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沾衣欲湿杏花雨
作者：站立舞狼
第一章
　　天还没亮，屋外的公鸡便开始打鸣，张悦下意识地拉起被子蒙住脑袋。可是那公鸡一声接着一声，持续顽固地骚扰着她敏感的神经。唉叹一声，张悦不情愿地起床。其实古代的夜晚没什么消遣活动的，天一黑下来，基本上是大家休息的时候了。虽然张悦每天睡得很早，可是就算睡得再早，她还是没办法在清晨就起床。这是习惯问题，就算在古代已经生活了一个多月，她还是改不过来。 
　　
　　走出屋子，从井边的水桶里取了点水梳洗一下，她不意外地看到张大娘忙碌的背影。看到张悦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张大娘露出慈爱的表情，指着桌上的早点说：“你这孩子，又睡到这么晚，快点去吃饭吧。”张悦闻言在心里大呼：都快赶上公鸡报晓了还晚！ 
　　
　　梳洗完毕，张悦坐到桌子上，开始安静地吃早餐。她一边咬着馒头，一边看着张大娘忙碌。清晨院子里丝丝微风拂来，草丛里叶子不堪重负，往下一弯，露珠便滚了下来。这是一个宁静的早晨，舒适又怡人。
　　
　　“娘，我吃完了，我去河边洗衣服了。”放下碗筷，收拾好桌子，张悦端着木盆往外边走。木盆比较笨重，她拿得很不习惯，只能揣怀里端着，姿势非常奇怪。在路上收到不少惊奇的眼光。
　　
　　“嘿，张悦，你怎么连个木盆都拿不动，看你那样子，哈哈！”邻居家的桃花也来洗衣服，像平常一样又开始取笑张悦了。桃花跟她同龄，说话比较直接，而且平时特别八卦，天生一副大嗓门，专业程度堪比现代狗仔队。在河边洗衣服的其他大妈大婶一见桃花过来，立刻不知觉地加快手上速度，迅速闪人，以避免耳朵被荼毒。张悦虽然也受不了聒噪的人，但是初到这里，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因此倒是挺认真听桃花八卦的。对此，桃花十分满意，开始她每日必备的八卦经。
　　
　　桃花打开话匣子，“听说最近四大公子之一的王添打算给红妆阁的绿荷姑娘赎身呢。绿荷可是红妆阁的头牌，也是京城的一大美女，寻常人就算有千金都还不一定能见上一面呢。据说她一直跟王添公子交好，从不接客。大家都说到底什么时候王公子会帮她赎身纳她为妾，这不消息就传出来了。”
　　
　　“这么美妙的女子只能当妾吗？”张悦不解。
　　
　　“你以为像王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是那么好进的啊，绿荷再美再有才华，也只是个青楼□，能够给王公子那样的人做妾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京城有多少大家闺秀想嫁给王公子啊。可惜到现在王公子都没心思娶妻，游戏花丛，让无数女子黯然神伤又充满期待。”桃花说着说着一副伤春悲秋状。
　　
　　“四大公子的其他三个都是谁啊？”张悦有点好奇。
　　
　　“你居然连京城四大公子是谁都不知道，你还是不是京城人啊？”桃花夸张地叫起来。
　　
　　张悦听了暗中翻了个白眼，我不但不是京城人，我还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呢。
　　
　　在桃花滔滔不绝的讲演中，张悦又补充了一些这个时代的“最基本的知识”。
　　
　　京城的名门望族首推杜家，其他的显赫人家有王家，孙家，丁家，蔡家等。其中蔡家是京城首富，虽称不上富可敌国，但是在全国商界的影响力也是极大的。
　　
　　要说风流人物，还得看京城四大公子。王添就是出自名门王家，还有杜家的杜莫扬，金科状元罗均，画师周广洋，各以琴棋书画方面的造诣闻名。其中王添不仅才华横溢，而且长得玉树临风，俊逸非凡，掳走无数芳心。杜家三代为相，如今当朝的宰相便是杜家长子杜莫津，杜莫扬虽身世显赫，但为人谦虚，低调，平易近人。至于金科状元罗均，他自身的奋斗史就是一部励志书，从一介平民到金榜题名，其中走过的艰辛只有切身体会到的人才能领会。画师周广洋是本朝的一个传奇，他的画千金难求。
　　
　　“其中王添公子最受欢迎了，可惜他就要给绿荷姑娘赎身了，有绿荷那种绝色姑娘在一旁陪伴，他的眼里还会看到其他姑娘吗？”桃花又摆出一副哀怨的样子，仿佛能被王公子看上一眼便是无限的光荣。张悦在一旁取笑：“我们的桃花大小姐该不会是动了春心吧？”桃花恼羞成怒，立刻反驳：“你去打听打听，京城哪一家姑娘不在心里偷偷仰慕着王公子？”
　　
　　张悦哈哈大笑，努力搓衣服，这个时代没有洗衣粉，没有肥皂，更没有洗衣机，她都怀疑这样洗出来的衣服能干净吗？
　　
　　桃花为了转移自己的尴尬，又开始了新的话题，她是八卦女王，总有数不清楚的话题可以八。“对了，张悦，你有没有发现阿福最近有点奇怪？”下一个炮灰是张悦的邻居阿福。
　　
　　阿福现在在一个大户人家做下人，那个大户人家姓肖，跟当朝国舅爷有姻亲关系。张悦所穿越的这个地方是架空的历史，她处的这个国家叫大泽国，社会制度和民风跟唐朝类似，服装跟宋朝的差不多。大泽王朝的在位皇帝是泽文帝徐佑，即位才三年多一点。两年前大婚，立了刘家的女儿当皇后，刘皇后美貌与才华兼具，又难得的贤淑，有容人之量，深得皇帝的宠爱，也因此刘家一家圣眷恩重，国舅爷被任命为户部侍郎，成了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刘家也成了京城一大望族。
　　
　　因此跟国舅有姻亲关系的肖家地位也水涨船高，阿福自从进了肖家以后，为人便高调起来，平时回家总是得意洋洋，仿佛进了肖家当下人是件很光荣的事情。所以最近阿福萎靡不振的样子让张悦很是好奇。“他怎么了？我看他最近一副乏力消瘦，精神不振的样子。”
　　
　　“我听说啊，他不知道吃坏了什么东西，总是肚子痛，经常拉肚子，一天跑好几趟茅房，活都干不了。”桃花一脸幸灾乐祸，她跟阿福一向不对盘。
　　
　　“是睡着凉了吧？”张悦说。
　　
　　“听说这个样子已经很久了，看了大夫，吃了很多药也没好。”桃花说完将衣服使劲地拧干，往桶里一放，然后神秘地凑近张悦压低声音继续说，“我听人家说，阿福得的是一种怪病，肖家便让他先回来待着，如果还没好，说不定会辞退他呢。”
　　
　　“肚子痛不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就是着凉了。拉肚子怎么会是一种怪病呢？”张悦不以为然。
　　
　　“他拉的大便里有白白的一节一节的东西，十分恶心。”桃花说出真正的原因。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的？连这个都知道。”张悦打趣。
　　
　　桃花立刻脸红了，刚才的话脱口而出，才意识到内容的不对，一个姑娘家居然在河边讨论别人的大便。她一阵恼羞，不禁为自己辩解道：“我是听我爹说的。那大夫来看病的时候，我爹也在一边看着，所以才知道的。”
　　
　　“他的身体一向挺好的，好好的怎么会得这种病呢？”张悦不解。
　　
　　“听我爹说，阿福曾经去过一次南边的灾区，回来以后不久就这样子了。谁知道在那边得了什么怪病回来。”桃花嘀咕着。
　　
　　这个国家靠海，尤其是南边，经常发生水灾，导致百姓流离失所，农作物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前一阵子南方又发生了一次水灾，临海的几个州县都成了一片水城。当朝皇帝十分重视灾情，拨了一笔巨额赈灾银子，并派了大臣去治理灾情。
　　
　　“南边水灾那么严重，他去那里干什么？”张悦更加奇怪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阿福要是被肖家辞退了，他就没办法再那么得意了。整天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看了就倒胃口。”桃花利落地拧干衣服，端着木盆站了起来，“我洗完了，先回去了，你慢慢洗吧。”明明衣服比她多，还一边讲话，最后还洗得比她快，张悦独自在河边继续奋斗。
　　
　　等到洗完回去，已经日上三竿了。
　　
　　院子里，张大娘正在整理东西见张悦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起身接过木盆，往晾衣绳走去。
　　
　　“怎么洗个衣服回来，气喘吁吁的。”张大娘利落的往绳子上晾衣服。
　　
　　张悦坐在椅子上，喘了几口气才停下来，这里离河边好远啊，还要端着那么一个笨重的木盆，加上湿重的衣服，不累死才怪。
　　
　　“娘，你知道吗，阿福得了一种怪病。”张悦想起在河边和桃花的谈话。
　　
　　“听隔壁王大娘提起过。”张大娘随口接道，“王大娘说他最近头晕乏力，总说肚子饿，吃得很多，却更瘦了。”
　　
　　“哦。”张悦点点头，吃了那么多，都没被吸收，肯定是要消瘦下来的。阿福到底得了什么怪病呢？
　　
　　“阿福他娘给他买了很多猪肉，想给他补补身子。阿福这孩子小时候最喜欢吃猪肉了，尤其喜欢切成片烫熟了蘸调料吃。”张大娘继续说。
　　
　　“烫的，那猪肉不是没熟吗，半生不熟的要怎么吃啊？”张悦最不喜欢吃半生不熟的东西了，煎鸡蛋也要把蛋黄给弄熟了才下口，不然就只咬蛋白。对于那些生鱼片啊什么的更是敬谢不敏了，吃生鱼容易得寄生虫病啊。
　　
　　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灵光一闪，半生不熟的猪肉，腹痛，泄肚子，头晕乏力，大便里有一节一节的白色东西，这些症状很符合猪带绦虫病的临床体征啊。阿福不会得了寄生虫病吧？
　　
　　链状带绦虫也称猪肉绦虫，成虫寄生于人体肠道，引起猪带绦虫病，幼虫寄生于人体皮下、肌肉或内脏，引起囊尾蚴病。在我国古代医籍中猪带绦虫与牛带绦虫一起被称为寸白虫或白虫。早在公元217年，《金匮要略》中即有关于白虫的记载，公元610年巢元方在《诸病源候论》中将该虫体形态描述为“长一寸而色白、形小扁”，并指出是因“炙食肉类而传染”。人食肉的习惯或方法不当，是感染因素之一。西南各地民众喜爱的“生片火锅” ，云南的“过桥米线”等，都是将生肉片在热汤中稍烫后，蘸佐料或者拌米粉或面条食用，比较容易感染。
　　
　　寄生在人体小肠内的成虫一般仅为一条，囊尾蚴在体内经二到三个月后发育为成虫开始排出孕节和虫卵，即粪便中有白色的片状东西，成虫的寿命在人体内可达25年以上。想到猪带绦虫的治疗方法，张悦忍不住笑了出来。
　　
　　“娘，阿福该不会是在体内长虫了吧？那些虫子把阿福的食物都吃光了，阿福虽然吃了很多，还是要饿肚子。”张悦抿嘴，努力保持正经。
　　
　　“什么虫子啊？”张大娘疑惑地看着张悦。
　　
　　“其实把虫子拉出来就好了。先服南瓜子，然后把槟榔煎剂喝下去，再服点东西导泻，泄完肚子就好了。”张悦满不在乎的说道。
　　
　　“悦悦，你在说什么？”张大娘十分不解，不知道女儿在说什么。
　　
　　“呃，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口胡说的。”看到张大娘奇怪的眼神，张悦立刻解释：“我前几天在街上听郎中说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呵呵。”张悦含糊过去。她前世是学医的，医生最忌讳没有确诊乱下药方了，还好只是在家里说说。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错字。 
                  第二章
　　张家是京城里的一户普通人家，靠做一些手工玩意为生，凭着张老爹的精湛的手艺，维持一家三口的日常开销是足够的。日子虽然算不上舒适，但是小日子过得倒也充实。张老爹为人老实忠厚，性情温和，从不与人争执，本分地过着日子，倒也实在。张老爹摆的摊子在东门街，离家较远，每日中午，张悦都会给张老爹送饭。
　　
　　东门街是工艺品的集中地，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商品琳琅盲目，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路边的小摊老板不遗余力地向路人推销，手里拿着东西展示，讲得唾沫横飞。走在熟悉的路上，张悦提着篮子东瞧瞧西看看，永远也观察不够京城的繁华。
　　
　　“大家快来看，不好不收银子。”远处一个小摊特别火爆，人挤人尤其是男子围成了一团。张悦好奇地上前去观看，只见小摊主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在介绍：“我这个铁枪直立丸啊，效果可好了，服下去以后，保证神勇一整夜。”张悦一脸黑线，立刻退到一边，装作路过的样子。身后还传来众人急切的询问声：“真的有效吗？”以及摊主的连连保证声。
　　
　　“姑娘，来看看这幅画吧。”一个年过四十的大叔叫住了张悦。她回过来头来，看了看那幅画，是一张鱼戏莲叶主题的工笔画。自己身边就只有几个铜板，哪里有什么钱买画！正想开口，却被那大叔抢先：“姑娘，你看这幅画，色彩鲜明，线条流畅，画笔细腻，绝对是一副好画。”张悦盯着那幅画，试图找出他称赞的那些优点。那大叔见她不动心，继续鼓吹：“最重要的是这幅画的内容，姑娘你嫁人了吧？买一张回去挂在房里可以保佑多子多福。”
　　
　　大叔，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就这么像已婚妇女吗？张悦想张嘴反驳，不过被接下来的话给吸引了：“为什么可以保佑多子多福？不就是一幅画吗？”
　　
　　“鱼代表喜庆和顺利，象征着富裕，而且最重要的是它一次产卵很多，是繁衍的象征。你肯定希望为婆家生个大胖小子吧？到时候你丈夫肯定会更加地宠爱你的。姑娘，你就买一张吧。”中年大叔一脸期望地看着她。
　　
　　张悦无语，鱼戏莲叶这么美好的意象完全被破坏掉，如实回答：“对不起，我没那么钱。”
　　
　　闻言，中年大叔的脸立刻冷下来，转身招呼其他顾客。
　　
　　被冷落的张悦也不在乎，继续往前走，路上又断断续续地看到推销类似画作。古代对子孙兴旺是十分重视的，因为生产十分艰辛和不易，面临分娩、疾病等威胁，新生儿夭折率很高。在大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思想更加严重，一个能生养的普通女子比一个沉鱼落雁的美女更易得到夫家的宠爱。不过崇拜鱼，还不如崇拜大肠杆菌。大肠杆菌的繁殖能力更强，一个小时之内就能三代同堂。
　　
　　到了张老爹的摊子前面，已经中午了，没什么生意，张老爹正在专心捏泥人。“爹，休息一下，先来吃午饭吧。”张悦放下篮子，将小桌子上的工具全放到地上工艺品旁边，擦干净以后，端出饭菜，将筷子递给张老爹。
　　
　　“爹，你好厉害啊，这盘烤鸡做得跟真的一样，我要是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呢。要是刚好有个饿死鬼投胎的没看仔细一口咬下去，那还不得把牙给咬崩了。”张老爹做的手工艺品栩栩如生，张悦爱不释手，看得目不转睛。张老爹摇摇头：“不会的，这是米塑，全是糯米做的，不管怎么咬都没事，就是没味道。”闻言，张悦十分惊讶，将盘子端到眼前细看，除非是用手摸才能觉察出来，否则单从外表看一定会被蒙混过去。张悦一边仔细观察，一边在心里赞叹。
　　
　　离张老爹摆摊的不远处有个京城闻名的红妆阁，楼上的女人个个花枝招展，对路人招手，不是抛媚眼就是飞香吻，引得路过的男子频频回看，魂都被勾走了，其中有几个甚至经不起诱惑，直接投入了软玉温香的怀抱。张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面红耳赤。神啊，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直接这么奔放，也不考虑一下别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大泽的民风比较开放，但是有一些姑娘家还是宁愿绕道而走，也不愿经过红妆阁。
　　
　　可是此时却有一个英气勃勃的红衣女子提着剑怒气冲冲地直奔红妆阁。立刻有大汉拦住她，警告：“姑娘，这里不欢饮你。”红衣女子嘴唇紧抿，眼睛大而闪亮，眉间透着坚毅，此刻她的脸色铁青，怒道：“识相的给姑奶奶滚开，姑奶奶手中的宝剑可是不认人的。”她将宝剑□，刀锋幻得人心里一凛。一个大汉悄声对同伴说：“她是肖家的少夫人，父亲是当朝的忠武将军，从小被当作男孩子来养，一身武艺高超，我们还是别惹她好了。”
　　
　　于是大家立刻识趣地让开一条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望夫人见谅。”程剑虹质问：“肖城是不是在这里？”肖城是她的丈夫，生性风流，喜好女色和赌博，一切富家公子的恶习都沾染上了，偏偏武功不如她，每次被打得跟个猪头似的还没办法还手，对她十分畏惧。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肖城还是经常出去花天酒地，只是每次都偷偷进行，瞒着她罢了。今日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肖城在红妆阁喝花酒的消息，于是气冲冲找上门来。
　　
　　众人缄默不语，心里为肖家少爷沉默哀悼三分钟，看这仗势，不知道肖城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红妆阁。另外一头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的肖城眼睛死死盯着王添，心中怒火丛生，最讨厌他一副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眼神了。王添丝毫不在意，仍然悠闲地摇着扇子，一派从容。绿荷在一旁心里暗暗着急，却又无可奈何。这肖城是国舅爷的侄子，王添是自己的衣食父母，两边都不能得罪。肖城眼睛眯起：“只要我能将这一坛酒喝光还不醉，绿荷今天就陪我一天？”
　　
　　王添手腕一转，收起折扇，正色道：“不错，只要你喝完还是清醒的，我就答应你的条件。”绿荷闻言心里一黯，一直以为他将会是自己的良人，却将自己当作物品一样随便转让。她虽然号称是京城第一名妓，还不是任人玩弄于手心，命比纸薄。心思流转，面上却不曾表现一分，嘴上劝着：“肖公子，这一坛不是普通的酒，而是烈性的白酒，喝这么多容易出事。”肖城示意下人倒酒，“本少爷酒量好，这么点酒还不放在眼里。”他今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王添将绿荷搂在怀里，挑起她的下巴，“绿荷，你不用担心，他既然有胆子开口，想必有那么点本事。”他的眼里闪过一道凌厉之色，这个不知死活的肖城，居然敢背着他表妹程剑虹跑到红妆阁乱来，还对他大肆挑衅，不给他吃点苦头他就不会长教训。绿荷注意到他的不悦，识相地闭嘴静观其变。
　　
　　肖城早就看王添不顺眼了，今天得知王添在红妆阁，特意上门来找茬，点名要绿荷作陪。谁不知道绿荷一直被王添包着，从来不接其他的客人，要她接客就是挑战王添的权势。老鸨不敢得罪他，左右为难，这肖城仗着有权有势，平日里随心所欲，稍有不顺，揍人从来不分男女老少，活脱脱就是一小恶霸。为了自己的性命安全，只得将他带到绿荷的居所，盼望王添能将他摆平。谁知王添竟不反对，让人抬来一坛烈酒，扬言只要他能喝光就答应他的要求。这么一坛烈酒下去，还不得出人命，到时候最倒霉还是自己，老鸨在心里抹了一把泪。
　　
　　正当肖城端起碗要喝的时候，门突然被人踢开，传来一阵怒吼：“肖城，你给我滚出来。”肖城闻言，手抖了抖，糟了，这个母老虎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程剑虹提着宝剑冲进来，一剑就将酒坛子劈成两半，酒“哗啦啦”流了一地，浓浓的酒味立刻充满整个房间。她怒道：“肖城，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背着我花天酒地！”老鸨看着又一麻烦人物进来，头更加痛了，她开个青楼真是太不容易了。
　　
　　王添在一旁开口：“表妹，这里不适合女人家出入，你还是快点离开吧。”程剑虹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其他人，一见王添怀里抱着绿荷，眼里闪过一丝黯然，立刻又恢复情绪：“这地方，你们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肖城密切关注她的表情变化，适才她的失落被他收入眼中，心里更是憋着一股气，“男人的事情你别管，快点给我回家去。”他今天一定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让王添丢光脸面。程剑虹难以置信，瞪着他：“你说什么？”肖城强撑着口气：“我是你丈夫，就是你的天，作为妻子就要听从丈夫的话，现在你立刻给我回家去。”
　　
　　程剑虹气得一剑朝桌子劈去，桌子瞬间四分五裂，“你反了是吧？”肖城心里已经胆怯了，脸上还死撑着大男子气概：“没见过你这么凶悍的女人，动不动就舞刀弄剑，信不信我回头休了你。”程剑虹脑子里的弦立刻崩断，忍无可忍，一拳挥向肖城。王添见状，大觉不妙，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两人在房间里缠斗，所有的家具全部遭殃，老鸨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有滴血的倾向了。
　　
　　肖城毕竟不是程剑虹的对手，上蹿下跳，挡不住就逃，不过程剑虹早就被他激起性子，今天不教训他一顿是不会罢休了。战场扩大到整个青楼，嫖客和□全部让出地方站在一旁看戏，有的还啧啧有声，庆幸自己没有娶这种凶悍恐怖又容易吃醋的女人。混乱之中，肖城中招，脸上挨了一拳，一只眼睛立刻就乌青了，样子滑稽搞笑。他痛苦地捂住眼睛，吼道：“喂，你这个母老虎，你还来真的啊。”
　　
　　程剑虹丝毫不解气，啐道：“难道你以为我是做戏给大家看吗？我今天不教训你一顿我就不姓程。”说完提起宝剑，正中一剑刺来，肖城应付不来，慌忙之下拿起花瓶砸过去，花瓶遇上宝剑，粉身碎骨，变成碎片洒了一地。肖城等在楼下的随从一见自家少爷这么狼狈想上前去帮忙，程剑虹出声威胁：“看谁敢上前，我就对他不客气。”肖城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往外面逃，这个可怕的母老虎，他当初怎么会娶她进门的？
　　
　　旁观的众人难得见到这么精彩的大戏，一见两人出了红妆阁，立刻跟出去继续观看。肖城一出大门，立刻往人多的地方挤，顺便拿起东西往后丢，化解一下程剑虹的攻势。眼看着程剑虹的宝剑越来越近，他四处张望，看到一个半人高的琉璃甁摆着自己左手边，本能地扛起来用力朝程剑虹丢去。程剑虹的剑法确实漂亮，使了个身法，凌空挥了几剑，琉璃花瓶化成碎片朝四周飞去，旁边躲闪不及，纷纷中招，顿时惨叫声四起。
　　
　　肖城无路可逃，被程剑虹抓住一顿拳打脚踢，然后一脚踢飞，呈抛物线坠落。
　　
　　话说张老爹正和女儿讨论米塑，突然见漫天琉璃碎片飞来，马上将女儿护在怀里，自己背上插了好多碎片。张悦抬起头，见张老爹十分痛苦地皱着眉，正要出声询问，只见临空飞来不明物体，正好砸到张老爹的身上。
　　
　　张老爹闷哼一声，便再也没有反应。
　　
　　
                  第三章
　　肖城撑着腰爬起来，妈的，这个女人太狠了。一抬头见一个女孩子正傻傻地看着他，他凶巴巴地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摔倒啊。”被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的张悦立刻回过神来，冲到他脚下，想要扶起张老爹，老人全无反应。她心下顿时有不好的预感，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有丝毫生气。她心下大乱，立刻哭喊出来：“爹，你不要吓我，你快醒醒啊。”
　　
　　张悦的哭喊声十分突兀，立刻引来众人的围观，有人见状，“不好了，不好了，出人命了。”马上就有人去报官。肖城呆若木鸡，手足无措，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平日里为非作歹，却从未弄出人命，心里慌张，不知该怎么办。程剑虹发泄一顿以后已经清醒过来，见自己闯下大祸，立刻蒙了，宝剑掉到地上，再无半点神气。王添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朝无可挽回的地步发展了。
　　
　　官差很快就过来，将肖城等人全部带走，后面跟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公堂之上，永安城的小县令江磊一拍惊堂木，问：“原告的将案情一一道来。”张悦一边擦眼泪，一边哭诉：“民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正跟我爹说话之间，突然飞来一大片琉璃碎片，我爹为了保护我，用自己的身体替我挡了。后来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个人，将我爹爹活生生地给压死了。”小县令听得一头雾水，转身用眼神问师爷。
　　
　　师爷早就打听清楚了，俯身到他耳边讲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并给他示意立于堂下的王添，“大人刚上任没多久可能不知道，可知那位公子是监察御史家的少爷，堂下的跪着的女子程剑虹是他的表妹，她自己父亲是当朝忠武将军。还有那个肖城，他当朝国舅的侄子。”小县令的眉毛扬了扬，“那被打死的是何人？”师爷：“是城东一个靠做手工艺品为生的老师傅，普通人家没什么背景。不过他是当街被害的，满大街的人都可以作证。”
　　
　　江磊问：“那这个案子要怎么审？”他刚走马上任，对这个还不熟悉。师爷给了个意见：“大人，这些人我们都得罪不起，须得谨慎。”江磊点点头，大声道：“此案受牵连的人太多，本官需要了解进一步的案情再做决断。先将有关犯人收押，退堂。”王添松了口气，还好这个小县令没有马上判，还有缓冲的余地。
　　
　　这边肖家老爷听到下人的回报，气得差点没有晕过去。当年和程家结亲，肖家是高攀了，他心里得意给儿子找了门好亲事，现在他不禁有点后悔结这门亲事了。肖老爷四处求人，上下打点关系，无奈肖城的案子证据确凿，比较难办。肖城是他唯一的儿子，肖老爷急得急得都上火了，咽喉干痛、两眼红赤。
　　
　　管家都看在眼里，安慰道：“老爷，案子还没判下来，总会有办法的。”
　　
　　肖老爷气得直捶胸，“这个逆子，非要把我气进棺材里才甘心。都怪我太宠他了，才养成他这种无法无天的性子。”
　　
　　管家：“夫人去得早，老爷一个人把他抚养长大很不容易，别自责了。”
　　
　　肖老爷叹息一声：“我怜惜他幼年丧母，有心溺爱，才造成今日的祸端。”
　　
　　管家：“这次少夫人也做得太过分了，一个女人家怎么能跑到那种地方去，还大闹了一顿。”
　　
　　肖老爷面色一沉：“这个儿媳妇我们肖家实在是消受不起，如果此事能够顺利解决，我一定要求皇后娘娘，帮我们解除婚约。”肖老爷的咽喉又开始难受，已经好几天都吞不下饭了。找大夫开了几服去火的药，喝了也没见效。
　　
　　管家突然想起前几天打听到的一个去火的土方子：“老爷，我听说有一个方子去火挺有效果的。”
　　
　　肖老爷被勾起兴趣，“说说看。”
　　
　　管家：“我听说，蛙有清热解毒的作用，用蛙肉敷贴在眼皮上可以降火。”
　　
　　肖老爷半信半疑：“真的假的？蛙肉有怎么好的功效，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管家：“这是真的，我费了一番力气从一个捕蛇的人那里收集得来的。因为是偏方，当然是很少有人知道。”
　　
　　肖老爷对管家还是比较信任的，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而且蛙肉不仅可以清凉解毒，而且可以敷在伤口上止痛。据说生吞活蛙还可以治疗疮疖。”管家继续将他打听到的偏方说来。
　　
　　“生吞活蛙？太恶心了。不过敷蛙肉倒是可以试一下。”肖老爷有点心动，上火把他折磨得有点难受。
　　
　　管家趁热打铁：“我已经在野外抓了好几只青蛙了，现在就可以敷眼皮。”
　　
　　肖老爷满意地点点头，打算暂时抛弃那些令他心烦的事情，跟着管家去做蛙肉面膜了。
　　
　　张老爹的突然去世对张家老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张大娘看起来十分憔悴，一夜之间丧夫，染白了她的青丝，脸庞越发消瘦，眼睛深深突出，皱纹爬满了眼角。“娘！”张悦难过地抱住张大娘，哽咽不已，心痛万分。世事无常，谁会想到祸从天降，把一个好好的家庭给拆毁掉。
　　
　　她到这个家来的时间并不长，然而张老爹所给予她一个父亲全部的爱，早已让她认定了这个家。在她短暂的人生中，还没经历过亲人去世的打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亲人会离她远去。那种场景她想都不敢想，一想起来就是痛彻心扉。而现在她却要遭遇这一切，本不该发生在年轻的她身上的诸多痛苦，却要一一承受。
　　
　　正当母女两个陷入深切的悲哀中时，有人在屋外敲门。“娘，我去开门。”张悦擦擦眼泪，然后打开大门。屋外立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公子，头戴儒巾，手握折扇，面若宋玉，气质不凡，赫然是王添。张悦客气地道：“不知公子是何人，到我家有什么事情？”
　　
　　王添思来想去，觉得这个案件的审判有较大的空间，如果是判为意外伤人的话，罪刑也会减轻，再加上背后的活动很快就可以释放出狱。现在，要先说服受害者的女儿，只要她肯松口，一切都好办。所以他委婉地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张悦本来对他挺有好感的，一听到他说的话，立刻在心里对他的形象打了个负分，态度也冷了下来。
　　
　　王添：“若是姑娘肯放弃上诉，我们私底下解决，王添保证给你足够的赔偿金，保证你们母女下半辈子的生活无忧。”
　　
　　张悦很不客气地道：“如果没有肖城他们当街行凶的话，我们母女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吗？他们在行凶之前有没有想过，有一个家庭将会因为他们的胡作非为而破裂。”
　　
　　王添仍然好脾气的劝道：“姑娘，这件事情是个意外，没有人想要伤害你们，就算你们执意上诉，也不会有你们想要的结果，何不接受和解，反而可以得到补偿。”
　　
　　张悦生气地说：“意外，确实是天大的意外。可是如果你们不在大街上闹的话，我爹怎么会无缘无故去世。对你们来说是只是一个意外，可我们家将要承受这个意外带来痛苦一辈子。凭什么，凭什么要让我们来承受你们胡作非为的后果？”
　　
　　王添没想到张悦这么伶牙俐齿：“姑娘，还请你三思。”
　　
　　张悦将他赶出家门，对他说道：“我原以为你是读书人，懂的道理比我多，没想到你只是徒有其表而已。害死了人，你不去让法官公平审理案件，还要将罪恶掩埋，你的道德良心怎么过的去？还劝我不要上诉，杀父之仇不要报，甚至还利用这个机会获得利益，你是想让我陷入不忠不义的谴责，一辈子活得抬不起头吗？”冷冷一笑，“我知道你们有背景有关系，那又怎么样？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你们想逃也逃不掉。公子，我看你是脑子糊涂了，才说出这么傻话，赶紧回去看看圣贤书洗洗脑吧。”然后不客气地将大门关上。
　　
　　王添被讽刺一番，又羞又恼又气，然而真的是自己的不对，不禁更加懊恼。他向来主张正义，讨厌仗势欺人，这次为了平息此事，不惜违背自己的原则，内心已经很矛盾了，被张悦这么一说，心里的挣扎更加剧烈。
　　
　　最后，小县令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策，他提出此事受伤害的人多，当时街上被琉璃碎片伤到的人达三十几人，还有闹出了人命，影响比较大，他小小县令无力审判，于是上报刑部，希望刑部能够受理。这事影响十分恶劣，百姓的反应强烈，上面很重视，刑部很快受理了，派了刑部侍郎罗均负责此案。
　　
　　张悦是第二次上县衙，比上次镇定多了。一个身穿朱红官袍的官员端坐在主位之上，天庭饱满，浓眉大眼，仪表堂堂，正严肃地望着她。真没想到，主审的大人居然如此年轻，完全不是她脑海里的那些包公啊海瑞啊的形象。虽然没有包公海瑞的相貌，张悦暗自祈祷他拥有他们公正廉明的心。
　　
　　案子的审判比较顺利，只是在过程中，肖城把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声称是自己撞到张老爹身上，导致张老爹意外死亡，毫不松口。最后，罗均依据刑法给他判了发配西南充军的惩罚。西南军区远在千里之外，环境艰苦，发展落后，历来囚犯的流放之地。而程剑虹则无罪释放，最后肖家要赔偿张家的损失。
　　
　　这个结果对于肖老爷来说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他自从用蛙肉敷眼以后，左眼肿大突出如脸上嵌了颗鸡蛋，痛苦异常。所以当肖城回去看见自己老爹的样子，被吓了一大跳。“老爹，你的眼睛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肖老爷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瞪他：“你这个不孝子，还有脸叫我爹，看看你干的什么事情？”正眼都不瞧程剑虹，她立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肖城笑嘻嘻：“老爹，我都要去边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以后就是想听都听不到了。”这句话勾起了肖老爷的伤感之情，他拿起拐杖在肖城的大腿上用力打了一下，“你这个不孝子，父母在，不远游，你却偏偏要离家千里，不知道到我死的那天还能不能见到你？”肖老爷看了一下低头的程剑虹，把肖城拉到里屋，正色地说：“儿子，这个女人我们家容不了，我去求皇后娘娘帮我们解除婚约怎么样？”
　　
　　肖城一听立刻大叫：“老头子，要娶要休，都是你的意见，你拿我当什么了？”
　　
　　肖老爷：“我这是为你好，这次要不是她去闹事，会害你流放千里吗？我一想到这个就没办法再忍受她。”
　　
　　肖城坚决不同意：“不行，她是我妻子，你没权利对我的事情横加干涉。”
　　
　　肖老爷：“婚姻大事，要听父母之命。反正你走以后，什么事情都由不得你了。”
　　
　　肖城眼睛眯起：“老头子，你在威胁我。我保证最迟在三年之内回来，期间你不得动她。一切等我三年后回来再商量。”
　　
　　肖老爷见达到目的，立刻点头：“好，就三年，你在军中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回来。如果你食言了，别怪我也食言。”他捂着眼睛，老感觉有虫子在爬，奇痒无比。 
　　
　　
                  第四章
　　张老爹的去世不仅仅带来感情上的创伤，还直接影响了张家的经济情况。由于一下子失去了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张悦母子陷入了窘迫的生活困境。
　　
　　到底该怎么办呢？论起生存的技能，她竟然没有一项可以用来安生立命的本事。到了这个时代，她堂堂的一介大学生成了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想起来就郁卒。这本是一个尊卑分明的社会，等级严明，高高在上是贵族的权利，普通人拥有的便只有仰望的机会。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连读书识字的机会都没有。
　　
　　“神啊，请你赐我一份工作吧！”张悦仰天长叹，在大街上晃了一圈又一圈，根本没有人愿意招她。不知不觉又来到张老爹经常摆摊的地方，世事无常，前几天父女两还有说有笑，现在却阴阳永隔。她心情黯淡下来，低着头慢慢晃悠，“嘭”眼前冒出一串金星，身子撞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一双大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她急急忙忙地退开来，不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姑娘，你没事吧。”对方温和地问，那声音非常耳熟。张悦忍不住抬起头来，锦衣蓝袍，浓眉大眼，相貌堂堂，眼前这个人正是刑部侍郎罗均。
　　
　　“罗大人好！”张悦行了个礼。
　　
　　“张姑娘，你没撞疼吧？”罗均问。
　　
　　“呃，没想到大人还记得我的名字。”张悦十分惊讶。
　　
　　“其实我以前常常会到东门街逛逛，有时候我也会同那里的工匠师傅们闲聊几句，那个时候你爹还在那里摆摊卖手工艺品，他的手艺特别精湛，做的东西栩栩如生，让我印象深刻。我曾经也跟你爹讨论过一些手工艺品的制作方法，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没想到眨眼间，人就这么。。。。。。”顿了一下，“真是世事无常啊！”罗均叹了口气。
　　
　　张悦十分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不过这个大人还挺平易近人的，听说是出身寒门的，估计跟来自民间有关吧。
　　
　　“对了，你现在生活这么样了？”罗均关心地问。
　　
　　“自从我爹去世以后，我们家就剩我和我娘了。生活比较困难，我正想着找一份工作养家糊口。”张悦感受到了他的善意，而且之前他的正义形象深入人心，于她有恩，遂如实相告。
　　
　　“孤儿寡母的，是比较艰辛。不过，你，打算到这个地方来找工作？”罗均直指面前的红妆阁，刚才看她在楼前晃悠。
　　
　　张悦的脸几不可见地红了一下，反驳：“才不是呢。我今天找了一天的工作了，只是路过这里而已。”
　　
　　“哦，那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太难了，几乎都不要女工。再过几天，我们全家估计就要上街讨饭去了。”语带挫败和自嘲。
　　
　　“你都会做什么？会女红吗？”
　　
　　一提起这个，张悦就脸红：“我不太会，不过我很勤快的，学习能力也强，就是缺少一个机会。”
　　
　　“那你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我想做医生，张悦差点脱口而出，望着他的长衫和束发，立刻清醒过来，这里是古代，而且你是一个文盲。她大概只能做做保姆用人之类只需体力的活了，“我做家务很快，又干净又利落，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了。”
　　
　　罗均沉吟一会，然后道：“这样，我刚好缺一个丫环，你有没有兴趣来我府里当丫环？工作量也不大，薪酬不会亏待你，你觉得如何？”这孤儿寡母太可怜了，无论如何得帮一把。
　　
　　“真的吗？我愿意，真是太感谢你了，罗大人。”张悦大喜，作丫环总比失业好，能养活自己和娘亲才是最重要的，而且罗均是一个正直的人，她也不必担心什么。
　　
　　她兴奋地跑回家跟张大娘商量了一下，都认为可行，于是第二天，张悦就到罗均府上上班了。罗均带着她在家里绕了一圈，见了管家和几个仆人。罗均家里真的没几个人，管家是老家跟着他来京城的，他还有一个贴身的跟班叫小于，张悦跟他们一一打招呼，算是认识了。在府里混熟以后，张悦发现这里以前居然没有丫环，除了厨房里一个老妈子外，其余的都是男仆人。
　　
　　罗管家对她挺好的，每日安排的活儿也不重，张悦只要洗洗衣服，打扫屋子，然后在厨房帮帮忙就可以了。至于罗均她倒是没见到几面，他每天几乎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刑部，简直就是工作狂。这男人工作认真，没有不良嗜好，还未娶妻，是京城里的黄金单身汉。要是桃花在这里的话，肯定要萌得尖叫，然后双眼冒着星星，一副晕倒状，张悦想起来就乐。
　　
　　罗均一回来就看到张悦拿着扫帚一边扫地，一边笑，十分快乐。看到那毫无杂质纯粹的笑容，罗均的心里动了一下，问：“张悦，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了，笑得这么开心？”张悦立刻恭敬地回答：“大人，你回来了。”罗均追问：“什么事情笑得这么开心，说出来让我也开心一下？”她刚刚在联想他和桃花呢，怎么可以说实话呢？于是换了一个话题：“大人，我听说最近京城出现一个神秘的倾国倾城的大美女，是不是真的？”
　　
　　最近有人在客栈看到一个大美女，长得那叫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只可惜美女好像不食人间烟火，吃饭都不知道要付钱，然后被掌柜诘问的时候差点哭了。美人梨花带泪，煞是动人，周围的公子哥们见状纷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争着抢着要帮她付账，那个状况颇为壮观。不知道那个女子要绝美成什么样子才会引得那么多公子为她神魂颠倒？
　　
　　张悦希冀地看着罗均，希望他能描述一下，满足她的好奇心。“大人，你有没有见过她，她是不是真的很漂亮迷人？”望着她可爱的表情，罗均眼里浮现笑意，“有过惊鸿一瞥。”张悦更加好奇了：“她长得怎么样？”罗均心里浮现那个绝美的侧影，只是惊鸿一瞥 ，便叫他印象深刻，难以忘记。“嗯，怎么形容呢？大概是翩若游龙，宛若惊鸿，好像是天仙一般。”他斟酌着用词语，希望能恰如其分地描述她的倾城之色。
　　
　　“哇，那要美到什么程度才能被称为天仙啊？”连罗均都给这么高的评价，张悦开始幻想，将自己前世见过的大明星一一数过去，看看哪个的容貌接近天仙。“小丫头，你怎么对这个这么感兴趣？莫不是个好色之徒吧？”罗均戏谑。张悦义正言辞地道：“自古以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这是出于大众的审美心理，对美好的事物有天生的仰慕之心。”罗均不会给人很大的压力，在他面前，张悦觉得很轻松。
　　
　　两个人不知不觉聊了挺久，张悦发现罗均真的很好相处，脾气又温和，心里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张悦对那个传说中的大美女实在是太感兴趣了，每天都缠着小于打听消息。小于身负重担，非常尽职地帮她留意消息，及时告知张悦。其实他自己也对这个很感兴趣，平时也会跟张悦讨论，两人的交情越来越好，成为好朋友。
　　
　　这天小于照例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张悦：“张悦，我听说那个仙女沦落到红妆阁去了，一下子成为红妆阁的头牌，在京城引起轰动。”张悦大吃一惊：“不是吧，仙女沦落风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于：“那个仙女太引人瞩目了，据说是遭奸人陷害，有人起歹心将她卖到青楼去了，狠狠赚了一大笔。自从王添公子花了天价为京城第一花魁绿荷姑娘赎身之后，红妆阁后继无人，生意惨淡，老鸨痛心不已。见了那个仙女一眼以后，仿佛见到了红妆阁崛起的希望，老鸨当机立断将她买下来，给她包装打扮，希望能打败其他青楼的竞争对手，一举超越绿荷，成为新任的花魁。现在红妆阁的老鸨对她宝贝得不得了，藏着掖着不让她见客，保持她的神秘感，引起公众的关注，就等着□大会竞争个好价码。”
　　
　　这些消息在京城广为流传，不管怎么样，大家已经握手擦拳，跃跃欲试，就算不能得到，看一眼传说中的美人也好。美人还没出来接客，红妆阁就已经生意红火了，要是新任花魁出台，金银财宝还不得滚滚来。老鸨每天一想，就偷着乐，嘴巴合都合不拢。
　　
　　张悦听了以后却觉得有些失望，这么一个仙女似的人物沦落到青楼还能有什么好下场？皮囊再好，也有老去的时候，看看大美女海伦，旷日持久的特洛伊之战就是因她而起，真正做到倾国倾城，到最后年老色衰的时候，还不是被抛弃了。真是可惜了，张悦在心里暗叹，从此以后，对那个仙女的事情变得不那么热衷了。
　　
　　然而京城男士对仙女的好奇却与日俱增，恨不得立刻一见芳容，红妆阁都骚动起来。真是入魔了！张悦摇摇头，越是鲜艳的东西越危险，例如毒蘑菇，总是长得十分艳丽，引人瞩目。不知道这个仙女将会在京城掀起怎么样的惊涛骇浪？
　　
　　终于到了□大会，众人终于见到传说中倾国倾城的大美女，立刻陷入癫狂当中，竞价一个高过一个，可是美女都不满意，不肯屈就。美女名叫郁秀，她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御厨一样高水平的厨师，希望能做出让大家都喜欢的食物。最后，她端出一大盘的食物，扬言只要谁能吃出她的心意，她就愿意跟谁。于是，当晚全部的男士都品尝了郁秀精心准备的食物，众口一词的好。郁秀本打算履行诺言，但是每个人都说自己吃出了她做食物时添加的心意，结果大会混乱了，众人冲到台上去，郁秀几乎被拉扯成碎片，身受重伤，晕厥不起。
　　
　　一场精心策划的□大会成为了一场闹剧，老鸨后悔地肠子都青了。
　　
　　这事还没完，老鸨将郁秀的身体悉心调养好，打算半个月后重新举办一次□大会，结果怪事出现了，整个红妆阁的人都得了一种怪病，发热、不适、全身疼痛，身上都出现玫瑰一样的疹子。整个红妆阁的人都陷入了恐慌当中，姑娘们没办法接客，一时间门庭冷落，生意惨淡。跟红妆阁竞争的对手立刻重振旗鼓，将生意都抢了过去，老鸨的眼睛又急红了。
　　
　　于是佳人一笑，虽然没有倾城，但是至少倾掉了整座青楼。
　　
　　
                  第五章
　　事情急转而下，叫人看得眼花缭乱，比大戏还精彩。
　　
　　张悦听完，心里一动，问小于：“你是说每个人的身上都出现玫瑰般的红疹？”小于点点头：“去红妆阁的看病的大夫说的，据说整座红妆阁的人都得了这种病，大家都在怀疑是不是有人看红妆阁最近风头太盛，于是心怀不轨去投毒。”
　　
　　“这个目标也太大了吧，应该没有人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干这种事情。”张悦摇摇头，这件事情透露着一种诡异，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小于：“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目前没有发现投毒的迹象。”
　　
　　张悦问另外一个问题：“那红妆阁有没有去官府报案？”
　　
　　小于：“没有，她们好像认为是楼里的姑娘不干净，将疾病传播到大家身上，正乱成一团，扬言要找出罪魁祸首。总之大家对红妆阁现在是避之不及，那一带连个人影都没有了。”百姓纷纷绕道行走，深怕传染到什么怪病。
　　
　　张悦：“那个仙女郁秀呢，目前怎么样？”
　　
　　小于叹了口气：“那个郁秀当晚被人几乎撕成碎片，身受重伤，躺在床上，几乎起不来，唯一庆幸的是没有被毁容。”
　　
　　张悦发出“啧啧”声，“真是天妒红颜啊。”不禁想起一个典故，看杀卫玠。卫玠是西晋人，生得“花一般娇，粉一般嫩”，他常坐在白羊车上在洛阳的街上游玩。远远望去，就恰似白玉雕的塑像，时人称之“璧人”。一年他到下都城游玩，不料被无数艳丽女子争相围观，使他一连几天都无法好好休息。这个体质孱弱的美少年终于累极而病，一病而亡。
　　
　　张悦将故事大略给小于讲了一下，小于听了嘴巴张得大大的：“这也太夸张了，世界上有那么美的男子吗？”张悦点头：“嗯，他就是被活活看死的。”小于感慨了一下：“外表长得太美也不好，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个好身体啊。”再想起那位差点被撕成碎片的郁秀，小于觉得平凡其实没什么不好的，只好活的健康长寿一点。
　　
　　随着时间的发展，新的情况又出现了。京城的百姓中有许多人身上也出现了很多玫瑰疹，大夫的诊所人满为患。经过比较，发现这些人跟红妆阁姑娘发病的症状是一样，再经过深入了解，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有去过红妆阁风流过的。
　　
　　这件事情起先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爱流连花丛的人总会染点花柳病，也不奇怪。但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几天以后，那些患病的人当中有人出现死亡病例，有的还是全家一起死掉的。随着死亡人数的不断增多，在京城百姓中引起了恐慌，惊恐的百姓将这件事情报到官府。朝廷十分重视，刑部迅速派出人马着手调查此事。
　　
　　罗均也参与了此案，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小于也跟着跑来跑去，一回来，气还没喘匀，就跑到厨房灌了一大碗水。张悦连忙喊道：“哎，你慢点喝，会呛到啦。”小于觉得喉咙没那么干燥了，才不好意思擦擦嘴角的水渍，“跑了一天都没来得及喝口水，喉咙都快冒火了。”他今天跟着罗均跑了城中好几户受害人家做调查。
　　
　　张悦关心地问：“调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眉目？”小于摇摇头：“还是没有头绪，死亡的人数越来越多，有的全家都被灭门了，一进到门里，躺着好几口棺材，那场景别提有多凄凉了。”
　　
　　“那些人死亡的症状都一样吗？”张悦问。小于点点头：“症状几乎都一样，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而那些死亡的人当中有好多都是生平并未与人结仇的，排除凶杀的可能。经过检查，也没有毒物的迹象，有人恶意投毒也不成立。”张悦提出一个想法：“会不会是一种传染病？这个大规模的爆发很像是传染病啊。而且，你说那些患病的人身上都有玫瑰疹，那不是伤寒的症状吗？”
　　
　　这无意的一句话提醒了小于，他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罗均。后来刑部的人出面请了京城的神医徐知恒协助调查，神医的结论是大家都得了伤寒。这大大出乎众人的意外，这个时代没有细菌的概念，并不知道伤寒是由伤寒沙门菌引起的，也没有相应的抗生素可以治疗，死亡率极高，一时间在京城引起了恐慌。
　　
　　神医建议将患病的人都隔离，尤其是红妆阁这个起源地要特别注意隔离，以防止疾病的爆发流行。皇帝高度关注此事，御笔一批，命令下面要强制执行。 凡是去过红妆阁的人及其全部家人都要被送到特定的地点，进行隔离。这其中竟然还包括一批朝廷官员，皇帝龙颜大怒，身为官员不洁身自好，居然去勾栏院那种地方，全部被革职查办。其他没有参加那次大会的人纷纷在心里庆幸，没有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时间京城的风气大好，青楼的生意惨淡，几乎倒闭。
　　
　　然而每日进进出出红妆阁的人太多了，有些人还是外地来此一游的，要想全部找出来太困难了，这给疾病的预防工作带来困难，稍有不慎将会使疫区扩大。城门加紧进出人口检查，几乎不放行。就算是采取了这些措施，京城还是爆发了小型的伤寒流行。人们纷纷中招，百姓闭门不出，昔日繁华的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罗均叮嘱张悦：“最近不要外出，好好待在府里。”张悦点点头，犹豫道：“大人，我以前了解过一点伤寒的知识，不知道能不能帮上点忙？”罗均想到日前她的提示，立刻道：“你说。”张悦组织了会语言：“这个传染病其实都是有病原体的，只是比较微小，人多的肉眼难以看到。这个伤寒是由伤寒沙门菌引起的，就是一种很细小的东西，它主要经口感染，不仅人会得，动物也会得，得病的人排出的粪便中就含有这种细菌。所以要做好水源和食品的卫生监管，防止被这个粪便污染。”
　　
　　罗均惊讶地看着她，这个什么细菌的理论他从来没有听过，不过好像挺有道理的。他追问：“细菌是什么东西？”张悦皱着眉头想了会，怎么才能让他理解这个概念呢？“就是一种十分微小的东西，比粉末还小，眼睛根本看不见。就像毒药一样，一吃就会得病。食物只要经过充分的烹煮是没有问题的。”张悦觉得自己的语言能力实在是太匮乏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古人解释这种概念。
　　
　　也不知道罗均听懂了多少，不过他倒是上奏将防治的工作重心放到了水源和食物管理上，上面采纳了。这项措施有效地阻止了疾病的流行，基本上将疫情给控制了下来。大病一场以后，京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罗均因为提出有效的防治措施被皇帝称赞，得了很多赏赐。罗均挑了一部分送给了张悦，张悦惶恐不敢接过。“大人，这是皇上赏赐你的东西，我怎么敢要呢？”
　　
　　罗均塞到她手上，“这条意见是你提的，我不过是将它上奏给皇上，你立了大功，这些是给你的奖励。”张悦还是推辞：“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就是说了几句话而已。”罗均意味深长地道：“这几句话就是关键，因为有你的提醒，才没有让大家瞎忙。你想想，因为你的一句话，多少人远离了疾病？”张悦只好收下了：“那也是大人你能够听取接受，要是别人的话肯定以为我在胡说八道。”
　　
　　其实罗均也没办法完全理解她所说的东西，不过她既然能够单凭玫瑰疹就能说出伤寒，说明她确实对这个很了解。这个丫头看着简单，却总有出人意料的地方。红妆阁经此一件事情，很快就没落了，大美女郁秀也不知所踪。人们对于无关自己的事情记忆总是短暂的，郁秀很快就被人们遗忘在脑后。
　　
　　然而三个月后，有人抓住郁秀送到官府，声称郁秀害死了他邻居全家，要求严惩郁秀这个妖女。永安县令立刻派人调查此事，发现那家人的死因全是因为伤寒，立刻引起京城百姓的震惊，大家对于三个月前的那场灾难还记忆犹新，好多人还没恢复健康呢。好像一下子抓住罪魁祸首，百姓全都要求将郁秀判处死刑，以平民愤。
　　
　　原来在这场灾难中，郁秀身体健康并没有任何不适。红妆阁倒塌之后，她流落街头，凭借她的美貌被一户人家看上，纳为小妾，谁知道三个月后，这家人全得了伤寒去世了。于是邻居怀疑是郁秀害死他们的，将她扭送到官府。郁秀坚决不认罪，绝美的脸庞上全是倔强，她认为这些人之所以生病与自己无关。判刑要有证据，她本身又没得病，她要求官府拿出伤寒与她有关的证据。
　　
　　在公审的时候，大伙纷纷去看热闹，好多衙差都被郁秀美丽的容颜吸引，但是又不敢靠近她，深怕传染到伤寒。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显然他们还没到那个境界，对自己的小命还是比较爱惜的。后来经过追查，大家才知道原来郁秀以前就是个厨娘，凭着她的美貌，被好多男人亲睐，可是那些和她在一起过的男人后来都得伤寒死了。她四处流浪，换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每去一个地方都会有男人被她的美色迷倒，然后那个地方就会爆发一场伤寒，死很多人。
　　
　　原来郁秀之前就已经前科累累了，这印证了一句话，美人是祸水啊。
　　
　　最后，百姓强烈要求处死这个妖女，有人扬言要把她五马分尸，以谢天下。小县令将这件案情上报朝廷，朝廷的批示是斩立决。于是，一代大美女就这么魂断断头台了。
　　
　　张悦听完整件事情以后，嘘嘘不已，一代大美女就这样香消玉殒了。她怀疑郁秀就是传说中的伤寒玛丽，就是无症状带菌者。有些人得了伤寒之后症状消除以后，身体仍然会排出细菌，称为无症状带菌者。这些细菌平时都寄生在胆囊里，成为人类伤寒的重要传染源。历史上曾经有一个著名的伤寒玛丽，她就是一个无症状带菌者。她出身爱尔兰，后来移民到美国，职业是厨师。她每到一户人家就将伤寒带到那一户人家，后来医生怀疑她，她还坚决反抗。最后出动警察，将她抓到医院去，证实了医生的怀疑，然后被送到一座小岛上隔离治疗。就在人们渐渐遗忘她的时候，五年后她又出来重操旧业，到一家医院当厨师，导致伤寒再度爆发，最后她自觉理亏回到小岛上。她的下半辈子都是在玻璃房子中隔离度过的，挺悲惨的。
　　
　　相较于美国的伤寒玛丽，大泽版的就没那么幸运了。这个时代没那么宽容，是容不得妖孽的。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修改。 
                  第六章
　　张悦向罗均告假，回了一趟家里，看望张大娘。张悦提着大包小包冲到家里，兴冲冲地喊：“娘，我回来了。”张大娘赶紧接过她的大包裹，沉甸甸的，“什么东西这么沉啊？”张悦笑着说：“是一些布料，皇帝赏赐的哦。”张大娘吓了一跳：“你说这是哪里来的？”
　　
　　“这次罗大人在防治伤寒中立了大功，皇上给了他很多赏赐，大人将一部分东西赏给了我。”张悦解释了一下。张大娘拿出布匹，十分精美华贵，不安道：“这些东西太贵重了，咱们不能要。”张悦说：“我已经推辞了，可是大人一定要给我，我也没办法，总不能扔了吧。”张大娘还是有疑问：“罗大人怎么会将皇上赏赐的东西给你？”张悦含糊过去：“可能是见我们家太穷了，所以好心帮助我们吧。”
　　
　　张大娘：“你这孩子这就不对了，罗大人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你怎么能还要人家的东西呢。我悄悄去打听了一下，哪家的月钱都没有罗大人给的高。”罗均怕张悦不肯接受，只好在工钱上面多给一些，既不会引起她的反感，也做得不露声色。张大娘嘱咐道：“罗大人真是一个好人，受人点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悦悦，你一定要记得他的恩惠，千万别忘记了。”张悦点点头，“我知道了，要不是罗大人我们俩早就沦落街头了。”
　　
　　张悦拿着布匹：“那这些布匹要怎么处理？”张大娘：“这些布料太华贵了，咱们这种人家是穿不起的。”张悦摸摸布料，迟疑道：“要不我们将它转卖掉？”张大娘摇摇头：“这是当今圣上赐给罗大人的，市面上没有这种面料流通，肯定没有人敢要。”既不能做成衣服穿，又卖不掉，那该怎么办？张悦提出建议：“我们家被面不是都旧了吗？干脆拿它来做被套吧，每天盖在身上，以示圣眷隆宠，哈哈。”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娘反正又没人看我们的被子，干脆就做被套好了。”
　　
　　张大娘犹豫了：“可是，这么好的布料拿过来做被套会不会太浪费了？”张悦安慰：“不会啦，把它扔在一边不用才是浪费呢。布料不就是让人使用吗？”“好吧。”张大娘被说服了，将东西拿到里屋仔细收藏好。张悦从包里掏出一大袋面粉，“娘，今天我们来做饺子好不好？”张大娘没有听过饺子这种东西，这个时代甚至连小笼包都没有，问：“那是什么东西？”张悦将方法介绍了一遍，张大娘眼睛一亮：“倒是挺简单的。”
　　
　　母女两兴致勃勃地擀饺子皮，做馅，包饺子。当热气腾腾的饺子出炉的时候，张悦捧着碗眼睛有点湿润，前世的食物她几乎已经忘了是什么味道了。她夹了一个放在嘴里，眼睛一亮：“娘，你手艺好好啊。”夹了一个放到张大娘嘴里，“娘也来吃一个。”张大娘笑呵呵的。饭后，张大娘一边洗碗一边问张悦：“悦悦，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想过要嫁人？”张悦停住动作，握着扫把，“娘，我才十六岁，不着急啊。”她都忘了古人是早婚早育的。
　　
　　张大娘不赞同：“女人是经不起耽搁的，还是早点找个归宿的好。我已经向王媒婆打听过了，有几个不错的小伙子，你要不要先看看？”“娘，我要是这么早就嫁人了，那你怎么办？”她提出一个最实际的问题。“我老了，一个人过日子也没什么，你不用担心我。”张大娘颇感欣慰，女儿还是很孝顺的。张悦摇头：“现在提这个还太早，我希望多陪陪你。你都养我这么多年了，现在轮到我来孝敬你了。”张大娘洗完碗，擦干净手，揉揉她的头发：“好孩子，你不可能陪娘一辈子，总要嫁人做媳妇的。”
　　
　　“哎，不说这个啦。”张悦将地扫干净，把垃圾倒到外面。“张悦，你回来啦。”桃花刚好从外面经过，见到张悦打了声招呼。张悦笑着回应：“嗯，桃花好久不见了。”桃花走到院子里，两眼发光地问：“我听说你在刑部侍郎罗大人的府上做丫环，是不是真的？”张悦点点头。桃花眼里的热力顿时上升一个高度：“那你不是每天都可以见到罗大人？”张悦笑：“哪有啊，罗大人每天都很忙，没什么机会见到的。”
　　
　　桃花抓住她的手，“罗大人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么英俊潇洒？张悦，你真是太幸福了，可以跟京城四大才子之一的罗大人住那么近。”张悦失笑：“桃花，你的幸福真简单。”桃花撅嘴：“我生平就爱美的事物，要是我能每天看到美男，我肯定要幸福死了。”桃花，你真是太直接了。张悦：“我相信你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的。”桃花烦恼：“我娘整天说我胸无大志，说要把我嫁出去。她都在帮我物色人选了，可我看了一眼画像，都丑得惨不忍睹，我都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张悦不相信：“不会这么差吧，桃花，是你要求太高了吧。”桃花不在意：“也许是吧。对了，你娘有没有提过这件事情？”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比较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桃花也不例外。张悦：“我娘她有提过，不过我不放心她一个人，所以不想那么早嫁人。”另外一个原因是，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和一个古人结婚是什么样子，她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
　　
　　桃花点点头：“我觉得你娘一个人住挺寂寞的。每天屋子里只有一个人，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没有，肯定不好受。”这句话说到张悦心坎上了，“嗯，我希望能够多陪陪我娘。”跟桃花话别之后，张悦走到屋子里，张大娘已经将屋子收拾干净了，其实也没那么多东西要收拾的，自从张老爹去世以后，家里空了很多。张悦细细地观察她，张大娘两鬓已经开始发白，满布皱纹的脸是岁月无情雕刻的痕迹。她拉起张大娘的双手，掌心粗糙，全是干粗活留下的老茧。
　　
　　就是这双手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将她一手养大。张悦虽然是灵魂穿越到她女儿的身上，但是她早已把自己当做她的女儿。也许原来的那个女儿跟张悦的性子一样，张大娘并没有怀疑。不管这副躯体的灵魂是谁，都一样孝顺她敬爱她，这就够了。张悦将她的手掌贴到自己的脸上，糙糙的，却很温暖，“娘，以后我来养你，好不好？”张大娘的眼睛有点润湿了：“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真好，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有一个慈祥疼爱她的母亲。
　　
　　回到罗府的时候，张大娘给张悦带了很多自己做的点心，还有包好的饺子。她提到厨房的时候，小于闻香而来，“张悦，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说着去掀她的包裹，“哇，好多点心啊。”然后拿了一块放在嘴里咀嚼。张悦一边将饺子下到锅里，一边回答：“是我娘做的点心啦。”小于又拿了一块：“哇，你娘的手艺真好，好好吃啊。”张悦骄傲地回答：“那是当然啦，我娘的厨艺是最棒的。”小于凑近：“咦，你在弄什么东西？”
