜锣二声响，双方拱手行礼。
　　萧满伊的手捏着桌角，不由渗出了汗液，她迟疑了片刻，轻声唤道：“桓公子……”
　　于桓之一愣，回过头来淡笑道：“卢克虽强，但少主更是遇强则强，相信他。”
　　萧满伊又将目光投响台上。铜锣三声响，她点点头：“我一直相信衍风。”
　　一直相信，从当年遇上他的时候，就觉得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威风的人。
　　台上的第一招便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本性沉着的卢克在第一式便抽出弯刀，直接攻向穆衍风的面门。而招法犀利的穆衍风，却用脚跟在地面一点，腾空倒飞。
　　他的身体轻盈如鸟，玄色衣袖如翼，横空而过时，青丝如墨倾洒。
　　这样的招式，这样的身法，不禁令周围响起哗然一片。
　　在上一场的比武中，于桓之只有一个刹那让所有人看清了他的身影，便是他顿地后飞如鸟。而于小魔头之所以能轻松做出这个动作，是因为他修炼了暮雪七式的第二式“落雪无声”，轻功绝顶所致。
　　而从来以招式准狠著称的穆衍风，却在第一场比武的第一式做出这样一个动作，不禁令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更令他的敌手卢克困惑不已。
　　而就在穆衍风飞身朝后至半空中时，他的身形忽然朝左一掠。众人之间一抹玄色凭空而逝，下一刻兵器相碰却是穆衍风在卢克的背后出招，而以从容闻名的卢克却接得极为狼狈。
　　第一回合，便是穆衍风出奇制胜。
　　而武林众人，在心服口服的同时，也不由转头看向于桓之。
　　江湖纷乱，人心蛊惑，人人争名逐利。在这个武林中，兄弟相残，好友反目的例子太多太多，所有人为了自身的利益，总是对他人有所保留。而方才穆衍风如此轻捷的身法，分明是修炼过暮雪七式的第二式所致。
　　而能将暮雪七式第二式教给穆衍风的，也只有于桓之一人。
　　江湖上的人，素来称于桓之为魔头，将他归为隐现狠辣之徒，但却未料到这样一个魔头，竟能如此毫无保留地与人为友。
　　专攻《天一剑法》，兼修《暮雪七式》，外功《天一功》，心法《神杀决》。这样一来，穆衍风的实力之雄厚，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大哥他——”瞧见穆衍风的招式，南小桃花也不由大喜，她转头望着于桓之道：“桓公子人可真好！”
　　于桓之淡笑道：“不是我教他的。少主乃武学绝世奇才，暮雪七式的第二式，我不过是多年与他比武时，零零碎碎地用过，他断续地瞧来却能领悟其中精髓。”
　　若是寻常武功，被人瞧着偷学去，那便罢了。然而《暮雪七式》这套武功，即便一个资质不错的人有全谱在手，也难以领会其皮毛。
　　南小桃花点点头，她伸手摸了摸放在腰间的望雪环，抿嘴道：“大哥这招，耍得比我好多了。”
　　于桓之笑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临阵能乱敌之心。如今的少主，有这样的胆色和魄力，怕是武林中论继承盟主之位的资格，再无人能出其右。”
　　萧满伊听见素来清冷的于桓之如是称赞，也十分欢喜。
　　比武台上招式千变万化，只不过盏茶的功夫，两人已交手数招。由于穆衍风第一招用了暮雪七式，卢克再打起来，便过于谨慎，发挥反倒不如寻常。
　　十二招下来，他仅仅胜了三招，而败了九招。
　　山外碧色青天，春风吹花落。决胜台上，穆衍风的招式带起玄色衣袍，袍带翻飞的每一刹那都透出江湖霸主的气概。
　　这一场比武已没有悬念，而这一场比武，却令江湖所有人为之叹服，为之震撼。
　　英雄出自少年。长江后浪推前浪。
　　于桓之在一炷香燃尽前，靠着椅背喝了口茶，忽然戏谑笑道：“待少主再回来，便是脱胎换骨的穆盟主了。”
　　他的语气中，所含带的是鲜少的大喜。而于桓之即便大喜起来，也这般平平淡淡。
　　的确如此。纵观此次武林英雄会的前二十名，卢克的势力，足以与浮然长老，叶一禅抗衡。欧阳无过虽修炼了暮雪七式，但武功根基薄弱，性情激进的他，要胜过穆衍风也是难上加难。即便是于桓之，若不用轻功闪躲，论起真章来，也略差穆衍风一筹。
　　一炷香后，随着穆衍风的胜出，天平山顶安静了片刻，也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穆衍风最后使出的一招天一剑法“浮空揽月”，剑气如虹，剑光如雨，浮空而下竟将卢克手中弯刀斩劈成两截。
　　何况“浮空揽月”的威力并不止于此，而是穆衍风将力道控制得炉火纯青，使其斩兵器，而不摧了这决胜之台。如此从容的心境，如此凌厉的招式，如此强大的控制力，连在一旁观看的江蓝生也不由道：“穆公子，天纵奇才。”
　　落叶纷飞中，穆衍风走下台来。期待了数年，准备了数年的比武，他终于这日旗开得胜，得偿心愿。
　　一招定江山。此后的江湖，兴许再无人能与之争锋。
　　于桓之勾唇笑了，他将手中茶盏放到一边，在穆衍风回到凉棚之前起身相迎。而凉棚之中，流云庄的所有人，包括南霜，包括萧满伊，也随之而起。
　　于桓之微微躬身，唤了声：“少主。”
　　流云庄的所有门徒也随之躬身，齐声唤道：“少主。”
　　天平山顶有一刻很寂静，只余树叶在风中摇曳的声音。而在那一刻后，四周凉棚下，各个武林门派众人纷纷起身，躬身齐声唤道：“少主。”
　　千人其呼，万众臣服。
　　在那个瞬间，有很多念头，很多片段在穆衍风的脑海中闪过。
　　八年多前，随着蜀地暮雪宫的覆灭，江南流云庄亦受到牵连。穆昭保全于桓之，又远赴京城将这位江湖小魔头带到流云庄之后。天下第一庄的名声受了牵累，亦不复当初。
　　有人言，其实蜀地十二派的灭门，与是暮雪宫流云庄合谋而为。
　　江湖颓靡，门派解散之风渐盛。而在这个当口，穆昭亦留书一封，于流云庄远去。彼时穆衍风虽被人称作“江南少主”，然而少主之名，不过是他父亲赫赫声名之下的附属品，从未真正得到人们的认可。
　　那些年的日子，其实是很寂静的。穆衍风想。
　　也不知怎地，就与于桓之做了朋友。也不知怎地，就与他一起挑起了流云庄的大梁。也不知怎地，就学会了担当学会了责任。更不知怎地，他就是想要争口气，他喜欢练武也痴迷练武，更是一生以武为伴。
　　江湖纷乱，可他选择了这条路，便要学着在这条沉浮之路上走得光耀，走得威风，走得无悔。
　　后来不知怎地，他遇上了南霜，认了她做妹子。最后不知怎地，他遇上了萧满伊，了解了萧满伊，喜欢了萧满伊，要娶她做夫人。
　　春风携晖，碧色满天，白光苍苍的天平山顶，穆衍风忽觉一生至此，当得上圆满。
　　萧满伊醒来后，曾经问过穆衍风，有没有在哪一天，觉得自己是很圆满的。萧满伊还说，她一生有那么几天是圆满的。
　　在她遇到她师父的那一天；在她初遇穆衍风的那一天；在南小桃花与她策马迎风，偷溜下山的那一天；在穆衍风送她手链子的那一天；在穆衍风抱了她的那一天；在穆衍风与她的第一夜，即使那么痛。
　　穆衍风将萧满伊的话细细想来，觉得自己也有那么几天，算得上是很圆满的。
　　他抬目朝萧满伊望去，满目温柔。穆衍风在想，待武林大会过后，他定要好好将这些所谓圆满的一天与萧满伊说一说，要学着她一般，拿笔记下来，收起来。
　　“衍风。”萧满伊笑得喜滋滋地，“赢得好漂亮。”
　　穆衍风朝她点点头，背过身去，朝着唤他“少主”的江湖众人躬身施以一礼。台上的主持比武的人见状，这才敲响铜锣，示意休息盏茶功夫，再进行下一场的比武。
　　流云庄的凉棚下很近，南小桃花往于桓之身侧挪了一步，笑眯眯地看着穆衍风。
　　而穆衍风的眼里只有一人。兴许因为有些感慨，他在最后，还是想起这些年，陪伴自己最久的这个人。
　　许多年了，有人为了跟着他，孤苦伶仃又颠沛流离；有人为了跟着他，吃尽苦头也毫无怨言。她是个好俗气的女子，穿了好看的衣裳，便喜欢在他跟前晃悠。她是个好不矜持的女子，因为他的一句话，送的一条链子，可以欢天喜地个好几天，见人便炫耀。
　　可是她也是个很执着很纯善的女子，为了认定的事坚忍不拔，为了最好的朋友两肋插刀，为了喜欢的人抛却自己性命都不顾。
　　穆衍风后来悔过，他觉得自己实在废柴，跟萧满伊相识了许多年，才知道自己喜欢她；对萧满伊不管不顾了许多年，才知道自己在乎她；直到后来真正跟她一起，耐下性子与她相处后，他才知道，这世上有这么一个知足常乐，却处处为他着想的人。
　　一往情深，深几许？
　　穆衍风伸手抚上萧满伊的脸，眼深如海，眸光如月：“满伊，我好早以前就在想，这次武林大会，我若胜了第一场，我便能胜后面所有的比试。我若能胜所有的比试，我便有资格当着这武林，这江湖的面，让你做我穆衍风的妻子，让你做流云庄的少夫人。”


　　第83章 ...
　　*
　　许多年后，当江湖上的人回忆起天平山的武林英雄会时，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穆盟主向萧满伊提亲的那一幕。
　　风很大，携着飞花落叶。在所有人起身躬身，心悦诚服地唤一声“少主”时，穆衍风却拿了这一世英名，跟萧满伊换了一纸婚约。
　　穆衍风认为很值得，而后来事实证明，真的很值得。
　　百年过去了，江湖上有个怪诞的术士，着笔写了本《江湖史》，此江湖史为正史，唯一所载的儿女情长之事，便是穆盟主与他的夫人。
　　《江湖史》中这样一句话形容他们的感情：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前二十位的对决赛已经比完。最后剩下的五场，是由之前的甲组对决乙组。
　　然而方才穆衍风一场比试结束，江湖众人心里，对下一任武林盟主的人选已然有了着落。萧满伊犹自怔怔然。当穆衍风温如絮语地说出那一番震撼武林的话时，她愣了好半晌，回了句：“好啊。”片刻，她又吞了口唾沫，道，“我本来就打算嫁给你呀。”
　　南小桃花乐了，压低声音嘿嘿直笑。
　　穆衍风亦笑，然后流云庄的门众，都此起彼伏笑了起来。
　　于桓之挑起嘴角：“少主这般情急，莫不是想从今后，让我改称满伊姑娘为少夫人？”
　　“苍天啊……”穆衍风一愣，伸手拍了拍于桓之的肩，“小于别这么见外啊，日后唤满伊嫂子，对，叫嫂子。”
　　此时，决胜台上的有一场比武已经开始——欧阳无过对决苍梧派的葛桐遥。
　　葛桐遥是排名前二十中，除了丁蕊以外，唯一一名女子。
　　欧阳无过在之前的比试中大方光彩。尤其上午他最后一式胜招“万红如雨”，满天刀光剑影令人防不胜防，配以他诡秘的武功路数，竟让在座各位人人瞠目结舌。
　　比武台上铿锵作响。于桓之与穆衍风开了半晌玩笑，再将注意力转移到决胜台上时，不由露出讶异地神色。
　　一直被看好的欧阳无过，竟然招招被葛桐遥制住。因为身法不敌，欧阳无过的“万红刀法”竟然只施展不到平日的五成。
　　南霜见于桓之和穆衍风均将注意力集中在决胜台上，也随之望去。然而这一望，她是骇然大惊：“桓公子！”南小桃花轻呼一声，“这个葛桐遥……”
　　于桓之的神色沉静，而接话的却是穆衍风：“暮雪七式。”
　　南霜心中又是一顿，转头望着穆衍风道：“大哥也这么以为？”
　　穆衍风点点头：“欧阳无过将暮雪七式的招式融入万红刀法之中，而葛桐遥，亦将暮雪七式的招式融入九节鞭之中。她之所以能克制住欧阳无过，原因很简单……”
　　于桓之忽道：“不错，她的暮雪七式练到第六式，虽不算纯熟，然克制欧阳无过足以。”说着，于桓之又停了一下，沉声道：“霜儿，你与她交过手，以为如何？”
　　南霜愣了好半晌，才腆着脸道：“当时我便不是她对手。”
　　这个葛桐遥不是他人，正是彼时在万鸿阁与南霜交手的储轻燕。
　　储轻燕是欧阳岳的三夫人，明里柔弱，而暗地里，她的武功高深莫测。去年冬，于桓之带着南霜去万鸿阁夺《神杀决》时，便已然瞧出储轻燕的蹊跷。
　　储轻燕明里装出跟欧阳无过勾搭的模样，然而她暗地里，却是旁人安插在欧阳无过身边的内鬼。
　　武林大会前，于桓之和穆衍风便将这一年来，暮雪七式引出的几个关键人物做了一副关系图。其一是欧阳无过与师涯一伙，这一拨人目的明显，火候不成，尚不足为惧；而另外的几人，便正是处处给流云庄使绊子的江湖上隐藏的势力。
　　假计潜入流云庄中的杜年年，双重身份的储轻燕，或者说葛桐遥，以及那个为了试探转月谱与惊鸾曲的关系，从而打伤杜年年的黑衣人。
　　但是，这三人到底在为谁效命，却有不得而知。
　　所有的线索在此中断，仿佛石沉大海，无迹可寻。
　　而见着此刻葛桐遥在决胜台上的招式，于桓之似有所悟，他低低唤了声：“少主。”
　　穆衍风手中动作一顿，只凝神静听。
　　“前些日子，我派人潜在云上镇，探出一群可疑的江湖人行迹，你可记得？”
　　穆衍风心闻言，心中蓦地一紧，片刻回道：“怎了？”
　　“可能……”于桓之一顿，“失策了。”
　　决胜台上长鞭震空，击中欧阳无过的腹部。欧阳无过闷哼一声，脚遁地回飞，凌空身影一闪，忽然出现在台的另一侧。
　　穆衍风怔住：“这是……”
　　这是暮雪七式的第二式落雪无声，于桓之比武时用过，穆衍风比武时也用过。可穆少主，于魔头会这一招都不足为奇。比试至今，欧阳无过会暮雪七式这件事一直是不为人知的。而此刻在台上，葛桐遥竟生生逼着穆衍风使出一计“落雪无声”将其秘密暴露无遗。
　　穆衍风的手忽然紧握在桌角，他低声道：“我明白了。”停了一下，他又说，“静观其变。”
　　“冬天，我与霜儿在万鸿阁，误入了一个书房。”于桓之道，“书房贴壁处，放着瓷瓶玉器，冰凉刺骨。玉石虽天生性凉，可冷如冰也颇为蹊跷。我回来时留了个心眼，将万鸿阁三院图谱拿来看了看。”
　　于桓之垂眸，为手边空了的茶盏斟上滚烫的茶，“那书房旁边，空了一块地未用，如今想来，应该是冰室。贴着一间冰室，玉器自然寒凉。”
　　听了于桓之的话，穆衍风心中也凉了起来。
　　他一直知道武林大会会出事，因此之前便开始多加防范。
　　前些日子，他们已然派人在云上镇搜到一群行踪诡秘的人，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于桓之安插了些人在山下。
　　武林大会开始至今日，这群人布局布阵，打算在决胜的最后一日，再到天平山顶来。
　　穆衍风与于桓之想过，这群人很可能是用来干扰视线的，但这么些日子，他们却未在天平山顶的众比武人中查出任何蹊跷，所以也只能静观其变。
　　本来，在江湖上，于桓之与穆衍风一直未探得的那股势力，便是几个会暮雪七式的人。而今天，葛桐遥，抑或可称为储轻燕，暗中以“暮雪七式”将欧阳无过推到不堪的境地，便证明了她就是那股势力中的人，也证明了山下的那群江湖人果然是幌子，而任凭于桓之与穆衍风如何防范，也阻挡不了那群人上山。
　　穆衍风刚才说“静观其变”，是决定按兵不动，毕竟会暮雪七式的人太少，若出了端倪，合武林众人之力，亦可将其灭掉。
　　可如今看来，事情并非想得那么简单。
　　于桓之说“失策”，其实并非真正“失策”，只是他以为：虎毒，尚不食子。
　　“那书房，是欧阳岳的。”于桓之道，“因此那冰室，也是你叔父，欧阳岳所用。”
　　穆衍风眸光一紧，淡淡地说：“叔父他一生匿居万鸿阁，唯一两次出门，一次是去天水派，为欧阳熙提亲，一次便是这次的武林大会。”
　　“他去天水派提亲，为的是谣传的水镜。少主，可还记得水镜克的是什么？”
　　“化火符？”穆衍风大怔。
　　“不错，化火符。”于桓之道，“化火符是可助人闯过暮雪七式冰火两重天的法宝，可化火符威力过强，亦容易反噬。被反噬者，需常年留住于冰室之内，或者有水镜中和其力量。”
　　话至此，于桓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欧阳岳之所以一生未踏出万鸿阁，大抵是因为他修炼暮雪七式时，借用了化火符之力受到反噬，需要长年留住在冰室之内。
　　若一切真是欧阳岳为之，那么此事便已然陷入绝地。
　　于桓之一直以为万鸿阁的人，都听命于欧阳无过，哪里知道，欧阳岳果真是真正的掌门。
　　而此刻，葛桐遥将欧阳无过逼入不堪的境地，让整个武林都知道他偷学武功，便是要让他孤立无援。
　　可此前成立的新暮雪宫，背后的支柱恐怕也并非欧阳无过，而是他的父亲，欧阳岳。
　　新暮雪宫加上万鸿阁，其势力庞大，即便是合武林众人之力，也会打得两败俱伤。
　　天边的风，仍是清清朗朗的，可于桓之的心，却再也轻松不起来。
　　他抬眸朝万鸿阁那一角望去，欧阳岳坐在众地址中，脸色掩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晰。而就是这个人，将台上，自己的亲生儿子逼入绝境。
　　去年秋，南九阳便让南霜以水镜为名，嫁入万鸿阁。
　　谋中谋，计中计。以水镜引出的欧阳无过，自始至终便是一个幌子，一个挡箭牌。而将这个挡箭牌玩得逼真玩得畅快的，竟是欧阳无过的父亲，欧阳岳。
　　周围武林人纷纷愤然怒斥欧阳无过，在江湖众人为着正义，为着尊严理论一方武功的时刻，欧阳岳却不着痕迹地笑了。
　　世事变化可以很快的。于桓之忽然觉得：原来世上有很多事情，经不起一刻的波澜。原来有许多我们以为能掌控的事情，可以在刹那间乾坤扭转，天翻地覆。
　　一刻也不能等了。
　　既然葛桐遥将欧阳无过逼入了绝境，既然自己已然看出欧阳岳的阴谋，那么欧阳岳，也绝不会再给自己从容应对的时间。
　　“少主。”于桓之忽然起身，朝着东边投来诧异目光的江蓝生点了点头，“你护着霜儿和满伊姑娘走。”
　　穆衍风脸上表情大怔，他转头瞧见江蓝生已然朝这厢走来，而欧阳岳，却绕到了凉棚之后。
　　决胜台上台下有些纷乱，但场面却并未失控。
　　“走。”于桓之又低低地狠狠地念了一声。
　　南小桃花闻言也不由怔住，她抬手拉了拉于桓之的袖子，问道：“果真出事了？”
　　南霜的声音很好听，虽不如萧满伊的清亮，但无论在哪一刻都是喜气洋溢的，都能令人心生温暖。
　　穆衍风也站起身来，平静地望着于桓之：“你走，我留下。我帮你们挡着。”
　　外面有些闹，每帮没派都在议论纷纷，并没有人注意到流云庄的凉棚下，是怎样的山雨欲来。
　　“衍风，你们怎么啦？”萧满伊也起身问道。
　　穆衍风又道：“你那天说认我做大哥。今日听大哥一句又如何？”他平静地望着于桓之，“何况这里这么多人，我若走了，谁来保护？”
　　“呵。”于桓之忽然轻蔑一笑，“这种关头，管他人性命作甚？”他顿了顿，“尽力而为便好，你是少主，将来会是盟主，先保全自己。”言语间，于桓之已拉过南霜的手，将她往穆衍风身边推去：“她是我的霜儿，亦是你的妹子。”
　　语音刚毕，于桓之已然纵身朝决胜台上掠去。
　　“诶，我说你们……”江蓝生这才来到流云庄的凉棚前，他蹙眉望着于桓之疾速的身影，扬扇将他们一指。
　　可他话还未说完，只听“砰”一声破空巨响，扬起满天的灰尘。


　　第84章 ...
　　*
　　天平山顶，不知哪一处忽然炸响，在于桓之身影掠出的那一刹那，满天扬起烟尘。穆衍风一手抓着南霜的手腕，一手牵起萧满伊，大喝道：“跟我走！”
　　然而右边的手腕却猛地挣脱开，南霜睁大眼，愣愣地瞧着前方模糊不清的地方，咔嚓的碎裂声，木台的爆破声一阵阵传来，“桓公子……”她唤了一声。
　　声音很静，亦很飘乎。
　　四周只静了半刻，忽然间风声鹤唳，惊扰不断。满天的灰尘模糊了视野，爆破之响接连响起，处处都有人呼喊的声音，求救的声音，逃窜的声音。
　　春晖依然剧烈且美好，然而阳光怎样也照不透这一场纷乱。
　　南小桃花只在原地呆了瞬间，忽然她一把推开穆衍风，顿地飞身而起，朝于桓之先前的方向找去。
　　“霜儿！”穆衍风大吼一声，正要去追，却被江蓝生拦下，“你……”
　　“事态不明，南姑娘自有桓公子保护。你切莫追去送了性命。”江蓝生沉声道，他回眸望着高空，眉间一蹙，忽然道：“现在走。”
　　也不知从哪里洒出一阵幽蓝的粉末，在流云庄前散出一道屏障。
　　丁蕊闪身出现在流云庄的凉棚后，蹙着眉看了眼穆衍风和萧满伊，唤道：“公子。”
　　江蓝生点了下头，与穆衍风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何况这花魔粉，只能挡一盏茶的时间。”
　　穆衍风带着萧满伊离开的那一瞬，回头朝决胜台前处望去。又一声炸响，莽莽浓烟中可见血迹。
　　南霜落在浓雾之中，只觉周围人群作鸟兽散，不时传来兵器的碰撞之声。
　　她放眼望去，只能模糊见着方圆三尺内的物什，形同眼盲。此刻的天平山顶到底发生了何事她也不全知晓，只知有人在这里埋了炸药，要将江湖一干人等赶尽杀绝。
　　浓烟处，仿佛有个身着白袍的身影，衣袖口处血迹斑斑，南小桃花大骇，连忙赶上前去，唤了声：“桓公子？”
　　那人扶着决胜台立木，闻言身子一僵，这才渐渐回过头来。
　　南霜见着那人是欧阳无过，不由退了一步，赶紧要逃。然而为时已晚，欧阳无过拼了力气，腾跃翻身拦在她的面前。
　　“南水桃花？”他的嘴角勾起一笑，目光却望四周飘移，“怎会只有你一人？”
　　南霜抿着嘴唇，目光落在他的腰腹处。烟雾太浓，四周太吵杂，她只隐隐见得欧阳无过的腰腹处有血迹渗出，“你受伤了？”南霜一惊，抬手指着他的伤口， “我瞅着像是被炸药弄的。”
　　“你……”欧阳无过闻言却不理会，将袖袍一拂，问道，“出口在哪里？”
　　“啊？”
　　“我问，从哪里逃离天平山顶，最安全？”
　　南霜心中亦是一沉。欧阳无过此言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既然这山顶的炸药是事先埋好的，那么每条下山的路，便已被封死，唯独一条可以全全而退。
　　从天平山下山的路共有五条，五中取一，风险太大。
　　“我也不知。”南霜摇了摇头，又皱着眉担心地往四周望去，“我是来找桓公子的，我担心……”
　　“霜儿！”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南霜尚未辨清那声音来自何处，只见眼前一道身影掠过，一人伸手在自己的腰间握牢，带着她连退三步。
　　于桓之眼中怒火中烧，抬着望雪刃直指欧阳无过，“你对霜儿做了些什么？！”
　　欧阳无过勾唇一笑，“于桓之？呵呵，好眼力！”
　　“你——”于桓之勃然大怒，望雪刃似感受到这怒气，在他的指尖飞速旋转起来。
　　他正欲上前在欧阳无过身上搜出解药，南霜却伸手勾住他的手指，道：“桓公子，无事的。不过是散力粉。”
　　南霜伸出袖角，粉桃色的衣袍上，一摊滢滢粉末，“我方才拦下来了。”顿了顿，她又看向欧阳无过，“你想用我威胁桓公子，让他带你下山？”
　　欧阳无过的目光猛地收紧，半晌一语不发。
　　于桓之素来厌恶欧阳无过，但此刻形式危急，多一人助力也好。他沉吟片刻，只道：“方才我于高空，只见，南，北，东南，下山的路已被封死，唯独东，西两个出口。赌一个。”
　　欧阳无过愕然望向于桓之，腰腹间伤口的剧痛让他说话也有些沙哑：“为何我赌？”
　　“布下计谋的是你爹，欧阳岳。”于桓之冷声道，“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以哪条作为生路？”
　　东西两条路遥遥相望，相隔甚远，若选了一条，便决计没有回头的功夫和余地。
　　于桓之此刻让欧阳无过做的，无疑是一份生死抉择。
　　欧阳无过沉吟片刻，忽然苦笑起来：“我如何得知？虎毒尚不食子，欧阳岳他竟待我至此，以我做幌子，做诱饵，直至我身败名裂。”
　　于桓之却并不理会，他朝四周望去，见东边烟雾最浓，便抓起南霜的手，沉声道：“往东。东处烟浓，扰人视线，一般人不会选，应当是生路。”
　　又有几处炸药炸响，爆裂声声中，夹杂着人们如兽般的嘶吼，和浓重的血腥之气。
　　穆衍风带着萧满伊和一干人等退到一半，眼前忽然闪出一个身影，“穆公子，留步！”
　　穆衍风闻声，心中一沉，回头蹙眉道：“竟然是你。”
　　杜年年匆忙间亦不忘礼数，微微躬身，恳切道：“彼时公子与萧姑娘对年年有救命之恩，现下还望穆公子今日听年年一劝，莫走这条路。”
　　萧满伊皱了皱眉，急道：“可是那日我救你，分明就是你设下的计谋啊。我听衍风说了，你分明就是跟欧阳岳一伙的，此刻你来帮我们，我怎么信你？”
　　杜年年朝四周望了望，烟雾遮住天色，连时辰也无法得知，“计谋是计谋。恩情是恩情。更何况年年并非背叛主人，只是想依次补偿，日后可互不相欠。”杜年年说着又拱手，“还望穆公子相信年年。”
　　穆衍风皱起眉，回头瞧了一眼江蓝生，江蓝生点头道：“此时走哪条路都不过一拼。”
　　“那你说，走哪里？”穆衍风道。
　　“西面下山的路。”杜年年说，“我可为公子带路，若公子不相信年年，便是将我当作人质也无妨。”
　　于桓之，南霜和欧阳无过方走了半路，三个人却忽然同时将脚步顿住。下一刻，三人的身影同时向左一闪，没入浓雾之中。
　　“奇怪……”浓烈的雾气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是储轻燕，“方才明明听见于桓之说要走东路，为何人却不见了？”
　　“不知道。”另一人接话道，“烟太浓，这三人顾着逃命，兴许走快了，我们再跟上瞧瞧。”
　　“嗯。”储轻燕答道，“走。”
　　直至脚步声消失，于桓之等人才从大树后绕出来。
　　欧阳无过神色冷峻，嘴里暗咒道：“这个贱/人，表面屈服于我，竟是那欧阳岳的走狗。”
　　南霜却说：“还好有她跟着你，我们才可将计就计骗过他们的眼线，走西边之路”
　　欧阳无过神情凝然，冷“哼”了一声，“此刻大家不过一根绳上的蚂蚱，同生同亡。”
　　天已近晚，火红的晚霞染遍天际。猎猎的风声吹着山顶滚滚浓烟，而树木草丛间，却渗着一片凄寒。
　　西路为生路，然而却不是全无艰险可言。穆衍风一干人等下山，路遇伏击无数，直至山间破庙，只剩了流云庄七八名弟子，以及穆衍风，萧满伊，江蓝生和丁蕊四人。
　　从方才伏击他们的人来看，对方的势力已远远超出穆衍风的想象。除了新暮雪宫和万鸿阁在为欧阳岳效命，另外储轻燕所属的苍梧派，苗香所属的青衫宫，亦与欧阳岳结盟。
　　穆衍风不是没有想过要硬碰硬。山顶若未埋炸药，他们尚且有得一拼，可如今，流云庄以及其他武林门派死伤无数，个个如惊弓之鸟，要与欧阳岳极其属下拼命，无异于以卵击石。
　　待到了林间破庙，几个重伤弟子已无法前行，众人相商，决计休憩片刻，再趁着夜色逃离。
　　晚间新月如勾，即便在隐秘的山间，也隐隐能问道山上硝烟的味道。
　　天更晚的时候起风了，吹着天边云层舒卷，将月亮遮了又露，一场春雨即来。
　　廊檐打水，淅淅沥沥。穆衍风见着萧满伊将自己的裙摆撕成条状，又寻了个破罐子结了水，替几个流云庄的弟子清洗了伤口，再细细包扎。
　　江蓝生倒是神色自得地坐在另一端的草垛子旁，丁蕊坐在他的另一侧，一语不发。
　　方才在山顶上，是花魔教的人齐齐用花魔粉帮流云庄挡了敌手的袭击，争取到了逃亡的时间，否则此刻，即便穆衍风可以凭着一己之力脱身，面对众多的敌人，他也无法保全萧满伊的安慰。
　　可如此做的代价，便是花魔教的人，除了丁蕊一人，皆是生死不明。
　　“衍风？”见着穆衍风走神，萧满伊将手里的罐子往他跟前递去，“我在庙里找到的小罐子，洗干净了，你喝些水吧？”
　　穆衍风垂眸望着粼粼水纹，顷刻将罐子接过，把罐中水一饮而尽。
　　萧满伊的发髻有些松了，袖口挽了起来，裙摆也撕破了。
　　穆衍风抬眸望着她这般模样，不由开口道：“受累了。”
　　萧满伊一惊，连忙摆手：“不累不累，桃花早就跟我说过武林英雄会时，会出乱子。”说着，她又伸手探进袖囊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得意洋洋摇了摇：“桃花给我的，她准备了两袋。”
　　穆衍风一怔，接过那布包打开一看，里面不过放着凤梨酥，桂花糕一些解馋的糕饼。
　　萧满伊又乐道：“我觉着吧，桃花儿她就是嘴馋，所以走哪里都带着。前几日上山前，她日日都分我一包，未想今日倒派上用场。”
　　穆衍风淡淡笑了，将小布包递还给萧满伊，说道：“你吃些。”
　　哪知萧满伊将布包接过，又往袖囊里放了，说：“晚上还要往山下走，我得留着些，晚上好与你分着吃。”说着，她又往丁蕊和江蓝生处瞟了一眼，“东西少，就不给他们分啦。”
　　雨落如乱珠，山上仍旧隐隐有厮杀之声。
　　穆衍风心中有些闷闷的，仿佛这场浩劫，他自始至终便是个旁观者。而徒留其他不知情地门派，在山顶拼杀。
　　对方的势力有多强他不是不知道，留得青山在这个道理，他也不是不懂。
　　若非今日有了萧满伊，若非他必须保护剩余的地址，纵使拼了一命又何妨。
　　江湖上，从来不缺的是厮杀，而他穆衍风哪怕在一场厮杀中搏了性命，也算死有所归，死有所得。
　　不过在逃离前，于小魔头的那番话像是料到了他的想法。
　　于桓之，即便生涯坎坷，活得却向来比他自在又洒脱，他说，这种时候，管他人性命作甚，你是少主，将来是盟主，要保全自己，保全霜儿和满伊姑娘。
　　其实于桓之要说的意思，穆衍风全都明白。
　　他在提醒自己，所谓的担当和责任。穆衍风时少主，将来会是盟主。若得以脱生，将来有一个人能洗清今日的冤孽，手刃武林的仇人，那个人，便非他穆衍风莫属。
　　所以他需要保住一条命，为了自己，亦为了身边的人。
　　“衍风。”萧满伊又唤了一声，她的笑容，无论在何时都很明亮，“你不是问过我，有什么愿望？现在我想到了。”
　　穆衍风抬目望向她，沉沉心事让笑容也十分无力：“你说，但凡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去做。”
　　萧满伊沉吟片刻，又笑道：“好多年前你就答应过我，要与我一起行走江湖，不过一直都没实现。我想趁着我们大婚前，好好到江湖上走一走，你说好不好？”说着，她又走近了一步，轻轻伸出小拇指，勾起穆衍风的右手的小拇指，小声道，“衍风我们都要好好的，因为桃花儿和桓公子一定也是好好的。”
　　萧满伊冰凉的小拇指在他手上轻轻一触，穆衍风将她往跟前一带，环臂便将她搂在怀里。
　　眼前是山间春夜一场急雨，浇湿了天地，月色也浸润在薄薄的雾气之中，如同前路萧索，无法探寻。
　　穆衍风亦知道不合时宜，可是偏偏就忍不住要说那句话。
　　萧满伊满足地在他胸前蹭蹭脸，问：“衍风，你怎么啦，别多想了。”
　　穆衍风倚着山间庙宇的门柱，抬目望着月色清雨。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丝微沙哑，“满伊……我爱你。”
　　雨水忽然更急了，那句话仿佛就要淹没在声声夜雨之中。可是萧满伊听见了，她身子蓦地有些发僵。
　　穆衍风身上清新的味道，夹杂着一点落拓，让她很是心疼。
　　良久，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清凉的泪水，笑着在他怀里点头：“我也是，我也很爱很爱衍风。”
　　细细算来，穆衍风对于萧满伊有过诸多悔恨，譬如他当年不懂得珍惜，譬如有个冬天她差点在他眼前死去，可在他却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一晚。
　　好歹他说出了这句话，好歹他让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因为之后流离，之后错失，而他等了许久许久，才重新寻到她，重新与她厮守。
　　这时，庙门口忽然想起细微的脚步声。穆衍风一怔，将萧满伊挡在自己的身后，抬眸朝林深处望去。