　　
　　张悦道：“这是饺子，也是我娘做的。”小于兴奋了：“是不是也很好吃？我也要吃。”“你个馋鬼，很快就好了。”张悦取笑。小于羡慕地道：“张悦，你太幸福了，每天在家里可以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饺子捞上来以后，张悦将它装盘，顺口问道：“这么晚了，大人晚饭吃了没有？”小于摇头，“今天忙了一天，还没有呢。我就是到厨房来让厨娘做晚饭的。”张悦想了想：“这饺子很多，要不拿一盘给大人先垫垫胃？”小于早就拿了一个扔嘴里了，连忙点头：“这个饺子好好吃，大人一定会喜欢吃的。”
　　
　　“那你先端过去，剩下的一盘我都给你留着。”小于领命火速离去。罗均正靠在案头闭目养神，见到小于端来的东西，眼里冒出疑惑：“这是什么东西？”小于：“大人，这是张悦她从家里带过来的饺子，是她娘亲做的，非常好吃。”小于将筷子递给他。这个张悦身上总是有令人惊奇的地方，先是奇怪的言论，现在是奇怪的食物。罗均颇有兴趣地夹起一个放到嘴里，眼睛一亮，小于见状：“大人，是不是很好吃啊？”罗均点点头，就是普通的面粉，肉和韭菜做的，但是却很美味，有家的味道。
　　
　　张悦发现小于真的很喜欢吃东西，什么新奇的东西都要去尝尝。自从吃过张悦从家里带来的点心以后，他每天挂在嘴上做多的一句话就是：“张悦，为什么你娘手艺这么好，而你手艺这么差呢？”这个时候，张悦一般会用铲子敲他的头：“喂，你小子别得寸进尺啊，下次我再也不给你带了。”小于连忙求饶：“别啊，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放在心上啊。”
　　
　　一天小于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一包东西，兴冲冲跑回来找张悦，“张悦，张悦，快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张悦从门里探出头，“什么东西啊？看你兴奋成这样。”小于故意卖关子，把纸包拿到张悦面前晃了晃：“香不香？”张悦用鼻子嗅了嗅空气：“没闻出什么。”小于失望：“张悦，你对美食还是不够敏锐，我在街上一下子就闻到这个香味，尝了尝，发现真是美味啊，于是就给你带了一包回来。我保证你一定没有吃过这个。”小于说到后来眼睛又亮了起来。张悦被勾起了好奇心，“到底是什么东西，看你这么神秘。”
　　
　　“噔噔噔，就是这个。”小于献宝一般把纸袋给了张悦，张悦好奇地打开，居然是炒蚂蚱。“小于，你从哪里弄到这个的？”张悦疑惑。小于看到张悦脸色不变：“张悦，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女孩子，果然识货。”
　　
　　蚂蚱也叫蝗虫，是一种害虫，同时也是药食两用昆虫，蝗虫营养丰富，肉质松软、鲜嫩，味美如虾，有“飞虾”的美称。蝗虫富含蛋白质、碳水化合物、昆虫激素等活性物质，并含有维生素A、B、C和磷、钙、铁、锌、锰等微量元素。蝗虫不但是美味佳肴，而且还是治病良药，有暖胃肋阳，健脾消食，祛风止咳之功效。《本草纲目》记载，蝗虫单用或配伍使用能治疗多种疾病，如破伤风、小儿惊风、发热、平喘、痧胀、鸬鹚瘟，冻疮，气管炎和防止心脑血管疾病等。可以十只煎汤服，或炒存性研末服，五只/次，冻疮炒存性研末调香油涂患处。
　　
　　张悦是学医的，对这个比较清楚，所以倒没有任何的惊讶之情。只是让她吃这个还是有点困难，她摇摇头，拒绝了小于的好意。小于撇撇嘴巴：“好吧，我可是遇到好东西就记着你的，是你不要吃的，那我全吃了。”然后津津有味地将纸袋里的烤蚂蚱全部都吃光了。
　　
　　小于没想到这一袋烤蚂蚱下去，给他带来的痛苦远远超过了美味带来的愉悦。
　　
　　
作者有话要说：蝗虫的内容是百度来的。 
                  第七章
　　可能是跟桃花待久了被熏陶了，张悦偶尔也会小八卦一下。像罗均这种相貌优、职位高、性格好的男人应该是抢手货才对，怎么会到现在还打光棍呢？张悦私底下向小于了解情况。
　　
　　小于拿眼睛瞥她：“你什么时候对这个这么感兴趣了？”张悦神秘地凑近他，低声说：“其实有好多家小姐很中意大人，偷偷联系我，贿赂了我好多东西，希望我能帮忙打听到一点大人的喜好。”小于切了一声：“张悦，那你告诉她们，她们没有戏了。”张悦的脑门冒着问号：“为什么？难道大人已经定亲了或者其实老家已经娶了一个妻子？”小于敲敲她脑袋：“你想什么呢？我们家大人早就有心上人了。”
　　
　　张悦的兴趣立刻被提起来，拉住小于的胳膊摇晃：“小于，你快点告诉我是哪家小姐？”小于卖了个关子，用眼睛示意，好处啊。张悦立马领会小于的阴险之处，跑到屋子把张大娘托人带来的零食都贡献了出来。小于惊讶：“好啊，张悦，你居然私自藏了这么多好东西。”张悦不满他的说辞：“你说什么呢？这些都是我娘特地给我做的，我都还没吃上一口，就全拿出来给你了。”
　　
　　小于满足了口腹之欲后，终于松口：“其实大人中意的就是礼部侍郎孟大人家的千金孟云溪小姐。这位孟家小姐以温柔贤淑出名，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迄今为止是京城未婚公子心目中最佳的贤妻良母人选。”
　　
　　通过小于的介绍，张悦才知道，原来当年罗均考试时，主考官正是礼部侍郎孟坚，也就是说罗均是孟坚的门生。罗均本身能力过人，没过几年官职便升得跟他老师一样了，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因为这层师生关系，罗均和孟家一直走得很近，也因此认识了孟家的大小姐孟云溪，并一见钟情。
　　
　　张悦喃喃道：“难怪大人一直对其他小姐的爱慕视若无睹，原来已经早有意中人了。”小于顺口道：“过几天在怡香园有个赏花大会，大人已经邀请了孟小姐一同去游玩。”张悦打听：“这是什么活动？”小于解释：“每年海棠花盛开的季节怡香园都会举行一次赏花大会，邀请文人墨客前去，还有一些公子小姐也会参加，挺热闹的。”张悦十分感兴趣：“我也好想去看看啊，我都没见过传说中的海棠四品。”小于：“这个简单，到时候你去求大人带你一起去，不就行了。”
　　
　　罗均很好说话，张悦只稍微提了一下，他便点头答应了。张悦兴奋地想尖叫：“谢谢大人，大人你真是太好了。”罗均笑：“看把你高兴成这个样子，有这么值得高兴的吗？”张悦为自己辩解：“那不一样啊，大人每年都有去参加，早就失去了第一次去的期待心情了。可我不一样，我是难得有机会才能去那里一趟，所以再兴奋也是合理的。”罗均同意：“嗯，小丫头的口齿越来越伶俐了。”张悦心情飞扬，“大人，那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罗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用，你到时候只要把眼睛带上就好了。”
　　
　　到了赏花大会的那天，张悦跟着罗均爬上了马车出发。张悦是第一次做马车，感到十分新奇。在大泽，得有一定的身份地位的人才会用马车做交通工具，普通平民一般用不起这么贵的马车。要不是因为罗均，张悦根本没机会接触到马车。她坐在车上，东看看，西摸摸，好奇得不得了。罗均一直在观察她可爱的表情，嘴角挂着一抹微笑，这个小丫头很单纯，心里想什么面上就会表现出来，相处起来很轻松，不需要那么多防备和猜忌。
　　
　　然而悲剧发生了，第一次乘马车的张悦郁闷地发现自己居然晕车。随着马车的晃动，张悦的胃也开始隐隐作痛。她在心里哀嚎，真是乐极生悲甜中生苦，她这次出行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料到自己会晕车。她揉着胃部，努力忽略马车带来的影响，眉头皱得紧紧的。罗均很快就注意到她的异常，“丫头，你怎么了。”张悦强撑着，摇摇头，“我没事。”罗均正色道：“哪里不舒服就要讲出来，这样强忍着不是办法。”张悦只好说实话：“大人，我晕车了。”
　　
　　这个情况罗均倒是没有想到，他吩咐车夫将车速降下来，“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坚持得住吗？”张悦点头：“嗯，大人你跟我说会话吧，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好了。”罗均：“你想聊什么？”张悦：“随便说什么都可以。”罗均想了想，然后道：“这样吧，我给你讲一段我以前的往事吧。我当年上京赶考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两个强盗，就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刚做强盗不久吧，在抢劫之前还跟你啰嗦一大堆有的没的。”
　　
　　张悦乐道：“他们是不是站在路中间，扛着大刀，嘴里喊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罗均笑：“虽然没有，但也相差不远。不过他们再怎么生疏，也毕竟是强盗不是，我一介书生，根本对抗不了他们两个。眼看着他们就要对我下手，突然跳出一个小姑娘，对着强盗怒吼，你们这两个败类，把强盗的脸都给丢光了。大家被吼得一愣一愣的，之前说了这两个强盗是很啰嗦的，于是他们问小姑娘，他们哪里丢强盗的脸了。”
　　
　　张悦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大人，这姑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罗均别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讲故事：“那小姑娘就问，你们知不知道当强盗必须知道的盗亦有道？那两个强盗摇摇头，连我也没听说这个。那小姑娘又说了，你可知道圣人说了，要具备五个优点才能够当强盗，不知道你们具备了没有，就敢出来抢劫。这个论点很新颖，我也被吸引了。这小姑娘又继续往下说，圣人说抢劫，首先要选择目标，通过侦查，得出目标有多少财产，这个就需要侦查本事了。接着根据财产的多少，以及目标的守备情况，判断值不值得自己去冒险，这就需要智谋。其次需要勇气，抢劫的时候，要一马当先，自己走在兄弟们的前面，有什么危险全部冲自己来。做强盗还要有义气，完事以后，让兄弟们先走，自己要留下来断后。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能黑吃黑，抢到的财产要平均分配，这样有利于内部的团结，以及下一次的合作愉快。”
　　
　　“那两个强盗已经听傻眼了，那小姑娘继续说，一看你们的行动就知道你们没有经验。你看看，这个书生穿着打扮一点也不像是有钱人，又一路走到京城，身上本就少得可怜的银子也应该早就花光了，还会留到现在等着让你们抢吗？你们白白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不是白费力气吗？要是我是你们啊，肯定不会把自己暴露这么久，早就撤退了，还留在这里等着官差来抓啊。这个时候，两个强盗才如梦初醒，大声质问，你已经报官了？”
　　
　　“已经来不及了，后面的官差已经将他们两个包围了。原来这个小姑娘一早就让同伴去报官，而自己留下来拖住强盗，拖延时间。经过县令的审问，原来这两个强盗也是上京赶考的学子，家境贫寒，半路上盘缠用光了，食不果腹，落魄不堪，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那天是他们两个第一次抢劫，本就心惊胆寒，负担极大，所以才会被小姑娘用话给绕过去。”
　　
　　张悦怀疑，难道那个小姑娘也是穿越过来，否则她是怎么知道庄子关于盗亦有道的故事？罗均意味深长地问她：“张悦，听了这个故事，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张悦心里大惊，这个小姑娘不会是自己穿越之前的那个张悦吧？这个也太神奇，太不可思议了！张悦惊讶地看着罗均，罗均有点失望：“看来你真的全都忘记了，我还一直想问你，是哪个圣人说的这些话来着。”张悦支支唔唔：“这个都过了这么久了，有谁还会记得啊，呵呵。”
　　
　　原来以前的张悦就是这个样子，难怪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怀疑她的身份。只是原来的张悦是怎么得知这个典故的呢？这件事情透露着诡异啊，会不会跟自己意外穿越有关呢？她越想越觉得脑袋混乱，一片糊涂。随着马车的摇晃，她不争气的胃又开始搅动，脸色越发惨白。张悦：“大人，能不能停车？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罗均立刻让车夫停车，张悦出了马车，一直按着胃部，眉头皱得更紧了。
　　
　　罗均关心地问：“丫头，感觉好点了吗？”
　　
　　张悦点点头：“大人，真是不好意思，一路添麻烦了。这里离怡香园还有多远？”
　　
　　罗均道：“也没几步路了，你还能不能坚持住？”
　　
　　张悦摇摇头：“大人，既然没有多远，我看我还是走路过去好了，大概走一走就没事了。马车一直这么慢吞吞地走，肯定要迟到的。大人不是还约了人吗？迟到了不太好吧。”
　　
　　罗均想了想：“那行，我让小于陪着你走过去。”
　　
　　为了配合张悦，小于下马，陪她走路：“张悦，你的身体也太差劲了，居然连马车也会晕。”
　　
　　张悦苦笑：“我也不知道，我之前没坐过马车，谁知道会晕车啊。”
　　
　　两人慢慢地往前踱步，张悦还是觉得胃内有东西在翻涌，难受得皱紧了眉头。
　　
　　
                  第八章
　　到了怡香园门口，小于通报了主人名字之后，便牵着马去马厩，张悦便一个人慢慢地行走。春天时节，花园里百花齐放，争相斗艳，姹紫焉红，花草一簇簇生长，自成一道风景。
　　
　　然而张悦无心赏花，胃部的难受夺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为了转移注意力，张悦开始观察起四周，不知道自己现在走到哪里了。怡香园的布局是中字型的，中间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石板路尽头通往落英院，这是怡香园的主院落。其他的亭子全部散落在落英院的两边，中间通过走廊连接，其间穿插坐落着假山，小湖泊等人工景物。
　　
　　今天要赏花的地点在春意亭，它就坐落在落英院的南边。张悦努力地辨认道路，无奈以前没来过，也没地图给她做参考，像个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转。
　　
　　正想找个人问问，就听到前面传来人声，走进一看，原来是几个公子小姐，俊男美女，十分养眼，正在那里赏花。其中还有一个是她认识的，正是京城四大公子之一的王添。
　　
　　只见他正对着一株海棠花，吟道：“褪尽东风满面妆，可怜蝶粉与蜂狂。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注：这首诗是唐伯虎写的，这里借用一下。）
　　
　　另外一个蓝衣公子，抚掌道：“把海棠春睡比作一个美人入眠，妙啊。”
　　
　　“不知道在王公子的心目中，谁才是那个海棠美人啊？”一个有点轻佻的锦衣公子，不时的用眼睛斜眺一旁绿衣美人，暗示的意味太明显了。众人都心知肚明，皆露出含义深刻的微笑。那美人也不恼，只含笑而立，大大方方地接受众人打量的目光。
　　
　　“依我看来，这首诗的妙处在于。。。。。。”那美人话没说完，突然间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只见不远处一个梳着双平鬟的丫环模样的女子，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捂着肚子，正俯身吐得厉害。
　　
　　在大家盛赞这首诗的时候，这个突然冒出的不和谐声音打破了刚刚营造起来的气氛。
　　
　　虽然这两者之间不一定存在着联系，但是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大笑起来：“王添，看来你的诗真的很厉害啊，居然让人家听得都想吐了。”而王添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大家识趣地闭嘴不接话。
　　
　　而造成这一僵硬气氛的罪魁祸首毫不知情，正恨不得把胆汁全部都吐出来。等到胃舒服了些的时候，她还忍不住干呕了几下，嘴巴又苦又涩。胆汁是胃里最苦的消化液了，味道留在嘴里实在是难受。
　　
　　深呼吸，她终于有力气站起来了，一抬头，发现眼前有块白色的手绢，她自然地伸手接了过来，擦了擦嘴角的残渣。她想对那个人说一声“谢谢”，却在看清那人面目的时候怔住了。天哪，又是一个大帅哥。虽然这个帅哥的面容有点苍白，身形有点消瘦，但仍然掩盖不了他俊秀的容颜，以及出众的气质。
　　
　　张悦立刻有了好感：“谢谢你的手绢。”然后将手绢递还给他。眼光触到洁白手绢上的污渍，她担心起来了，以他的身份，估计不会再要这块弄脏的手帕吧。有些恶劣的人甚至会直接扔掉，张悦不是没见过。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并未出现张悦担心的情况，他只是接过去，先把弄脏的一面折叠进里层再收好。
　　
　　“你好点了吗？我刚刚看你吐得很厉害。”他关心地问。
　　
　　“嗯，吐出来就没事了。”这时她发现身边多了好多人。看了看，没几个认识的，至于认识的那位，正凶神恶煞般盯着她。
　　
　　虽然有一肚子的气，王添还是先向白衣公子打招呼：“莫扬，好久没见到你了。”
　　
　　“听说前阵子，杜公子跟宰相大人去栖凤城考察，无论到哪里，宰相大人都会带着公子，你们两个兄弟的感情真是好啊。”刚才的蓝衣公子道。整个京城都知道，宰相大人十分疼爱他这个弟弟，出席的场合都会带着他，简直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而且，宰相年过二十五还未娶妻，于是京城便有了点流言蜚语，这两个兄弟的感情也忒好了点吧。当然，蓝衣公子是不敢直接影射的，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他只是纯粹地接话而已。
　　
　　杜莫扬皱了下眉，客气地回答：“家兄只是为了培养我，提高我的见识罢了。”
　　
　　“你去爬过栖凤山没有？我听说它奇伟壮丽，高耸入云，站在山巅便能俯瞰整个栖凤城。”王添问。
　　
　　想起那次激动的经历，杜莫扬的语气改变：“虽然爬的过程辛苦，但是站在山巅的那一瞬间，视野开阔，心胸都宽广了。难怪家兄这么喜欢登山。”
　　
　　王添羡慕地说：“你可真幸运，我一直向往着它的高度，它的传说，却一直没机会亲自去瞧瞧。”
　　
　　就在众人寒暄的时候，张悦打算离开这里，去找小姐。这些人的世界离她太遥远了。
　　
　　眼尖的王添很快就注意到张悦的动作。“站住！”王添黑着脸喊道。
　　
　　张悦转过身来，指着自己问道：“王公子，你是叫我吗？”
　　
　　“原来是你，你这么会在这里？”王添皱眉。
　　
　　“这是我的私事，王公子你真的得管太多了吧。”对这种助纣为虐的人，张悦实在没太多的好感。
　　
　　王添是什么样的人物，立刻听出话里的讽刺，暗示他之前插手肖城的案件，她在表达不满之情。这件事情是能让王添内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他的脸色和缓了些：“事情都过去了，他也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了。”
　　
　　“是，对王公子来说这的确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张悦接道，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怕王添，一再地惹他。
　　
　　这两个人居然认识，而且这个女孩子居然对王添这么不客气，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
　　
　　“不提这个，你刚刚是什么意思？”王添对刚刚的事情难以释怀，虽然对这个计较有损他的风度，但是他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众人对他的才华一向是肯定有加的，从来没有人敢在众人面前这么明目张胆地表达他的不屑一顾，还用这种。。。。。。这种方式。
　　
　　“什么什么意思啊？”张悦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怎么了，两个人来自不同的世界的，没办法理解他们这些风流才子的意思。
　　
　　“你刚刚。。。。。。恶，是什么意思？”他做出几个呕吐的动作，就是没办法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张悦盯了他半响，突然笑了起来：“当然是听到了一些令人反胃的话喽。”
　　
　　“你！”王添十分恼怒，漂亮的眉毛都皱成一团了。一旁那个不合时宜的人再度出声：“王添，赞美的词语听多了会让人止步不前的，偶尔听听负面的评价可以使人进步啊。”
　　
　　张悦闻言看向他，一个长相粗犷，身强体壮的中年人，留着短短的胡须，尤其是一身发达的肌肉，在一群弱书生当中特别突出。如果不是他的衣着打扮，张悦会以为他是在市场上杀猪的。察觉到张悦的大量目光，他微微一笑。但是这个在他以为是和蔼的表情，在张悦看来非常恐怖。
　　
　　“周兄，你就给我留点面子吧。”王添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挺弱智的，但是这个丫头就是能挑起他的莫名的情绪。
　　
　　“本公子不与你一般计较。”王添大度地说。
　　
　　“原来王公子刚才不是在跟我计较啊，我差点就误会了。”张悦依然一副利嘴。
　　
　　王添气结。
　　
　　这时候，远处走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罗均和一个小姐。张悦看过去，心里惊讶，好美的女子，仿佛是从古典仕女画里出来的一样。首先入眼的便是飘逸的长裙，曼妙的身姿，再往上看，繁复的发型，精美的簪子，白玉般的容颜，黑珍珠般的眼仁，浑身透露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气息。站在罗均的身边，两人就如一对璧人。她应该就是大人的意中人孟云溪小姐吧。
　　
　　“大人。”张悦上前行了个礼。
　　
　　罗均关心地问：“你头晕好点了吗？胃还难不难受？”
　　
　　“我没事了，刚刚走了一会，感觉好多了。”大人还真关心她，张悦回答。
　　
　　“真没想到，你这个平时挺活泼的丫头，居然会晕车，刚刚还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现在又活蹦乱跳了。”罗均取笑。
　　
　　一旁的王添鼻孔哼出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她，而她只低头不语，退到孟云溪身后。主角上场的时候，她这个小丫头再不退场就太不识好歹了。
　　
　　“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王公子，周大师和杜公子。周大师前阵子画的那幅《寒梅图》，将梅花的那种孤高傲气表现无遗，真是让在下折服不已。”罗均合起折扇，抱手行了个礼。
　　
　　他就是周广洋？张悦疑惑地盯着他，京城四公子之一的周广洋居然长得跟杀猪一样的中年大叔，这也太幻灭了吧。画师不是应该白衣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似的吗？小说里就是这么描写的啊，眼前的这位长得实在是破坏少女的美好幻想。
　　
　　周广洋只是客气的回答：“罗大人过奖了。”
　　
　　旁边一直被冷落的绿衣美人此时开口了：“公子，赏花大会就要开始了，我们先过去吧。”
　　
　　“绿荷姑娘也来赏花啊，真应了那句，名花倾国两相欢。”罗均赞道。
　　
　　绿荷淡定地接受：“罗公子有如斯佳人相伴，还有什么花能入得了您的法眼呢？”
　　
　　孟云溪也非常淡定，仍然保持她身为大家闺秀一贯的从容和优雅。
　　
　　今天真是长见识了，居然还见到了传说中的京城第一花魁。细细的柳眉，狭长的眸子，流露出一丝妩媚。樱花般的朱唇，一抿就是万种风情。娇嫩的肌肤再加上酥胸半露，引起人们无限遐想。至于若隐若现的半透明绿纱披肩，可见下面绣着荷花的肚兜，那简直就是要引诱男人犯罪了。果然是个尤物啊，难怪风靡整个京城，让无数男人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下。
　　
　　对于绿荷的名气，张悦早就如雷贯耳了。不过人家现在已经被赎身，脱离勾栏院，洗净铅华了。也幸亏她走得早，想想红妆阁后来的惨状，就让人抹一把汗。这么一个超级大美女赎身要花多少银子啊！思及此，再看那个给绿荷赎身的某人，果然是风流的败家子。看他还长得人模人样的，生活居然这么奢侈无度。为嘛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这么大呢？自己穷的差点要上街讨饭，而人家一掷千金还不放在眼里。
　　
　　张悦看向王添的眼光更加不善了。
　　
　　
作者有话要说：没怎么改，维持原样。 
                  第九章
　　其实所谓的赏花大会，其实就是一群文人聚在一起，吟诗作对，高谈阔论。
　　
　　一行人走进亭子以后，立刻收到四面八方的关注。平时生活在众人关注中的人，早已习惯这样打探惊讶的眼光了。与会者还有几个年轻的赶考学子，今年的科举考试已经结束，好像快要放榜了。一些有家世背景的学子便开始走各种场合，希望结识更多的名人。
　　
　　久未在公众场合露面的杜莫扬便成了全场的焦点。
　　
　　一世家公子道：“杜公子的琴艺天下闻名，不知杜公子可否当众演奏一曲，一饱大家的耳福？”
　　
　　另一公子道：“自从三年前，在当今皇上的登基大典上，杜公子以一曲《盛世之音》深得皇上的赏识，从此名震天下。不知在座的各位今天不知有幸得闻妙音？”
　　
　　因为杜莫扬极少在公众场合演奏音乐，听过他弹琴的人少之又少。不过民间流传了他许多创作的乐曲，像《远道》《寻梅》等作品，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
　　
　　盛情难却，杜莫扬点头同意，在众人中引起一阵激动。
　　
　　因为仆人和主人的座位是分开的，千红万紫作为贴身丫环，跟着孟云溪站在亭子里，而张悦呢，则跟小鱼坐在走廊的凳子上，离亭子较远。当悠扬的琴声传来时，正在四处张望欣赏帅哥美女的张悦被吸引住了。
　　
　　虽然她听不懂古琴，但是人类有一些情感是共通的，例如此刻琴音里透露出来的旷达辽阔，使她的思绪渐行渐远。就如海平面传来的一波一波细纹，带着她的意识荡漾，直到睡着。是的，在琴声的伴奏下加上之前的疲劳，张悦很快便睡着了。
　　
　　杜莫扬一边十指抚琴，一边盯着远处那个垂着的脑袋不住地往下掉。这个丫头也太不给别人面子了，被人忽视的感觉果然不怎么好。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手指陡然加快，原本缓和的琴音立刻变得高亢，打破了众人的陶醉，勾起的却是激昂之情。
　　
　　那个原本垂着的脑袋一惊，突然就从椅子上栽下去了，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狈不堪。只见她慌张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到她的窘态，于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眼里含笑，手指的动作放慢下来，依旧是轻柔的音乐。
　　
　　一曲结束，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
　　
　　其中有人感叹道：“我以前有幸听过杜公子的琴音，那个时候琴音里透露的是洒脱不羁，逍遥自在的感情，现在虽然换了风格，却一样情感丰富，引人共鸣。”
　　
　　另一声音接道：“心境变了嘛，风格自然也会变的。”
　　
　　杜莫扬的脸色微不可觉察地变了，很快便恢复正常，继续听着众人的评论。
　　
　　张悦对文人的高雅艺术实在是没什么兴趣，禁不住眼皮的一再打架，心想等它结束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便寻思着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她悄悄地溜出走廊，从花从底下钻出去，四处溜达，终于找到一个睡觉的绝佳地点，一株茂盛海棠花下的草坪。
　　
　　也有人忍受不了表面功夫，往海棠花林深处躲避的。
　　
　　漫步在小道上，王添松了口气：“还是这里清静啊。”
　　
　　周广洋取笑：“人家可是冲着你的名声来的，你怎么不待见他们，就不怕别人说你高傲吗？”
　　
　　王添不以为然：“宁愿落个高傲的坏名声，我也不愿意与那些俗人结交。”
　　
　　周广洋：“你的性子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固执，一点都没变。”
　　
　　“不说这些了，我听说你最近跟嫂子闹别扭了，没事吧？”王添关心起周广洋的家庭问题来。他们两个深交已久，交情十分深厚。
　　
　　“还是老样子，她就那个性格，我也早就习惯了。说起来，她跟你很像啊，一样的固执己见。”谈起妻子的顽固，周广洋深感无奈。
　　
　　“其实嫂子出发点也不坏，就是没办法理解你吧。”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连京城的大画师周广洋也不例外。
　　
　　“你看那里。”周广洋指着前方的一株海棠花。
　　
　　王添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前面的海棠花树下侧卧着一名女子，一只手臂枕在脑后，一只手臂横过胸前搁在另外一臂上，正睡得无比香甜，嘴角还微微弯起，似乎梦到了美好的事情。 海棠花瓣落满了一身，身体似乎和周围的海棠花融在一起，就如一幅画，美感十足。
　　
　　周广洋收回目光，说：“这才是真正的海棠春睡。”
　　
　　王添终于转开目光，嘴里却说：“那个丫睡着安静的样子的确比醒着的时候耐看一点，平时张牙舞爪的样子，一点都没女孩子的贤淑。”顿了顿，不满道，“这个丫头怎么哪里都能睡觉啊！刚才在走廊里就睡得昏昏沉沉的，还从椅子上摔下来。现在居然找到树底下睡觉，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可见刚才张悦跌倒的窘态早就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了。
　　
　　你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人家却早就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了。
　　
　　正想着去叫醒她，旁边已经有人比他快一步接近了。王添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那个人是杜莫扬。
　　
　　杜莫扬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张悦，看到她睡熟的样子，不住地叹气，她怎么又睡着了？在怡香园门口碰到她的时候，他就觉得她特别像一个小时候的玩伴，便不自觉地一直跟着她。她的脸色很苍白，似乎很不舒服，走走停停，在一个地方绕来绕去，绕得他都有点头晕。他很想上前去问问，她是不是走错路了？然后便看到她停住了，眼睛一直盯着前面，他看到了王添。
　　
　　在王添吟出那首诗的时候，她居然很不给面子的吐了，虽然明知道没什么关系，但还是觉得有趣。她的嘴角沾了很多残渣，于是便给她递了一块手绢，小时候自己把脸弄脏的时候，那个玩伴也会递一块手绢给他的。
　　
　　王添果然很生气，居然不顾风度，当众为难起她来，而她一点也不害怕，还时不时地反驳，进一步挑起王添的怒气。这两个人好像之前有过什么过节，王添一直忍着她的嚣张没发作，不会是王添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吧？
　　
　　后来她家大人过来了，原来她是一个小丫鬟。不过一个小丫鬟却有如此勇气，真是罕见？
　　
　　被人忽视的感觉果然不好受，在他弹琴的时候，哪一个不是专注地聆听，而她居然睡着了。什么时候他的水平下降到如此地步，让人听得昏昏欲睡，再看其他人，都是一脸陶醉啊。
　　
　　忍不住恶作剧了一把，她果然被惊吓到了，居然夸张地从椅子上跌下来，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是太有趣了。
　　
　　现在他心里的恶作剧因子又蠢蠢欲动，他观察到在她上面的一根树枝有一条毛毛虫正在爬，于是伸手摇了一下那根树枝。
　　
　　睡得迷迷糊糊的张悦觉得手臂上有毛茸茸的东西在爬，扰得她发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不意触到扎手的小刺。睁眼一看，赫然发现一条又黑又丑的毛毛虫正趴在她手上，和手臂一黑一白对比鲜明。
　　
　　“啊~~~~~~~~”张悦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火烧屁股般跳起来，手臂乱挥，希望把它甩出去。而被她反应吓到的杜莫扬反而怔住了，小时候的那个玩伴一直是很勇敢的，一点也不怕这些小虫，最多只是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不屑地道：“你吓人就这种水平啊，这方法我早就玩剩了。”一点也不像个女孩。
　　
　　正群魔乱舞的张悦并没发现身边的人，不小心撞到杜莫扬，居然把正发呆没防备的他撞倒了。一看撞倒的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音乐家，张悦懊恼万分，不过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离小路不是很远吗？
　　
　　她不好意思地把他拉起来，宽大的袖袍沿着手臂滑下，张悦看到他白皙的左手前臂内侧有一个铜钱般大小的伤疤，到底是什么东西才会弄出这种疤痕呢？很快杜莫扬站了起来，头上还插了几根小草，样子非常滑稽。
　　
　　“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是故意撞到你的。”张悦真诚地道歉，虽然她也搞不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没关系。”狼狈的杜莫扬眼睛不敢望向张悦，四处乱飘，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你是来这边赏花的吗？不过这里离小路挺远的，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张悦疑惑不解。
　　
　　闻言，杜莫扬的俊脸“腾”的红起来，他咳了一下才说：“我闲逛的时候，发现你一个人睡在树底下，头上的树枝有一只毛毛虫正摇摇欲坠，所以。。。。。。”
　　
　　“所以你是想帮我拿掉它是吧？你真是好心，我却害你摔倒。”张悦更加内疚了。
　　
　　杜莫扬的脸更加红了：“嗯，嗯，没关系。对了，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待在树底下睡觉了。”
　　
　　自己的睡相一向不好，一想到被他看到了，张悦也有点脸红：“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
　　
　　“我弹的曲子不好听吗？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杜莫扬想到了刚才的不满。
　　
　　张悦心里“咯噔”一下，糟了，难道自己丢脸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吗？他不可能会注意到一个小丫鬟的呀。而且对于这种天才，眼里都是揉不得沙子的，自己说出真相不是自寻死路吗？
　　
　　立刻否认：“没有啊，我刚才听得十分陶醉，对，我那是在陶醉中，不是在睡觉。”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确实在欣赏。
　　
　　杜莫扬忍不住笑了：“陶醉到让你从椅子上摔下来？”
　　
　　张悦此刻的脸可以跟娇艳的海棠花有的一拼了。还有什么比你撒了个慌，立刻被揭穿来得丢脸。
　　
　　
                  第十章
　　从怡香园回来以后，小于一直嚷着嘴巴疼，晚上也睡不好，没过几天，就升级为国宝了。张悦看着直乐：“小于，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嘴巴才冒了那么多泡？”小于捂着嘴巴，转头不理她：“我都疼成这样了，你还说风凉话。”张悦正色道：“要不我们去看一下大夫吧，这么失眠下去也不是办法。”小于回头：“这才是正常张悦的态度嘛。”
　　
　　到了大夫那里，小于张大嘴巴，让老大夫看了老半天。等到小于脸部肌肉快要抽筋的时候，老大夫才收回目光，然后提笔写下一张方子就把他们给打发走了。张悦捏着药方，上看下看，还是没弄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作为文盲真是太痛苦了。小于依旧难受得龇牙咧嘴，张悦安慰他：“你别担心，大夫说了不是什么大的毛病，只要坚持喝两天药就会好的。”小于沮丧：“但愿如此吧。”
　　
　　两人走在路上，不时被路边小吃飘出的香味吸引，小于忍不住买了两包炒板栗，递了一包给张悦。张悦挑挑眉毛，“小于，无论是疾病还是痛苦都无法打击你对食物的热爱，你这个样子我就放心了。”小于只顾吃板栗，懒得理她的贫嘴。张悦虽说穿越到这里有一段不短的日子了，却从未好好逛过京城，趁此机会，两人游了一趟京城有名的镜湖。
　　
　　“这湖面远远看过去，光可鉴人，难怪叫镜湖。”张悦站在湖边，迎着湖面吹来的和风，舒服愉悦。小于奇怪道：“张悦，你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吗？怎么连镜湖都没游过？说出去都叫人笑掉大牙了。”张悦脸色不善地看着他：“来，把大牙给我笑掉看看？”小于识相地往嘴里丢栗子，不再说话。湖面上飘着几艘画舫，不时传来人们的嬉笑声，看得张悦兴起。
　　
　　“小于，这里可不可以划船啊？”张悦向小于打听。小于点点头：“这里有游船出租给游客，不过那个小船跟湖面上的画舫可没法比，那些画舫是私人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达官贵人才拥有这么豪华的画舫。张悦只想体验一下泛舟湖面的感觉，让小于带她去租船。向游客出租游船的码头上停靠着一艘十分豪华的画舫，码头上站着的人张悦特别眼熟。
　　
　　张悦别过头，怎么老是碰见这个风流的败家子，拉住小于：“我突然不想游湖了，我们还是去别处玩玩吧。”眼尖的王添早就看见她，一见她逼他如蛇蝎，转身就走，气不打一处来。他一个跨步挡住她的去路：“喂，你就那么讨厌我，一看到我就走？”张悦毫不客气地说：“王公子，你不要想得太多了，我跟你根本不熟，何来讨厌之说。我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麻烦你让让。”王添一动不动：“你还说没有讨厌我，看你说话的口气这么冲！”小于看到两人杠上了，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你非要这么认定，那我就承认好了，我就是讨厌你，不想看到你，可以了吧。”张悦被他激起性子，又开始刺激他。“你！”王添没有料到她这么直接，当面被人说讨厌，心里很不是滋味，面上的表情也危险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张悦惶恐地后退一步，“大庭广众之下，你，你想干什么？”见她露出害怕的表情，王添嘴角挂起一抹玩世不恭，步步紧逼：“大庭广众之下，又要不引人注意，你想我会做什么呢？”张悦一直往后退，忘记了后面就是湖泊，整个身子后仰，“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王添正想开口再说点什么，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张悦在湖里喝了好几口水，拼命挣扎，“救命啊，救命啊。”她不会游泳啊，今天不会溺死在这个镜湖里吧。小于着急得不得了，自己也不会游泳，只好四处寻找工具帮忙。眼前人影一闪，又是一声“扑通”，王添也跳进了湖里。将人捞上来以后，王添朝船上喊了一声，立刻有仆人从画舫上下来。
　　
　　张悦浑身湿淋淋地站着，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添，遇到他真是倒了大霉了。王添眼里全是愧疚，把张悦拉住就往画舫上走，“我先带你去换一身衣服，这么湿淋淋的很容易得风寒。”张悦使劲甩开他的手，“要不是你，我会变成这个样子吗？”小于劝道：“张悦，你还是先去换下湿衣服吧，否者真的会生病的。”这个时代医疗落后，得个感冒也可能会挂掉，思及再三，她才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绿荷见王添出去一会，就变成落汤鸡回来，刚要发问，王添先开口：“你带她去换件衣服。”绿荷这才注意到跟在后面同样狼狈的女孩子，居然是怡香园里那个跟他斗嘴的小丫头。按下心头的讶异，她露出微笑：“姑娘，请跟我来。”见到美女，张悦的脸色立刻缓和很多，乖乖地跟她走。绿荷拿出很多套衣服放在张悦面前，任她挑选：“姑娘，这些衣服我都没有穿过，你要是不介意，请随便挑。”张悦立刻道谢：“你太客气了，谢谢你啊。”
　　
　　她的眼睛扫过那些衣服，都好暴露啊。绿荷虽然从良了，但是长期养成的一些习惯一时半会还是改不过来，在日常的衣着穿戴上即可反应出来。张悦来自现代，T恤短裤穿惯了，倒也不怕露胳膊露腿，只是让她接受这些袒胸露乳的衣服的还是比较困难。犹豫了会，她从里面挑了一件最保守的款式，无袖圆领上衣，下面长裙，外罩有点透明的外衫。绿荷帮助她把头发擦干，然后挽了个反绾式发型。张悦觉得麻烦人家特别不好意思，不住地感谢：“真是太麻烦你了，你的手艺好好啊。”
　　
　　绿荷打量了她几眼，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一点风尘的味道都没有，透露的是清新和自然，果然人的气质不一样，穿出来的味道也不同。绿荷客气道：“姑娘是公子的朋友，绿荷做这些是应该的。”张悦无语，她跟王添才不是什么好朋友呢，是仇人还差不多。绿荷将她带到客厅，王添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那里等了。一见到张悦的穿着打扮，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你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怎么露成这样？”张悦看看自身的打扮，没什么不对，回击：“我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关你什么事情？你怎么老爱管别人的事情啊？”
　　
　　王添气结：“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带刺啊？关于那件事情，我后来不是没管了吗？你至于这样每次见到我就冷嘲热讽的？”张悦撇嘴，收回几分敌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是你每次都要来招惹我的。”王添指出事实：“上次明明是你让我在大家面前出丑的，别想抵赖啊。”张悦回嘴：“我那天是意外，谁让你对自己的诗作没有信心，往自己身上联想，你丢脸是自找的，怪谁啊。”王添见她不再那么剑拔弩张，口气也温和下来：“那你今天干嘛看见我转身就走？”
　　
　　张悦一想到他害她掉到湖里，口气又差了起来：“每次看到你都没好事，我不躲得远远的，难道要自找麻烦？”看他脸色不快，继续说道：“你看，今天要不是你，我会无缘无故掉到湖里去吗？”王添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这件事情是他理屈词穷。两人唇枪舌剑，一来一往，完全忽略了在场的其他人，绿荷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王添这个高傲的人居然一再地容忍那个小丫头对他的不敬。
　　
　　看看时间不早了，张悦转身对绿荷道谢，口气十分友好，和之前判若两人：“绿荷姑娘，多谢你今天的帮忙，改天我再好好谢谢你。你能给我留个地址吗，我好把衣服洗干净后还给你？”绿荷看了一眼王添的表情，客气道：“这身衣服就不用还了，蒙姑娘不嫌弃，绿荷已经很感激了。”□的地位是十分卑贱的，一般正常人家的女孩子都不屑跟她们来往。
　　
　　“这怎么好意思呢？你还是给我个地址吧。”人家好心帮助你，怎么可以把人家的衣服穿走不还呢？王添道：“说了不用还，就不用还了。都被别人穿过了，拿回来也是扔掉。”他说的是什么话？是在嫌弃她吗？她的脸气得通红通红的。绿荷见气氛不对，马上打圆场：“姑娘，公子的意思是不用为了这么一件衣服让你跑来跑去，那真是太麻烦了。”好吧，人家既然给你台阶下，自己还是识相点，冷漠地道：“今天多谢你王公子的帮忙了，希望再也不见。”后面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出了画舫，张悦觉得胸口的火气还在往上冒，小于劝道：“张悦，你别生气了。”张悦点头：“对，跟这种人生气一点也不值得。”要是早知道他这么恶劣，她就不应该接受他的帮忙，简直是自取其辱。小于敬畏地道：“张悦，你好勇敢啊，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王公子说话。”张悦不在意：“对待什么人就用什么礼节，这么可恶的人根本不值得我的尊敬。礼貌用在他身上才叫浪费了。”
　　
　　回去以后，张悦立刻将那身衣服换下来，本来想丢到垃圾堆里的，想一想自己跟衣服置什么气，仍旧收好。小于把大夫开的药都喝光了，症状还是没有缓解，嘴巴依旧痛得厉害。张悦担心地问：“小于，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小于痛苦地说：“嘴里很痒，很痛，好像有虫子在蠕动，胀得厉害。”张悦脑子里灵光一闪，虫子在蠕动的感觉？
　　
　　她让小于张开嘴巴让她瞧瞧，小于的口腔黏膜冒出了好几个水疱，有的地方还出血了。她取了根针，消毒以后对小于说：“我帮你挑挑看，忍着点，会有点痛。”结果，张悦从他口腔的黏膜里挑出两条长达五厘米的虫子。小于捂着嘴巴，看着盘子里蠕动的虫子，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这些，这些是什么虫子？”他发音含糊不清。
　　
　　张悦解释道：“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美丽筒线虫，它是一种专门寄生在人体咽喉及食管的虫子。我想应该是你那天吃烤蚂蚱的时候感染了吧。蟑螂，蝗虫这些小动物都能传播这种疾病，平时一定要注意饮食卫生。”
　　
　　小于哭丧着脸：“我以后再也不敢乱吃东西了。”
　　
　　
                  第十一章
　　一天早上罗均将张悦叫到大厅，表情有点严肃地说：“张悦，最近我接到上头的通知，今天就得离京到外面去出差，大概有很长时间不在京城，可能顾及不到你。刚好孟小姐她缺一个丫环，我有心推荐你去她那里，你觉得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张悦有点措手不及：“大人，我觉得在这里挺好的。”
　　
　　罗均摇摇头，“你不知道，我们管刑事这一块的平日里多少有得罪一些人，我怕我离京以后，有人会对府里的人不利，我都已经一一安排好了。孟小姐你也见过，她为人贤淑，待下人宽厚，如果你能去那边的话，我也会安心不少。”
　　
　　张悦提问：“大人，我只是暂时去那边待一阵是吧？”
　　
　　罗均点头：“到时候，要是你还愿意回来，我自然是欢迎的。”
　　
　　张悦点头同意：“那好吧，那我暂时去孟小姐那里待一阵。”
　　
　　下午，罗均约了孟云溪见面，地点在临江柳亭。
　　
　　柳亭在京城郊区，因为周边长满了柳树而得名，后来逐渐成离别之地，罗均把地点约在那里是想跟孟云溪告别。看着罗均凝重的侧脸，张悦心里猜测，他的心情应该不太好吧。
　　
　　孟云溪如约而至，两人相会之后，皆默然无语。直到张悦在一旁用力咳嗽提醒，罗均才回过神来：“云溪，我即将要离开京城一段日子，今天是来道别的。”
　　
　　也许早就料到这个，孟云溪的神色忍不住哀戚起来：“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在这段日子走吗？”
　　
　　罗均没说出具体事情：“这是上头的临时命令，具体是什么我现在也不太清楚。”
　　
　　“嗯。”孟云溪点点头，一些朝廷的秘密是不能随便透露的，他的苦衷她能理解，只是。。。。。。
　　
　　“云溪，事出突然，我今天就得离京。”罗均颇为无奈。
　　
　　“这么着急吗？大概要多少日子才能回来？”孟云溪问道。
　　
　　“我不确定。”
　　
　　孟云溪沉默了。
　　
　　每次罗均约孟云溪，为了顾及到她的名声，总是让丫环也伺候在身边，一直秉持着孤男寡女不单独相处的原则。所以一直站在旁边的张悦将两个人的谈话都听在耳里，她也在猜测，到底是什么十万紧急的事情，非要让罗均这么火速出京城呢？
　　
　　罗大人走了，孟小姐她好像很舍不得，应该是对他有感情的吧？真正到离别的时刻方才显露出真情。古人去外地远游，一离开就是三年五载的，尤其是在这个交通信息不发达的社会，有时候三年五载的毫无音信也是有可能的。虽然罗均是为了朝廷办事，不过按照他这么郑重在柳亭道别，说明至少也要几个月的时间两人不能见面了。
　　
　　然而，孟云溪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情，爹爹近期内有意给她许配人家，还时不时地打探她的意思。而她都装作听不懂，敷衍应付过去了。古代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果她爹执意要她嫁人，她也只能服从。罗均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离京，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让她对未来更加不确定了，只盼望他能早日回来。
　　
　　孟云溪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养成了极为内敛的性格，有什么事情宁愿放在心里也不愿意说出来，所以罗均并不知道她此时此刻的情绪波动。
　　
　　为了给这对情侣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张悦扯着小于悄悄离开柳亭。
　　
　　“小于，你们到底要去哪里啊？”张悦问，古代的信息已经够不发达了，你连个地方还给我保密，这不造成信息流通严重障碍吗？看看从小于嘴里能得到什么信息。
　　
　　小于嘴巴极为牢固：“我也不知道，大人今天早上从宫里出来后，就一直呆在书房里，然后就急急忙忙地准备离京。”小于表明自己也不清楚。
　　
　　“我们两个是什么交情啊，你居然连我都要隐瞒着。你总得把大概的方向告诉我一下吧，好歹我还知道你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张悦质问。
　　
　　“我们去的是西南地区，至于哪里我真的不能再讲了。”大人授意他能透露的就这么多。
　　
　　正当张悦打算进一步逼问的时候，罗均把她喊了过去：“云溪，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张悦，我不在时候，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这个丫头。”
　　
　　孟云溪美眸打量了张悦几眼，柔声说道：“既是你的嘱托，我定会好好照顾她的，你放心好了。”
　　
　　罗均朝张悦示意，张悦立刻行了个礼：“张悦见过小姐。”就这样，张悦开始了她在孟府的生活。
　　
　　“张悦，你将这几件衣服拿到洗衣房去。”千红指着椅子上的一大堆脏衣服吩咐张悦。千红和万紫是小姐的贴身丫环，地位比别的丫环高，可以任意指使其他丫环做事，一进孟府，她就被指使得团团转。一会是端茶送水，一会是清理杂物，等干完了又被吩咐去搬东西，她都快变身成超人了，敢情之前她们是积累一大堆活就等着累死她。这不，千红又吩咐她去送衣服。
　　
　　“是，千红姐。”顶着一副疲劳的身子，张悦认命地抱起脏衣服，小山一般的衣服将她的脸都给遮住了。就在她一门心思地希望快点干完活然后坐下来休息一下时，后面传来声音：“前面那谁，停一下。”张悦心想应该不会是叫我的，于是继续往前走，结果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张悦的身体和大树来了一次亲密接触，怀里的衣服漫天飞花般洒了一地，跌坐在一堆衣服中的她只觉得头昏脑胀，大脑处于空白状态。
　　
　　后面那人跑上来，责问的口气：“不是让你停一下吗，怎么还是往前走。我刚才在旁边看你一直往这棵大树走，心里就怕你会撞上这棵大树，没想到你这个丫头还真撞上了。”
　　
　　张悦扯掉头上的衣服，抬头看向来人，原来是府里的护卫景辉。
　　
　　景辉看了一眼张悦傻乎乎的样子，说道：“我还以为谁这么傻，原来是你这个新来的小丫头。撞得疼吗？能站起来吗？”
　　
　　张悦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感到臀部疼痛，手臂酸麻，眼泪差点没掉出来。她立刻低头，蹲下来去捡衣服，借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个细小的动作没逃过景辉锐利的眼睛，都快落泪了，看来是撞得挺严重的。他也蹲下来帮她捡衣服。
　　
　　“你还好吧？要不要去看一下大夫？”景辉关心的问。
　　
　　“我没事。”张悦低声回答。
　　
　　没过一会儿，地上的衣服全会到了张悦的怀里。景辉盯着那小山一般的衣服，不禁皱了皱眉头，问：“怎么拿这么多衣服？”
　　
　　张悦回答：“这些是穿过的脏衣服，千红姐让我拿到洗衣房去洗。”
　　
　　闻言，景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千红怎么让你一个人拿这么多衣服？怎么拿得动？”
　　
　　“。。。。。。。”
　　
　　“这里离洗衣房还挺远的，我帮你拿吧。”说着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衣服，手里的分量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张悦惊讶地抬头看他。
　　
　　“别这么看着我，我是怕你没到洗衣房就已经累死了。”景辉揶揄道。
　　
　　“谢谢你，景护卫。”张悦道谢。
　　
　　“不用这么客气，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院子里大家都这么叫的，你一个人叫我景护卫我还真不习惯，还以为在叫别人呢。”
　　
　　“呃，你比我大，我喊你景大哥吧。”
　　
　　“也行，你叫张悦是吧？”
　　
　　“嗯。”
　　
　　“你家住哪里？”
　　
　　“东城。”
　　
　　“哦，在这里生活得还习惯吗？和其他人相处得怎么样？”
　　
　　“嗯，小姐待我挺好的。和其他人好像相处得不太来，可能是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一些吧。”在府里，托罗均的福小姐待她极好，平时很少吩咐重活给她做，陪在小姐身边伺候是她一天中最愉快的时间。然而其他人好像对她有意见，尤其是千红，老是指使她做着做那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不知道什么地方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景辉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个小丫头还真是单纯，正是她一来就获得了小姐的宠爱，才引起了其他丫环的嫉妒，大家表面和和气气的，其实暗地里在排挤她，一有机会就给她穿小鞋。这些这个小丫头应该没意识到吧。
　　
　　在景辉的帮助下，张悦总算成功完成任务。本来以为做婢女是挺轻松的工作，没想到会这么累，这年头谋生真是太不容易了。
　　
　　回到院里，张悦再一次诚挚地向景辉道谢：“景大哥，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要不然我肯定不会这么快就干完活。”
　　
　　景辉摆了摆手：“不客气，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帮忙。”然后往院外走去。府里的侍卫都是住在东篱苑，离小姐住的归雁楼挺近的。他平时是负责小姐的出行安全的，相当于小姐的专门护卫，因而归雁楼里的丫环对他比较熟悉。
　　
　　“千红姐，我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快，动作挺利索的嘛，平时干活要是能拿出今天的劲头来就好了。”千红暗讽道。
　　
　　“今天多亏了景护卫的帮忙，所以才快一点的。”张悦实话实说。
　　
　　“景辉？他在哪里？”千红立刻往外望去，门外连一只活的生物都没有，何况是人。
　　
　　“景护卫他已经回去了。”
　　
　　“哦，是吗？”千红心不在焉的回应，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景辉这个人就是热心，平时看到谁有困难就会伸出援手，大家都说他是一个老好人。”
　　
　　“嗯，千红姐，我还要做什么吗？”张悦恭敬地问道。
　　
　　千红见张悦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便挥挥手说：“没有了，你也干了一天了，下去休息吧。”
　　
　　“是。”张悦退了出去。
　　
　　
                  第十二章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虽然大伙对这个一来就获得小姐青眼有加的女孩不怎么待见，随着相处的日子久了，发现她就一个没什么心机的女孩子，再加上得知她悲惨的身世，对她的态度渐渐好了起来。在景辉这个热心人的帮助下，张悦也慢慢适应了孟府的生活。
　　
　　这天中午，张悦给景辉送糕点，因为他经常帮助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便把小姐赏给她的糕点都端了过来。
　　
　　“景大哥，我是张悦，我给你端了一点点心。”门开着，张悦还是伸手敲了几下。
　　
　　“哦，你进来吧，门开着。”
　　
　　景辉正在擦拭着他的贴身长剑，见到张悦，便把布条和剑搁在桌子上。长剑寒气逼人，引得张悦好奇观看。
　　
　　“景大哥，我从来没见过长剑出鞘的模样，看起来很锋利。”刀者霸道，剑者王道，相比较起来张悦还是喜欢后者多一点，太霸气的东西总是让人不舒服。
　　
　　“再锋利的剑如果没有出鞘的机会也是枉然。让我看看，你又给我带什么好吃的过来了？”景辉接过盘子，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嗯，这桂花糕味道不错。”
　　
　　张悦四处打量了一下房间，布置非常简洁，在窗户的一角，她发现一个十分精致漂亮的篮子，跟房间的风格很不符。“景大哥，那个篮子真漂亮，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白雪的小窝。白雪是我养的一只小猫咪。”
　　
　　张悦有点意外，没想到景辉一个大男人居然喜欢养小动物，这跟他一贯的形象有点不符。在张悦心里，景辉就像是武侠小说里行侠仗义又富有爱心仗剑走天涯的大侠。可怜的孩子，被武侠小说荼毒得不浅，看见一两个佩剑的就自动自发看成大侠了。
　　
　　“喏，白雪就在院里的石凳上。”
　　
　　顺着他的指示，张悦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小猫咪正趴在凳子上，歪着头假寐。
　　
　　“你还喜欢养小动物啊？”张悦走进院子凑近仔细地观察小猫咪，这只小猫通体雪白，十分漂亮，但是她发现它好像不怎么活泼，趴着一动不动，连生人靠近了也没反应，她疑惑地开口：“它好安静啊！看起来不太对劲。”
　　
　　景辉摸了摸小猫的背上的毛，有点担心：“嗯，最近它不知道怎么了，食欲不振，精神萎靡，连它最喜欢吃的鱼都没胃口，整天趴在那里，不知道怎么了？”说着将小猫抱了起来，小猫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
　　
　　“会不会是吃坏了东西，消化不良啊？”张悦问。
　　
　　“不会吧，我平时都喂它吃些新鲜的小鱼小虾之类的，它最喜欢吃这些了。除此之外，没给它吃别的东西啊。”
　　
　　“是生吃的还是煮熟给它吃的？”
　　
　　“都是生吃的，它是重口味的，比较喜欢吃腥味重一点的，所以我就给它吃生的。”
　　
　　“哦。熟食比较好消化一点。”这小猫的口味还真叼，看来景大哥十分宠它。
　　
　　“我去问过大夫了，他给我开了几包药粉，说是有助于清肠消化，我还没给它喂下去呢。张悦，你帮我把药粉冲一下吧。我给它吃一下看有没有效果。”景辉把小猫抱到屋子里，放在它那个精致舒适的小窝里。
　　
　　这时外面有人喊：“景辉，管家找你有事。”景辉应了一声，把剑收鞘，挂在腰间，对张悦说：“那麻烦你帮我喂一下白雪了，我先过去。”张悦点点头。
　　
　　张悦开始动手泡药粉，水很烫，便暂时放在桌子上自然凉。
　　
　　屋里只剩下一人一猫，百无聊赖的张悦开始研究起那只病怏怏的小猫。她摸摸小猫的耳朵，小猫“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张悦发现小猫的肚子特别胀，尤其是上腹部肝区肿大十分明显。她伸手在肝区用力按了下，小猫不适地叫了一声，疼痛明显。食欲不振，消化不良，肝区疼痛，这是消化系统的什么毛病？
　　
　　正当张悦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个十分不善的声音响起：“张悦，你怎么会在这里？”
　　
　　千红抱着一双鞋子站在门口，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是景大哥的靴子。
　　
　　张悦连忙站起来，解释：“景大哥有事出去了，让我帮他照顾一下小猫咪。”
　　
　　千红狐疑地看了她几眼，眼里有不高兴闪过：“你跟景辉走得还真近啊？”打探的口气。
　　
　　“呃，景大哥帮了我很多忙，我帮忙照顾一下小猫咪是应该的。”千红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小姐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你先回去吧，白雪我来照顾。”
　　
　　“白雪它。。。。。。”张悦正想说一下白雪的病情，千红不耐烦地打断她：“我比你熟悉白雪的情况，我会照顾好它的，你快点回去吧。”
　　
　　“是。”张悦只好退出去。出门的时候，听到千红在自言自语：“今天怎么这么热啊，渴死我了。”转过头去，似乎看到千红拿着杯子正在喝水，那个杯子十分眼熟，张悦的心一惊，那不是要给白雪喝的清肠药吗？
　　
　　自以为了解情况的人最后往往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处于状况之外的人。
　　
　　为了在张悦面前显示自己的优势，千红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是的，千红早就在心里暗恋景辉了，为了展示自己和景辉的熟稔，她故意打断张悦的话，以至于漏掉了最重要的内容。虽然这一切并不是张悦的错，但是千红却将它归咎在了张悦的身上。如果不是她跟景辉走得那么近，自己怎么会出于危机感而做出这样的蠢事呢。所以一切都是张悦的错，自此看张悦越发地不顺眼。
　　
　　而另一边的张悦呢，其实心里也很不安。
　　
　　真没想到，给猫吃的药对人居然有这么大作用。看千红拉得面无血色的样子，张悦心里忍不住愧疚起来，如果当时她能将情况讲清楚的话，千红也不会误喝了那杯药。千红本来就不喜欢她，这下要更讨厌她了吧？
　　
　　“这水这么凉，你想冻到小姐啊？”千红试了试脸盆里的水温，责怪张悦。
　　
　　“那我立刻去换一盆来？”张悦端了半天的脸盆，手臂都酸了，还要应付千红的处处找茬。
　　
　　一旁的万紫看在眼里，出口解救了张悦：“不用了，现在天气逐渐热起来了，用温水洗澡不会那么热。”
　　
　　千红瞪了她一眼：“没有一件事情是做得好的。”说完接过脸盆，往里间走。
　　
　　留下张悦尴尬万分。
　　
　　万紫安慰道：“她就这副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说着，她在张悦面前转了个圈，“我有时候也会被她挖苦的，你看我也没少一块肉。”
　　
　　张悦“噗叽”一声笑了出来。
　　
　　万紫继续说道：“千红这个人啊，也就是嘴巴厉害了点，实际上心眼也不坏，习惯就好。”
　　
　　张悦点点头：“嗯，我知道了，万紫姐。”
　　
　　这天孟云溪接到一张请柬，吏部尚书千金养的牡丹盛开了，邀请她一起欣赏。孟云溪瞧了请柬一眼，便兴趣缺缺，自从罗均离京以后，孟云溪的心情便一直处于阴云状态。张悦看着有点担心，再这么消极下去，恐怕会得心病。
　　
　　她拿起请柬上下翻看，“小姐，这上面都写了点什么啊？”
　　
　　孟云溪：“是赵家小姐邀请我去赏牡丹花的请柬。”其实就是几个闺蜜相聚聊天，打发时间。
　　
　　张悦：“小姐，你不感兴趣吗？”
　　
　　“牡丹花年复一年地开，去年的牡丹跟今年的牡丹一样娇艳，然而牡丹花可会知道，当初那个赏花的人青春已逐渐远去。我实在没什么心情去赏花。”孟云溪喟叹道。
　　
　　古代女子一般是十八岁嫁人，依据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挑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从黄花闺女直接过渡到已婚妇人。过了这个嫁人的黄金年龄还待字闺中的女孩子会被别人讥笑，称之为老姑婆，行情大跌。小姐今年已经十八岁了，难道她在担心嫁人的问题？可是上门来提亲的人非常多，小姐根本不需担心啊，再则还有一个大人在排队等着她青睐呢。
　　
　　“像小姐这般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容貌，跟那牡丹花一比，保管那牡丹花要自愧不已的。”张悦夸道，十八岁正是如花般的年龄，要是搁现代，那就是一青春无敌的美少女。
　　
　　孟云溪笑，漂亮的眸子眯成月牙状：“你这个小丫头，又在乱讲了。”
　　
　　“小姐，你就去看看吧。我还从来没有见名贵的牡丹品种，小姐你就带我们去见见世面吧。”这话是真的，因为她根本分不出来牡丹的区别，对她来说，所有的花开得都差不多。
　　
　　“敢情是你这个丫头想要去看，才撺掇我去的。”孟云溪取笑。
　　
　　“小姐，你看，整日闷在屋子里也不好，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人的心情也会开朗些。”张悦继续游说。
　　
　　孟云溪略微思索，点点头：“好吧，就带你这个小丫头去见见世面。”
　　
　　张悦兴致勃勃地跟着去了吏部尚书家，终于见到了传说中古代的大家闺秀，个个端庄大方，举止优雅动人，让她心驰神往。赵家的后花园里不仅有盛开的牡丹，还有怒放的芍药，张悦看得目不转睛。她悄悄问小姐：“小姐，我可不可以摘几朵芍药回去？”孟云溪：“这些花是给人观赏的，怎么能随便攀折毁坏呢？小丫头太不懂事了。”张悦：“可是古人不是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吗？等这些花儿都谢了，就只剩下枝枝叶叶了。”
　　
　　这句话被一旁的赵小姐听到了，“云溪，你这个丫环挺有灵气的。有花堪折直须折，我喜欢这句话。丫头，今天我便送你一束吧。”张悦如愿以偿地得到一大束芍药，立刻道谢：“多谢赵小姐。”然后抱着芍药直乐呵。孟云溪取笑：“这丫头，一点小事就能让她乐呵半天，你看她笑得眼睛都快不见了。”赵小姐也笑：“容易满足好，简简单单也是一种幸福。”
　　
　　
                  第十三章
　　“景大哥，你在吗？”从吏部尚书府回来的张悦第一个找的就是景辉。此刻她正抱着一大束芍药花，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敲门。
　　
　　“张悦，你来了啊。”景辉开门，脸色有点不好。
　　
　　“我是来给你送花的，我在花园里见它开的十分漂亮，觉得你也会喜欢的，就给你带了一大束回来。”张悦见他眉间有着忧愁。
　　
　　“谢谢啊。”景辉接过芍药花，从角落旮旯里勉强找出一个破旧的花瓶插上，他的屋子从不放什么花啊草的。
　　
　　“白雪它的身体好点了吗？”张悦蹲在篮子前逗了逗白雪，这只小猫咪连个回应都没有。
　　
　　景辉担心地道：“白雪的越来越疲倦了，经常躺着，一动不动，还是食欲不振，我真怕它的病情会恶化。”
　　
　　“大夫开的药没有效果吗？”张悦问。
　　
　　“吃了以后，拉的更加消瘦了，我就不敢给它继续吃了。”
　　
　　这只小猫咪平时都挺乖的，活动范围就在这个小院子里，没什么机会接触到外界的东西，会不会是平时喂的东西有问题呢？
　　
　　“景大哥，它平时吃的鱼虾是从哪里来的？”张悦觉得食物出问题的几率比较大，毕竟是消化系统的疾病。
　　
　　“有时候是从菜市场上买来的，有时候是我从野外给它抓回来的。院子里的水缸里养着几条我抓过来的小鱼，它都没吃。”景辉对于小猫咪真的是宠到骨子里了，居然还亲自下水给它弄食物。
　　
　　野生的鱼？会不会就是这些鱼有问题呢？
　　
　　张悦向景辉要了几条鱼，打算好好研究一下。
　　
　　“小姐叫你过去。”秀儿通知张悦。张悦只好放下手里的鱼，暂时停止观察。
　　
　　一进屋里，张悦便看到桌子上摆放了很多物品，孟云溪正在摆弄着一个小盒子。
　　
　　孟云溪说道：“刚才爹爹派人给我送来了很多东西，都是些小玩意儿，我瞧着新鲜，便叫你们也来看看，你们若有喜欢的便可以拿去。”孟云溪受下人爱戴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很慷慨，对下人十分大方，平时经常赏赐东西给丫环婢女。
　　
　　千红和万紫兴奋地往桌子上挑东西，作为贴身婢女，她们两个总是有优先选择权。千红挑了一支红色的窜珠簪子，那吊链是用红豆制成的，万紫挑了一只桃木做的镯子，上面刻了很多精致的花纹。
　　
　　轮到张悦和秀儿时，张悦在一堆物品中意外地发现一面放大镜，心情立刻激动起来，这个时代居然有玻璃了。看到张悦拿着放大镜不放，孟云溪问：“这面镜子很奇特，像水晶又不是水晶，也不能用来照。”
　　
　　原来这些东西是几个商人送给礼部侍郎的，听说孟坚还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便特地准备了这些小玩意送给孟小姐。商人嘛，走南闯北的，见的东西就多了，想要弄到这些东西轻而易举。
　　
　　“小姐，我可不可以要这个？”张悦对这个放大镜爱不释手。
　　
　　“只要你喜欢就拿去吧。”孟云溪并不在意这件对张悦来说相当于宝贝的东西。
　　
　　张悦喜滋滋的拿着放大镜，左瞧右看，快乐得不得了。秀儿：“张悦，别人都是拿首饰，你怎么拿了这么个奇怪的镜子？”秀儿拿的是一条手链，女孩子嘛，都是喜欢这些小饰物的。
　　
　　“是啊，张悦还真是与众不同啊，连选的东西都这么奇特。”千红有点看不惯她的笑脸。
　　
　　“镜子也是首饰啊，哪一个女孩子不照镜子呢？你说是吧。”张悦的心思全在那个放大镜上面了，闻言立刻打起精神回答。千红为什么老是针对她呢？
　　
　　不过她的不快在看到手里的放大镜时很快就消失了，太好了，有了这个她就可以观察一下鱼的显微结构了。
　　
　　化身为科研狂人的张悦立刻投入到研究中去了。她仿照当年列文虎克造的第一台显微镜的样子，制作了一台简陋的显微镜，实际上就一个放大镜加一块铜板。
　　
　　先用剪刀把鱼给解剖掉，取了点鱼肌肉制成一小块组织标本，放到她简陋的显微镜下观察。居然观察到了几个椭圆形的东西，张悦有点兴奋。看起来好像是虫卵，不过具体是什么张悦还分不太出来。
　　
　　想了想，张悦挑了点白雪的粪便，滴了几滴生理盐水后，开始需找里面的异物。那个放大镜虽然简陋，但还是挺好用的。张悦看到了一些让她意外但又不惊奇的东西。
　　
　　为了确诊，张悦打算从白雪身上取点标本。
　　
　　虽然景辉没办法理解张悦的想法，但张悦一再保证这样做会找出白雪的病因，于是便同意了她对白雪的采样。毕竟是习武的人，对于血腥的场景忍耐力比别人好。
　　
　　张悦的想法是从白雪的胆囊里取点胆汁出来，怕白雪太痛苦了，便用迷药代替麻药，把白雪迷晕了。把前期的消毒工作准备好以后，便开始十二指肠胆汁引流术，取了一点胆汁出来。昏睡的白雪一点反应都没有。
　　
　　对于张悦不可思议的行为，景辉虽然心里惊讶，但是向来对她的信任并未让他问出口。
　　
　　通过对胆汁的分析，张悦终于找到了她一直想找的东西，只见分离过后的胆汁里有几条在活动的小虫。
　　
　　“这些是什么东西？”那小小的虫体看得景辉毛骨悚然，白雪的身体居然有这种活物。
　　
　　“这是一种寄生虫，专门寄生在动物或人体的肝脏里，引起一系列的消化系统疾病，叫肝吸虫。”张悦解释。
　　
　　“你是说它也会在人体里生长？”景辉实在是不可思议，同时也感到寒毛直立。
　　
　　“嗯，这是一种人畜共患的疾病。”
　　
　　“那白雪体内时怎么长出这种虫子的？”景辉像个好奇宝宝。
　　
　　“肝吸虫的第二中间宿主是淡水鱼类和虾类，一旦生吃感染的鱼类，便很容易得病。”张悦解释。
　　
　　可是对于古人景辉来说，理解起来太困难了，于是张悦只好给他上了一堂肝吸虫的生活史课程，给他灌输了一些寄生虫的基本知识。
　　
　　听完以后，景辉的嘴巴有点合拢不上了，这些太出乎他所认知的范围了。
　　
　　“其实在我们身边一直生活着一些我们肉眼没办法看到的微小生物。”张悦总结。
　　
　　“也就是说如果烧烤不熟的话，吃下去就很容易感染这种小虫子了？”景辉想起自己行走野外的时候，经常捕点野生的鱼虾烤着来吃。这也是武侠小说里行走江湖，风餐露宿的大侠们解决喂饱问题的经常方法。
　　
　　“嗯，只要鱼肉弄熟了就没事。”很多地方有吃生鱼片的习惯，感染的机会就大一点。
　　
　　“我以后再也不乱吃没熟的东西了。”景辉下了决心。
　　
　　既然知道了病因，对症下药就容易多了。白雪逐渐恢复了健康，景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从头到尾，景辉都没问张悦从哪里知道这些，只是从此以后对张悦刮目相看。
　　
　　随着白雪越来越活泼，张悦却越来越沉默，变成了跟生病时白雪一个德行。
　　
　　这个丫头心里有事情，景辉几乎可以肯定，而且是跟人际交往方面有关的。她有时候挺聪明的，有时候看起来又恨不笨，不过人际交往这种事情，是比较复杂。
　　
　　“丫头，你最近有什么心事啊，整天闷闷不乐的？”景辉天生的热心又出来了。
　　
　　“唉，没什么事。”张悦很郁闷，最近千红不是在言语上讽刺她，就是故意给她指派好多事情去做。那些事情本来就不在她的工作范围之内的。如果说刚开始她是为了显示自己在院子里的地位，她还是可以理解的。不过现在一直针对她，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一碗清肠药吗？
　　
　　张悦想不懂，越想越烦恼，于是经常往景辉这边跑，在院子里景辉应该算是她最好的朋友了。
　　
　　“有什么事情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你这个样子，我仿佛看到另外一个白雪了。”景辉幽默道。
　　
　　“我可没生病。”张悦立刻撇清，“就是千红姐她一直针对我，可我真的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情得罪她。我真的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
　　
　　“既然想不出来就不要想了，试着跟她好好相处，千红这个人心眼不坏，只要她感受你的真诚，你们会相处得很好的。”景辉道。
　　
　　“我是真的对她没什么意见的，那要怎么表现我的真诚呢？”张悦抓住景辉，仿佛他是救命稻草。
　　
　　“先放开我，我们府里即将办一个宴会，届时会邀请各位官员参加。其中安排了一个歌舞节目，领舞的人就是千红。”景辉不紧不慢地说。
　　
　　“千红姐她会跳舞？”
　　
　　“千红她从小具有舞蹈天分，每逢府里晚宴演出，她都是压轴出场的。”朝中官员出于一些需要，都会在家里培养一些舞技高超的婢女，以便在宴会上能够演出。千红的天分便被充分利用，派上用场。
　　
　　院子里还真是卧虎藏龙啊。“那我要做些什么呢？”
　　
　　“一个好的演出需要做很多准备的，像排舞啊，舞台设计啊，服装道具什么的，有很多机会让你表现。千红对于这样的机会一向是很重视的，如果你表现的好，你就可以借此机会和她修复关系。”景辉建议道。
　　
　　“嗯，真是好主意。”张悦点点头，她也想做点什么，就是一直找不到什么机会。
　　
　　“景大哥，你这么会知道府里要办宴会呢？最近不是科举考试不是要放榜了吗，老爷应该特别忙才对啊，这么还会有闲情举办宴会呢？”张悦觉得有点奇怪，科举虽然已经结束，后期的阅卷工作却是十分繁忙的。试想一下，全国好几万考试的试卷要在几天之内批阅出来，而且没有现代有电脑阅卷，那是很费神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接到通知负责晚宴那天晚上的巡逻工作所以才知道的。”他是听到一些传闻，不过他只是一个侍卫，不好评论，做好本职工作才是他的本分。
　　
　　“嗯，景大哥，谢谢你，我先回去想想要做点什么。”张悦告辞。
　　
　　
                  第十四章
　　孟老爷将晚宴的排舞工作和当晚的演出全部交给孟云溪负责，归雁楼立刻忙碌起来。
　　
　　舞蹈暂定于《寻梅》，这是有人根据杜莫扬的名作《寻梅》编的歌舞，该舞蹈将音乐演绎成一个书生有心寻梅，意外遇到梅花仙子，惊鸿一瞥的故事。《寻梅》本身就是家喻户晓，沾了杜莫扬的光，结果舞蹈一出，大获成功，深受欢迎。
　　
　　而千红要跳的角色正是故事中的梅花仙子，她纤细的腰肢，轻盈的四肢，能够将梅花仙子的那一股灵动圣洁表达无遗。
　　
　　衣袂翻飞，姿态飞扬，仿佛来自天外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
　　
　　千红正在院子里搭起来的简陋舞台上排练，观看的张悦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对了，仙人出场不都是云雾缭绕，似真似幻，恍如在梦中吗？也许可以加点烟雾，增加舞台效果。
　　
　　张悦越想越觉得可行，便向小姐提出了这个建议。孟云溪听后觉得可行，张悦便自告奋勇地跑到厨房拿了一些黑炭，堆放在舞台后面，开始她的仙境模拟工程。
　　
　　为了方便生火，张悦用布条浸了点油，点燃做引子。很快火便生起来了，炭被灼红以后，熄灭油布，青烟开始袅袅升起。张悦用一把大蒲扇使劲来回挥舞，烟雾很快就弥漫了整个舞台，立刻让千红的舞姿愈发朦胧，如在仙境。孟云溪十分满意这个效果，于是她指派秀儿帮助张悦一起干活。
　　
　　八卦是人的天性，两人一边挥扇子，一边开始聊起八卦来了。
　　
　　“张悦，你知道吗？听说这次宴会老爷还请到了一个大人物。”秀儿八卦兮兮地起头。
　　
　　“这次请到的都是朝中的大臣，哪一个不是大人物啊？”张悦存心不问。
　　
　　果然秀儿忍不住了，急忙道：“这个大人物可不一般，他就是我们宰相大人。”秀儿宣布完，等着张悦的反应。
　　
　　“然后呢？”至于这么激动吗？
　　
　　秀儿叫嚷：“难道能够见到宰相大人还不够让人激动吗？他可是我们大泽百年历史上最有才华的宰相之一。”
　　
　　“都说了是其中之一嘛，如果没有才华哪里还能当宰相是吧？这是最基本的。”
　　
　　“可是他这么年轻就当上宰相，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吧。”秀儿争辩。
　　
　　人家甘罗十二岁就当宰相呢，有比他更年轻的吗？当然秀儿是不知道甘罗是何许人的。
　　
　　“而且，他年纪轻轻就平定了齐王之乱，帮助当时的太子殿下顺利登上皇位，现在深得皇上器重。”秀儿继续宣传他的事迹。
　　
　　“齐王之乱是怎么回事？”张悦对于这个朝代的基本常识还是十分缺乏的。
　　
　　“齐王是先帝的弟弟，一直对皇位存有觊觎之心。等到三年前先帝驾崩的时候，他便起来造反，想要做皇帝。后来经过太子和杜大人合力铲除叛党，终于恢复京城的安定。皇上登基之后，便封立了大功的杜大人为宰相大人。其他一干帮助皇上铲除叛党的人也都得到了加封。”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升的那么快。”如果按照一般的升职途径，顺利的话，到了宰相这个职位至少也得年过半百了。杜莫津比较有眼光，选择了明主。
　　
　　“宰相大人不仅才华出众，而且至今未娶。”秀儿的语气里有无限向往。
　　
　　这个才是重点吧，女人总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也是灰姑娘这个故事这么流行的原因。可是真的能够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人是少之又少，有的话，那也是她自身有出众的地方，才会被王子看上。而且枝头上的凤凰也是不好当的，弄不好的话就不是快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而是一出悲剧了。
　　
　　“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能够入得了宰相大人的眼？”秀儿又开始幻想了。
　　
　　“年纪这么大了，还没娶妻，不会是身体有什么缺陷吧？”张悦开始猜测。
　　
　　“才不是呢，宰相大人是人中之龙，人品和相貌那是众口一词的好，多少大家闺秀想要嫁给他，可他就是看不上。”秀儿愤怒了，举起扇子乱挥，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侮辱她心目中的偶像。
　　
　　“你别激动啊，我这只是猜测，正常人听到这个事情后的正常反应嘛。你想啊，他有权有势，长得又不难看，也不是没有姑娘不愿意嫁给他，那干嘛还不娶妻呢？那肯定是有其他的原因嘛，我只是做了其中一个原因的猜想而已。”
　　
　　“肯定是因为没人可以配得上他。”秀儿无法忍受自己的偶像不完美的猜想。
　　
　　“好吧，好吧，宰相大人就是一朵奇葩，无人能比。”张悦不想起争执。
　　
　　这时，两个人闻到一股焦味，转身一看，原来刚才秀儿过度激动，把火都扇到一边的油布上去了，油布燃出浓烟，已经弥漫了整个舞台，而且更为糟糕的是，布置舞台的布条也起火了。
　　
　　“张悦，你们两个在后台干什么？怎么这么多浓烟？”前台有人在叫嚷，夹杂着咳嗽声音。
　　
　　但是这两个人已经顾不得了，忙着扑火，把布条扯下来，仍在地上死命地踩。古代要是着火了，可没消防队来救火的啊，而且四周都是木结构建筑，火势延伸过去，那可不得了。
　　
　　好不容易扑灭以后，两人狼狈不堪的跌在地上，大口喘气，而两个人不知道的是前台发生了混乱。
　　
　　千红正在专心投入地跳舞，冷不防一阵浓烟飘来，熏得她眼泪鼻涕一起下，咳嗽不已。以为着火的众人挤成一团，四处寻找起火点，可是烟雾太大，视野可见度极低，便推来推去，乱成一团。千红一身华丽的裙子，变成了累赘，既想逃离舞台，又怕裙子弄脏，结果混乱中被人绊倒在地上。
　　
　　等到烟雾散去，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狼狈不堪，有的成了大花脸，有点成了包公脸。尤其是千红，提着裙子，发型凌乱，脸上道道黑印记，完全失去平时的风度。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是一阵哈哈大笑。而千红的脸色一阵黑一阵白。
　　
　　两个罪魁祸首被人揪出来，惴惴不安地立在那里。所幸没造成什么损失，大家也没有受伤，不然的话众怒难犯啊。作为惩罚，这两个人负责打扫整个院子。
　　
　　张悦想讨好千红的愿望落空了，看着千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里射向她的视线如刀子般锋利，她的心一阵颤抖。
　　
　　她又把事情搞砸了。
　　
　　
                  第十五章
　　虽然火被熄灭了，不过秀儿执意要见见宰相大人的热情并未被熄灭。
　　
　　到了晚宴那天，秀儿拉着张悦悄悄往前厅溜去，就跟做贼一样。这两个人因为这个小小的意外，在院子里打扫了整整一周，而且被禁止接近舞台。今天晚上院子里的人都跑到前厅去看热闹了，没人监管的两个小丫头也偷偷去凑热闹。
　　
　　“秀儿，你一定要见那个大人吗？”张悦被拖得有点累，这跟竞走没什么两样的行进速度让她有点吃不消。平时秀儿走路不是都慢吞吞的吗？今天百米飞人附体了？
　　
　　“像我们这种小丫鬟想要见到名人的机会是很少的，现在有机会不把握的人是傻瓜。”秀儿也走得气喘吁吁。
　　
　　抱着同样目的而来的人不在少数，早就把窗户后面为数不多的位置给占满了，围观的婢女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兴奋异常。挤不进去的两个人只好望洋兴叹。
　　
　　“要不我们直接在大门口瞄一眼，然后就溜走？”张悦开始出注意了。大家都挤在窗户底下，大门那边是空的。
　　
　　“你傻呀，那边人进进出出的，要是被发现了就惨了。”秀儿还是不放弃，弯着她的脑袋往里钻，里面被挤出来的人发出不满的声音：“你们两个要看不会早点来占位置吗？你可知道我们待在这等了多久了，凡事要论个先来后到。”周围一片赞同声。
　　
　　被众人嫌弃的两人灰溜溜的遁走。
　　
　　“我真是不甘心，盼了那么久，居然没有机会见到。”秀儿愤愤不平地发着牢骚。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别灰心丧气啦。”张悦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天气有点闷热，风吹过脸颊，带来丝丝热意，扰得人有点烦躁不安。路边的灯笼一闪一闪的，发出微弱的光芒。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出长长地两道黑影。
　　
　　一回到归雁楼，手还没推门，门里面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来，一把抓住张悦的手臂：“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你找了半天了。”说话的人是万紫。
　　
　　“万紫姐，你这样突然冒出来吓死我了。”张悦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
　　
　　“没时间了，快点跟我走。”万紫拖着张悦往前厅疾步行走。接着被两个人先后拖着疾奔，郁闷无比的张悦心里想，这么今天大家都化身为暴走族了？
　　
　　“万紫姐，到底是什么事情啊？你能不能先停下来把事情告诉我们啊？”秀儿一边跑着一边问。
　　
　　万紫刹住脚步：“我长话短说，就是一个伴舞的婢女有事情没办法上场，之前张悦不是有练过这个舞蹈吗？小姐让张悦替补上场。”
　　
　　闻言，张悦的眼睛一亮，对秀儿眨了眨眼，这不是有机会了吗？她开口道：“万紫姐，可不可以让秀儿也到前厅去？她就是想去看看。”
　　
　　秀儿也求道：“万紫姐，我就站在过道的边上看一眼，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求求你了。”
　　
　　“好吧。快走吧，小姐要等急了。”万紫催促道。
　　
　　张悦和秀儿两人对望一眼，这真的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到了前厅后面的隔间，里面参加演出的人都已经整装待出场了。张悦一边换衣服，一边担心道：“小姐，我已经很久没练这个舞蹈了，舞步有点不熟悉了。”本来她也有被选进伴舞团的，后来因为火灾事故被踢出来了。
　　
　　“嗯，到时候你就排在最后面，围成花环的时候，你只要记得上去维持好整体的造型就好。”
　　
　　女人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天不舒服，原来伴舞的那个婢女来例假，痛经，没办法上台表演。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张悦下意识去看千红的脸色，只见她很不屑地“哼”了一声，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抛下一句话：“别再给我出乱子了。”现在是关键时刻，个人恩怨是次要的，先暂时容忍一下她好了，千红心里想。
　　
　　“是，千红姐。”张悦恭敬地回答。
　　
　　一进大厅，张悦的眼睛没被幻花。大厅两边摆满了油灯，下面坐满了达官贵人，大家有说有笑，觥筹交错。没想到孟坚的面子这么大，居然能请到这么多的官员。其实孟坚官虽然不大，却是主管科举考试这一块，每次科举考试都要出多少门生啊。当今皇上喜欢任用年轻的官员，以后这些学子的前途不可限量。
　　
　　主座离得太远了，根本看不清楚。
　　
　　音乐一响起来，大厅立即安静下来，《寻梅》特有的清新冷冽侵入众人的心扉，发昏的脑袋得到片刻的清醒。
　　
　　首先是书生遍寻梅花不着，失望落寞的在雪地里徘徊。舞蹈节奏比较缓慢，表现人物内心的失落。
　　
　　然后是意外碰到一位仙子，书生欣喜若狂。此时千红华丽出场，绚丽的舞姿夺得全场瞩目。
　　
　　多日不练早已生疏的张悦动作显得十分笨拙，她举着梅花手忙脚乱。一会儿上前，一会儿退后，现场的灯光刺得她有点茫然。等众人上前将千红围在中心时，滞后的张悦立刻冲上去高举梅花，总算没破坏造型。
　　
　　最后书生发现原来这是一场梦，梅花仙子隐退。舞蹈结束，掌声雷动，演出的人上前跪了一地。坐在主座上的孟老爷十分满意：“好，好，重重有赏。”
　　
　　位置右边的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孟大人府上歌姬的水平越来越高了，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相爷夸奖了，呵呵。这都是小女一手排练出来的。”孟坚的脸上掩饰不住得意。
　　
　　闻言，张悦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与孟老爷并排坐在主位上的男子身着黑衣，脸色严峻，浑身散发出一种威严，让人心下凌然。这就是让秀儿崇拜不已的宰相大人，气场果然强大。
　　
　　“孟小姐果然有才，孟大人有此掌上明珠，真是有福气。”杜莫津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有点傻气的婢女，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刚刚她手忙脚乱的样子非常滑稽，令他印象深刻。此时，他一定想不到，这个有点傻气的婢女在他以后的生命中将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退场以后，秀儿尖叫：“张悦，我看到了宰相大人了，真的跟传闻一样耶。”激动中的秀儿扯着张悦上下跳窜，小脸通红，眼睛一闪一闪的，如星子般。
　　
　　张悦想起那座上之人给的压迫感，果然是天之骄子，浑身贵气逼人。
　　
　　秀儿还要继续欣赏她的偶像，按她的话来说是不看白不看，张悦只好自己回去休息，舞台上跑上跑下的也挺累的，尤其是这几天打扫院子，积攒下来的疲劳让她有点吃不消。
　　
　　别以为归雁楼就是一座小姐的绣楼，孟老爷宠爱女儿，造的面积很大，平时都是几个下人分工打扫各个板块，现在一下子全摊在两个人身上。而且这些惩罚是额外的，张悦还要做自己日常的工作。她到现在都在懊恼，自己脑袋发昏了，出什么鬼主意啊，还害自己被惩罚。
　　
　　说实在啊，今天的归雁楼有点奇怪，就算婢女都跑到前厅去凑热闹了，那老妈子总应该在吧。现在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也不知道那些老妈子都到哪里去了？
　　
　　前厅隐隐传来人声，显得归雁楼愈发冷清。
　　
　　热闹是她们的，而我什么都没有。不期然想起这句话，是的，她什么都没有。
　　
　　她一直在努力适应这个世界，却总是格格不入，就像《城堡》里的那个一心想进入城堡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可怜虫。又或者自己潜意识里，其实拒绝真正融入这个社会？
　　
　　张悦从未料到，这一夜竟然成为她的人生转折点，她的生活从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以至于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总是在想，上天既然要安排她和他相遇，为什么要用这么惨烈的方式，让她刻苦铭心地记住？
　　
　　
作者有话要说：先放着，以后有空再回来修改。 
                  第十六章
　　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声，张悦跑出去开门：“小姐，你回来了。”
　　
　　“嗯。”孟云溪看起来十分疲劳，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倦意，还有一丝忧愁。她是个极为内敛的人，就算是罗均走的那天，她也没在下人面前露出什么情绪，只是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
　　
　　今天她遇到什么事情了？这么反常。
　　
　　“张悦，你去厨房给我倒杯热茶，这里的茶水都凉了。”孟云溪看起来十分怪异。
　　
　　张悦不敢过问，依言退出房间。走在小路上，隐约可以听见大厅热闹的声音。
　　
　　而此时大厅里，却是一片奢靡景象。有些喝了不少酒的官员已经对旁边的美貌丫环上下其手了，而那些经过特意挑选的服侍丫环不敢挣扎，在晚宴开始之前她们就被交代过不可以得罪这些大官，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不许反抗。
　　
　　孟坚一个劲地劝杜莫津喝酒，看着他一杯一杯灌下去，他的眼里有着得意和算计。
　　
　　终于，杜莫津不胜酒力，醉倒在桌子上。
　　
　　“相爷喝醉了，千红万紫快点扶他去厢房休息。”孟坚指挥着丫环，脸上得意洋洋，这瓶千方百计弄过来的陈年老窖效果还真是不错。千红万紫会意，扶着酒醉的杜莫津往归雁楼走去。到了一个精致的房间，千红和万紫把杜相小心地放在了绣床上。
　　
　　“相爷，请您在这里先休息一会。”说完两个人就轻轻地退了出去。
　　
　　外面孟云溪焦急地走来走去，见千红和万紫出来，立刻上前询问。
　　
　　千红回答：“小姐，丞相大人已经在房中了，他喝醉了，正躺着休息呢。”
　　
　　“我该怎么办，这种事情我怎么做得出来，可是爹爹又。。。。。。”孟云溪十分苦恼。
　　
　　万紫劝道：“小姐，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如果你不肯，功亏一篑，老爷肯定会非常生气的。而且如果成功了，你以后就会是宰相夫人。”
　　
　　宰相夫人？如果有那么容易就能够当上，现在躺在里面的这个人也不会到现在还单身。有些人总是要高估自己的实力，而小看他人，从而犯下愚不可及的错误。就例如她爹爹，自以为可以设计像杜莫津这样的人物。
　　
　　终于孟云溪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推开房门。
　　
　　“小姐，我们两个就在外面候着，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喊我们一声。”
　　
　　孟云溪怀着紧张的心情轻轻地靠近床边，仔细打量着床上躺着的男子。剑眉薄唇，五官刚毅，浑身散发出一股冷冽的气息。这个男子让人敬畏的不仅是他的位高权重，还有他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
　　
　　想起那日爹爹对自己说话的情景。
　　
　　孟坚一脸忧色地看着孟云溪，一开口就是：“云溪，爹爹遇到大麻烦了，如果处理不好，就会丢掉头上的乌纱帽。”
　　
　　“爹，你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孟云溪担心地问。
　　
　　“唉，都怪爹不好，爹一时鬼迷心窍做了糊涂事。你还记得前些日子我给你送的那些小玩意儿吗？”
　　
　　“记得，那些都是些很精巧的东西。”
　　
　　“其实，那些东西是一些考生的家长送过来的部分礼物。”孟坚解释。
　　
　　“爹，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孟云溪有不好的预感。
　　
　　“爹一时鬼迷心窍，收了人家好多东西和好处，就把试题泄露给了那几个人。”孟坚终于说出实情。
　　
　　“爹，你这么做这种事情呢？这可是犯了很严重的律法啊。”孟云溪惊呼。
　　
　　“现在这件事情不慎走漏出去，已经有人把这件事情捅到刑部了，幸亏被罗均压制下来。”给了那些一直想要他下台的人一个绝佳的机会，自己真蠢啊。
　　
　　“那现在要这么办？”孟云溪担心极了。
　　
　　“我的乖女儿，爹现在就全靠你了。”
　　
　　而孟坚所谓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女儿给当朝宰相献身，到时候如果杜莫津不承认，他就到皇帝那里去申述。一旦跟杜家扯上姻亲关系，还怕那些想暗地里使绊的人吗？孟坚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爹，你这样让我这么办呢？孟云溪不禁想起了远在他乡的罗均。如果这个时候他就在自己身边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解决自己目前的困境。可惜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表达他想娶她的意思。他总是若即若离，每当自己以为他在靠近，他实际上在远离，让自己猜不透。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团是几时。
　　
　　一边是家庭的兴衰荣辱，一边是自己的心中所爱。她的思想在做激烈的争斗，一想到疼爱自己的爹爹就要乌纱帽不保，而且还可能有牢狱之灾，她的天平就倾斜了。
　　
　　孟云溪伸出纤纤玉手，试着给他宽衣解带，手刚碰到衣角，便被一股大力抓住。她大吃一惊，抬头一看，发现杜莫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睛，正锐利地盯着她。
　　
　　“孟小姐这是在干什么？”杜莫津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威严。
　　
　　“我，我。。。。。”由于心虚，由于羞愧，孟云溪居然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杜莫津打量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孟云溪，只觉得心头有火烧起，暗呼糟糕，孟坚那老家伙居然敢给他下药。他眯起眼睛：“这么晚了，孤男寡女待一个房间传出去对孟小姐名声不好，孟小姐若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在那威严的目光注射下，孟云溪直觉得头皮发麻，心知今天晚上的计划是泡汤了，如果爹爹知道了原因应该不会太责怪她，悄悄松了一口气，视线投到桌上的酒壶，她不禁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关心道：“你，没事吧？”
　　
　　杜莫津觉得心头的火越来越旺，瞪大双眼，大声吼道：“出去！”手臂抓住床栏，手背青筋暴起，眼睛泛红，额头冒汗，呼吸越发急促，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孟云溪吓坏了，跌跌撞撞往屋外跑，到了门口，千红万紫迎了上来，“小姐，你没事吧。”孟云溪呼了口气，发现手心都是汗，“万紫，你扶我去沁兰阁。千红，你去前厅告诉我爹杜相醒了。。。。。。”
　　
　　张悦端了一杯热茶再度回到归雁楼。路上看到千红匆匆而来，连忙问：“千红姐，你这么匆忙上哪儿去啊？”千红的脸色有点不自在：“我有事情要去前厅，你给小姐端茶？”“嗯，小姐刚才吩咐我的。”张悦老实地回答。
　　
　　千红有点犹豫，想起刚才在房中发生的事情，神色古怪：“小姐她不在。。。。。。”突然日前的情景一幕幕在脑海里浮起，心下一转，“你快点送茶过去吧，小姐可能等急了。”千红说完，立刻就往前面走了，好像后面有什么怪兽在追她一样。
　　
　　“奇怪，今天大家怎么都怪怪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张悦十分不解，沿着小路往楼中走去。
　　
　　归雁楼中静悄悄的，平时丫环老妈子走动的身影全都没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心底浮起，张悦莫名地觉得有点怕。
　　
　　“这是小姐住的地方，自己都在这里待了一年了，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怕什么呀。”
　　
　　张悦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可能是今天大家奇怪的样子影响了她吧。放下心来，敲了敲门：“小姐，我给你送茶来了。”半天没有回应，伸手推了推门，发现门没关，于是走了进去。
　　
　　屋里也是静悄悄的，桌上的东西有点凌乱，纱帐垂在地上皱巴巴的，床上似乎有喘气声。张悦一惊，不会是小姐出事了吧，快速走到床前：“小姐，你没事吧？”帐子撩到一半，猛然看到一双腥红的眼睛在盯着她，幽深的目光中有火花在闪耀，就如猛兽看到猎物时发出的嗜血光芒。
　　
　　张悦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起来，想逃开，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顷刻间天地旋转，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楼外，千红双手握紧，银牙紧咬。听着屋里传出的阵阵惨叫声，夹杂着十分痛苦的呻吟声，身体微微颤抖。张悦，你别怪我，都是因为你，自从你来了以后，景辉的眼光都放在了你身上。千红想起景辉温和对着张悦微笑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那是自己盼了多少年的关注，现在居然被一个才来没多久的小丫头给抢走了。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所以张悦你别怪我，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千红压下心里的那一丝愧疚，捂住耳朵，转身向外跑出去。
　　
　　“嘭！”千红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抬眼一看，是景辉，蓦然心慌起来。
　　
　　景辉笑了笑：“千红，怎么冒冒失失的，没撞到吧？”
　　
　　“没有，没有，我没事。”千红不敢抬头看景辉。
　　
　　“你怎么一直低着头，不会真的撞疼了在哭吧，让我看看。”
　　
　　景辉伸手想去抬千红的下巴，千红立刻躲开了：“我没事的，真的。”
　　
　　千红抬起头，看到了景辉眼里充满的关心，目光不由的痴了。
　　
　　“哦，那就好。你有没有看到张悦那个丫头？我今天有半天没看到她了，不知道又跑哪儿去偷懒了。”
　　
　　听到景辉又提起张悦，千红的心又刺痛了一下，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张悦，明明我跟你相处的时间比较长，难道我对你的感情你都看不到吗？
　　
　　心里越发恨起了张悦，打定了主意：“晚上演出之后我就没看到她，小姐还有事情要我做，我先走了。”然后匆匆忙忙地逃开了。
　　
　　“千红今天怎么了？”景辉满头疑问。
　　
　　如果这时候千红有回头看一眼的话，就会发现景辉看她背影的眼睛充满爱意。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不虐，而且我也不会写虐的文。 
                  第十七章
　　“张悦，你。。。。。。”景辉盯着张悦，话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眼里含着浓浓的心疼和怜惜。
　　
　　站在景辉面前的张悦，衣服凌乱，发髻散落，眼睛红肿，脸颊上泪痕点点，贴着发丝，嘴唇肿胀有出血点，脖子以及露出的手臂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瘀痕斑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景大哥。”一出口，是破碎的嗓子，哑得刺耳，可以想象她当时有多么声嘶力竭地哭喊挣扎。
　　
　　“张悦，我。。。。。。”安慰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无论怎么说都无法弥补已经造成的伤害。
　　
　　“景大哥，我很累，可不可以先去休息一下？”嘶哑的喉咙艰难地挤出几句话，仿佛压抑着极大地苦楚，一句一句敲击着景辉的心。她走得极不平稳，踉踉跄跄，虚弱地随时可能倒地。
　　
　　景辉想伸手去扶她，她立刻躲开了，身子缩成一团，拒绝他的碰触。那紧张害怕的防护，以及她眼里的警惕和恐惧，让景辉伸出的手顿在空中，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移动，进入屋子，消失在门后。
　　
　　已经听说的秀儿，一看到张悦那幅凄惨的模样，眼眶立刻就红了。她一把抱住张悦，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张悦，你疼不疼，疼不疼？”
　　
　　疼不疼？有人在问她疼不疼。真的不疼的，她的大脑拒绝任何上传的信息，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任何一部分了。她就这么直直地站在那里，任秀儿搂着她，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身处何地。
　　
　　温热的眼泪点点浸湿她的后背，热度悄悄侵入她的身体，麻木的身体仿佛苏醒过来，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痛苦瞬间淹没了她，心脏一阵紧缩，她忍不住颤栗起来。
　　
　　察觉她的异样，秀儿赶紧问：“张悦，你这么了？哪里难受了？快点告诉我。”
　　
　　“我冷，冷。。。。。。”张悦的牙关紧闭，身体一直在不自主的颤抖，手心里却一直在出汗。 
　　
　　秀儿扶着她躺到床上去，用被子裹紧她。
　　
　　她双手紧紧抱着身体，身体蜷缩成一团，以抵抗从脚底传上来的阵阵寒意。
　　
　　“不要害怕，我在旁边陪着你。”秀儿搬了把凳子坐在床前。
　　
　　延迟性心因性反应又称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指受到严重而剧烈的精神打击（如经历恐怖场面、恶性|交通事件、残酷战争、凶杀场面或被强|暴等）而引起的延迟出现或长期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一般在遭受打击后数周至数月发病。其主要表现为：一、反复重现创伤性体验，做恶梦，易触景生情而更加痛苦；二、易出现惊恐反应，如心慌，出汗，易惊醒，不敢看电视电影，不与周围人接触等。
　　
　　遭受身心重创的张悦一直睡不好，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令她恐惧的场面，然后立刻惊醒，浑身大汗淋漓。一个人半夜呆坐在床上，经常分不清到底是在哪里，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一场梦，演的都是假的。秀儿常常会被她惊醒，然后干脆跑过来跟她一起睡觉。
　　
　　期间小姐来看过她，一直重复着：“这是我的过错，你承受了我应该承受的那份痛苦，我对不起你。”
　　
　　她听着迷迷糊糊的，信息一直传不到大脑，零碎的片段凑不出一句完整的意思。
　　
　　半睡半醒之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外面吵架，仔细辨认声音，是景辉和千红。
　　
　　“千红，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呢？”景辉已经知道全部的事实，正在质问千红。
　　
　　“这又不关我的事，老爷安排好的事情，谁知道张悦就那么倒霉碰上了。”千红一点也不松口。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提醒她一下，如果你告诉她小姐已经去沁兰阁了，她也不会去送茶。”
　　
　　“我没有义务提醒她什么，这都是她自找的。”
　　
　　“你为什么老是针对她？她一直安安分分的，从来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你为什么老是帮助她？她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语气有着埋怨。
　　
　　“我帮助她只是因为我同情她，她是个身世可怜的人。”
　　
　　“院子里也有其他身世可怜的丫环，怎么不见你这么关注她们？说实话，你看上她了吧？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看上的她的，一个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土包子，不知道费了什么心机，获得小姐的宠爱。”
　　
　　“你真是不可理喻，莫名其妙。”
　　
　　“被我说中了吧，你就是因为喜欢她才对她那么好的，她到底有什么好？她心机那么深沉，你小心被她单纯的外表给欺骗了。”
　　
　　“我。。。。。。”沉默了一阵后，低沉的声音响起，“你知道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爹被山贼杀死，是我娘抚养我长大的。我一直追问我娘，我爹到哪里去了，我娘总说我爹到远方去了。我就问我娘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娘总是不肯说他的归期。长大后，我知道了真相，便发奋学武，希望有一天能找到那群山贼为我爹报仇。后来我得知那群山贼已经被官府剿灭了，于是我感到异常失落，生活失去了目标。
　　
　　我娘说是因为我长期有着报仇的执念，忽略了生活中的那些美好的事情，以至于一直过得不快乐。她告诉我让自己快乐是一种美德，让别人快乐是一种功德。如果我想让自己快乐起来，可以学着去帮助别人，从帮助别人中获取快乐。这些年我照着她的话去做，生活变得比我想象中美好。”
　　
　　“我帮助张悦，是因为她跟我一样，失去了爹。失去亲人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一开始我看她一直闷闷不乐，便想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帮她，希望她能摆脱失去亲人的痛苦。慢慢的我发现她是一个非常单纯又奇特的女孩子，而且富有爱心。白雪病了，她一直很担心，还帮忙找出白雪的病因。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人。”
　　
　　“可是，你跟她相处的那么好，会让人误会的。院子里至少有一半的人认为你喜欢她，所以我才会误会的。”
　　
　　“我真的没想到会引起这样的误会，我只是单纯地想帮她而已。”
　　
　　“你那么宠爱那只猫咪，以前都不许别人碰它一下，现在你却允许她很白雪那么亲密。”
　　
　　“你忘记了白雪是怎么来的吗？”
　　
　　“什么？”
　　
　　“还记得有一年元宵节，我们一起去逛街，在街角处有一只被人丢弃的小猫咪，你说它很可怜，于是把它带回了府里。后来，你越来越忙，忙着伺候小姐，忙着排练歌舞，忙着指使其婢女做事，逐渐忘记了那只小猫。可怜的小猫被饿得皮包骨头，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就把它抱过来养到现在。可笑的是，后来你还问我从哪里抱来的小猫咪这么可爱，还给它做了一个漂亮的花篮子做窝。”
　　
　　“我一直就站在这里，只要你能回一下头就能看到我。可是你总有很多的事情要忙，我总是被排在次要的位置，只有当你稍微空闲的时候，才过来光顾一下。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把心思寄托在白雪身上，只有它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可以专注地听我讲话，分享我的喜怒哀乐。可是有一天，连它也生病了，生了一种连大夫都素手无策的病，看着它一天天消瘦下去，我比它还难受。更让我难受的是，我觉得你在逐渐远离我，我快要失去你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有点抽噎的语气。
　　
　　“你变得不像我认识的你了，当我得知事情的真相时，我是多么震惊吗？那个一向善良得看到一只弃猫都会心生怜悯的千红，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被嫉妒冲昏头脑了，我只是害怕你会喜欢上她，我怕会失去你。真的对不起。。。。。。”千红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别哭啊。”交谈声停止了，只隐约传来一点哭泣的声音。
　　
　　听完这些以后，张悦的眼泪就留下来了，原来自己一直是个傻瓜，一心想要和她们搞好关系，哪里知道人家根本看不起她。她们从来没有把她当做一个朋友，从来都是将她拒绝在外，原来自己从来没有被人真正接受过。她用力地擦掉眼泪，然而眼泪却大滴大滴滚落下来，无法止住。
　　
　　我并不想要哭的，真的不想哭的。这只是一种应激反应，受到一点应激原刺激时会有的正常反应。我一点都不难过，没有什么值得我难过的，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被接受是正常的。张悦拼命地按住自己的嘴巴，把哽咽声堵在喉咙里，生怕惊动外面的人。
　　
　　“千红，你对我说不起没有用，你要去对张悦说。”门外又传来了景辉的声音。
　　
　　“她会原谅我吗？”千红的声音带着怯意与不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去向她道歉是一件事情，她愿不原谅你是另外的一件事情。做错了事就应该去请求原谅，如果不被原谅，就去努力弥补获得原谅。”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张悦赶紧翻了个身，背朝外装睡，一只手还在捂着嘴巴，被子却滑了下去。
　　
　　“张悦，你醒着吗？”景辉问。
　　
　　她没有办法回答，一出声就会泄露她的秘密的。而且她也不想面对千红，一看到千红就会提醒她自己所做的努力都是白费的，像个傻子一样。
　　
　　景辉试着唤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看到被子掉下来，便拉了上来，一触手，温润潮湿。再看看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伤害恐怕再难弥补了。
　　
　　有些伤害就像是一颗钉子，一旦钉在了墙上，就算拔下来也会留下疤痕的。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的情节会比较狗血，不过这是早就构思好的，硬着头皮往下写吧。又要出现一只寄生虫了，大家请期待，呵呵。 
                  第十八章
　　“你们知道吗？那个张悦啊，她已经被那个那个了。”一个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女人一旦失去了名节怎么活下去啊。要是我的话早就活不下去了。”另外一个高亢点的声音很不以为然。
　　
　　“她以后要这么嫁人啊？估计没有男人会娶她吧。”又有一个八卦的声音加入。
　　
　　“还不如出家当尼姑算了，不过尼姑庵会收一个这么放荡的女人吗？一进去还不得把小尼姑都给带坏了，哈哈。”更加尖刻的声音。
　　
　　聚集的人群中发出一阵笑声。
　　
　　“你们在那里说什么？快点给我去干活。”万紫一声令下，众人作鸟兽散。
　　
　　躲在走廊后面张悦漠然回身，继续往前走，眼眶却已经红了。像这样的流言她已经听了很多，虽然大家表面上对她表达同情，私底下却在悄悄议论，内容十分不堪。流言比利器还要锋利，能杀人于无形当中。
　　
　　心灰意冷的张悦主动请缨去管理旧物，放旧物的屋子位于归雁楼的一个偏僻角落，平时很少有人去，那里只住着一个老妈子。张悦搬过去的时候，大家都冷眼旁观，除了秀儿依依不舍。
　　
　　老妈子叫刘婶，已经在府里待了很多年了。对于张悦的事情也有耳闻，但不置一词，并未对她另眼相看，不冷不热，这让张悦松了一口气。最近刘婶的儿子和儿媳到外地去做生意，把孩子留给刘婶暂时带一下。
　　
　　那个孩子六岁，平时也挺乖巧可爱的，一到晚上就反复哭吵，睡不安宁。连带着刘婶也睡眠不足，精神疲劳，搞得心力憔悴。张悦本来就挺喜欢小孩子的，加上想跟刘婶搞好人际关系，便自动要求帮她看孩子，反正在这里也没那么多事情可以做。
　　
　　刘婶自然欣喜万分，对张悦的态度立刻好了很多。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张悦开始跟小鬼头交谈。
　　
　　那小孩乖巧地回答：“我叫阿宝。”
　　
　　“阿宝，你好，我叫张悦，你可以叫我张姐姐。”张悦露出和善的表情。
　　
　　“你会陪我玩吗？”阿宝天真地问。
　　
　　“你想玩什么游戏？”
　　
　　阿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我想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我做猫，你来做老鼠好不好？”
　　
　　“为什么你不做老鼠？”张悦问他。
　　
　　“因为老鼠太丑了。”阿宝一脸嫌弃的表情，小嘴嘟起来特别可爱。
　　
　　“那你还让我来当老鼠！”闻言，张悦一脸黑线。结果，作为老鼠的张悦被阿宝追得四处乱跑。小孩子精力是十分旺盛的，长期没锻炼的张悦跑得气喘吁吁，腰都直不起来。
　　
　　直到刘婶回来，阿宝才乖乖去洗澡睡觉。这个孩子这段时间都没有人陪他玩，特别不愿意和张悦告别，拉着张悦的手不放。正好空屋子还没收拾出来，张悦便跟阿宝同一个屋子睡觉。刘婶也乐得让张悦照顾孩子，让自己睡个好觉。
　　
　　阿宝非常兴奋，一直拉着张悦叽叽喳喳讲个不停，为了让他安静起来，张悦只好开始给他讲童话故事哄他睡觉。
　　
　　乡下真是非常美丽。这正是夏天！小麦是金黄的，燕麦是绿油油的。。。。。。最后这只大蛋裂开了。“噼！噼！”新生的这个小家伙叫着向外面爬。他是又大又丑。鸭妈妈把他瞧了一眼。“这个小鸭子大得怕人，”她说，“别的没有一个像他；但是他一点也不像小吐绶鸡！好吧，我们马上就来试试看吧。他得到水里去，我踢也要把他踢下水去。”。。。。。。不过从蛋壳里爬出的那只小鸭太丑了，到处挨打，被排挤，被讥笑，不仅在鸭群中是这样，连在鸡群中也是这样。。。。。。他感到非常难为情。他把头藏到翅膀里面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感到太幸福了，但他一点也不骄傲，因为一颗好的心是永远不会骄傲的。他想他曾经怎样被人迫害和讥笑过，而他现在却听到大家说他是美丽的鸟中最美丽的一只鸟儿。紫丁香在他面前把枝条垂到水里去。太阳照得很温暖，很愉快。他扇动翅膀，伸直细长的颈项，从内心里发出一个快乐的声音：
　　
　　“当我还是一只丑小鸭的时候，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的幸福！”
　　
　　等阿宝终于沉睡之后，张悦也差不多累瘫了，小孩子绝对比大人难伺候。
　　
　　到了半夜，阿宝身子扭来扭去，开始哭闹起来，把张悦惊醒了。好不容易把他再度哄睡着之后，阿宝又开始磨牙，“咯咯咯”的声音在屋子里特别清楚。听着这一声声的磨牙声，张悦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开始思考，磨牙一般有时候是因为心里压力过大或者是肠道寄生虫感染。阿宝是个小孩，当然不会是前者，会不会是因为蛔虫什么的感染呢？
　　
　　蛔虫是一种最常见的人体消化道寄生虫，呈世界性分布，广为人们熟知。蛔虫的成虫主要寄生在人体的小肠，夺取营养，也可引起肠梗阻、肠扭结、肠穿孔、胆道感染和阻塞以及阑尾炎等急腹症，甚至还可钻入肝、侵入其他部位引起严重的异位损害。
　　
　　阿宝会不会是蛔虫感染呢？
　　
　　蛔虫病诊断一般是通过查粪便中的虫卵或者虫体。第二天，行动派的张悦取了点阿宝的粪便做涂片镜检。经过一番寻找，并未找到她假设中的虫体或者虫卵。一张涂片的检出率为80%，3张可达95%。不死心的张悦又做了好几张涂片，还是没找出虫卵。
　　
　　被这个问题困惑的张悦开始观察起阿宝，只见阿宝一直用手去挠屁股，然后又直接用手拿东西吃，见此情景，张悦立刻制止，拉着他去洗手。没过多久，阿宝又用手去抓屁股，好像那里一直很痒。
　　
　　会不会是蛲虫感染呢？蛲虫也是肠道寄生虫之一，主要寄生在结肠及回肠下段。当宿主睡眠、gangmen括约肌松弛时，雌虫向下移行到gangmen外，产卵于gangmen周围。雌虫在gang周的蠕动刺激，使gangmen周围发痒，当患儿用手搔痒时，感染期虫卵污染手指，经gangmen到手再到口的方式形成自身感染；虫卵也可以散落在衣服、被褥、玩具、食物上，经口或空气吸入等方式使他人感染。长期的反复感染，会影响儿童的身体健康。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张悦决定要守株待兔。等阿宝睡着以后，张悦便一直在等，等蛲虫爬出gangmen活动产卵。一直熬到午夜，困得不行的张悦几乎睡过去了，只好努力拍拍自己的脸，保持清醒。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睡眼朦胧的张悦终于等到了激动人心的一刻，她一下子跳起来，拿起准备好的镊子和平皿，仔细地盯着阿宝gangmen周围，只见一只白色的线头样小虫从gangmen爬出来，四处游走。蛲虫出来产卵了，激动不已的张悦立刻小心翼翼地夹住小虫子，放在平皿中，平皿中已经放了自己配置的75%的酒精。
　　
　　三更半夜处于兴奋状态的张悦，立刻拿出她宝贝的显微镜，开始观察起来。蛲虫的学名叫蠕形住肠线虫，是儿童常见的寄生虫病。成虫细小，乳白色，呈线头样，有头翼和咽管球。果然是蛲虫感染，张悦为自己的发现兴奋不已。
　　
　　听着阿宝的磨牙声，张悦思索着明天要把被褥、衣服、玩具什么的拿出去清洗消毒一下。而且自己和刘婶跟阿宝接触频繁，属于易感人群，也有机会感染蛲虫，可能要一起治疗。
　　
　　第二天，当张悦说出阿宝是寄生虫感染时，刘婶难以置信，认为张悦在说胡话。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话，张悦要求刘婶跟她一起熬夜观察，刘婶惊疑不定地答应了。阿宝是她最宝贝的孙子，从小当做心头肉来养着，对于孙子的病情，她还是十分在意的。
　　
　　到了晚上，当刘婶看到白色线头样的小虫子活动时，脸上出现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张悦的表情更是惊异。事实面前，刘婶被说服了，积极配合张悦治疗。两人还把阿宝睡过的被子，穿过的衣服，还有平时用的一些东西，全部清洗一遍，由于条件限制只能用开水蒸汽杀死虫卵。
　　
　　张悦还努力培养阿宝养成饭前便后洗手的习惯，不吸吮手指头，让刘婶给他勤剪指甲。因为有时候，不仅仅是蛲虫卵，还有很多病菌都可以藏在指甲里。一个多月后恢复健康的阿宝，晚上睡觉时安静多了，张悦总算能够睡个好觉了。
　　
　　等到阿宝的父母回来要接阿宝回家时，张悦已经跟他建立良好的友谊关系。
　　
　　阿宝依依不舍扯着张悦的衣服，小嘴嘟着：“张姐姐，你还会给我讲丑小鸭的故事吗？我很喜欢这只小鸭子，我觉得它一点都不丑。”阿宝的手里还捏着一张卡通版丑小鸭。那是张悦拗不过阿宝强烈想见丑小鸭的愿望给他画的。
　　
　　“阿宝乖，以后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给你讲更有趣的故事。”张悦摸摸阿宝的头发。
　　
　　两人拉钩之后，阿宝才依依不舍地跟他父母回家去。
　　
　　刘婶看着这个情景，露出笑容说：“张悦，你跟阿宝相处得很好，看来你很有小孩子缘。”
　　
　　“阿宝太可爱了，很讨人喜欢。”每个孩子都是天使。