　　第85章 ...
　　*
　　天色擦黑，丛林树影深处，走出三个人影。
　　庙里亦未生火，两厢对望着，又隔着雨帘，彼此都看不真切。
　　须臾，萧满伊默默退后一步，本想回到庙中，通知流云庄的其他几人先行一步。然而忽起的风吹动她的手链，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忽然发出“丁玲”一声响。
　　两边静默了半刻，林中有一人忽然开口道：“烟花？”
　　萧满伊和穆衍风同时怔住，彼此对望一眼，也不顾雨水，直接往林中走去。
　　于桓之沉吟片刻，亦握了南小桃花的手，往前走去。
　　天平山顶危机四伏，即便听到彼此的声音，心中也要做好提防。
　　隔了一丈远，四人忽然顿住了脚步。
　　片刻后，南霜与萧满伊对视而笑。于桓之亦松了口气，躬身唤了句：“少主。”
　　穆衍风略微轻松的神色，仍旧无法掩盖住他重重心事，片刻，他将目光移向于桓之的身后，却大吃一惊道：“欧阳无过。”
　　欧阳无过冷哼一声，也不理会四人，拂袖入了破庙之中。
　　天平山顶仍有硝烟的气息，血腥之气并未因雨水的冲刷变淡。于桓之与穆衍风将逃离山顶的情形简单交涉一番后，都以为此地不可久留。
　　若单论武功，他几人决计不在话下。然而欧阳岳手下繁多，若再有高手围追堵截，那么穆衍风一干人等便是在劫难逃。
　　两人又计划好了下山的路线。
　　流云庄是决不能回去了。欧阳岳之所以迟迟未追来，必定分散了一些人马，去了流云庄埋伏。下山后，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绕过南面群山，经过小镇，顺水漂流而下；二是走山路绕过云上镇，再由苏州决定去处。
　　前者虽安全，然前路却十分莫测。第二条路一定有危机四伏，然而若能顺利出了苏州城，几人便能暂时脱离危机。
　　江蓝生听了二人的言论，忽然倚着草垛子懒洋洋问了一句：“你们目的地在何处？”
　　于桓之与穆衍风对视一眼，却沉默了。
　　接话的却是南霜：“回京。”
　　京城路途之遥，但却是天子脚下。倘若他们去了京城，料想欧阳岳也不敢派人轻举妄动，如此一来，穆衍风便可从长计议，绝地反击。
　　更何况，穆昭，于惊远，以及南九阳三人皆在京城，到时也有人接应。
　　唯一的弊端，却是通往京城的这条路。
　　既然他们知道去京城，是当下最好的抉择，那么欧阳岳一定也能料到。
　　北上可走陆路，也可走水路。若乘船，速度虽快，但无异于破釜沉舟，一旦船上有欧阳岳的人，很容易便会弄到同归于尽的下场。因此，他们只能选择陆路。
　　陆路曲折，山远水长，且一定有险象环生。
　　沉吟片刻，于桓之点了点头：“好，去京城。”
　　穆衍风一怔，抬目望向他：“小于？”
　　“去京城。”于桓之斩钉截铁，“天下之大，无一处不乱，若能去京城，我们便能赢得时间。若赢得时间，便可置之死地而后生。”
　　“后生……”穆衍风抬目望向满天的雨丝，新月朦胧映在他的眼眸中，“我防范了多年，未想今日还是一败涂地。”
　　于桓之亦抬眸望着那轮新月，淡笑道：“我尝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这句话被人念多了，念久了，倒也俗气。不过少主时常与我说，觉着一生平顺，无多坎坷，此刻想想此言所意，倒还合称。”于桓之道，“今日局面，并非什么一败涂地。而是天降大任于斯，行拂乱其所为罢了。”
　　穆衍风沉吟片刻，忽而又笑起来。
　　即便在静而寒凉的夜里，他的笑声亦是潇洒而爽朗，如一线生机勃勃的阳光：“小于，到了京城，你打算怎么做？”
　　于桓之挑起眉头，嘴角仍旧噙着一缕淡笑：“本是打算带霜儿找个好去处住下来。”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局面，不得不好好收拾一番。大概我会先练成暮雪七式，到时全凭少主差遣。”
　　“好！”穆衍风点点头，目露赞许之色，“我若去了京城，定然将《天一剑法》好生悟一悟，爹说九重之后，九九归一。”
　　九重之后，九九归一。是《天一剑法》不外传的心诀，此剑法分为九重，但又有人言，若能将九重练得炉火纯青，加上修炼者得天独厚的领悟力，兴许能突破隐藏关卡，从而人与剑何为一体，出招时，剑气缭绕如云，灭千万敌于弹指之间。
　　南霜听了两人所言，不由也笑起来：“我也觉着要好好教训欧阳岳。大哥也莫难过，我娘亲说，人事如月，月盈则亏，起落不定。要静心，从容，方可应对自如。”
　　萧满伊闻言“咦”了一声，问道：“桃花儿，惊鸾曲不是你瞧着瞧着便会跳的么？如何知道这句话？”
　　此言一出，于桓之等四人面面相觑。
　　良久，萧满伊眸光忽闪，似有所悟，讷讷道：“惊鸾曲中，最难一段步数，不在曲调的高/潮，而在步云登月到月华满天的一段。这一段，曲调凄凉又诡异，我师父曾说，要跳好这段，必须要融情入景，心中需感叹人事如月，月盈则亏，起落不定。然则跳得时候，亦要静心，从容，才能应对自如。”
　　“从步云登月，到月华满天……”于桓之蹙眉深思，忽然问道，“满伊姑娘，惊鸾曲的配乐，源自哪一朝，哪一地？”
　　萧满伊愣了愣，忽而笑起来：“哦，这个师父恰巧提过，是南朝末年流传的曲调。”
　　“果然……”于桓之沉声道，片刻，他勾起唇角一笑：“转月，清歌，泪满襟……原来如此。”
　　于桓之抬目往山上望去，沉思片刻问道：“少主，可否再耽搁盏茶功夫。”
　　穆衍风见庙中，众人已将伤口包扎好，然而面上仍有疲惫之色，便应道：“好。”
　　于桓之将“转月”书从怀里取出，递与萧满伊，问道：“满伊姑娘可会做古琴的减字谱？”
　　萧满伊愣了愣，问：“你要方才那段曲调的减字谱？”她蹙眉想了半晌，又说，“那段曲甚为蹊跷，是二胡为主调，原本有扬琴，琵琶相和，到能衬出其低婉，若独独听来，便十分怪异。”她顿了一下，又道，“不如我先哼给你听吧。”
　　一曲罢。于桓之神色大怔，脸穆衍风和南霜也听出蹊跷。曲调迂回断续，若单单用来表达月色寥落的凄婉，倒也合称，然而若单独从“惊鸾曲”中提出来唱，便十分怪异。
　　于桓之就地拾了块木头，用内力强行一逼，木头顷刻裂成几根细箸。南霜见状，连忙从怀里取出火折子。
　　于桓之将火折子点燃，烧焦细箸的箸尾，递与萧满伊：“劳烦满伊姑娘，用剪字谱，记下这段曲调。”
　　萧满伊结果细箸也不迟疑，便在“转月”书内，寻了空白的一页，将其记下。
　　穆衍风此时方问：“小于，可是解了转月谱之谜？”
　　于桓之道：“尚未解完，但若满伊姑娘将曲谱记下，相信一切玄机便会迎刃而解。”
　　四人站在廊檐之下，将声音压低，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庙中人并无法听清他们所言。
　　南霜又问，“那方才桓公子说，转月，清歌，泪满襟，是什么意思？”
　　“是我一直摸错了门道。”于桓之道，“我只顾着去想整句话的含义，却未去注意字眼。”
　　“转月指转月谱，泪满襟，大抵说的是方才满伊所言的‘步月登云’到‘月华满天’的一段曲调。这我能猜到。”穆衍风道，“可清歌，指的是什么？”
　　“呀！”南小桃花蓦地叫出声来：“南朝……”
　　于桓之点点头：“少主可还记得‘转月’一书之上的拳法，花鸟图，和琴谱？”说着，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渐成的曲谱，“五步拳法，缺了其一，便是要告诉我们，转月谱中，亦有五缺一之物。古来曲调，分宫、商、角、徵、羽五个音。我查过转月书，后面的曲谱亦是五音之中少了一个。”
　　“我从前想得过于分散。只知拳法和曲谱之间，有五缺一的关联。每个曲谱，对应一幅画。而我以为，惊鸾曲既为舞蹈，对应的当是那拳法，岂料并非如此。”
　　“少主说的不错，转月清歌泪满襟。‘泪满襟‘三个字，指的便是这一段曲调。而这段曲调之所以怪异，是因为缺少一个音。”说到此，他顿了顿，“转月曲源于南朝。而在南朝，清歌，亦称为清商曲。这段曲谱，缺的，便是一个‘商’音。”
　　萧满伊听了，手中动作却顿了顿，抬目道：“可是历来琴曲千变万化，便是你找到了这个‘商’音，如何填音入调，引调入曲，光是变化就有成千上万种。”
　　于桓之清清淡淡笑了，目光落在南霜的左肩上：“可还记得，每个曲谱，都对应一副花鸟图？”
　　南霜一怔：“桓公子是说……一色春？”
　　“便是一色春。”于桓之笑道。


　　第86章 ...
　　*
　　雨水挂在屋檐上断续下落，南霜下意识抬手覆上自己的左肩。
　　经年累月，那朵桃花印记已然褪色，淡淡一抹粉，曲曲折折的枝，在白皙的肌肤上如诱人的春/色，以至于于桓之每每看了，都忍不住深吻上去。
　　当年花月为她刺上印记时，这多桃花红承载的是人生第一份疼痛。多年后，她遇上了于小魔头，那人告诉她这桃花好看，是大俗大雅的一色春。直至今日，南霜嫁了人，方才明白昔年苦痛是为了将秘密埋在这印记之下，当众人走投无路之时，为他们指引一线生机。
　　南小桃花有些恍惚。她想，大概机缘总会在不经意时植根于生命中，代之而起的命数也变得多姿多彩，柳暗花明。
　　片刻，她嘿嘿笑了，说道：“待回了京城，我也想跟桓公子一起练暮雪七式。”她望着满天满地的雨丝，咂咂嘴，“毕竟这武功谱，跟我这般有缘。”
　　于桓之的神色有些诧异，倒是萧满伊欢喜地点点头，鼓励道：“好！桃花儿，你练了暮雪七式，咱们一起去教训欧阳岳那老贼！”
　　众人天黑下山，一路倒是平平顺顺。雨在中夜停了，东方发白时，天边月几乎要化在朦的黎明里。
　　他们是绕过云上镇走的，一路疾行，才赶到苏州城外的一江水岸。
　　江蓝生一路上，倒不如他人慌乱。毕竟他跟着帮上一程，不过是为了跟于桓之换得《转月谱》。而武林是非，他无论作为王爷，还是皇子，断断是不想再牵扯其中了。
　　朦胧的天色中，江水烟波浩渺。水岸边一个小渡口有两个人影。见众人走近了，那两身影先是一愣，接着连连挥手冲众人招呼。
　　穆衍风蹙了眉，沉声道：“姐姐，姐夫。”说着，他赶忙迎了上去，“姐姐，姐夫，你们怎会在此？”
　　穆香香与宋薛见了穆衍风，似是松了口气，道：“风儿你总算来了，我们等你老久了。”
　　穆衍风闻言又拧起眉：“流云庄……果然遭难了吗？”
　　穆香香侧目望着雾气中的山峦，眼中浮起水光，道：“风儿，你跟干儿子，可千万不要回庄。”
　　晨风吹来时，穆衍风埋下头，细碎的额发微晃，遮住他的神情：“不回。姐，我与小于去京城，你和姐夫与我们一起罢。”语毕，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竟是一脸轻松的表情。
　　穆香香忽而很欣慰。这才是他的弟弟，即便天大的难事到了眼前，亦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勇气与魄力。
　　于桓之也走上前来，微微躬身施以一礼：“大小姐，宋公子，少主所言甚是。”
　　然而等了良久，穆香香却并未回答。她抬目望着于桓之身后的萧满伊和南霜，欣慰一笑：“不了，日后有萧姑娘照顾风儿，我很放心的。”
　　穆衍风怔然，上前一步直愣愣望着他们手上的行囊：“那姐姐和姐夫去哪里？”
　　穆香香的声音有些哽咽，煞白的手指挽上宋薛的臂弯，片刻后却笑了：“我们去襄阳城啊。”
　　宋薛闻言，嘴角勾起的笑容，他伸手拍拍穆衍风的臂膀，道：“风儿，我是襄阳人啊。流云庄遭难，我带着你姐去襄阳避一避。”
　　“可是……”穆衍风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我与小于这趟去京城，危险重重。姐姐和姐夫若跟着我们，也会涉险。不若去襄阳避一避，待风波平定，我再去接你们。”
　　宋薛会心一笑：“风儿如今镇定从容，义薄云天，颇有盟主气度。你姐姐与我见你如此，倒也能够放心。”
　　穆香香却垂下眸，目光有些慌乱，她探手从行囊中掏出一叠银票，递给于桓之道：“带着吧，路上好用。”
　　于桓之眉头微微一蹙，并未伸手去接：“若我们带了，大小姐和宋公子又如何？”
　　岂料宋薛却哈哈一笑，说：“小于，我们身上仍有银两，再说了，我宋家家底殷实，此不过区区百两而已。”
　　穆香香闻言亦笑说：“瞧你，成日成日地炫耀家乡好，要带着我去看，今日该开心了罢？”
　　天末起风，随风而至的还有第一缕朝霞。
　　穆香香的眼中始终有水光，倒不如宋薛笑得硬朗。水岸边的木舟摇了两下，船夫走出来催促了一声。
　　穆香香让穆衍风先走，她抬手拭泪，说是从小到大，未与亲弟弟有过别离。
　　小渡口上一阵沉默。穆衍风和于桓之都缄口不言，只有宋薛的笑声朗朗，笑穆香香傻气。
　　于桓之是在离开水岸的百步后，觉察出不对劲的。
　　天在一点一点亮起来，他忽然顿住脚步，看向穆衍风，“少主。”他唤道，声音已然沙哑，“方才……大小姐和公子。”
　　穆衍风也顿住脚步，他的影子被日光拉长在长长的青石板路上，显得有丝寂寥。
　　“你说。”穆衍风道，而他却不曾回头。
　　南霜感到于桓之握着她的手颤了一下，“方才，大小姐和公子，立在原地，未动过一步。”他顿了顿，吸了口气，“他们指尖有发白的迹象。这世上有种毒，叫做七步散……”
　　于桓之的话未毕，穆衍风忽然掉转头，朝小渡口处疾奔过去。
　　他的心思太乱，连轻功都忘了使。
　　七步散乃世间剧毒，中毒者，七步之内，必会身亡。
　　轻舟一叶飘荡在水岸，舟头上的麻绳上系在岸边的木桩上。
　　“姐——”穆衍风嘶喊一声，玄色衣袍盛满了风，他足尖顿地飞起，拔剑而出，落地的同时，一剑贯穿那船夫的心脉。
　　汩汩流血涌出，船夫倒下之前，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微笑。
　　穆衍风明白，岸边除了穆香香和宋薛，只有一个船夫。中了七步散后，中毒人不能步行七步以上，因此下毒者，必定是那位船夫。
　　宋薛却在船篷内回过头来，清清淡淡笑道：“风儿，你杀了他，谁带我与你姐去襄阳呢？”
　　“哐当”一声利剑坠地，穆衍风屈膝直直跪在渡口，他垂着眸，握紧的拳头青筋毕现：“姐，姐夫……”他道，声音颤抖又沙哑，“风儿不孝，未能及时赶来，我……”
　　“哪里是风儿的错。”穆香香道，“流云庄此番遭劫，我未能及时保住庄中弟子，还要让风儿担待。”
　　“姐……”穆衍风又唤了一声，“你们别走了，跟我一起去京城。我……我和小于背着你们去，天下之大，七步散必有解法。”
　　“不了。”穆香香淡笑起来，她抬眸往穆衍风身后望去，唤了声，“干儿子。”
　　于桓之的喉结动了动，沉默地走上前来，撩了衣摆，与穆衍风并肩跪在轻舟之前：“流云庄昨日便遭难，大小姐与公子……”他的声音也是沙哑的，“大小姐与公子若非在渡口等我们，送这些银两，恐怕也不会中七步散之毒。”顿了顿，于桓之又道，“因此，桓之也愿意和少主一起，将公子小姐送至京城，哪怕路途艰险……”
　　“别胡闹。”宋薛轻斥的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苦涩，“桓之，风儿感情用事，你也要随他一起吗？流云庄此番遭劫，能雪恨的只有你二人。京城此去，危险重重，我与你姐七步已走六步，随你们去，无疑是个包袱。你二人本就要保护霜儿和满伊，若为了我们再分散精力，到时只会得不偿失。”
　　“我也不想去京城了。”穆香香道，“桓之，我总叫你干儿子，其实我与宋薛在心底，一直将你当作自己的亲弟弟，和风儿一视同仁。如今……”
　　“我明白。”于桓之又哽咽了一声：“姐姐，姐夫。”
　　穆香香欣慰笑了，她道：“风儿，帮我们把船头上的绳子斩断吧。”
　　“姐——”穆衍风猛地抬起头，却见穆香香与宋薛十指相扣的手，她依偎在他怀里，神情有些无奈又有些欣然：“我脾气不好，嫁了相公三年，一直不够温婉体贴。相公在襄阳本有家业，却一路来到流云庄，帮我一起打点前庄琐事。”
　　“这三年，相公总说襄阳好，要领我回去看看，拜见岳父岳母。不过我一直懒散，百般推脱，相公即便再思念故土，也一直由着我。”
　　“我一生平平顺顺，大富大贵，还有个如此出色的弟弟，如今想来，也就这事让我懊悔不已。”
　　“香香。”宋薛唤了一声，在晨风又一次袭来前，将她搂紧，“我留在流云庄是甘愿的，江南水乡人杰地灵，我这三年与你一起，过得极好。”
　　穆香香闻言却垂了泪，朝他怀里钻了钻道：“可我总是要陪你回一趟襄阳的，也好让你在离世前看看故土风光，你说你家宅子前，有三颗银杏，秋来了片片泛金，我也想去看看。可惜就是不能领着衍风和桓之一起了。”她叹了一声，“我最骄傲的事儿，就是有这么出色两个弟弟，走到哪儿，都想炫耀炫耀。”
　　“孩子气。”宋薛呵呵笑了，转头对穆衍风说，“瞧瞧你姐，这还是成亲三年来，她除了洞房那晚，最傻气最小儿女的一日。”
　　船头的绳子终是斩断了，一抹轻舟如孤叶，在烟波水面飘飘荡荡。
　　穆衍风斩断绳子时，咬破了唇角。于桓之抬眼久久望着那一抹远去的轻舟，无法将目光移开。
　　朝阳破云而出，可水面仍旧寂静。
　　穆香香离开前，说绳子斩断后，轻舟可随水而行，说不定飘着飘着，就到了襄阳。
　　宋薛点头，说到了襄阳，兴许是秋天，有满目金黄的落叶，太美的故土。
　　穆衍风与于桓之都记得宋薛说得最后一句话。
　　彼时他笑了，笑得平静，仿佛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他说：“即便命不长久，但我与香香生能同衾，死能同穴，当是很圆满了。”
　　轻舟远去，载着朝霞流晖，载着生离死别。
　　生则同衾，死能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
　　穆衍风回过身时，萧满伊见着他抬起手臂，抹了把泪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穆衍风流泪。然而穆衍风一生至今，只流过两次泪水。还有一次，萧满伊是不晓得的。
　　彼时她睡着了，堕在昏昏沉沉的梦境中无法醒来。穆衍风坐在床榻边，说着他们之间的初相遇，说着说着，便淌了一脸泪水。
　　“衍风……”萧满伊怔怔地唤了一声。
　　“没事。”穆衍风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已千帆过尽，他伸手揉了揉萧满伊的发，“我们走，去京城。”
　　南小桃花静静瞧着犹站在岸边，望着天边彩霞，沉默无言的于桓之。片刻，她走上前去，悄悄牵了他的手。
　　于桓之回过头来，目光有些涣散，他唤了声：“霜儿。”
　　南霜的手小，只能握着他半边手掌，不过她握得很牢，她说：“桓公子，别难过，哪怕再多的人离开，霜儿总是陪着你的。”


　　第87章 ...
　　*
　　天已经大亮，城郊江水苍茫泛着流金。青石板路的缝隙绿草丛生。
　　于桓之在赶去为穆香香宋薛送行的那一刻，便晓得他们已陷入局中，苦不能脱身。
　　既然那船夫赶得及下毒害了穆香香夫妇，那么欧阳岳的人马，定然已赶到苏州城。
　　穆衍风与于桓之离开小渡口时，发现江蓝生等人都留在原地，一个也未离开。如此九死一生的关头，他们未离开的原因只有一个——来不及。
　　不远处响起一声马匹的嘶鸣，于桓之顿住脚步，朝前方看去。
　　江岸边的开阔地带上，与江蓝生欧阳无过等人对峙着的，是身着银衫，勒马而立的师涯。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杀手，均手持匕首，做出备战之姿。
　　师涯的神色沉默，片刻，他又将手一挥，道路两侧也赫然出现数十名身着青衫的人。其中一人凌空轮踏，落于师涯马前，正是方才比武胜出的青衫宫大弟子苗香。
　　纵观全局，师涯与苗香带着上百人成合围之势，将流云庄七八名弟子，与丁蕊，江蓝生，欧阳无过和于桓之四人包围在中间。
　　初初一看，形势还算乐观，然而仔细辨认师涯后方的几人后，欧阳无过深吸了口气，厉声道：“师涯！你，连同剩下六人，统统背叛我？！”
　　起初欧阳无过从师涯手里初获暮雪七式，商定找出七人每人修炼一式，为重建暮雪宫增加助力。欧阳无过骋目望去，暮雪七人中，除了杜年年，全部在场，这六人的实力有多大，他自是最清楚不过。
　　师涯垂下眼，下马拱手：“欧阳少主最清楚不过。当年暮雪宫覆灭，救师涯的，并非是你，而是欧阳掌门。”
　　欧阳无过闻言神色一滞，顷刻放声大笑：“欧阳掌门？”他咬牙切齿，“我是他的亲生儿子，他连我都赶尽杀绝，值得你如此卖命？！”
　　“无过。”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一行黑衣人中袅袅婷婷走出一位妙龄女子，“谁值得卖命，尚不该由你定论。你为人表面装得怯懦，实际太过狂放。跟着你，谁会有好下场？”
　　“储、轻、燕。”欧阳无过自牙缝里吐出这三个字，“自始至终，你与我，不过是一个局？！”
　　“无过倒不必这般忿恨。”储轻燕笑道，“彼时你利用我在欧阳主人那里偷出神杀决，难道不许我在稍稍了解你的计谋后，将其告知主人？”
　　“少废话！”欧阳无过将手一挥，激烈的动作扯动他腹部的伤口，剧烈的疼痛令他额角渗出滴滴汗液，然而他的语气依旧愤懑，“我狂放，我错信于人，合该落得今日下场！但我欧阳无过顶天立地，便是拼尽性命，今日也与你们一战！”
　　江水拍岸，日晖广照。师涯骋目望了望天边一片流灿的云朵，回眸道：“欧阳少主一世为名为利，然名利不过如云如水，倘若少主能放下执念，师涯愿以性命在欧阳主人面前替少主做担保。”
　　欧阳无过冷“哼”一声：“你在劝我苟且偷生？”语毕，他蓦地拔出腰间大刀，转身却将刀身指向穆衍风，“你——”
　　穆衍风眉头微微一蹙，静默不言。
　　欧阳无过瞧见他这副模样，又仰天长笑了一阵：“你这一生平顺幸运，今日落到如斯地步，作何感想？”
　　穆衍风顿了顿，平静道：“我只知我想要什么，要做什么。”
　　“想要什么，要做什么……”欧阳无过喃喃重复了一句，又放声道：“说得好！穆衍风，你可知你生来，便有我想要之物。无上的地位，得天独厚的条件，惊人的天赋……这些统统是我想要的！”
　　“可世道就是不公！我娘纵然是一届婢女，欧阳岳亦不该为了你姑姑穆红影将她抛弃，更不该让欧阳熙夺了我万鸿阁大公子应有的地位！”说着，他横刀一挥，刀光如水，“我汲汲营营这些年，今日却因‘狂放’落得众叛亲离，好得很，真是好得很。我今日一战，纵使死，亦死得其所，唯有一件憾事……”
　　“唯有一件憾事。”于桓之清清淡淡接过话头，“便是你无法亲眼看着少主落入绝境，无法亲眼看着少主再绝境中如何挣扎，如何痛苦？”
　　“你——”欧阳无过猛地蹙眉。
　　于桓之轻笑一声，“你也太会推己及人，以为谁都与你一般，行事决绝不知变通，陷入绝境便只会求死。你可以无憾了，因为便是少主陷入比你更糟的境地，亦不会放弃。”
　　“于、桓、之！”欧阳无过大喝一声，将大刀猛然一掷。
　　刀光如水朝于桓之飞来，然而于桓之却只侧了侧身子，轻呼了一声：“少主，走。”
　　那刀在于桓之侧身的一瞬间突然改变了方向，朝四周的黑衣人打去。刀锋同时受了于桓之与欧阳无过的力道，变得不稳定，在空中急速盘旋，竟硬生生地将合围的黑衣人打出个缺口。
　　与此同时，欧阳无过拔出腰间的匕首，凌空一跃，冷声道：“于桓之，你以为我会听你的劝？我欧阳无过便是偏执的人，便是陷入绝境只会求死的人。”说着，他将匕首横空拉下，溅起腾腾光刃散向四周，“我怯懦一生，今日只求死得顶天立地！”
　　于桓之微一皱眉，当下握紧南小桃花的手，将方才欧阳无过打出的缺口推去：“霜儿，走！”
　　与此同时，师涯冷喝一声，与其他暮雪五人一起，将欧阳无过团团围住。
　　阳光映在刀光剑影上，远处一片厮杀被照得明晃晃的，令人看不清。穆衍风将南霜与萧满伊带出合围后，蹙眉往厮杀之处望去，咬牙道：“霜儿，用轻功带满伊离开！”
　　“衍风，那你……”
　　“不会有事。”穆衍风道，“我去帮小于，此刻只求速战速决，若拖长时间，欧阳岳赶来便大事不妙。”话刚毕，只见玄色衣袍迎风飞扬，穆衍风脚一顿地，便落入那片厮杀之中。
　　于桓之正要去接应欧阳无过，岂料眼前青影闪过，竟是蜀地青衫宫的苗香。
　　苗香一脸戏谑地望着于桓之，挑起嘴角笑了笑，道：“少宫主？”
　　于桓之眸光一动，手中望雪刃猛然旋转起来，带起的刃气直直劈向苗香，岂料苗香微一仰身，竟腾空飞开。转而又落在不远处。
　　若与于桓之硬拼，苗香决计不是他的对手。然而他几个起落，处处阻截于桓之的行动，目的不过为了将他困在包围之中。
　　正此时，穆衍风却落在欧阳无过的身后，他挥剑挡开三缕剑气，再横剑一斩，那三缕剑气竟像被反弹出去，直面攻向暮雪六人。
　　其中两人猝不及防，直接被剑气击中面门，登时鲜血奔涌，倒地不起。
　　“你……”欧阳无过愣神地注视着忽然前来相助的穆衍风，不禁呵斥道：“谁让你来的！走！”
　　穆衍风一边倒提着剑挡开一击，一边道：“一起走。”顿了顿，他仰身侧开半步，朝左侧闪去的同时，又朝一人连刺三剑，接着说，“若不杀他们，留着亦为祸患。不如斩于此地。”
　　欧阳无过皱了皱眉，心中却讶异万分。不过顷刻之间，穆衍风就将暮雪六人除去一半，招式之间行云流水，轻松自如。
　　纵然除师涯之外，这暮雪六人所练的暮雪七式都不成气候，然而饶是欧阳无过自己对付，亦觉困难重重，由此可见如今穆衍风的武功，已远远在他之上。
　　这日的阳光很剧烈，欧阳无过在浓厚的日光下眯了眯眼。他忽然有些灰心，又有些释然，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今日得见穆衍风舞剑，他忽然觉得这些年来汲汲营营所追求的一切均是泡影。
　　然而，在毕生所求化为泡影之后，欧阳无过所感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暗暗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于桓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他们在拖延时间。”他道，“速战速决，否则欧阳岳若赶来，情形不妙。”
　　穆衍风点了点头，正要凌空使出天一剑法的第七重，却被欧阳无过抓住了手腕。
　　“欧阳岳会暮雪七式全式。”欧阳无过低声说，“若要打败他，你和于桓之定要将武功练至最高重。”停了一下，他又道，“但他有一个缺陷。”
　　“什么？”穆衍风横剑斩开一个黑衣人，却忽然被欧阳无过挡在身后。
　　“化火符。”欧阳无过只提着剑，向前迎去，他的声音在空气中飘飘渺渺，“当年欧阳岳为了突破暮雪七式的冰火两重天，生吞了化火符。因而化火符是他的隐患。”
　　穆衍风落地的同时，望着满天的剑气齐齐朝欧阳无过袭去，然而欧阳无过却不避不挡，而是顿空旋转，挥着短匕，直砍向师涯。
　　苏州江岸边绽开一朵巨大的血花，空中的两道身影却在鲜血迸溅时垂直落下，如同断翅的鸟。
　　欧阳无过径直落在穆衍风的身边。
　　他死的时候不曾瞑目，却比他一生任何时候都安详。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心认了穆衍风这位表弟，亦发自内心唤了欧阳岳一声爹。
　　彼时欧阳无过流泪了，泪水混在脸上的血水中，模糊不清，他颤巍巍抓着穆衍风的袖子道：“风儿，要……要替我和娘亲报仇……爹，是爹害死我娘的。”
　　“我会。”穆衍风回答时，欧阳无过抓着他袖口的手已然松开，直直垂落在地上，“我会，非但为了你，你娘，还有我姐姐和姐夫，和我整个流云庄。”


　　第88章 ...
　　*
　　穆衍风印象中的苏州，有青石小巷，烟雨江面，即便在喧闹时，也透出几分怡然的宁谧。但这一日，在杳杳烟水畔，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他将欧阳无过遗下的匕首放入腰间，喉结动了动，心里有些发闷。
　　纵然穆红影并非欧阳无过的亲娘，他与他事实上并非血亲，但穆衍风还是轻唤了一声“表哥”。
　　师涯被方才的剑气血气穿透身体，尸体千疮百孔。余下的暮雪两人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动也不曾移动。
　　在穆衍风唤“表哥”的那一瞬间，他的周围忽然腾升起巨大的杀气。暮雪二人只觉周围忽然涌起血雾，穆衍风持剑飞转，血雾凝在剑头，再次射出如一道道红色剑芒，直直穿透他们的身体。
　　天一剑法的第八重——嗜血。
　　整场厮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但苏州城郊河畔，已然血流漂杵。于桓之回眸见穆衍风此刻的模样，不由道：“少主，霜儿与满伊姑娘还未离开，你带着他们走！”
　　穆衍风的神情恍惚了一瞬才回过神来，他骋目望向不远处，却见南霜果真未带萧满伊走，两个女子衣衫翩然，均留在原处。
　　穆衍风略一迟疑，又反观目前的局势。
　　黑衣人迅速又成合围之势，而合围之势变化多端，极其迷幻——是阵法。
　　穆衍风与于桓之向来单打独斗，对阵法的研究便稍欠不足。他此刻只能看出这阵眼是苗香，但苗香身法极快，起落间不求打杀，只求将于桓之与他，以及江蓝生丁蕊困在其中。若要出阵，必须有一人留守阵中。
　　于桓之的武功恰巧能压住苗香，因此留在阵中的人，非他莫属。
　　穆衍风咬牙又斩杀了几个阵中的黑衣人，望了一眼空中与苗香僵持的于桓之，沉声道：“我将她二人送走，便来接应你！”
　　语毕，他拾起地上一柄大刀，朝阵法的东面投掷过去。大刀的疏忽而至让东面三个黑衣人略略一惊，方才回过神来，之间眼前一个玄色身影闪过，满天剑气充满了血腥味。这三人连连摆阵当剑，然而为时已晚，那剑气不过一个幌子，穆衍风已然掠过他们，破阵而出。
　　苗香见穆衍风脱阵，不由震怒。他大喝一声，所有人得令，竟将黑衣解开，露出里面的青衫。
　　青衫映日，众人合围竖起剑刃，数缕白光投射在半空之中，远远看去竟然像一个透明的罩子。江蓝生困在阵中，亦蹙起了眉，喃喃道：“原是青衫宫的青衫死阵。”
　　只见众人在白光罩下的一瞬，忽然将剑尖一转。霎时间，百道刃气自高空落下，密不可封地射向于桓之等阵中三人。与此同时，苗香挥剑疾速后退，与众青衫人一起站在边沿，起剑驱动阵法。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江蓝生忽然大喝一声：“北为生门！”
　　于桓之与丁蕊闻言，均在刃气落下前一刻，闪身疾往阵北。而江蓝生却手边的短剑倒握，以剑柄直直打向苗香的手腕。
　　苗香只觉手腕腕骨一阵巨疼，掌中的剑柄不由也偏离了方向。只是走神一瞬，江蓝生便近身，直直将一把短剑刺入他的腹中。
　　阵眼受伤，东面生门出现一个缺口，江蓝生转头时目露血色，厉声道：“走！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青衫死阵，之所以多了个“死”字，一是因为阵中剑芒如雨，几乎无人能够生还；二是因为若阵中人拼死顽抗，刃气偏离了方向，极有可能射向布阵人。
　　因此，一旦青衫死阵被驱动，多半会落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要破解此阵，也并非没有法子，除非有一人愿意留守阵中，刺伤阵眼为其他人打开一个缺口，争取片刻时间。
　　抑或者，破阵人深谙此阵法，且武功修为极高，身法极快，尚可能保住一命。
　　若三人留在阵中，绝无生还的希望。于桓之毫不迟疑，望雪刃雪光流转之间，他的身影如同白鹭般轻盈掠出阵中。
　　青衫死阵，丁蕊是知道的，当她并不知道江蓝生深谙此阵，若留他一人在其中，虽会受伤，但也可脱身。因此她在阵东的缺口前犹疑了一瞬，转身挥袖一扬，竟洒出满天的花魔粉。
　　花魔粉遇了刃气，发出爆破之声，生生将刃气阻绝于高空。与此同时，丁蕊驱动内力，本来通红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无比。
　　花魔毒攻的最后一重——返璞归真。
　　她凌空轻喝，飞快斩向布阵众人。
　　阵破，苗香身亡。丁蕊收了内力，然而她的脸色却再未能恢复起初的通红。
　　江蓝生眉头一蹙，将短剑收了拦腰将她抱起，飞快地赶上于桓之等四人。
　　早晨还是艳阳天天气，此刻却有些发闷了。天边压起厚厚的云层，忽然剧烈的风吹得江水更加澎湃。
　　此刻若从苏州出城，定然九死一生。于是于桓之等六人沿江绕过一方小山，又返回了天平山山脚下的云上镇镇郊。除了考虑到在市井中比较好藏身，也因为几人若要北去京城，定要置办些物什。
　　镇郊的一所瓦房内，昏暗潮湿。因长年无人打理，连床榻都发了霉。
　　于桓之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将几人去京城一路的行状打理好。六个包裹，每人一个。
　　破旧的木桌上有经年未用过的茶具，江蓝生沉默地将其洗净，从前院的井里打了一壶清水。
　　昏黄的烛火微晃，江蓝生端起茶盏，将丁蕊从床榻扶起，他的喉结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然而终究只说了句：“喝吧，喝了会好些。”
　　丁蕊蹙了蹙眉，埋头将那盏水喝了。半晌她说：“凉……嗓子也疼。”
　　花魔粉只是药物，绝无可能阻绝剑气。然而方才丁蕊将一手花魔粉洒向空中时，却生生见剑气斩断。
　　但凡练过花魔教缩骨功的人，都能任由内力游走奇经八脉，必要时，还可强行逼出。然若强行逼出内力，很可能会震断经脉。
　　当时丁蕊为了救江蓝生，将内力强行逼出凝在手掌之中，因此她洒出的花魔粉才能阻绝满空剑气。
　　本来，以她的修为，逼出内力后不过是武功大减，但她在此之后，却强行使出花魔功最后一式——以至于经脉剧烈，独独留了一口气。
　　江蓝生沉默了一阵，又将内力趋于掌心，源源不断地将气息输给她。但她的身体，此刻将像一个无底洞，内力输进去，游走一阵便凭空消失了。
　　丁蕊摇了摇头，说：“没用的。”
　　江蓝生却敛着眉头，将脸偏向门外。一场大雨将至，风吹树叶响。
　　“多谢。”半晌，他低声道，“其实我……”
　　“我知道。”丁蕊说，“我知道你也许能挣脱阵法，可当时形势危急，我哪里想得到那么多。”说着，她叹了口气，望着微晃的烛火，忽而又道：“公子…… 想要什么呢？”
　　江蓝生的喉结又是一动，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今晨时分，那对随水而飘，相伴相随的夫妻，忽然想到了江岸上空所绽放的巨大血花，以及欧阳无过下落的尸体——如断翅的鸟，再也没了希望。
　　“不知道。”江蓝生摇头，“从前我是知道的。”顿了一下，他喃喃又道：“丁蕊，我姓朱，名蓝生，是父皇爱妃蓝妃所生。母妃去世后，后宫争宠，父皇说是为了我好，便将我送出宫，做了个王爷。”
　　“我曽问过为何，父皇却说，皇位相争残酷至极，不若如我母妃一般，做一个至纯至善之人。”江蓝生低眉，看着她惨白的手指动了动，似要抓住他的衣袖， “我，也只是不甘罢了……”
　　“何所求，何所得？为何生，为何死？何以不甘？何以执着？”江蓝生道，“我今日忽觉偏执。”
　　“公子……”丁蕊的唇角忽然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然而语气之中，却仍然带着惯常的妩媚，“公子这番话，说得我心里好生沁凉。”
　　落雨了，先前还是细细碎碎，尔后却越来越大。天光暗淡如暝色，南霜将头倚在窗前，听着丁蕊和江蓝生的话，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你……又想要什么？”江蓝生问道。
　　丁蕊摇了摇头：“从前是想要嫁给公子的，以为女子穿金戴银，雍容华贵嫁个地位无上的夫婿，便是好归宿。不过公子倒也承诺了若我助你，便许我做九王爷王妃。”
　　江蓝生喉间一哽：“纵使我为了利……也并非骗你。”
　　“可我付出了好多……”丁蕊埋头时，一滴泪落在她的衣裳上，啪一声轻轻的，却溅出水花，“花魔教灭了，我的武功也废了，四肢经脉俱损，往后便是废人一个。”
　　“我……”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丁蕊摇着头，“我始知那些名利，地位，都是假的，若穷尽一生去追寻，只为一个‘不甘心’去追寻，终会苦了自己。就像欧阳无过，连死了，也不曾瞑目。”
　　丁蕊慢慢转头望向萧满伊，挑起唇角笑了，“其实我羡慕萧姑娘，喜欢跳舞，所以执着去跳；喜欢穆公子，所以执着去追。我这才知道，人该如这般，坚持自己所爱的，而非坚持自己不甘的。”
　　“江公子……”丁蕊道，“其实你，我，还有欧阳无过都一样，一直坚持了错误的事，而所坚持的所追求的，不过是如浮云聚散，一下便消失殆尽。”
　　“浮云聚散。”江蓝生喃喃念道，“可你知道，若要放下很难。”
　　丁蕊忽地凄然一笑：“江公子不喜欢我吧？”
　　江蓝生一怔，半晌抿唇不语。
　　“我以前，想要嫁江公子的时候，也不过是喜欢九王妃的名号。”丁蕊笑道，“那时我们是各取所需，可我现在，有点儿喜欢江公子了。”
　　雨疏风骤，水滴打在残破的窗纸上，洋洋洒洒飘进屋内。
　　丁蕊微微抬手，便盛了几滴清亮的雨水：“方才江公子说的皇宫琐事，我也听不太懂。唯一晓得的，便是公子的母妃是个纯良之人。从前我以为江公子阴邪，现在看来，不过如此。”她笑了笑，望着发愣的江蓝生又道，“于桓之不过许公子一本转月谱，公子便拼尽性命。彼时南九阳不过说了南水桃花知道转月谱的秘密，公子便一路追到了凤阳。”
　　“要我说，公子你啊真是单纯老实得很。若非才智过人，此生哪能得片刻安稳？真正为达目的人，是不择手段的，是可以言而无信的。以公子的性子，怎可能去做皇位之争？”丁蕊失笑道，“其实公子是真正像极了你母妃，而皇上将你送去九王爷府，也是真的为了你好。”
　　体内忽然又涌上一股疼痛，丁蕊闷哼了一声，仍然想要坐直一些。江蓝生去扶她的时候，丁蕊忽然目含笑意，轻轻在他脸颊一吻。
　　江蓝生的神色顿时僵住，手指屈了屈，终是垂了下来。他低眉道：“你这又是何苦？”
　　丁蕊说：“公子这般性子，虽并非大善大勇，然也值得喜欢。”顿了顿，她却说，“既然我喜欢了你，要找转月谱是公子的夙愿。你大可先随于桓之他们去京城。”
　　“那你……”
　　“我虽是废人，然而要活下去，亦非难事。”
　　谁都知道她在骗人，一个四肢经脉俱损的人该怎么活。更何况苏州以及云上镇风声鹤唳，但凡被欧阳岳的人发现，定是死路一条。
　　可是谁也无从反驳，因为带着这样一个废人上路，定会拖累众人，得不偿失。
　　江蓝生扶她躺下的一瞬，忽然生平第一次心疼了起来，丝丝牵扯，丝丝萦绕，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下一刻，他却转身，挂着从前公子哥的神色，拿起桌上包裹，对穆衍风等人笑道：“我们走吧。”
　　江蓝生的笑容里苦意毕现，穆衍风不是没有看出。
　　他们又朝床榻上看了看，推门见风雨满天，只觉身世沉浮，如苍苍茫茫无所皈依的浮萍。被雨水一打，便碎了。
　　镇外一段道路泥泞，众人方走了一段，江蓝生蓦地顿住脚步，回眸望向云上镇郊若隐若现的瓦屋。他方才进屋时，看见一株歪脖子杨柳长在古井旁边。
　　一生得这样一隅家园，其实也不错。纵使这家园或许不会长久，纵使现在明白了，醒悟了，可能有些晚，可是江蓝生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他又从腰间抽出白绒扇，扇子上的毛被雨水淋了，显得焉塌塌的，可他却一如从前自顾自地摇了摇扇子，轻松笑道：“江某发妻抱恙，就在此别过吧，我回去了。”


　　第89章 ...
　　*
　　雨水如注。在于桓之的印象里，每至残夏，蜀地也会有暴雨阵阵，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而江南的气候是温婉的，尤其在这花落如飞雪的暮春，当有雨丝细细密密，打在水巷往来的乌篷船顶。
　　这年的暮春却落了数场大雨，镇郊的路被冲得泥泞不堪。于桓之回头见南小桃花抬袖抹了抹脸上的水，冲他欢喜笑了笑。
　　她的发髻被雨水淋得又松又垮，插在发间的桃花也枯萎了。于桓之顿了一瞬，忽然伸手摘下那朵桃花，放入怀中。
　　从天平山走至灵岩山，有一处离流云庄很近，穆衍风举目望了望烟水茫茫中的故居，心中无端端生出几丝萧索。
　　午过时分，雨水渐小，变得淅淅沥沥。四人略略商量了一番，决定以原路线去苏州，雇马匹出城。
　　细雨中的苏州城别有一番韵味，廊檐翘脚嗒嗒滴着水，街上行人倒不少，面色祥和且宁谧。瞧见这样的场景，连萧满伊都不由怀疑昨日天平山顶的厮杀，不过是场梦魇罢了。
　　街头很喜庆，不知哪家新嫁女，整条长街都放鞭炮，吹唢呐。锣鼓铿锵声中，萧满伊似想起了什么，她忽然扯了扯穆衍风的袖子。
　　彼时穆衍风正望着那家门前的一缕红绸发愣，被萧满伊唤了一声，他过了好些时候才回过神来，喉结动了动，他问：“怎么了？”
　　萧满伊笑了，她说：“衍风，从前我问你讨过衣裳首饰不是？”
　　穆衍风叹气的瞬间垂下眸，他道：“嗯。”
　　“真可惜，都留在流云庄没带出来。”萧满伊又道，“不过也算你都送过啦。”
　　雨水更小了，浮云渐渐散去，阳光一点一点变得剧烈。
　　穆衍风沉默地望着萧满伊，半晌不语。
　　萧满伊却说：“你送过了，我就开心啦。何况现在我们终于行走江湖啦。”她伸手勾了勾穆衍风的手指，“我们一定要平安，你还没娶我呢。”
　　我们一定要平安。
　　于桓之听到这句话时，侧过头来笑了。
　　四人这番委实狼狈，头发和衣裳淋过雨，仍旧湿漉漉的。他们站在长街一头，与路人们一起为送亲队让出一条路。
　　“满伊姑娘说得对，一定要平安。”于桓之道，片刻后，他又问，“少主可有悔？”
　　雨停后，街巷也起了风，吹着喜轿前的红绸舒卷。
　　穆衍风道：“只悔一件事。”
　　“哦？”于桓之挑眉一笑，“倒不想从来一往无前的少主也悔。”
　　穆衍风忽然笑了，笑得很傻气，一如他从前大大咧咧的模样。他抬手挠了挠头，脖子根泛起一抹红：“我是想……我当在那日那事之后就娶了满伊……忍了近两个月，实在是……”
　　话未毕，南霜就嘿嘿笑了起来，她忽然神神秘秘扯了扯穆衍风的袖子，又朝萧满伊眨了眨眼，便探手在随身行囊中翻找起来。
　　萧伊人和穆小少主自是狐疑，唯有于桓之一脸坦然，莫测地笑着。
　　片刻后，南霜从行囊里翻出的竟是两抹红绸子，她将一抹系在穆衍风的手腕，一抹系在萧满伊的手腕，嘿嘿道：“我近来瞅了瞅话本，说是人若结了姻缘，会有月老在他们的手上牵红线。”她顿了顿，又牵起两条红绸的一角，打了个花结，乐道，“你们拜拜天，拜拜地，拜拜我和桓公子，在对着拜拜，就算成亲了。”
　　萧满伊皱着眉，一脸嫌弃地望着红绸子：“你哪来的？”
　　南霜咳了一声，正色道：“将将顺来的。”
　　“顺来的？”萧满伊一怒，“我还道你改了这臭毛病，没想到你竟然变本加厉，从前你顺了东西，还有些愧色，你如今顺东西连愧意都没了？！”
　　南霜抬起眼皮瞅了瞅萧满伊，偷偷摸摸退后一步，将身子掩在于桓之的身后。
　　于桓之失笑道：“满伊姑娘莫急，这红绸，是我让她顺的。”
　　“小于你……”穆衍风惊得目瞪口呆。
　　“今日宜嫁娶，是个好日子。”于桓之笑道，“这家人嫁女儿，不过图个吉利。我们顺两抹红绸，亦不过是与众同乐，他们应当乐意才是。”
　　萧满伊与穆衍风对望一番，皆皆叹服不已。
　　于桓之又道，“何况如今我们流落江湖，霜儿有这本事倒不错。”
　　南小桃花符合着点头：“是啊是啊。”
　　萧满伊复又抬头瞧向南霜，欷歔不已：“便是有人这般纵容你，你这老毛病才又犯了。”
　　“哪里哪里。”南小桃花尴尬地笑，“江湖救急，江湖救急。”
　　穆衍风却垂眸望着手边的红绸，相缠绕处的花结被南霜系得喜气洋洋，衬着这锣鼓喧天的气氛，倒也合称。
　　他嘴角噙着一缕笑容，轻声唤道：“满伊。”
　　雨全然停了，日晖破云而出，穆衍风在这一刹那转过身，深深对萧满伊躬□子。
　　萧满伊呆了，倒是南小桃花在旁边催促：“烟花儿快拜呀，大哥都拜了。”萧伊人这才回神，连忙对着穆衍风弯身。
　　这厢夫妻交拜实在狼狈，以至于很久以后，穆盟主每每忆起，都不由再成亲一次。
　　后来江湖上便有这样一个笑话，说声名赫赫的穆盟主，唯长了一根软骨，就是爱妻至极。纵然穆夫人性子极好，为人爽快，但盟主几十年如一日地将她当作心尖尖上长得肉，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知晓内情的人，倒说他这厢爱妻作为可以理解，据说往年的穆夫人随着盟主流离过大江南北，又说往年的穆少主为寻夫人，踏遍山川万里。总之这俗气的故事被人添油加醋地记下，意思总脱不了一个感情深笃。
　　穆盟主在盟主之位四十年，江湖平定，四海升平，是前所未有的极佳景象。神州各个大小门派，均仰慕盟主盛名。
　　然而拜访盟主，每年只有两个一会，一是五年一次的武林英雄会，这第二，便是穆盟主每年例行的亲事。
　　四月初三这一日，穆衍风总会大宴宾客，携着夫人入席，再一次拜堂成亲。
　　有人说穆盟主爱妻真真是江湖人的典范。
　　然而令有奇人，长年称呼穆衍风未少主，调侃戏谑，一针见血道，“少主？他不过是为了再享受一次新婚洞房的刺激罢了。”
　　各种杂谈众说纷纭，独独有一件事甚为蹊跷。
　　盟主成亲时，总会跟其夫人，在手腕系一缕红绸。红绸相接处，要打一个花结，说是图个缘分，图个喜气。
　　可在两人相逢后，成亲的第一年，穆夫人望着那花结，却莫名垂了泪，说：“再也没有人，能系出她那样漂亮又喜庆的花结。”
　　这话无端端惹人伤怀，穆衍风叹了一声，而那年的宾客中，也有一个面悬黑纱的人喉间哽咽，随之叹了一声，默默离席。
　　这厢南小桃花欣喜地瞧着穆衍风与萧满伊对拜完毕，自个儿在心里琢磨了一番，又道：“我瞅着你们此番成亲，委实不太体面，日后得再办过才是。”
　　穆衍风笑了，道：“这是自然。”
　　街头的送亲队很长，老半天也未将人送完，周围看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于桓之的余光朝喧嚣处略略一瞥，朝穆衍风笑道：“少主现下不悔了？”
　　“不悔了。”穆衍风大笑道，“多谢小于跟妹子。”
　　于桓之略一沉默，目光却落在远天：“上京之路，我从前走过，也就出城这段繁复罢了，北面地势低平，倒是好走。”于桓之顿了一下，又道，“少主记得带着满伊姑娘和霜儿多走官道，路上切莫用马车。”
　　穆衍风背脊忽然一凉，怔怔然道：“小于，你在说什么？”
　　于桓之又笑了，方才被雨水淋湿的发已经快干了，素衣墨发，如神祗般的容颜，然而他的眼神中却透出一丝凄迷：“我也不悔。”
　　他转头决然地望着穆衍风：“我也不悔。我相信人生来便有劫难，我相信人应当一往无前，坚持所爱的，保护所爱的，珍惜所爱的。”
　　剧烈的日晖笼罩着于桓之的神情，恍恍惚惚中，穆衍风瞧见他笑了，是从前常常有的调侃笑容：“不过我倒不如少主这般义薄云天，壮志凌云，常常为了一己之私孤注一掷，想要的，也不过与少主做个兄弟，与霜儿长相厮守。”
　　“兄弟……”穆衍风愣神道，他忽然想起春深花树之下，于桓之一番承诺——愿与君结为兄弟，一生一世，患难与共。
　　穆衍风大笑道，然而声音却有些发凉了：“小于，我们本来就是兄弟啊。你来了流云庄不久后，我就把你当做兄弟啊。”
　　像是久违了多年，于桓之这才宁静地笑起来：“大哥。”
　　这一声大哥，像是随风而至的呓语，穆衍风蓦地恍惚了一瞬，下一刻，他眼里似有水光，更多的却是前所未见的豪情：“小于，便是我们现在狼狈，现在落魄，只要我们活着的一天，亦要顶天立地。”
　　于桓之背身朝着街巷口，衣袂翻飞：“我明白的，顶天立地。”
　　南霜的心里也有些凉了，她愣愣地唤了声：“桓公子。”片刻她有吞了口唾沫，问：“桓公子你怎么了？我们会一起去京城，不是吗？”
　　于桓之不答，却埋头沉默了。
　　生平第一次，脾气极好的南水桃花动了怒：“你说过的不是吗？成亲后要和我一起去京城，要看看我爹，我师父，还有东街的老先生，看看我的故居，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你说过的不是吗？！你还说日后要带我在水乡一隅找一处景致绝佳的家园，种满桃花十里，雇两个乌篷船，接烟花和大哥，接我爹爹他们来做客。”
　　南霜边说边慌慌忙忙伸手去拉于桓之的袖口：“你说过的，说过的！你还说要很多小小桃花，和小桓公子。我瞅着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你若失信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南霜抬起袖口抹了把满脸的泪：“桓公子，你不是说，你只有一个霜儿吗？”
　　街头的送亲队与人群，渐渐形成合围之势，将四人包裹其中。而轿子中走出来的，并非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新娘子，而是欧阳岳。
　　南霜愣愣地瞧着周围这一切，伸手去拉于桓之时，却被他反握住手。
　　于桓之低声道：“方才与苗香打斗，我中了毒。”他顿了顿，又说，“倘若我再动武，便会有毒素入体，与你们一起走，便是负累。”
　　此言一出，南霜，穆衍风，萧满伊都呆住了。
　　欧阳岳的声音似从远远的地方传来：“哼！于惊远之子？”
　　于桓之却沉默着将一卷红纸递到南霜的手中，他说：“这嫁妆太好，我每日都翻来覆去看个十数次。”
　　风将红纸吹得猎猎作响，南霜呆愣地听着于桓之说：“霜儿，我仔细瞧过了，红纸的下方，还能写下几个名字，日后添上。”
　　“不……不添了。”南霜睁大瞳孔，人已经恍惚，“日后便是要添，也是我家小小桃花，和小桓公子的……”说着，她又伸手将红纸往于桓之手里塞，边流泪边笑道：“你还给我做什么呢？这是嫁妆呀，反正你那个宫灯聘礼，我是不会还你了。”
　　于桓之又笑，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掏出一朵桃花道：“方才从你发髻上取下的。霜儿喜庆如桃花，美艳如桃花。这个留给我吧？”
　　南霜身子一僵，片刻在他怀里猛地挣扎起来。
　　然而于桓之却猛然扣住她的后脖颈，埋头深深将她吻住。唇齿缠绵，带着几分决绝的气息，连唇角也咬破了。
　　可是最后，南霜听到他说：“霜儿，我爱你……”
　　也不知是几次听见他说爱她，可每一次，南霜都感到莫名的伤怀。仿若有洞房那一夜凋敝的风声萦绕在红烛洞房周遭。仿佛每次他说爱她，天地都褪色了，只留孤寂的两人相依相伴。
　　情到深处，方觉荒凉。
　　于桓之点了南霜的穴道，将他往穆衍风怀里一推：“好好保护霜儿！”
　　他即便中了毒，但此刻动武，还能替他们挡上一挡。穆衍风狠抿着的唇渗出了血，忍着巨大的忿恨，环抱南霜携着萧满伊，飞上屋檐离开。
　　而南霜只见远处一抹白影飞身而上，兵器声四起，天地从此再也亮不起来了。
　　哪一年的事呢？她想。彼时有流水潺湲，她在梦中恍恍惚惚醒来，见眼前有个极好看又有些眼熟的男子，贴近她瞧了瞧，说道：“唔……她一副豆芽菜的模样，沉得不是她，而是她的嫁衣。来，把她的嫁衣扒了。”
　　当时初秋红枫萧索，南霜嫁去万鸿阁。洞房夜时她昏沉醒来，还以为那五官清隽的男子，便是她的夫婿，她从小便认定的那个夫婿。