　　
　　后来，阿宝的父母听说了张悦帮助阿宝恢复健康的事情之后，亲自送了礼物表示感激，都是一些食物之类的东西，其中还包括一条鲜活的鲤鱼。每天吃青菜萝卜的张悦早就腻了，一看到鲤鱼就眼睛发亮。为了改善两人的伙食，刘婶当晚就下厨把鲤鱼给红烧了。
　　
　　香喷喷的红烧鲤鱼端上来，一股鱼腥味迎面袭来，张悦一阵恶心，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刘婶热情地招呼张悦吃饭，还给她夹了一筷子的鱼肉，张悦胃汹涌得更加难受。怎么跟晕车一样，难道自己吃坏肚子了？仔细想想自己最近都是青菜萝卜，菜谱清淡无比，一点油水都没有。鱼腥味仍然考验着张悦的忍耐力，她终于忍不住跑到外面去吐了。
　　
　　把胃里所有的东西倒空以后，张悦虚脱地靠在柱子上。刘婶递了条湿巾过来，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吃坏肚子了。一闻到鱼腥味，就忍不住想吐。”张悦不好意思，辜负人家的一顿美餐招待了。
　　
　　接下来的几天，张悦吃什么吐什么，经常是刚吃完饭就吐出来，食欲不振，疲劳乏力，张悦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一直旁观的刘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刘婶，你想说什么？” 张悦虚弱地问刘婶，她一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你例假多久没来了？”刘婶一出口就是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张悦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大概有一个半月了。”从那件事情以后自己一直处于应激状态，高CRH会导致月经紊乱，所以她也没在意，以为过一阵子就会恢复。难道。。。。。。
　　
　　“你这个症状跟怀孕很像，我当年怀了孩子的时候也是吐得这么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去。”刘婶语不惊人死不休。
　　
　　怀孕？这个词就像是一道闪电击中张悦的身体，她顿时呆若木鸡。开玩笑，这怎么可能？她现在的身体才多大年纪啊？搁现代那就是一未成年少女。就算是她真实的年龄也是未到法定结婚年龄的。她激烈地反对这个恐怖的想法。
　　
　　而且就一个晚上，中奖的概率没这么大吧？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定是吃坏肚子了才会这么恶心想吐。张悦自我安慰道，强压下从心里不断升上来的恐惧感。
　　
　　战战兢兢提心吊胆过了半个月，恶心呕吐的症状还没消失，而且一直想吃酸的，最可怕的是例假一直没来，张悦的心灰暗了，绝望了。勉强接受自己可能怀孕的事实，她六神无主，一片恐慌。先不说未婚怀孕会被众人的口水淹没，就她现在的经济水平只够养活自己和张大娘，根本无法再养活另外冒出来的人口了。而且一旦被孟府知道这件事，她恐怕又会成为下岗工人，养活自己都成了问题。
　　
　　是生产还是流产？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张悦试探着向刘婶询问哪里可以买到药品，刘婶听完一脸严肃地告诉她，因为大泽的人口较少，生育困难，因此大家对子嗣十分看重。官府规定药店不能向百姓出售非法药品，要是被查到了，便要吊销资格，药店老板也会被抓去坐牢。比起对未婚怀孕的道德谴责，故意流产几乎等同于谋杀，要受到官府的惩罚。
　　
　　听完以后，张悦目瞪口呆，立刻打消买药的念头。她一直坐立不安，一想到肚子里多了一个生命，就浑身僵直不敢动。经过两个月那颗受精卵已经发育成人形了吧，张悦看过八周的胎儿照片，那么小，那么神奇，是造物者给予的最美好的礼物，如果化成血水流出来，那个场景她简直不敢想象。她把头往桌面上不停地撞，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天哪，到底应该怎么办？这真的是一个天大的玩笑，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东西？
　　
　　张悦揪住衣服使劲扭成一团，碰到肚子后忽然又僵住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怀孕的概率是非常非常小的，但是也是有可能是吧。 
                  第十九章
　　最近京城又有一个热门的话题，那就是大画家周广洋又出新作了，画名为《海棠春睡图》，内容为一个少女在海棠花下睡觉的情景。
　　
　　这幅画立即掀起了一股讨论的热潮，大家都在议论纷纷，画中的那个少女会是谁呢？有的猜测那名女子是他的新欢，有小道消息说大画家跟他的夫人关系不是很好，经常不回家。也有的猜测说是画家的梦中情人，根本不存在，是虚构出来的人物。也有人根据理智的分析，那画里的女孩看年纪才十六七岁，可能是画家不经意看到，激发灵感，从而艺术加工出来。
　　
　　最后，有个曾经参加过赏花大会的人宣布自己认识画上的女孩，那个女孩公然对王添公子的诗作表示不屑，而王公子并未反驳，两人关系似乎不错。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的热情又被激发，进入新一轮的热烈讨论。
　　
　　这个女孩跟王添公子到底有什么神秘的关系呢？作为材料，王添的那首《海棠美人》又被拿出来反复咀嚼，会不会诗里的那个美人跟画里的美人是同一个人呢？浓浓的八卦氛围弥漫在京城各大酒楼茶馆。
　　
　　文人特地举办了一个茶会，邀请京城名流，专门欣赏那幅名画，孟坚也在受邀之列。画上的女孩赫然是那个计划外的婢女！
　　
　　回到府里的孟坚，心思流转，叫人把张悦找到眼前。被指名去前厅的张悦心里搞不清孟老爷见她何事，难道他要辞掉她？心里忐忑不安地跪在地上，听孟老爷发落。
　　
　　“你先起来吧。”
　　
　　张悦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手扶着肚子，最近她一直避免大幅度的动作，深怕惊到那个未知的生命。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引起了孟老爷的注意，他的眼光落在了那只护着肚子的手后面。
　　
　　“你认识画师周广洋？”孟老爷开始发问。
　　
　　“奴婢跟周大师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认识。”没想到是问这个问题。
　　
　　“那你跟王添公子认识吗？”
　　
　　“只是见过面而已，奴婢只是普通女子，根本没机会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嗯。”孟老爷一直盯着她，眼里闪过几抹思绪。打发了张悦之后，孟坚又找来了刘婶和大夫，证实了自己的怀疑。念头一转，他心里又打起了算盘。
　　
　　第二天下早朝的时候，孟坚特意堵住杜莫津要跟他谈点事情。
　　
　　自从被老爷叫去问话之后，没过多久，就来了个大夫给她把脉，张悦心里就明白了，自己的事情暴露了。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受害人，却要遭受种种不公平的后果。结果来了几个人，让她搬到一栋阁楼去住。
　　
　　张悦惴惴不安地走进阁楼，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就等着她。其中一个长满络腮胡子的老头，头发纠结，仿佛被雷劈过的爆炸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盯着她，透露出张悦十分熟悉的眼神，就像她看到蛲虫一样兴奋。
　　
　　那个怪老头示意她坐下来，然后一手搭在她的手上，仔细地听诊。张悦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浑身僵直，一颗小心脏跳啊跳，脸色发白。怪老头号完脉之后，盯了她几眼，然后开口：“没错，她确实怀孕了两个月，这真是个奇迹。”
　　
　　话一出口，在屋子里引起不小的震撼。其中一个坐着的侍卫模样的人立即站了起来：“徐大夫，您说的是真的吗？这不可能啊。”
　　
　　怪老头生气地说：“怎么，你还怀疑我的医术水平啊。”
　　
　　那侍卫立刻打千：“不是，不是，您的医术天下皆知，我不是怀疑您，而是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不可能发生，也许她怀的根本不是二少爷的孩子。”
　　
　　闻言，两个人的一百瓦目光齐齐射向她，盯得她心里发慌。怪老头发问了：“小姑娘，我问你，除了我那个外甥，你是不是还跟过别的男人？”
　　
　　他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自己一句话也听不懂？张悦忍不住往旁边的位置挪动了一下，以远离那两个奇怪的人。
　　
　　“徐大夫，您问得太直接了，你看她都被吓到了。”侍卫说道。
　　
　　“那换你来问，我说话一向直接。”怪老头踱到一边。
　　
　　那个侍卫酝酿了几下，发现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含蓄地问接下来的话，两人面面相觑。那怪老头又踱到张悦面前，问得更直接了：“小姑娘，我刚刚的意思是问你，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当然是我自己的。”张悦警惕地看着这两个人。
　　
　　问了半天，等同于对牛弹琴。其实两人在来之前已经查清楚了，但是这个事情透露着诡异，所以两人才有此疑问，不敢置信。接下来的几天，张悦成了实验室的小白鼠，怪老头一直在研究她，一会给她号脉，一会儿对她针灸，还取了点血去做实验，似乎要摸清她的体质。
　　
　　那个侍卫叫文沙，叫了两名婢女过来服侍她，时不时用奇怪的眼光打量她。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张悦的精神压力很大，孕吐得更加严重，几乎没了胃口，体重急剧下降。
　　
　　“徐大夫，您不能再对她做研究了，二少爷让你来，是为了照顾好她，不是来惊吓她的，你看她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文沙只好劝道。
　　
　　“不弄清楚事情的本质，我怎么找出原因啊，再说了，我也没对她做什么啊。”怪老头自己觉得很无辜。
　　
　　“可是她要是再瘦下去，影响到肚子的孩子就不大妙了。二少爷是信任您，才让您来的。您不会破坏他好不容易对您重新建立起来的信任吧？”文沙一语切中怪老头的要害。
　　
　　“文沙，你真是啰嗦死了，不研究了，不研究了。”怪老头终于收敛了一些，给孕妇开了一些缓解孕吐的药。
　　
　　这种奇怪的日子维持了半个月，直到一件事情打破了平静。
　　
　　那天一个穿着太监服的公公捧着一道明黄的圣旨走进阁楼，然后巴拉巴拉宣读了一通，文绉绉的语言听得张悦有点头晕。只隐约听到了几个词语，什么孟侍郎的义女，一品夫人。孟老爷什么时候收了个义女？
　　
　　公公读完以后，一片寂静，屋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大家神情各异，张悦是彻底摸不着头绪。怪老头用手肘碰碰张悦：“傻姑娘，快去接圣旨啊。”张悦小声嘀咕：“他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不过你确定那道圣旨是给我的吗？”
　　
　　接圣旨的时候，那个公公用他狭长的眸子盯了几眼张悦，眼里有着惊奇，不解，以及其他复杂的情绪，然后就走了。捧着圣旨，张悦神游天外，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旨！可是为什么皇帝会给她下圣旨呢？这真是太奇怪了。
　　
　　其余的几个人皆用神奇的眼光盯着她，久久不动。良久，孟坚才回过神来，对张悦说：“恭喜你了，以后要记得常回娘家看看。”然后飘走了。怪老头则扯着文沙到屋外讨论。
　　
　　“我那个外甥为什么会想不开要娶她为妻？老杜怎么会答应？”怪老头发问。
　　
　　“二少爷说，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变成私生子。而且他难得动心想成家，如果老爷反对，他说估计以后也就没什么兴趣了。”文沙事先已经知道，所以比较镇定。
　　
　　怪老头沉默了一会：“那他可以纳她为妾室啊，犯得着整这么大的动静吗？”
　　
　　“二少爷说，他想给自己的孩子最好的一切，不希望重蹈悲剧。”文沙尽职地解释。
　　
　　怪老头神色变了变，叹了口气：“看来他一直没有忘掉当年的那件事情啊，我没想到对他的影响力如此之大。”
　　
　　两人像是想起了往事，皆默然片刻。怪老头又说：“那个女孩，一直处在状况之外，不知道对这件事情有什么反应？我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在高兴。”
　　
　　两人进去的时候，张悦还在捧着圣旨发呆。她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上面的文字，变成文盲果然是一件悲剧。她扯着怪老头问：“这上面写了点什么？为什么我会莫名其妙收到圣旨呢？这真的是太奇怪了。”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发现怪老头并没有恶意，还是个神医，便不再害怕他了。
　　
　　“你刚才没听懂吗？”这个连字都不认识，这么配得上他家大人。
　　
　　“他讲的太文绉绉了，我没理解是什么意思。”她有点不好意思，事实上，她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太监，只注意他的兰花指，走神了。
　　
　　“皇上下这道圣旨是给你赐婚的，我们大人决定要娶你为妻。”文沙解释。
　　
　　张悦又受到一次打击，这话意味着什么她是知道的。为什么大家从来不过问她的意见，总是强迫她接受一些她不愿意的事情呢？跟古人结婚完全超出她的接受范围之内。虽然她嘴上没说，心低深处是希望找到回去的机会，谁会愿意待在一个连亲人朋友都没有的陌生地方？
　　
　　“我可不可以不嫁？”话一出口，两人的脸就黑了。
　　
　　“你说你不想嫁给我家大人？我们大人哪点不好？”文沙不可置信。大人唯一一次动心想要娶妻，她居然还不想嫁！
　　
　　“事实上，我没打算要嫁人。”张悦对那个所谓的大人印象糟糕透顶了，一想起来就有心理阴影，就算是要嫁人也不会考虑他的。
　　
　　“那你要拿肚子里的孩子这么办？”怪老头问。
　　
　　“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总会想到一个办法的。”张悦的想法毕竟跟古代的女子不一样，就算是背着个未婚生子的坏名声，还是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再说了，她又没有做什么道德败坏的事情，整件事情完全不是她的过错，她是没有道德负担的。
　　
　　“你一个女孩子难道想挺着个大肚子四处讨生活吗？”就算她想，杜家也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流落民间的。文沙是清楚二少爷的脾气的，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要我跟一个陌生的人成亲，我是没办法接受的。”就算是现代流行的闪婚，也是有一定感情基础的，例如一见钟情。
　　
　　两人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他们以为只有杜莫津不想娶的女人，却没有想到还有不想嫁他的女人。商量了一会后，两人改变了谈话方式。
　　
　　“张姑娘，你刚刚也接受圣旨了是吧？”文沙开始询问。
　　
　　“嗯，这跟我要不要嫁人有什么关系吗？”结婚不是要靠个人意愿的吗？
　　
　　“如果你不嫁，就是违抗圣旨。你知道违抗圣旨会有什么后果吗？”文沙继续诱导。
　　
　　张悦咬着嘴唇不回答。见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文沙缓缓吐出下面的话：“如果你违抗圣旨，不仅仅是你会被关进大牢，而且还会连累你的母亲，你不希望你的母亲一把年纪了还要遭受牢狱之灾吧？”
　　
　　杜莫津向皇帝请圣旨本意是为了表示对这桩婚事的重视，没想到却成了文沙要挟张悦的重要把柄。
　　
　　半个月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张悦坐上八抬大轿，以孟坚义女的身份，嫁进了杜府。婚礼的繁复就不一一赘述了，尽管考虑到孕妇的特殊身份尽量简化了，但是张悦还是累得眼皮都睁不开。
　　
　　这桩婚事在京城引起了轰动，杜莫津突然决定娶亲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关于神秘新娘的讨论滔滔不绝。因为张悦官方公布的身份是孟坚的义女，所以大家猜测，孟侍郎的义女肯定是知书达礼，姿容出众，才情卓绝，气质出众，窈窕动人。不然怎么入得了杜相的眼睛呢？
　　
　　但是如果大家看到张悦，一定会大失所望，因为张悦只是一个再普通平凡不过的民间女子。她的容貌嘛，放在一堆京城一干佳丽中，到顶了只能算作是清秀。至于知书达礼方面，大泽国的文字一个不识，礼节更是所知甚少。说道气质方面，此刻坐在新床上的她，正靠着床栏杆打盹，一点形象气质都没有。
　　
　　一干陪着的丫环面面相觑，眼里都传递着一个信息：这个新娘怎么一点礼节都不懂？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呼呼大睡。
　　
　　
作者有话要说：杜莫津会娶张悦的原因以后会解释的，这将是一个非常纠结的故事。 
                  第二十章
　　
　　“莫津哥哥，你不要娶别人好不好？”一片祝贺声中，突兀地传来了一个哀求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西秦的公主，心里立刻明了。说起这个西秦的公主，倒也算是一朵奇葩，三年前从西秦国来到大泽和亲，皇帝让她自己选择夫婿，结果她一眼便看上了当朝宰相。金銮殿上杜相当场就拒绝了，而她居然没有放弃，一直痴缠了三年，直到今天杜相成亲。
　　
　　其实不止这个西秦公主，京城中属意杜相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却没有一个让杜莫津动心，甚至这三年来，他的身边竟然连一个女子都没有。当朝的大官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杜莫津却是其中的一个例外。平时与他形影不离的是他的弟弟杜莫扬，在这之前也没见这两个兄弟感情有这么好。大家甚至在私底下偷偷猜测杜相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今天杜府的这场婚礼，粉碎了之前的谣言。
　　
　　顾清弦抓着新郎的袖子，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摇摇欲坠，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三年了，自己等了三年了，等来的却是他要迎娶别人，这叫人如何接受？
　　
　　杜莫津看了一眼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臂，冷静地开口：“公主，如果你是来喝喜酒的话，我很欢迎。”然后不露痕迹地抽出自己的衣袖。
　　
　　“我才不要喝你的喜酒，我不要你娶别人。”顾清弦扯着他的袖子不放手，娇艳的脸颊泛起两朵红晕，吐出的是满嘴的酒气。
　　
　　“公主，请你自重。”
　　
　　“你都要娶别人了，我还自重什么啊？我有什么不好啊？为什么你就不喜欢我呢？我真是不甘心，不甘心。”她不依不饶地叫嚷了起来，娇柔的嗓音带着一丝祈求。
　　
　　“公主，我想之前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杜莫津眉头微皱。
　　
　　“对不起啊，杜大人，我们公主今天喝醉了，请你别在意她的胡言乱语。”一旁的随从赶紧拉住主子，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再这样纠缠下去，西秦的脸就要丢光了。今天是大泽宰相的大喜日子，在座的都是皇亲贵族，朝中大臣，公主明天清醒过来后知道自己的行为岂不是要羞愤欲死。
　　
　　“你们别拦着我，莫津哥哥的妻子只能是我，我要做莫津哥哥的新娘。”此话一出，随从们心里狂汗，看来他们的公主已经醉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公主醉的太厉害了，我们这就带公主回去。真是对不起，给杜大人带来这么多的麻烦。”随从们深深鞠躬，然后把还在嚷嚷的西秦公主半扶半抱着走了。看戏的众人发出一丝感叹，这个西秦公主还真是奔放直接，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片芳心错付了。
　　
　　连这样的绝色公主都入不了眼，众人对于那个神秘新娘就更加好奇了。席间再次掀起一股热烈的讨论。
　　
　　相对于前厅的热闹，新房里一片寂静。
　　
　　这个时候新房的门被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迈入，挡住了外面的热闹喧哗。来人看了一眼新床上打盹的新娘，眼睛扫了一圈示意下人退出去。喜娘在临走前嘱咐道：“相爷，桌子上的交杯酒一定要记得喝。”
　　
　　房中，红帐喜被，布置得喜气洋洋，燃烧的红烛将屋子照得通亮。
　　
　　他伫立一会，想起刚刚的插曲，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要不是为了摆脱那个西秦公主的纠缠，自己那天也不会到孟府去赴宴。然后为了忘记心里的烦恼，喝醉了酒，才会被孟坚有可乘之机。也许，娶她的很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内心的愧疚，同时，也存了摆脱西秦公主的心思。
　　
　　西秦位于大泽西边，一直对大泽虎视眈眈，最近又蠢蠢欲动，皇上对它防备已久，单是出于政治的原因自己也不可能会跟西秦结亲。何况，自己并不想娶一个刁蛮骄纵的公主自找麻烦。
　　
　　他慢慢走向自己的新娘，轻轻掀开红盖头，露出的是一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他只见过她两次，第一次她留给他的印象是孟府中笨手笨脚的舞娘，第二次则是她在身下绝望哭泣挣扎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十分愤怒，认定了这是一场阴谋，对她的痛苦恐惧视而不见，拂袖而去。直到孟坚以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挟，他才知道她的无辜，之后便有了这一切。
　　
　　一想到她的肚子里孕育着他的孩子，他的心突然就变得柔软起来。咨询过大夫，孕妇都是比较容易疲劳和嗜睡的，今天繁琐的程序累到她了吧。他动手给她摘下了沉重的凤冠，正打算除去那身新娘礼服时，手下的人儿醒过来了。
　　
　　张悦睁开朦胧的眼睛，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清晰，然后视线顺着他的手臂往下，发现他的手正放在自己胸前的扣子上，没有一点征兆，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你，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啊。”她一手抓着自己的衣服，一边不断往后退，直到碰到床板退无可退。
　　
　　“小心后面。”他出声警告。
　　
　　可惜悲剧还是发生了，张悦的后脑勺撞上了床板，发出清脆的响声。疼痛逼出了她的眼泪，一双眼睛浸润得透亮透亮，仿佛雨后清澈的湖水，让人想在其中荡漾。还是高估了自己，原以为可以镇定地面对这一切，却不料当真人站在眼前的时候，身体忠实地反映了记忆中的恐惧。
　　
　　她瞪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就这样相顾无言，默默对视。本来是素昧平生的两个陌生人，因为一场意外，而产生了交集。今天她是他的新娘，他是她的新郎，两人即将成为世界上最亲密的夫妻，然而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气氛绝对不是甜蜜。
　　
　　良久，一个声音打破了房里紧张的气氛，张悦尴尬地发现那个声音是自己肚子发出来的，一天几乎没有进食，此刻肚子空城计闹得正欢。她的脸慢慢地烧起来，红晕染满了整个脸颊，跟身上的大红喜服在烛光下交相辉映，在乌黑发丝的衬托下，越发显得眉目如画。
　　
　　将一切尽收眼中，他徐徐开口：“桌子上准备了食物，你要不要吃点垫垫胃？”
　　
　　她的视线在他和食物之间徘徊，内心不断地犹豫挣扎，眼前的人再可怕，一时半会也不会吃了她，解决民生问题才是最重要的。她小心翼翼地爬出新床，一下地，便立刻离他远远的，仿佛躲瘟疫般。
　　
　　在他的注视下，她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两人分别占据了桌子两头。香喷喷的食物立即夺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刚才她就觊觎很久了，无奈在喜娘严厉的目光之下，她一动不敢动，乖乖地把红盖头盖回去。
　　
　　没了束缚的张悦放开手脚，大快朵颐。其实饿久了，机体会自动代偿，反而没有了焦灼的饥饿感。她吃得不多，将桌子上的食物扫视了一遍，每一盘都动了一点，大概有七分饱的时候，她终于放下手中的筷子。
　　
　　吃饱了，喝足了，她终于开始考虑自己的目前处境。
　　
　　对于眼前的这个人，她既没有埋怨也没有仇恨，而且如果较真的话，他也是被人设计陷害的无辜人士，并不完全是他的错。辩证地看问题，他已经做得够好了，还负责地把她娶进了门。她当然知道嫁给当朝宰相，成为一品夫人意味着什么，如果自己只是这个时代的一个普通女子，或许会觉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欣喜不已了，可惜这里的一切并不是她想要的。
　　
　　比起眼前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她宁愿在学校的餐厅里边吃饭边跟同学天南地北的聊天，实验室里互相讨论数据结果，帮忙做静脉注射、动脉插管，甚至她宁愿去听病理老师照本宣科地授课，一边受折磨一边还不敢打瞌睡。而不是在这里，发现自己除了有生孩子的能力外一无是处。
　　
　　提到孩子，她纠结了，正是这个孩子让一切事情复杂起来。两条平行线线就算想不开交叉了，也就一个交点而已，交集过后，各奔东西，本来她都打算把事情当做没发生过一样。到目前这种境地，一时半会也理不清自己的思路，她决定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例如晚上到底要怎么睡觉。
　　
　　她开口：“那个天都晚了，我要睡觉了。”这么说着，她先占据了新床。
　　
　　“嗯，那我们休息吧。”他向床边靠近。
　　
　　我们休息吧！难道他打算在这里睡觉？她立刻出声：“我习惯了一个人睡觉，你能不能到别的房间去睡觉？”
　　
　　他：“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夫妻了，你要学着习惯和我一起生活。”
　　
　　她用商量的语气：“能不能改天再适应？”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她还怎么睡得着啊？
　　
　　他为难：“新婚之夜，新郎不在新房里陪着新娘，反而被新娘赶出去，传出去我要怎么做人啊？”如果我在新婚之夜就不在新房里，大家以后会怎么看待你，你要怎么在相府里生活下去？
　　
　　“我。。。。。。”张悦不知道说什么了。
　　
　　“再说了，这里也是我的房间，你要我去哪里睡觉？”他继续问。
　　
　　张悦更加理屈词穷了，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自己反客为主了。 
　　
　　看出她的犹豫，他又开口：“你放心，杜莫津对你保证，以后绝不会再伤害你。”语气铿锵有力，同时也带有一种不容怀疑的说服力。她望进他的眼睛，里面一片真诚，莫名的，她相信了。
　　
　　“那好吧。”人家都这么有诚意了，自己也不能做的太过分。
　　
　　杜莫津开始宽衣解带，一手扯掉腰带，宽大的袍子敞开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然而他并未停止，修长的手指继续伸向衬衣带子。眼看着里面的肌肉就快露出来，张悦大声喊停。
　　
　　他不解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暂停。
　　
　　“你脱那么多衣服要干嘛？”古人不是很保守，睡觉时都要穿很多衣服吗？
　　
　　“当然是要睡觉了，我睡觉时不习惯穿很多衣服。”他解释，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很快，张悦见识到他所谓的不习惯穿很多衣服，就是脱得只剩一条衬裤，而且她怀疑如果不是因为房间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他估计会脱光光。上半身赤luo的他，因为长期锻炼露出结实的胸大肌，还有腹部六块腹直肌，古铜色的皮肤充满了阳光的味道。腿部肌肉健硕有力，纹理分明，整体线条优美，简直可以上人体解剖书的封面了。
　　
　　张悦看得目瞪口呆，自己又被电视剧误导了，古人其实是很开放的？
　　
　　见她毫不避讳，反而看得津津有味，杜莫津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不过也不在意，径直朝新床走去。
　　
　　直到床榻因为重量而塌陷下去，张悦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脸腾的烧了起来。她视线乱飘，双手抓着被子，尴尬不已，又不是没见过男人赤luo的样子，至于失态成这个样子吗？她捂着发烧的脸颊，忍住将头埋进被子的冲动，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以前看的那都是杂志上的模特，图案能跟活人相比吗？
　　
　　近距离的靠近，都能感觉到身边人呼出的热气，她连忙往旁边挪了挪。这个男人太有存在感了，他光是坐在身边什么都不做，张悦还是觉得局促不安。
　　
　　“你打算穿着这身喜服睡觉吗？”杜莫津挑眉看着她，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是很不赞同。
　　
　　“当然不是了，你先转过身去，不许看。”张悦要求。
　　
　　他依言转过去，露出健美的臂膀，张悦看得又是一阵脸红。她以光速脱掉外衣，然后钻进被子躺好，只露出一张脸，然后开口：“我好了。”
　　
　　他回过头来，只见她整个身体都埋在被子里，露出的一双眼睛四处乱转，就是不敢看他这个方向，见她这个搞笑的样子，不禁失笑，然后也躺下来。
　　
　　张悦是背对着他躺的，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几乎不敢动，生怕吵到身边的人。我习惯一个人睡觉是因为我的睡相真的很差，到时候睡不好别怪我啊，张悦在心里默念。等到身边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时，她也慢慢放松下来。
　　
　　放松以后的张悦，开始露出不良睡姿的本性，本来是蜷缩在一角的她开始往中间转移，并且以床对角线为中轴线横卧着。小腿也习惯性得往高处靠去，压在了床上躺着的另外一个人的腿上。杜莫津几次拨开她的小腿都没成功，一移开，她过一会还会再度靠上来，而且越来越过分，小腿几乎横跨他的腹部。
　　
　　睡得也很迷糊的他只好用手压制了一下，防止她再继续作怪。
　　
　　新婚之夜，两人就以这种肢体纠缠的姿势睡了一夜。
　　
　　
作者有话要说：请原谅我贫乏的想象力，只能写成这样了。 
                  第二十一章
　　次日，清醒过来的张悦目睹眼前的情景恨不得拿块豆腐撞死。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腿从某人的身上抬下来，再努力掰开某人抱着她另一只大腿的大手，正要起身，结果某人突然动了一下，手臂又缠上来。重心不稳的张悦整个身子往前栽，上半身和某人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手臂支撑在某人的胸膛上，她挣扎着爬起来，手忙脚乱之间，突然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她浑身一僵，抬头，发现两人的距离靠的极近，从她的角度望去，可以看到他线条优美的下巴。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暧昧姿势，她立刻起身，缩到床角，尴尬万分。
　　
　　杜莫津好整以暇地起身，盯了一会她通红的脸蛋，然后开口：“昨晚睡得好吗？”刚才的情景又一次在脑子里浮现，张悦的脸熟的可以煮鸡蛋了，她知道自己的睡姿很差，没想到会那么差。
　　
　　她：“很好，早上好啊。”她尴尬地打了一声招呼。
　　
　　“早上好，夫人。”
　　
　　一句夫人，让她的心跳了一下，她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自己该怎么称呼他，夫君，相公？还是大人，相爷？怎么都那么拗口啊。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二少爷，奴婢可以进来吗？”
　　
　　“进来。”
　　
　　几个婢女捧着脸盆毛巾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容貌姣好的蓝衣女子。
　　
　　“文夕拜见二少爷，少夫人。”蓝衣女子福了个身，规规矩矩地站好，目不斜视。
　　
　　杜莫津开口：“张悦，这是文夕，以后她就负责伺候你的衣食起居。”缩在床角的张悦扯出笑容打了个招呼：“文夕，你好。”
　　
　　文夕吃了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回了个礼：“少夫人好。”
　　
　　张悦一下床，立刻有丫环上来给她更衣，她连忙绕开，自己有手有脚，又不是小婴儿，还要别人帮忙穿衣服，这也太夸张了。
　　
　　“让奴婢给您更衣吧。”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穿衣服，谢谢啊。”张悦拿起衣服开始往身上套，不过这个衣服款式复杂，带子又多，跟她之前穿的不大一样，她拎着裙子，摆弄了半天没找到要领。
　　
　　众丫环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没碰上这么个主子。
　　
　　“让文夕来帮您吧。”文夕接过衣服，很快就帮她穿戴完毕。张悦朝她微笑：“谢谢你啊，我还没穿过这么复杂的衣服呢。”
　　
　　这个少夫人一看就不是出生富贵人家的，连被人伺候的经验都没有。
　　
　　整装洗漱完毕之后，二人往大厅走去，今天早上，张悦还要经历为人媳妇总要过的一关，那就是拜见公婆。幸好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恐怖，老相爷和蔼可亲，老夫人虽然看起来严肃，倒也没怎么为难她。按照在孟府半个月特训出来的礼节敬了茶之后，还收到了两个红包。
　　
　　杜莫津的表现让她有点惊讶，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她就认定他是一个严肃冷酷无情冰山般的男人，对谁都是一副面瘫表情。不过在向父母请安的时候，杜莫津却恭恭敬敬，面色和悦，有问有答，态度良好，十分孝顺，完全推翻张悦之前的看法。
　　
　　有深爱才有和气，有和气才有愉色，有愉色才有婉容，对父母色难的人一般都是因为心里有阴暗和嗔恨，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的这一段话。比起面瘫冰山酷劲十足的所谓帅哥，张悦还是喜欢内心阳光和颜悦色的人，对杜莫津的印象好了那么一点。
　　
　　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遇见了杜莫扬，怡香园里自己把他撞倒在地的情景还没淡去，几个月后再见，她变成了他的嫂子。听着他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嫂子，自己还真别扭，明明他比她大好几岁。不过在满是陌生人的地方突然遇到一个认识的人，张悦还是非常开心。
　　
　　走在偌大的相府里，一边听着介绍，一边参观景物，让张悦有了一种观光旅游的错觉。
　　
　　“季夫人，你不要跑啊，快点站住。”远处传来一阵叫声，两个老妈子正在追一个满头乱发的疯女人。那个女人一直朝张悦的方向跑来，速度不慢，长袖随风飘起，在空中乱舞，后面的老妈子追得都快断气了，一边喘气一边大声喊。
　　
　　就在那个疯女人快要接近张悦一行人的时候，老妈子终于逮到了疯女人，训练有素地把她双手反剪，按在地上，那个疯女人嘴里一直念念有词，不停地挣扎，在地上纠缠成一团。
　　
　　“怎么回事？她怎么跑出来了？”杜莫津责问。
　　
　　两个老妈子跪在地上，恭敬地回答：“回禀二少爷，刚才老奴给季夫人送饭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老奴便放松了戒心，结果她趁老奴不注意，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是老奴的过失。”
　　
　　张悦看向那个疯女人，只见她一直在哭喊：“把我孩子还给我，把我孩子还给我。”眼泪顺着花白的两鬓流下，滑过凹陷的脸颊，一颗一颗滴在地上，绝望而无助。由于手臂被反剪，身体伏在地上，不断的颤抖。灰白的长发混着泥土，衣服凌乱不堪，有好几处破损，期间一反抗，老妈子便毫不留情的镇压。
　　
　　“求求你，把我孩子还给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们把孩子还给我吧。”疯女人仍然不停地哭喊，老妈子干脆把她的嘴巴封住，她“吱吱呜呜”发不出声音来。一旁的杜莫扬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双臂紧握，似乎在隐忍着什么，仿佛只要她再喊一声，他便会冲上前去。
　　
　　“可不可以先放开她？”张悦终于看不下去了，出声求情。闻言，一旁的众人都看向她，脸色都十分怪异。
　　
　　张悦没有注意，对着杜莫津继续说道：“她好可怜啊，你能不能让人把她放开，让她先站起来？”
　　
　　杜莫津看了她一眼，眼中饱含深意，然后开口：“放开季夫人。”两个老妈子立即松手，那个季夫人身子一摊，整个倒在地上。
　　
　　丫环和老妈子都站得远远的，脸上全是怪异的神色，没有人敢上前去搀扶一把。实在不忍心的张悦亲自上前将她扶了起来，一接触到她的手臂，张悦心下一惊，枯瘦如柴，几乎摸不到肉了。她拍拍季夫人身上的尘土，将她的头发拂到耳后，露出一张苍白的布满皱纹的脸，高耸的颧骨，凹陷的眼窝，麻木无神的眼睛以及没有血色的嘴唇。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毫无预防地抓住张悦，只剩皮包骨的苍白手指，指甲又尖又长，就像九阴白骨爪，深深掐入张悦的皮肤，麻木无神的眼睛突然亮起来，疯女人混着眼泪和泥土的脸真挚地望着张悦：“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死他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那个孩子，你不要带走我的孩子好不好？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好不好？”声音轻柔的让人毛骨悚然。
　　
　　张悦脸色有点发白，手臂传来阵阵隐痛，想要摆脱却摆脱不了。见她不语，疯女人突然就发狂起来，她扯着张悦不断的手臂不断摇晃，一只手往张悦的头顶袭来，张悦避之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只九阴白骨爪往她脸上抓来，心下一阵紧张和害怕。
　　
　　关键时刻，杜莫津制止了疯女人的魔爪，把张悦带出疯女人的攻击范围之内，头上的簪花却被疯女人抓在手里。
　　
　　惊魂未定的张悦看见那个疯女人抓着她的簪花拼命地往嘴里塞，一边咀嚼一边发出“咯咯”的声音，吞下去之后，还十分兴奋地抓住自己的衣服不断地撕咬，外衫“嘶啦”一声瞬间就被咬破了一大道，疯女人还意犹未尽地往嘴里塞布条。丫环们皆低头不语，两个老妈子脸色波澜不惊，早已见怪不怪了。
　　
　　“快点把她送回去，不要让她再四处乱跑了。”杜莫津的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疯女人很快就被老妈子给架走了，期间还边走边咬衣服，发出布料被撕扯特有的声音。
　　
　　杜莫扬紧握的手臂终于放松下来，轻声吐了口气。
　　
　　“你没事吧？”杜莫津放开怀里的张悦。被这一幕惊呆的张悦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两人过度靠近的身体，立马退后一步。抬头，见到杜莫扬对她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更觉得莫名其妙，心里一股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在府里有一些东西并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你要学会约束自己的行为，不要随便插手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杜莫津淡淡的警告让张悦欲出口的话生生截在喉咙里。
　　
　　经这么一闹，张悦对参观相府彻底失去兴趣，回到听雨楼后，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场景。那个疯女人居然抓着她的簪花就这么吃下去了，那个簪花外表漂亮却是由布料和金属做的，质地坚硬，吐下去肯定会划破食道，导致消化系统出血的。而且吃了簪花还不够，她居然还继续吃布条，难怪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感情都是被她给咬破的。
　　
　　周围的老妈子和丫环见怪不怪，说明她经常吃这些奇怪的东西，对这副疯样已经免疫了。还有杜莫扬奇怪的反应，对她投来的感激眼神，他感激她什么呢？是因为她扶起了疯女人吗？他跟这个疯女人难道有什么关系？这个被称为季夫人的有异食癖的女人到底是谁呢？看来相府里藏着很多秘密啊。
　　
　　怀着一肚子疑问的张悦不知道该怎么解惑，因为她刚到这里没几个认识的人，贸贸然去问丫鬟的话，人家肯定不会告诉她。而且看丫环对疯女人避之不及的模样，搞不好她是什么禁忌，杜莫津的警告还言犹在耳，万一挖出什么陈年往事相府秘事犯了大忌那就糟糕了，自己还是不要去犯傻了。
　　
　　还没到中午，脑子运转过度的张悦早已是饥肠辘辘了。孕妇嘛，吃得多，饿得也快。
　　
　　坐在餐桌上的张悦耐心等着下人上完饭菜，然后开始她在相府的第一顿午餐。放眼望去，桌子上至少摆了十几道菜，道道精致可口，色香味俱全，让人胃口大开。跟自己以前的伙食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完全没办法相比，张悦边吃边感叹。不过就两个人吃饭，却要上这么多菜还真是浪费，太奢侈了，太奢侈了。
　　
　　张悦下意识地看向餐桌上的另外一个人，对方进餐动作优雅，一举一动赏心悦目。再反观自己，一手勺子一手筷子，嘴里塞满了饭菜，碗里已经空了一大半，立刻咽下饭菜，减慢进食速度。
　　
　　“菜不合胃口吗？”见她几乎不再动口，杜莫津放下筷子，问道。
　　
　　“没有，挺好吃的。”为了掩饰，张悦就近夹了一块豆腐就放进嘴里，火辣的汤汁一碰到舌头，张悦立刻咳了出来，豆腐渣喷了整张桌子，两边传来一阵抽气声。“咳咳咳”张悦的眼泪都呛了出来，张大嘴巴不断地吸气。一杯水送到了眼前，她接过，一口气喝完，才觉得喉咙舒服了点。
　　
　　终于恢复过来的张悦，抬头看到自己造成的混乱，以及被豆腐渣污染过的菜肴，血气直往脸上冲，这下脸都丢光了。她几乎没有勇气去看杜莫津的表情，小声啜嗫着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会吃辣。”
　　
　　杜莫津脸上并未出现嫌恶的表情，他只是吩咐下人将菜肴撤下去，全部换成清淡的。下人清理桌子，撤走饭菜，然后重新上菜，一切有条不紊，训练有素。大厅里静静的，似乎刚才的一幕没有发生过。
　　
　　“来尝尝这些菜，看还合不合胃口。”为了减缓她的局促不安，杜莫津亲自给她夹了一只凤爪，放到张悦的碗里。受宠若惊地张悦举起筷子，脑子里不期然地浮现那只九阴白骨爪，再看看碗里的那只凤爪，突然就僵了一下，怎么都下不去手。
　　
　　她抬头看向杜莫津，对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再盯了会那只凤爪，心里犹豫挣扎了一下，然后大义凌然地将它放进了嘴里。这算什么，以前上学的时候，早上在实验室里解剖完尸体，中午到食堂吃饭时她都能面不改色地点了猪肉，这个是小意思啦。九阴白骨爪散去，散去，散去。
　　
　　正一边心里默念，一边味同嚼蜡，又听到问话：“凤爪味道怎么样？这是从悦客来酒楼挖来的大厨做的。”她哽了一下，用力吞下去以后，才答话：“味道很好，很美味，是我吃过的最最特别的凤爪。”心里抹泪，她以后再也不吃凤爪了。
　　
　　杜莫津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柔和了他过分严肃的轮廓：“那再尝尝？”
　　
　　“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张悦立刻惊恐地摇头。
　　
　　终于结束这顿让她难堪丢尽脸面痛苦万分的午餐之后，张悦回到房里休息，却收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几个错别字。 
                  第二十二章
　　自从成年后便再也没有收到过长辈红包的张悦捏着两个红包，心里在不断地猜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张银票呢？测量了一下厚度，貌似不薄啊。于是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剪开，意外地扯出一个布包。
　　
　　打开布条，里面赫然是一个翡翠玉镯，不是张悦期待了很久的白发发的银票。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翡翠是产自缅甸，又叫缅甸玉，在清朝的时候才大肆流行，在这之前是非常稀有的。看这只翡翠玉镯的成色极好，估计是十分名贵吧。扯开另外一只红包，里面包的是一只玉佩，不知道是什么玉雕成的，样子挺精致的。
　　
　　可惜不是银票，大失所望的张悦兴趣缺缺。她平时没什么佩戴首饰的习惯，职业使然，她连指甲都是修剪得短短的。
　　
　　这个时候，文夕捧着一个黑色的包裹走进来。
　　
　　“夫人，有人给你送了一个包裹。”文夕将包裹放在桌子上。
　　
　　包裹？谁会给我送包裹呢？张悦好奇地打开包裹，露出一本密码笔记本，她吃了一惊，立刻用布盖上，然后问文夕：“送这个东西来的人是谁？长什么样子？”
　　
　　文夕答道：“不知道，那个人将包裹交给小厮之后便走了，只说是送给夫人您的，他还留言说您拆开后就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东西。根据小厮的描述，那人穿着一身绿衣服，背面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款式特别，不像是大泽的服饰，头上还带着一个奇怪的帽子，跟鸭舌一样。”
　　
　　那不是鸭舌帽吗？难道他也是穿过来的？张悦真想立刻找到他，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直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穿越的。好不容易有揭开疑惑的机会，张悦真想立刻冲出去找人。
　　
　　“除了这些，他还有说点别的什么东西吗？门卫有没有看到他往哪个方向走？”张悦急切地问。
　　
　　文夕：“没有了，他放下东西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夫人，需要去追查一下这个人吗？”
　　
　　“呃，不用了，没有这个必要。”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如果他想联系她，肯定还会再出现，否则自己肯定找不到他。不过从这件事中可以得知，对方对她的情况十分了解，不然这么会上门来送东西？上门了又不报姓名，肯定是为了隐瞒，那他干嘛穿得那么招摇过市啊？真是矛盾啊。
　　
　　支走文夕以后，张悦开始摆弄那个密码笔记本。黑色的牛皮封面，跟平常用的没什么两样，密码锁是四个旋钮。翻来覆去地研究之后，终于在包裹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简体字：光棍节。光棍节不是十一月十一日吗？难道密码是四个一？
　　
　　张悦尝试着旋转按钮，没想到还真的打开了。
　　
　　翻开页面，除了第一页上写了一篇日记，其他的全是空白的。日记的开头便是亲爱的悦悦，这个称呼让张悦吃了一惊，难道这篇日记是写给她的？记忆中好像没有谁会这么恶心肉麻地叫她。
　　
　　继续往下阅读：有时候，相遇需要缘分，虽然一开始我认为我们两个的认识是一场虐缘。近来我常常想起我们两个刚认识时争锋相对的火爆场景，我无比后悔给你留下了极差的印象，以至于影响到后来你对我的态度。
　　
　　那天我心血来潮把丽莎约了出来，带她去南亚酒店吃饭。丽莎是一个名模，有着极为深刻的五官以及高挑完美的身材，符合我一向的审美观，让我有点心动。结果不幸的是，被我的现任女友悠悠给看到了。面对丽莎的挑衅，悠悠火爆的性格当场就爆发了。她揪着我的衣服不依不饶，非要我给一个说法，搞得我颜面尽失。
　　
　　悠悠算是一个不错的女人，如果没有冲动这个致命的缺点的话，我还可以忍受一段日子。现在既然她这么不管不顾地撕破脸，大家也就没有再好下去的可能了。本来就只是出来玩玩嘛，何必那么认真呢？于是我干脆地提出分手这两个字，并且做好了接受一巴掌的准备。出乎意料，悠悠并没有下手，她仿佛受了很大的打击，眼眶发红，半天没有说话。我真怕她会哭出来，我生平最讨厌的便是泼妇骂街，大哭大闹的女人了。最后，可能是为了不在丽莎前面丢失风度，悠悠强忍着泪水愤怒地走了。
　　
　　经此一闹，我再也没有半点心思跟丽莎吃饭了。正当我打算出去的时候，我感到有一道视线在背后盯着我，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你眼睛睁得大大的，正愤怒地盯着我。本来我也不在意，但是你在对着我的时候居然流露出了不屑和鄙夷。很快地，你便转过头去与同伴讨论，仿佛刚才的一瞥是我的错觉。在我身边的女人无一不是柔顺讨好的，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赤luoluo挑衅我的女人，这让我印象深刻。
　　
　　后来我无数次回忆我们的初次交锋，正是你的不屑和鄙夷激起了我的挑战情绪，本少爷纵横情场还没有碰到不能征服的女人。再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新华书店，我在附近泊车，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我看到你一直在寻找什么，一个架子到另外一个架子，坚持不懈。反正我等的人还没来，我便鬼使神差地向店里走去。向服务台的小姐打听了一下，你是在找一本有关医学的书。经过系统的查询，书店里还剩下最后一本，你拒绝了导购小姐的帮忙宁愿自己寻找。
　　
　　你找得这么认真，那本书肯定是势在必得了。一个念头突然冒上心头，我让导购小姐帮我把那书找了出来，然后等着你的反应。再次见面的时候，你居然不记得我了，这让我的自尊心受到一点打击。你礼貌地开口：“先生，这本书我已经找了很久了，可不可以让我？”声音清脆悦耳，让我听着挺舒服的，可惜我是不会同意的。我冷冷地拒绝了。
　　
　　你尝试着跟我交涉，费了一番口舌希望说服我，我一概不理。最后，你终于认出了我，语气一下子就变了，表情也换成那副冷淡不屑的样子。看着你一边心里鄙夷一边又要装出一副礼貌的样子，我真是替你难受。我故意当着你的面把书拿走了，你气得跳脚无可奈何。真是解气啊，我心里暗爽，愉快地见我的客户去了。
　　
　　日记的内容跟她完全没有关系，她从来没有遇上过这么一个自大的男人，那么开头的称呼就不是指她了，可能是一个相同名字的人。会不会是日记的主人把东西送错了人？他原来是要送给一个叫悦悦的女人，然后阴差阳错地送到她手里？可是这个猜想明显不合理，对方分明知道她是穿越过来的，也就是说对她的底细非常了解，怎么会送错呢？
　　
　　而且整本笔记本就这么一篇日记，没头没尾的，让人莫名其妙。送东西的那个人还说自己会从里面得到想要知道的东西，难道这本日记本像哈利波特里面的那本书一样，可以交谈？虽然觉得非常荒唐，张悦还是打算试一下，连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碰上，遇到一本能交谈的笔记本也就不奇怪了。
　　
　　她起身到书桌前找了一根毛笔，发现没有墨水了，于是拿出砚台磨了几下。不小心碰到了架子上的一副卷轴，卷轴掉到地上，散开了。张悦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副书法作品。上面写了两行草书，张悦不认识，不过看笔法，龙飞凤舞，虬劲有力，透露出一股洒脱不羁。再看下面的署名，好像是杜莫扬，以前金铃曾经教过她四大才子的名字怎么写，不过那个扬字好像写错了，写成了周广洋的洋字。
　　
　　这个杜莫扬怎么那么粗心呢，连自己的名字也写错了。张悦收起卷轴，继续磨她的墨。挑了一根最细的毛笔，然后开始她跟笔记本的对话。她先尝试着在空白的纸张上写下一句问话：你是谁啊？墨汁留在洁白的纸上，十分醒目，隔了半天，笔记本上依然就那几个大字。没得到回应的张悦不死心，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你要是会说话，请吱一声，或者现出一行字啊。她把笔记本当做QQ聊天界面了。
　　
　　屏住呼吸等了几秒，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张悦忍不住嘲笑自己，居然会想出那么荒唐的念头，还以为到了魔幻世界啊。既然，笔记本没有对话的功能，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功能呢？张悦潜意识里认定这肯定不会是一普通的日记本，各种奇怪的念头又一次浮现脑海。
　　
　　它会不会像魔法灰姑娘里的那本书，页面空白，但是关键时刻会跳出自己想知道的内容？她把日记本往地上摔去，没有发出疼痛的声音，尝试着撕下一张纸，白纸“嘶啦”一声就从本子上掉下来。对着阳光照，放在水里泡，一番折腾下来，残酷的现实告诉张悦这真的只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失望透顶的张悦开始寄希望于那个神秘的绿衣人，不过那个神秘的绿衣人出现一次以后就杳无音信，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出现过。
　　
　　长期闷在屋子里对孕妇身体不好，文夕建议她出门去走走。为了缓解自己的失望之情，张悦一个人在府里漫无目的闲逛。在途经花园的时候，碰到了脚步匆匆的杜莫扬。
　　
　　“莫扬见过嫂子。”杜莫扬停了下来，怀里还抱着几件女式衣服和一个篮子。
　　
　　张悦：“呃，你不要老是叫我嫂子，听着好别扭啊，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吧，我们还是朋友啊。”
　　
　　杜莫扬：“那不行，你是我嫂子，礼不可废。”
　　
　　张悦：“那好吧，你抱着这些衣服去哪里啊？”
　　
　　杜莫扬的脸上浮现怪异，沉默不语。这个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张悦奇怪地看着他。
　　
　　半响，他似乎下定决心般开口：“我给我娘送几件衣服。”
　　
　　“哦，原来是亲自给婆婆大人送衣服，你真孝顺啊。”
　　
　　他顿了一下，然后道：“我是给季夫人送的，她才是我娘亲。”说完，直勾勾地盯着张悦。
　　
　　张悦大吃一惊，那个疯女人居然是杜莫扬的亲娘，他和杜莫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也太让人意外了。随即想到那天他的反常和那个感激的眼神，立刻就想明白了。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杜莫扬不就在旁边吗，为什么那个季夫人还一直要找她的孩子呢？还有为什么杜莫扬不出手制止那两个老妈子，而是选择了隐忍呢？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我娘？”别人见到他娘亲都是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表情，只有张悦伸出了援手，他不是不感激的。也许是那天张悦与众不同的表现，让杜莫津对她有了一股信赖之情。
　　
　　“好，好啊。”被真相震到的张悦下意识地接受了杜莫扬真挚的邀请。如果拒绝了，会伤到他吧？
　　
　　杜莫扬脸上浮现一抹微笑，带着张悦往花园一角走去，正是那天季夫人跑出来的路线。
　　
　　走到一栋低矮的小屋面前，杜莫扬转头对张悦说道：“已经有很多年来没有人来看过我娘亲了，你是第一个客人，我娘一定会很开心的。”张悦点点头，往小屋里看了一眼，只觉得有一股阴气冒出来，手上冒出很多细细密密的疙瘩。硬着头皮走进去，屋里除了一张桌子，一张凳子，一张床以及一个柜子之外，再无别的家具，其简陋的程度让人无法想象这是在相府。看到季夫人正坐在床上摆弄着一个布娃娃，嘴里呢喃着“宝宝，宝宝”，像个小孩般乐在其中。
　　
　　“娘，我来看你了。”杜莫扬把衣服和篮子放在桌子上，上前去拉住季夫人的手。季夫人不理他，依旧玩着自己的布娃娃。“娘，我来帮你剪指甲吧。”杜莫扬十分有耐心，一遍遍哄着，季夫人终于肯放开她的布娃娃。季夫人一边让他剪指甲，一边四处张望，好奇的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张悦，有时候还会对张悦做一个鬼脸，顽皮得跟孩子似的。
　　
　　这幅景象让张悦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原来的急促不安变成了浓浓的好奇之心。杜莫扬给季夫人剪完手指甲，又给她剪脚趾甲，然后用温水仔细擦拭她颧骨高耸的脸颊，和瘦骨嶙峋的四肢，小心翼翼，动作十分轻柔。清洗完毕之后，打开篮子拿出饭菜，又开始哄她吃饭。
　　
　　“娘，我们来吃饭了，今天有你最爱吃的鸡丁，很好吃哦，来尝尝吧。”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张悦还真是无法想象杜莫扬哄人的样子。可是无论怎么哄，季夫人始终不肯吃，费尽心思也才吃了几口，然后就再也不肯动口了。不过杜莫扬似乎很满足了，放下了碗筷，说道：“我娘胃口很差，今天能够吃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往常她都是一口都不吃的。”
　　
　　难怪脸色发白瘦成这个样子！通过刚才的观察，张悦还发现季夫人的下肢轻度水肿，呼吸有点急促，四肢乏力，有贫血的症状。她问道：“平时你娘除了胃口很差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症状？”
　　
　　“有时候会恶心呕吐，拉肚子，又常常嚷着肚子痛，难受，有时候还会头晕乏力，耳鸣眼花。还有经常会吃一些奇怪的东西，如布料啊，泥土啊，还有碎纸，那天你也见到了，她连簪花都吞了下去。”杜莫扬一一细数季夫人的症状，可见平时照顾的非常用心。
　　
　　“那排出的大便是什么样子的？”出于职业习惯，张悦又问道。
　　
　　“粪便里有很多水，有时候里面还带着血水。”水样便和血水便？
　　
　　张悦：“有没有看过大夫？吃过什么药？”
　　
　　杜莫扬：“有看过，大夫也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只说是胃肠道不好，有可能是痢疾，治疗了也不见效。再加上我娘的精神状况不好，后来就放弃治疗了。”
　　
　　张悦：“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这个症状持续了多久？”
　　
　　“以前虽然她精神不太好，但是身体还是健康的，三年前才开始变成这个样子的。”
　　
　　续了这么久啊，身体都被疾病消耗折磨成了这个样子。痢疾是由痢疾杆菌引起的一种细菌性疾病，急性感染常有发热、腹痛和水样腹泄，腹泻次数增多以后，会转变为浓血黏液便，伴有里急后重、下腹部疼痛等症状。急性细菌性痢疾如治疗不彻底会反复发作，迁延不愈，转为慢性。不过季夫人得的是痢疾吗？
　　
　　“你觉得有办法治疗吗？”杜莫扬抱着希望问道。
　　
　　“异食癖好像跟体内铁的消耗有关，可以吃一些补铁剂缓解一下症状，其他的我暂时也不知道。”张悦深思了一下，谨慎地开口。
　　
　　“谢谢你，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的。”杜莫扬两眼发光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乱扯了，大家随便看吧。用的是存稿箱君，呵呵。 
                  第二十三章
　　成亲以后，休假了两三天，杜莫津就开始上朝去了。作为一国宰相，政务是十分繁忙的，三天两头都看不到人影，这反而让张悦松了一口气。最近，皇帝体察民情，亲自下田劳作，要求大臣们在土地里体会一把锄禾日当午的辛苦，杜莫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走路生风。