　　第90章 …
　　*
　　天光很明亮，将雨后的廊檐琉璃瓦照得耀目。南霜却仿佛堕入一个昏昏沉沉的梦境。梦里还是小时候，她手拿着对顺来的铁环，回身瞧见年少公子立在花树之下。
　　她与他说：“你长得好，性情好，日后记得来娶我呀。”
　　时光如水疏忽流逝，当年的年少公子长大了，温润如玉，英气逼人，他又一次站在春深绿葱茏的树下许下誓言：“万世苍茫，我于桓之，唯有真心一颗，愿娶南霜为妻，今生今世，矢志不渝。”
　　穆衍风心里从不曾这般忿恨过，当南小桃花在他怀里默默地淌着泪水时，有好几个瞬间穆衍风都恨不得掉转头去，成功也罢失败也罢，拼尽性命和欧阳岳一战。
　　他不明白为何欧阳岳会如此残忍地将他们赶尽杀绝，而现在，他也不想明白了。
　　于桓之曾叮嘱过，从苏州出城后，要多走官道。然而以方才的形势来看，那送亲队伍，分明就是欧阳岳摆下的一个阵法。可见欧阳岳的爪牙，早已遍布苏州城中。
　　穆衍风略略一咬牙，竟在巷末又调转回身，横跨几个街道，决定绕回天平山，从苏州以南的镇子出城。
　　“苏州城内太险。”穆衍风说，“我们在天平山时，欧阳岳之所以迟迟未追来，原是来苏州布下了天罗地网。”
　　萧满伊点了点头，又担忧地瞧了瞧他怀中的南小桃花，咬唇道：“桃花儿，别……别难过了。”
　　南霜却置若罔闻，她的目光涣散，好半天唇角动了动，才溢出几个字节：“桓公子……”
　　穆衍风一手紧握着萧满伊，一手将南霜揽在怀里，提着内力疾行时带起阵阵风声。
　　清风扬起衣袂，亦将南霜断续的话语传入萧满伊耳中：“烟花……桓公子……去哪儿了呢？”
　　她的声音沙哑，字字颤抖，萧满伊听得心中也是一疼，她想了片刻却道：“我不知道。可无论桓公子去哪儿，桃花你都得保住性命。”说着，萧满伊忽然唤了声：“衍风，停一停。”
　　穆衍风一怔，却就地顿住脚步。
　　萧满伊上前，将南霜从穆衍风的怀里拉出，忽然抬起右手，猛地打了她一耳光：“桃花你醒一醒！”
　　南霜的目光已然空洞涣散。然而这突如其来的耳光却生生地将她的神智拉回，好半天，她怔怔然地瞧着萧满伊，眼眶仍旧有泪水渗出：“烟……花？”
　　她的声音凄然，像无家可归的小兽，萧满伊听了，心中也是一疼，不由伸手扶住她的双肩，轻轻摇了摇：“霜、霜儿……”她道，生平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你醒醒，醒醒好吗？我们这是在逃命，来不及伤心，没有时间再伤心了……”
　　南霜睁眼，注视了她半晌，唇角忽然勾起一个苦涩的笑：“萧萧……”
　　萧萧，这个只有她师父花月才会唤她的称呼，这个花月为她起的名字。
　　萧满伊恍了恍神，片刻勾起嘴角也苦涩笑了：“嗯，我是萧萧，跳惊鸾曲的那个萧萧。”她一抿唇，又道，“可我还是萧满伊，是你日后认识的烟花，是喜欢你大哥的人。”
　　“霜儿，你看，现在我们在逃命。从昨天到今天，好多好多的人，一个一个全死了。流云庄的门徒，香香姐和宋公子，欧阳无过，江蓝生和丁蕊留在云上镇也生死不明……还有，还有你的桓公子。”萧满伊说着，唇角颤抖起来，“桓公子是为了我们挡下欧阳岳布的阵，霜儿你醒醒，不要让他白花力气，不要让他白白喜欢你一场。我们中不要有人再离开了。”
　　顿了半晌，萧满伊忽然颤抖地伸出手，一手抓着穆衍风的袖口，一手抓着南霜的衣角：“那卷红纸，我也有一个。是我五岁时，师父给我的礼物，她让我写下一生中，真正放在心里的人。”萧满伊说话的时候，眼泪沿着眼眶一滴一滴渗出来，她又哆嗦着手探进怀里，将红纸取出后递给南霜，“霜儿你看，我一生中珍惜的人这样少，除了已经去世的师父，便只有你跟衍风了。求求你醒醒好吗？”
　　那卷红纸跟南霜的一样长，可萧满伊的红纸上，只有寥寥三个人名：花月、穆衍风、南霜。
　　大抵是因为觉着留白处太多，因此她将这三个人名写得大大的，生生占了一半的位置。
　　穆衍风的目光落在那张红纸之上，心中也是一疼。他转头望向远山苍茫时，南霜却骋目看向剧烈日光下的苏州城。
　　时已过午，苏州城被阳光晒得恹恹的。没有兵器的碰撞声传来，然而她却不知在这一刻的宁静背后，又有过多少厮杀多少流血。
　　须臾，南小桃花转过身，嘿嘿笑了，即便笑容依然有些惨淡，她说：“烟花，我们走，我会暮雪七式第二式，能跑得很快。”
　　穆衍风愣了片刻，点了下头，笑道：“我带着满伊，你使轻功跟着我。”
　　萧满伊却“哼”了一声，斜着眼角梢瞧她：“你不难过了？”
　　又有眼泪莫名渗出，南霜抬袖抹了一把，点头道：“难过。不过我想通了，等这事一完，我便去找桓公子。找到了便好，若找不到，若他不在了，我的小小桃花和小桓公子也都不会有了，那我怎么也是活不下去的了。”
　　萧满伊闻言欲劝，然而在看见南霜脸上安宁的表情那一瞬，她将话咽回了肚里，只说了句：“走吧。”
　　推己及人，若穆衍风不在了自己该怎么办。遍踏山川去寻找，抑或只求生死不离。
　　欧阳岳追来时，天还未到黄昏。天平山脚绿意葱葱，百花开遍在芳草地上。穆衍风往身后望去，只见几个人移形换影，疾速追来。
　　逃不掉了——当这个念头在穆衍风脑海中闪过时，他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快意。逃不掉也好，逃不掉，他便可以为穆香香，为宋薛，为于桓之血刃仇人。
　　欧阳岳腾空轻跃，下一刻，他手持金环，挡在穆衍风面前。
　　“侄儿？”欧阳岳勾起唇角笑了。
　　穆衍风这才注意到他身上有伤，一道血痕从胸前拉到腹部，虽然不深，但涌出的鲜血浸染了整个前襟。
　　能将欧阳岳伤至此的人，非于桓之莫属。
　　可欧阳岳伤至此，那么于桓之呢？穆衍风心中忽然冰冷下来，他怒极反笑：“叔父？”
　　欧阳岳见他如此表情，冷“哼”一声：“想不到于惊远之子如此能耐，打伤我全部人马，一招暮雪第六式，伤我至此！”顿了顿，他忽然又诡异地笑起来， “可你知他是怎么伤我的吗？”
　　蓦地，南霜忽然后退了一步，不由伸手紧紧握住萧满伊的手腕。
　　“我的一招暮雪七式第四式雪窖冰天，他不避不挡，直直迎上来，用第六式打伤了我。直面‘雪窖冰天’是什么后果？”欧阳岳反问道。
　　暮雪七式第四式雪窖冰天，以兵器划开空气形成气旋，从而放射出漫天剑气。若不避不挡，这漫天剑气透体而过，必死无疑。
　　南霜忽然失了神也失了知觉，她只知自己嘴唇颤抖着，溢出几个忿恨的字眼：“我……杀了你。”
　　“小于呢？”忽然，穆衍风问道，“你说他死了，那小于人呢？”
　　南霜一怔，呆呆地看着穆衍风，这一句话，仿佛溺水之人的一块浮木，平白无故出现的一道生机。
　　欧阳岳怔了怔，当时于桓之的身体被剑气震到高空，落下后确实不知去向。他只道于桓之已死，便匆匆来追穆衍风一行人。
　　正出神这一瞬间，穆衍风忽然牵起南霜和萧满伊的手腕，凌空跃出众人的重重包围，提足了内力快行数步，将她们往前一推：“霜儿，快带着满伊走！”
　　眼见着欧阳岳就要追来，萧满伊惊慌地睁大眼，却道：“衍风我不走，我跟你一起。”顿了顿，她又慌慌忙忙往前迈了几步，将南霜朝后推了推，说，“霜儿你走，我、我轻功不好，会拖累你。”
　　彼时南霜瞧见欧阳岳手持金环，顿空追来，穆衍风却将手中剑一挥，剑气射向的，确实跟着欧阳岳的那三五个杀手。
　　他在侧身闪避时，已然太晚，今晚击中他的背部，一口鲜血吐出，喷洒在萧满伊的衣衫。
　　萧满伊从未见过穆衍风被人打伤，从未见过他如今天一般被伤得如此狼狈。她慌张地去扶穆衍风的时候，却被穆衍风横手朝南霜怀里一推：“走！”他嘶吼道。
　　“衍风我……”
　　那一瞬，穆衍风的眼神含了一丝苦意，他提剑转身前，轻声道：“满伊，你知不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你，不能再失去你了……”
　　南霜在使足内力带着萧满伊逃走的时候，不敢回头去看那片芳草萋萋的薄土上，有着怎样惨烈怎样惊世骇俗地比试。
　　她和萧满伊的眼泪流着流着便干涸了，心也不疼了，只余一片空落的孤寂，如掉入一个无底洞般万劫不复。
　　黄昏来临前，她们在青翠的山间停住脚步。前方山道左转，是从前回流云庄的路。南霜抬目朝若隐若现的屋阁望去，忽然唤了声：“萧萧。”
　　萧满伊走上前，与她并肩望向那道从前回家的路，片刻问了声：“桃花，你……能不能失去桓公子？”
　　南霜心中紧了紧，埋头咬牙道：“怎么能？”
　　“今天晨时，我见香香姐和姐夫生能同衾死能同穴，好生感动。”萧满伊道，“我想我也要陪着衍风，一生一世一双人。”
　　南霜点点头，道：“我也是，我得去找桓公子。”语毕，她转头望着萧满伊，却见萧满伊也转头朝她看来。
　　两个女子的脸上依然有泪渍，却相视而笑了。
　　这天的黄昏将整个山林都照成金色。那把烧过流云庄火，并未蔓延多久，却将庄内烧得满目疮痍。劫后余生的残垣断壁中，有两个女子渐渐走过。
　　她们悉数着昔日的点点欣喜与感动，在这萧索的废弃的庄子里，看到曾经的执着与深爱。
　　“我得去晖雨轩。”南霜说，“以前桓公子给我做了一盏宫灯，我忘了带在身边。”
　　在流云庄留宿一夜，第二日便回苏州。这是她们的决定，哪怕届时会遇上欧阳岳，哪怕会在找到于桓之和穆衍风之前就香消玉殒。
　　晖雨轩前，有初春时移来的桃花。落日流金下桃花灼灼，然则倾颓的廊柱下，尽是被烈火烧过的焦痕。
　　四处都是碎瓦残砖，南霜与萧满伊将晖雨轩的门轻轻一推。宁静而残破的山庄中，“吱嘎”一声门开，似冷寂的深秋大雁横空划过的悲鸣。
　　然却在此时，南霜与萧满伊进屋之时，身后却传来缓慢而虚乏的脚步声。
　　脚步声片刻便停下了。
　　南霜与萧满伊却不敢回头。
　　持久的宁静后，却莫名传来一声叹息，那人的声音沙哑，慢慢问道：“霜儿……是你吗？”


　　第91章 …

　　*
　　晚霞见收，最后一缕晖光照在那片灼灼的桃林畔。于桓之静立在花树之侧，衣裳上有斑驳的血迹。
　　他弯起唇角笑了，往前吃力迈了一步，慢慢抬起手，又唤了声：“霜儿……”
　　萧满伊蓦地抽了一口气。而南霜，却顿在原地睁大了双眼。
　　苑里一丝风也没有，晚间骤然凉了下来。于桓之的唇角动了动，良久，他埋下了头，喃喃叹息了一句：“原来不是霜儿……”
　　就在他掉头要走的那一瞬，身后传来急切的步伐，一个身躯带着冲力忽然从后面将自己抱住。桃花纷飞间，于桓之的神情只僵了一刹那便淡淡笑了，他道： “霜儿，真的是你。”
　　院中池水轻灵响了一声，似有顽皮的鱼在水中翻跃，浑然不知它的故居已成沧海桑田。
　　南霜只觉心疼得无以复加，好容易从喉间哽咽出他的名字，但“桓公子”三个字，仍被她唤得支离破碎。
　　于桓之的脸上依旧挂着清清淡淡的笑容，仿佛只要南霜在身边，他便可以如此心安如此自得。他摸索着握住南霜箍在他腰间的手，慢慢回过身去，想要抬手帮她拭泪。
　　“霜儿，莫难过。”他道，抬起的手有些颤抖，不经意便碰到她的下颌。
　　“桓公子。”南霜又道，喉间又苦又涩哽了许久，她才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于桓之的双目是阖着的，流出几道血痕，蔓延至脖颈，至前襟。
　　“怕是……日后瞧不见东西了。”他顿了一下，又轻笑道：“霜儿莫不是不喜欢我这般模样了？”他的语气是调侃的，可调侃之中，分明又夹带一丝怅然。
　　“喜欢！”南霜厉声道，“无论桓公子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于桓之看不见南霜说这句话时不停地摇头，泪珠断线般淌了一脸，而她话一毕，便张嘴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竭力遏制住哭声。
　　但他听见她的声音在颤抖，他知道她在难过。
　　于桓之复又叹了一声：“欧阳岳用了‘雪窖冰天’，我提气躲闪前，被剑气伤了眼睛。被还不至于盲了，但我急着赶来流云庄，将原先中的毒强行从七窍逼出，所以眼便伤了。”语毕，他又笑了笑，“只是便是如今这般模样，我日后仍会好生保护霜儿。”
　　须臾，南霜轻轻“嗯”了一声，道：“我明白的。”
　　她明白他日后仍会保护她，更加明白于桓之为何如此急切赶来流云庄。
　　彼时欧阳岳在苏州城布下了天罗地网，再从苏州出城便是不智之举，因而穆衍风定然会带着南霜和萧满伊往天平山的方向走。
　　若欧阳岳不追来，穆衍风会带着她们会流云庄，再从后庄转去云上镇，从江南以南绕道而行，复又北上。
　　若欧阳岳追来，穆衍风便会替南霜与萧满伊挡下欧阳岳的人马，以南霜的聪慧，必然能料到在深山之中，此刻流云庄大概算是最危险且又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她会来此留歇一夜。
　　于桓之之所以要急切赶来，是因为一旦欧阳岳还留有残力追来了此处，他也好保护她们。
　　说到底，都是为了她。
　　天已擦黑，即便阖着眼，于桓之的脸庞依然英俊逼人。暗淡的暮色略去的白日里的疲惫和斑驳，只余挺秀的轮廓如剪影般深深印刻在南霜心里。
　　她复又牵起于桓之的手，一如从前一般，小小的手只能抓住他的几根手指。
　　“桓公子，日后霜儿不要你保护。我会好好练武功，日后换我来保护你。”南霜的语气很轻，带着决绝的意味。
　　于桓之怔了怔，勾着唇角点点头。
　　南霜牵着于桓之的手走来萧满伊的身边，却见萧满伊满脸淌着泪，笑着与她说：“桃花儿真好啊，桓公子回来了。”
　　南霜点点头，道：“我也觉得好。”片刻，她想了想又说，“烟花你也莫难过，桓公子都回来了，大哥也一定不会有事。等今夜我们休息一晚，明日我便随你一起去找他。”
　　萧满伊又抬袖抹了把眼泪，勉力笑道：“我觉得也是，衍风一定不会有事。”她望了望于桓之，又道，“我去给桓公子打盆水来，桃花你去取草药，这眼伤现下好好治一治，说不定日后能好呢。”
　　夜更深些的时候，三人便在晖雨轩歇息了。于桓之的眼缠上的白色的绷带，歇在东角的躺椅上，南霜和萧满伊一人在西角，一人北角。这般歇着，是以防夜里有人闯来，即便一人猝不及防，余下两人也能及时应对。
　　然而这一夜却极其平静，无人闯入，无人偷袭，更没有这连续两日的杀戮之声。
　　于桓之的呼吸绵长，似已经睡着，但南霜却怎样也无法安睡。三更时有廊檐打水的声音，她静静地听着，想起这月余日子，几番云水后，她都会听着这样的打水声在于桓之的怀里入睡。有桃花碧水入梦，每日每夜都十分美好。
　　南霜暗暗握紧了拳，她想即便再困难的事，也应当有过去的时候，总有一天，他们的日子，会如过去一般幸福圆满。
　　睡着时，已经快五更了。不眠不休累了两天，南霜睡得很沉，沉到没有听见萧满伊低低的抽泣，没有听见萧满伊轻手轻脚来到她的床榻边，说：“霜儿，再见。”
　　推开门时，萧满伊才发现夜里的风已经变得很大，吹着簌簌花落，叶叶声声。
　　她拢了拢衣襟，方才走了几步，便听身后的门又开了。
　　于桓之抬袖挡了挡风，回身将门掩上，立在原地唤了声：“满伊姑娘。”
　　萧满伊回过身，动了动嘴角，埋头看着一朵突然飘来脚边的桃花道：“桓公子，我……我得去找衍风。”
　　“我明白。”于桓之点头，“待天明后，我跟霜儿与你一起去。”
　　“不行。你们去京城。”萧满伊道，她将声音放低了些，“方才我仔细想过了，欧阳无过说欧阳岳的暮雪七式有个弱点，是化火符。可桓公子说，第七式是化万物于无形，生万物于有形，欧阳岳若真练成了第七式，按说不应当有太致命的弱点。因此他的第七式，只是半成而已。我会跳惊鸾曲，去了苏州即便遇上他，他为了求暮雪七式全谱，也不会伤害我。这是其一。”
　　“再则……”萧满伊犹疑了一下，“若衍风真有三长两短，我也不会苟活于世。流云庄的大仇却不得不报，这一切，都要有劳桓公子和桃花。其实，我想一个人走，也是为了这点私心。”
　　天上的月色淡淡的，于桓之的眼虽盲了，然而他却像感知到了月华落下的位置，走前几步顿住，身子便浸润在了一泓月色之中。
　　即便一年以前，萧满伊很不待见这位传言中的江湖小魔头，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真是如明月般美好而温润的男子。
　　衍风不一样。萧满伊想，他清新，潇洒，爽快又大而化之，时而还会犯傻，但关键时刻总是机敏又果断。穆衍风如阳光一般，在萧满伊的心中永远独一无二。
　　“其实满伊姑娘可以缓缓。”于桓之道，“待苏州城传来消息后，再作打算不迟。我跟霜儿，也能暂且与你留在流云庄。”
　　“不缓了。”萧满伊摇摇头，“我一刻也不想缓。我得去找衍风，他将我推开的时候与我说他再也不能失去我。”萧满伊垂下眼眸，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嗯，我也再也不能失去他。”
　　南霜是在萧满伊离开的前一刻惊醒的。她梦中看到了那个叫萧萧的小女孩。那天她蹒跚着脚步，去“舞天下”找花月，穿过天井时，还乐滋滋地跟蹲在那里的南九阳招呼了一声。
　　后院的小别院掩上了门。南霜偷偷推开门的一角往里窥，看见一个与自己一般大的漂亮小姑娘，正在娘亲的教导下翩翩起舞。
　　她舞得极有天份，小小年纪便极尽风华。
　　南霜小时候的身形有些发胖，不似萧满伊一般从小纤细。她砸砸嘴，嘴角挂着口水便看入了迷。后来风大了些，将门吹开了，花月错愕地瞧着南霜，萧萧困惑地看着南小桃花。
　　在花月讶异唤道：“霜霜。”时，南霜才惊了惊，一溜烟跑了。
　　这件事，日后再未有人提起过。
　　然则这件事后，南霜从此开始羡慕一个叫做萧萧的姑娘，可以跟着娘亲一起跳惊鸾曲。而萧满伊，却从此开始羡慕霜霜，那个倦人的下午，在南小桃花跑了以后，花月开始跟萧萧讲起南霜一些琐碎之事。一言一语都透露出花月对她的喜爱，让萧满伊也羡慕的喜爱。
　　“烟花儿……”南霜推开门，正巧见着萧满伊走到院口，“你要走了？”她的喉间又哽了哽。
　　萧满伊在门口一顿，回身来笑着说：“是啊，我要走啦。桃花儿你可别拦着我，连桓公子都不拦我啦。”
　　南霜在原地一顿，忽而又走前数步，在院中央顿住，她努力地睁大双眼，尽量不让眼泪流出。这两日流了太多泪，连她自己都觉得懦弱。
　　“嗯，我没有拦你。我……就是来送送你。”南霜的声音有些飘忽，她想了片刻，又说，“你看，天还没亮透，你要不要再等等。咱们、咱们可以站在这里说说话。”
　　萧满伊心里一沉，一股酸涩之感忽然从心底翻涌而上：“好啊，我们说说话。”她若无其事地答道。
　　深深的沉默中，萧满伊忽然觉得有些萧索。好容易能和穆衍风安定下来，此刻又要踏上流离之路。也不知往后会不会一别经年，物是人非。
　　不过这次她要坦然些，她明白天涯海角，多了一双人在牵挂她，是她的桃花儿和桃花儿的夫君。这么想着，萧满伊便笑了。
　　嘴角的笑容，和别离的苦涩交织在一起，变成令人心疼的表情，南霜愣了愣，唤道：“萧萧。”
　　萧满伊再也忍不住唇角的颤抖，上前几步拥住南霜，狠狠点着头道：“嗯，我是，我就是萧萧。没想到能遇见你呀，霜儿。我第一次见你，就想对你说了，我真没想到能遇见你，认识你真开心。”
　　“我也是我也是。”南霜也点头，“那日我在醉凤楼瞅见你跳舞，跳得那么好，我心里真是开心，我觉得娘亲一定也是开心的。”
　　想了想，南霜又道：“萧萧，我还有好多话想跟问你，那些关于娘亲的事情，可是你要走了。”
　　“嗯，我要走了。”萧满伊的泪无声地滑落，“你明白的，我要去找衍风。若是桓公子不见了，桃花你便是穷尽天涯，也会去找他的。”
　　好久后，萧满伊听见南霜低低的啜泣声，她说：“我明白的。我等你回来。”
　　萧满伊离开的时候很开心。南霜是她生命中，第三个为她流泪的人，第一个是花月，第二个是穆衍风。
　　山间的风更大了，吹着萧满伊的衣衫翩然。南霜没有将她送出去，而是随于桓之一起站在了廊檐之下。风声萧萧吹过残垣，但劫后余生必定有另一幅景象，只要撑过来。
　　“只要撑过来。”南霜在心里默默念道。
　　“霜儿。”东方发白时，于桓之感到了一缕热，他微笑道，“天亮了，一起走？”


　　第92章 …

　　*
　　南霜离开前带上了于桓之送她的那盏宫灯。
　　所幸流云庄遭劫，这聘礼倒还完好无损，在朝霞流光下，灯身上几抹红绿相间的喜色带给劫后的流云庄平添一份生机。
　　几场雨却将春意洗尽，翌日浓浓艳阳带来初夏的气息。
　　前一日，苏州城的一番厮杀令城中百姓也风声鹤唳，因而这天街上的人极少，偶尔有路人快步走过，面上俱有惶恐之色。
　　因于桓之盲了，所以大段陆路是走不得了。商量之后，南霜决定随他先坐小船去镇江，再自镇江东行到一个小镇的渡口，由哪里乘船去北上。
　　欧阳岳却像彻底失去了踪迹。他前日与穆衍风一战，两人均是凶吉未卜，下落不明。因此南霜与于桓之这厢出城倒十分顺利。
　　当河风扬帆，轻舟起航时，南霜再次抬目望向烈日炎炎下的苏州城。剧烈的阳光下粉墙黛瓦被晒得恹恹的，显得有些萧索。
　　原来，万物勃发的春天就要过去了。
　　南霜站在船头忽然十分想念，想念冬天的时候，曾与萧满伊一同溜出流云庄，扬鞭打马去云上镇看了一出紫钗记；想念春深时坐在簌簌梨花飘飞的石凳旁，与穆衍风一起背后嘀咕于桓之的不是被于小魔头撞见，他笑着将一件披风搭在她的肩上。
　　那个时候，于桓之尚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将将认了长他三月的穆衍风做大哥。
　　河风很大，船逆风而行因此花了整整两天才到镇江。
　　当时是月夜，南霜与于桓之匆匆找了个客栈歇下。打理收拾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于桓之便歇下了。
　　与欧阳岳一战，于桓之本已做好的拼死的打算。他之所以最后能抵住“雪窖冰天”的攻势，是因为他临时依照转月谱的解法，将体内气息提起形成气流。
　　转月谱，化万物于无形，生万物于有形。因此这一道突然生成的气流替他阻挡了周身的剑气。
　　然而，彼时情状太过匆忙，他虽得以保命，却伤了眼睛。又因为之前又中了毒，他强迫自己运气反而加重了内伤，以至于现在的他，武功几近全废。
　　一身绝世功夫毁于一旦，于桓之只须好生调养。南霜这些日子也百般注意，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但更多的时候，两人相对却静默无言，只有烛蜡空流，夜漏点滴推移。
　　是夜，于桓之歇下后。南霜又提笔将益眼的药材一一记下。她在船上认识了位懂医理的老人家，那老人家替于桓之瞧了眼疾，说是他的眼本身无碍，盲了是因为内力过激，病根十分蹊跷。但老人家又说，只要身体的根基未毁，这世上的疑难杂症总有解法。
　　南霜闻言像是看到一缕希望，问老人家讨了医理的书日日研读。她这些日子学了不少东西，如同选药材配药材，如同看地图辨方向。
　　一直忙碌到三更，南霜才睡下。
　　夜里还是凉凉的，床上只有一床薄衾。南霜累极，钻入于桓之怀里便沉沉睡去。梦中不知又见了几分干戈，皱起了眉头。
　　感到南霜的呼吸平顺下来，于桓之这才缓缓张开眼。他的眼伤无碍，只是不能视物，因而无神。黑洞洞的空间里，于桓之摸索着寻到南霜的手。
　　她的手握成拳，整个身子都是紧绷的。于桓之叹息了一声，将她的拳头缓缓掰开，有伸手慢慢寻到她的眉心，帮她将攒紧的眉头抚平。
　　这些日子她时常这样，因为太累所以睡得很沉，可因为太担心，夜夜都落入梦魇，偶尔他能听见她急促地呼唤着几个名字，他的，穆衍风的，还有萧满伊的。
　　所以于桓之夜夜等到三更时分，帮她将眉心抚平，然后将她紧搂入怀，慢慢抚着她的背脊，直到她的梦魇散去。
　　“霜儿，别怕。”他跟她说。
　　从镇江东行去小镇渡口有一段长路要走。山间路险，两人又走不得夜路，好在山间有个村落，可供他二人留宿一晚。
　　因连日劳累，他们这日起迟了些，所以于桓之与南霜赶到叫山石的小村落时，已是夜阑人静了。天边卷起厚厚的云层，将月光掩住。整个村落的人都歇下了，乍眼看去，连一缕光也没有。沉沉暗夜下的树影和房影显得萧条又寂然。
　　南霜望了望天色，知道夜里怕是要落雨，便寻了处破旧的房屋与于桓之一道歇下。
　　夜里起风，吹得人凉意森森。屋内也不甚干净，南霜只草草寻了些干草铺了个床榻，又寻了两件披风为自己和于桓之分别披上。
　　虽是如此，她心里还是明朗的。毕竟赶了好些天的路，只要今夜过了，明日乘船便能赶往京城。若到了京城，她相信一切事态都会有转机。
　　一天疲惫，水袋里的水已经饮尽，南霜趁着大雨未至，决定去村中寻口水井将水袋灌满，以便第二天早上能直接去往小渡口。
　　深夜静谧，井桶“咚”落入水中时，天边的雨点也细碎落下。
　　已经快入夏的天气，雨水一落便逐渐变大，打在房檐泥地上轰然作响。
　　方才寻得屋子破旧不堪，南霜心念着于桓之有眼疾，若被雨淋了恐不好挪地方，便急忙往回赶。还未至那间屋子，便听雨水声声中，似有孩童的嬉笑声。
　　南霜一惊，连忙往屋内奔去。
　　房檐的几处瓦碎裂了，屋中滴滴答答都落着雨。南霜隔着雨帘子见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嘻嘻哈哈地正要去先床榻上的一件披风。其中还有三两个人蹲坐在一侧，正在翻她的包裹。
　　南霜一惊，大唤了一声：“桓公子？！”
　　屋内一干小孩俱是一惊，转头愣神地看着她。南霜径自奔入屋内，将床榻上的披风掀看，见下面护着的，竟是于桓之送她的宫灯。而于桓之，却不知去向。
　　“桓公子呢？！”南霜转而对几个孩童怒目而视，“你们将他弄哪里去了？”
　　大抵是心绪太过激动，南霜甚至来不及思量于桓之虽武艺全废了，好歹还有些招式，不至于受几个孩童欺压，她只一把从孩童手里夺过包裹，厉声问道：“桓公子呢？！”
　　这屋子本来被荒弃已久。村里几个顽皮的孩童时常夜里摸到这里一聚，今夜无故撞见两个包裹本就蹊跷，岂料又忽然冒出了个色厉内荏的女子，吓得他们俱是心惊肉跳。
　　一个胆大些的孩童颤声答道：“我我们来时，这里没人啊。”
　　南霜一惊，手中的宫灯砰然落地，想了想，她又蹙起眉头急切问道：“是身着青衣，长得很好看的公子，你们没见着吗？”
　　几个孩童面面相觑，俱是摇了摇头。
　　南霜猛地怔住，片刻竟连身子都发僵了。
　　屋外的雨声更大，噼里啪啦作响。她来不及将满地凌乱的行囊检查一番，大呼了一声“桓公子”，便奔出了屋外。
　　雨水茫茫，如烟似雾。而莽莽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却有一个女子急切地蹒跚地穿行在夜中。
　　屋外四下都找遍了，却仍不见于桓之的身影。
　　南霜一时间全然失了主意。穆衍风失踪了，萧满伊走了，此刻与她相依相伴的唯剩一个于桓之，若连他也离开，南霜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又该如何，又能如何。
　　她茫然地缓慢地走在雨水之中，嘴里喃喃唤道：“桓之……”却不见不远处正有青衣人撑着伞，背着她缓慢地摸索地探路，像在寻着什么。
　　于桓之唤了声：“霜儿……”然而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有空洞洞雨声。他微抿了抿唇，却想起方才南霜恢复了从前喜滋滋的语气，与他说待明日乘船北上，不日就可以到京城。
　　她这些日子劳心劳力，连神经都紧绷起来，方才那一刻，真是难得一闻的欢愉。
　　彼时他尚且听到南霜窸窸窣窣地将稻草铺在床榻上，稻草摩擦发出“嗤嗤”响声，听起来却觉得心暖。
　　于桓之笑道：“去京城好，当时成亲便答应过要随你去京城见见你爹和你师父，如此一来，我也不算食言。”
　　滂沱的雨声，生生将两人的声音阻绝，咫尺天涯。
　　南霜垂头的一瞬，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青衫身影正摸索着前行，一步一步走得极缓慢。她愣然望着那身影，走近几步后，瞧见他嘴开开合合地缓着一个名字 ——霜儿。
　　“桓之。”南霜愣然叫了一声，须臾，她又急忙走近了几步，颤着声音叫了声：“桓之……”
　　于桓之这才隐约听到动静，他将头转向一侧，试探问了句：“霜儿？”
　　淋漓的雨水中，传来南霜一声低吟似呜咽：“嗯。”
　　于桓之的神色这才释然起来，他握着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近了几步，笑道：“我见着下雨了，便想着出来接你。”
　　语毕，他将伞向前伸去，自以为替南霜挡住了雨，而自己几乎整个身子都没在了雨中。
　　其实于桓之用伞遮住的，只是空荡荡一片虚无。
　　他先前朝前迈了几步走过了，径直路过了南霜。
　　南霜的唇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混着雨水从她的脸上淌下。于桓之的背影修长又萧索。他身子微微向前探着，以为在替她挡雨。
　　须臾，她咬紧唇，默默地走近几步绕到伞下，笑着与于桓之道：“我身子好，淋雨不碍事。”说着，她伸手将伞往前推了推。
　　于桓之听出他语气的怅然，脸色黯淡下来：“果然我寻错方向了。还平白无故让霜儿担心。”
　　“没有，我没有担心。”南霜连忙摇头，然而声音已然带了哭腔。
　　于桓之涩然一笑，伸手抚上她的脸，冰凉的雨水中，参杂着滚烫的眼泪：“霜儿若没担心，为何哭了呢？”顿了顿，他叹了一声，“有句话俗气，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这句话说得好，说的是走到哪里，也要一起走到老，一起不分开。霜儿别担心，我不会离开你，可我知道你这些日子操劳，很是……心疼。”
　　南霜一怔，下一刻，她却忽然将头埋入于桓之的怀里，伸臂紧紧环住他，喃喃道：“桓公子，我不担心。我就是害怕，我害怕大哥现在过得不好，我害怕烟花找不到大哥，我害怕爹爹和师父过得不好，我害怕桓公子眼睛伤了，心里难受……”
　　泪水浸入他的衣襟，在于桓之的胸前湿成一片。
　　片刻后，他身后环住南霜，微微仰头任满天的雨丝落在脸颊上。
　　他说：“霜儿，不要怕，要无所畏惧。也不要哭，你要记得，感动的时候，可以落泪，但是落魄的时候，一定不要流泪。不要让自己软弱下来，要相信我们可以撑过去，可以往前。”


　　第93章

　　武林大会惨烈收场后，方才恢复中兴之态的江湖又堕入颓靡之中。百年称霸江湖武林的暮雪宫和流云庄相继覆灭，声名显赫的流云庄少庄主穆衍风也在与欧阳岳一战后踪迹全无。
　　炎夏时节到来时，江湖上传出欧阳岳的消息。重伤的欧阳岳回到凤阳后，养伤数月，决定将万鸿阁南迁至苏州城，占据彼时新暮雪宫的旧址。
　　即便暮春时的血雨腥风是欧阳岳一手挑起，然江湖百年的规律，无非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何况今日的武林，已然无人能与万鸿阁抗衡。
　　于是，在厮杀的阴影渐次平定后，这年的夏日，江湖数个门派缓缓恢复元气，而苏州的万鸿阁，逐渐成为独霸武林的一角势力。
　　盛夏京城，火轮高吐。
　　十里长街满是熙来攘往的人群，比之江南的温婉，京城的重阁高楼无一不彰显出广博舒展的气韵。宽敞的街面两旁店铺林立，午时时分，客栈前门庭若市，阵阵饭菜香随着小二的叫唤溢到街头巷末。
　　南霜将包袱往肩上挪了挪，吞了口唾沫。她只手在眉骨搭了个篷，牵着于桓之的手道：“前面有个小摊，我们去歇歇脚。”
　　风轻拂于桓之面前的黑纱，目不能视物，耳却能听见周遭的喧嚣之声，“霜儿饿了，不如去客栈吃些好的。”顿了顿，他又道，“天水派在京城以东，待吃好了脚程快，傍晚便能赶到。”
　　青布长衫，白帛腰带，面上悬了黑纱。可无论于桓之穿成什么样，也不改身上清雅的气息，无论站在哪里，也像是明月下，玉一般的人品。
　　南霜眯缝着眼睛朝他望了望，方迈开脚步，足底又是一阵虚浮，似踩在云上。
　　因欧阳岳受了重伤，他们上京这一路倒十分顺遂。然纵是如此，一路颠簸，水路陆路走得零零碎碎，也足足花了两月时日，几乎花尽了兜里的银子。
　　穆衍风和萧满伊已完全失去消息。他们一路北上，平素里路过酒寮茶肆，也就听听江湖上的消息。
　　然而武林大会的惨状，却使整个江湖沉寂一般。武林再没了风声，天涯倦客提及昔日的暮雪宫，昔日的流云庄，也不过一声叹息，像落花随了流水东去入海，到了天边失了踪影。
　　再往北走一段路，快到京城时，于桓之与南霜却偶然听到京里的消息，说是江王爷之子九王爷江蓝生薨了，皇上悲痛之极，将其收为义子。
　　因听说他是在武林大会厮杀时身亡的，皇上便吩咐在皇家陵墓替他立了个衣冠冢。
　　一打听他去世的时日，竟是武林大会乱事将起的当天。可江蓝生，分明在第二日，还与他们道别在大雨如注的云上镇。彼时他眼色迷离地望着不远处的歪脖子杨柳，说江某发妻抱恙，就在此别过吧。
　　一把白绒扇被大雨淋得焉塌塌的，江蓝生的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得。
　　当南霜再次忆起往昔，觉得不过两月来的时光，然而流云庄的深秋，云上镇的冬日飞雪，已然成了梦里隔了雾的花境，不可企及。
　　而当下只有艳阳当空，毒辣的日光将她晒得头晕目眩。
　　兴许是这年的夏日格外燥热，又兴许是在江南水乡住了太久，如今北上便水土不服，南霜近日格外的嗜睡，体力也十分不济。
　　烈日下迈了两步，南霜身子便晃了晃。于桓之慌忙将她扶住，隔着黑纱，只能瞧见他抿唇担忧道：“又累了？”
　　还是前几日的时候，南小桃花赶着路，身子忽然一软便径直跌在地上，好半天也爬不起来。于桓之心中紧了紧，又道：“待用了吃食，我们……便去雇辆马车。”
　　南霜只手攀上他的手臂，摇头道：“不了，两个月没有音信，也不知如今的天水派，是怎样一副光景，我瞅着银子剩不多，得省着花。”
　　于桓之蓦地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声音似久长的叹息：“我记得初见你时，霜儿什么都懵懂，甚至连情爱之意也不曾识得，却不知如今跟了我，连柴米油盐，几粒碎银子，亦要精打细算。”
　　语气中的愧意藏在隐忍之中，他努力端出的笑颜，牵了她的手道：“无妨，不过一顿午膳，吃些好的，你也好生补一补。”
　　客栈中有几分喧哗。相比起苏州，往来京城的人，却是商户偏少，官员偏多。
　　凌霄客栈地处京城偏西，皇城之外，因而各中客人龙蛇混杂，时有江湖草莽出入其中。
　　虽说要好好吃一顿，桌上也不过是些清粥小菜，南霜今日体力与胃口均不济，若进了荤腥的食物，反倒会觉得不适。
　　两人方吃了一会儿，便听邻桌来了几个江湖人，身扛砍刀，虎虎生风的模样倒是慎人得很。
　　武林荣辱兴衰数百年，然有几个规律却是不变的。一般说来，看着越厉害越唬人的江湖人，往往是爱八卦，好打听小道消息的草寇，而看起来翩翩儒雅的公子，抑或是慈眉善目弱不禁风的老人，才是真正的绝世高手。
　　此番也不例外，几个大汉将砍刀往桌上一放，便琐碎地讨论起一路见闻，几声猥亵的笑声带出的无非是谁家高楼的闺阁小姐回眸一笑，哪家画舫的公子便丢了魂儿。
　　小二上菜的时候，也与这几个江湖莽汉招呼了一声，又道：“听几位的口音，倒不像是京城本地人，凤阳城的？”
　　几人中其中一人应了一声：“小二哥好耳力，我哥几个是凤阳人，前几月去了趟苏州，看武林英雄会。”
　　一提及“武林英雄会”，整个客栈都似安静了些许。
　　茶小二也登时变了脸色，颤声道：“那几位……”
　　“啪”一声，也不知谁拍了桌：“还好那日我兄弟几个看了流云庄少主的比试，便提前下了山，要不然，非得跟那群江湖恶贼一起死在这天平山上。”
　　“可不是。”客栈中不知谁应了一声，“江湖上也是平定久了，好容易有次盛会，偏巧赶上杀戮。也可惜了那流云庄的少主，叫穆……穆什么来着，哦对，穆衍风，年纪轻轻，武功惊世骇俗，若成了盟主，定也有一番作为。可惜啊……”
　　话匣子一打开，客栈里的人七嘴八舌地便议论起来。
　　“不是说穆衍风本打算四月就成亲吗？据说夫人还是那个跳惊鸾曲的小美人，本来好好一段姻缘……”
　　“这两人有什么好可惜的？”客栈中不知谁又将话头接了过去，“要说可惜，还是欧阳岳的亲生儿子欧阳无过。这人生性懦弱，好容易在武林大会上威风了一次，结果第二日，便被人发现死在苏州城外的小渡口，那个尸体血肉模糊的哟……”
　　“死个欧阳无过有什么……”又有知情人士开了口，声音淡淡的，“便是那江湖小魔头于桓之，不也一样一命呜呼，叫我说，这次天平山之劫，比起八年多前暮雪宫覆灭还要惨上几分。”
　　“这哪能比？八年前，蜀地十二派一夕之间毁于一旦，都是暮雪宫造的孽，因此即便灭他一个暮雪宫也是理所应当，这一次天平山的劫难，却是武林各派互相厮杀，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哼！什么说不出个所以然，那炸药，分明就是欧阳岳那老贼指使人埋下的……”
　　客栈中还在议论纷纷，于桓之持筷的手顿了顿，夹了一块青菜，摸索着放在南霜的碗里。
　　江湖传言，均是各家说各话，各家有各理，倒也不必理会，只叹于桓之听了这半晌，仍是连半点穆衍风的消息也未打听到。
　　今日南小桃花倒也反常，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平素里，即便她再累，赶路的时候若见着什么稀奇的事，也在用膳时，捡些有趣的说与他听。
　　这念头闪过，于桓之皱了皱眉，下意识唤了声“霜儿？”
　　人声鼎沸中，等了好半晌，才传来南霜一声“嗯”，恍若蚊吟。
　　于桓之心下一沉，伸手便去探南霜的额头，触手温凉，却渗着汗液，仿佛虚寒入体，可这明明是大夏天。
　　对医术，于桓之只是略懂，且只是常用来救治比武的内外伤，若要让他细细分辨出个什么病理，却着实有些为难。
　　沉吟了半晌，于桓之将筷子一放，伸手招呼了小二，淡淡道：“我娘子病了，不知这附近，哪里有医馆？”
　　客栈中的江湖莽汉正兴致勃勃地谈论名震一时的于小魔头，店小二听得入迷，也就随便敷衍了一句：“出客栈门左转就到。”
　　于桓之闻言，点了下头，将饭钱搁在桌上，便扶着南霜出了客栈门。
　　午后的艳阳更烈，晒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南霜只觉身上忽冷忽热，胃里翻江倒海，不觉整个身子大半重量都倚在了于桓之身上。
　　于桓之亦是着急，可他目不能视物，也只好嘱她再撑一会儿，撑到医馆。
　　岂料那小二本就是随口说的，出客栈左转走了一大段路，只觉夏阳炖耀，哪里来什么医馆的影子。正焦急间，于桓之却听南霜浮浮的声音道：“桓公子，我没有大碍，恐是这些日子嗜睡了些，没什么胃口因而吃得不多，好好调养些便好。”
　　于桓之顿了顿，一手环住她，一手抚上她的手腕，探了一下却道：“你的脉象倒也奇怪，身子忽冷忽热，又不似中毒，到底……”话未必，一个念头忽地闪过他的脑海，刹那片刻，于桓之竟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连呼吸也几近停滞了。
　　“桓公子？”隔着黑纱，南小桃花见于桓之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为自己探脉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两人呆愣地立在大街中央，周围人群攘往，唯独他们这一方寸天地，像静止了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于桓之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喜忧参半地问：“霜儿，你……多久没来月事了？”
　　南霜一愣，未想到他大街上竟问起这个，算了算日子便道：“有两月了，大抵由于水土换了吧。”
　　“不……不是，霜儿……”于桓之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起来，“我是说，也许你，也许你是……”
　　话未完，街头忽然响起马车的疾驰声，周围行人纷纷闪避，偏偏两月来，于桓之嘴角终于绽放的一抹会心笑容让南霜看失了神。
　　等她再回神来时，已经避无可避了。伴着撕裂的几乎破空的马鸣，就在南霜想要将于桓之推开的那一刹那，却见那缕黑纱被忽然扬起的风刮走，墨发如海，眉眼如神祗，青衫带着淡雅之香团团将她包裹在身下。
　　南霜在失去神智的那一刹那，惊恐地睁大了眼，耳畔断断续续地传来于桓之的声音：“霜儿，我是说，也许你，也许你有我的……”


　　第94章

　　南霜在睡梦中隐约闻到淡淡的芬芳，像是儿时常在房里燃得沉水香，澄清除虑，淡泊温雅。
　　后来她嫁去万鸿阁后，便没了这个习惯。这年的初春，当她嫁为人妇，于桓之在流云庄的晖雨轩移栽了成片的桃花树，如梦醒时候带着桃色的厢房床帐一般，粉中带暖。
　　她悠悠转醒听见房间里有人低语，还有药汤的味道。床是温暖的，再不是从苏州至京城一路坎坷后客栈中的硬榻。
　　南霜的手微微触到绵软的薄衾便倏然睁眼，坐直了身子。
　　南九阳正在床前打瞌睡，见南霜一个激灵从昏睡中醒来，忙撑起了身子，喜道：“桃花儿你醒了？”
　　南霜朝四周望去，阵阵风声从洞开的轩窗吹进屋里，拂过如初的梨花木柜，雕花床榻——是天水派里她的闺房。
　　窗外竹叶声声，翠绿如涛。
　　可这一切安宁的景象，却让南霜的心底益发沉然，她看向南九阳喜滋滋地神色，半晌沙哑着声音唤了声“爹爹”。
　　这一声暌违已久的“爹爹”令南九阳百感交集。南小桃花出生至今，父女二人从未分别如此之久，近一年不曾相见，南九阳在女儿身上寻到几分不曾有过的韵味。
　　再不是从前天真烂漫的小花苞，而是平添了继续沉敛却更为璀璨的桃花。
　　南九阳点点头，还未来得及说话，手便被南霜一把抓住。她的目色焦灼，语气亦急促：“爹爹，桓公子呢？”
　　南九阳一怔，片刻将刚刚拿起的药碗放下，叹了口气。
　　南霜见南九阳如斯模样，心绪更沉且感到几许苍白，她怔然道：“我记得，我跟桓公子在城西的一家客栈前。我病了，桓公子带我去找大夫，后来街头来了一辆马车……”南霜顿了顿，声音益发干涩，“桓公子眼虽盲了，耳朵却是极好的，他当时……”
　　“桃花儿。”南九阳垂眸，是一副不敢看他的样子，“那什么，你先将自己的身子养好，桓之……至于桓之，你先别问了……”
　　听闻南九阳这般作答，南霜脑子轰然一乱，紧咬了唇，掀开被衾就要往屋外去。
　　南九阳慌忙将她拦住，急道：“桃花儿，哎，桃花儿，你现在得多休息。”
　　南霜动作顿了顿，定定地看着南九阳，决然道：“那爹爹你告诉我，桓公子现在怎样了？”
　　南九阳又是一愣，扁了扁嘴角，半晌支吾道：“桃花儿，不如你先休整一阵子，我过些时日告诉你？”
　　南霜只觉啼笑皆非，还未回话，便听屋门“啪嗒”一声被推开，门外站着的，正是一脸冷色的于惊远。
　　于惊远身着月白长衫，黯淡的光线衬得他的表情更加沉郁。南九阳回头望了一眼，便讪笑道：“桃、桃花儿刚醒。”
　　南霜亦垂头唤了声：“师父。”
　　于惊远点点头，依旧面沉如水。窗外的风声更盛了些，于惊远淡淡往屋内扫了眼，步至床前拿起旁边搁置的药，温声道：“你先将药喝了，桓之没有大碍。”
　　南小桃花半信半疑地看着于惊远，药汤的腾腾热气后他的面容有些模糊。须臾，她抿唇点了点头，接过药汤一饮而尽。
　　出乎意料的，那碗药并非很苦，而是带了些酸涩之味。
　　南九阳心想纵使于桓之没有大碍，但他日前拼命保护自己的女儿受了伤，怎么也是自己愧对于惊远，因而见得于惊远这副对自己不理不睬的神情，也就坦然受之。
　　岂料于惊远怒意不去，接过南霜的空药碗，“嗒”一声撂在床案上，冷然道：“你若不在意你的外孙，我还在意的。”
　　此言一出，南九阳和南霜同时愣住。
　　须臾，南九阳垂眸瞅着那空碗，涩然道：“你冤枉我，我怎会不在意我的外孙……”
　　于惊远伸手将南霜身上的薄衾往上拉了些，淡淡瞥了南九阳一眼，道：“方才霜儿问你桓之的状况，你支吾不语，且是为何？”
　　南九阳愣了愣，讪笑道：“我这不是怕桃花儿知道小桓子受伤，担忧乱了心神嘛。大夫说桃花儿现下切不可大喜大悲，若动了胎气，便大事不妙了。”
　　于惊远“哼”了一声，苛责道：“你做出百般掩饰，难以宣之于口的姿态，莫不是想告诉霜儿桓之出了大事？”
　　南九阳复又愣了一愣，转头望向南霜，问道：“桃花儿，你将才以为小桓子出事了？”未等南小桃花回答，南九阳又呵呵地自顾自笑起来，“小桓子是我相中的女婿，受点伤也就罢了，怎么可能出事嘛？瞅瞅那笔直的腰板，那身段，啧啧啧啧……”
　　南霜听见南九阳夸于桓之，心底也十分高兴，喜道：“爹爹你见过桓公子了？”说着，她的脸倏然泛起半抹微红，嘿然一笑，“我也是瞅着他腰板笔直，爹爹也觉着好吧？”
　　“好好好。”南九阳满意地直点头，“娘哎，他也忒威武了，忒有才了，忒是个男人了，这么快就圆我的外公梦，忒争气忒争气。”
　　南霜怔怔然听着他爹“忒”了半晌，一边嘿嘿跟着笑，一边问道：“什么外公梦？爹爹你要抱外孙啊？”
　　南九阳愣了，于惊远方才把药碗递给候在一旁的丫鬟，闻言也不由诧异地回过头来。
　　床榻上，南霜还是一脸无知觉的神色，乐嘻嘻地等着他爹的回答。
　　于惊远略一蹙眉，却问：“霜儿，你还不知道？”
　　“啊？”南霜又是一愣，“知道什么……呀！”
　　脑中灵光蓦然闪现。南九阳只有她这么一个独女，若是南九阳要抱外孙，那么也就是说……顷刻间，南霜彻底愣住，只呆然看了看南九阳，又看了看于惊远，吞了口唾沫。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如往常一般平坦无疑。可任谁也想不到，这般平坦和安宁之下，竟有一个生命默默地在孕育中。
　　门外忽又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还有谁在高声说着话，霸道且潇洒地语气，像极了从前东街的那位生意屡做屡赔的老先生。
　　而南霜却充耳不闻，唇角慢慢扬起，露出两颗小虎牙自顾自地笑着。当初说要生小桓公子和小小桃花，未想坎坷历尽后，总算得偿所愿。
　　“霜儿……”隐约中，房内像是传来于桓之的声音。
　　南霜唇角的笑意更浓，自顾自地想着若生了儿子，要起什么名字好，生了女儿，是不是真的要叫做于小桃。
　　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结果，南霜所幸将被子一掀，埋头便要找鞋穿，还抬头对南九阳笑说：“我去瞅瞅桓公……”话未必，却见屋中有一人青衣盛满日晖，望着她浅浅笑着。
　　“桓公子……”南霜喃喃唤了一声。
　　于桓之削瘦了些，面色有点苍白，但已无日前的疲惫之色。他的双眼像是恢复了光明，淡淡地看向南霜这一方。
　　屋内，穆昭嘴里闲着一个桂花糕，喜滋滋地瞧着这对小儿女，于惊远亦负手不语。
　　于桓之摸索着上前走了两步，嘴角牵出的笑意染上眉弯，他道：“霜儿，我知道了。”
　　于桓之是这样，纵使是大喜，亦不会如寻常人声色毕露。然南小桃花却是因为喜极，反倒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良久，她不自在地将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披了外衫上前扶住于桓之，支吾了半晌才道：“我方才在琢磨，若生了女儿叫于小桃，生了儿子……叫什么好？”
　　于桓之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南九阳欢喜地啧啧两声，于惊远微一蹙眉，眼里却露出难得的笑意：“先养好身子，想那么远作甚。”
　　那边厢，穆昭却颓然往椅背上一靠，五指轮番在案几上敲着，长叹一声道：“一家子团聚，羡慕啊。”
　　南小桃花愣了愣，闪忽眨了眨眼睛，道：“于叔你放心，穆大哥吉人自有天相。”
　　穆昭抬起眼皮凉凉地瞅着她，半晌闭了眼悠然道：“我一点也不为我家那小子担心，他的命硬的，便是我们统统进了坟墓他也进不了。”语毕，他复又睁开眼，嘿嘿笑道：“诚然于不举这名号我相当喜欢，但桃花儿你既然已称呼风儿为大哥，对我也就换个称呼吧。”
　　于惊远冷冷瞥了他一眼，兀自斟了一盏茶在旁边坐下。
　　“叫干爹如何？”于桓之清淡一笑，“霜儿与少主是结拜兄妹，称呼盟主为干爹，理应不为过。”
　　穆昭喜气地看了看南九阳，又自眼风中往于惊远处一瞟，啧啧道：“陶浅啊，你这儿子可比你好相与多了。”
　　屋外晖光明媚，盛夏的天水派因草木葱茏，反倒凉意沁人。风拂过，苑里竹叶声声，绿意如海浪。
　　两个多月艰难万险历尽，总算换来片刻宁静，片刻的团聚。
　　穆昭复又喝了口茶，又喜道：“要我说，你们小两口可真是心有灵犀，恰恰都昏睡了三日。”
　　“可不是。”南九阳结果话头，“桃花儿一醒，小桓子也醒了。”
　　屋外木槿花开得正好，一簇簇的粉白令人心喜，南霜复又低低笑起来，问道：“我现在就琢磨着将身子养好，给小桓公子起个名字。然后再和桓公子将武功练好，一起去找大哥和烟花。”
　　于桓之淡然一笑：“霜儿以为，什么名字好？”
　　于惊远淡淡扫了他一眼，却问：“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盲了？”
　　父子阔别多年初初相见，即便之间有再多的芥蒂，时过境迁后，也当烟消云散了。可于桓之和于惊远偏偏都是不外露的性子，外表清淡心里认定的事却执着。
　　良久，只闻于桓之淡然解释道：“彼时我中了毒，强行使用转月谱的法子，调了气力去接暮雪七式的第四式，眼便盲了。”
　　于桓之虽答得简单，然于惊远前后想了一通，便知道他当时用《转月谱》运气挡住“雪窖冰天”，然他当时已然中毒，便以为自己的眼睛是因毒素和剑气所伤。
　　于惊远将茶盏握在手里，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却道：“转月谱所成之气，坚不可摧，没道理为你周身做盾，却偏偏不护着你的双眼。既然你的双眼，并不是为暮雪七式的剑气所伤，那么后来你眼盲，也并非是毒素所致。”
　　于桓之闻言却是愣住，只听南九阳连忙接过话头：“你是说，桓之的眼睛，你有法子治？怎么治？”
　　一屋子的人都屏息凝神，于惊远放下茶盏，正要将方法说出来，却闻方才一度沉浸在思绪中的南小桃花忽然喜道：“有了，我琢磨出我们儿子要叫什么名了！”

　　番外01（新增内容） ...