　　
　　所以，当张悦在白天看到她家相公的时候，吃了一惊，好几天不见，他黝黑了许多，再加上他常年不变的黑色系衣服，就跟一汉莫拉比法典似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喜欢穿黑衣服，张悦进府以后，除了在成亲那天见他穿过红色的喜服之外，就没见他换过其他颜色的衣服。按理说，像他那么热爱户外运动的男人，怎么会偏爱黑色这么沉闷的颜色？
　　
　　“见过夫君大人。”这是张悦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的称呼，既表示郑重，又表示对他的尊敬。
　　
　　听到称呼，他的眉头微不可觉察地皱了一下。
　　
　　“你先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谈谈。”他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张悦依言坐下，在他面前习惯性地正经危坐，背挺得直直的，表情严肃。
　　
　　见她这副样子，他微哂：“你不用紧张，我只是随便跟你聊一下。”他身子稍微前倾靠近她。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自然问道：“要聊什么话题？”
　　
　　“就聊聊我们两个吧。”他挑了一个令人意外的话题。
　　
　　“我们，挺好的呀，有什么问题吗？”她打着哈哈糊弄，预感到这个话题非常不妙。
　　
　　似是看穿她的意图，他缓缓开口，证实了她的猜测：“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还是可以感觉得到你对我还存有恐惧感，经常特意避开我。”
　　
　　他在府里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在府里时她又特意避开，导致两人相处的时间更少了。一到晚上，她一般都早早躺在床上，即使醒着也要装睡，不肯面对他。一旦他稍微靠近，身体就会变得僵硬不自然。这些他虽然嘴上没说，但是都看在眼里，被自己的妻子这么排斥，他又不是傻子，早就觉察出她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高高的堡垒。
　　
　　为了打破坚冰，他觉得应该进行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
　　
　　“这其中有部分原因是之前的事情造成的，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我无能为力。另外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两个还不太了解对方，导致你对我有疏离感和隔阂，这些是可以解决的。我希望我的妻子在面对我的时候，可以自然大方，就像别的夫妻那样相处融洽。如果连最亲近的枕边人都无法信任，一个人活得也太失败太辛苦了。试着想一下，两个要朝夕相处的人却要时时防备，任何一方都不会过得开心。两个人相处，最重要的是要真诚坦白打开心胸诚心接受另外一个人，这样才能建立起信任的基石。我愿意为我们的婚姻做出努力，你呢？”杜莫津将问题抛回给张悦。
　　
　　从一开始，他就表明了他积极的态度。
　　
　　古代有规定，良贱不得通婚：古代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良贱结婚，就是门不当户不对。良娶贱或良嫁贱，都不是光彩的事。大泽也一样，对此虽然没设立处罚，但是门当户对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就算勉强结合，也不会被人们接受看好，家人亲友们也会大力反对。所以为了给她一个适合他身份的出身，他接受孟坚的要求，让孟坚收她为义女，给她一个高贵的身份。
　　
　　接着他亲自向皇上请求赐婚的圣旨，凤冠霞帔，大泽女人期待中的嫁衣一样不少，还有最让女人嫉妒的一品夫人的封号，让她一下子跻身贵妇行列，得到了女人所能得到的最大荣耀。而且他的举动也表明了他的重视，让人不敢轻视她的地位。虽然时间仓促，婚礼却并未因此而变得简陋，婚前的一切程序准备一样不少，六礼齐全。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八抬大轿将她迎进相府的大门，风光又隆重。
　　
　　新婚之夜，在人生最关键重要的时刻，她没等新郎掀盖头，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他不介意。她对他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甚至连交杯酒都没喝，他也说服自己接受下来。到后来，她越来越过分，居然要把他赶出新房，他何曾受到过这种待遇，虽然心里恼怒，还是温和地坚持了他的坚持。甚至，他还做出了一个郑重的承诺，也许她听在耳里，没到达心里，但他向来是一诺千金，从不轻易承诺的。
　　
　　在府里的这段日子，他没有直接展示出多么宠爱的行动，但是从精致的吃穿用度，特意挖来的悦客来酒楼的厨师，以及下人恭恭敬敬的态度，不难看出他对她的用心。下人都是看主人的脸色行事的，杜莫津越在乎，他们伺候得也就越发小心翼翼，她所获得的尊敬皆来源于他。
　　
　　他如此用心，根本目的就是要她的真心。
　　
　　没想到他这么在意，心慌意乱的张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绞着衣角，头低垂，默然不语。他们两个门不当户不对，他太出色，她太平凡，他高高在上，她卑微低下，两个有着云泥之别的人有可能相濡以沫、白头到老吗？何况两人之间还隔了个几千年的文化差异，思想认知完全不在同样一个方向上，他们能做到互相理解互相体谅吗？
　　
　　现代一夫一妻制，而古代却是一夫一妻多妾制，等到他以后开始纳妾的时候，她还能坦然接受，并且像电视里那种贤惠女人一样还亲自给丈夫挑选合适的人选吗？想想都不可能，就连古代女人也做不到。她们被动接受这些事是因为她们没有能力改变现状，接受是最好最理智的选择，否则会落个妒妇的坏名声。像那些有权有势的女人如太平公主，给她丈夫十个胆人家也不敢纳妾。
　　
　　古代女人一般都是在家相夫教子，足不出户，当全职的家庭主妇。可是她志不在此，她从小就梦想着当一名悬壶济世的医生，并且为之努力了十几年，一段感情走到尽头可以忍痛割舍，可是深植于心的梦想能说断就断吗？没了感情只是一时失意，没了梦想一辈子就只能浑浑噩噩，那还有什么意思呢？身为宰相夫人，受身份限制，别说出去行医，人家连抛头露面的机会都不会给她的。
　　
　　不是没有被他的心思感动，但这是一个选择，她的天平明显不是向他倾斜的。
　　
　　这场谈话的最后，以她的沉默告终。
　　
　　从那以后，张悦明显感觉到杜莫津对她态度的改变。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求她改变称呼，绝对不可以叫他大人。张悦经过艰难的演练才勉强适应喊他名字“莫津”，这么一称呼，造成一种错觉，好像自己跟他是平等的，她在他面前低人一等的感觉也少了很多。而他则像张大娘一样喊她小名“悦悦”，就跟亲密爱人一样。初次听他用低沉的声音叫出那两个字，张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毛骨悚然。
　　
　　平时他总是在书房处理公务到很晚才回房间，现在他都提早结束，早早回来陪她。为了防止两人相顾无言，张悦提议两人来下棋。面对铺好的棋盘，兴致勃勃的她茫然了，她不会围棋这种高难度的活啊。果然，他们两个差别很大，兴趣喜好都不一样。
　　
　　一时间，气氛又开始沉默起来。
　　
　　张悦脑袋转了转，开口：“不如我们来下象棋吧。”既然他向自己跨出了一步，自己也前进一步好了。
　　
　　“象棋？”他疑惑地开口。
　　
　　她画了一张棋纸，标明楚河汉界，然后将现有的棋子一一标记，将士相车马炮兵，当然是由他执笔的。他很感兴趣，一个一个写过去，期间还问她楚河汉界的意思，张悦只好给他讲了一段项羽和刘邦争霸天下的故事，比较有名的鸿门宴，四面楚歌，乌江自刎，巴拉巴拉讲了一大堆，他颇有兴趣地听着，期间不停提问。
　　
　　等到棋子做好，张悦把棋子全部都盖上，开口道：“这里面将和帅是老大，可以吃任何棋子，只有兵和卒可以吃它们两个，其他按照将士相车马炮兵顺序排大小，明白了吗？”她挑了一种最简单的玩法。不用一点技术，完全靠运气。
　　
　　“知道了。”他点点头，似乎不相信就这么简单。
　　
　　第一个回合，张悦占着熟悉，把他的棋子杀了个片甲不留，得意非凡。他也不恼，重新摆好棋子，第二个回合就扳回一局。如此下了几个回合之后，他问道：“这个象棋还有其他种玩法吧，纸上的这些线和特别标记是用来干嘛的？”
　　
　　他用的是肯定句，张悦只好又介绍了象棋最常规的下法，他听后眼睛一亮，立刻要求摒弃刚才的幼稚玩法。
　　
　　两人摆好阵势，开始正式交锋。这次，从第一个回合开始张悦就没赢过。到最后，面对大势已去血流成河的惨状，她急得面红耳赤，嘴里嚷着：“不要，我不要走这步棋，你把车还给我。”
　　
　　“落子无悔大丈夫，你不能悔棋啊。”他发现她着急起来挺可爱的，脸颊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焦急不已。
　　
　　“我是小女子，又不是大丈夫。”她开始耍赖了。
　　
　　他问道：“悦悦，你确定真的要悔棋？不后悔？”
　　
　　她毫不犹豫的点头：“对，我坚决不走这一步。”说着手底下偷偷把把车给放回去。
　　
　　他笑了，扬起一道弧度：“这可是你自己做的决定，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他将炮移了个位置，将军。
　　
　　张悦研究了一下策略，发现毫无对策，如果刚才没有悔那一步棋还能拖延一下死期，现在无路可退，顿时懊恼不已。再抬头看他充满笑意的眼睛，他根本就是虎视眈眈，谋划好久了。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她不是大意失荆州，就是节节败退，有时候，军队还没派出去，就被人家给围剿了，一片惨不忍睹。为了建立起她的自信心，他开始让棋子，一开始是炮，然后是马，然后是车，可惜棋艺太差的张悦始终没赢过。屡战屡败的张悦被激起斗志，愈挫愈勇，精神大振，时间浑然不觉就过去了。
　　
　　等到熄灯睡觉，他的手臂缠上来把她揽在怀里时，她已经累得进入深度睡眠了。
　　
　　除了抽出时间陪她之外，他还经常送她礼物，从吃的穿的戴的玩的，种类繁多。张悦以前从来没有收到过别人那么多的礼物，对他的用心不可谓不感动。其中有一件礼物是整整一套六个水晶盒子，晶莹剔透，精致异常。透明的圆形盒子，齐齐摆开，十分夺人眼球，她喜欢得不得了，立刻想到了一个用途。这不是现成的细菌培养器皿吗？
　　
　　她立刻着手配制肠道选择培养基，其中药品不齐全，她就想到去怪老头那里取药，怪老头有一个专门的药园，里面的药品十分齐全。问明来意，怪老头对她的用途十分感兴趣，大力赞助药品，甚至帮她动手做培养基。有了怪老头这个得力助手，张悦的培养基很快就大功告成，用怪老头药园里的仪器高压灭菌。她从季夫人那里取了点粪便黏液部分作为标本，用接种环接种到培养基上。 
　　
　　怪老头兴奋异常，胡子高高翘起，不停的问：“这样就可以长出你所说的菌落？”
　　
　　“嗯，肯定会有菌落，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痢疾杆菌。”张悦一边摆弄器皿，一边注意无菌操作，一旦污染就功亏一篑了。接种完毕了，她把培养基放在怪老头的药园里，要怪老头好好照看。等到菌落一个一个长出来，怪老头就跟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亢奋，两眼跟探照灯般灼灼地盯着她，问接下来的步骤。张悦只是让怪老头抓几只豚鼠过来，他立刻就问道：“是不是要做动物实验？”
　　
　　张悦讶异于怪老头的水平，没想到这个时代就有动物实验这么先进的手段了。怪老头带着张悦来到后厢房，让她参观他费尽心思建立起来的动物房。满屋子叽叽喳喳的老鼠青蛙蟾蜍兔子小狗小猫小鸟，分门别类地关在各自隔间的笼子里，把张悦看得目瞪口呆，愣了半天硬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声音。
　　
　　怪老头得意的笑，纠结的头发在空中张牙舞爪。
　　
　　张悦开始做接下来的生化反应，验证细菌的侵袭力。取一点细菌稀释，接种到豚鼠的眼结膜囊内，结果豚鼠并没有发生角膜结膜炎，证明这种细菌是没有侵袭力的，该细菌不是志贺菌。
　　
　　也就是说季夫人感染的不是痢疾杆菌，那她到底得了是什么怪病呢？到这个时候，诊断又陷入了困境，停滞不前了。期间怪老头好奇心高涨，每天问东问西，一副好学的样子。这些是张悦的专业，她非常愿意和怪老头分享这些，两个人一下子变成了忘年交。
　　
　　张悦发现怪老头脾气不怪，就是喜欢研究药理和病理，只要不要在他聚精会神的时候打断他，他一般很好说话。一旦干扰了他的思路，他便会暴躁不已，对人毫不客气。
　　
　　总之搁现代那就是一个精力旺盛的科研专家。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对于杜莫津的表现有点突兀，可是我觉得这是一个正常的人对待婚姻正常的态度，总不能娶一个妻子回来扔在一边不管吧。 
                  第二十四章
　　最近，皇帝派杜莫津去京城附近的启镇考察，那里农业发达，是京城的粮食基地。两人相处的时间又被剥夺，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晚上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有一段日子，她都没见到他，不禁感叹这个宰相的职位真不是普通人能当的，没有一个强壮的体魄，早就未老先衰英年早逝了。
　　
　　与此同时，张悦坐在书桌前开始绘制她的白大褂，习惯的力量真强大，做实验的时候没穿白大褂还真别扭，就怕东西沾到衣服上。画完以后，她找到文夕帮忙，谁知道文夕根本不会女工，这让她吃了一惊。
　　
　　文夕有点不好意思，腼着张脸：“文夕手粗脚笨的，做不来那精细的活。少夫人，我让其他的绣娘来帮您做吧。”文夕摸了摸掌心，脸上浮现一丝怅然。
　　
　　“嗯，我以为只有我不会做女工，没想到还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张悦说道。
　　
　　文夕迅速恢复表情：“夫人说笑了，不知道夫人要做成什么样式的？”
　　
　　“就这样，我都画好了，衣服的颜色要白的，尺寸要比我穿的大一号，下摆长及膝盖吧。”张悦向她展示自己的绘画成果，上面一件白大褂的图案。由于经常要画实验结果，像细菌啊细胞啊组织结构啊，张悦的绘画功底不弱。
　　
　　文夕接过图画，看了几眼，然后说道：“这个衣服的款式还真特别，不过腰身都遮没掉了，能穿出去吗？”
　　
　　“不穿出去，就是在家里穿穿，呵呵。”白大褂是没护士服好看，不过功能是一样的。
　　
　　“对了，二少爷已经回来，正在书房里，他让您过去一趟。”文夕想起了自己的任务。
　　
　　“好的，我这就过去。”
　　
　　张悦从来没去过书房这种重地，书房门口立着好多人，穿着各种颜色的官袍，其中她就认得一个文沙。路过的时候众人对她行礼，她皆点头示意。文沙一脸忧色地看着她，恳求道：“少夫人，请你劝劝二少爷，他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了。”
　　
　　这是什么状况？发生了什么事情非要虐待自己的五脏六腑？
　　
　　她疑问：“他怎么了？”
　　
　　文沙不好回答，只好含糊道：“务必请少夫人劝劝二少爷。”
　　
　　张悦推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桌前，习惯性地挺直脊背，整个身子沐浴在夕阳里，夕阳照在他的身上，打出一道金边，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眼睛在阴影里，没什么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张悦可以感觉到他的低沉和落寞。
　　
　　门打开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他的手里拿起一张纸，淡淡地开口：“听说这几天，你往季夫人那里跑得很勤快。”
　　
　　“呃，是的。”他曾经警告过自己不要多管闲事，自己好像又犯了，低头。
　　
　　“这些补血的药是你开的？”他扬扬手里的白纸，那是一张药方。
　　
　　“什么药啊？我没有开过什么药。”张悦莫名其妙。
　　
　　“那这个是什么？”杜莫津将药方递给她。
　　
　　“我不识字，这上面写了点什么啊？”张悦研究了半天，根本不认识上面的复杂文字。
　　
　　闻言，他很诧异：“难道莫扬不是按照你开的方子去抓的药？”
　　
　　原来是这个，她：“我只是跟他说可以吃点补铁的药品，那些药可能是他自己找大夫开的吧。季夫人她吃了没事吧？”
　　
　　“季夫人的症状好了很多，基本上不再乱吃东西了。你是怎么知道异食癖需要呃。。。。。。补铁呢？”补铁、异食癖、细菌，这些名词连神医舅舅都没听说过，他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这个嘛，就是以前在街上听过江湖郎中讲过，走江湖的人嘛总是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当时突然想到这么一个方法，没想到还真的有效，呵呵。”她干巴巴地解释。
　　
　　“哦，是吗？舅舅寻找了很多方法都没解决，没想到让你轻易就治好了。”他仍是淡淡的语气，却带着一丝压迫感。
　　
　　“这样子啊。”张悦有点心慌意乱，迄今为止，他都没过问过她的事情。她知道自己的做的一切事情跟这个时代的女人很不一样，他不说她就私底下当他默许了。今天他突然质问，让她措手不及。
　　
　　她一紧张就习惯性眼睛乱飘，不敢看他的眼睛，就看他的手好了，黝黑的手背上长了好几个红疹子。“你的手背怎么出了这么多红疹啊？”她问道。
　　
　　他一愣，没想到话题跳跃这么快，会绕到他的手上，然后答道：“刚才从田里考察回来后，觉得手掌又痒又热，很快的就出现了几个红疹，有的地方还出血了，大概是手上碰到脏东西了，还没来得及处理。”
　　
　　“让我看看。”张悦自然地抓起他的两只大手，仔细看了一下，手上尤其是手指间较薄嫩的地方出现一个个疙瘩样的疹子，有的地方有小的出血点和疱疹，这是痒疙瘩。手背上的皮肤又红又肿，幸好没抓破，不然会细菌感染。
　　
　　“你下地里了？”她问。
　　
　　“嗯。”他点头。
　　
　　痒疙瘩学名钩蚴性皮炎，春夏之交钩虫的虫卵在土壤里发育成丝状蚴之后，会侵入到人的皮肤，引起丘疹。因为丝状蚴有向温性，会朝温度较高的地方活动，所以当人们接触污染的土壤时容易被感染。杜莫津去的那个地方估计就被寄生虫污染过。
　　
　　“用热水泡一下吧，可以止痒。”这是利用丝状蚴的向温性，趁着它还没钻入内脏停留在皮下用热水把它引出来，这种方法称为皮肤透热疗法。
　　
　　张悦把文沙喊了进来，吩咐他去打一盆热水，再向怪老头拿一盒软膏，文沙很快领命而去，期间对她感激地看了一眼。
　　
　　杜莫津捋起衣袖，左手臂前臂内侧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疤痕，呈细线绕成一圈，疤痕很淡，如果不仔细看会忽略。在张悦的指导之下，他将手脚都浸泡在热水里，泡一下，歇一下，持续了半个时辰。手上的红疹消退了不少，文沙整理完东西便退了出去。
　　
　　之后，张悦沾了点软膏，然后细细地敷在他的手背上和手指之间。小小的手指在皮肤上来回移动，药膏随之散开涂满整个手背。手上传来一阵清凉以及她柔软的指腹触感，让他早上隐藏在心头的烦躁消去了不少，他盯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有点走神。
　　
　　“好了。”似乎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她抬头对他自然一笑，露出可爱的两弯月牙。他回过神来，又被她发自内心的笑容给幻晃到眼睛，之前咄咄逼人的意思完全消失。看到他怔怔地盯着她，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自己好像又做蠢事了，刚才他还怀疑她来着，现在自己又送上门去。
　　
　　正当她心里忐忑不安的时候，他突然把她揽住，头埋进她的怀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张悦什么不安的心思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一句话，他，他，他，干嘛突然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
　　
　　她尝试着扭动一下身子，立刻传来他闷闷的声音：“不要动，让我靠一下。”心里突然就浮上他刚刚落寞的神情，然后就柔软起来，他不是神而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不可能一直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总有失落低沉的时候。
　　
　　这么想着她轻轻地用双手抱住他，只是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令他不快的事情。
　　
　　良久，他才放开她，脸色又恢复了平常的沉稳和镇定。他看着张悦，眼里露出一丝柔情，声音很温柔：“谢谢你，悦悦。”
　　
　　不自在的张悦顾左右而言他：“这个书房好大，藏书看起来很丰富。”这个书房大而宽敞，两边整整齐齐立满了书柜，就跟小型图书馆似的。
　　
　　“嗯。”他发出一个单音节。
　　
　　“可惜我都看不懂，要是能够识字就好了。”她眼皮耷拉下来，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可以教你。”不忍心她失望，他心里一动，话就脱口而出。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你真好。”一直苦于没机会读书认字的张悦欣喜不已。
　　
　　拉着他的手沉浸在兴奋里的张悦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对了，我肚子早就饿了，你先陪我去吃饭好不好？”
　　
　　文沙这个多嘴的家伙！他点点头，起身，并未放开她的手，而是反手握住。
　　
　　当两个人手牵着手出现在书房门口的时候，外面的众人皆松了口气，对这个夫人不禁另眼相看。
　　
　　饭桌上，根本不饿的张悦一边往嘴里送水果，一边看着她家相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连文沙都一副紧张的样子？想问，又怕他不高兴，只好在心里胡乱猜想。不过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情什么人会打击到他这么强势的人，估计也没有谁敢在他面前放肆。
　　
　　菜端上来的时候，张悦黑线了，里面居然有一盘是凤爪，悦客来挖过来的大厨为什么特别喜欢做凤爪？
　　
　　为了避免噩梦再次发生，她决定要先下手为强，立刻夹了一只凤爪放到他碗里，然后管自己吃水果，眼睛却瞟啊瞟，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他盯着碗里的凤爪，眼里笑意一闪而过。
　　
　　饭后，为了不让他再用公务虐待自己，她希望他可以陪她聊聊天。那些撒娇的话还是文夕私底下偷偷教给她的，文夕说今天绝对不可以让他一个人待着，而且保证只要她肯撒撒娇，他一定不会拒绝她的。在四双眼睛的期盼下，她咬咬牙忍着一身鸡皮疙瘩终于义无反顾地说了出来。
　　
　　“我们两个很久没见面了，我很想你，你就陪陪我好吗？”然后低头揪衣角，一声不吭。文夕，你真的确定这只是一句撒娇的话，而不是告白？
　　
　　餐厅里顿时一片寂静，良久，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好。”
　　
　　文沙在背后对着文夕竖了个大拇指，文夕淡定的笑。
　　
　　走廊里，文沙跟文夕在聊天。文沙呼了口气：“每年的今天都是个难熬的日子，从早上到刚才，二少爷的脸都是阴沉的。我们这些伺候的人都战战兢兢的。”
　　
　　文夕接道：“真是辛苦文大侍卫了。”
　　
　　文沙：“不过，这个夫人还真有本事，居然劝得动二少爷。往年，大家都是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喘。”
　　
　　文夕：“从二少爷看到那幅画露出那个表情开始，我就预料到了。”
　　
　　文沙：“刚才二少爷的表情那真是缤纷多彩，文夕，你是怎么让夫人开窍的？”
　　
　　文夕：“这个夫人，心思单纯，心肠柔软，看到二少爷这么虐待自己，她自己就心软了。”
　　
　　文沙：“听说夫人让你做衣服？我真难以想象我们文大女侠拿着绣花针缝衣服的样子。”他不怀好意地盯着文夕那双手，上面因为长期练剑而长满了茧子。
　　
　　文夕恼怒：“谁规定女人一定要会女工的？本姑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没必要再进得绣房了。”
　　
　　文沙大笑不止，放松的两人继续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聊天。
　　
　　而另一方面不知道该干嘛的张悦干脆让他直接开始教她认字，学习要趁早，也给他找点事情做转移注意力。在铺开的宣纸上，他写下她的名字：“先来认识一下你自己的名字。”
　　
　　盯了一会那两个复杂的字体，张悦无比想念简笔字。她照着那两个字在下面临摹了一遍，且不说笔画歪歪扭扭的，字体就比他写的大了两倍。对比之下，她的字简直丑到可以去撞豆腐了。医生的字本来就潦草嘛，在现代有谁能看得懂医生那跟红岩天书一样高深莫测的处方，她在心里自我安慰。完全忽略了一个现实，那就是很多人是因为做了医生以后字体才开始基因突变，而她则是抱着反正以后也不需要漂亮行书的念头自暴自弃的。
　　
　　就是这两个字决定了她以后悲惨的练字生涯。
　　
　　他的修长的手在架子上游移，然后停在一副字画上面，顿了顿，并没有打开来。张悦认得那幅字画，是莫扬写了错别字的那幅，她曾经不小心把它碰到地上。
　　
　　她径自拿起来，展开，指着上面的落款说：“这几个字我认识，莫扬还真粗心大意，居然连自己的名字也写错了。”
　　
　　他不置可否，盯着上面的字迹半响道：“没有错。”
　　
　　没有错？什么没有错？是指莫扬没有写错别字吗？可是他明明写了错别字的呀。摸不透他的心思，她不知道该怎么应答了。
　　
　　他突然问道：“从小到大，你有过什么梦想吗？”
　　
　　好好的，为什么讨论起人生的目标梦想？难道他今天大受打击就是跟这方面有关的，想象着杜莫津站在菜田里仰天长叹，一副抑郁不得志的样子，张悦的心脏就抖啊抖，那个画面太诡异了。
　　
　　她思考了一会，谨慎地开口：“我没有什么大的梦想，就一个小小的目标，说出来可能会让你取笑。”
　　
　　“无妨，你先说说看。”他感兴趣地问。
　　
　　“在我小的时候，我曾经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神医叫董奉，他隐居在山里，热忱的为山民治疗疾病。他在行医时从来不索取酬金，每当治好一个重病患者时，就让病人家属在山坡上栽五棵杏树；看好一个轻病患者，病人家属只须栽一棵杏树。所以四乡闻讯前来求治的病人云集，而董奉均以栽杏作为医酬。几年之后，他隐居的这一带山坡的杏林竟然达到十万多棵。”
　　
　　“我听完以后，心里非常羡慕，要是有人能够给我种一百棵杏树我就心满意足了。当春天到了，杏花绽放，随着温柔的春雨纷纷扬扬，走在杏花雨里那是多么美好的景象。而且，等到杏子成熟的时候，我又有好多好多杏仁可以吃，我最喜欢吃杏仁了。拥有一片杏林的愿望就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了。”
　　
　　说到这里，张悦有点不好意思：“我比神医的境界低多了，种那么多杏树只想到吃。”
　　
　　他问：“那神医栽那么杏树做什么用？”
　　
　　张悦将下面的故事讲完：“杏子成熟后，董奉神医将杏子变卖成粮食用来贩济贫苦百姓和南来北往的饥民，一年之中救助的百姓多达二万余人。董奉行医济世的高尚品德，赢得了百姓的普遍敬仰。那一带的百姓在董奉羽化后，便在杏林中设坛祭祀这位仁慈的道医。从此杏林也成为了医家的代名词。”
　　
　　他赞许道：“一个医术高超、医德高尚的大夫不仅能造福百姓，还能为后世树立良好的典范。”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下。 
                  第二十五章
　　“把这碗药喝下去。”青年男子把一碗浓稠的药放在小孩面前。
　　
　　“叔叔，为什么我没病还要吃药？”小孩睁着懵懂的眼睛，不自觉地问出来。刚才阿豪阿杰他们嘲笑自己把药当饭吃，小孩心里有疑问。
　　
　　“这些药不是治病的，你不要多问，乖乖喝下去就行了。”青年男子很不耐烦，露出了烦躁的表情。
　　
　　“是。”小孩用小手捧起药碗，浓稠的汤药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他皱了皱鼻子，然后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一鼓作气灌了下去。刹那间，苦涩溢满口腔，刺激着他的味蕾，虽然难受，还是咬牙忍着。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叫苦的话，眼前的叔叔就会很不高兴，纠结的头发会竖立起来，像咆哮的狮子。
　　
　　青年男子徐知恒很满意，拿着药碗走出了小屋。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只剩下这个孩子，孤零零地坐着。没有人会来看他，从他三岁起就被关在这个小屋子里，就只有他一个人。每天除了那个叔叔会让他喝药之外，还有一个照顾他饮食起居的老妈子，老妈子每次都是看着他吃完饭收拾完就走了，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任何外人。
　　
　　等到他稍微大一点，大概五岁的时候，那个叔叔终于允许他在院里子小范围的活动。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外面还有其他跟他一样的小朋友。于是他认识了几个佣人的孩子，阿豪和阿杰。
　　
　　阿豪和阿杰老是欺负他，拿各种各样的东西吓唬他，用树枝划破他的手臂，用石头砸伤他的额头，还老是掐他捏他，经常嘲笑他是没爹没娘要的孩子。他觉得很难过很痛苦，可是还是想跟他们一起玩，因为他害怕一个人。
　　
　　每当到了下雨打雷的夜晚，他都会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哭着叫着，直到声嘶力竭，直到意识到没有人会来帮他驱除恐惧，直到绝望蔓延心底，直到恐惧将他淹没。
　　
　　所以他很怕一个人，宁愿总是被欺负也不要自己一个人待在小屋子里。
　　
　　他一直在喝药，每天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汤药和药丸，那个叔叔说这些药是为了让他的身体更好。可是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色苍白如纸，衬得两只眼睛越发清亮，小小的身体瘦的跟火柴棒似的。
　　
　　“等到蜕变的时候就会强壮起来的。”那个叔叔看了一眼他孱弱的身体，然后自言自语。
　　
　　有一天，叔叔出门去了，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沿着篱笆，来回数步子。阿豪和阿杰在篱笆外喊他，他眼里闪过欣喜。还没等他靠近，一团泥巴从天而降，刚好砸在他身上。
　　
　　“哈哈哈，我就说了，这个笨蛋不会躲开的。这下你看到他的反应了吧，快点把橡皮人给我吧。”阿豪一副得意的样子。
　　
　　“果然是个傻子。”阿杰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橡皮人，依依不舍地递给阿豪。
　　
　　阿豪把剩下的泥巴都砸过来，他的脸上身上全是泥巴，发出一股臭味。他怔在原地，拿手挡住眼睛，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们两个给本少爷住手。”突然一个愤怒的声音传来，三人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精致的小公子，浑身散发出一股贵气。阿豪和阿杰认得是府里的小少爷，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撒腿就跑了。
　　
　　那个小少爷急冲冲跑上来，只来得及看到阿豪和阿杰的影子，气的捏紧拳头，对空挥舞了几下：“被本少爷逮到你们就死定了”。
　　
　　“喂，他们欺负你，你不会反抗啊，还傻傻地站在那里，任人家把泥巴往你身上扔。”小少爷很不满地朝他吼道。
　　
　　“如果我反抗的话，他们两个以后就再也不会理我的。”小孩很无辜很难过。
　　
　　“那你就不要跟他们玩啊。”他理所当然地道。
　　
　　“他们两个是唯一肯理我的人。”其他的孩子甚至连大人都是避他远远的，好像他是洪水猛兽。
　　
　　“还有这种事，那以后我来跟你做朋友好了。那两个坏蛋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来帮你修理他们。”他最看不惯欺负弱小的人了，“认识一下，我就杜莫津，你叫什么名字？”
　　
　　小莫津扬起袖子擦掉他脸上和身上的泥巴，动作小心翼翼，就怕弄疼他。
　　
　　“我，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笨蛋。”小孩想了一会，苦恼地道。
　　
　　“哪有人名字叫笨蛋啊？”他不可思议。闻言，小孩更加难过了，大大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一副委屈万分的表情。
　　
　　“你别难过呀，我帮你想想办法。”小莫津想了会，一个主意冒上心头，眼睛一亮，“我有一个弟弟，他正呀呀学说话，可是他还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说。这样好了，反正现在他也用不着，我把他的名字暂时借给你用一下好不好？”小莫津为自己想出这个主意而得意不已。
　　
　　小孩的眼睛也一亮，立刻点头。
　　
　　“我的弟弟叫洋洋，那你就暂时叫洋洋好了。”
　　
　　太好了，他终于有名字了，小孩特别高兴，在心里面把小莫津当做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远处有丫环在叫他的名字，小莫津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唉，她们真是烦人。我现在得回去了，我改天再来这里找你玩。”他对自己的新朋友挥挥小手告别。
　　
　　小孩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处。他回过头来，正想走回小屋子，赫然发现叔叔正站在身后，目光深沉地盯着他。小孩吓了一跳，本能后退一步。
　　
　　徐知恒看了会拐角的地方，意味深长地开口：“你知道他是谁吗？”
　　
　　小孩摇摇头，除了他的名字之外，他一无所知。
　　
　　“那个人是你的哥哥，你能够顺利的出生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因为他，所以你从出生开始，你的命就不属于你自己的了。”徐知恒道。
　　
　　小孩只抓住了一点：“他真的是我哥哥？”语气里全是欣喜。
　　
　　“嗯，你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包括你的生命，这一点你要牢牢记住。”徐知恒又继续给他灌输概念。
　　
　　可能生命这个词对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来说还太深奥，他点点头，心里却是想着，我有一个哥哥了，而且他还对我很好，帮助我赶走了欺负我的人，愿意和我做朋友，还给借给我一个名字，有哥哥真好。
　　
　　小孩一直等着哥哥来找他玩，可是小莫津却一直没出现。直到有一天，两个人登门。
　　
　　他躲在小屋子里，听着叔叔和那一男一女讲话，刚开始，三个人还很客气，没过多久，那个男人就开始发火了。
　　
　　“知恒，知微，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些都是大人的过错，你们却把它延续到无辜的孩子身上。”杜正铭的声音。
　　
　　“季萍害死的可是我们的孩子，正铭，你不为澜儿报仇也就算了，还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徐知微尖锐地反驳。
　　
　　“你口口声声说要为澜儿报仇，那你做的又是什么事情？现在津儿为了你们所谓的复仇计划躺在床上生死未卜，难道你要把津儿的命也搭上去吗？”杜正铭严厉地质问。
　　
　　一想到躺在床上病恹恹的二儿子，女人的气场就弱下来了，无言以对。
　　
　　杜正恒继续说道：“知恒，我平时敬重你的为人，没想到你也跟着知微一起胡闹，我绝不允许你再伤害我的儿子。如果你还执迷不悟，我不会再袖手旁观。”
　　
　　“本来计划都进行得挺顺利的，谁知道津儿会出现药物过敏，这是我的失误，我对不起津儿。”徐知恒后悔莫及，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
　　
　　“从今天开始，那劳什子的计划取消，我已经失去澜儿了，不能再失去津儿。”杜正铭一锤定音，其他两人再没反对。
　　
　　屋外一片寂静，不知道他们又商量了什么，徐知恒推门进来的时候，看了小孩一眼，说：“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你的娘亲。”
　　
　　他跟着徐知恒一直走到药园后面的一扇门前停住，门上加了一把大铁锁。徐知恒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将小孩领了进去。
　　
　　“徐知恒，我造的孽由我来还，你不要连累到无辜的孩子，我求求你了，他还那么小，你不要再对他做实验了。”门一开，季萍就冲上来抓住徐知恒的手臂。每天隔着窗户看到自己的儿子受折磨，她自己都快崩溃了。不，她早就崩溃了。
　　
　　“哼，我没你那副毒辣的心肠，又没害他，给他喝的药也是给他以后练武打下基础。”徐知恒对季萍一点都没好脸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算把他培养成隐卫，你们连个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季萍控诉着。
　　
　　“现在我把他交给你，你以后好自为之。”徐知恒不置可否。
　　
　　季萍不可置信地看着门边的小人儿，迟疑地上前去端详了许久，然后一把抱在怀里，哽咽道：“孩子，我的孩子，是娘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小孩被这个声称是她娘亲的人抱在怀里，心里却惦记着另外一件事情。
　　
　　季萍回过头来对徐知恒冷冷地质问：“你们关了我五年，让我天天看着孩子受折磨，却无能为力，只能一点一点地心死。现在怎么会突发好心的要放过我们母子？”
　　
　　面对这样的质问，徐知恒很不屑。让这个孩子每天喝药是个假象，其实那些药都是对身体有好处的补药，目的是为了让季萍误会而受折磨。可惜，这个孩子先天不足，身体对药物的吸收能力极差，反而越来越差，打断了他的培养计划。再则小莫津的药物过敏也是另外一个意外，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提早终止了这一个荒唐的复仇计划。
　　
　　“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早在你受齐王指使怀着目的混进相府，在茶里下药把我外甥害死的时候，你就已经成为一个罪人，注定要接受上天对你的惩罚。澜儿他才三岁，你这个狠心的女人居然下得了手，你的心比毒药还要毒。我不过是喂你儿子一点药，比起你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徐知恒心里涌起一股恨意。
　　
　　“带着这个包裹，给我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见到你，否则到时候我再也不会客气了。”他扔下一个包裹，转身就想离开这个房间。背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叔叔，哥哥，他病得重不重？身体还好吗？”小孩的语气里透着关心，哥哥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离去的脚步顿了顿，最终飘来一句类似决心的话语：“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出一点事情的。就算是到了鬼门关，我也要把他给拉回来。”
　　
　　当屋子里终于静下来的时候，季萍蹲下来，温柔地问小孩：“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作为一个母亲，她没有一天尽到作为的母亲的职责。
　　
　　小孩想了想，然后答道：“我有名字了，我叫洋洋。”
　　
　　“好，洋洋，以后娘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季萍拉起儿子的小手，走向未知的生活。然而因为五年来日日夜夜的身心折磨，她的精神早就出现异常了，在发作的时候，经常谁都不认识，被吓到的洋洋常常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一个精神有点失常的单身女人再带着一个小孩，生活的艰苦可想而知。当季萍干活谋生活的时候，经常顾不上小洋洋，放任孩子一个人在家。邻居对这对来历不明的母子谨慎地保持着距离，有的甚至还瞧不起他们。小洋洋离开的杜府以后的生活还是没有什么改变，邻居家的孩子仍然会欺负他，嘲笑他是没爹的孩子，导致他不愿意出门。
　　
　　由于长期的孤独，造成了他的自闭，他越来越不愿意跟人交谈，而忙着工作养家糊口的季萍更是没有精力去照顾孩子，而且她也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由着孩子的自闭症一步一步发展。
　　
　　就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时间一点点过去。然而笼罩在季萍头上的阴影还没消去。当年她是受齐王的任务混进相府的，失手杀了杜莫澜任务失败以后，被相府关了五年，才让她逃过一劫。没想到，最后，齐王还是通过特殊渠道找上门来了，不仅带走了她还有孩子。作为隐卫，她身上被下了毒药，控制在齐王手里。当初，徐知恒也是知道了这一点才没杀她，而是用药物给她压制下去。经过十几年的时间，那些药物的作用越来越弱，毒药开始在她身体里发作，齐王正是通过这条途径找到她的。
　　
　　一旦做了隐卫，终身无法摆脱宿命。
　　
　　夺位之争，两军在启镇交战，眼看着形势对自己的越来越不利，齐王无耻地推出洋洋，杜家对季萍可能恨之入骨，但是这个可是杜家的骨血，他就不相信杜家会无动于衷。
　　
　　果然，杜家中计了，杜莫津和杜莫洋停止了进攻，在忙着商量对策。而洋洋一直被绑在柱子上，附近埋伏着弓箭手，直直面对着太子党的军队大营。杜莫津按兵不动，私底下却在思索营救方案。齐王等得不耐烦了，卑鄙无耻地打算直接撕票，一切营救方案都失去作用。结果杜莫洋为了救他被乱箭射死。这个素未谋面同父异母的弟弟为了救他，在他面前挡住四面八方飞射而来的箭，结果自己却被乱箭射中，倒地不起。
　　
　　从未被人如此对待的他，又眼睁睁地看着杜莫津在身前一一将飞来的箭挡回去，然后等众人突破重围眼看胜利的时候，突然背后遭到暗算，跪在地上，吐血不止。那一刻，他宁愿倒下去的人是自己。老天在他得到亲情的下一刻就将他收了回去，何其残忍。 
　　
　　他被众人带到大帐，看到熟悉的叔叔在忙碌地抢救同父异母的哥哥，眉头深深地皱着，脸上有着他小时候熟悉的凝重，那是在他没有把握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床上躺着的杜莫津身心重创，在不断地咯血。
　　
　　徐知恒一脸凝重地对自家妹子说道：“津儿伤得很重，五脏六腑都受到严重损伤，情况非常紧急。”
　　
　　刚遭受丧子之痛的徐知微，闻言眼一黑，差点就昏迷过去。她凄切地哀求道：“哥，求你一点要救救莫津，我就只剩这一个儿子了，如果他也。。。。。。那我也活不下去了。”到后来已经哽咽不已了。
　　
　　徐知恒顿了一顿，看了一眼立在旁边处于呆滞状态的洋洋，略微思索，然后沉重地开口：“有一个方法或许能够救津儿，那个孩子就站在那里，津儿的身体对他的完全没有排斥，当年的实验还是成功了一半，只要他肯捐献身体器官的话。。。。。。。”
　　
　　徐知微闻言，如抓到救命稻草，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他是你哥哥啊，他为了救你才变成这个样子，你救救他好不好？”她的脸上露出癫狂的神情，近乎崩溃的边缘，有了一丝希望便不肯放弃。
　　
　　可是这个请求是多么残忍啊。如果他答应了，那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一直处在游离状态的灵魂终于回归肉体，自己原来可以救他吗？
　　
　　毫不犹豫，他居然同意了，轻轻吐出一句：“只要能够救他，让我死也没关系。”坚定而义无反顾。徐知微和徐知恒震惊地看着他，他们请求是一回事，然而他自愿答应又是另外一回事。毕竟这要拿生命做交换的。
　　
　　然而此刻躺在床上的杜莫津突然吼道：“给我住口，莫洋用自己的命救了你，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让你轻生的。你要我背上弑杀兄弟的罪名，痛苦地过一生吗？我杜莫津宁愿死也不要做这种不仁不义的事情。如果你们胆敢这么做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强忍着翻涌的血气说完自己要说的话，他终于支持不住晕倒过去了。
　　
　　大帐里面一片混乱，人仰马翻。而此刻，洋洋的心里各种思绪翻江倒海，从被绑上柱子在阳光下曝晒开始，便在心里发酵。他的人生从未经历过如此的大起大落，原来世界上还有人是这样的，就算自己受伤也不愿意伤害他，只因为他们是兄弟。
　　
　　哥哥，请你一定要好起来。他曾经在雷雨夜祈求上天派人来拯救他，可是老天让他绝望了，从此他知道没有人是可以相信的，他们在你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往往视若无睹。可是现在，他真诚的向上天祈祷，不要让他再失去哥哥了。
　　
　　徐知恒花了一天一夜才治疗完毕，然后是一个月的不眠不休的监护。最后，在众人的期望中，杜莫津终于醒过来了。睁开眼睛，看到床边守着的洋洋，松了一口气。第一句话便是：“从今以后，你要代替莫洋好好活下去。”
　　
　　本来只是借给他的一个名字，现在完完整整地属于他的了，因为莫洋再也用不到了。
　　
　　往事一件件涌入脑海，杜莫扬彻夜难眠，辗转反侧。今天是莫洋的忌日，哥哥他心情还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越来越扯了，小说本来就是虚构的，不用太较真。
在写这个的时候，同学建议给女主安排一个情敌，把莫扬写成弯的，跟女主抢莫津，囧！ 
                  第二十六章
　　彻夜未眠的杜莫扬早早就起床了，在房里踱步了许久，终于决定往听雨楼走去。杜莫津已经上朝去了，楼里只剩一个孕妇张悦。张悦没想到大清早就看到莫扬，连忙招呼他坐下。
　　
　　“莫扬，一大早就过来，有什么事请吗？”张悦问。
　　
　　他迟疑了一会，然后问：“二哥他，昨天还好吗？”
　　
　　张悦一愣，没想到是问这个，难道莫扬知道原因。“他昨天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虐待自己的胃，整整一天都不肯吃东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知道吗？”张悦意味深长地盯着莫扬。
　　
　　莫扬犹豫了一会，她是二哥的妻子，有权知道这件事情，遂开口：“因为昨天是一个人的忌日，二哥他是自责所以才惩罚自己的。”一语惊人。
　　
　　张悦绝对没有想过是这个原因，艰难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他是杜府真正的三少爷，杜莫洋，海洋的洋。”莫扬的眼前又浮现他为自己挡箭的情景，心里一痛。没等她反应过来，他接着问道：“想不想听关于我娘的故事？”
　　
　　张悦讶异地点点头。
　　
　　“知不知道三年前的齐王之乱？齐王在很早之前就有了谋逆之心，只是先皇为了政局的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严密监控之外并没有对他下手。我娘原来是齐王府的隐卫，二十五年前被派到杜府做内应，希望能够劝说当时还是宰相的爹投靠齐王，结果没有成功······二哥为了治好我的自闭症，每次都带我出席公众场合，让我接触外面的世界，可以真正面对自己。而且还请了最好的琴师教我弹琴，可以说是用心良苦，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全是二哥的栽培。”
　　
　　听完这个冗长的故事，张悦已经被震撼住了。
　　
　　莫扬看着她：“真正的莫洋是个洒脱不羁的人，他志不在朝堂，二哥一直在自责自己把他牵连进了这桩夺位之争，害得他丧命。所以每年的今天，他都会去启镇呆一天，自我折磨。三年来，他一直穿着黑衣，就是为了纪念莫洋。”
　　
　　难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府里的大少爷。不过这件事情实在是超出她的想象力之外，张悦不得不停下来，整理一下思路。
　　
　　首先是季夫人对杜莫澜也就是莫津的哥哥下手，结果引来婆婆的报复。至于报复的内容，她还是没弄清楚，那个所谓的实验到底是指什么，为什么莫津的身体对莫扬的身体没有一点排斥呢？怪老头给莫津吃了什么让他过敏呢？还有季夫人是因为每日看着儿子受折磨而发疯的，那后来她是怎么患上异食癖的呢？
　　
　　“舅舅到底对你们做了什么实验？为什么莫津会药物过敏呢？”张悦提出自己的疑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知道叔叔在让我喝药的同时，也在给二哥喝药。后来因为二哥病倒了，才停止的。”莫扬也不清楚怪老头的目的。
　　
　　这件事情透露着好多古怪的地方，一大早就接收了这么内容的张悦有点消化不良了。不过想到眼前人的境遇，忍不住心疼起来，一个才三岁的孩子，被独自关在一个小屋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是自己早就精神错乱，性格缺陷了。
　　
　　看到她的神情，莫扬微微一笑：“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悲惨或者上天对我不公平，老天对我已经够好了，让我拥有那么好的兄弟。我今天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更了解二哥，体谅他的苦处。我知道他这些年来心里一直不好受，我希望有个人能够理解他，能分担他心里的痛苦。这样，我们这些在身边看着的人也会欣慰一点。”
　　
　　说完这些，莫扬就告辞了，留下张悦一人在努力地消化内容。
　　
　　莫津的身体对莫扬的身体完全没有排斥，也是说形成了免疫耐受。既机体在抗原的刺激之下，不会产生特异细胞免疫应答或者特异抗体，从而不能执行正免疫应答的现象。也就是说机体对外来的特异抗原没有一点抵抗能力。
　　
　　那免疫耐受机制是怎么形成的呢？
　　
　　在胚胎期和新生期接触抗原可以导致免疫耐受。一个科学家观察到异卵双胎小牛的胎盘血管相互融合，血液可以只有交流的现象以后发现的。出生以后，两头小牛的体内均存在两种不同血型抗原的红细胞，构成红细胞嵌合体，互不排斥。也就是说，两只小牛的血型不一样，互相给对方输血，对方不会产生溶血反应。而普通人要输血就要做交叉实验，防止血型不符，发生溶血。而且将一头小牛的皮肤移植给其孪生小牛，亦不产生排斥。然而将无关小牛的皮肤移植给此小牛，则被排斥。
　　
　　想到这里，张悦突然想起莫扬手上的那个圆形的伤疤和莫津手上那个环状的疤痕，处在同一个位置，那会不会是皮肤移植后留下的？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骇到的张悦颤抖了一下。这个时代医学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上面那个是天生形成的免疫耐受，而还有一种是人工在胚胎期诱导的免疫耐受。有人根据上面那个科学家的研究发现重新设计了一个实验，将CBA品系的小鼠的骨髓输给新生期的A品系的小鼠。在A品系的小鼠出生8周以后，移植以CBA系小鼠的皮肤，此移植的皮肤能长期存活，不被排斥。但是，移植无关品系小鼠的皮肤，则被排斥。这个实验揭示了当体内的免疫细胞处于早期发育阶段，可人工诱导其对“非己”抗原产生免疫耐受。
　　
　　当淋巴细胞在中枢免疫器官发育的时候，会接触到自身的抗原然后要么被清除要么基因重新排列产生对人体不会攻击的免疫细胞，这才释放到周围组织去。所以正常情况下，人体自身的免疫细胞不会对人体自身的组织细胞产生攻击。而风湿性心脏病就是因为A组乙型溶血性链球菌表面有抗原跟心脏细胞上的抗原相似，人体产生特异抗体攻击致病菌的同时，也攻击了心脏细胞，导致风湿病的发生。而那两头小牛是因为在胚胎期的时候，接触了对方的抗原，使自身相应的免疫细胞发生耐受从而不会排斥。
　　
　　听着莫扬的叙述，好像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怪老头就对母体做过什么实验，难道是那时候形成的免疫耐受吗？这样，莫津万一出什么意外，莫扬就是一牺牲品了。而反过来，莫扬的身体对莫津的身体是没有免疫耐受的。难道他们的复仇计划就是这样，季萍害了徐知微一个孩子，就要拿自己的孩子来还。
　　
　　那样对无辜的莫扬来说是多么不公平啊！怪老头怎么忍心对一个幼小无辜的孩子下手呢？难怪莫扬先天不足，敢情在娘胎里就开始受折磨了。还好，他有一对开明的兄弟，没有把悲剧更进一步扩大。
　　
　　想到莫津，心里不由得产生一股崇敬之情。对自己陌生的弟弟能做到这种地步，他真的有常人所没有的气度和心胸。他不仅对父母孝顺，而且重视手足之情，在生命垂危的时刻还能坚持道德底线，可见其非常有原则。这种是非观念极强极有原则的男人，如果触犯了他底线的话，恐怕是很难得到原谅了。而怪老头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最终放弃了那个方案吧。
　　
　　心绪汹涌澎湃的张悦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立刻到药园去找怪老头了解真相。
　　
　　怪老头了解她的来意以后，并未避讳，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几年了，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自己都一把年纪，也看开了，也不介意摊开来讲。当年他醉心医学，再加上当时被季萍的所作所为刺激到，便一时愤怒，做出了那个决定，要让季萍赔他一个外甥。
　　
　　他是在研究老鼠的时候偶然发现那个现象的，而且对很多动物做了研究，都证实了他的猜想。虽然他不知道机制，但是知道这个实验结果，于是便联想到应用在人体身上。后来他取了一小块皮肤做移植，没有想到居然让他做成功了。被兴奋冲昏脑袋的他不顾一切给莫津用药，结果悲剧出现了，莫津出现了药物过敏，差点休克，才让他发昏的脑袋清醒过来。
　　
　　这两个都是孩子，他怎么能拿活人做实验呢？所以莫津得知真相以后，才一直没有原谅他，连着也不相信他的人品了。怪老头通过三年的努力才让他外甥重拾对他的信心。
　　
　　总之，这几年谁都不好过。
　　
　　没想到府里居然隐藏着这么一个大秘密，相府的水果然很深啊。
　　
　　“舅舅，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张悦问。
　　
　　怪老头扬起胡须：“就冲你喊我的这声舅舅，我就没必要瞒你。况且，对这件事情保密是为了保护莫扬，不让他再受伤害。”
　　
　　他们这么相信自己，张悦觉得肩头压力有些重。联想到小说里常常提到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不寒而栗。想太多了，想太多了，她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着。然而不能抹杀的事实是，知道越多关于莫津的往事，自己跟他的联系就越紧密。
　　
　　告别怪老头以后，张悦一个人走在相府的小径上。想着莫津的反常，莫扬的乐观，自己能对这件事情做点什么呢？慢慢踱步到季夫人的小屋前面，季夫人她是因为被药物控制才会做出那种事情，而且她本来要对付的是徐知微，是孩子误喝了那杯茶才出事的，那个药量只会让大人陷入昏迷，对于孩子却是致命的。
　　
　　从她一直嚷着自己不是有意害那个孩子来看，可见这件事情对她的打击很大，她受到了自己良心的谴责。在这件事情中，每个人的行为都有各自的理由，可是莫津就算是死也不愿失去自己的底线，而季夫人却选择了保命。不同的抉择，造成了不同的后果。
　　
　　张悦并不讨厌季夫人，她已经受到自己应有的报应了。她疯疯癫癫地活了这么多年，疾病缠身，该赎的罪也赎完了。更多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不是当事者，不能深切体会到那种痛苦的折磨，无法感同身受。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季夫人她会不会得的是钩虫病？昨天莫津从田里回来以后，手上长了痒疙瘩，说明那里被钩虫污染过。而当年季夫人也被关在启镇，会不会季夫人也因此感染了呢？钩虫在人体可以存活五年呢。
　　
　　钩虫成虫寄生在人体的小肠，引起消化道症状和贫血。钩虫以钩齿咬在肠粘膜上，可造成散在性出血及小溃疡，有时可出现片状出血性瘀斑。由于长期慢性失血，血红蛋白的合成速度跟不上细胞的更新速度，造成了低色素小细胞性贫血。出现的消化道出血常常被诊断为消化道溃疡、痢疾、胃癌和胆结石症等，少数患者会出现异食癖症状。
　　
　　全部的精神被自己的推测吸引，她急急忙忙取样本然后回去做检查。结果如她所预料，果真是钩虫病。那到底要不要给她治疗呢？从医生的角度出发，解除病人的痛苦是首要职责，不过自己还是要征求一下其他人的意见。
　　
　　怪老头的反应是先看看她的显微镜，当看到极为微小的东西，嘴巴张成圆形，差点把她的显微镜据为己有。软磨硬施地把她的宝贝借过去，从此以后，他的研究领域直接迈入微生物的水平。
　　
　　莫津听完的第一个反应是：“你的意思是说那片土地都被污染了？而接触到土地的人感染的几率非常大？”
　　
　　张悦点头：“接触到被污染土壤的人百分之八九十都会被感染。”
　　
　　莫津：“那有什么办法可以控制住？”
　　
　　张悦：“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这是防治传染病主要的三个环节。”
　　
　　接下来张悦介绍了关于钩虫的形态、生活史、致病机制、防治原则等等一些基本知识，最后她问他要怎么处理季夫人的事情。
　　
　　莫津：“她是病人，不快点治好，会成为府里的一个安全隐患。而且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她毕竟是莫扬的母亲，没必要让过去的事情影响现在的生活。”
　　
　　至于莫扬，不用说那当然是兴奋至极了。
　　
　　而公公婆婆那边，张悦没胆子去问，反正他们从来不管这边的事情，尤其是季夫人的。
　　
　　当季夫人清清楚楚喊出一句“洋洋”的时候，杜莫扬激动地哭了。他抱住自己的母亲，喜极而泣。那个场景让张悦的眼睛看了有点酸，莫扬一直在缺少关爱的环境下长大，心里面还是很渴望母爱的。
　　
　　她悄悄退出房间，走到外面，深吸一口气，莫津说得对，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继续影响还要活着的人。
　　
　　后来杜莫津研究出可行方案，开始着手处理启镇的寄生虫污染问题，消灭疾病的传染源，暂时隔离那一块区域，保护高危人群，对于已经得病的人官府给予药物，积极治疗。种种措施彻底根治了钩虫问题，极大地减少了疾病的发生。一时间，启镇百姓人人称颂，生产力翻了一倍。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错字。PS：有关免疫的知识来自《医学免疫学》 
                  第二十七章
　　永安城作为一国都城，繁华热闹，商业往来繁忙，川流不息的人群，流水马龙的车辆，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最近最引人瞩目的是西秦使臣的来访，随之受到关注的便是那个在大泽住了三年的西秦公主顾清弦。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却是公主与宰相大人的那一段伤心往事，谁知道半路会杀出一个程咬金，让公主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刻，顾清弦正走在相府的后花园中，怒气冲冲地质问管家：“你们家大人到底在哪里？”她从早上一直被忽悠到现在，都没见到杜莫津本人，早已经积累了一肚子的火气，正朝着无辜的管家发火。
　　
　　鉴于三年来跟这位刁蛮公主打交道的经验，管家仍然老神在在，面上波澜不惊，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公主，大人正忙着处理公事，现在不方便见客。”
　　
　　“从早上到现在你就一直用这个借口来敷衍我，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他。”顾清弦耐心告罄。
　　
　　“公主，我已经跟书房的人打过招呼，一旦大人办公完毕，就让人通知您。”管家维持一贯的冷静。
　　
　　“我不管，我非要见到他。”顾清弦不依不饶。
　　
　　“书房是府中重地，谁都不可以随便进去，我也没办法带您过去。”管家客气地解释道，心中暗叹大人都已经娶妻了，她怎么还不死心啊?