　　后来，天下间有了个传闻，说昔日风流满天下的九王爷江蓝生，其实是当今皇上的第十四子。又说他是宠妃蓝妃所出，蓝妃去世后，皇上因悲痛至极，遂将他送出宫外，以免相见伤情。
　　彼时，传闻中的九王爷早已经薨陨在武林英雄会。
　　一年后，皇上以皇子礼为他举行了国葬，追封其为怀蓝王，其间深意不言而喻。
　　当这一消息传至江南云上镇的桃花小坞时，化名为江蓠的公子，正在心急如焚地等着自己的大儿子出世。
　　一声婴孩的啼哭惊醒梦中人，江蓠进屋前，眯着眼睛看了看院里的歪脖子杨柳，金灿灿的日晖洒下，杨柳旁多了几株桃树，又是一年春。
　　江蓠甫一进屋，就被接生婆子连推带搡地轰出屋外：“脐带还未剪断，就冲进来看。也没见哪家做爹的这般心急，出去出去！”
　　江蓠讪讪地笑，复又坐回歪脖子杨柳旁的藤椅上，背脊挺得笔直，竖着耳朵听正屋里的婴孩越哭越响亮，嘴角便牵起灿烂的笑意。
　　又从藤椅下捞起那把毛快掉完的秃顶白绒扇，复吟咏一句：“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江蓠一生中，有过不少口头禅，常以诗文为主，以示学问高深。
　　当他还是江蓝生时，最常念的有两句：其一，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其二，不用当风立，有麝自然香。
　　江蓠无甚朋友，然算得上熟人的几个，却都是人物，譬如声名显赫的武林霸主穆衍风，又譬如威慑四方的江湖魔头于桓之。
　　据说于桓之听了他从前的两句口头禅，曾赠以他两字：做作。
　　故作清高，故作温雅，是为做作。
　　而后来的江蓠，一心一意地给他的居所添了个牌子，起名为“桃花小坞”后，再想起从前于桓之的评价，心道：往常的江蓝生，果真做作。
　　江蕊产子三日后，江蓠便给儿子起了个名，叫江务实。江蕊闻后，大呼难听之极，说你我好歹也风云一时，为何却给儿子取了个这般小农的名字。
　　江蓠挑起折扇想了想，沉吟一番到：“那变叫做江小史吧。”
　　江小史呱呱坠地一月后，丁蕊做完了月子。
　　一夜月清风淡，桃花小坞的桃花开得极盛，江蓠眯着眼睛抿酒赏花，则见江蕊抱着小史从正屋内款款而来，见了他这般模样，哼了一声道：“想念旧情人呢？”
　　江蓠迷糊中，只答一句：“哪儿啊，南水桃花自始至终就为瞧上过我。”
　　还未等江蕊做出举动，却是江小史“哇”一声哭得惊天响，吓得夫妻两人连哄带骗直闹到了后半夜。
　　待小史安静下来。江蕊坐在床边擦汗，声音带了些宠溺，笑道：“我看这孩子机灵。”
　　江蓠点头：“果真机灵，懂事很早。”
　　江蕊姑娘生了孩子后一月下来又瘦了回去，脸映着烛火，肌肤莹润，眸光灿亮。江蓠看着看着吞了口唾沫，拍了拍卧榻说：“娘子坐过来。”
　　江蕊呔了一声。
　　烛火荧荧闪动，小史在睡梦里悠然转醒，只见朦胧的灯火里，床榻上似有两人人影交叠，伴着粗重的急促的喘息声，如流水般滑过夜色。
　　年仅一月的小史，自是对周遭无所感，然则在他重新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抿抿小嘴像是露出微笑。
　　夜里江蓠跟江蕊商量，觉着小史委实是个灵气的孩子，日后定然早熟。既如此，他们夫妇二人，则当早日让他明辨是非，好好做人。
　　江蓠十分赞成，直说娘子英明。
　　小史满百日那天，江蓠便伙同江蕊，给他灌输了些实用的价值观。
　　给这么丁点大，连五官都还未张开的孩子进行教育，委实是件难事。所幸不论江蓠江蕊讲什么，江小史都听得兴味盎然口水横流。
　　因听众热情，夫妇二人也兴致高涨，一月后，便说完了五十步笑百步，缘木求鱼，扁鹊见齐桓公等等据说教唆意义的故事。
　　然则墨守成规地讲故事，终是令江蓠觉得乏味。屋外桃树结满桃子的时候，江蓠已经把大禹治水的故事讲了三遍。
　　他说，古时有个皇帝叫大禹。他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去治水，一连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后来他治水归来，功也成了，名也就了，妻子也有身孕了生了儿子了。他妻子生的这个儿子，就是有名的夏启皇帝。
　　故事讲完，江小史眨巴着眼睛将他望着，江蕊也眨巴着眼睛将他望着。江蓠自个儿琢磨了一番，也觉出些不对劲，喃喃道：“这故事，有点儿蹊跷。”
　　江蕊点头，问：“那大禹十三年来三过家门而不入，他妻子怎么有身孕的？”
　　江蓠一愣，严肃道：“这是个问题。”
　　江小史一怔，哇一声哭了出来。
　　江蕊一边哄儿子一边道：“我看那些史书漏洞百出，章章节节含义丰富红杏出墙，你还是别照着讲了，就说自己的故事吧，孩子该怎么教就怎么教。”
　　“自己的故事啊……”望着屋外的桃子树，江蓠眯起了眼睛。
　　他出生在深宫时，据说有一段日子是极尽富贵的。绫罗绸缎奇珍异宝享用不尽。那年间，蓝妃正逢盛宠。龙恩浩荡得惊艳后宫，震动朝纲。
　　真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从此君王不早朝。
　　江蓝生在荷蓝宫从一岁长至四岁。他四岁那年，后宫妃嫔妒忌得红了眼，饭前的菜食，饭后的糕点，常常用银针验过便变成黑的；满朝文武也怒到了极点，说皇上长此以往荒废朝政，是昏君之举，因而不得不联名上奏，要求刺死蓝妃。
　　皇上暴露之极，一拂袖停了早朝，在自己的别苑徘徊数日，等来的却是蓝妃自缢的消息。
　　彼时江蓝生还不懂事，看着满屋的丫鬟五彩缤纷的衣裳全变作了白，以为又是一次节日，如大年夜般四处都是红。
　　一向温婉随和的娘亲被放进了黑木箱子里，而意气风发的父皇，却老态龙钟地守着黑木箱子哭了一夜又一夜。
　　有一回，他挥着小袖子半夜来到灵堂，则看九五之尊无声落泪。小小年纪的江蓝生也不知何故心中紧了紧，上前拉住皇上的袖子，唤了声：“父皇……”
　　这个谈笑间指点江山的男人在一瞬间老态毕显，躬身便把他搂进怀里。
　　后宫之争，权位之斗。年仅四岁的江蓝生都不甚了解。
　　他只记得那个草长莺飞的日子里，禁宫之郊的大片野花开得淋漓而静默。小小江蓝生乘坐在马车上，望着陌生的承王爷，开始学着叫他：“父王。”
　　他问，父王，为何父皇要送我出宫？
　　承王爷套用了皇帝的一句话，说：“你性格承你母亲，纯良执着，若陷于深宫之内，必然会被困在后宫争斗，权位的谋算之中，一辈子也不会快活，不如避开。”
　　承王爷不是真王爷。他本身是个老将军，年轻时争战沙场战无不胜，边疆蛮族但凡听到江晋南的名声，都会退避三舍。
　　承王一生北上南下，直至三十年余才安歇在京城，家有一妻，怎奈却无子嗣。自皇帝将江蓝生给他，他便一心一意将其当作自己的儿子。
　　皇帝封江晋南为王，也有愧疚之色。承王年轻时，因争战过多，功高镇主，令帝王也有所忌惮。后有一次他受战伤回来，竟令满朝为之请命。
　　皇帝深感危机，便寻了个因由贬了他的官，卸掉他一部分的兵权。
　　因不能在出兵打仗，江晋南便被封了无权在身的王爷，也算是朝廷对他的感激。
　　可叹承王倒也是个宠辱不惊的性子，兵权被释，日子却过得益发滋润，养了些闲情便也开始遛鸟。他原本是个武官，封王后，倒是跟文臣走得更近一些。
　　有一年的新科状元是个妙人，叫做南九阳。
　　承王本与这人不熟，但却听闻这南九阳追女人很有一套。据说名动京城的“舞天下”里，长得最漂亮的小姑娘，便是被这南九阳追了去。
　　彼时南九阳带了一群人，一不做二不休地冲进舞馆，拉着小姑娘的手便叫“妹子”，叫得声泪俱下相逢恨晚感天动地。
　　可巧那叫做花月的小姑娘，却十分的好骗，小虎牙一露，眼睛闪亮，便答了声“哥”。
　　郎有情，妾有意。两位哥哥妹子你来我往，便真的上了道。
　　南九阳又是个有毅力的主儿，他追她“妹子”那阵正值盛夏，整日蹲在“舞天下”的天井里，等花月出来，人都被煮了个半熟。
　　承王江晋南听了这桩事，便对南九阳大生钦佩之情。两人你来我往，添了些么不甚风雅的乐趣，且专爱讨论闺房之术。
　　每每至兴致高昂，便听南九阳持杯开怀而笑：“江兄，这一招真是妙极，妙极！”
　　而每至开怀，承王也十分开心，拍拍南九阳的肩，道：“九阳弟，我以为内子是个实在姑娘，日后你若添了闺女儿，给我家儿子做媳妇儿可好？”
　　南九阳曰：“好啊！”
　　很后来很后来，天水派添了个武艺师父，东街添了个姓于的老先生，两人都言：“我说你家那闺女儿霜儿，是个顶不错的小姑娘，日后给我家儿子做媳妇儿可好？”
　　南九阳仍是曰：“好啊！”
　　是以，祸起萧墙，东窗事发的一日。承王，联并着陶浅和于不举，气势汹汹地跟南九阳讨说法，问他为何好端端地将女儿嫁给万鸿阁的二公子时，南九阳扁了扁嘴，仿佛最委屈的人是他：“当初我说好，但花月和小桃花儿又没说好。”
　　此乃后话。
　　且说当年承王跟南九阳订下了娃娃亲，便益发走得近。承王的架势，已然把南九阳当作未来的亲家，时不时带着小江蓝生来府上玩一玩，瞅瞅那丁点大小团子似的桃花姑娘。
　　未料南九阳当官却没当太久。后有一年，也不知出了何事，仕途一帆风顺的南九阳竟辞官归田，圣上深感惋惜之际，也只得放他走。
　　辞官过后几日，江晋南带着江蓝生过来打探风声。
　　江晋南问：“你日后打算作甚？”
　　这一问问到了点子上，南九阳眨了眨眼，说自己在朝廷熟人多，打算利用关系门路做生意，从南方贩点丝绸，从北边进些玉器，再用关系炒市场。
　　这样做生意不太厚道，因而南九阳打算开个武林帮派，名为“天水”，也算是装潢个门面打个马虎眼。
　　于是日子也就这么过着。
　　江晋南从前是个闲差，早朝隔三差五不去，与南九阳算是私交甚多，因而南九阳这厢辞了官，日子算是没差别，两人遛鸟吟诗论房中术，一切造就。
　　后有一日，江湖风波骤起，据闻失传已久的《转月谱》重现于世。
　　即便天水派就是个伪江湖门派，武林之事也多少有些牵扯。
　　花月是在这场风波后去世的。她去世之前，江晋南带着江蓝生曾见过一次。那一天，天水派的后园里，除了花月之外，还另有一个极其貌美的女子。
　　若说花月是烂漫动人的桃花，那女子便是清清冷冷的白梅，顾盼神飞之间恍若神女临世。
　　江蓝生后来知道，那女子名叫穆红影，于桓之的娘亲，穆衍风的姑姑。
　　花月去世后，南九阳曾悲痛了许久。就在江晋南以为他此生都会如此萎靡不振时，却被南九阳不期找上门来，拎着一壶酒说好久没聚了，神采飞扬的模样好似花月的去世，不过是一个不能当真的传言。
　　酒酣耳热时，江晋南才看到南九阳眼里倏忽而逝的落寞。
　　原来真的惦念似水无痕，却铭入五内，埋在心底，刻进生命。
　　江蓝生十岁之前，一直在家念书。十岁之后，却嚷嚷着要去学堂。江晋南想，学堂热闹，蓝生想去便去吧。
　　江蓝生在京城那老学究开得学堂里，一直是最得宠的学生，诗文记得熟，脑子转得快，人也长得好看。
　　两年后，学堂收了位新学生，个子小小，头发软软，滴溜溜的黑眼珠一转，小虎牙便露出来，一脸竟是欢喜的笑，也说不出是机灵还是憨厚。
　　江蓝生上前问：“同学你叫什么名？”
　　当时南九阳忘了告诫南霜女扮男装上学堂切不可用真名，所幸南小桃花年仅九岁便有了大智慧，滴溜溜的黑眼珠又一转，曰：“我叫南小双。”顿了顿，又曰，“一双筷子的双。”
　　“噗”一声，江蓝生笑得前仰后合。
　　南霜有个习惯，但凡见着人笑，自己亦会跟着嘿嘿小声笑。两人至此成了朋友。
　　南霜的性格好，软和不怕吃亏，因模样长得可爱，也无甚人来欺负她。是以她在学堂，日子过得舒坦，学识虽不怎样，但尚也还过得去。
　　江蓝生却不一般，因着太得宠，所以被孤立。
　　更何况，京城小街上的学堂，收的学生虽是官家子弟，像江蓝生这种皇亲贵胄之后，却少之又少。学堂学生们对他是又怕又厌，平日里点头之交已算最佳。
　　唯独南小桃花不怕他，倘若没能完成夫子布下的作业，便借了他的来抄。
　　南小桃花抄文章很有水平，在学生间借个十余份，东西南北各拼一段，洋洋洒洒三页墨纸交上去，待夫子看了，满意得直翘胡子。
　　江蓝生自诩聪明，对这种行为本是不耻。然而这样的事，发生在当年的“南小双”身上，却平白无故多出几分可爱。
　　是以，江大才子十分乐意将文章借给南小桃花抄仿，他以为这是一种表达感情的方式。谁成想，南小桃花本就迷糊，更何况抄一次文章要向十余个人借文章，恩人太多，便有些记不住。
　　同流合污的人，关系总容易变铁。
　　小桃花平日里温温软软的老实模样下包藏祸心，对于她这个特质，学堂里里外外都晓得了，唯独夫子不知。
　　南霜的暴露是在两年之后。
　　当是时，夫子念罢一段文章，提及“房事”一词，半大的小孩们都羞红了脸，只有女扮男装的南小双拍案而起，学着父亲的语气道：“这，是件妙事。”
　　当时学堂内寂然无声，树枝喜鹊叫得叽叽喳喳。正值看春，猫儿也分外躁动，一声“喵”叫得让七老八十的夫子浑身打颤，牙齿漏风地说：“孽，孽障！”
　　南小桃花就此被赶出了学堂。由她带起的一系列不良之风虽得到改善，但却也源远流长起来。然而学堂里没了南小双，莘莘学子不免觉得聊赖，其中犹属江蓝生。
　　江蓝生在学堂里本就无甚朋友，如今再没了小桃花，便深觉无聊，过了一月入夏，他也退出了学堂。
　　那个夏天，江蓝生又杂七杂八地学了些东西，可过了每样东西学过一段时日，便再提不起兴趣。
　　这不是一个公平的世间，但有的事情，却是很公平的。譬如有的人生来养尊处优，凡事来得太容易便会盲目，不必那些平凡家里长大的子弟知道珍惜知道奋斗。
　　江蓝生失去了目标，整天混日子。承王见状颇为忧心，便问他这是为何。
　　江蓝生与承王是名义上的父子，虽不算太过亲近，但也还聊得来。
　　江公子哥犹豫了一下，便将心里的事情跟承王说了，话语间还特特提到了南小双。
　　承王听后哈哈大笑，说：“你说的那可爱小子，本不是个小子，她原是个丫头，只是为了能上学堂，所以才扮作男装。”顿了顿，承王又说，“我跟她爹倒很熟，小时候还给你俩订了娃娃亲。”
　　这年的江蓝生年近十四，已经是懂事的年纪，听了这话，不由惊问：“真的？”
　　承王会意，点头答：“我还骗你不成，南九阳亲口答应我的，答应得极爽快。”
　　江蓝生听了这话，放下心来。犹疑了片刻，他又说：“那能带我去瞧瞧她么？”
　　承王道：“成，咱们这就去天水派小坐。”
　

　　96、第95章 ...

　　于忆风。
　　于桓之本是目带浅笑地等着南小桃花给他家未来的公子起名，谁料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自己却不由愣了愣。
　　窗外有片片竹叶飘落，于桓之眼盲了。然而在这叶叶声声中，他恍然又看见那许多年，在流云庄度过的时光。
　　他十四岁时，暮雪宫覆灭，之后近九年来，他一直留在那个红枫飘飞，流水石桥的庄里。
　　起初他因身世沉郁，冷漠非常，反倒是穆衍风，一袭紫衣飞扬，凌空挥剑，片片青叶若雨而下：“你就是于桓之？我们比武！”
　　一比就是八年余。
　　不同的性子，却成了惺惺相惜的好兄弟。后来于桓之发现，那个大而化之的人，其实又好骗又好捉弄，他明里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少主”，暗地里逮着机会就使绊子，这么些年，也过得欢愉。
　　也不知是否因为长大了，渐渐遇到各自喜欢的人，各自成了亲。
　　于桓之这才发现自己的年少，因着有这么寥寥几人的陪伴，而变得甚是圆满。
　　去年暮春落花簌簌，他说：“与君结为兄弟，今生今世，患难与共。”
　　天台山上风声猎猎，他头一个起身，唇角带笑，毕恭毕敬地躬身唤了句：“少主。”
　　后来武林大会一劫，他拼死保住一条命，追来流云庄时，却只找到了南霜和萧满伊两人。
　　不必问穆衍风的下落。因为他知道，穆衍风与他一样，都会保护珍惜之人。穆衍风不是个轻言放弃的性子，所以他不担心，他只是带着南小桃花，一路坎坷来到京城。
　　可是当南霜说，日后要给自己的第一个儿子起名为于忆风时，于桓之的心中却沉了又沉。隐隐间，似有铮铮剑鸣，有人在翻飞的落叶里，将剑收进剑鞘，大笑道：“小于，你每回用落雪无声闪避，我便头疼，我总要想个法子来制制你这招！”
　　生平第一次，于桓之有些担心穆衍风，然而也不过刹那片刻，他又露出笑容：“好，就叫于忆风。”
　　于惊远说，暮雪七式有两个关卡，从第三式到第四式是头一个，从第六式到最后一式是第二个。
　　第一个关卡，要历经冰火两重天，状况类似走火入魔，脸颊至脖颈会长斑纹。
　　而第二个关卡，这是在练就第六式“冰魂雪魄”之后，用《转月谱》的法子驱动内力修炼第七式时突然出现的。
　　要突破这一个关卡，修炼者非但需要有无与伦比的武功，更需得有毅力与忍耐力，因为在这个关卡，修炼之人会失明，是从，抑或者双足失去行动能力。
　　每每至此，若非修炼者将自己的武功废至第四式，那他身上的残疾便不会痊愈。
　　于惊远当年练就暮雪七式时，双耳便失聪过一段时日。
　　这个夏天出乎意料的热。七月流火，天气渐凉爽，栀子花开了，满园的清香。
　　彼时南霜的肚子已经大了些，成日歇在屋子里，盯着他圆圆的小肚子说话。
　　于桓之每当守在她跟前，便不由笑说：“小桃子一定被你吵得够呛。”
　　更多的时候，却是于桓之在后院的比武场练暮雪七式，南小桃花挺着肚子，端了盆水远远看着，见他停下来，便乐颠乐颠地拧干布巾给他拭汗。
　　于惊远跟于桓之说：“若想练成暮雪七式的第七式，心中一定要有一个坚定不移的目标。”
　　候鸟南迁，当大雁在长空发出第一声哀鸣，于桓之那盲了许久的眼，终于看到一束朦胧的光芒。
　　刃气纷飞时，他在想，有一些人和事，他一直执着地相信着，譬如他答应穆衍风一定要练就一身好武功；又譬如他答应南小桃花，此生会给她一个有桃花有流水的安定居所；再譬如，此刻南霜肚子里，那蠢蠢欲动的生命。
　　这些人和事，曾经被穆衍风和南霜戏称为一色春。
　　大雁飞过之时，南霜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他是暮春三月有的身孕。到了此刻，已又六个月了。可南小桃花仍是不安分，每每于桓之要练剑，她便一步一步地挪去练武场。起先，天水派的下人们，在练武场不远的亭子里为她支了张凳子，后来，那凳子换成个椅子，再换成躺椅。
　　岁末寒冬，大夫又一次登门给南霜探脉，捋了捋胡须说：“这一胎养得甚好，孩子出生，八成就是这一月内的事情，你们一屋子男人，可都得当心些。”
　　南霜听了这话，打头嘿嘿笑了两声，接着，一屋子的人都乐得傻笑，唯有于桓之，淡淡朝窗外望去，道：“霜儿，外面下雪了，我带你去瞧瞧。”
　　此言一出，一屋子的人都愣了。片刻，南小桃花泪盈于睫，张了张口，终是喜极而泣。
　　于小魔头笑着拍她的悲，说：“霜儿，没事了，日后我能瞧见东西，能好好保护你。”
　　南霜傻气地点头，接到：“我知道的，我瞅了你好几月了，就觉得你一定能练好暮雪七式，眼睛也一定能好。”
　　一屋子人喜了又喜，唯有登门的大夫又急又躁，直说：“切忌大喜大悲，切忌大喜大悲。”
　　这半年来，江湖的时局亦有变化。
　　起先是万鸿阁联盟几个门派，迁去苏州独霸一方。然而，自夏日以来，各大门派不满万鸿阁的作为，便想推选新的武林盟主。
　　入秋时，江湖上举办了一次小规模的武林英雄会。是时，尚有余力的武林门派纷纷参加，力求在这动乱萧条之期，一句崛起，统一武林。
　　岂料万鸿阁的人竟然无视武林大会的规矩，用暮雪七式将其他门派的人伤至身亡。更为奇怪的是，万鸿阁的暮雪七式路数都有些诡异，且人人修炼后，虽然功力倍增，但都有走火入魔的症状。
　　凡事不能太过，一旦过了，便过犹不及。
　　虽然江湖武林是一个武功至上的地方，然而如万鸿阁一般如此违背道义，终是让他沦落成一个被鼓励的门派。
　　不过此时的江湖，已然无一派能如当年的暮雪宫或流云庄一般壮大。因此，江湖便一分为三，形成了以青衫宫为中心的南武林，以万鸿阁为中心的江南武林，以及以新近帮派为中心的中原武林。这三个门派中，又数万鸿阁的势力最为强大。
　　一时间，三足鼎立，江湖倒消停了一些时日。唯有万鸿阁的弟子时时为恶。
　　冬日更弄了些的时候，京城的积雪已经很深了。天水派的院子里，雪刚好与八角亭的石阶齐平。
　　十二月腊梅开，点点新黄，满园沁芳。
　　这日，南九阳在六角亭里哼着小调烹茶水，穆昭倚着亭子石柱打瞌睡。石桌下的炭盆烧得猎猎作响，于惊远闹中取静，又翻了一页书。
　　于桓之扶着南霜，也来了六角亭，跟三位长辈招呼了一声，便入亭坐下，两人低语。
　　南小桃花这阵子喜欢听于桓之讲些暮雪七式的招式。每说至艰难处，南霜便有模有样地比划，说是待生了孩子，亦要练个一招半式。
　　亭子里的人听了都笑，说她到时候带孩子都来不及，哪里有功夫去练武功。
　　正此时，忽然有一个小厮来至后院通报，说是光禄寺卿来天水派拜访。
　　众人闻言，皆皆纳罕。
　　这位光禄寺卿姓赵，官拜正四品，曾经南九阳在朝廷做官时，倒跟他走得近。后来南九阳辞官当了一派掌门，便与这赵卿疏远了些，只逢年过节见个面吃个酒。
　　听闻有客要来，南霜便被丫头扶进屋去了。
　　于惊远于桓之父子向来不喜结交，也想离开，然正当此时，却见那赵卿风风火火地赶来后院，气匆匆的模样，仿佛出了大事。
　　待坐定，南九阳给他斟了盏茶，赵卿方喝了两口，便迫不及待地说：“九阳兄，你江湖人认识得多，帮我打听打听最近京城外的那个厉害小子时什么来路，竟两下三下就把我家儿子的腿给打折了！”
　　南九阳闻言微愣，顷刻又为赵卿将茶水添满，笑道：“你家公子从小习武厉害得紧，还想做御前侍卫，怎得有人能随随便便将他伤了？”顿了顿，他又道：“哪里出了个厉害小子，我怎没听说？”
　　赵卿淡淡扫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说：“那小子时前一日才来京城的，在京城外的小破客栈住着，这一两日似是在打听一位姑娘的下落。不过，你一个要抱外孙的人，整天呆在屋里乐呵，哪里还管我的这些旧友的死活。”
　　南九阳哈哈一笑，又说：“赵兄说笑，我这边帮你打听。”说着，他又沉吟道：“只不知你说的那人姓甚名谁，样貌如何。”
　　听他这么问，赵卿这才重重吁了口气，拍桌道：“样貌我也没见过。只听我儿子说，他那日出手，是因为见着我儿子有这么个破玩意儿。”说着，赵卿便将手探入袖囊去掏，边掏边道：“说来奇怪，那小子见着这玩意儿，便一直追问我儿子一位姑娘的下落。我儿子从小慕武，与他过了两招，见他武功高强，便用言语激他两句，说他早将那姑娘给卖了。这人一怒之下，便将我儿子的腿给打折了。后来，我儿子打不过，却也不愿还他这东西，便将他骗来我们府上，说只要他来，便跟他说那个萧姑娘的下落。”
　　“萧姑娘？”于桓之闻言，蓦地回身问道：“你说的那武功高强的公子，可是姓穆？”
　　话音刚落，打瞌睡的穆昭浑身一个激灵，登时瞪大了眼睛。
　　赵卿愣了片刻，回道：“谁知道呢，这破玩意儿是我儿子捡来的，瞧着像是个宝贝，所以带在身旁，又哪里有什么姑娘。但是那小子忒厉害了，倘若今天下午来了我们赵府，问不到那姑娘的下落，我们可就要倒大霉了。”
　　语毕，他终于摸到那物什，将它从袖囊里掏出来。
　　于桓之定睛一看，竟是穆衍风那个打了花结穿了东珠的御赐冰丝蟠龙剑穗。


　　97、第96章 ...

　　赵卿只见得眼前一道白影迅速掠过，先前还在手里的冰丝盘龙剑穗便消失了。再定睛一看，却是于桓之站在不远处，蹙着眉头将那剑穗细看了一番，拱手道：“敢问赵大人，城郊的那位公子，会于何时去府上？”
　　此话问毕，赵卿久久不曾回应，只见他瞪大了眼，抖着手腕指向于桓之：“如此快的身法，高、高人啊。”顿了半晌，他又道：“我听我儿子说，那天的厉害小子，身法也十分快，飕飕几下，便窜得不见人影。”
　　于桓之讶异地抬眉，心里揣测着穆衍风如此疾行时为何事。然而未等他细想，却又见赵卿站直了身，毕恭毕敬地拱手道：“敢请这位高人到府上小坐，若那厉害小子来了，也好……”
　　于桓之将剑穗一手，不等他说完便勾唇笑道：“不必。我这就去寻他。”言讫，他顿地而起，身形如青鸟掠过长空。
　　赵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横空一扫的身影，颤颤道：“此人、此人究竟是……”
　　身俱暮雪七式全式的于桓之，身形如飞，瞬息数里。
　　但，任他千算万算也料不到，在他离开后不过须臾，天水派中有一个丫鬟惊天地泣鬼神地叫喊起来：“哎呀！老爷，姑爷！小姐要生啦！”
　　屋外天气晴好，这一日无风雪。
　　南霜本是在屋里，想借着阳光想要瞧瞧暮雪七式的招式谱，哪想刚一开窗，便见得于桓之疾行如鸟，使了轻功掠出天水派。
　　她原本想跟出去看看，不料刚走了两步，下腹忽地镇痛起来。南小桃花跌倒在地时，还并未料到是怎得回事，只道是独立的孩子又不安稳。正要爬起来，却听刚进屋的丫头失声大叫说：“小姐要生了！”
　　南霜一傻，这才感觉到那一阵阵疏忽而至的剧痛。
　　因未至午时，而穆衍风跟赵卿家的公子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下午，所以于桓之料想，此刻的穆衍风应当还在城南郊外。
　　城中至城南的道路上积了厚厚的雪，路上行人极少，唯见得一人身着月白披风，一路形色匆匆。
　　去城南郊外要路过东街，是原先穆昭做赔本生意的那条街。
　　东街其实并非在京城以东，而是在城里的南边。穆昭离开流云庄后，有一些忠心耿耿的老门徒，也就随他一起来了京城。
　　这些人本都是江湖侠士，论及武功当仁不让，做起生意来，却一窍不通。可圈可点的是穆昭生意虽赔本，他堂堂一个武林盟主倒也能厚颜无耻地去天水派蹭吃蹭喝，这却苦了余下的这些放不□段的老门徒。
　　后来，老门徒为了维持生计，又各自收了徒弟，在那间生意铺子旁，开了家小武馆，如此维系了几年。
　　今年暮春，武林大会遭劫，流云庄覆灭后，原先城东的那间生意铺子便不知不觉地被穆昭换成了个寻人铺子，请了个姓吴的掌柜成天守着。
　　顾名思义，这铺子眼下做得就是寻人的生意。
　　倘若哪家哪户丢了人，便将失踪者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歇在木牌子上，再将失踪年月及事件在簿子上报备。
　　本来这种找人的活计，官府也是管的。不过官府向来懒怠，穆昭的这间铺子里找人的都是隔壁的武生。江湖人，消息灵通，人脉广，功夫又过硬。更何况，寻人铺子要的价钱也不高，不管多艰难，寻一人只收一两银子。
　　夏天的时候，于桓之与南霜来到了京城，待他将伤势养好了些，穆昭还乐呵呵地带他们来这间铺子看过。
　　彼时于桓之的眼睛仍是盲的，只听得南小桃花与她说，这铺子里还留着他们二人的木牌子，另有两个木牌子，写着穆衍风和萧满伊的名儿。
　　然则，人海苍茫，寻人踪迹谈何容易。将木牌子挂在此处，不过是为多分念想，多分希望罢了。
　　有簌簌雪从屋檐滑落，将他的脚步阻了。于桓之在寻人铺子前顿住脚步，他心道左右天色尚早，不如进去瞧瞧。
　　因阳光不盛，铺子里也有些昏暗。寻人铺子分内外间。外面挂着一个“掌柜外出”的告示，说是请了临时画师来守铺子，但外间没人守着。
　　于桓之踱进去的时候，见朝外的一面墙上，挂了许多木牌子，上面写着人名和生辰八字。他一一瞧去，则见第二行排头的两个，就写着穆衍风和萧满伊的名字。墨迹有些旧了，字体龙飞凤舞，想来是出自穆昭之笔。
　　内间隐隐有人声。于桓之又望了眼那牌子，心中微有欢愉。他想着兴许待南小桃花生了孩子养好身子时，穆衍风与萧满伊已经和他们重逢了。
　　近午时，太阳更盛了些，照在铺子外一株开得正艳的寒梅上。
　　于桓之望了望放晴放亮的天，正欲离开，不想眼风一扫，竟瞧见对面墙上，最后三个木牌子。
　　木牌子是新挂上去的，上面墨迹未干，分别写着“萧满伊”，“南霜”和“于桓之”的名字。那方方正正地字迹，分明出自穆衍风之手。
　　穆小少主从小对诗书不算精通，书法也是马马虎虎，不讲究什么字体。然则也许是因为性情爽快，他写的字虽不成形，方方正正的却十分大气洒脱，久而久之倒能自成一派。
　　阳光倾了几寸入户，于桓之心中微微提了一口气。
　　外面有风声，有行人偶尔路过的脚步声沙沙作响，然而四周却相视更静了，唯有内间的话语声，声声入耳。
　　一人道：“不是这样画，我说的那小姑娘还要再好看些，像朵桃花一样。”
　　默了一会儿，却听得一人“啪嗒”将笔撂下，怒道：“头一回被请来画画，便遇到这么难伺候的主儿！哪来那么漂亮的小姑娘，真有这么漂亮的姑娘，就是丢了也是正常的！”
　　却是又过了片刻，另一人的声音仍旧迟疑，像是在认真审视一幅画：“你这张也画得不像，小于长得要比你这画好看许多。你这样画，找不到人的啊。”顿了一下，他忽又道：“满伊这张，还是别挂出去了吧，她若只知道我找人将她画成这样……”
　　未等他说完，画师砰然拍桌：“出去出去！你这生意我不做了！真晦气！！”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收东西的声音。
　　于桓之在外间听着，隔着一袭布帘，唇角倏忽便牵起笑意。
　　他犹疑了一下，才将布帘掀开。
　　内间也有窗，窗外白雪茫茫。风透过窗吹进屋内，吹得一屋子画像猎猎翻飞。
　　长桌前，有一人面朝外间，正在怒气冲冲地守着东西。
　　另一人，背身朝着于桓之，头发用皂带粗略绑着，在如此严寒的冬日，只身着一身破旧棉布长衫，腰间别了把铁剑。修长挺拔的身形如初，只是原来那双好看的手，因着冬日严寒，裂了几道纹，生了几个斑驳的疮。
　　穆衍风也晓得自己方才因为情急，无意中得罪了人。他此刻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画师，只见他雷厉风行地将桌上东西收入随身的木匣子里，再狠狠回瞪他一眼，跨了木匣气匆匆地走了。
　　因少了镇纸，方才的那三幅画，便被风从桌上吹到地上。穆衍风愣了片刻，这才府上要去拾拣。怎奈窗口忽地又吹入一阵寒风，将那三幅画像又飘飘荡荡地向穆衍风的身后吹去。
　　穆衍风方回过身弯了腰，竟见得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一位公子，也正俯身去拾那三幅画。
　　修长如玉的手指，指节有厚茧，像是长年持短刃所至。
　　穆衍风瞧见那手指，便径自愣住了，须臾却听得那人淡淡的声音：“画画不过是画个轮廓，你如此吹毛求疵，怕是将天底下最好的画师给你请来，你也不会合意。”
　　于桓之将画拾起，笑吟吟地直起身子。
　　穆衍风在原地僵住，也慢慢地，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窗外的风接连不断地灌入屋内。于桓之的眼微微眯了眯，片刻他又笑了，上下打量穆衍风一番，只见他衣衫破旧，体格倒不显瘦弱，反倒更强健了些，只是挽起袖口的手臂处，有些许冻伤。
　　“阔别半年，少主风采依旧。”半开玩笑半调侃的一句话，在穆衍风听来，是如此的暖人心。
　　这种语调，这种声音，还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于桓之。
　　穆衍风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往前一步就给了于桓之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伸手在他后背狠拍了两下，这才道：“我就知道，你心眼子比我多，一定能比我先来京城！”说着，他又将于桓之放开，急切问道：“霜儿妹子可好？满伊呢？”
　　于桓之闻言，却将眉头敛起，低声道：“那日我回流云庄，寻到了霜儿和满伊姑娘。怎奈满伊姑娘不愿随我们同行，定是要去找你，所以……”
　　穆衍风听了此言，怔住片刻，尔后他又笑了：“无妨。”垂眸朝萧满伊走形的画像看了一眼，穆衍风说，“从前她追着我流离颠沛，我如今想来，总觉亏欠她。这样也好，我日后也大江南北地去找她。”
　　于桓之听了此言，也抬眸笑道：“也好。”
　　穆衍风又顿了顿，问道：“你跟霜儿妹子呢？”
　　于桓之走到门前，将帘布掀起，两人一同走出寻人铺子。
　　屋外的那株寒梅仿佛开得更艳了，花瓣绽开，花蕊吐芳，傲雪凌霜。
　　于桓之凝视了一会儿寒梅，转头笑道：“霜儿初春就有了身孕，怕是这两日就要生了。所以这些日子，我一刻也离不得她身边。”
　　即便是清淡如于桓之，说起这样的消息，欢喜之色也尽显眼底。
　　穆衍风愣了须臾，哈哈几声大笑，抬手拍一把于小魔头，呼道：“苍天啊小于，你果真是出息了！”停了一下，他忽地似想起了什么，又道，“不是说这两日要生？你怎得这会儿在这里？”
　　于桓之一愣，这才想起上午时，他因得到了穆衍风的消息，只急于将他找回来，好让南小桃花也欢喜欢喜。略略一算，他也离开快一个时辰了。
　　这些时日，于桓之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南霜，一想到此番离开如此之久，他不禁面露忧色。
　　穆衍风见他这般模样，不由笑道：“不急，咱们这就回去看妹子。”
　

　　98、第97章 ...

　　此刻的天水派，已然是忙作一团。天水派本就男多女少，且伺候南霜的那几个丫头，性子都如南小桃花一般，大大咧咧迷迷糊糊。
　　本来因南霜有了身孕，南九阳早前便请了几个老妈子，但应于小魔头平日将南霜照顾的妥帖，这几个老妈子也不过应个景，做份闲差。
　　今日可巧，于桓之将将出门，南霜便要生了。屋里上上下下忙得鸡飞狗跳。则听后院南霜屋里，小桃花撕心裂肺的叫声急得南九阳额头眼角齐齐汗如雨下。
　　近午时，又刮起了小风，后院簌簌红梅花瓣盘旋飞舞。然而这些红梅花入了南九阳等三个老爷子的眼里，直像一个一个窜动的小火苗，烧得他们眉梢都要燃起来。
　　正当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欣喜的呼喊：“老爷老爷，姑爷回来了！”
　　南九阳一愣，于惊远及时一个闪身便朝外堂走去去。
　　穆昭合掌一拍，叹道：“回来了就好，桓之也是，怎能在这关键时候……”
　　他话还未说完，只见眼前两道身影一掠。于桓之身后，竟然还跟了一人。
　　那人身着破旧粗布衣裳，长发用帛带粗略绑着，见了穆昭便跨前几步狠狠将他抱了一下，唤道：“方才小于与我说时，我还不敢相信，爹你竟然真地在天水派！”
　　穆昭愣了片刻，讷讷道：“风儿？”顿了一顿，他又呆然地伸出手，在来人的后背拍了拍，又试探地唤了声：“风儿？”
　　第二声“风儿”显然带了些欢愉，穆昭大喜，忙与南九阳道：“快些备酒，快些备酒！我家风儿回来了！”
　　不料南九阳此刻，正满心焦急地跟于桓之说着话。于桓之越听脸色越苍白，到了后来，整个身体似冻住了般，动也不敢动。
　　听到穆昭这一声唤，南九阳转过头便一声叱责：“这种关头喝什么酒？！先等着！”将将说完，他又一愣恍神，忙与穆衍风解释道：“小风子，对不住啊，我家桃花儿这厢正在给我添外孙，你且等等啊。”
　　穆衍风哈哈一笑，点头道：“没想到我一找着你们就遇到这等好事，这可比酒值得啊。”
　　却是于桓之，静静站在原地，望着探至窗前的几株红梅花，眼神愣愣的，似在想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想。
　　于惊远淡淡瞟了两眼于桓之，回头见得穆衍风手上的冻痕，便轻声嘱人给他拿了件氅衣披上。
　　一个院子，五个男人，就这么静静站着。则听屋里稳婆的声音，丫头的声音，物件碰撞的叮咚声，以及南霜撕裂般的叫喊。
　　百般声音混杂，听得几人惊心动魄。于桓之的拳头更是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所幸不过须臾，屋里便出来个婆子换水。一出屋，便见方才屋外的三个男人变成了五个，杵得根木桩子似的。稳婆大吃一惊连忙道：“哎哟，哪有这么等生孩子的。走走！都走！孩子他爹留下就成！”
　　本来，南九阳听着女儿的叫声，便急得早觉得脚底虚浮头晕眼花，听了婆子叫他离开，自己犹疑了片刻，便跟于桓之说：“小桓子你可好生守着啊。”
　　语毕，他见于桓之人是愣神了般，还盯着那染梅的窗棂，便放心地招呼了穆昭和于惊远，三人一起去前面院子的六角亭里候着了。
　　倒是穆衍风，抬手往于桓之身上拍了两拍，对婆子爽朗一笑道：“我是这要出生的孩子的干爹，哈哈，我得守着，得守在这儿。”
　　那婆子瞧了瞧穆衍风，见这公子长得是剑眉星目，玉树临风，将将到嘴边的赶人的话，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于桓之自眼风里瞟了穆衍风一眼，因心情太过紧张，也并未跟他多计较“干爹”这一说辞。
　　待方才那婆子打水回来，于桓之连忙上前拦住问道：“敢问，霜儿她，她还得疼多久，才能……我才能见着……”
　　这话未问完，便听得穆衍风“咝”地抽了口气，调侃般惊道：“不是吧小于，你连说话都结巴了？这可不像你。”
　　那婆子看了看穆衍风，又看了看于桓之，也不理会这两人，敷衍摆了摆手，说：“一边儿等着去，寻常妇人生孩子要两三个时辰呢，这才半个时辰，着急什么？”语毕，她便匆匆进屋去了。
　　半晌，于桓之才“哦”了一声，退了两步，又注视着那紧闭的房门和窗棂。却不想，屋内的动静竟似小了些许。
　　穆衍风拍拍于桓之的肩，说：“小于你别急，那婆子不是说要三两个时辰吗？咱们坐下来等……”说着他又抬眼望屋前的石阶一指，示意两人坐过去。
　　于桓之坐下后，又愣了会儿神，这才慢慢道：“夏天时，我找到霜儿，眼已经盲了。我与她一路来京城，霜儿吃了许多苦。连有身孕，也是到了天水派才知道了。”
　　穆衍风一愣，片刻也弯起唇角低低一笑：“我当时一见霜儿妹子，便知道她是个好姑娘。”
　　于桓之听了此言，默了良久又答道：“嗯，极好极好。一路坎坷，她学了不少东西，又为着我的双眼，看了许多医书。后来有了身孕，我每每练武，她也总去陪着。”于桓之说着，又吐了口气，抬眼注视着茫茫一片白雪地，“这些日子她生产在即，我便停了练武，却见她又弄了好些衣料，说要给孩子做衣服穿。”
　　穆衍风听了，却哈哈笑起来，问道：“霜儿妹子做得衣裳，我可得好生看看。”
　　于桓之也笑，清清淡淡的笑意有些悠远，像这个冬天忽停忽落的雪：“嗯，她的手艺不好，衣裳多半穿不得，袜子倒还将就，反倒是编的花结甚是讨喜。不过她做了许多，改日我拿给你看。”
　　穆衍风闻言，却顿了半晌，颇为满意地打量了于桓之几眼，说：“小于，半年不见，我看你已经很有做爹的觉悟了！”
　　于桓之又笑了笑，瞟了他一眼说：“等你有这么一天，恐怕比我还不知所措。”
　　两人这厢说着话，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却听屋内动静忽大忽小，突然一阵静默后，竟传来一阵婴儿啼哭的声音。
　　这一声啼哭，让于桓之和穆衍风俱是一惊。
　　过了好半晌穆衍风才问：“小于，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
　　于桓之也怔了半晌，转过头问穆衍风：“不是说要三两个时辰？”他抬头又望了望天色，午时正刻，也就是说从南小桃花肚子疼，直到这声婴儿啼哭，统共才半个时辰。
　　于桓之吞了口唾沫，还未再说什么，就听得将将那婆子又欣喜地跑出来，说：“姑爷，小姐生了，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于桓之这才愣愣地站起来，穆衍风立在他身旁，小声问了句：“确定么？”
　　那婆子呔了一口，说：“这问得是什么话？！”顿了顿，她又对于桓之道笑道，“小姐对姑爷可真好，将将生出来，便让人将儿子抱了给姑爷看。姑爷快些进来。”
　　于桓之尚在恍神，却已然被穆衍风拉进了正房外间。
　　则见一个丫鬟抱着个布团从屏风后绕出来，布团中，隐隐露出个小小的头颅。那小团子倒是灵巧，不过将将入了人世，便张着个眼睛四处乱瞅，沐浴在外间浓盛些的阳光中，竟抿了抿嘴像是露出一个笑容。
　　小团子的这幅神情，竟跟南小桃花有八分相似。于桓之看得心中发痒，半晌竟不得动弹。反倒是穆衍风，喜气上头便将那小团子接在手里抱入怀中，用手指挠了挠他肉呼呼的下巴，便冲动道：“小子，叫爹。”
　　这一刹那，整个屋子的气氛都僵了。穆衍风愣了愣神，赶紧咳了一声，又亡羊补牢道：“小子，那个，叫我干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眼睛虚虚往于桓之一瞟。只见于小魔头僵着一张脸，面色铁青地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穆衍风再吞一口唾沫，连忙将小团子往于桓之手里一递，说：“来来，小于，瞧瞧你家小子。长得这般灵气，看来是得了你跟霜儿妹子的真传啊！”
　　于桓之听了此言，神色才稍作缓和。垂眸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团子，则见那小团子竟似有感知般，张着眼睛再四处瞅瞅，最后定格在于桓之的脸上，抬起小手腕晃了晃，没能摸到于小魔头的下巴，便咯咯发了两声，像是在笑。
　　于桓之心中又暖又痒，喉间哽咽的片刻，竟是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想来想去，心里唯还惦记着一个人。他又小心翼翼地将小团子抱得更紧了些，抬头对穆衍风道：“我、我去看看霜儿……”
　　不料于桓之还未走到内间，屋外便风风火火杀来三人。转瞬之间，于桓之手中一空，便见得小团子已然在穆昭怀里。南九阳瞪大眼睛凑上去逗外孙，于惊远冷冷瞟了一眼，冷声道：“我的孙子，拿来给我！”
　　于桓之愣了片刻，却见穆衍风挠了挠头，对他道：“霜儿妹子才生了孩子，我不好去看她，你进去吧。”


　　99、第98章 ...

　　正房内间。
　　雕花床榻便还立着三两个丫鬟，待于桓之进来，丫鬟们都低低笑了两声，屈膝说了句：“恭喜姑爷”便退了出去。
　　床榻刚被清理过，南霜身上盖着暖被，看见于桓之进屋，她侧头对他嘿嘿一笑，便支起胳膊想要起身。于桓之忙上前两步将她扶入怀中，下巴抵着她软软的发，默了一阵子，才喃喃唤了声：“霜儿。”
　　南小桃花在他怀里点点头算作应答，片刻又仰起脸问：“忆风呢？”
　　许是因为兴奋过了头，也不过此时，于桓之才忆起屋外那肉呼呼的小团子的名字唤作忆风。
　　他将南霜搂松了些，垂脸抵着她的额头笑道：“你早些养好，待明日你能下地了，我有个极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南霜是在第二天见到穆衍风的。
　　鄙视小团子在大床上蜷着，睡的云里雾里。南霜因精神好了些，便要出门走走。
　　这几日夜里都落雪，到了白日，雪便积起来。风吹过，屋外红梅花飞，南霜将将被丫头扶着出屋，便见得于桓之从前院走来。
　　她笑着招呼了一声“桓之”，可还未走几步，便僵在了原地。
　　于桓之身后，跟了一个紫衣人，剑眉朗目，英姿飒爽，是穆衍风。
　　“大、大哥……”南霜愣怔，难以置信地唤道。
　　穆衍风一笑，几步跨上前去，一边伸手要扶着南霜回房歇着，一边道：“霜儿妹子你也颇出息了啊，半年不见，便成了个做娘的人了。”
　　南小桃花咧嘴“嘿嘿”笑了两声，眨了眨眼，便不觉眨出泪星子。
　　穆衍风见南霜落了泪，便乐哈哈地将小桃花揽入怀中。
　　厚实温暖的胸膛，有风霜的味道：“霜儿妹子别哭，若要让小团子见了，定会笑话你。”
　　“小团子？”南霜自他怀中抬起头，复又望向站在他身后的于桓之，“你没告诉大哥忆风的名儿？”
　　“忆风？”穆衍风闻言亦是一愣，转而诧然地瞧向于桓之：“你家小团子叫什么名儿？”
　　于桓之清清淡淡笑了：“姓于，名忆风。”
　　过了几日，南小桃花身子好了些，于桓之放下心来，便趁着冬夜月明与穆衍风酌酒。
　　于桓之不好酒，却在这一晚多饮了几杯。他醉酒不上脸，也不多话，只是早早歇下罢了。
　　南霜虽才生过孩子，然身体倒恢复得好，见穆衍风将于桓之送回屋，便一齐伺候着于桓之歇下。穆衍风见状便嘱咐了两句，刚要走，却被南小桃花叫住。
　　屋内通了地龙，暖融融的。内间的炭盆燃的是银炭，悄无声息，却映得南霜一张脸粉艳更似桃花。
　　“大哥、这半年来，许是受了不少苦把？”南霜犹疑了一会儿，终是问道。
　　穆衍风一愣，顷刻抬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于桓之。
　　南小桃花会意，便跟着穆衍风去了外间。
　　浓冬季节，座椅上加了绒垫，丫鬟们沏了茶，给外间也燃了银炭盆。
　　南霜又迟疑了一下，便道：“我方才瞅见大哥的手上，有好些个冻伤。这半年……”她顿了顿，抬目怔怔地瞧着穆衍风，“这半年，大哥过得不好吧？”
　　穆衍风一愣，片刻却笑得温和。然而这笑容背后即便有融光暖意，也令南霜突生几分心酸。从前的穆衍风潇洒不羁，哪里会如今天这般，平添几分从容隐忍。
　　穆衍风伸手揉了揉南霜的头，莞尔笑道：“也并未见得不好，只是这半年的事，我爹不曾问，九阳叔也不曾问，小于跟不曾提及，反倒是你先来问了……”
　　南霜抿了抿唇，将茶水往穆衍风跟前推了推，又道：“桓之不是不担心，大哥你知道的，桓公子还有我爹爹他们，若心里揣了什么事，向来也就闷在心里不会说出来。”说着，她又讪讪笑了两声，“我却不一样，我包不住话。”
　　穆衍风敛眸看了看那递向他的茶水，水波轻晃，不禁令他心底一动。
　　片刻，他忽然道：“霜儿，我有点想满伊……”
　　南霜一怔，抬头愣怔地瞧着他，却见得穆衍风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水纹，又兀自喃喃道：“其实，不是有点……是很想……”
　　顿了一下，他忽又抬头苦涩一笑，弯腰撩开衣摆，将裤腿挽起来。
　　南小桃花顺势望去，竟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
　　穆衍风左腿的腿肚子有一道深而狰狞的刀痕，从小腿处向上蔓延。
　　“到这里。”穆衍风伸手往自己膝盖以上的两寸处比了比，淡淡道：“当时这一处的经脉被挑断了。”
　　南霜心底狠狠一疼，顷刻用手捂住了嘴，一滴眼泪便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穆衍风见状，伸袖替她将眼泪抹了，笑说：“我识得你以来，见你整日乐呵乐呵的，并未怎么哭过。这次重逢，却见你已哭了两次。人常说做了娘便会不一样，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南霜默了一默，才道：“我是没想到大哥的腿伤成这样。”
　　穆衍风一笑，又抬手揉了揉南霜的发，放下裤腿轻松道：“所幸后来也治好了，如今走路若不快，也没人看出我跛着，武功恢复了后，反倒更精进了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南霜心里却晓得，彼时他左腿腿筋被挑断，武功几乎尽废时，是吃了多少苦头后才能有眼前的轻松自在。
　　南小桃花手指一颤，又因怕穆衍风瞧出自己的担心，便忙伸手去握茶盏，笑问：“大哥的腿，后来是怎么好的？”
　　穆衍风想起那些日子，觉得像一场梦，与自己顺风顺水的生涯格格不入。
　　当时天平山下的芳草地前，他已然中了一招体力不支。幸而欧阳岳吞了化火符，一旦驱动暮雪七式，亦隐隐有周火入魔之兆。
　　两人过招，惊天的剑气，如盘龙直上云霄，犹如飞瀑从九天而落。
　　势均力敌下，耗得便是两人的耐心。
　　却不成想，欧阳岳带来的那几人，并未被穆衍风伤尽。其中一人料得穆衍风在乎的是南小桃花和萧满伊的性命，心生一计便道：“掌门，我去追那两个姑娘！”
　　穆衍风听了此言，心神大乱，即可回身劈出一招，将那人斩于剑下。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欧阳岳趁着方才一个虚招，动作一变，倒提着金环，就在穆衍风脚踝处落环一挑，直接挑断了他的脚筋。
　　脚踝剧烈的疼痛让穆衍风闷哼一声。一时间鲜血迸溅，可欧阳岳深知，哪怕挑断了穆衍风的脚筋，他仍是个难缠的对手。
　　正当他预备离去时，穆衍风却以为他要去追南霜和萧满伊，竟不设防地提剑拦了他的去路。
　　欧阳岳心一狠，趁着这刻亦不避不挡落环击向穆衍风的左腿，一路往上，挑断他这一处的经脉。与此同时，穆衍风也将欧阳岳的左肩一剑贯穿。
　　两败俱伤，穆衍风登时就昏厥过去。待他醒来却是躺在一户人家。
　　可幸天无绝人之路，这户人家的主人本就会些医术，用柳枝替穆衍风续了经脉，又告诉他，想要让经脉痊愈，得去杭州寻一位叫“医老怪”的大夫。
　　当时的苏州城内，人人都对江湖的这场浩劫讳莫如深。无论是欧阳岳，萧满伊，还是于桓之，都像销声匿迹了一般，无论穆衍风如何打听，都寻不到他们的消息。
　　伤筋动骨，需得百天才养好。而穆衍风离开苏州之时，也不过才养了七天。
　　辗转多日到了杭州。
　　谁成想那医老怪，果真脾气古怪得紧。穆衍风在外站了三日，他才勉强答应治他的腿。
　　“经脉可接，但接上后，每走一步，都有钻心之痛。除非你坚持过去，练好武功，否则你若难以忍受这痛楚，这腿即使不废，你今后若想再拿起剑也再无半点可能。”
　　这是医老怪为穆衍风医腿时所说的话。
　　那夜就着黯淡的烛火，医老怪在穆衍风左腿的伤口旁，又开了一道长而深的口子，将他破损的经脉挑了出来，又重新续了一根进去。两道腿伤缝合以后，便成了如今这般狰狞的模样。
　　可穆衍风在床上不过养了七日，便被医老怪赶下床去干活。
　　日后每走一步，左腿便有锥心刺骨之痛。
　　那时初夏，他亦不再是受天下武林人敬重的少主，而是寄人篱下的，连行动也困难的病者。
　　那些日子里，穆衍风白日便替医老怪干活。夜里强忍着疼痛，又将天一剑法的招式，从第一招重头练起。
　　有句话说得好：未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在盛夏到来时，穆衍风的天一剑法终于练到了第七重，左腿的疼痛也渐渐隐退了。
　　他知晓医老怪虽脾气古怪，但对自己，却如有再造之恩。穆衍风离开杭州前，便留□上所有值钱的物什，只带了两件粗布衣衫便上了路。
　　一路上，他四处打听萧满伊的下落，却无丝毫音讯。
　　所幸那一日，他在京城城郊，遇上了光禄寺卿的大公子，情急之下虽伤了人，但却因这个机缘巧合，才与于桓之几人重逢。
　　待穆衍风粗略地将这些日子的事情说完，南小桃花反倒笑了，她忽而道：“我知道大哥为何想烟花。”
　　穆衍风“哦？”了一声挑高眉头。
　　南霜道：“我觉着我也是这样，经历了一些事情后，便更知道了该珍惜什么人，该怀念什么人，该对什么样的人好。”
　　这时，屏风后似是一动，穆衍风回头望去，却是于桓之从后面绕出来，说：“有这种经历也是难得，你武功精进了不少，不如改日与我比比？”
　　穆衍风哈哈一笑道：“好，那就改日比一比！”
　　南霜坐月子，这些时日不便出门。于桓之因担心她，便常常陪在她身边。这两人，一人曾是风云江湖的小魔头，一人是声名远播的南水桃花。成亲后，日子却过得十分简静。
　　倒是穆衍风，每日除了练剑，便出门打听萧满伊的下落。
　　却说光禄寺赵卿的公子是在京城捡到的那冰丝盘龙剑穗，穆衍风顺藤摸瓜地去京城首饰斋一家一家打听，月余时日后，倒真有了下落。
　　说是京城的一家合钗轩里，有个姓董的伙计，也是夏天时，一路从苏州来得京城。
　　那时节，苏州因受舞林大会的波及，人心惶惶。这董伙计，本就打算去京城做生意，遇着这桩子事，便要提前走。
　　走前在渡口遇着一个漂亮姑娘。那姑娘听闻他是去京城做生意，当下也并未犹疑，便摘下腰间这剑穗给他，让他去寻京城天水派的大小姐，给她报个平安。
　　不想着董伙计，却在去天水派的路上，将这剑穗给弄丢了，一时间过意不去，便一直未找上门来。
　　说来也巧，这剑穗被赵卿家的公子拾到，辗转一番，虽晚了数月，又回到穆衍风的手里。
　　穆衍风又打听萧满伊的消息，却不想那董伙计目色暧昧地打量他两眼，说：“那姑娘自然是留在苏州城了。”
　　“留在苏州？”穆衍风眉心拧起，“为何？”
　　伙计笑道：“那姑娘是个实心眼的姑娘，说自己的相公是苏州人，所以她也得在这处安家落户，等着她相公回家。”顿了一顿，他又道：“官人你这么着近地寻着姑娘下落，想必就是她的相公吧。嘿你不晓得，你家娘子喜欢你可喜欢得紧，直夸你是天底下最威风的人。”


　　100、第99章 ...

　　十二月底，小年夜将至。腊梅花开到极盛，红梅白梅却几近枯萎。
　　小团子伶俐得很，依依呀呀地已会发声，见着谁都笑，唯独瞧见穆昭便不给好脸色看，瞧见于桓之笑得尤甚，在南霜面前最乖顺。
　　穆昭起先以为小团子爱欺负老实人，后来见着穆衍风也颇得团子喜爱后，便敛了这个念想，成日愁眉不展地寻自家儿子来喝酒。
　　穆衍风是在小年夜过后辞行的，说是要先去苏州寻萧满伊。
　　如今的苏州城已是万鸿阁的势力，然则这些月来，万鸿阁的种种作为逐渐加剧其他武林门派的不满，每每引起纷争，总免不了一场厮杀。
　　厮杀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武林各门派日渐萧条。也因此，品着穆衍风的本事，如今再去苏州城，就算会与万鸿阁的人对上，也应当可以全身而退。
　　穆衍风走的那日，于桓之又与他比了一次武。
　　两人是在天水派后院，八角亭前的那一片小小空地上比试的。彼时南霜抱着小团子，和南九阳等三人在旁围观。
　　暮雪七式的第七式和天一剑法的九九归一，使出的剑气如星雨缭绕。
　　然而纵是这招式凌厉，于桓之与穆衍风也能将剑气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而不伤及周遭的一草一木。
　　如此能收放自如的武功，已是到了极致。
　　在缭绕的剑气中，南霜瞧见有一个瞬间，于桓之竟抛却望雪刃，翻身贴掌于雪地。指间勾了一小团雪，凝气助力推出后，那一团雪竟化成无数锋利的剑刃，簌簌朝穆衍风飞去。
　　穆衍风见了这招，微一愣神，然而他却不避不挡，只横剑在面前一扫。凌空的剑气成了屏障，与破空袭来的雪刃两厢砥砺。
　　整个院子静了一瞬。下一刻，只闻隆隆之声，屋檐上，树梢上，亭子上的积雪纷纷落下，骇得天水派中人闪避不及。
　　于桓之与穆衍风方才使出的这两招，分别便是暮雪七式的第七式，以及天一剑法的九九归一。
　　不过，于桓之与穆衍风只使了不到一层功力来催动此招，若使用九成，怕是整个天水派都要毁于一旦。
　　这场比武，小团子亦瞧得目瞪口呆，鼓着腮帮子瞪圆眼睛，却在于桓之收剑回来时，又露出平素里讨喜的微笑，张开小手臂像是要他爹抱一抱。
　　却是穆衍风，抢先一步从南霜怀里接过了于忆风，搂在怀里抱了一阵子，见远天白云如斯，天水碧蓝，不止何故便忆起了苏州城暖暖流淌的水。
　　萧满伊说，衍风，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威风的人。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嫁给你做媳妇儿。
　　她还说，苏州城是我相公的故乡，我要在这里等我相公回来。
　　刹那之间，归心似箭。
　　虽不知她如今住在哪里，等在哪里，可还安好，可有了方向，但他穆衍风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萧满伊，再也不离分。
　　那天京城城郊也下了厚重的雪。于桓之与穆昭，一直将穆衍风送到城外十里长亭。
　　两人约定，要于来年的暮春时节，在苏州长堤相见，一起到万鸿阁报仇雪恨。
　　也一直到这一日，穆昭才对两人说起了当年那段往事。
　　江湖浩大，狭路相逢，引为知己。是于惊远与穆昭初初结识的事。彼时穆红影已跟欧阳岳有了婚约，却在于惊远来流云庄找穆昭时，彼此惊鸿相见，相许一生。
　　那年间，于惊远是名震天下的暮雪宫宫主，将至高无上的武功视为毕生所求。
　　穆红影深知于惊远的心愿，又晓得他停滞于暮雪七式的第六式，想要修炼第七式，非得有《转月谱》不可。天地之大，唯有欧阳岳知道《转月谱》的下落。
　　于是她假意嫁入万鸿阁，从欧阳岳处骗得转月谱的秘密。
　　原来那神秘莫测的转月谱，竟然跟一幅桃花图和声名远播的惊鸾曲有关。
　　这事说起来，也是穆红影的过错。她嫁入万鸿阁近两年，从未跟欧阳岳有过夫妻情义。欧阳岳因对穆红影用情至深，所以并未强求过她，只是在一次醉酒后，勿让家里的丫鬟有了身孕，生下欧阳无过。
　　两年后，于惊远痛定思痛，来万鸿阁抢走了穆红影，将她带回了暮雪宫。
　　穆红影虽跟于惊远回了暮雪宫，但两年离分，他不曾来见她一面，早已令穆红影寒心。
　　穆红影在暮雪宫一呆便是三年，待于桓之三岁时，她见于惊远练武成痴，一面灰心，一面又想成全他，便下定决心，抛下父子两人，远去京城寻找转月谱的传人——花月。
　　穆红影与花月合力用了数年时间，才破解了转月谱之谜。可这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
　　《转月谱》重现于世的风声走漏，穆红影与花月自知会殃及家人，便决定不日后双双服毒。服毒前，她二人将转月谱解法，各藏一半，留于世上。
　　花月自是将桃花图腾刺在南霜的锁骨下，又将惊鸾曲传给了萧满伊，而穆红影将一本记载着曲谱与武功招式的“转月书”带回了流云庄，将其混在书库的旧书从中，便香消玉殒了。
　　临走前，她执笔写下转月谱的练法，让穆昭带给于惊远。
　　穆昭将这本书砸到于惊远身上，说此生此世，再没他这个朋友。
　　于惊远痛心疾首，伤心到极致，只得拼命练功。他天资极好，不过数月，便练成暮雪七式。可当武功练成之后，他心中的郁结并未能得到丝毫缓解，反倒日益剧增起来。
　　终有一日，于惊远一掌废了自己的武功，独自抛下暮雪宫的一切，去了穆红影在世时呆了数年的天水派……
　　穆红影的去世，受刺激的却并非于惊远与穆昭两人。这一年，欧阳岳因得知穆红影嫁给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转月谱之谜，一怒之下，他派人用暮雪七式，灭了蜀地十二派，嫁祸到暮雪宫的头上，这才有了八年前，暮雪宫覆灭的惨剧。
　　穆昭虽知晓这一切是欧阳岳所为。可是当时，他自己也因穆红影的去世，忌恨于惊远，更因着当年一段纠葛，最受亏欠的便是欧阳岳，所以一时妇人之仁，便未将事态挑明，只是保住了于桓之，将其带回了流云庄。
　　事与时移，当穆昭看见于桓之与穆衍风都练得一身好武功后，便也逐渐放下心来。
　　可八年前暮雪宫的覆灭，他作为武林盟主却未能未上百条性命昭雪，令他一直深感愧疚。因此几年后，他也留书一封，上京城去了。
　　往事已逝，逝者已矣。那些年的血雨腥风逐渐随着故人的远去而尘封。穆昭心想，倘若有朝一日，江湖刀光剑影又起，那便由于桓之，穆衍风这些后辈去承担了。
　　当时，穆昭心里想的只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可他们所有人都未能料到，当年一场纷争，却未武林埋下如此大的隐患，以至于流云庄覆灭，于桓之等几人险些丧命，而江湖，也再次堕于颓靡之中。
　　这段往事提起来，当年的几人各生懊悔。连南九阳听了，也是唏嘘感叹不已。
　　反倒是穆衍风，听了这段事后，只捡了个重点问：“小于竟是姑姑的儿子？那、那这么说，他不是我的结拜兄弟，而就是我的表弟？”
　　穆衍风圆满又得意地笑了。
　　他长于桓之数月，两人相识相交数年，而这么漫长的日子，穆衍风一直想要收于桓之做兄弟，今日终于得偿心愿。
　　彼时于桓之却想，不论当初他的娘亲穆红影做了什么，也不论欧阳岳于惊远又各自做了什么，几人之间的纠纷，因时间隔得太远，恩怨已算不请。
　　可欧阳岳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愧对于欧阳无过，不该将自己的怨愤宣泄于整个武林，不该毁了流云庄，也不该对他以及他所想保护的人赶尽杀绝。
　　于桓之也晓得自己偏激，可他觉得，光为这个，他定要去寻欧阳岳报仇。
　　长风猎猎，穆衍风牵着马离去。待那紫色身影渐行渐远时，穆衍风忽又回过身来，朝他们招了招手，再道一声别。
　　有了小团子后，时日便过得极快，一哧溜便到了开春雪化。柳树抽了新枝，桃花含了花苞。天水派的银碳盆早去了，南霜自养好身子后，便时时跟着于桓之练武。
　　大年过后，她脸颊自后脖颈的紫色斑纹，便是暮雪七式第三式到第四式的关卡所致。
　　奇怪南小桃花生了孩子当了娘，为人简静了些，对武艺的参悟力也不减反增，也不初春时节，那些紫色斑纹便渐渐褪去了。
　　这一日，小团子也不知被南九阳那三个外公爷爷带去哪里逛了一圈，到了家没坐一会儿，便扯着南小桃花的衣角，一边“呼呼”出气，一边比出一根手指，在空中不停地打圈儿。
　　南霜看得狐疑，便拎着小团子去找于桓之。
　　于桓之定睛看了半晌，忽然勾唇一笑，接过小团子抱在怀里，道：“八成是在街头瞧见哪家小孩吃糖葫芦，嘴馋了。”
　　于桓之虽是个魔头，但他素日来，却将小团子宠得紧。南小桃花平日里脾性就好，加之小团子本身乖巧，母子两人相处，对彼此都是有求必应。
　　于惊远每每得见，便要叹气，常言道严父慈母，或者严母慈父，说的是夫妻二人，总要有一方严厉些。而于桓之与南霜两个，皆是将小团子宠上了天，这样下去，也不知这忆风长大，到底像谁。
　　每每于惊远这般叹气，穆昭便凑过来，努努嘴道：“小团子像谁？你也不听听小团子那名字，于忆风，这小娃娃长大，定然跟我家风儿一个性子！”
　　南九阳竖着耳朵在一旁听，听到这一段，便也凑来感慨：“跟小风子一个性子？！那敢情好哇！”
　　三人尚还在后院窃窃低语。于桓之、南小桃花和小团自一家三口，已然上街寻糖葫芦去了。一路上，于桓之一手将小团子抱在怀里，腾出一手牵着南霜，边走边与她说，若待会儿买了糖葫芦，得就着开水融了才喂给小团子吃，他牙还未长好，单吃怕是吃不了。
　　南小桃花一边点着头，一边嘿嘿笑道：“糖葫芦我也好久没尝了，待会儿也弄一串吃吃。”
　　于桓之从眼风里望她一眼，宠溺笑了声：“傻丫头。”
　　一路走来，这一家三口的模样，也不知羡煞了多少旁人。
　　买了糖葫芦要回家，却见得有一人来找于桓之，说是苏州城来了信。
　　于桓之和南霜本以为是穆衍风写信来了，不想那人取出随着信的一起捎来的信物，竟是萧满伊的那条并蒂杏花手链。
　　两人皆是大吃一惊。南霜忙问信笺在哪里，不想来人却说，要三人一同跟去取。
　　于桓之顿在原地低头细细一想，惟恐这里面有诈，便对南霜说：“你跟小团子在这边等着我，不要离开，我即刻就回来。”
　　南霜点了点头，答了句：“桓之你也小心些。”
　　她见得于桓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头，正要上旁边的铺子讨碗水来喂给小团子泡糖葫芦吃，不想身后有阵劲风袭来，南霜虽及时侧身一避，却未料得身后之人方才使得只是一个虚招，转瞬间，一个身影直掠眼前，一个搓手便将小团子夺了去。
　　立在南霜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欧阳岳。


　　101、第100章 ...