　　
　　“哼！”满肚子怒气无处可发，顾清弦精致的脸蛋都扭曲了，一时间花园里气氛静谧得诡异，都怕不小心触到眉头引火烧身，大气都不敢出。谁不知道这个公主脾气火爆，一旦惹到她，下场绝对惨不忍睹。
　　
　　突然间，脚上传来一阵痒痒的感觉，一个婢女没忍住喊了出来，顾清弦瞪了她一眼：“吵什么吵？”
　　
　　“可是，可是，公主您看地上。。。。。。”那个婢女不怕死地继续说道。
　　
　　“什么事情大惊小怪的？”顾清弦低头朝地上一看，等到看清楚地上爬的东西，毫无预警地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声音，“哪里来这么多蟑螂啊？快点把它们赶走，快点。”她什么都不怕就怕蟑螂这类恶心的小动物。
　　
　　之前还高高在上的公主上串下跳，活像个跳梁小丑。这一连串的变故把一向冷静的管家都给看傻了眼。等到众人回神过来的时候，可怜的公主已经蹦跶许久，精神面临崩溃边缘了。
　　
　　地上的蟑螂迟钝点的便当场死无全尸，机灵点的都逃得无影无踪。狼狈的公主看着一地的尸体，心里打了个寒战。
　　
　　“府里一向干净，不知道这些蟑螂是从哪里来的，我一定会查清楚给公主一个交代。”管家微微俯身，表示歉意。
　　
　　偏偏此刻有一个不识相的人撞到枪口上：“啊，我的小强，怎么都死了？”众人一看，是个少妇模样的女子，身体丰满，肚子微凸，手里提着一个笼子，脸上全是懊恼的神色。
　　
　　“这些蟑螂是你放的？”镇定下来的公主质问，语气里藏着危险的气息。
　　
　　“呃，刚刚我不小心把笼子给打翻了，结果都跑出来了，我不该这么大意的。”她还没意识到自己闯的祸。
　　
　　“你好大的胆子，你不知道我们公主最怕蟑螂这种恶心的东西吗？居然还敢放出来吓我们公主！”一个侍女出声责问，看这个女子服饰简单，身边也没丫环伺候，肯定是无关紧要的人，正好可以当公主的出气筒。
　　
　　尖尖的指甲才刚要掐下去，立刻被管家给制止住，管家的脸已经黑了：“放肆，这是我们少夫人，小小侍女竟敢无礼。”那个侍女惊讶地看了一下张悦，满脸不敢置信，传说中的宰相夫人竟然这么普通，恨恨地收回手腕，一看都红肿了。
　　
　　顾清弦也吃了一惊，还以为至少是一个绝色佳人，没想到跟自己想象的样子大相迳庭。她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张悦，眼里的不屑更重了。一个地位卑微的贫民女子，居然一步登天爬上一品夫人的位置，她凭什么？
　　
　　“你就是莫津哥哥娶的妻子？”她嫉妒地质问。
　　
　　“请问你是？”眼前的这个女子一身狼狈仍然掩盖不住与生俱来的贵气，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张悦已经见得多了。
　　
　　“这位是西秦的公主。”管家在一旁适时解惑。
　　
　　“见过公主。”她就是那个整天黏着杜莫津的清闲公主？关于这个公主的事迹，张悦多多少少听过一些。
　　
　　“本公主见你也不怎么样嘛，莫津哥哥凭什么会看上你？”孰料公主一开始就语出不敬。
　　
　　见她愣在那儿，顾清弦越发肆无忌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要不是你耍手段设计陷害莫津哥哥，你以为凭他的身份会娶你这样一个低微卑下的民间女子？”
　　
　　盯了一眼她微凸的肚子，继续说道：“他娶你不过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你别以为他真的喜欢你，你根本就配不上他。等到你生下孩子的那天，你看他还会不会再看你一眼。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现实，你在他的生命中是无关紧要的，任何人都可以取代你。”说完，她领着一帮人扬长而去，不屑再看张悦一眼。
　　
　　上层社会有些秘密是掩盖不住的。
　　
　　张悦本来只是随便听听，觉得这个公主莫名其妙，但是听到最后面的一段话时，心里突然就冷了下来。有一些东西她平时都放在心里深处不敢去细想，今天却被这个刁蛮公主撕开来。是的，如果不是这个孩子，杜莫津怎么可能会娶她？他们甚至连交集都不会产生。
　　
　　他曾经说过，要给自己的孩子最好的一切，所以也要给孩子一个出身高贵的母亲。他给予她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这个孩子。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心里还有一点难过呢？自己还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吗？
　　
　　管家在一旁忧心地安慰：“少夫人，请不要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我没事，管家。”张悦挤出一丝微笑，心却沉到海里，再无去药园的兴致，心神恍惚地踱回听雨楼。
　　
　　在这个府里，她作为自己还是不被认可接受吗？难道自己在这里就不能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吗？
　　
　　看着为她精心烹煮的饭菜，她突然就失去胃口，是因为她肚子的孩子，才这样专心细致地照顾她是吗？拿起筷子，然后又放下，她对着文夕说：“我没胃口，把饭菜撤下去吧。”
　　
　　“夫人，是这些菜不合您口味吗？文夕立刻让人换掉再上一桌。”
　　
　　“不必了，是我今天没胃口，不想吃东西。”张悦摇摇头。
　　
　　“就算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夫人多少还是吃一点吧。”文夕劝道。
　　
　　张悦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仍然只是摇头。
　　
　　“那夫人想吃点什么？文夕让厨房去做。”
　　
　　“我想吃饺子，不过这里应该不会有人会做吧！还是算了。”突然间就想家了，只有妈妈，在她想吃饺子的时候，不管多忙都会给她做，只是因为自己是她疼爱的女儿。还有她在这个世界的娘亲，自己曾经嘴馋，张大娘便依着她的描述竟然给她蒸出一笼饺子，那一刻张悦心里感动得无以复加。只有自己真正的家才能让她找到归属感，这里是吗？
　　
　　心烦意乱的张悦把自己关在房里，禁止任何人打扰，铺开宣纸，开始练字。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否则会一直胡思乱想钻牛角尖。 她拿出莫津专门给她写的帖子开始临摹。莫津的字体刚劲有力，而自己的力却软趴趴的，一点美感都没有。
　　
　　没写几个字，心里反而更加烦躁了，那些弯曲复杂的繁体字让人眼晕。笔锋一转，一行简体字从笔下流淌而出，她默写了一首元曲《摸鱼儿》。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这一首是自己最喜欢的元曲之一，没想到信手默了出来。莲心知为谁苦，知为谁苦？痴痴看了一会，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苦楚，身子随之颤抖了一下。前后两世加起来，感情上的经历一片空白的张悦还处于懵懂状态，将此刻自己的心境归为失意。
　　
　　熄灭屋子里的所有烛火，留下一室静谧的黑暗。不久，失意的张悦带着满身疲惫沉沉地睡去，梦里妈妈又在催她起床去上学，语气里带着疼惜，动作却毫不留情，一把掀开她的被子。
　　
　　“悦悦，悦悦。”
　　
　　“妈，再让我睡一会嘛，我保证不会迟到啦。”张悦抱紧被子咕哝了一声，然后不情不愿睁开眼睛，却在瞧见眼前人的一瞬间，立刻清醒过来，心里涌起一股更大的失望。
　　
　　“你回来啦。”她有气无力地说道，任由失落和失望包围着她。
　　
　　“嗯，你晚上还没吃饭，先起来吃点东西。”杜莫津伸手扶起她，帮助她披上衣服。
　　
　　“我不饿啦，还是睡觉好了。”兴致缺缺，她摇摇头。
　　
　　“你不是跟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再难过再伤心都不可以虐待自己的胃吗？现在你打算要自食其言吗？”在他的坚持之下，张悦无可奈何地坐到桌子前。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桌子上那一碗饺子，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不是说想吃饺子吗？”在娶她之前，他曾经专门拜访过张大娘，了解过她的习惯爱好，除了一些不符之外，饮食习惯倒是一致。
　　
　　“可是，可是府里的厨师怎么会做这个？应该没有人会才对啊。”这个时代是没有饺子这种食物的。
　　
　　“没错，不过岳母她会做啊。我已经让厨师向岳母学习怎么做，以后你想吃随时都可以吃到。”他解释。
　　
　　“原来是我娘做的。”张悦夹起一只饺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感叹道，“我娘的厨艺最好了，我已经很久没吃过她包的饺子了，真是太想念了。”她满足地喟叹。
　　
　　“是我疏忽了，你很久没见你娘了，想娘家了吧？改天我带你回一趟好不好？”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她的眼睛一亮，张大娘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牵挂的人了。
　　
　　看来自己果真是冷落她了，杜莫津在心里自责了一下。
　　
　　张悦一兴奋起来，话立刻就多了起来，还自曝了一件糗事。“以前过年的时候，娘总会在饺子里包一些别的东西，例如铜板啦，辣椒啦。谁要是吃到铜板就是代表着新的一年会有好运。有一次我没注意，一口咬在铜板上，结果牙齿痛了好几天。”
　　
　　他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你娘家还有这种传统啊？挺有趣的。”
　　
　　“我好想我家啊。”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悦悦，这里也是你家。”他扶着她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幽深的眼睛里透露着她不清楚的情绪。
　　
　　“我。。。。。。”我是不是真的无关紧要，任何人都可以替代的？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悦悦，你相信我吗？”他认真地问。
　　
　　“我相信你。”她点点头。
　　
　　“你觉得我是一个将婚姻看成玩笑的人吗？”他再问。
　　
　　“不是。”他是一个极有原则的人，从不随便。
　　
　　“那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了，无关紧要的人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知道白天发生的事情了，她的脸突然就红起来，好像心思都被戳穿一一摆在阳光下。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你，你是独一无二的。”他低沉的声音一句一句敲打在她的心上，泛起一股悸动。
　　
　　他慢慢俯身，朝她靠近，直到两人的距离只有几厘米，盯着她颤抖的睫毛，他微微一笑，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张悦的脸已经红得要滴血了，见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心里松了一口气。
　　
　　等到她睡着的时候，杜莫津独自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张宣纸，看着上面的简笔字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电脑崩溃了，我也崩溃了。
                  第二十八章
　　“悦悦，练字的时候要专心，不要东张西望。”杜莫津提醒。
　　
　　“知道了，还真是严格。”张悦咕哝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练字。那些方块字到了张悦笔下就如同野马脱缰，线条肆无忌惮地蔓延，姿态那叫一个张扬。张悦脸皮特厚地辩解，我这叫狂草，当然得龙飞凤舞才名副其实。杜莫津的眉头皱了又皱，最后丢出一句继续练习。
　　
　　她低头写了一会，又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他，他真是一个发光体，存在感极强，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察觉她打量的目光，杜莫津并未在意，仍然专注地看手中的书，只不过她眼光的干扰能力比他想象中的大，他的心居然也静不下来。
　　
　　书房里仍然保持静谧的氛围，不过两人都心不在焉了。
　　
　　提笔写完最后几个字，张悦决定今天的进度到此为止。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踱到他身边，脑袋凑过去，瞧了一眼：“你看的这本是什么书啊？”什么孕妇啊，小孩啊，识字已经大有进步的张悦勉强看懂了几个字。
　　
　　杜莫津正打算合上书本，张悦一把抢了过来，仔细看了几行字，脸上浮现怪异的神色。天哪，他刚才一本正经在看的居然是孕妇手册一类的书！杜莫津依旧镇定，轻轻推开她的脑袋，拿回书本。她怀孕很辛苦，而他一点都不能帮忙分担，只能通过多了解这方面的知识，在生活上把她照顾得周全一点。
　　
　　虽然准爸爸看看这些育儿手册啊孕妇手册啊是很正常，可是放在杜莫津身上她怎么觉得特别怪异呢？他眼里闪过一丝尴尬，然后问：“你今天的字都练习完了？”“嗯，我拿给你看看，我是不是有进步了？”张悦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到书法上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练习本呈现在他面前，满脸期待，他还从来没有夸过她呢。
　　
　　她的字竖总是写歪，撇总是拖得特别长，还有执笔等其他的特点，仿佛是长期形成的习惯，怎么矫正都改不过来。他从第一次看她练字就发现这点了，刚开始习字的人，笔力还不固定，往往比较容易塑造，而她根本不像是新手。他试探过，她确实又是不识字的，这点让他很困惑，直到发现那张宣纸上的字迹。
　　
　　“还需要加强练习。”他给出一句相同的评价。
　　
　　张悦心里小声埋怨，每次都这么说，你就不能给一点鼓励吗？要有赞美鼓励才有动力啊。
　　
　　看她失望的样子，杜莫津又仔细地盯了几眼，总算找出一点可以称赞的地方了：“今天的字都没有超出边框，比起之前有进步了一点。”
　　
　　张悦满脸黑线，不但不鼓励还打击我！
　　
　　“悦悦，这字是一笔一划练出来的，不可能一蹴而就。”杜莫津安慰道。
　　
　　“我反正也不需要那么好看的行书，可不可以不要练了？你直接教我读书认字就行了嘛。”张悦又开始打退堂鼓了，她对练字真的没什么兴趣，写出来能看懂就可以了。
　　
　　“练字是为了培养你的耐心，帮助你凝神静气。”她学习能力很强，短短时间内已经认了一大半的字，主要问题是性子容易浮躁，还缺乏沉稳，得好好训练训练。
　　
　　“好吧。”对自己没什么信心的张悦敷衍了一声。
　　
　　他抓起她的一双小手，放在掌心细细端详，缓缓道：“这双手很灵巧，我希望它写出来的字跟它的主人一样漂亮。”
　　
　　张悦的耳根子又开始发烫了，她抽回自己的双手，坐到案前，拿起毛笔又开始练字。然而她的脸上却慢慢浮现两朵可疑的红云，有绽放的趋势。真是太没用了，对方才一句话就让她缴械投降，自动投入到练字的浩大工程中去，张悦在心里鄙视自己的不争气。
　　
　　可是他刚刚是在夸自己漂亮吗？
　　
　　医学院里最受男生欢迎的是护理学院的小护士，白衣天使，美丽可爱温柔体贴，哪个男生不喜欢这样的女生？所以每年开学新生报到，争着去迎新的学长都抢着去护理学院。相反的，学临床的女生整天跟细菌病毒尸体打交道，泡在实验室里半天就能沾上一身的药水味，一点都不可爱，乏人问津。最悲惨的是学法医的女生，男生基本上是敬而远之。
　　
　　张悦正是属于后者这一行列，上大学的五年里，身边连一个追求者都没有。还好，平时课业十分繁忙压力大，全部的时间都投入进学习中了，自己也没那个精力去谈恋爱，偶尔想起来觉得遗憾，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老师曾经谆谆教诲，你们这些学医的人未来都是两院院士，将来一脚踩在医院，另一只脚踩在法院，所以一定要好好学。总之，医生那就是压力大，风险高，老得快，死得早的一个职业，从她步入医学院的那一天起，作为过来人的学长学姐们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感情经历一片空白的张悦自然是招架不起杜莫津偶尔的温柔。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文沙得到允许后推门而进。看到张悦，他愣了一下，然后凑到杜莫津耳边说了几句。杜莫津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了张悦几眼。
　　
　　张悦连忙摆手道：“如果你有事情就去忙吧，不用管我。”
　　
　　杜莫津放下书本，站起身来：“那我出去一趟，你先自己练字。要是觉得无聊了，找文夕陪陪你。”然后两人步出书房。
　　
　　张悦管自己练了一会，然后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掏出一张信封，是中午丫头惠琴拿给她的，据说是一个绿衣人送过来的。难道又是那个神秘的人物，不过惠琴说是早上收到的，因为早上文夕为了让她和杜莫津两人能够独处，吩咐过不要打扰，所以中午才拿给她。
　　
　　又失去一个机会，张悦懊恼不已。那个神秘的绿衣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不定，下次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拆开信封，开头仍然是亲爱的悦悦，字迹是同一个人的。
　　
　　通过回忆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希望可以勾起你的一丝感情，对我不要再这么冷酷了。
　　
　　半夜肚子突然间痛起来，扰得我无法入睡，吃了几片止痛药无济于事。因为讨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我一直强忍着。终于忍无可忍，我打通了助理的电话，助理风风火火地赶来，把我送到了医院。半夜，还可以看到值夜班的护士来回走动的身影。助理把我送到急诊科，那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他走过来，询问了一下我的症状，然后开始检查。
　　
　　按到右腹部的时候，我忍不住惨叫出来，这个实习生下手太不知轻重。我忍着冷汗，强烈要求换个医生，在这个实习生手下这么折腾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助理复述了一遍我的要求，急诊科的护士跑出去一会，带了一个女医生回来。
　　
　　居然是那个在书店捉弄过的那个女人，自己还记得她恼怒的样子，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自己今天却落到她的手里。她给我做了一番检查，又查了血液，证实是急性阑尾炎，要马上动手术。看她一脸镇定冷静的样子，跟在书店真是判若两人，她不会趁机报复我吧。
　　
　　惴惴不安躺到手术台上，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惧，任人宰割的滋味太可怕了。等到她拿着明晃晃的手术刀上来的时候，与生俱来对医院的恐惧感上升到顶点，我终于仍不住叫了出来：“我可不可以不要做手术啊？”这句话一出口，明显看到护士鄙视的眼神，鄙视就鄙视吧，我真的害怕那把手术刀。
　　
　　那个女人口罩下的表情看不清楚，不过可以想象就是了。只听她冷静的声音：“你这是急性阑尾炎，如果不切掉，肠穿孔污染到腹腔，到时候就不是切阑尾这么简单了，还得打开腹腔。”一听到打开腹腔，我再也没力气挣扎了。
　　
　　手术很快就好了，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那个女人下刀倒还是干净利落。住了几天院，躺在床上无聊得要死。偶然听到护士们在聊天，话题没想到是我。
　　
　　“那个32床的，别看他一个大男人，胆子居然那么小，一个小小的阑尾炎，都躺到手术台上了一切准备就绪，才嚷着不要手术。”
　　
　　“我看他长得还挺不错的，真没想到这么懦弱，果然人不可貌相。”
　　
　　“那些年轻的小护士还一有空就去32床献殷勤，真不懂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好，还不如我家的那位。”
　　
　　“在急诊科本来就忙，再遇上这种不合作的病人，真是闹心啊。”
　　
　　这个时候，那个女人走了进来，打断了大家的谈话：“有一些病人天生对医院手术就有恐惧感，没有谁会喜欢在身上动刀子，有害怕的表现是正常的。既然那么忙，还有时间在这里在聊天啊？”
　　
　　护士们散会，各干各的去了。
　　
　　本来听得一肚子火，后来听到那个女人为自己的辩解，突然就消气了。这个主治大夫不错嘛，心里对她的印象好了点。
　　
　　查房的时候，瞄到她的铭牌上写着主治医师简悦书，刚进来没多久就被一个护士给叫走了，听着好像是往妇产科的方向去。我忍不住好奇，向小护士打听。原来是妇产科的一个孕妇产后出血叫她去献血。因为那个孕妇是特殊罕见的Rh阴性血型，整个医院就简医生是这个血型，所以只好抓她去献血了。
　　
　　这个女人心地还挺好的，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在医院度过无聊至极的几天之后，顺利出院。路过科室的门口，好像又看到简医生了。这个女人这几天戴在脸上的冷静镇定已经消失不见，脸色发白慌乱无神。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冰山出现裂隙了？出于好奇心，悄悄接近观察。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正一脸得意地看着她。
　　
　　“简悦书，你知道为什么何钰会抛弃你选择我吗？就是因为你整天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你整天拿乔，想做给谁看呢？”
　　
　　她的脸色越发惨白，仍然一句话不说。
　　
　　小护士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翘着屁股得意洋洋地走了。
　　
　　这个女人嘴巴不是挺厉害嘛，居然傻傻的被人欺负，一声不吭。她呆立许久，然后收拾好表情回到科室，对待病人又是一副温和耐心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耸耸肩，既然人家都不在意，自己生气个什么。走出医院的大门，助理已经侯在车子旁边了，果然还是外面的空气好闻啊。
　　
　　这么说，这封信本来是寄给简悦书这个医生了。翻过一张纸，张悦继续往下阅读。
　　
　　住院了几天，工作堆积如山。在办公室里忙了几天之后，终于解决了大部分，打算放松一会儿。工作永远是做不完的，我可不想把自己再次弄进医院，那样的经历一次就够了。
　　
　　开着爱车出去转了一圈，打算去俱乐部放松一下全身的肌肉。俱乐部就在商场的三楼，停好车，没想到又看到那个简医生。这一次，不仅那个小护士也在，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
　　
　　“简医生，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你。不过你的脸色好差哦，看起来老了好几岁。”小护士一脸友好的打招呼。
　　
　　“悦书，你生病了？”男人关心地问。
　　
　　“我没事，刚值完夜班，到这里买点东西。”简悦书脸色十分惨白。
　　
　　“值夜班很辛苦，那你注意好好休息，不要像以前那么拼命了。”男人嘱咐。
　　
　　“阿钰，简医生她会照顾自己啦。我看中一件衣服，你陪我去试试好不好？你平时那么忙都没时间陪我，今天要把时间都留给我一个人。”小护士看不下去，眼里冒出嫉妒的光芒，嘴上却在撒娇。
　　
　　何钰对女友的撒娇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只能跟简悦书匆匆道别。两人携手而去的时候，小护士回头对简悦书得意一笑，那个笑容还真是碍眼。
　　
　　留下的简悦书一脸挫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个何钰是她的前男朋友，被小护士给抢走了。这个女人这么那么傻呢，任由那个情敌三番两次的挑衅。看着她伤心难过的样子，心里冒出一股怜惜之情，真是见鬼了。一定是太久没有约会的缘故，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可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向她走去。
　　
　　“喂，你没事吧，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梨花带泪那是要美女才好看，我看你还是算了。”明明想安慰的，可是出口的却是讽刺。
　　
　　“要你管，请让让，好狗不挡路。”简医生迅速恢复表情，一脸憎恶。
　　
　　“我好心关心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一肚子不满，每次看到我就露出嫌恶的表情，好像本少爷是细菌似的。
　　
　　“你有空去关心你那些女朋友吧，怎么，脚踏几条船，终于阴沟里翻船了？”她冷笑。
　　
　　“你这个女人吃炸药了？身为人民医生要温柔一点，不然病人都被你吓跑了。”我好意劝道。
　　
　　“我不仅吃炸药，我还吃原子弹呢，不要惹我。”她转身就想走。
　　
　　“站住，我还没说完呢。”我一伸手，抓住她的衣服，没想到把她的把领子扯下来，露出雪白的肩膀。
　　
　　“你这个色狼。”简悦书抓住购物袋就往我身上乱砸一通，末了还用高跟鞋狠狠踩了我一脚，然后气匆匆地走了。真的不是我的错，她的上衣是宽领口，我也是不小心才扯到的。这个暴力的女人，真不该对她抱有同情心。被一个女人打成这样，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张悦被勾起兴趣，接着往下翻另外一页，这一页和前一页标的日期不是同一天。
　　
　　晚上哥儿们叫我出去喝一杯，最近忙翻了，出去放松一下也好。驱车赶往酒吧，那群家伙早就开喝了，我立刻加入他们。酒过三巡，大伙开始寻找自己的猎艳目标了。“秦彦，你看到那边坐着身着超短裙的女人没有？哥儿们观察过了，超级正点。他们几个都失败了，你要能拿下，我把那瓶珍藏的葡萄酒送你。”绰号为“隆胸”的阿龙撺掇道。
　　
　　“这有什么，有我出马，保证马到成功。”这种事我轻车熟路。在几个哥儿们的祝你好运的眼光中，我慢慢向猎物靠近。那个女人正不要命地灌酒，一边喝，一边咳嗽。不会喝酒的人还喝这么多。“小姐，一个人喝酒会不会闷啊？”她转过头来，没想到是那个暴力的女人。
　　
　　我立刻把酒杯抢过来。“把酒还给我，你谁啊？别妨碍我喝酒。”满身酒气的女人，脸上还带着泪水。
　　
　　“你不能再喝了，都醉了。”我好心劝道。
　　
　　她一点也不领情，伸手要抢酒杯，结果一个不稳往地上倒去，我赶紧接住。身后哥们几个传来一阵叫好声，我一点都不想理。
　　
　　“你看你都醉得站不稳了。”
　　
　　“我没醉，我还要喝。”她一边流眼泪，一边打酒嗝。喝醉的女人真是麻烦，我最讨厌女人醉酒了。
　　
　　“就算是失恋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啊，看看你把人民医生的形象都毁成什么样子了。”
　　
　　“谁说我失恋了，别给我提那对不要脸的狗男女，居然背着我做出。。。。。。本小姐退出成全他们，那个死女人还敢跑到我跟前示威，还真当我好欺负。”她愤恨地说道。
　　
　　你就是好欺负，人家才三番五次地找你麻烦，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我们四年的感情，就这么轻易的破裂了？我真的有那么差劲吗？为什么他不要我了？为什么？”她转眼又开始歇斯里地哭起来。
　　
　　“我先送你回家吧。”好不容易将她架出酒吧，她却开始发酒疯了。
　　
　　“我不要回去，你收留我一晚好不好？”她憨憨地笑，浑然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我瞪着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清楚，你刚才不就是想搭讪我吗？”她讽刺。
　　
　　没想到她挺清醒的，不过看她的行为却又不清醒。
　　
　　“你要是不敢收留我，那我找别人去。”说着就要往酒吧里头走去，这个该死的女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到时候我可不想被当作谁谁谁的替身。”我指着自己问她。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32床患者嘛，我还帮你割过阑尾呢。”她笑嘻嘻地说。
　　
　　我一把抱起她，把她塞进车子，发动引擎，离开酒吧。
　　
　　“夫人，夫人，不好了。”惠琴急急忙忙走进房里。张悦连忙把没看完的信纸塞进抽屉，端正身姿。“惠琴，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的。”
　　
　　惠琴喘了口气，才说道：“刚才大人抱着公主回来了，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横抱着，大家都看到了。这个公主一心想勾搭大人，现在居然就这么登堂入室。”
　　
　　“什么公主？惠琴你说清楚点。”张悦听得稀里糊涂。
　　
　　“就是那个西秦的清闲公主啊，不知道使得什么手段迷惑了大人，还假装走不了路，让大人抱回来。真是太不要脸了。”惠琴气呼呼地说道。这个主子为人和气，对人极好，她可不想去伺候那个刁蛮的公主。
　　
　　张悦正想再细问一番，文夕走了进来，呵斥道：“惠琴你在夫人面前乱嚼什么舌根。”惠琴立刻低头不做声。
　　
　　文夕解释：“夫人，你不要相信惠琴这个丫头的话。事情是这样子的，今天下午少爷和公主去西郊马场骑马，公主不小心从马背上跌下来受伤了，不能走路，少爷只是出于好心帮助她。最近西秦使臣出使我国，而清弦公主是西秦的公主，干系重大，少爷才做出带她回府治疗的决定。”
　　
　　“他说下午有事就是要去马场陪公主吗？”张悦抓住其中的关键问道。
　　
　　文夕迟疑了会，然后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秦彦到底有没有趁人之危，等张悦有兴趣再接下去看的时候揭晓。 
                  第二十九章
　　到了晚上杜莫津也没现身，张悦只好一个人吃饭，偌大的餐厅就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显得比平时冷清。心里就像是压了一块石头般，沉甸甸的。杜莫津在人前从来都是举止有礼，不做什么亲密的动作，现在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公主入府，这表示什么呢？不能走路，可以有很多种帮助的方法，为什么偏偏是这种呢？
　　
　　西秦公主那张精致的脸庞从脑海里飘过，张悦更加沮丧了。她来到药园，怪老头不在，笼子里的蟑螂爬来爬去，张悦瞪了小强一眼，就让你在临死前再挣扎一会吧。管自己摆弄仪器，不一会儿就全身心投入进去了。夜色越来越浓，张悦浑然不觉。
　　
　　宁谧的药园里，窗户透露出昏黄的灯光，里面有一个人影在移动。
　　
　　文沙松了一口气，夫人果然在这里，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去。他进去的时候，张悦正在专心地滤过某种液体，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文沙扫了一眼桌子，发现前几天抓的蟑螂全部都变成残渣，留在布上，心里一阵恶寒。
　　
　　“夫人，这么晚了，您再不回去，少爷会担心的。”文沙不得不出声提醒道，刚才在听雨楼没见到夫人，少爷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张悦专心弄好纱布，终于抬头看了文沙一眼，却发现文沙手里绑着绷带。文沙是莫津的贴身侍卫，武功是府里最好的，怎么会受伤？他受伤了，那杜莫津呢？她放下瓶子，追问：“文沙，你的手是怎么受伤的？”
　　
　　文沙吊着一只手臂，不自然地道：“今天在马场不小心弄伤的。”
　　
　　“公主她不止是摔伤腿这么简单吧？如果只是轻伤，凭舅舅的医术早就处理完了。文沙，希望你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悦心里一直觉得不对劲，小小的外伤绝对不至于让怪老头忙到现在。
　　
　　看来是瞒不住了，文沙在心里挣扎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今天在马场，我们遭到一群黑衣人的刺杀。”
　　
　　“刺杀？夫君他没事吧？”张悦倒吸一口气，这种只会出现在电影里的情节居然在生活中上演！
　　
　　“少爷没事，不过公主为他挡了一剑，受了重伤，当场昏迷过去，现在徐大夫正在为公主治疗，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文沙简洁地概括了事情的经过。
　　
　　张悦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公主看到蟑螂怕得花容失色，可是为了杜莫津居然连命都可以豁出去不顾。原来，她爱他到了可以付出生命的地步。杜莫津怕是感动了吧，所以才会那么着急，失去平时的风度。当一个女人爱到可以奉献一切的时候，有多少男人可以拒绝呢？
　　
　　她刚平复下来的心又沉底了。
　　
　　“夫人。”文沙看她的脸色很不对劲，也许不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她。
　　
　　张悦扯出一抹苦笑：“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客厅里，杜莫津脸色极差，气氛压抑，文夕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噤若寒蝉，有几个丫环已经被吓得一脸哭相了。
　　
　　“我刚刚去药园了，忘记跟文夕说一声了，让大家担心，真是不好意思。”看到这个阵势，张悦先开口道歉，文夕递来感激的一眼。
　　
　　“下次要是再出现这种情况，唯你们是问。”杜莫津松口，示意其他人退下。
　　
　　逃过一劫的众人迅速退出客厅，到了外面，惠琴拍拍胸脯，哭诉道：“文夕姐，刚刚大人表情好恐怖，我都吓得站不稳了。”
　　
　　旁边的初夏附和：“可不是吗？从来没见过少爷发这么大的脾气，一听说夫人还没回来，脸就变了。”
　　
　　文夕道：“以后大家要小心伺候夫人，不能再让夫人单独一个人了。”夫人在少爷心目中的地位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要。
　　
　　“可是夫人她不喜欢让我们跟着，我们也没办法啊。”雨兰提出问题。
　　
　　“夫人其实很心软的，只要我们把难处跟她讲，她一定不会忍心看我们受罚的。”惠琴总结道。
　　
　　“是啊，上次我不小心把花瓶摔碎了，夫人也只是一笑置之，还安慰我不要难过，下次小心就是了。要是换成其他的主子，还不知道要受什么惩罚。”初夏出声。
　　
　　文夕：“好了，大家今天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你生气啦？”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张悦的心里涌过一道暖流，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暖暖的笑容。
　　
　　“这些下人太不像话了，居然让你一个人出去。”杜莫津的脸色已经和缓下来。
　　
　　张悦拉起他的手，软声说道：“药园也是在府里啊，又不是外头，能有什么事情？我没事啦，你别绷着脸了，都把人给吓到了。还有她们平时挺勤快的，你不要对她们发火。”
　　
　　“以后不论到哪里去都要说一声，不许再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他叮嘱。
　　
　　张悦失笑：“我没有消失啦，我就是在药园待得久了一点忘记时间而已。”
　　
　　杜莫津把她揽到怀里坐到腿上，觉得心里空的一块又填满了。那些闻所未闻的虫子，翻遍各国文字都没找出来源的字体，从未见过的食物，还有她平时顺口而出的一些难懂的词语，跟这里那么格格不入。跟她相处久了，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本来是不属于这里，随时可能会离开。
　　
　　刚刚回来没见到她，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袭中他，突然就心慌了。于是他情绪失控，发了很大的火。遇到她，他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听说西秦公主受伤了，严不严重？”张悦问的小心翼翼。
　　
　　“嗯，可能需要在府里养伤一段日子。”他不是柳下惠美人在怀纹丝不动，何况怀中的这个人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嘴上一边应着，手却没闲着，已经从腰部开始游移，有向上的趋势。
　　
　　浑然不觉的张悦嘴里还念着：“那我们得好好照顾人家，她身份不同，关系到两国的邦交。”
　　
　　等到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张悦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这天，张悦意外接到一张拜帖：“这个王夫人是谁啊？” 文夕道：“夫人您是认识的，她是孟家的大小姐孟云溪。”
　　
　　张悦瞪大眼睛：“你是说她嫁人了？”而且那个人还不是罗均？
　　
　　文夕：“夫人您嫁进相府两个月后，孟小姐也出阁了，她许配的人是王添公子的堂弟王嘉。”因为孟家跟相府结成亲家，水涨船高，很多大户人家都向孟云溪提亲，最终孟坚看中了京城的王家。
　　
　　真没想到到最后，她和罗均还是没有在一起。
　　
　　“我要见见她。”
　　
　　文夕把人领进偏厅，就退出去了。孟云溪一副少妇打扮，仍然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不过她的眼睛略有红肿，显然哭过。
　　
　　“见过宰相夫人。”孟云溪行了一个礼。
　　
　　张悦连忙站起来，扶起孟云溪：“小姐，你这是折杀我了。”
　　
　　“夫人，这是云溪应该行的礼。”孟云溪仍然坚持。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小姐，你还是叫我张悦吧，你这个样子我没办法适应。”张悦真诚地说。
　　
　　孟云溪定定地看着她，察觉她眼里的诚意，终于放弃客套。
　　
　　“小姐，你最近过得好吗？”张悦扶着孟云溪坐下，还给她倒了一杯茶。孟云溪立刻不安地站起来，张悦一把按住她：“小姐，你别这样子，这些事以前我也做过。”
　　
　　“张悦，你跟以前一样还是没变。”孟云溪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她喝了口茶，迟疑道：“你，在相府里过得好吗？”
　　
　　“挺好的，每天无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都发福了。”张悦俏皮道。
　　
　　孟云溪盯了一眼她凸出的腰身，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当时如果不是我爹，你也不会。。。。。”
　　“小姐，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现在我也过得挺好的。”那一晚仍然像个噩梦，没办法克服，那就不要提起忘掉好了。
　　
　　“对了，小姐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情？”孟云溪这么上门来拜访，肯定不会是叙旧这么简单。
　　
　　孟云溪站了起来，声音激动：“张悦，求求你，救救罗均吧。”
　　
　　“罗大人他出什么事情了？”
　　
　　“他，他杀了人，现在正关在永安县衙的大牢里。”孟云溪的眼眶又红了。
　　
　　张悦大吃一惊，“罗大人怎么可能会杀人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云溪细细地讲述她离开孟府以后发生的事情。原来还没等罗均回来，孟老爷做主将孟云溪许配给王家少爷，孟云溪孤立无援，只得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王嘉。罗均从外地回来得知心上人他嫁，深受打击一蹶不振，酗酒度日。有一天在酒楼喝酒的时候，看到城里的一个流氓少爷调戏良家妇女，就忍不住出手，没想到一拳就将他放倒了。那个流氓少爷的家人将罗均告上衙门，罗均身为刑部侍郎知法犯法，立即被逮捕。清醒过来的罗均一直不承认是自己将人打死的，但是当时整个酒楼的人都看到了罗均行凶，他百口莫辩。皇帝将这个案子交给永安县令审理，勒令他务必查清楚，永安县令已经承受不住压力快崩溃了。
　　
　　“罗均他根本不可能杀人，一拳就把人打死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可是人确确实实是被一拳打倒后断气的。那家人一口咬定是罗均害死他们的儿子，天天在衙门喊冤，罗均处境十分不妙。”孟云溪担心地好几天都没睡着，实在是迫不得已才来求张悦的。
　　
　　“这件事情太诡异了，我也不太相信罗大人会杀人。”这个罗均真是太倒霉了，情场失意也就罢了，还惹上人命官司。
　　
　　“罗均他是无辜的，你去求求宰相大人，他一定有办法救罗均的。”孟云溪满怀希冀地看着她。
　　
　　“罗大人曾经帮助过我，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助他的。”张悦郑重承诺。
　　
　　孟云溪走了之后，张悦陷入沉思，且不说罗均的杀人动机，单凭罗均那个身手也没本事把人一拳毙命。她欠过罗均的恩情，现在他有困难，不能袖手旁观。张悦在屋子里来回绕了好几圈，决定去东院找杜莫津商量。
　　
　　“夫人，请止步。”文沙将张悦拦住了，少爷正在里面陪着公主，被夫人看见了，倒霉的人绝对会是自己。
　　
　　“我有急事要找他，你能不能帮我通传一声。”听雨楼东院是他办公的地方，守卫比较深严，她平时进出书房都要经过他默许，可是他却将西秦公主安置在了东院。
　　
　　“少爷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去打扰他。”文沙铁面无私地执行命令，想到里面躺着的公主，眼里闪过一丝同情。
　　
　　东院里头。
　　
　　“莫津哥哥，你这么忙还一直陪着我，我真是过意不去。”顾清弦躺在床上，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涌起一股甜蜜，巴不得杜莫津整天陪着她不要走。
　　
　　“这是应该的，公主，你放心在这里养伤。”杜莫津的神态放柔。
　　
　　“你不要喊我公主，喊我名字好不好？”顾清弦一着急，不小心扯动了伤口，眼泪差点飙出来。
　　
　　杜莫津伸手将她按下，“你还伤着，不要乱动。”
　　
　　“那你不要再叫我公主了好不好？”她睁着一双盈盈泪眼，楚楚动人。
　　
　　她从小养尊处优，连小伤都没受过，更别提刀子了。现在为了他，伤成这样，他不是不动容的。
　　
　　“好，清弦。”三年来，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莫津哥哥，我真感动，三年来我一直希望你对我不要这么冷漠，有一天可以亲切地喊我一句清弦，现在我终于等到了。”顾清弦喜极而泣。
　　
　　“公主，我。。。。。。”
　　
　　“当年父皇抛弃我把我送到大泽，我很怨恨他。他从小一直很疼爱我，可是最后在国家利益面前还是把我放弃了，让我一个人离家背国，远离亲人。可是到了大泽后我就不怨他了，因为我在大泽遇见了你。从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了你，可是我从不敢奢求什么，缠在你身边只是希望有天偶尔你会看我一眼，我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你不要掐灭它好不好？”她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说道。
　　
　　“莫津哥哥，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喜欢得心都疼了。”
　　
　　杜莫津终于还是没有拿开她的手。
　　
　　张悦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突然间就失望了，然后心里下了一个决定：“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就说我要出门一趟。”
　　
　　“夫人出门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吗？文沙派人替您去办？”文沙追问。
　　
　　“没什么事情，我就是整天待在府里闷了出去看看，很快就会回来的。”张悦涩然一笑，转身离开东院。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留言，就没有更新的动力啊，好几次弃坑的念头一闪而过。 
                  第三十章
　　对于马车的恐惧还没消除，张悦决定还是步行，脚踏实地的感觉总是最踏实。鉴于上次杜莫津刚发过火，这次一群丫环紧紧跟着张悦，最后经过艰难的协商，张悦同意留下文夕和文诺陪同，文诺跟文沙一样是侍卫。
　　
　　在其他几个丫环幽怨的目光中，张悦颇有压力地出门了。
　　
　　“文夕，我上次让你拿去做的器具都弄好了吗？”张悦询问。上一次在做白大褂的时候顺便让文夕帮她打造一批解剖器械，有解剖刀，解剖镊，解剖剪，还有拉钩，肋骨剪，椎管锯等等。
　　
　　“铁匠师傅已经打造好了，随时可以去拿。”文夕请了京城最好的铁匠师傅，按照图纸都一一做了出来。那些东西见都没见过，看着像武器又没什么杀伤力，真不知道夫人拿来有什么作用。
　　
　　“那好，你今天去帮我取过来吧，谢谢你了，文夕。”张悦眼里闪过兴奋的光芒。
　　
　　一行人直奔目的地永安衙门。期间文诺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阐述：“这件事情在京城引起很大的轰动，甚至惊动了皇上。皇上有意保住罗大人，只是没有证据给他洗脱罪名。永安县令左右为难还要面对天天上门喊冤的死者家属，干脆都不升堂了。等一下我们会从后门进去，属下已经打点过了。”
　　
　　有关系就是好办事，张悦满意地点点头。
　　
　　其实张悦来过永安县衙，她爹的案子还是罗均在这里给判的。
　　
　　永安县令江磊这段时间过得很不痛快，作为京城的县令地位本来尴尬，地位比他高的到处都是，哪个都得罪不起，偏偏永安城内发生的大小事都得到他这个小小的衙门折腾。这不，轰动京城刑部侍郎罗均的案子就划到他头上，自从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之后，他的头发都白了好几根，照这种发展速度，年纪轻轻的他很可能会未老先衰。
　　
　　已经有好多人对这个案子关照过了，上至皇帝下至平民，所以听到属下说又有重要人物来拜访的时候，他已经麻木了。
　　
　　虽然已经见过形形□的人物，倒是头一个见到女性来找他。江磊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张悦，衣着布料上等，首饰简单却名贵，相貌端庄，宽大的衣服仍然遮不住微微隆起的腹部，竟是一个孕妇吗？再看身后的随从，两个都不简单，尤其是那个侍卫，武功一定不比他衙门里的总捕头弱。
　　
　　视线再移回张悦身上，瞥到她腰间佩戴的青色玉佩，心里吃了一惊，那不是凤鸣佩吗？杜家代代相传给长房儿媳的玉佩，难道她就是当朝的宰相夫人？心里有数的江磊行了一个礼，询问：“不知夫人贵姓，到衙门找江某有何要事？”
　　
　　这个县令年纪不大，中等个子，面容清俊，身材瘦弱，带着一股典型的书生气息。张悦答道：“我夫家姓杜，我今天来是想见见罗大人，不知道江大人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见见他？”
　　
　　果然没有猜错，江磊在心中疑惑，这个杜夫人跟罗均有什么关系，竟然亲自上门？
　　
　　“当然可以，夫人请跟我来。大牢里面关了比较多的犯人，都是凶徒，怕吓到夫人。”牢房比较阴森，江磊一边领路一边解释，衙差在一边把鬼哭狼嚎的犯人赶回去。张悦第一次参观古代的牢房，除了新奇，倒没什么不适。
　　
　　到了关罗均的那个牢房时，张悦让其他人都回避了一下，打算向他了解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
　　
　　“小丫头，你怎么来了？”罗均穿着一身囚服，样子落魄不堪，他打量了张悦几眼，“不对，你现在已经是一品夫人了，品阶比我还高呢。”
　　
　　“罗大人，你怎么把自己弄进这种地方来了？”张悦难过地说。
　　
　　“呵呵，好久没见，没想到再次见面居然是在牢房。我以前就是跟这个打交道的，这种地方也没少来啊。”罗均自嘲。
　　
　　“罗大人，这不一样。”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说笑。
　　
　　“丫头，这种地方你不应该来，你家那位不知道你到这里来吧？快点回去吧。”罗均劝她。
　　
　　“罗大人，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你帮助过我，现在你有难，我怎么能袖手旁观？你把那天的事情跟我详细地说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出一点线索。”她瞪大眼睛，一脸坚持。
　　
　　罗均知道，这个丫头看似软弱，一旦顽固起来也是毫不妥协。当年在公堂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深有体会了。
　　
　　他将事情叙述了一遍：“当时，我正在酒楼喝酒，那个郑令在旁边跟着一伙人喝酒耍酒令，吵吵闹闹的。后来进来一个年轻的姑娘，郑令起了色心，就上前调戏。那个姑娘敢怒不敢言，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心里就愤怒了，呵斥了他几声没有效果，就一拳打到他的脑袋上，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那一拳根本没有力道，可是他就这么在我面前倒下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根本没使力气他就倒下了？”
　　
　　“对，那个流氓一样的少爷，是个大胖子，我还想教训他一顿呢。没想到他这么没用，自己就死了。”罗均讽刺。
　　
　　“罗大人，我相信你没杀人，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的。”张悦坚定地说。
　　
　　“丫头，你有这份心就好了。”罗均很欣慰。
　　
　　离开牢房以后，张悦想目前问题就出在那个郑令身上，只有了解他真正的死因才能给罗均洗脱罪名。
　　
　　“江大人，我能不能看一下郑令的尸体？”张悦提出自己的要求。
　　
　　江磊吃了一惊，她一个妇道人家居然要看尸体？他清清喉咙：“仵作验过尸体，还是没找出死因。我将尸体保存在冰库里，那里非常阴森恐怖，夫人真的要看吗？”
　　
　　“我的师傅是徐知恒神医，也懂得一点医理，江大人请带路吧。”张悦撒了个谎。怪老头在民间极富盛誉，搬出他这块金字招牌，应该是无往不利吧。
　　
　　江磊果然相信了，大喜：“真没想到夫人竟是徐神医的弟子。”衙门里仵作的水平太差了，要是有神医的弟子帮忙那就好办了。
　　
　　最后在文夕和文诺的坚持下，衙差将尸体搬出冰库，放在大厅。张悦一点也不畏惧，带上特制的手套，掀开白布。果然是个大胖子，看那个体重至少有两三百斤，跟个圆桶似的。但是观察看不出来，还得解剖才能弄清楚死因。
　　
　　文夕和文诺已经被自家夫人的大胆给惊到了，等到她提出要解剖尸体的时候，立刻阻止。旁边的衙差差不多石化了，一脸不敢置信，这么一个贵妇居然要把尸体剖开。就连波澜不惊的江磊也被震撼到了。
　　
　　文诺：“夫人，这事关系重大，况且您身份尊贵，怎么能去碰这个尸体呢？”
　　
　　文夕：“少爷肯定不会同意您这么做的，况且您还怀着身子，要是出什么差错，到时候谁都承担不了责任。”
　　
　　江磊却睁大眼睛兴致勃勃：“杜夫人，这个尸体解剖只有在北冥国开展过，他们的医术比我国发达，有这项技术。我们一直想向他们学习，可惜一直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尸体解剖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在北冥国是习以为常的。大泽比较少见，所以大家才吃惊成那样。
　　
　　张悦：“江大人，你放心，我有解剖的经验，不会随便乱来的。”前世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练习出来的刀法一点也没丢掉。而且曾经跟法医老师实习过，跑过现场，后来还差点就当法医去了。
　　
　　江磊：“这点我是放心的，杜夫人是神医的弟子，医术肯定也很高超。夫人能帮忙，那真是下官的幸运。”就算出什么问题，她背后还有宰相大人撑腰，自己倒是不怕出什么事情。
　　
　　张悦：“你们两个别再劝我，这事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我相信罗大人的清白，我一定要给他洗刷冤屈。唯有从尸体入手，才能找出证据，尸体是不会说谎的。”
　　
　　江磊已经被这事弄得焦头烂额了，正好也想放手一搏，立刻同意了。
　　
　　文夕和文诺阻拦不住，只能在心里默默哀叹，回去少爷的怒火一定会把他们给淹没的。
　　
　　穿上白大褂，带上手套，张悦开始对尸体进行解剖，刚刚带来的工具正好派上用场，江磊派了两名仵作协助她。
　　
　　一边看着的文夕、文诺还有江磊好歹是经历过风雨的人，脸色还算正常。一旁的衙役早已忍不住跑到外面去呕吐了。
　　
　　张悦专心致志地分离皮肤，先用刀尖的背划出线痕，再沿着线痕，将解剖刀的刀尖与皮肤呈直角刺入。这具尸体脂肪实在是太多了，清理脂肪就费了她好大的功夫。在医学院曾经流传过一个笑话，就是一个师兄在做局部解剖的时候，很不幸分到一具很肥胖的尸体，还没把脂肪刮干净，三节课就已经过去了，只好晚上再到试验楼继续开工。当时还当笑话来听，今天总算体会到了其中的辛酸和劳累。
　　
　　在开胸的时候，先用解剖刀离断胸锁关节，再翻开胸大肌和胸小肌，剥除前锯肌，让仵作帮忙剪掉肋骨，把胸腔打开。
　　