　　街头人群熙来攘往。
　　小团子在欧阳岳怀里，犹不知自己身处险境，左摸摸右瞅瞅，依旧玩得乐呵。
　　南小桃花早已面无血色，则听欧阳岳冷笑了一声：“于惊远的孙子？长得还算水灵。”
　　南霜往前一步，呼喝道：“你放开他！”
　　欧阳岳近一年来消瘦很多，袖口略显宽大。小团子似感了兴趣，又在他臂弯爬了爬，探身去扯那袖口。南小桃花看得心惊胆颤，这才料到方才那信笺，是一招调虎离山之计。
　　可那并蒂杏花手链又的的确确是萧满伊的那一条。南霜想到此，心底一寒，倘若事实如她所料，那么此刻的萧满伊，怕也是身处险境。
　　看着欧阳岳手里的小团子，又思及萧满伊的安危。南小桃花怒极之时，反倒冷静下来。
　　她往前一步，慢慢道：“你既是来找我公公报仇的，不如以我做人质。”
　　欧阳岳闻言一怔，片刻眯缝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南霜一番，哈哈一声冷笑道：“于惊远的武功早已全废，要比，让他儿子来我这里送死！”
　　南霜听了这话，心里压住一团怒火，面上戏谑道：“我瞅着你是不敢跟桓之比武吧？”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又移到小团子身上，说，“你若敢找桓之比武，也不用这会儿多此一举了。”
　　“你说的不错。”不料欧阳岳却并不中她的激将法，“于桓之诡计多端，我若在京城与他打一场，必会落得两败俱伤。何况……”他朝怀中的小团自一望，笑道：“何况我并不屑于跟他比武，我要他死！”
　　南霜眉头猛地一拧，却闻欧阳岳又道：“只有于桓之死，于惊远才会后悔，才会难过，才会生不如死，才能够知道他当年将红影从我身边带走，是犯下了多大的错误！”
　　片刻，欧阳岳又垂头揉了揉小团子软软的发：“于惊远的外孙？”他嘴角勾起一个阴测测的笑容，“长得跟红影，倒有几分相似……”
　　“你别动他！”南霜一声厉喝。
　　这声厉喝，却引得欧阳岳大笑出声，老态龙钟的脸上恨意毕露：“你却有何资格让我不动他？南水桃花？”
　　南霜一咬牙，再往前一步，神色忽而变得轻松：“那你动吧，我瞅着你也没什么本事，不过是拿个小儿来威胁我。你动吧，你动了他，我今日拼了命，也要劈死你！”
　　街头的人看着这两人杀气腾腾，全皆避开，唯余南霜与欧阳岳两人在街心。
　　却闻欧阳岳又沙哑地大笑几声：“劈死我？南水桃花，于惊远尚且不够格劈死我，就凭你？”
　　“我当然不行。”南霜道，“可我与桓之合力的话却也难说，而我，又足以将你拖到桓之回来……”说着，南霜紧蹙的眉头展开，探手入袖囊，便要掏出那望雪环。
　　小团子此时见自己的娘亲这般模样，终于似察觉到四周的不对劲，他顷刻敛了方才的笑容，满脸狐疑地瞧着南小桃花，张着手臂让南霜抱，奋力想从欧阳岳怀里挣脱出来。
　　小团子这幅模样，看得南霜心里一阵紧似一阵。然而她手里的动作却毫不迟疑，顷刻间望雪环寒光乍现。
　　“慢！”欧阳岳拧眉，继而道：“你要如何做？”与此同时，他的手，也移向小团子的脖颈间。
　　小团子却丝毫不查，只瞪大了眼瞧着南霜。
　　南小桃花脑中嗡嗡直响，片刻间耳畔只回荡着去年成亲，与于桓之耳鬓厮磨，说要寻个有桃花有流水的地方，安渡此生，要生小小桃花，小桓公子。
　　如今，小桓公子已然出生，这般乖巧通透。他们夫妇俩将他宠上了天，他也不见得又丝毫骄纵。她不能，不能失去小团子。
　　“我跟你走。”南霜眸色黯下来，“无论如何，我跟你走，只要你放过……他……”南霜的目光，最后落在小团子身上。
　　初春雪化的街头，四处都有泠泠水意，几支桃花趁着早春开了一树，却是一副含而不露的模样，像是初遇南霜时，她迷糊而傻气的笑容。
　　于桓之站在街头发呆，怀里是安静的小团子，可是心里空了。
　　他方才随那人去取信，那人进了内间便再没出来。于桓之等了一会儿便觉得不对劲，将内间帘子一掀，里面哪里还有什么人。
　　调虎离山之计。
　　他千算万算亦未想过，自己竟因一刹那的疏忽，将小桃花弄丢了。
　　是哪一年的流云庄呢，碧玉妆成，绿树如涛，他站在树下笑得隐忍，说：“我，只有一个霜儿。”
　　那个女子有桃花般的脸庞，性情也极好，又极为喜庆，可是那一瞬，一贯大而化之的她也露出含忧带笑的神色，说：“我又何尝不是。我，也只有一个桓公子。”
　　街头的人纷纷说，方才那姑娘当真临危不乱，用自己的性命去换自家儿子。他们说，公子能遇上这样的媳妇儿真是一辈子的福气。
　　可于桓之的心里唯余下一个念头：霜儿呢？
　　于桓之也不知自己是怎样回的天水派，亦忘了自己是用怎样的言语，咬着牙将南霜被欧阳岳带走的事情说与家中三老。
　　他只记得，他去马厩牵马的那一刻，见得后院的桃花也开了，粉瓣纷飞。
　　于桓之想，原本与穆衍风约定暮春去万鸿阁报仇，自己却等不到那时了。他吸了口气，翻身上马，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家中三老起誓：“倘若，倘若欧阳岳伤了霜儿分毫，倘若我无法寻到霜儿，便是杀光他万鸿阁所有人，我亦在所不辞。”
　　于惊远望着于桓之策马而去的身影，忽然欣慰一笑。他这一生，因追求至高的武功，而错过的红影，懊悔至今。所幸他的儿子未走上与他同样的路，有南霜这样的女子相知相许，相爱至深。
　　便是为了她，拼尽性命又何妨。反正他于桓之，只要一个霜儿。
　　苏州城外，草长莺飞，杂花生树。
　　于桓之一路使了轻功，跑废了三匹马，花了半月时日便赶来了苏州。
　　苏州城郊的宅子里有旧友。于桓之意外见得欧阳熙。两人相遇，仿佛此去经年。
　　略略相谈，才得知欧阳无过去世后，欧阳熙收了他兄长的尸体，在城外山明水秀之地做了一方孤坟。而他与欧阳岳，也断了父子情谊。
　　欧阳熙听闻南霜之事时，会心一笑却露出几许怅然，许是在感叹这个女子这一生中遇险遇难，遭福遭祸，自己也再插手不得。
　　他推给于桓之一杯酒，淡淡说：“苏州的万鸿阁，在原先的天台山内山，后山弟子众多，全皆练了暮雪七式。然而他们的暮雪七式，爆发力强，持续却短。”
　　于桓之眉峰一蹙：“如此，他们的招式并非一层一层修习，而是急功近利地练功，如当初的暮雪七人？”
　　欧阳熙点头一笑：“一切当心。”
　　天台山的枫树在春天仍是碧绿一片。风拂过，便扬起漫山海浪。于桓之未先去寻穆衍风，而是独自闯入了天台山。
　　山腰一座依山傍水的庄园外观酷似昔日的流云庄，然而走近了，却发出几分森森的诡异之气，便是今日的万鸿阁。
　　这大半年来，万鸿阁的弟子因常常走火入魔，在江湖上无恶不作，已然是声名狼藉。
　　于桓之刚一走近，便听得门前的两个弟子道：“也不知掌门将那女子掳来干嘛。”
　　“是呢。”另一人答道，“年前就找了个漂亮丫头放着没动，近日又找一个。掌门不用，我看着可心痒……”
　　这两人正说着，便听得那头又有一人从阁内走出来，对两人笑道：“你以为掳来的人是谁？那可是名动江湖的南水桃花！那也是你们可以染指的？小心掌门将你这舌头割了给那姓于的大魔头送去……”
　　话音刚落，前方忽有身影一闪，转瞬间便有寒刃夹在其中一人的脖间。
　　于桓之身着青衫，蹙眉冷声问道：“说，霜儿在哪里？”
　　短刃寒光，青衫劲衣，唤南水桃花为“霜儿”。三人皆是一愣，随即便辨认出此人的身份，是名镇江湖的魔头于桓之。
　　早前欧阳岳便在阁内提醒过众人，说近日若于桓之到来，谁若能杀了他，谁就能坐万鸿阁的副阁主。
　　万鸿阁门徒因皆皆练暮雪七式而走火入魔，心绪躁动之际，得知这个消息都不免跃跃欲试。
　　此时此刻，这三人认出了于桓之，另两人竟不顾同伴的生死，顷刻成合围之势，手持匕首便朝于桓之攻来。而身旁这人亦不迟疑，仰面一退，力求脱身。
　　电光火石之间，阁中又有人大喊：“于桓之来了！”
　　刹那间只听风声隐隐，万鸿阁中，屋檐上，数目后，房屋前，掠出成十上百之人。
　　这边厢，于桓之闪身一掠，身形快如影，兔起鹘落之间，便将三人斩于刃下。招式凌厉，毫不留情。
　　三人毙命于刹那之间，而万鸿阁众人见了却丝毫不退缩，齐齐朝于桓之攻来。
　　纵使于桓之再厉害，要以一敌众，亦非易事。但闻万鸿阁内兵器铿锵，却始终不见欧阳岳与南霜的身影，于桓之的心里暗暗着急，飞身便掠入阁中。
　　阁内有水，傍着一片假山而建。假山后自是危机四伏。
　　然而，暮雪七式的第七式，凝水为刃。能化万千流体为刃气，灭千百人于刹那无形之间。
　　于桓之自空中几个起落，手中的望雪刃旋转如盾，接连劈开数道攻上来的剑气。一时间万鸿阁内血溅如飞。于桓之自水边落定，一手探水一个轻摆，另一手依旧转刃如飞，抵挡周遭的攻势。
　　水起，化为刃气，寒光般的水刃风驰电掣般攻向众人。只听连着数十声砰砰作响，剑气水刃将万鸿阁中弟子穿膛而过。
　　血雾漫天，喷洒在高空，将整个万鸿阁都笼罩在一片凄艳的红之中。
　　这便是暮雪七式的第七式凝水为刃，以一敌白，以寡敌众，这也是祖皇帝开国时，破前朝朝门的秘诀。
　　“血洗万鸿阁？”身后忽地传来戏谑的声音，欧阳岳见门徒伤残至此，却丝毫没有惋惜悲痛之色，眼神中反倒有几分玩味几分阴狠，“不愧是于惊远的儿子。”
　　于桓之青衫染血，回头冷冷用望雪刃指着欧阳岳：“霜儿呢？”
　　“南水桃花？”欧阳岳一挑眉，忽然勾起唇角笑了，“不巧，你来的前两个时辰，我刚刚让人把她送走了……”
　　“哪里？”
　　欧阳岳注视着于桓之，他此刻体内化火符反噬的焚烧感已然令他精力尽失，唯有复仇伤人变态般的快感令他的神智仍旧兴奋着：“哪里？不过是，派了几个门徒，将她送到不远的雪崖边，让她下去看看风景罢了。”
　　于桓之闻言浑身登时僵住，持着望雪刃指向欧阳岳的手渐渐地，缓缓地垂了下来。他双目空洞，问道：“你说……什么？”
　　“没听清？”欧阳岳上前一步，不知是否因太过兴奋，霎时间他竟老态龙钟地咳嗽起来，“我说南水桃花已经……”话未完，却忽见得于桓之一个闪身上前，横空一劈，径直在欧阳岳的前胸划了一道血口子。
　　欧阳岳闷哼两声，退后两步还未倒下，便见得于桓之有挥刃往下一拉，一刀深痕直直从大腿的内侧滑倒脚踝，片刻，于桓之又横刃一挑，欧阳岳的脚筋直接断成两截。
　　脚筋一断裂，欧阳岳整个身子弹起直飞而出，重重撞到假山之上，于桓之上前两步，冷冷地看着他：“这一刃，我是替衍风还的。”
　　欧阳岳正吃力爬起，却见于桓之又往前一步，声音有些飘渺：“还有一下，我得替你儿子欧阳无过还你。”
　　眼前一阵血雾滑过，欧阳岳只觉右眼一阵剧痛，再伸手摸去，满眼是血，哪里还有什么眼珠子。强力睁开左眼，则见于桓之站在他面前，抛下最后一句话：“不替霜儿伤你，你不配。”
　　顿了顿，他忽地冷笑起来，“你说她去了雪崖。待我真正血洗了你万鸿阁，便去寻她！”
　　一池水波澜骤起，那一刹那，于桓之是静默的。但他青衣染血，满目赤红的模样，却真正是个魔头。暮雪七式凝水为刃，血洗万鸿阁，也不过是一炷香的事。
　　可一炷香之后，于桓之站在阁内重重地尸体间，心中却全空了。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许是因为血气太浓，远天的太阳也像是残阳如血。于桓之蹙了眉，握紧拳头一步一步往万鸿阁深处找去。
　　内里大厅亦是空荡荡一片，里里外外找寻遍了，却没能见到一个人影，唯有开门时的那一刹那从外间吹来的风，帘幕隐动。
　　忽然之间，于桓之的身上似没了力气。想要赶去雪崖，却又害怕去了那里不见南霜。
　　万鸿阁里血流成河，而他跌坐在大堂门口，双目失了神。
　　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有人迟疑地走来，试探地唤了句：“桓公子？”


　　102、第101章 ...

　　萧满伊想，自己大抵是由于太想念穆衍风，所以当她看到万鸿阁门前的身影时，有一个瞬间将他错认成心中的人。她自去年浓冬，被欧阳岳掳到这万鸿阁来，便无法再在苏州城等待穆衍风。
　　可那人青衣染血的背影有些萧索，唇角喃喃溢出的音节，是一声声的：“霜儿……”
　　于桓之闻得脚步声，身子蓦然僵住，回过头却见萧满伊站在不远处看他。
　　走近几步，萧满伊又试探地问：“桓公子？”
　　这一声“桓公子”，方才让于桓之彻底回过神来。他直起身子，也走近了两步，沙哑着声音问：“你还好？”顿了顿，他又道，“你在这里，是欧阳岳将你掳来的吧？”
　　声音有些飘渺，虽在与她说话，但却又像自言自语。萧满伊见于桓之身形恍惚，连忙上前将他扶住。两人走向屋外时，她这才发现万鸿阁的弟子已然死尽，也难过房前没人看守，自己得以逃出来。
　　尸横遍野中，有一人在缓缓地向前爬着，像是欧阳岳。
　　于桓之的目光掠过欧阳岳，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你在这里，可有见过霜儿？”
　　萧满伊见他神色三分惶然，七分担忧，摇了摇头，咬唇道：“自从我被欧阳岳那老贼掳来，便一直被他所在后堂的一间暗房里。”话至此，她在心里将于桓之的话一琢磨，又欣喜地问，“桃花儿也来了？在哪里？”
　　于桓之眼神一伤，垂眸道：“欧阳岳说，将她带去雪崖了……我怕……”
　　“那我们就去找她！”萧满伊道，“桃花儿一直吉人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于桓之与萧满伊在雪崖的崖边崖下，从天亮找到天黑，却一直不见南霜的身影。
　　于桓之的脸色愈发苍白。萧满伊却劝道：“找不着也好，桃花儿古灵精怪，说不定早跑了呢？”
　　于桓之望着远天朦胧的暮色，点了点头。忽而，他又勾起唇角一笑，说：“霜儿给我生了个儿子。”
　　萧满伊一惊：“真的？”
　　于桓之转头看着萧满伊，淡笑道：“等我找到霜儿，便带着儿子来看你和衍风。”
　　听闻“衍风”二字，萧满伊神色一黯。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在苏州一直没能找到他，也不知道他现下在哪里。”话梢一顿，她又抬起头肯定道：“不过衍风一定平平安安的。”
　　于桓之笑了：“我与衍风本来约定今年暮春在苏州的柳岸边见面，一起上万鸿阁报仇。只是，霜儿被欧阳岳掳走，我便只好先行一步。”
　　萧满伊闻言，难以置信地睁大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欣喜道：“桓公子，你找着衍风了？他、他还好吗？”抿了抿唇，萧满伊忽又迟疑地问，“衍风，他还要娶我的吧？”
　　于桓之又是一笑：“先回苏州城，暮春也不过半月之后，我送你去见他……”
　　萧满伊一愣，连忙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桓公子你别耽搁，先去找桃花儿，衍风我自己去见便好了。我还顺道能帮你给他招呼一声，就说大仇你已经报啦。等我找到他，我们就与你一块儿找桃花儿去。”
　　“非是我要耽搁。”于桓之道，“万鸿阁虽灭，可难保哪里又起危机。我送你去见衍风，也图个万全。”
　　后半句话，于桓之没有说——我已弄丢了霜儿，又怎能让衍风再丢了你？
　　“可是找桃花儿的事……”
　　“这半月，只好麻烦满伊姑娘，陪我在苏州城四处找找了。”
　　暮春将至，整个苏州城姹紫嫣红。江湖颓靡已久，万鸿阁的覆灭让这纷争了数十年的武林彻底平静，而新的势力，又暗暗在酝酿之中。
　　苏州柳岸边，垂柳丝绦。穆衍风一袭紫衣如初，墨发翻飞，玉树临风的模样比往昔更多几分沉敛。
　　萧满伊静静走去，一路有杏花飘落。
　　她将于桓之替她寻回的并蒂杏花手链又带回了手腕。
　　穆衍风凝目望着水面扁舟时，似乎听到了叮铃铃几声响。
　　一个浅淡的笑容慢慢浮起，笑意含在眼底。穆衍风忽而想起那年春，自己给萧满伊买并蒂杏花手链时是个雨天。
　　她将这手链摇得丁玲作响，厚着脸皮问：“定情信物？”
　　彼时穆衍风面红耳赤，心跳得发毛却不知道自己喜欢她，忙乱间只怒气冲冲地吼一句：“谢礼！”
　　可萧满伊不以为然，将手链子瞧了又瞧，大言不惭道：“早知你会如此说，那我就默默地把它当做定情信物好了……”
　　今日今刻，也不知那头脑简单，爱他至深的女子去了哪里。
　　他自浓冬来了苏州没找到萧满伊，数月来踏遍了江南各地。万鸿阁覆灭的消息，穆衍风倒是在回苏州的路上听说了。也不知于桓之是怎得一个冲动，竟自个儿血洗了万鸿阁，也不等等他这好兄弟。
　　萧满伊走近了一步，试探地唤道：“衍风。”
　　不知是谁在叫他，声音跟萧满伊这般像。可萧满伊平日里语调，却不如这轻柔，她虽比南霜命苦，可叫起旁人的名字，亦带一种喜庆铿锵的调子。
　　身后又有声音传来，仍是先前的那一句“衍风”。
　　穆衍风一愣。下一刻，他浑身都僵住了，因他忽地发现，这一切，仿佛、仿佛并不是他的幻觉。
　　前方是杨柳堤，飞絮如雪，水面平阔。穆衍风愣愣地看着这春日景，好半晌也不敢回头，只小心翼翼地唤了声：“满伊？”
　　蓦地，身后却再没了声音。只有暮春暖暖的风，慢悠悠地吹。
　　穆衍风叹了口气，心底往下沉了几分，正要回转过身，一个身子却从身后忽然将自己抱住。穆衍风往前一个趔趄，垂眸只见腰间白如玉的手腕上，赫然一条并蒂杏花链子。
　　花开并蒂，永结连理。
　　那天下着雨，萧满伊得了手链，与他说教：“你不明白，这链子若自己买来送自己，那便没意义了。”
　　穆衍风垂眸看着这链子时，忽然明白了彼时她所言及的意义。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在他对自己的心意还不甚明了的时候，便已经对她许下了永结连理的誓言。
　　“满伊。”穆衍风轻唤了声。
　　他慢慢回转过身，却见萧满伊一脸欣喜的模样还带了几分紧张。
　　她将自己的手从他腰间松开，小心翼翼地问：“衍风，你还要娶我的吧？我找了你好久，还在苏州城等你，最后被拐到万鸿阁去了，还好桓公子……”
　　蓦地一瞬，穆衍风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俯脸在她发间深深一吻。
　　他的声音缱绻如苏州的水，却带着几分笑意，“嗯，我今日才明白，花开并蒂，永结连理。”
　　于桓之站在不远处，见得这一幕，心中亦有半分温暖半分怅然。
　　杏花桃花相间绽放，数年的武林纷争江湖风波，终于告一段落，头一回，苏州城有了这样切切实实的宁静。
　　于桓之牵着马，一袭藕色长衫被他穿得如月华般温润，走至穆衍风跟前，他将《暮雪七式》的招式，以及笔录好的《转月谱》，《神杀决》和《天一功》往他手里递去，笑道：“这些你留着，重建流云庄用得上。”
　　“小于？”穆衍风一愣，左看右看却未见得南霜。他忽而想起于桓之莫名其妙血洗万鸿阁一事，心中一顿，问道，“难道是欧阳岳掳走了霜儿妹子？”
　　于桓之未答，旁边萧满伊便赶紧说道：“桓公子，我陪你一块儿去找桃花。”
　　于桓之笑了，看了萧满伊一眼，又转头望向穆衍风：“好不容易才寻回来，照顾好她。”
　　穆衍风复又要说什么，却见于桓之抬目望向对岸的桃花灼灼，他的眸色几分流转：“我想……自己去找她。”
　　“纵使天地高阔，千山万水，我也一定能找到她。”
　　于桓之策马离去时，穆衍风不知他要去哪里，要去何方。
　　那抹身影春风化雨般溶在苏州城的烟柳湖岸旁，好似一幅画。
　　江湖中兴了，流云装重建了，穆衍风登上盟主之位。
　　可人世杳杳，偌大的天下，却再没了昔日于桓之与南霜的消息。
　　曾经名动天下的两人，也不过一年，便成了传说似的人物。
　　于桓之的名声一直不好，累及嫁给他的南小桃花，也被传成了个女魔头。
　　说书人常常拍案说起这样的段子，说两个魔头虽然阴邪，但对穆衍风穆盟主却心悦诚服，可见得我们穆盟主声威显赫，令江湖黑白侠客纷纷心悦诚服。
　　初春来临时，穆衍风又与萧满伊成了一次亲。当时萧满伊也大了肚子，手边系着一个花结，可神色始终沉郁。
　　两年前的夏天，四人落难之时，是南小桃花顺了条红绸布，打了个花结让他们将就这拜了拜，彼时他们还笑她，说她又顺东西。
　　而如今，再想见到那人，却不知该去何方。
　　穆衍风在济济一堂的宾客中，看见了一个面悬黑纱之人。
　　那人坐得甚远，与周围的人都不熟识。他沉默地看着他们拜完堂，淡淡抿了几口穆衍风的喜酒便离开了。
　　穆衍风本想对着他的背影挥挥手，可才刚把手抬起来，忽地唇角又勾起一笑。
　　道别做什么。反正以后定会再相见。


　　103、第102章 ...

　　人世苍茫，回忆杳杳。
　　南霜自万鸿阁逃出后，身受重伤，一路避无可避，所幸乘船顺江而下，去了蜀地。
　　那里是于桓之的故乡。刚成亲的时候，于桓之曾说，以后若有机会，便带她去他的故乡看一看。可如今，哪怕青山翠水在眼前，于桓之不在身边，河山绝美也失风华。
　　知晓江南危险重重，南霜暂且避在蜀地，打算待危机过去，再回京城找于桓之。
　　然而，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蜀地的消息也因此闭塞。待于桓之血洗万鸿阁，穆衍风重建流云庄的消息传来，已是仲夏时节了。
　　南霜一路走水路，沿江而上，回到天水派时，空荡的院落里只有家中三老，于桓之再也没回来过。倒是有穆衍风和萧满伊一封一封的书信写来，打听小于的下落，打听桃花儿的下落。
　　彼时南霜才知道，于桓之是在万鸿阁覆灭的那个浓春在江湖消失的。
　　穆衍风说，于桓之是踏遍天涯找南霜去了。
　　南小桃花独自在天水派住了几日。残夏来临时，整个京城都下着很浓很密的雨，她收好行囊，牵着小团子的手，说要去苏州。
　　彼时于惊远叹了口气，对她说：“他并非不愿等你。可偏执如桓之，正是因害怕失去，才会宁肯遁迹山河去寻找，也不愿留守一方，等待一个生死不明的下落。”
　　南霜点点头。她还记得有一日，于桓之说，万事皆苍茫，而他于桓之，只有一个霜儿。所以他离开，因为不能失去，也不愿知道自己会失去。
　　南霜只说：“既然桓之是踏遍天下寻我去了，那这天下间，合该有个他落脚的地方。等他找累了，找乏了，自然便回来了。”
　　刚成婚的那一年，她曾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灼灼桃花，蔓蔓枝叶，流水潺湲。
　　家里来客了，儿子长大了。
　　梦境似幻似真，可南霜一直觉得，有一天，当她将自己的亲人，朋友，那些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迎入家园的时候，应当是和于桓之一起的。
　　所以在与他们重逢前，在与穆衍风和萧满伊重聚前，她一定要等到他。
　　于桓之又带起了黑面纱。依稀还记得年少初遇，小小的桃花硬是上前掀了他的面纱，稚气的声音带着三分喜，说：“日后我若再见你带这面纱，定要将它掀了去。”
　　穆衍风宴请八方的亲事很幸福，如今，他功成名就，与萧满伊过得很好。
　　只是人世飘杳，虽然事事已圆满，但南霜不在身边，又略有缺憾。转而再想，仿佛只要那个喜庆如春桃的女子不在身边，时时事事都称不上完满了。
　　分别一年余，于桓之将往昔在心底过了一遍又一遍。
　　儿时的初遇，万鸿阁的再相逢。醉凤楼的房梁上，南霜的眼神微熏，而他未饮酒亦如醉。抑或是马车崩裂，他抱着南霜飞跃而出，如万斛秋光倾洒而下，彼此相见，一生惊鸿。
　　最初的事，一切还未挑明，想起来是如此暖人心。因此即便是一个人走着，也不觉孤单。
　　又是一年春。
　　江南的水畔，有乌篷船拓水而过。远处不知是哪户人家有这般风情，宅子旁种了桃花垂柳。桃花开得灼艳，仿佛谁的面庞。
　　于桓之站在乌篷船上摇橹。轻舟畔，有小孩咯咯的笑声。他抬目望去，则见桃树后绕出个半大的孩子，见了他不由惊奇地睁大眼。
　　小团子般的孩子，肉呼呼的脸，漂亮的五官。
　　一色春光笼在他的身上，他忽然欣喜地，奶声奶气地叫道：“娘，是爹爹，他长得好像爹爹！”
　　水岸旁，捣衣声蓦地顿住。于桓之侧头望，岸旁的女子直起身，扶住朝她扑来的儿子，终是对他笑了起来。
　　桃色如春，而春日静好，人也团圆。
　　“回来了？”她问。“回来了。”他笑答。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写个时间分段，因为文里的时间可能有点不清楚
　　第一年暮春，桃花逃去蜀地，于桓之去找桃花
　　第一年夏天，桃花呆在蜀地，后回京城
　　第一年的秋天，桃花去苏州等于桓之
　　第二年的初春，穆衍风和烟花成亲
　　第二年的浓春，于桓之找到桃花
　　然后解释一下，因为文里写得一笔带过。于桓之灭了万鸿阁后，因为太担心，所以一个人去找，也因为他是那种一力承担的个性，所以想找到桃花带回京城。然后文里交代的是于桓之不回京城，也是为了给自己存留一份希望（于惊远的话）。
　　古代交通不发达，他找了找没找到，第二年春天就回了苏州，于是就遇上桃花了。两人没分开太久，我不是个后妈
　　终于完结了一色春。在这里先要给姑娘们道一声谢谢。谢谢姑娘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即使中途情非得已停更了一段时间，姑娘们也十分理解。
　　一色春算是目前来说，之之写得最长的一篇文。中途花了很多心思，写完后也找出了很多不足的地方。不过还是《小江山》完结时候的那句话，如果开始做一件事情，那就投入精力，认认真真地做好。写文也如此,所以打算继续坚持下去的，毕竟还有很多故事想要写出来，也想把自己的故事写得更好一些。也希望们丫头们能继续跟着之之的文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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