　　大厅里此刻只剩文夕，文诺和江磊在旁观，看到胸腔打开，露出内脏，脸色也开始发青了。张悦浑然不觉，熟练地操刀，并将手伸进去探查。尸体被冰封过，十分僵硬，触手冰凉。等张悦剖开肺脏的时候，发现大量的脂肪堵住了血管，脸上露出了笑容，找到主要死因了。
　　
　　接下来的操作比较顺利，在解剖腹部的时候，张悦顿了顿，仍然继续。整具尸体大致解剖完以后，张悦的体力也耗费得差不多了。
　　
　　“我找到死因了。”张悦示意江磊上前观看，“你们看，死者的肺部有大量的脂肪栓塞，导致肺循环受阻，他是窒息而死的。”
　　
　　循环血流中出现脂肪滴阻塞小血管，称为脂肪栓塞。精神受刺激或者酗酒时，可以使呈悬乳状态的血脂不能保持稳定而游离并互相融合形成脂肪滴。脂滴栓子可以引起全身多器官栓塞，引起死亡。这种人是不能跟他吵架的，万一他激动起来，可能马上就会挂掉。
　　
　　这个郑令在酒楼喝了那么多酒，引起肺血管脂肪栓塞，立刻窒息，估计就是导致他死亡的原因。
　　
　　江磊大为惊奇，对这位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说，罗大人是无辜的。”张悦微笑地说。
　　
　　“下官一定会秉公处理的。”江磊打了个千，心腹大患终于解决了。
　　
　　“今天的事情希望大人不要张扬出去，就说是衙门里的仵作验的尸体。”张悦恳求道。这件事情虽然不算惊世骇俗，但是传出去还是不好，况且她也不是张扬的人，不喜欢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下官一定会保密的。”江磊承诺，心里感叹，宰相大人的眼光真是太特别了，娶的夫人都这么与众不同。
　　
　　出了衙门以后，文夕和文诺的脸色仍然是怪怪的，张悦取笑：“你们两个怎么了，不会被吓到了吧？”
　　
　　“夫人，这件事情要是被少爷知道了，我们两个都得完蛋。”文夕已经可以预见自己悲惨的未来了。
　　
　　张悦：“那你们两个就要替我保密，这样就不会有事了。我们今天就是出来逛逛，什么都没干，对吧？”
　　
　　被拉下贼船的两人乖乖点头同意。
　　
　　“夫人，您怎么会这个，呃，尸体解剖的？”文诺提出疑问。刚才就连他一个大男人都受不了，夫人却依然面不改色，她的胆识一点也不像个普通女子。
　　
　　“不说这个，我现在又累又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张悦有意避过这个问题。
　　
　　文夕和文诺面面相觑，识相地不再追问下去。这个夫人看着简单，但是身上总是会有一些让人琢磨不透的地方。
　　
　　就近挑了一家客栈，张悦点了一大堆东西，让文夕和文诺也坐下来一起吃。两人面对着食物，脸色又开始不自然了，觉得胃里一直反酸，尤其是当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巴冲出去了。
　　
　　片刻之后，两人脸色惨白的回来，张悦已经让小二把肉类都撤下去了。
　　
　　“夫人，您怎么还吃得下去？”文夕捂着肚子，艰难地问道。
　　
　　“刚开始我跟你的反应一样甚至还要强烈，虽然没呕吐，但是好几天都不能吃肉，看到就会联想。不过后来习惯了就好了。”张悦笑眯眯地答道。
　　
　　文诺恶寒：“这种事情还能习惯？”
　　
　　张悦喝完一口汤，心满意足，问：“我已经吃饱了，你们两个还要吃吗？”
　　
　　两人齐齐摇头，一点胃口都没有。今天受到的震撼比他们过去二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他们消化不良了。
　　
　　“难得出来一趟，你们两个陪我去逛街吧。”张悦的心里也惴惴不安。她平时所做的事情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她实在没把握能瞒得过他。其实她这也是帮助人，又不是干什么坏事，干嘛那么心虚呢？都怪文夕和文诺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让她也不安起来。算了，还是瞒一时是一时吧。
　　
　　张悦一直在外面晃了很久，做好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 
                  第三十一章
　　回去之前，文夕把张悦拖到一边耳提面命，如果万一杜莫津不小心知道了，大发雷霆，就使出绝招对付他。张悦无辜地看着她，什么绝招啊？为了自己的前途，文夕豁出去了，她附到张悦的耳边如此如此交代了一遍，听得张悦脸都滴血了。
　　
　　文夕再三叮嘱：“这是以防万一，因为就算我们保密了，少爷想知道的事情还是瞒不过他的，您不会忍心看着我们两个受罚吧？”文夕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这么大的案子，京城肯定又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候自己隐瞒不报罪加一等。
　　
　　“好吧，我尽量。”张悦点点头。
　　
　　晚上，张悦表现得特别狗腿特别热情，端茶送水，还替他按摩，反常得判若两人。
　　
　　迎上杜莫津疑惑的眼光，张悦镇定一笑：“每次都是你在付出，我也总得做点什么吧。”
　　
　　到了睡觉的时候，张悦忙上忙下，亲自给他更衣，如果不是杜莫津阻止，张悦甚至都要帮他端洗脚水了。
　　
　　躺到床上，张悦在心里想了想，转身主动抱住杜莫津，把脸贴到他胸膛。肌肤相贴，杜莫津的身子一震，手臂立刻缠上来，将她抱住。他看着张悦的眼睛，低声喊她名字：“悦悦。”
　　
　　“嗯。”他的眼神太火热，自己心脏都跳得不规律了。
　　
　　“我很开心。”他亲亲她的额头，这是她首次主动投怀送抱。
　　
　　“嗯。”张悦还是只发出单音节。
　　
　　杜莫津抬起她的下巴，附上她的唇，细细密密地吻着她。仿佛觉得还不够，他翻身技巧性地压住她，更深入的索取。两人都没穿什么衣服，刚好方便他攻城略地，张悦全面失守，溃败千里，浑身无力，任人宰割。终于，张悦止住他煽风点火的手，艰难地吐出一句：“我，我是孕妇。”
　　
　　他抬起埋在她胸口的头，小心翼翼地询问：“书上说，五个多月已经比较稳定，只要小心点就没事。”
　　
　　敢情这家伙看孕妇手册，研究的都是这些内容。张悦摇摇头，坚定地拒绝。
　　
　　他终于停下动作，把头埋到她颈窝，深深地吸气，胸膛剧烈地跳动着。半响，才闷闷地抛出一句：“好吧，看在你是孕妇的份上，今天先放过你。”
　　
　　张悦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危机解除。
　　
　　第二天，罗均的案子就判下来了。经过衙门仵作的鉴定，郑令因过度肥胖突然窒息而死，死因与罗均无关，罗均无罪释放。证据在前，郑令的家人也没办法，只好将尸体领回去，好好安葬。
　　
　　倒霉的罗均终于从令人窒息的大牢里释放出来。皇帝十分满意小县令的办案能力，对他多有嘉奖，一时间小县令颇受四方关注。江磊长长松了口气，总算过了这道难关，至于名声啊都是浮云，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多的麻烦，为人处世更加低调了。
　　
　　为了感谢张悦的大力帮忙，罗均请张悦去最大的悦客来酒楼吃了一顿。张悦是个很容易就满足的人，她整天挂在嘴上的话就是民以食为天，把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窝在清净淡雅的厢房内，边吃边谈。
　　
　　“罗大人，恭喜你重获自由，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张悦爽快地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罗均失笑：“丫头，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叫我一声罗大哥。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当你的大哥呢？”
　　
　　“罗大哥好。”张悦一口喝完，放下茶杯，一脸笑意。她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帮助了别人，心里也很快活。
　　
　　“女孩子举止要斯文一点，不要这么豪放。”罗均立刻化身为老妈子，唠叨起来。
　　
　　“知道啦，你要再说下去，我就不叫你大哥，要叫你大婶了。”在罗均面前，张悦特别放松，连嘴巴都贫起来。
　　
　　罗均：“我一回来就听说了你的事情，你最近过得好吗？他对你好不好？”对于她的遭遇，除了同情还有心疼，明明是个好女孩，却总是得不到珍惜。外面都盛传宰相大人对宰相夫人十分宠爱，对于这些天花乱坠的谣言他不相信，只有亲口听到她说好，才能真的放心。
　　
　　“他对我真的很好，疼我，宠我，关心我，简直称得上是完美丈夫了。”张悦的语气淡了下来。
　　
　　“丫头？”罗均露出一丝担忧。
　　
　　“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好像是在梦里。对于我来说，我从来不敢有这种奢望。我跟他的身份差距太大，像我这种出身的人，好像不应该得到这么多，可是他却给了我所不敢想象的一切，就像天上突然掉馅饼了，被砸得有点晕。”张悦慢慢倾诉自己的困惑。
　　
　　罗均拍拍她的肩膀：“丫头，你值得最好的对待。”
　　
　　张悦：“我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居然害怕别人对我太好？”可是我真的怕自己会让他失望。
　　
　　罗均“不要想太多了，要对自己有信心。”
　　
　　“罗大哥，我想说你真的好像知心大姐，我只有在面对知心大姐时才会有倾诉愿望的。”张悦话锋一转，又开起玩笑。
　　
　　罗均：“你这个调皮的丫头，再叫我大姐，今天这桌酒席就由你付银子了。”
　　
　　张悦苦着一张脸：“这里的东西很贵耶，你不会要我留下来洗碗支付吧？”
　　
　　罗均：“你每个月领的俸禄都比我多，怎么会付不起这点银子？”
　　
　　张悦疑惑：“什么俸禄？”
　　
　　罗均：“你不是一品诰命夫人吗？虽然没有实权，但是却有俸禄可以领的，而且俸禄不少哦。”古代一品至五品的官员称诰，六品至九品称勅。诰命夫人跟丈夫的品阶有关。 
　　
　　“原来我也是领国家俸禄的人啊，她们都没跟我提起过，回去我得问问她们。那我也是有钱人啦？”她立刻兴奋起来，居然还有不用工作就可以领工资的好事。
　　
　　这丫头单纯成这个样子，真不知道是怎么被杜莫津那种复杂的男人看上的？
　　
　　刚刚升为有钱人的张悦心情大好，大方的让罗均随便点不要客气，罗均哭笑不得。
　　
　　“罗大哥，小姐她已经嫁人了，你。。。。。。”张悦吞吞吐吐，当时他对孟云溪的感情她是看在眼里的。
　　
　　“经过这么一件事情，我已经想清楚了，本来不属于自己的，就不要去强求。”罗均的脸色凝重起来。
　　
　　张悦：“其实小姐她对你也不是没有感情，你当时为什么不向孟大人提亲呢？”
　　
　　罗均苦笑：“我何尝不想提，我曾经向老师暗示过，可是老师都敷衍过去了，他根本没有将云溪许配给我的意思。”孟坚是个很现实的人，一心想找一门对自己事业有帮助的亲事，罗均虽然很优秀，但是还是达不到他的标准。
　　
　　“也许是我跟云溪没缘分吧，总之她也已经嫁人了，我也没什么念头了。”罗均露出哀伤的表情。
　　
　　“罗大哥，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槛，也没有不能上吊的树。”一着急，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出口了。
　　
　　张悦恨不得捂住嘴巴，支支唔唔地解释：“我的意思是不用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总会找到适合自己的另一半。”
　　
　　罗均愣了愣，半天才体会过来她的意思，忍不住咧嘴笑了，连眉都舒展开，显得俊逸非凡。
　　
　　“你可真是活宝。”这么一闹，心情也好了很多。
　　
　　“嘿嘿。”在他面前，她总是很自然，连幽默的细胞都冒出来了。
　　
　　“丫头，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罗均感动地说，关于她所做的事情，虽然觉得讶异但是选择接受。
　　
　　“不用客气，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这才报答一点绵绵细雨呢。”张悦又开始豪爽了。
　　
　　“呵呵，那我等你把洪水发过来。”罗均笑。
　　
　　经过愉快的交谈之后，张悦起身告别。文夕看了一眼眉梢带笑的张悦，夫人在府里从未笑得这么轻松，再看一眼俊脸上满是宠溺的罗均，印象中这个刑部侍郎虽然温文有礼，却很少露出这么发自内心的笑容。 
　　
　　心情愉快的张悦却不知道家里有一场风暴正等着她。
　　
　　惠琴在门口探头探脑，看到张悦松了一口气，抓住张悦的说：“夫人，大人从下朝回来以后就一直绷着脸，一听说您出门去见罗大人就更加不高兴了。”
　　
　　张悦心里一惊，下意识和文夕对望一眼，难道他知道了？
　　
　　她惴惴不安地进去，文夕在门口一直给她提醒：“实在不行就使出绝招。”直到张悦消失在门口，她才转身，惠琴好奇地问：“文夕姐，什么是绝招啊？”
　　
　　文夕严肃地说：“小丫头就不要问这么多了。”
　　
　　张悦进去的时候，杜莫津正翻着一本不知名的古籍。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立在一边，等他发话，可是他连头都没抬一下。他又变成那个初次见面时候的杜莫津，高高在上，浑身散发出一种冷峻的气势，让人心生敬畏。她已经很久没见到他这么冷酷的样子了，感觉非常陌生。
　　
　　搓搓衣角，张悦心里做了一番剧烈斗争决定还是先认错，争取宽大处理。
　　
　　“我做错了，我不应该没得到你的允许就私自出门。”瞄了一眼，他没有反应，于是继续认错：“还不守妇道跑到外面去抛头露面，没有身为孕妇的自觉。我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
　　
　　他哼了一声：“昨晚倒是挺自觉的。”
　　
　　张悦脸一红，呐呐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情为什么不跟我说？”他最在意的是她遇到事情第一个没有想到他。
　　
　　张悦辩解：“我去找过你了，可是那时候你在陪那个公主，还不让任何人去打扰。”
　　
　　他顿了顿，迟疑地问：“所以昨天你怕我生气，做的那些事只是在讨好我？”
　　
　　她低头犹豫了半天，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原来她的亲近都是刻意的，他的心沉了下去，眼睛愈发幽深，手上捏着的古籍已经变形了，只是讨好吗？
　　
　　沉默半响，终于，她鼓起勇气抬头，小声地说：“因为是你，所以才会想要去讨好。”
　　
　　什么意思？不自觉松开皱巴巴的古籍，直勾勾地盯着她。
　　
　　“如果是别人，我才不管他会不会生气。”这样说，应该够明白吧？
　　
　　他仍然一副探究深思的表情。
　　
　　张悦突然就恼了，莫名其妙的，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却偏偏还要去认错道歉。难道自己做什么都要得到他批准，一举一动都要报备？她是嫁给他做妻子，不是给他当奴隶的。 
　　
　　这么一想，心里特别委屈，爱怎么生气就怎么生气去吧，恼怒的话冲口而出：“对，我就是刻意为之，事实证明我这是一个傻瓜。”她不想理了，转身就要离开。他如梦初醒，急忙把她拉住，“哎，好好的你怎么发脾气了？”
　　
　　张悦：“你不知道吗，孕妇本来就是容易情绪化？”
　　
　　杜莫津：“今天见识到了，明明是我在生气，结果你脾气比我还大。”
　　
　　张悦转头不看他，闹别扭中。
　　
　　这次轮到他好语相劝了：“好，好，孕妇最大，不过你以后不可以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那种阴森潮湿的地方怎么能随便去呢？还关着犯人，要是吓到孩子怎么办？”
　　
　　“他（她）这么小这么会知道？”五个月的孩子才比巴掌大一点点，她闻言转身瞪他。
　　
　　“总之那种地方绝对不可以再去了。”他强制地命令，后一刻语气一转，“你要是受伤了，我会心疼的。”对付她这种性子，含蓄隐晦那一套是行不通的，只有明明白白让她知道他的在乎，她才会听进心里。
　　
　　“知道了。”张悦口气软了下来。
　　
　　他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地问：“你刚刚说的是不是。。。。。。”意识到他要问的内容，不好意思的张悦立刻打断他：“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
　　
　　见她故意转话题，他虽然不满还是继续问道：“你先说说看是什么事情。”
　　
　　“那个死者郑令的肝脏有破裂出血的迹象，罗大人那一拳是打在脑袋上的，上腹部怎么可能会受伤呢？我取了点标本观察了一下，发现他这是前几天受的伤。就算没有酗酒，他很可能也会死亡。我总觉得好像有人故意在嫁祸罗大人，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而已啦。”
　　
　　当时她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把标本拿回来放在镜下观察。血细胞破裂以后会释放血红蛋白，被吞噬细胞吞噬降解之后会产生含铁血黄素。如果是死后出血的话，那么吞噬细胞中是查不到含铁血黄素的，可是郑令的尸检标本中却查出来了。这说明他之前就已经受过伤，虽然当时不足以致命，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肝脏里的脂肪进入血液，也会发生栓塞死亡的。
　　
　　任何人在那个时候迎上去，都有可能成为替罪羔羊。那个郑令平时不怎么去那个酒楼，偏偏那几天常常往那里跑，不知道这是不是有人刻意的安排？
　　
　　杜莫津：“嗯，我知道了，我们再来谈一谈刚才的问题。”闻言，张悦深感挫败，在他面前转移话题咋就这么困难呢？
　　
　　看他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张悦的头皮一阵发麻。
　　
　　
                  第三十二章
　　怀孕是一项艰巨的工程，随着张悦的肚子一天天膨胀起来，她的一举一动都颇受关注，尤其是准爸爸杜莫津简直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一有空就时刻紧迫盯人，什么都不让她做。
　　
　　连久未露面的婆婆徐知微都特地过来看望她。据说在未过门之前婆婆强烈反对这门亲事，主要原因是看不上她的出身。最后，她妥协正是因为张悦肚子里那个金贵的孙子。徐知微长期养尊处优，身上自有一股贵妇的气质，端起架子来让人心里敬畏，这点跟杜莫津很像。母子俩都是气场强大的人。
　　
　　张悦有点惧怕这个婆婆，面对她的时候，态度十分恭敬。对于她的教诲洗耳恭听，像一个好学生般在不断向老师请教。这点大大取悦了婆婆大人，徐知微对张悦的反应还算满意，丢下一堆营养品之后就走人了，也没多加刁难。
　　
　　张悦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扶着腰坐到椅子上，才站了那么一会，就感觉到腿痛了。最近腿浮肿得厉害，而且严重嗜睡，一天有大半天的时间是在睡眠中度过的。吃了睡，睡了吃，不仅习性越来越像某种动物，就连体型也争先恐后地跟进了。
　　
　　望着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毫无曲线可言。女人对于自己的身材总是有着苛刻的要求，像张悦这种平时不太关注这方面的人都开始郁闷起来，可见情况已经糟糕到何种程度了。
　　
　　杜莫津下朝回来的时候，张悦正在自怨自艾，哀悼自己逝去的身材。
　　
　　他脱掉朝服，正打算换上一身黑色便服的时候，张悦忍不住建议：“莫津，你不要再穿黑色的衣服好不好？黑色看起来好深沉啊，我每天看着心情也很深沉。”她双眼冒着期许，不知道他穿其他颜色的衣服是什么样子？
　　
　　他换衣服的手一顿，干脆停下来，问道：“那你看什么颜色的衣服心情会好点？”
　　
　　张悦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从橱柜里抱出一大堆男式衣服，红橙黄绿青蓝紫，除了黄色什么其他的颜色都有。她热情地捧到他眼前，任他挑选：“你觉得这些衣服这么样？”她在很早之前就找人做了一大堆衣服，一直藏在柜子里不敢拿出来。
　　
　　“你还早有准备啊？看来不穿是不行喽。”杜莫津挑眉，在那堆衣服里翻来覆去，全都是花花绿绿的款式，最后挑了件深蓝色的。
　　
　　“这件挺好看的，你穿上肯定会很帅的。”她的眼睛晶亮晶亮，嘴角弯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帅是什么意思？”他仍然握着衣服，随意地问。
　　
　　“就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丰神俊朗的意思。”夫君大人你好歹穿上衣服再说话吧，那个视觉冲击让我快要喷鼻血了。张悦捂着鼻子，默默地转身，自己的承受能力还有待提高。背过身的张悦没看到杜莫津嘴角那一抹魅惑的微笑，否则真要血洒现场了。
　　
　　“你换好了没有？”张悦背着他，还是不敢转身。
　　
　　“好了。”
　　
　　换掉一身黑衣的杜莫津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多，蓝衣设计简单利落，少了那身让人压抑的气息，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俊逸。他的光芒太耀眼，一瞬间她心里闪过的竟是黯然。张爱玲曾经说过，爱上一个人，你会觉得自己很低很低，低到尘土里，然后开出一朵小花。而自己在他面前开始感觉到自卑，这意味着什么呢？
　　
　　“呵呵，你下巴快掉了。”杜莫津取笑。
　　
　　张悦回过神来，努力忽略掉心里异样的感觉，脸色也淡下来。 
　　
　　“你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异样，他关心地问。
　　
　　张悦：“我就是站得有点累了。”
　　
　　他把她扶到椅子上，“怀孕比较辛苦，久站就会累的。”他把她略显浮肿得小腿搁到自己腿上，开始给她按摩。
　　
　　“你，你在做什么？”张悦出声阻止，让一个当朝宰相给自己按摩小腿，她有点眩晕。
　　
　　他一点也不介意，手上仍然继续着：“这样有没有舒服点？”他力道适中，手法熟练，显然是刻意练习过。
　　
　　“嗯，可是这样不太好吧？”她有点惴惴不安，他位高权重，养尊处优，别人服侍他还来不及，哪里轮得到他纡尊降贵服侍别人？
　　
　　“如果换成是我不舒服，你会为我做这些事情吗？”他不答反问。
　　
　　“这是我分内的事情，我当然会去做啊。”张悦点点头。
　　
　　“所以，这也是我分内的事情，我做这些有什么不对？”他理直气壮。虽然有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
　　
　　“夫人，鸡汤熬好了。”文夕端着每日必备的鸡汤进来，待看到屋里的情景之后，手上的碗差点没翻掉。压下心头的震惊，再看清楚杜莫津身上穿的衣服时，终于呆愣掉了。少爷竟然肯脱下黑衣，这是不是代表着他的心结解开了？当年他的苦楚和伤痛，都历历在目，成为大家心里一道抹不去的伤疤。少爷终于肯走出来了吗？
　　
　　“文夕，把汤端过来吧。”杜莫津出声提醒。
　　
　　“是。”长期良好的训练让文夕很快恢复镇定。
　　
　　张悦盯着油腻腻的鸡汤，心里哀嚎，这样喝下去会不会胆固醇过高，肝硬化啊？这几个月来光是闻着那股味道，她就觉得反胃了。“能不能不喝啊？”这句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两人的不满。
　　
　　硬着头皮，张悦一鼓作气地灌下鸡汤，文夕立刻递上水杯让她漱口，再递上毛巾擦掉油腻。
　　
　　“我每天喝这么多东西，会不会变成水桶啊？”张悦指指自己已经完全变形的身体。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眼里，你一直是最漂亮的孕妇。”这个时候的女人就得需要丈夫的安慰，不然会钻牛角尖的。
　　
　　好吧，其实自己最在意的是他的看法，既然他不嫌弃，那自己也没什么好负担的。张悦的心放宽下来，也不再纠结于此类问题。不过对于食谱她觉得还是应该去跟怪老头协商一下，挺着大肚子，张悦决定去一趟药园。
　　
　　怪老头又不知道在忙着捣鼓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都没抬头。他近来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竟然弄到好几张镜片，把张悦的显微镜给升了个等级，放大的倍数更加多了。张悦只好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找个位置坐下来。文夕从角落里找了个茶壶给张悦沏了壶茶，两人就这么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这个时候药园的大门又被打开，来人是文诺，他正捂着手臂，貌似受伤了。
　　
　　“文诺，你怎么受伤了？”张悦看他的皮肤被刮了一道，伤口挺深的。
　　
　　文诺苦笑：“今天公主的一只宠物小猫丢了，把所有人派出去都找不到，就大发脾气，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砸了，我闪躲不及，不小心被碎片给刮到了。”他是临时被抓壮丁过去帮忙寻找猫咪的，没想到会这么倒霉。
　　
　　“这个西秦公主真是刁蛮得让人吃不消。徐大夫，您有没有什么金疮药给文诺敷一下？”文夕向怪老头喊道。
　　
　　怪老头终于从他的研究中抬起头来，朝文诺丢过一个瓶子，飘来一句话：“用纱布浸润以后敷在伤口上，过两天就可以长肉了。如果你嫌麻烦也可以直接喝，反正效果一样。这个药是可以外敷内用的。”
　　
　　张悦好奇地问道：“舅舅，这是什么药？效果竟然这么好。”
　　
　　怪老头闻言抬起头，胡子飘起来：“丫头，这个不是你前一阵子在捣鼓的什么提取液吗？我给它添加了几种药物，没想到效果这么好，给那个什么公主服用，没过多久伤口就长肉恢复了。”
　　
　　张悦更加惊讶了：“你是说那个蟑螂提取液？你把它成功地研制出来啦？”蟑螂学名蜚蠊，属于医学节肢动物，以其超强生命力被称为打不死的小强。常见的优势品种有德国小蠊，美洲大蠊，黑胸大蠊等。它可以携带数十种病原体，传播多种疾病。同时它顽强的生命力也引起人们的注意，从蟑螂里提取出来的液体有极强的再生肌肉的能力，张悦以前搞过这方面的科研，比较熟悉。这次挑选的是美洲大蠊来做药物研究，她做到一半就停止了，没想到让怪老头提取成功了。
　　
　　“您是说这个药水是用蟑螂做的？”文诺握着瓶子的手颤抖了一下。
　　
　　“小心点，别把药水都洒了，我费了好几月的时间才弄了那么点东西，可别把它浪费了。”怪老头出声提醒。
　　
　　张悦接着问：“舅舅，你说你把这个药水给西秦公主喝了？”
　　
　　怪老头点点头：“那个公主伤口太深，愈合极慢，我就想试试这药的功效，就给她试用了一下。没想到这个蟑螂还有这种再生功用啊，以后可不能再小瞧了它。”敢情怪老头把西秦公主当作试验的白老鼠了，还这么理直气壮。这药还没经过临床试验阶段就直接进入使用阶段，对于怪老头的的这种行为颇为无奈。
　　
　　文诺一想到那个刁蛮的公主喝了这么久的竟然是这个什么蟑螂提取液，心里就偷着乐。这个公主最怕蟑螂这种小动物了，现在居然每天喝它做成的药，这人生真是太变化无常了。一大早积聚下来的怨气也消除了一大半，手里的瓶子也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兴致勃勃地建议：“这药效果这么好，得给它取个响亮的名字啊。”
　　
　　文夕总算从惊讶中恢复过来，接道：“你有什么好主意了？”
　　
　　文诺：“这药主要是长肉比较快，有强烈的再生能力，不如叫强生药液？”
　　
　　张悦一口茶没含住，尽数喷了出来。文夕赶紧给她整理衣裙，拿出手绢擦掉茶渍。
　　
　　“文诺，你真是太有才了。”她翘起大拇指，朝他叫好。
　　
　　文诺挺不好意思地道：“我就是随便讲讲，这个点子是夫人想出来的，还是夫人给取个名字吧？”
　　
　　张悦连忙摆手：“我是取名无能的人，就这个名字吧，挺形象生动的，两个字就概括了它的功效和来源。”这个快速生肌水的名字就这么拍板定案了。张悦一边喝茶一边翘着嘴角。
　　
　　由于杜莫津什么都不让她做，连每日的练字都因为伤神的理由给取消了，闲的快发霉的张悦只好让文夕给她找点不费神的读物。文夕很快就搜集了一大堆小人书，相当于现代的漫画书。作为一个乖学生，张悦对漫画这些书向来敬而远之，没想到成年之后会再来翻这个。
　　
　　那些小人画得挺精致的，张悦看得津津有味，特别投入，看到会心的地方还会笑出声来。
　　
　　杜莫津看张悦捧着小人书一个人在那里傻乐，嘴角仍不住就弯了起来，她还真的是个活宝。
　　
　　张悦有时候会突然问他：“看这么幼稚的书对胎教是不是不太好？要不你给我读读什么策论？” 结果每次他念了不到一半，她就会昏昏欲睡，醒来的时候还会红着脸争辩这主要是给孩子听的，所以她有没有睡觉时无所谓啦。
　　
　　不过张悦一直坚信对孩子的培养要从胎教做起，所以就算听得直犯困还是会让杜莫津继续念下去。有时候，她也会找莫扬给她弹琴，不知整天听天才音乐家的演奏，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会不会也有音乐天赋？
　　
　　杜莫扬乐意之至，他这阵子闭门创作，正好做出一首新的曲子，张悦有幸成为第一个听众。近来他心境平和，曲子里透露的全是温馨和美，听了十分舒服。张悦老毛病又发作，听到一半就睡着了。
　　
　　杜莫扬这回倒是不在意，因为连杜莫津给她念书她都能不给面子地睡着，心里就平衡了。他管自己自在地抚琴，亭子里全是优美的琴声，让人陶醉其中。
　　
　　琴声结束的时候，张悦也睡了个好觉。她不好意思地说：“莫扬，你的琴艺越发精进了。”
　　
　　杜莫扬微笑，正想开口，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听到一半就睡着，还真是个没礼貌没教养的人。”西秦公主带着一群奴仆走进亭子。
　　
　　张悦脸色微僵，还是打了个招呼：“见过公主，公主身体还好吗？”
　　
　　“免了。”西秦公主的口气十分冲，质问道：“那个什么蟑螂提取液是不是你弄的？”
　　
　　虽然自己半途而废，但确实是自己先提出来的，她点点头。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给本公主喝那么恶心的东西！”顾清弦一脸嫌恶，恨不得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光。
　　
　　她嘴里所谓的恶心东西还救过她一命呢，张悦在心里默念，嘴上却不应答。
　　
　　见她沉默，以为她心虚了，顾清弦越发嚣张，伸手去推她：“你明明知道本宫最讨厌蟑螂了，还这么做到底是什么用意？”
　　
　　众人没有防范公主会来这么一招，张悦被推得一个趋趔，没站稳往撞到柱子，文夕赶紧扶住她。杜莫扬立刻制止西秦公主的胡闹，捏住她放肆的手臂。
　　
　　“放开本宫。”他的手紧很大，顾清弦挣脱不开。
　　
　　“清弦公主，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这里是相府，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杜莫扬甩开她的手臂，发出警告。
　　
　　张悦的脸色发白，腹部传来阵阵剧痛，不会是要生了吧？
　　
　　杜莫扬赶紧扶住她，嘴上焦急地问着：“嫂子，你怎么了？撞到什么地方了？”
　　
　　张悦吸气，艰难地开口：“我，我肚子好痛，好像要生了。”这句话一出，众人立刻乱成一团，急急忙忙把她送回去。亭子里瞬间就没了人影，留下被忽略的西秦公主独自生着闷气。
　　
　　顾清弦闷闷不乐地走回自己养伤的院子，喝退众人，步入屋内。
　　
　　里面闪出一个矫健的人影，一出口赫然是个男声：“公主，你怎么了，谁那么大的胆子敢给你气受？”
　　
　　顾清弦恼火：“给本宫滚，别以为本宫不知道马场那件事情是谁做的。居然算计到本宫的头上来，你们可真是狗胆包天。”早上那一阵兵荒马乱就是为了掩盖他的行踪。
　　
　　男人脸色凛然：“公主，如果不是你半途阻止，我们的计划早就成功了。你喜欢谁都不要紧，前提是不要忘了你是西秦人。”
　　
　　顾清弦脸色僵了一下，反驳：“你以为杜莫津是那么好设计的一个人吗？三年前你都没成功，我怎么相信这次你就会做到？”
　　
　　男人脸色更差了：“要不是公主突然跑出来挡那一剑，我本来已经可以取他的命了。”
　　
　　顾清弦：“苍鹰，你还敢说你那个拙劣的计划，你可知道杜莫津事先在西郊马场安排了多少人就为了等你这个愚蠢的家伙上当自投罗网，你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人家却是黄雀在后。要不是本公主出面，你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吗？到时候你们刺杀行迹败露，想挑起两国的战争不成？”
　　
　　苍鹰反而笑了：“公主，我们十万大军已经开赴边境，正等着找个借口开战呢？”
　　
　　顾清弦难以置信：“你是说父皇真的打算对大泽用兵了吗？”
　　
　　苍鹰：“公主在大泽这么多年，送了那么多情报回国，怎么会不知道皇上的意思？大泽皇帝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军队已经抵达边境，等到我们攻破它西南大门的时候，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顾清弦脸色灰白下来，父皇终于打算牺牲掉她吗？
　　
　　苍鹰好像想起什么：“不过这个杜莫津还真狡猾，居然暗中扣留了我们的使臣，害得我们消息没办法传回国去。不除掉他，始终是我们西秦的心腹大患。公主在府里待了这么久，可曾发现他有什么弱点比较好下手的？”
　　
　　他的弱点吗？想起他对另外一个女人小心呵护的样子，她冷笑：“他现在最大的弱点就是他那个宝贝夫人。”
　　
                  第三十三章
　　产房内因为有婆婆徐知微的坐镇指挥，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除了张悦这个不确定的因素。
　　
　　“少夫人，用力，再用力。”接生婆不停地在耳边提醒，拼命的想把她摇醒过来。
　　
　　巨大的疼痛袭来，张悦的意识几乎被抽离，眩晕之际耳边传来一句话“张悦，你一定要坚持努力，不可以放弃。”貌似是婆婆大人的声音，她挣扎着张开眼睛，断断续续地保证：“是，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
　　
　　婆婆一向严厉的脸庞放柔，眼里闪过怜惜，真是个傻孩子。
　　
　　折腾了将近三个时辰，张悦才顺利地产下一名男婴，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仿佛经历劫难归来，疲劳至极。产婆抱着婴儿递到张悦眼前，“少夫人，是个小少爷。”张悦勉强盯了一眼，这就是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小家伙，皱巴巴的长得好丑啊，带着这个想法她陷入昏迷当中。
　　
　　脸上痒痒的，张悦微侧头，脸颊朝外，慢慢张开眼睛，就看见她家夫君正用一种深情的目光凝视着她，大手细细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她眨眼，再次细看时，杜莫津已经恢复常态，那一闪而过的深情几乎让张悦以为自己眼花了。偶尔他会露出宠溺的神情，却从未这么放任自己的感情外露，肯定是自己还没睡醒看错了。 
　　
　　张悦甜甜一笑，嘴角浮现一个可爱的角度，喊了声：“夫君。” 然而嗓音沙哑，带着刚睡醒时的慵懒。杜莫津柔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喉咙好干，口渴。”侍立在一旁的文夕立刻端上一杯水，杜莫津扶起张悦，将枕头竖起，让她靠着，同时掖紧随之滑落的被子，把她裹得密不透风。张悦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滋润干燥的喉咙，仿佛沙漠迎来甘霖，通体舒服，她的眼睛眯起。
　　
　　“你已经睡了一天，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胃？”杜莫津接过她的水杯，放到盘子上。
　　
　　张悦：“我都睡了这么久，难怪觉得头晕。”
　　
　　文夕：“少夫人想吃点什么？文夕下去准备。”
　　
　　张悦摇摇头，她现在头昏脑胀，肚子明明在叫嚣，然而一点胃口也没有，真是难受。“我想喝白粥，什么也不要加。”流体食物是她目前唯一能接受的。一碗白粥下去，她感觉自己又恢复了点力气，精神也好了很多。杜莫津把她掉下的鬓发拂到耳后，露出圆润的脸庞。
　　
　　“孩子呢？我想看看他。”张悦左顾右盼，屋子里没见到那个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小不点。
　　
　　杜莫津吩咐奶妈把孩子抱进来。婆婆徐知微对这个孙子极为重视，给孙子特别布置了一间育婴房，还派了富有经验的奶娘和丫环照顾他。张悦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在怀里，细细观察，皮肤还是皱巴巴红彤彤的，头发稀疏，眉眼还没长开，不知道像谁多一点。“宝贝。”她轻轻触摸了一下小不点的脸蛋，小不点却突然哭闹起来，把她弄得手忙脚乱，应付不过来。
　　
　　她立刻向杜莫津发出强烈的求救信号，杜莫津伸手接了过来，以极为熟练的姿势抱在怀中，轻轻哄着，孩子很快就安静下来，然后示意奶娘抱出去。张悦看得目瞪口呆，他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强悍？
　　
　　“没有人天生就能做好父母，需要通过不断的学习和练习，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母亲。”这个孩子的到来是全家盼望已久的，他为此做了很多准备。
　　
　　饱受打击的张悦在心里默默含泪，在很早之前自己就明白这样一个事实，跟他比只会让人怀疑自己的智商。他是生来让人仰望的，天下很多人以他为奋斗目标，但自今还未有人能超过他。这么一想，她也就释然了。
　　
　　“孩子的名字取了吗？”她转了个话题。
　　
　　“娘希望给孩子取名为杜敬澜，你觉得怎么样？”杜莫津询问。张悦心里一动，是为了纪念那个夭折的孩子吗？果然，杜莫继续解释：“娘一直自责是自己疏忽没照顾好大哥所以才导致那场悲剧，她希望能为大哥做一些事情。”
　　
　　张悦想了想，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她能理解婆婆的心情，想把对莫津大哥的愧疚之情转化为对这个孩子的加倍弥补，只是这孩子一出生就背负着巨大的期望，怕给他的成长带来太多的压力。最后，她道：“我没意见，都听你的。不过我想给他取个小名。”
　　
　　杜莫津：“当然可以。”
　　
　　张悦：“小名叫乐乐怎么样？我希望他能够快快乐乐地长大。”
　　
　　杜莫津：“好，就叫乐乐。”
　　
　　接下来的日子张悦却一点也不快乐。本以为会比怀孕的时候轻松点，没想到整天被困在床上，无聊到死。杜莫津打着调养她身体的名义，根本不让她有机会下床，张悦痛苦地坐着月子。每天文夕还端来一大堆营养保健品，汤汤水水灌下肚子，身子反而显得越发丰满，让她减肥瘦身的计划彻底破产，对此她欲哭无泪。
　　
　　她才十八岁，难道要顶着这副庞大的身躯来破坏她美好的青春岁月？她当然知道产后调养的重要性，可是没必要跟瘫痪了一样整天躺在床上被人伺候着吧，她应该有活动的自由？她明示暗示了好几回，杜莫津都当作没看见，直接忽视她的不合理要求。她气呼呼地拉起被子盖住脑袋，这人怎么这么霸道啊，眼不见心不烦。
　　
　　杜莫津好笑地拿掉她头上的被子，顺了一下她的鸟巢，取笑：“怎么做了母亲反而变得更像个孩子了？”她在心里反驳，这个年纪搁现代就是个未成年人，过早生孩子易得子宫颈癌的你知不知道？
　　
　　张悦耷拉着一张脸：“我觉得我已经恢复了，可不可以出门走走，整天这么躺着我会生病的。”
　　
　　杜莫津立刻拒绝：“不可以，舅舅说生产完以后一定要好好调养，不然会落下病根。”
　　
　　“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无聊死的，你就让我出去嘛，好不好，好不好？”她抱着他的胳膊使劲摇，撒娇是这样子的是吧？貌似电视都这么演，她还真没向别人撒娇的经验。
　　
　　杜莫津失笑，却没有松口的意思，他一旦认定某件事情就不会改变。他的笑容给了她错误的信息，她还以为他松动了，干脆整个人挂到他身上，她细嫩的胳膊环着他的脖子，呼出的热气烫着他的皮肤，传来的淡淡体香几乎搅乱他的呼吸，可惜她的动作太煞风景了。她扬扬自己的手臂，向他炫耀了下，“我现在壮得都可以一掌拍死七个，根本不需要什么调养。”
　　
　　他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掌心抱住她握着的拳头，声音压抑地问：“一掌拍死七个什么？”苍蝇？蚊子？
　　
　　张悦怒瞪着他，希望用犀利的目光之箭让他投降。杜莫津久经官场历练，岂会被她一个小眼神就震住，最后败下阵来的反而是她。因为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后知后觉才发现两人之间姿势太过亲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搂着她的腰，扣得紧紧的，让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
　　
　　“算了，我还是躺下来乖乖休息吧。”她装作若无其事，打算从他身上撤离开来，力求效果自然随意，不被他发现异常。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大灰狼怎么可能会放过自动送上门的羊？“悦悦。” 他的声音略显沙哑，很快覆上她的唇，徘徊一会，稍稍用力，便撬开她的双唇，攫取她的每一份甜蜜。
　　
　　他手绕到她身后，扯掉腰带，她的衣服随之敞开，露出大片嫩白的肌肤，透着无声的诱惑。他沿着她柔美的脖颈往下，游移到她的胸前，隔着薄薄的肚兜，轻轻一咬，一阵奇异的感觉传遍全身。张悦气喘吁吁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他为所欲为。等到他的手往下半身探去的时候，张悦终于忍不住连连求饶，“我，我会好好坐月子的。”
　　
　　杜莫津这才放过她，慢条斯理地替她整理衣服，期间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感受到他的大手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度，她又是一阵战栗，他怎么半天都系不好腰带？还有他的手能不能不要乱摸？张悦强烈怀疑他是趁机吃她豆腐，不过迎上他幽深的眼睛，什么话都咽了回去，他是不能随便招惹的。
　　
　　张悦这次小小的反抗以一败涂地告终，一旦妥协便再也没有立场抗议。再次拿被子盖住脑袋，张悦在暗处郁闷，为什么她老是处于下风呢？后来，张悦开始学着给孩子换衣服洗澡换尿布，一系列的琐事把她的时间都占据了，根本没来得及无聊。杜莫津一如既往的忙碌，能够花到张悦身上的时间极为有限。
　　
　　随着身体恢复，张悦计划着学点东西。晚上她尝试着向杜莫津提出自己的想法，她想跟怪老头学习医术。整个京城就数怪老头的医术最为高明，而且怪老头也不难相处，如果自己能够拜他为师的话肯定能获益不浅。
　　
　　“你每天忙着国家大事，根本无暇顾及到我，我怕长此以往会变成闺中怨妇啦。如果能够跟舅舅学习的话，既可以学到知识，又能打发时间，没空胡思乱想，不是一举两得吗？” 她当然不敢跟他说自己以后要出去济世救人的理想，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会被扼杀在摇篮里。杜莫津虽然开明，但还是无法接受有夫之妇出去抛头露面，不止是他，估计整个大泽的男人都不会同意的。所以她避开枪口，例举出一条比较贴切有说服力的理由。
　　
　　杜莫津果然被她勾起内疚之情，点头允许了。
　　
　　怪老头平时挺随意的一个人，对学生的要求却是极为严格，丢了几本厚重的砖头书，让她自己先背，到时候要考核她。先把理论知识熟悉掌握以后，才会教她实际的操作。仿佛回到大学时代苦行僧的生活，张悦开始起早贪黑，努力奋斗。古人有悬梁刺股，闻鸡起舞，张悦一点也不逊色。
　　
　　清晨，杜莫津起床的时候，她也跟着起床，用过早饭之后，便开始每日的功课。医学的内容比较深奥，生僻字又多，她只得一一圈出来，记到本子上，然后去向别人请教。有时候背不下来，便开始抄书，一遍不够，接着第二遍，反复默读背诵抄写，直到把内容烂熟于胸。怪老头见她学习劲头十足，也被带起热情，每日悉心教导，细细教她辨明一种接着一种草药，历数草药的功能和疗效。张悦便掏出本子一一记下，不懂的地方继续请教。
　　
　　下午，她便把时间都花到孩子身上，带带孩子，有时候还给他念几篇经典的文章。孩子虽然听不懂，但还是会形成记忆，长大后学习这些就会变得更加容易。据说卡尔威特的父亲在他小时候就经常给他念世界名著，结果小卡尔长到四五岁的时候便能把整本名著都背诵下来，早教的作用是非常大的。
　　奶妈把小不点抱走之后，张悦突然想起上次没看完的信件，她打开抽屉，信封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要不要继续看下去，继续跟过去有交集？她在心里不断纠结，天人交战。那个神秘的绿衣人说自己会从里面得知自己想要知道的秘密，自己最想知道的不就是穿越的秘密和回去的道路吗？虽然到目前为止，她还猜不透日记里的内容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也许等到某个时候就会揭露也说不定，到底要不要知道？
　　
　　这个讨厌的人，不早点跟她讲，偏偏捂着掖着，等到她跟这个时代产生交集，才突然出现，丢给她一个艰难的选择。不管了，先看了再做决定。
　　
　　终于，她还是打开了信件，接着上回没看完的地方看下去，由于心烦气躁，她看的很不仔细，大略浏览了一下内容。接下来的内容不多，大意就是花花公子把女医生送回家，还细心照顾了她一夜。女医生虽然对他仍然讨厌，但是对他的人品却有点改观。花花公子每天跑去医院献殷勤，女医生一点也不领情，每次都给他脸色看。虽然吃了很多次闭门羹，他还是没有放弃，而是再接再厉，雷打不动。为了树立自己好男人的形象，他不再逢场作戏，打算认真一次。无奈女医生的心比钻石还硬，比金字塔还坚定，花花公子为此吃尽苦头。总之就是一整部追妻血泪史，以及男人被打击的辛酸史。
　　
　　张悦撇撇嘴巴，真是活该。他以前一边风流快活，一边破坏自己可信度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后果。怎么可能让他在风流快活享尽艳福之后想浪子回头，就让他得偿所愿，有好女人愿意接受他呢？没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情。不过按照开头的描述，这个女医生恐怕最后还是被他追到手了。
　　
　　晚上她又开始看书，一直到深夜，有时候杜莫津回来的时候还会看到她埋在案头苦读的情景。她真的很努力很认真，毅力绝对不逊色于他，他仿佛看到自己小时候坐在书房里熬夜看书的光景。通常这个时候他都会强制性把她从书本中拉出来，逼她睡觉。
　　
　　“等一下啦，我今天要完成的任务还差一点点，前几天背的还要再复习一遍。我保证很快就好，要不你先睡觉吧。”她给自己订立每天要完成的任务，有计划的去实施，保证每天的学习是有效率的。
　　
　　他拿开她的书本：“学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急于一时。”
　　
　　“可是我很笨的，记忆力又不好，经常过目就忘，不多花点时间下去，就会把以前学的都忘掉啦。”再说了，以后又不知道会再出现什么事情占据她的时间，趁现在有空得抓紧时间学习，时不我待啊。其实她不想这么早睡觉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最近他看她的眼神特别不对劲。她隐约知道他的目的，可是却对这种事情有些害怕。她生完孩子迄今已经有两个月了，但是能拖一时就一时。
　　
　　“熬夜对身体不好，快点上床睡觉。”他连哄带抱，把她弄到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错字。 
                  第三十四章
　　怪老头平时除了做研究之外，偶尔也会出诊。长期待在府里，毫无社交活动可言的张悦十分兴奋，扮作男子模样，跟着他出门，学习临床经验。毕竟是女儿家身份，出门前怪老头反复叮嘱了好几遍，直到张悦耳朵生茧子。
　　
　　张悦：“舅舅，我知道了，你今天说的话比你以前说的加起来都多。”
　　
　　怪老头：“我今天是私自带你出门，我那外甥并不知道。要是你出什么情况，他还不得唯我是问。记住，待会儿跟在我旁边少说话少动作，一切得听我指挥。”张悦的刻苦努力让怪老头兴起培养的念头，希望可以带出另外一位名医。
　　
　　张悦：“知道啦，保证听从命令。”
　　
　　这次出诊的人家是京城首富蔡家，蔡府管家早就备好轿子在外面候着了，张悦在嘴里含了颗中药配制的晕车药才敢掀起轿帘。两人上轿之后直奔蔡家。一路上管家毕恭毕敬，到了蔡家更是奉为上宾。接待他们的是蔡老爷本人，还有他的一儿一女，蔡华和蔡恬。
　　
　　蔡老爷年过五十，两鬓斑白，面相憨厚，身材发福，除去那一双冒着精光的双眼，差不多就一普通老汉。而他的一对儿女倒是长得齐整，女的俏，男的斯文，跟他不是一副模子印出来的。
　　
　　蔡老爷一见贵客来临，立刻起身相迎，礼数周全。“徐大夫，真是麻烦您了，亲自跑这一趟，快请上坐。”目光触及到立于一旁的张悦，看穿着打扮不像小厮，疑问：“不知道这位公子是？”
　　
　　怪老头简单介绍了下张悦：“这是我最近刚收的一个徒弟。”
　　
　　“原来是高徒啊，有徐大夫这样出色的师父，将来必定也是一代名医。”张悦在出门之前精心打扮过，脸也用药水涂成古铜色，与一般男子无异，是以凭借蔡老爷的火眼金睛也没分辨出来。
　　
　　“蔡老爷过奖了。”张悦回了一礼，观察到蔡老爷的左手不便，一直藏在袖子里。
　　
　　“这是我一对儿女，华儿、恬儿，快点见过徐大夫。”蔡老爷介绍位于自己身旁的儿女。两人分别向怪老头行了个礼。
　　
　　寒暄之后，开始进入正题。原来蔡老爷前年出门做生意的时候，被人恶意陷害，用毒蛇咬到他的左手，为了防止毒液扩散不得已将左手掌截去。最后命保住了，但是却留下后遗症，左手一直隐隐作痛，近来更是有恶化的趋势，疼得十分难受。寻遍名医，吃了无数名贵药材，花费不菲，皆无效果。最后，不得已才向怪老头求医。世人皆知，神医徐知恒醉心医学研究，不理世事，请他出诊极为困难，蔡老爷冒昧一试，没想到居然成功了，大喜过望。
　　
　　张悦这才知道原来怪老头这么拽的。
　　
　　蔡华帮助蔡老爷捋起衣袖，露出残缺的左手。张悦望去，大概截到前臂的二分之一。怪老头伸手在上面四处按了按，蔡老爷的脸色立刻变得很痛苦，但没出声。
　　
　　蔡华问道：“徐大夫，我爹这手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医好？”
　　
　　怪老头看毕之后，摸了摸胡须，然后才道：“你爹这手毛病不大，治疗也简单。”
　　
　　蔡华大喜过望：“不知道徐大夫打算怎么治疗我爹？需要开药吗？”说着打算让人搬来文房四宝。
　　
　　怪老头闻言阻止了他，摇摇头说：“这节手臂的断端里多长了点东西，只要切掉就好。”其他三人闻言面面相觑，跟以前的大夫说得都不一样。蔡老爷很快回过神来，镇定道：“我相信徐大夫的医术，有劳徐大夫了。”
　　
　　怪老头给人医治的时候不喜欢被人围观，三人移到内室之后，闲杂人等包括蔡老爷的一对儿女皆留在外面。张悦在一旁打下手，按照指示拿出银针，刀片，刀片还是她让文夕打造的解剖刀片，被怪老头看到拿了几片过去。怪老头先用火灼烧银针消毒，再给蔡老爷进行麻醉。那个时候还没麻醉药，怪老头自创了一种用银针麻醉的方法。
　　
　　对于张悦来说这只是个小小的外科手术，看着蔡老爷的手臂被切开，并未有不适之感。在张悦的配合之下，怪老头的动作神速，没多久就完成了整个过程。蔡老爷一直闭着眼睛，没敢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
　　
　　张悦给他包扎完毕之后，怪老头吩咐：“这几天伤口不要碰水，不可以搬重东西，最好是别使用它，半个月后就可以愈合了。”
　　
　　蔡老爷不断地感谢，命家人取来重金，张悦看那盘一字排开的白银，大概有上千两，心里暗叹，这个蔡老爷出手还真大方，一掷千金。张悦用眼睛询问怪老头要不要收，怪老头摇头：“这只是小毛病，不需要这么多诊金，五十两就够了。”
　　
　　蔡老头不依，非要怪老头收下，怪老头有点恼火：“我行医向来有规矩，什么样的病情收多少诊金都是有数的。”闻言，蔡老爷立刻不再勉强，只是感慨：“我这毛病看了无数大夫，吃了无数名贵之药，花费何止上万，没想到最后只用五十两，还不必吃药就治好了。徐大夫医术不仅医术高超，医德也是十分高尚，让老夫深深佩服。”这前后的差别让蔡老爷感慨万千。
　　
　　在蔡家人的千恩万谢当中，两人出门了。张悦对怪老头竖起大拇指：“舅舅，你真是太厉害了。”真是太牛逼了，取五十两诊金的时候，看到蔡老爷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她心里真是特别得意。
　　
　　怪老头一副平常心，并未以此为豪。在他的眼里只有病人和治好病，其他的并不在乎。“舅舅，蔡老爷在天香楼给我们准备了酒席，我们不要浪费人家的美意去那里吃好了。你要是不喜欢他们，就让他们别来打搅。”天香楼跟悦客来一样是京城闻名的大酒楼，以精致美味的菜肴出名，她很早就想去尝尝了。
　　
　　张悦：“舅舅，我难得出来一趟，就满足我的这点小小的愿望吧。”最终，怪老头同意。
　　
　　一路上，张悦总觉得后面有人在盯着她，回过头去又没见着人，以为自己多心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有人惦记着对她不利呢？蔡府果然财大气粗，定的是最大的包厢，桌上摆满了天香楼的特色菜，看得张悦口水直流。酒楼的掌柜在一旁服侍着，生怕招待不周。别说是蔡老爷的嘱咐，单是怪老头的身份就足以让他敬畏。
　　
　　不过怪老头嫌弃他碍眼，打扰他用餐，将他赶了出去。张悦看在眼里叹在心里，怪老头真的好拽啊。世人皆道神医徐知恒脾气古怪难以相处，并不尽然，其实怪老头是个真性情的人，爱憎分明富有原则而已。
　　
　　大块朵颐的张悦一不留神喝多了，迎着怪老头取笑的眼神，不好意思出门去解手。从茅厕出来，有人在背后拍她的肩膀，“姑娘。”张悦一回头，一块浸着迷药的帕子捂上来，她挣扎了会，就晕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张悦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绑着，躺在地上，嘴巴里还塞着一团不知道什么的东西。联想到电视剧里一般匪徒绑架都是往肉票嘴里塞破布的情节，张悦就一阵恶心。外面传来马的嘶叫声，接着地面开始晃动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马车里。天哪，她最讨厌乘马车了，随着马车的颠簸，张悦胃里的东西开始发酵，往嘴里涌，偏偏嘴巴里还被塞了东西，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呜呜呜。” 张悦欲哭无泪，连声音都发不出。头昏脑胀中，她挣扎着坐起来，不顾一切撞向车厢，发出一声巨响。
　　
　　马车车速降下来，车帘被掀开，钻进一个男人的脑袋，看张悦在车板上挣扎，又出去。然后换了个男人进来，他长得十分凶悍，一对鹰钩鼻，眼神凶狠，嘴里骂道：“妈的，这个药贩子竟敢骗老子，说什么药效有两天，才昏迷了一天半就醒过来了。”
　　
　　张悦朝他支吾了几声，十分痛苦，她真的很想吐。“你想说话？”凶悍男人问。张悦立刻拼命点头。那男人给张悦取出布快，张悦头一歪，稀里哗啦吐了一大堆，酸臭味瞬间弥漫整个车厢。那男人眉头一皱，满脸厌恶，捂住鼻子，转头问外头，“这女人怎么这么恶心，老三，你确定没抓错人？”
　　
　　“大哥，我从杜府开始就跟踪他们，一直到蔡府再到天香楼，绝对没错。”响亮的男声在车外响起。
　　
　　被称呼为大哥的男人厌恶地看着张悦，丢下一句“你老实给我呆着”然后就因为受不了车厢里的酸臭味出去了。“喂，我晕车啊，能不能停下来？”张悦有气无力地哼哼。
　　
　　马车一路奔驰，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可怜的张悦头痛得死去活来，恨不得将胆汁都吐光，残存的药效起作用，她又晕了过去。其实药贩子的药还是很有效果的。不知过了多久，张悦觉得脸上凉凉的湿湿的，想用手去摸，赫然发现自己还是被绑着。她睁开眼睛，一片黑暗，适应光线之后，才发现天已经黑了。环顾四周，苍天大树，影影绰绰，好像是野外啊。再看面前，一堆篝火前坐着两名男子，一个是之前在马车里见过的凶悍男。 
　　
　　张悦闻着烤肉的香味，肚子饿得直打鼓。“喂，我饿了。”首先开口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话。那两个男人闻声转过身来，诧异地看着她，另外一个男人说：“大哥，这个女人好奇怪。一般人被绑架以后，不是要先追问，了解自己的处境吗？她怎么一开口就是要吃的？”
　　
　　“这个女人本来就是很奇怪的。”凶悍的男人接道。
　　
　　“我真的肚子饿了，能不能给我点吃的。你们不会想要绑架一具尸体吧？”这两个男人还真是啰嗦，张悦现在满心盼望着那块烤肉。凶悍的男人朝老三点点头：“你把这块兔肉给她拿过去。”老三接过兔肉，走到她跟前，犹豫了会。她的手还被绑着，难道要她像狗啃骨头一样啃这块肉吗？
　　
　　“你们能不能先给我松绑？我保证不会逃跑，况且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没有功夫，现在还饿得半死，根本没有体力再荒郊野外做逃跑这么高难度的活。”张悦自嘲。凶悍男人示意老三将她松绑，张悦一获得自由，立刻查看自己四肢，全部都淤血了。她接过兔肉，狠狠的咬着，把它想象成眼前的这两个人。
　　
　　一时间，气氛静谧，大家无语，除了张悦咬肉的“嘶嘶”声。这肉烤得太硬了，咬得她牙齿快要崩掉了。没有体力就没有逃跑的机会，她强忍着把整块兔肉都吃进肚子里。老三第一次看女人吃相这么粗鲁狼狈，啧啧称奇。“大哥，我现在终于相信你说的话了，杜莫津的眼光真的很奇特，满京城的大家闺秀都不要，偏偏选了这么个粗鲁的女人，一点气质都没有。”
　　
　　张悦留心着他们的谈话，当听到“杜莫津”三个字时，心里吃惊，难道他们是为了对付夫君才抓她的？之前，她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绑架勒索，现在看来人家是图谋不轨，打算对她夫君不利。吃完以后，老三又将她捆绑了起来，张悦立刻要求不要把她双手反绑，这样她没办法睡觉。老三依言，将她的手困在前面，张悦整个身子弓着，像一只龙虾。
　　
　　第二天仍然是坐马车，张悦抗议无效，被扔到车上，又开始眩晕之旅。日后，张悦的晕车症就是这么给强迫治好的。但是目前，她对这两个绑匪恨得要死，居然虐待她，真是太过分了。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还要留心逃跑的机会，张悦的体重呼啦啦下降，减肥效果理想得超出她以前的预期值。
　　
　　表面上装作镇定，而实际上她心里怕得要死。她刻意丑化自己的形象，就是怕绑匪对她做什么。不过，他们两个好像忙着赶路，没空管她。马车日夜兼程，颠簸得她恨不得死去。平时都宿在野外，路过城镇也没过多停留，最多停下来补给一下粮食，这么拼命赶路不知道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
　　
　　张悦躺在马车上，虚弱得精神都无法集中。谁来救救她？
　　
　　
作者有话要说：对蔡老爷病情的设定为残端神经瘤，不是幻肢痛，还有最近我会更得勤快点。 
                  第三十五章
　　后来，张悦得知那个凶悍的男人叫苍鹰，于是在心里把他偷偷喊做苍蝇。这个称呼是有预见性的，因为苍蝇的发育过程是经过蛹期，属于完全变态发育。而苍鹰为人呢，也很变态，张悦一直怀疑他的发育过程是不是也经历过蛹期，自我封闭时得了精神病，所以才会这么变态。
　　
　　老三偶尔会问：“大哥，公主说这个女人是杜莫津的弱点，万一威胁不到他呢？”这段日子以来，老三对张悦的举止行为已经彻底绝望了，连他都怀疑这个张悦到底是不是大泽的一品夫人，那个德行把他对女人的美好幻想都打破了。
　　
　　苍鹰残暴地说：“没用，那就杀掉好了，这女人一直碍手碍脚的，把我们的整个进程都拖慢了。”张悦听到他们的谈话，心里一阵紧张，这个苍鹰视人命如草芥，杀个人跟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真是太恐怖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张悦只觉得自己快被折磨死了。一日，马车行驶到一半时，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外面传来打斗的声音。短兵相接，箭矢乱舞，也不知道谁胜谁负。张悦挣扎着想坐起来，突然一只箭从外面飞进来，笔直地插在窗缘上，把张悦吓得魂飞魄散。紧接着又是一阵流矢，马车外响起箭插在木头上声音，有几只速度快的甚至穿过木板，箭尖正对着张悦。张悦蜷曲在车里一动不敢动，根本弄不清楚外面的人是来救她的还是来害她的。
　　
　　突然间马车里被塞进一个人，然后疯狂地奔驰起来。张悦看到老三浑身血淋淋地躺在她身边，流出的血水慢慢向她这边流淌。张悦抬起被绑的双手，触了触他，他闷哼几声，一动不动。马车行驶得很不稳定，张悦东歪西倒，有好几次都滑到血水里，脸上沾满鲜血，黏糊糊地的超级难受，而且血腥味一直往鼻子里横冲直撞，熏得她真想一脚把老三踹下去。
　　
　　夜色降临的时候，苍鹰找了间破庙栖身。这是张悦被绑架以后首次在有房顶的地方过夜，虽然房顶破破烂烂到处都是洞。苍鹰先把老三抱下马车，小心翼翼地放在干草堆里，然后再把张悦扛下来，丢到地上。张悦胃被顶得难受，头晕充血，然后又重重摔在地上，差点背过气去。眩晕了好久才勉强睁开眼睛，只见苍鹰也受了不轻的伤，一只手臂上还插了把箭。
　　
　　苍鹰咬牙拔了手臂上的箭，用布随便缠了几圈，然后俯在地上检查老三的伤势，撕开他满是血水的衣服，露出胸膛，上面有好几处剑伤，最严重的是右胸被穿透了，伤口还在汩汩流血。苍鹰往周围看了一圈，然后把视线投到张悦身上。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向张悦走来，还没等张悦说什么，他一把扯下张悦的外衫，这里面就数张悦的衣服布料最柔软最干净。他将外衫撕成布条，给老三的伤口清洗上完金疮药之后，用布条包扎好。
　　
　　五月初，晚上的天气还比较寒冷，张悦身着薄衫躺在地上遍体生凉。她努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又累又饿，根本抵抗不了寒气逼人。老三三更半夜开始发烧，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张悦头痛得没办法入睡。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苍鹰出门去觅食，还顺便带回来一个大夫。大夫战战兢兢，明显是被要挟过来的。他看了一眼地上面无血色的老三，再看一眼衣裳凌乱满脸血迹的张悦，然后回到凶悍吓人的苍鹰脸上。
　　
　　苍鹰怒瞪着他，命令道：“看什么，快点给他看病。”
　　
　　大夫浑身颤抖，哆嗦着俯身查看老三的伤势。他把老三的绷带拆开看了一遍，然后回答：“这位大侠身中数剑，尤其是右胸口的这一剑特别要命，穿透了肺叶，整个肺都萎缩掉了。而且他失血过多，恐怕很难救活。”
　　
　　苍鹰怒吼：“你说他救不活？如果他死了，你去给他陪葬吧。”大夫被吓得腿一软，惊慌失措，口不择言：“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的，只要给他输血就能救活过来。”苍鹰追问：“怎么输血？”大夫的声音打颤：“只要用活人的鲜血给他输进去，补充他的血液，兴许能够活过来。”
　　
　　“活人的血液？”苍鹰用目光打量了一下张悦，张悦心里一阵恐惧，他该不会是想用她的血吧？果然，“都怪你那个夫君，如果不是他派人来追杀我们，我三弟也不会伤成这个样子。你夫君伤了我的人，这笔债就由你来还。”他抓住张悦，把她提到老三身边。张悦不断挣扎，喊道：“你不能这么做，我的血型跟他的根本不符，乱输血会发生溶血死亡的，你别乱来啊。”
　　
　　可惜苍鹰根本不听她的，一心只想着救人，那个大夫脸色已经苍白的跟鬼一样，手上的刀子抖着怎么都划不下来。张悦眼睁睁看着刀片向她划来，无法躲开，她朝大夫叫道：“你是大夫，怎么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呢？大夫治病救人，应该怀有慈悲恻隐之心，而不该有害人之心，你这样把医德置于何地？”
　　
　　那大夫已经六神无主，犹豫不决。苍鹰见状干脆夺过刀片直接往张悦的手腕一划，鲜血立刻流出，他用一个导管将血引到老三身上。鲜红的血液从张悦的手臂慢慢流出，进入老三的体内。而且苍鹰的力道很大，伤口划得又深又宽，有些血液直接滴到地上，一片血红，触目惊心。张悦无力反抗，随着鲜血的流失，头脑越来越晕眩，意识被抽离，她会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啊？她的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随时可能昏迷，嘴里轻声求饶：“求求你别再输血了，求求你。”
　　
　　苍鹰根本没理她，一意孤行，密切关注着老三的情况。大夫已经被这一切惊吓到，想趁机逃跑，还没移到门外，背后飞来的一剑穿过他的胸口。老三并未因为输血而好转起来，反而越发痛苦，呼吸急促起来，胸膛上下起伏，嘴唇发绀，缺氧症状更加明显。苍鹰拿掉管子，奄奄一息的张悦赶紧压住手腕，阻止伤痕累累的手腕再度飙血。 
　　
　　苍鹰着急地问着老三：“三弟，三弟，你怎么样了？”老三处于半昏迷状态，根本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张悦最后还是昏迷过去，闭眼之前好像有看到苍鹰抱着老三一直在叫嚷。梦里，漫天的血色，一把刀朝她砍下来，她被吓得惊醒。此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苍鹰两眼肿胀，似乎哭过，憔悴不已。地上还躺着老三，身体僵硬，胸膛不见起伏。
　　
　　老三还是没救回来，死了。苍鹰似乎颇受打击，缠在伤口上的布条浸满了血渍。他盯了张悦一眼，饱含恨意，张悦心里打了个哆嗦。他一剑将张悦脚上的绳索劈开，然后冷冷地道：“别指望逃跑，不然我不敢保证你脖子上的脑袋还在原位，跟上我。” 他扛起老三的尸体，率先走了出去。张悦踉跄着跟出去，一走出破庙的门口就被某东西跟绊倒了。定睛一看，忍不住尖叫起来，是那个大夫的尸体，身上还插了一把剑。她惊魂不定地问：“你，你把他杀了？”
　　
　　“少废话，快点跟上。”苍鹰在面前跨步行走，动作迅速，张悦根本跟不上他。两人来到山顶的一处空地，苍鹰用剑挖了个大坑将老三埋了，竖了块碑，对天沉重发誓：“三弟，你是为了西秦而死，他日，大哥必将接你回西秦。”张悦坐在地上，抚摸自己的脑袋，饥饿加上失血过多，她觉得自己快要到达极限了。
　　
　　苍鹰祭拜老三完毕，抓起张悦往肩上一扛，就往山脚下行走。“喂，你要带我去哪里？”张悦有气无力地问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苍鹰不做正面回答，疾步如飞。“我不管抓我有什么目的，至少得让我吃饱肚子啊，我已经两天没吃过饭了。”张悦强烈抗议。
　　
　　“放心，饿不死你。”苍鹰将张悦丢在河边，让她去洗脸，她的脸上满是血污，带出去会引人侧目。张悦趴下来，先是猛喝了几口水，再观察自己的倒影，跟吸血女鬼一般，惨不忍睹。洗下来的血水，将水面染红，不小心碰到手上的伤口，痛得龇牙咧嘴。她将自己清理干净，把衣服收拢，头发束成马尾披在背上。
　　
　　苍鹰不知道从哪里抓来几只野兔子，烤熟了便管自己吃。张悦自己动手用指甲抠下一小块肉片，放到嘴里一嚼，差点吐出来，除了血腥味，什么味道都没有。她强忍着吞了下去，粗糙的肉片划过干燥的食道，带来一阵疼痛。后来两人进了一个城镇，张悦这才知道他们是往西南方向行走，而且她还听到一个震惊的消息，西秦对大泽发动了战争，大军正在进攻怀西城。怀西城是大泽的西南门户，紧邻着栖凤城，一旦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可能因为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苍鹰不再急着赶路，反而慢慢走，有时候还会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几天。经过关卡的时候，他就和她扮成夫妻或者兄妹模样混过去。张悦不肯，他就掏出匕首抵住她，逼她就范。两人靠着伪装，躲过官府的盘查。张悦对他痛恨不已，却又不是对手。
　　
　　苍鹰冷冷警告：“别指望你夫君会来救你，现在前方战事繁忙，你那个位高权重的夫君根本没时间管你了。”张悦恨恨瞪他：“不用你来提醒。”越往前走，气氛越紧张，沿途到处都有人在讨论前方的战事。大泽派了名将白源将军统帅三军对抗西秦，目前为止，西秦还没办法把怀西城攻打下来。不过过了栖凤城进入广平地区以后，张悦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这一带居然有好多侏儒，很多脸色发黄，明明很年轻的孩子却一脸苍老像，有的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来。
　　
　　“据说这个白源将军十三岁起就跟着白老将军出征，不仅武艺过人，胆量智谋皆不俗。”茶楼里有人在谈论此次战争的焦点之一，白源将军。“白源将军本来就是出身将门，虎父无犬子，有白源这样的将军带领将士，我们大泽必将西秦贼人赶出我们的土地。”另外一人附和。
　　
　　苍鹰不屑一顾，催促小儿上菜。“来了，客官。”小儿手脚麻利地上好菜，“客官，这些都是我们广平的特色菜，请尝尝。”广平地区沼泽湖泊众多，盛产水产品。张悦看到其中有一道菜居然是钉螺，脸色立刻都白了。联想到前几天自己还在河里喝过水来着，她恨不得将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见她举着筷子，迟迟没动手，苍鹰不耐烦地催促她。
　　
　　张悦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在野外露宿的时候都是直接跳到河里去洗澡，到了广平区也一样。察觉到她奇怪的眼神，苍鹰的眼里浮现疑问。张悦怕引起他的怀疑，赶快举起筷子挑了几样青菜放入碗中，埋头开吃。整顿饭从头到尾，她都没碰桌上的水产品一口，倒是苍鹰吃得很欢，大赞螺肉鲜嫩。张悦有时候用一种类似怜悯的眼光看他。
　　
　　吃过饭以后两人继续赶路，苍鹰现在仿佛一点都不怕她逃走，不再像以前那样绑着她。不过从那以后，张悦坚决不在野外就餐，而且还不肯用河水洗脸和洗澡，身上都发出臭味。苍鹰对此十分不满，从来没见过像张悦这种奇怪的女人，举止粗鲁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卫生都不顾，浑身臭成那样也能忍受，比他还要爷们。
　　
　　“喂，你还是不是女人？十天半个月不洗澡都可以，从来没见到像你这么不爱干净的女人。你在杜莫津身边也是这个样子的？那我还真佩服他，他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对他的嘲弄，张悦保持沉默，并未理会。直到苍鹰忍无可忍放慢行程，开始入住客栈，张悦的个人卫生情况才得到改善。小二提来水桶的时候，她还特意问一句：“这不是河水吧？”“这是客栈后院打上来的井水。”张悦这才放心洗脸，洗去一身的污垢，天知道她自己也快受不了了。可是看着街上人群中时不时出现的侏儒，这点脏污算得了什么？
　　
　　有时候，苍鹰也会间歇性发作，明明在用布块擦他的长剑，擦着擦着就目露凶光，指着张悦的喉咙：“要不是该死的杜莫津，我三弟也不会惨死。”
　　
　　张悦小心翼翼地站着，生怕他的剑再往前一厘米，心吊在嗓门眼上，呼吸都不敢。你个变态的苍蝇，明明是你自己乱输血害死他，还怪到她夫君头上，张悦在心里偷偷反驳。
　　
　　苍鹰感叹：“四年前我那一掌要是将他杀死也就没那么多事了。没想到他命大，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活得下来。”什么意思？张悦瞪着他。苍鹰收回长剑，继续感慨：“很少看到他们两兄弟这么不顾一切去救一个人，何况那个人还是季萍这个蠢女人的儿子。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可惜就除掉一个杜莫洋。”
　　
　　难道四年前，杜莫津受伤就是因为他的暗算？还有杜莫洋的死亡，在杜莫津心里留下了多大的伤痕，一切居然是他造成的。原来当年西秦明着支持太子，实际上却和齐王爷达成协议，暗中阻扰太子一党的行动。后来齐王兵败，泽文帝也就是当今皇帝登基，便以帮助者的形象出现，不要脸的将西秦公主送过来要求结成秦晋之好，以维持两国的友好往来。
　　
　　张悦暗暗咬紧牙根，杀人偿命，他总有一天会得到应有的报应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让张悦逐渐萎靡下来，有时候，她宁愿苍鹰痛快地给她一刀，也不要每天担惊受怕，深怕他哪天失手一剑捅到她。这个视人命如草芥，视法制如摆设的时代啊！
　　
　　也许死了以后，自己还能回到现代也说不定。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情节不算虐吧？ 
                  第三十六章
　　张悦一直等待的逃跑机会终于来了。
　　
　　当苍鹰被饭菜呛到，发现咳的痰液带着血丝的时候，他一脸惊慌地看着张悦：“你，你给我下了什么毒药？”张悦无辜地耸了下肩，“我是很想对你下药，可惜一是我根本没机会弄到毒药，二是你太谨慎，从不让我碰食物，根本没机会，三是我受的教育告诉我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而不是用来害人的，我也不屑于为了你这么个绑匪亵渎我的信仰。所以，我根本没给你下什么毒药，你想太多了。”
　　
　　“肯定是你给我下毒药，不然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吐血？”说话间，他觉得浑身发热，汗从皮肤流下，右腹隐隐作痛，呼吸困难，还有进来身上长出的许多小肿块，要说张悦没给他下毒，他才不相信。这女人看着无害，跟个乖绵羊似的，没想到手段这么高明。
　　
　　张悦很无奈：“我都说了我不屑于干这种没品的事情了，你不相信也没办法，随便你怎么认为，我不在乎。”
　　
　　苍鹰按住腹部，眉头紧皱：“那我为什么会吐血？而且全身这么难受？”
　　
　　“你那不叫吐血，那叫咯血，等你真正吐血的时候也就是你完蛋的时候。还有，你身上长了不少肿块吧，时间一长可能还会神志迟钝，贫血，消瘦，肝昏迷。”张悦故意一一列举他以后可能出现的临床症状，存心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我到底是怎么了？”苍鹰额头的冷汗一颗颗滴下来，为自己患上未知的疾病感到心慌。
　　
　　“都是因为你在河里洗澡的缘故。”张悦终于说出答案，那一阵子自己宁可臭死也不愿用河水洗澡就是怕变成他这个样子。
　　
　　苍鹰吼道：“你胡说，还没听过在河里洗澡还能得病的。”
　　
　　张悦深表同情：“那是因为以前那河水没有问题，可是这里的河水就没那么干净了。”
　　
　　苍鹰：“什么意思？”
　　
　　张悦好心解释：“这里的水都是被污染过的，你没看到路上那么多侏儒吗？都是因为小时候碰过河水的缘故。不过你放心啦，你已经长这么大，不会再缩水啦。”
　　
　　苍鹰：“这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张悦：“这水被血吸虫污染了，血吸虫的繁殖速度很快，现在在你体内估计有成千上百条虫子在吸你的血。”她也是那天看到钉螺那道菜才联想到血吸虫的，钉螺是血吸虫的中间宿主，是防治血吸虫病中第一个要消灭的对象。
　　
　　苍鹰难以置信：“你说的什么血吸虫，根本听都没听过，谁知道是不是扯出来骗我。”
　　
　　张悦：“信不信由你，不过我听说这种病很难治得好，后期还不知道会并发什么毛病。”
　　
　　苍鹰：“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连篇。”抓起她的手臂继续赶路。不过，接下来的日子他明显感到力不从心，尤其是头部还隐隐作痛，特别怕冷，穿多了又发热出汗，饭也吃不下，经常恶心呕吐便血，胸口闷痛，呼吸困难，身上的肿块越来越多，他心慌了。
　　
　　等到他再也没力气钳制她的时候，张悦这才不慌不忙的行动，找了条绳子将他捆绑起来，确定牢固之后，才对他说：“我其实很想提醒你的，可是那天你说的话改变了我的主意。你竟然敢伤害我夫君，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好过的。还有，其实初次得这种病症状一般没有你这么严重，谁叫你整天在疫水里泡，手臂上还有伤口，身体感染的虫子自然也就比别人多。你觉得头痛，是因为虫子随着血流到达了你的大脑，脑袋里的虫子是最难医治的。你一定没想到你居然在一只小虫子身上栽跟头吧？这就叫做恶有恶报。”
　　
　　张悦说完以后，在他身上搜出银袋，再用力踹了他几脚，“这几脚是回报你以前对我的虐待，至于银子嘛，就当做你赔我的衣服钱好了。我已经吩咐小二中午把饭送到房里，饿不死你。不过你没银子住霸王店，应该会被告到官府那里去吧，祝你好运喽。”最后，张悦用墨水在他脸上写了几个大字，我是西秦人，然后心情大好地离开客栈，留下苍鹰倒在地上呻吟不已。
　　
　　离开客栈以后，张悦迷茫了，人生地不熟的，她不知道何去何从。这里离前线应该不远了，路上还可以见到巡逻的士兵。因为战争逃难的百姓很多，广平城里的治安很差，在亲眼目睹了一个女孩被当街调戏之后，张悦决定女扮男装，提高安全系数。为了逼真点，防止头发被人一扯就暴露女儿身的戏码出现，她一狠心把一头齐腰的长发剪到耳朵长度。顶着一头清爽利落的短发，穿上简便的男装，再加上风餐露宿晒出来的小麦色皮肤，张悦与普通的十几岁男孩子没什么两样。
　　
　　广平城实在是太混乱了，张悦认为还是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比较好，本想租一辆马车，想起最近悲惨的日子还是算了，思来想去，买了头毛驴。她添置完必备物品，弄了两条带子背在身上，打听好方向和路线，便出城去了。虽然不是路痴，但是面对着四周全部一样的景色，张悦还是迷糊了，最后选了一条大道前行。
　　
　　她没骑过毛驴，费了半天劲，颤悠悠地骑上去，心里七上八下的，深怕毛驴一个抖动，把自己翻下来。毛驴很稳，就是走不快，看着路人一个一个超过自己，张悦拼命催着毛驴，可是人家毛驴还是慢悠悠的，闲逛呢。照这种速度，她一个月也到不了下一站。一心急，她拿起鞭子抽了一下毛驴的屁股，结果人家毛驴不干了，停下来反而不走了。
　　
　　张悦从毛驴背上翻下来，打算跟毛驴沟通一下，“老兄，你看天都快黑了，你再不走，我们真的要风餐露宿了。那种日子很恐怖的，我很确定以及肯定你绝对不会想去经历一次。所以快点走吧，拜托了。”人家毛驴根本不理她，一转身反而往反方向跑了。“喂，你不能这个样子啊。”张悦在后面追了一阵，没把它追回来，丫个毛驴，让你走的时候不走，让你停的时候偏偏要跑。生着闷气的张悦蹲在地上，抱头郁闷中。
　　
　　此时夜色已经开始笼罩大地，大道上人影稀少，张悦心慌起来。她急急忙忙的往前走，深怕冒出什么奇怪的人对她不利。天终于全暗下来，路边没有路灯，天上星星稀稀疏疏，没见到月亮，伸手不见五指。黑灯瞎火的，张悦实在不敢再贸然前行了，拿出买来的火折子，点燃蜡烛，在马路边支了个小小的帐篷，在周围撒了点药粉防虫，然后爬进去睡觉。
　　
　　四周传来虫鸣声，还有各种奇怪的声音吵得张悦无法入睡。在她好不容易克服恐惧感入睡的时候，半夜一阵倾盆大雨把她的小帐篷给砸塌了，浑身湿淋淋的张悦从梦中醒来，拿出准备好的雨伞撑起，等待雨停。夏天真是不好，天气变化多端，一会烈日高照，一会狂风暴雨，尤其是半夜下大雨，对她这种在野外露宿的人来说，真是要命。张悦抱着身子，缩在雨伞下面，这种日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娘，莫津，莫扬，小不点，我好想你们。
　　
　　第二天又是一个晴天，张悦将帐篷挂到树杈上晾干收进背包才开始赶路。天气炎热，到了中午，终于赶到一个茶棚，坐下来要了一大壶水，狠狠地灌下去，才把火气给降下来。喝了一包防中暑和防感冒的草药之后，她才开始吃午饭。她边吃边向小二哥打听下一站，小二说大概还有半天的光景，脚程快点的在天黑之前就能赶到。“公子，现在前方打战，这一带比较混乱，流民甚多，还是不要在外头走动，早点回家才是。”小二好心劝道。
　　
　　“多谢小二哥的提点，我正是要往回赶呢。”张悦吃完以后，要了几个馒头包起来放在袋子里，便又匆匆赶路。大路上依然没几个人，张悦独自赶路，特别寂寞，于是开始放开喉咙给自己壮胆。“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闯九州啊。。。。。。”张悦一路鬼哭狼嚎。始终还是一个人，越到后面，她的情绪越开始低落，歌声也变成了：“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
　　
　　最后，她终于吼累了，打算坐下来吃个馒头补充体力，还没打开纸包，一阵马蹄声响起来，“前面的人给我闪开。”张悦赶紧跳到一边，手里的纸包掉到地上，还没来得及捡起来，紧接着眼前掠过一队士兵，飞驰而去。这简直是古代版的飙车嘛！张悦愤愤不平地捡起地上的纸包，还好馒头没有被踏扁弄脏。
　　
　　正当她打算吃馒头的时候，前面跑过的士兵又调转马头回来，骑在马背上高高俯视着她，“喂，你是什么人，来军营干什么？”张悦吃了一惊：“你说这里离军营很近？”她不会走错路了吧？
　　
　　领头士兵：“这里是我们广平军区重地，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张悦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叫卫鸣，是栖凤城人，正打算回家去，没想到走错路了。”还是扯个慌吧，自己不能随便暴露身份。
　　
　　“我也是栖凤城人，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你是城里哪个地区的？”士兵继续追问。哪个地区的？张悦急得直搓手，她根本不知道栖凤城的具体分区地名啊。犹豫之间，被领头士兵看出异样，他大喝一声：“这个小子不对劲，很有可能是敌方派来的奸细，混进我军打探消息的，把他给我抓起来。”
　　
　　“喂，我不是奸细啊，我真的是走错路了，你不能随便冤枉人啊。”张悦被两个士兵架起来，像个沙袋般绑到马背上，一路疾奔回去。她真是前辈子跟马有仇，每次都来折磨她。广平地区的军队有一部分是驻扎在离广平城不远的广流镇上，这里占据地理优势，易守难攻，是广平城的一道天然屏障。目前作为前方军区的供给地，白源将军的后备军力都驻扎在这里，现在镇里的最高管理者是白源将军的亲信何斌将军。张悦本想往去栖凤城，结果方向弄反了，反而往边境去。
　　
　　到了将军府，张悦被毫不留情地丢下马背，痛得龇牙咧嘴。为什么她每次都被人当麻袋一样乱丢啊？这些人就不能好好把人放下来吗？此时，将军府里正好走出几个人，为首的张悦恰好认识，正是小恶霸肖城，旁边还跟着张悦的老乡阿福。他被发配充军到这里来了？士兵架起她就要往府里走，张悦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叫了阿福的名字，“阿福，阿福，我是你隔壁邻居张悦啊。”
　　
　　阿福疑惑地看向张悦，瞬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张悦，你，你这么会在这里？”士兵见有人认识张悦，不再对她钳制，张悦立刻朝阿福喊道：“阿福，你快点告诉他们，我真的不是奸细，他们抓错人了。”士兵头领问：“阿福，你真的认识这个小子？”阿福点点头，“她是我隔壁的邻居，我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她绝对不会是奸细。”
　　
　　肖城开口：“我也认识她，她以前在我家做过下人，肯定不是什么奸细。”
　　
　　士兵头领道：“我刚才在路上盘问他，他对我撒谎说是栖凤城的人，我见他有异样才带回来，既然肖校尉开口了，就放了他吧。”示意士兵放开张悦。张悦奇怪地看着肖城，经过军旅生涯的洗礼，他变得成熟稳重起来，不再是那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只是他为什么会帮她说话？阿福拉着她问：“张悦，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肖城打断他们：“先去找个地方再说，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三个人在镇上找了家客栈，要了间包厢。阿福着急地问她：“张悦，你一女孩子怎么跑到边境这么混乱的地方来了？”张悦叹了口气：“这件事情一言难尽，前两个月我还在京城，一转眼就身在边境了。”她把自己被绑架的过程简单地叙述了一遍，阿福听得目瞪口呆，追问：“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你啊？”
　　
　　他们在张老爹的案件判决之后就被发配到这里，根本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张悦已经嫁进相府。张悦也不太想解释：“我也不清楚，我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人弄晕，醒来以后就被丢在马车上，毫无头绪。”肖城看了她几眼，知她有隐瞒，不过也想不出有谁会对一个小丫头不利。阿福打量了张悦的短发几眼：“你把头发剪成这个样子，还一副男装打扮，我差点都认不出你来了，不过挺像那么回事。”
　　
　　张悦不好意思：“现在这里治安很乱，我也是怕不安全，才女扮男装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的？”阿福：“自从少爷从军以后，我也就跟着来了。起先是在最底层混，不过少爷很优秀，训练也很刻苦，很快就立功升官了，现在已经是校尉了。”大泽的军队编制，每火10人，设火长；每队5火共50人，设队正；每旅2队共100人，设旅帅；每团2旅共200人，设校尉；并分上、中、下府，每个军府有上千人，最高领导称为府长；一个州设有有好几个军府，府长发兵以虎符为凭，地方上没有皇令不得发兵。这次打仗，皇帝从各地抽调军队，集结成一支部队派到西南边境。这样看来，肖城升得挺快的，不过张悦严重怀疑其中大部分的原因与他的家世有关。
　　
　　阿福问：“张悦，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张悦：“我本来就打算要回京城的，谁知道半路上被人误当作奸细了，我也是怕麻烦才扯了个假名。”
　　
　　肖城：“现在这一带这么混乱，强盗也很多，你一个弱女子根本不可能回的去。”
　　
　　张悦沮丧：“那我该怎么办？我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坐以待毙，我身上的银子都快要花光了。”她对银子没什么概念，买东西的时候被人坑了不少，她现在连饭都要吃不饱了，更别提回京城的路费了。
　　
　　肖城沉思了会，提了个建议：“你在这里无亲无故，我帮你找个差事，先把最要紧的难题解决。”阿福担心：“可是她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这里这么乱，放她一个人怎么让人放心。”
　　
　　肖城：“要是你不介意往事，可以到团里来，我至少能保证你目前的安全。”阿福劝道：“张悦，现在哪里都不安全，西秦军队随时都可能攻过来，只有在军营还稍微安全点。”
　　
　　“可是我一个女的在军营里很不方便。”张悦犹豫，她一点武功都没有，可不想学花木兰从军，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肖城：“这点你不必担心，我可以把你放到厨房那边，那里有很多当地请来的厨娘在帮忙，都是女的不会不方便，只要你不乱跑就不会有事。”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张悦点头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停电，今天补上。 
                  第三十七章
　　张悦最后还是以男子的身份进入厨房，因为肖城左看右看都觉得张悦现在不像个女人。她现在又黑又瘦，一头短发，跟个火柴棒似的，手上还到处都是伤疤，尤其是手腕上的那条，丑陋无比，也不知道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头才变成这样子。
　　
　　她面上不在意都是假的，可是起码自己的命保住了，至于美丑啊都是其次。由于肖城特意关照过和张悦本身的勤快，张悦在厨房的日子混得还行，每日除了干活，还有一点空闲时间休息。
　　
　　第一次见到士兵开饭的场景，她被吓了一大跳，个个吃饭就像往水桶里灌东西，风卷残云，速度之快让她目瞪口呆。一顿饭过后，餐厅一片狼藉，她得一副一副碗筷的收拾，再把地打扫干净。大伙对这个个子矮矮的小伙子很感兴趣，经常变着法子取笑她。
　　
　　“卫鸣，你是不是曾经割腕自杀过？”经常来厨房浑水摸鱼的小兵关立树不坏好意地问。
　　
　　卫鸣是张悦的化名，为了避免麻烦才取的。闻言，张悦看了他一眼，知他有意取笑，便道：“这是我跟山贼搏斗的时候留下的伤疤，是我英勇的标志，你可别想歪了。”
　　
　　关立树好奇问道：“怎么回事？”
　　
　　张悦开始忽悠：“有一年，我在路上看到有一个山贼向一个老大娘抢劫，心里就愤怒了。你说一个老大娘满头白发，风烛残年，就靠那么点银子过日子，你还去抢她，这不是存心不让人活吗？我冲上去大喝一声，有种的话就冲老子来，对一个老弱妇残下手算什么男人。那个强盗被我激怒，一把大刀就砍过来，我就跟他打了起来，最后把他打得奄奄一息，倒地不起，混战中我的手就挂彩了。男人嘛，身上多几道疤才够味，不是吗？”
　　
　　关立树疑惑地看向张悦火柴棒似的身材，半响才开口：“你说的那个强盗是不是比你矮比你瘦？”
　　
　　张悦摇摇头：“他长得人高马大的，不过因为处于危险之中，激发出了我体内的潜能。”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关立树还是不肯相信：“你小子在吹牛吧？就你这样还想打倒一个强盗，得了吧。”
　　
　　“这是真的，后来官府还特地奖励我，乡里都知道了我的事迹。你也知道我长得太黑，没多少姑娘看得上我，可是那件事情一传播出去以后，就有好多姑娘对我表示好感，其中一个还把手绢送给我当定情信物，就等我打完仗回去娶她。不信的话，我把手绢拿给你看看。”张悦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手绢，上面绣了几朵莲花，还有一行小字，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关立树接过去反复地细看，然后问：“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张悦：“你看到莲花没有，莲花就是怜爱的意思，就是希望我能够怜爱她。后面那句就是只要我肯一心对她好，她就永远追随我不会辜负我。”
　　
　　关立树听完以后，再也没有嘲弄的意思，反而羡慕地说：“你小子好运气，家里还有姑娘等着你去娶，我到现在还是光棍一人，都没人愿意嫁给我。”
　　
　　张悦拿回手绢，安慰他：“大丈夫何患无妻，等你建功立业了，到时候人家成群结队赶着来嫁你。”所谓树大招风，只有把自己变成大树，才能招来自己想要的风，任自己挑选的风。
　　
　　从此关立树再也不拿她的伤疤说事，张悦松了口气。至于张悦打倒强盗赢获美人心的故事经过宣传立刻传遍了整个团，每天都有好几人过来要看张悦的那条手绢，然后询问俘获芳心的办法。这群光棍在军队里待久了，母猪都赛貂蝉了。还有好几个要找张悦切磋的，张悦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学武是为了保家卫国，而不是用来打架斗殴的。你要是把这份心用到训练上，保证能够立功，回去就能娶媳妇了。”
　　
　　其实切磋武艺跟打架斗殴概念相差很多，军营里是禁止私下打架的，张悦故意混淆概念，逃过了一劫。收起在街上花了五个铜板买回来的手绢，张悦继续干活。
　　
　　在军中的这几天，她也听了不少肖城的传言，说他在战场上如何英勇，身先士卒，如何保护兄弟，等等，都是赞美的好话。她心里纳闷了，短短两年的时间，他就从一个人人厌恶的恶霸变成人人称颂的英雄了？张悦心里不讨厌他，但是也不喜欢他，毕竟张老爹的死跟他有间接关系，她的心里还有芥蒂。
　　
　　前线的战事越来越紧张，敌人十分狡猾，经常使一些阴谋诡计，都被白源将军一一识破，回敬回去。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解难分。肖城最近带着手下士兵去山上巡逻，因为后勤人数不够，所以她被抓壮丁去充数。
　　
　　对此，肖城只给出一句评语：“谁让你把牛吹到天上去的。”不过肖城还是很照顾她，特地给她一个小帐篷，就驻扎在伙房旁边。白天，肖城带着士兵出去巡逻，整个营地就留下几个管后勤的士兵，包括张悦。
　　
　　其他几个后勤兵去山脚下运粮食，张悦正在用沙子刷锅的时候，山脚下突然跑上来一个士兵，气急败坏地问张悦：“你们校尉呢？”张悦答：“他带兵进入深山了。”来人更加着急：“你知道他们往哪里走吧？快点去通知他，西秦那群狗娘养的绕到后面偷袭我们的粮仓来了，快点。”张悦心知大事不妙，立刻放下锅，往山里疾奔。
　　
　　山路陡峭，荆棘丛生，时不时有灌木丛挡住张悦的去路。幸好野草茂密，路上有他们早上行军时踩出的痕迹，沿着这条痕迹，张悦总算找到大部队。顾不得被划破的衣袖和皮肤，张悦立刻寻找肖城的身影。肖城正蹲在一棵树边观察前方，张悦冲过去伸手想拍他肩膀，结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掀翻在地上，手被反扣住，背上压着肖城。
　　
　　“是我啦，快点放开我。”张悦出声提醒。
　　
　　“张悦，怎么是你？你不待在营地跑这里做什么？”他松开对张悦的钳制。莫名其妙受这种罪，张悦心里真是有十万个委屈，然而开口却是：“山下来人说敌兵绕到后方来偷袭我们，要我们立刻下山。”肖城一听急了，怪罪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说？”没等张悦回应，便立刻跑到中间集结部队，张悦揉着手臂，拎着食具，跟上队伍。
　　
　　还没走到一半，突然从草丛里冒出很多西秦兵，挥舞着大刀就砍过来，“杀啊。”被偷袭得措手不及，队伍立刻被冲散，张悦被挤到地上去，身上被踩了好几脚。“兄弟们别慌，让我们把这群狗娘养的给杀个片甲不留。”在肖城的指挥下，惊慌失措的大伙很快就镇定下来，平日里刻苦训练的成果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肖城异常勇猛，动作敏捷，身先士卒，挥舞着长剑向敌人砍去。有了肖城做榜样，其他人也越战越勇，一时间杀气冲天，血流满地。张悦从未见过这么血腥的杀人场景，看得胆战心惊，头皮发麻，躲在大部队的后面，用大锅挡在前面，惶恐不已。可是西秦士兵虽然一个一个倒下去了，后面补充上来的也越来越多。肖城这边的人数逐渐减少，快要抵抗不住了，肖城命令一部分人先撤，自己断后。
　　
　　一个西秦兵注意到手无寸铁的张悦，立刻一把大刀就砍过来，明晃晃的刀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得人眼花，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恍惚之间，锋利的刀锋即将劈下，心里充满了恐惧，叫嚣着要逃跑，可是脚好像落地生根般，根本移不动。濒临死亡的窒息感牢牢攫住她，大脑一片空白，今天她就要命丧此地吗？
　　
　　“张悦，快点躲开啊！”肖城在背后朝她吼道。
　　
　　一声疾呼拉回她的思绪，千钧一发间张悦用大锅挡了一下，“哐当”一声，锅底深深凹陷下去，但是没破，她被反作用力推到地上。那士兵见一击不中，再度往张悦砍来，速度快得张悦无处可逃。就在张悦以为自己快要完蛋的时候，那个士兵的脸上突然冒出血迹，眼睛瞪大仿佛不敢置信，一口血喷到张悦脸上，然后倒下去。
　　
　　张悦呆呆地看着他，关立树抓住她的胳膊，朝她大吼：“你不是打倒一个强盗的高手吗？怎么站在这里傻傻的让人砍呢？拿着。”说着塞了把大刀给张悦，自己去别处奋战了。张悦接过大刀，沉重的兵器把她的身子都往下拉，提都提不起来，更别提使用它了，张悦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自己的软弱。西秦兵越来越多，肖城他们一边抵抗，一边后撤。
　　
　　“肖校尉，你快点走，我再抵挡一阵。”关立树话还没说完，嘴角突然流血，他转身朝后砍去，一个西秦兵应声倒地，“他妈的，竟敢偷袭老子。”“关立树，你没事吧？”张悦担心地问。“我没事，我当然没事。”关立树满不在乎地说，嘴里的鲜血却流得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倒地不起。“关立树，你别死啊，快点给我起来，你还没娶媳妇呢，你不能就这么死了。”张悦使劲摇着他的身体，可是他再也不会起来嘲笑她了。
　　
　　张悦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难以置信朝夕相处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她眼前变成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肖城抵挡了一阵，拉起她的胳膊，“快走，再拖下去就走不了了。”张悦还来不及再看一眼关立树的遗体，就被拖走了。西秦兵在后面紧追不舍，像条疯狗般咬住不放，一阵流矢飞来，好多士兵中箭倒下，张悦突然被推倒，爬起来刚好看到肖城挡在她背后，身体晃了晃，一双小眼睛眯成了缝。
　　
　　“肖城，你怎么了？”
　　
　　“没事，不要回头，快跑啊。”他大叫，催促她快点往前跑。两人一路狂奔，终于逃出了敌人的包围圈，气喘吁吁的张悦回头看肖城，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背上还插了一支箭。“肖城，你可别死啊，求求你别死啊。”张悦惊慌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无助摇晃他的身体。“我说过会保证你的安全，就一定会做到。”肖城艰难地吐出一句话，然后口吐鲜血，昏迷过去。
　　
　　张悦心一慌，抬起他的身体，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活着。原来他刚刚是帮她挡了一箭吗？背上的伤口在不断流血，张悦的手颤抖着压住，却怎么也止不住往外涌的鲜血。求求你，一定不要死！满脸泪水的张悦拼命压制着伤口，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肖城的身上，浸湿他的衣裳，鲜红的血液还是不断涌出，不一会儿地上就积聚了一滩血水。 
　　
　　四周一片寂静，张悦听到有人在断断续续地啜泣，仔细寻找声音来源，赫然是自己。“张悦，你一定要镇定下来，紧张于事无补，只会让事情更糟糕，想想你自己现在能够做什么，你不是医生吗？”张悦拼命对自己说话，努力恢复镇定。再悲惨再无助，不是始终还有自己可以帮助自己吗？自助者天助之。
　　
　　他背上的箭得□，否则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她想起怪老头给她的药，她一直贴身收藏，一路颠簸到现在都没丢掉，绝对不能放弃。她四处寻找，在不远处看到一处泉水，用头盔取了水，再准备好布条和药粉，一咬牙用力将箭拔了出来，立刻压住伤口，倒上药粉。怪老头配制的止血药效果很好，血很快止住了。她将伤口清洗干净，然后用布条包扎起来，再检查他身上的其他伤口，一一处理。
　　
　　这一切弄完以后，她才跑到泉水边洗去满脸的血污，然后瘫坐在地上。她从报信开始就至少跑了七八公里才找到肖城他们，然后又经过这么一段血腥残杀，生平第一次看到人杀人的场景，最后又是一路逃命，早已体力耗竭。这一天绝对是她这辈子过得最精彩刺激的一天，精彩刺激得她想崩溃。
　　
　　她提起精神，开始打量四周，惊喜地发现这里正是她早上报信时路过的地方，如果没有记错，离营地还有五公里左右。现在该怎么办呢？去山下找人来救他们，还是自己把肖城背下去？环顾山上，不时还能听到狼嚎声，等她找人上来的时候，肖城会不会像李逵老娘一样被老虎或者狼给吃掉了？不行，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张悦费力拖起肖城，将他放在自己背上，沉重的躯体把她压得一个踉跄，她还没站稳就往前扑倒。重新站起来，擦去灰尘，她继续努力，他都为她不要命地挡了一箭，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有如泰山压顶，她咬牙继续撑起他的身体，开始往前走，举步维艰。五千米要是放在平时，一个多小时也就跑完了，可是现在身上负了肖城这么个重量，到了天黑，张悦都没走到一半。肖城长得比她高多了，伏在张悦背上，脚是拖在地上的，从后面看就像张悦拖着具尸体在蹒跚，在静谧的山间夜色中显得诡谲异常。
　　
　　所幸今天天气很好，晚上月亮特别亮，借着月光张悦勉强能辨清方向。肖城，求你一定要坚持住啊，拜托你了，只要你能活过来，以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在心里默默祈祷。强大的精神意志支撑着她，竟让她爆出一股坚韧无比的力量。磕到石头摔倒了，她也不气馁；膝盖磕破流血了，她就尽量忽略腿部的感觉；四周阴森恐怖，她没有心思理会；累了就在心里打气，肖城比她还要虚弱，如不及时治疗，什么力气都白费了。
　　
　　最后，连张悦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肖城背回去的，只知道自己将肖城交给军医以后，拒绝任何人的搀扶，回到自己的帐篷以后就陷入昏迷当中。等到她两天后醒过来，她的小帐篷里挤满了人，大家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睛盯着她。张悦立刻紧张起来，难道自己的女儿身份被拆穿了？阿福在一边给她使眼色，示意她不用惊慌，张悦这才镇定下来。
　　
　　“卫鸣，没想到你那个瘦弱的小身板居然把我们校尉这个大个子给背回来了，你真是太了不起了。”一战友称赞道。
　　
　　另外一士兵真心佩服道：“以前营地里流传你打倒强盗的故事，我压根都不相信，不过现在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和毅力了。好样的，卫鸣。”他说完使劲拍了一下张悦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张悦差点内伤。
　　
　　阿福见状立刻遣散众人，“卫鸣刚醒过来，需要好好休息，大家别打搅她了。”待大家都出去以后，张悦这才询问阿福：“你少爷怎么样了？”阿福感激地说：“军医说还好伤口止血得快，没有失血过多，而且你将他及时送回来，没有延误抢救的时机，他现在已经没事了。张悦，真是太感谢你了。”阿福当时去山下搬运粮食了，没赶上那场对抗。
　　
　　张悦吊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那我就放心了，他为了救我，替我挡了一箭，我这点小忙根本算不上什么。”
　　
　　阿福叮嘱：“军医说你劳累过度，得好好休息，这几天你不用干活了。”迎上她惊异的眼神，阿福又继续补充，“你放心，我已经求过军医，他不会将你的身份泄露出去，他还说他很佩服你，你放宽心养身体吧。”
　　
　　经此一件事情，张悦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也高大起来，再也没有敢取笑她娘娘腔，五短身材（跟男人比较而言），不像个男人之类。虽然她目前还窝在厨房里，不过大家坚信像她这么有情有义，意志坚定，毅力过人的人，肯定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对于战友们的赞誉，张悦一笑置之。她可从来不敢奢望在军中飞黄腾达，那意味着她就要一直女扮男装。
　　
　　张悦后来得知，这次的西秦的偷袭行动，被何斌将军狠狠地打击回去，偷袭的人几乎是有来无回。不过我军也损失惨重，好多粮食都被烧掉，物资缺乏，后面的补给还在路上，除了保证一天三餐再无多余粮食。肖城受的是重伤，十分虚弱，急需补充营养，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之下，根本没有条件。
　　
　　回到广流镇以后，张悦掏出脖子上的凤鸣佩，细细地抚摸，这是她嫁进杜家第一天公公婆婆送给她的见面礼，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杜家世代传给长媳的信物。她不爱佩戴首饰，可是却一直把它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捏紧玉佩，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还会继续倒霉下去，但是张悦出名的机会快要来了。 
                  第三十八章
　　张悦去看望肖城，他还十分虚弱，身上缠满纱布，躺在床上，无法动弹。肖城的单眼皮小眼睛十分迷人，不过此刻耷拉着无精打采。见到张悦，他的眼里闪出奇异的神采。
　　
　　“我听说是你将我背回来的，整整五公里，你完全可以将我丢下，为什么还要救我？”他间接害死她的父亲，应该算是她的杀父仇人吧。
　　
　　张悦严肃道：“你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我既不恨你也不喜欢你，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你为我挡了一箭，已经不欠我家什么了。我之所以背你回来，是因为你之前帮助过我，帮我找工作，解决生活的困境，我不喜欢欠人家的情，就是这样而已。”
　　
　　肖城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你还真是恩怨分明，一点一滴都算得这么清楚。这么说来，我们之间的恩怨两清了。”
　　
　　张悦提出自己的要求：“我想请一天假，去城里买点东西。”肖城爽快地答应了：“行，我让阿福陪你去吧，两个人安全点。”张悦接受了他的好意。
　　
　　到了广平城，张悦打听到最有诚信的当铺是城中心的天华当铺。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掌柜，那个掌柜精明的眼睛扫了一遍他们的穿着打扮，是两个小兵，其中一个留着不伦不类的齐耳短发。
　　
　　掌柜漫不经心地问道：“不知二位要当什么东西？”张悦道：“我想当这块玉佩。”她从脖子上掏出那块凤鸣佩，递到掌柜的面前。掌柜的眼睛一看到玉佩就亮起来，接过来放在光下仔细观察，翻到背面的时候，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他客气地问道：“这块玉佩是你自己的？”张悦点点头。掌柜寻思了会，道：“这块玉我得仔细研究一下才能辨别真伪，请二位到里面稍等。”
　　
　　张悦急了：“我这玉保证是真的，绝不会拿假的来骗人的。”掌柜将他们请到内室，让人上茶以后就离开了。阿福悄悄问道：“张悦，你那块玉佩哪里来的？”张悦忐忑不安：“是我爹给我的，看起来蛮值钱的，不会真的是块劣质玉佩吧。”
　　
　　过了一会，掌柜走了出来，对张悦道：“这块玉是真的，不知道公子需要多少银子？”张悦放下心来，这块玉值多少她也没底，她慢悠悠伸出五根手指示意，不知道掌柜会认为是多少。谁知道，“五百两？”掌柜报出一个数字。张悦和阿福惊呆了，面面相觑，过了一会，两人才镇定下来。就算张悦对古代的银子换算还是没什么概念，也知道五百两绝对是一笔大数字。她点点头，附加一句：“我这不是死当，等我有银子了，我会来赎回去的。”
　　
　　签了字，压了手指印，两人拿着银票出门时，还在不可置信当中。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就算是更高的价位掌柜也会同意的，凤鸣佩是当世三大珍宝之一，最重要的是它代表了京城杜家。阿福兴奋地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票，张悦，没想到你老爹还留了块传家宝给你。”张悦不自然回答：“我也不知道它这么值钱，我还以为值个几十两也就差不多了。这么多银子，我以后要怎么赎回来啊？”
　　
　　阿福点头：“这倒是个问题，既是传家宝贝，就不应该让它流落出去。”“先不管这个问题了，我们先去吃饭吧。”不知道以后杜莫津知道了，会不会怪她？用过饭以后，两人直奔药材店，有些补药张悦喝过就是不知道名字，通过她的描述，药店老板勉强配齐，不过还是有一些连药材店老板都没见过的。
　　
　　几包药材花掉张悦将近一百两银子，原来她以前生活过得这么奢侈。这些补药这么贵，她还连着喝了好几个月，有时候喝不下去便瞒着文夕偷偷倒掉。还有那些不知名的药材，大概也价值不菲，不知道她以前到底喝掉多少白花花的银子。离开相府以后，她才逐渐懂得杜莫津以前对她到底有多宠爱。
　　
　　张悦的大手笔让阿福很是惊讶：“张悦，你买的这些补药是要给少爷喝的吗？”张悦叮嘱他：“你别跟他说是我买的，我就是不想欠他的人情。他把身体养好了，我良心也就安下来了。”阿福咧嘴：“张悦，其实你已经不讨厌少爷了吧？”
　　
　　经过张悦的积极调养，肖城的身体恢复的很快，后来得知她把传家之宝给当掉，他十分过意不去。张悦的回应是：“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给我加薪水好了，口头上的感谢啊最没诚意了，要来点实惠的。”她都不知道要工作多久才能把玉佩赎回来。不过从那以后，她跟肖城的关系慢慢改善，逐渐变成好朋友。对于这种变化，张悦也觉得不可思议，言谈之间也越发没有拘束。
　　
　　天气越发热起来，各种蚊子苍蝇啊都纷纷开始四处活动。这天，阿福在跟张悦聊天的时候提到军营中有人得了怪病，张悦心一动，问阿福：“阿福，我记得以前你好像也得过怪病，你后来是怎么治好的？”
　　
　　阿福脸上很不自在，咳了咳喉咙，半天才逼出一句：“我娘打听到了一个偏方，用南瓜子和槟榔喝好的。”
　　
　　“啊，那不是。。。。。。。”那不是拉肚子的吗？等等，难道阿福真的得了猪肉绦虫病？好几米长的虫子长在肚子里，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原来阿福他娘为了阿福的怪病，一直愁眉不展，张大娘就去安慰她，在聊到孩子这个话题的时候将张悦那几天奇怪的话表述了一遍，阿福他娘也没在意。后来阿福的身体越来越差，大夫都束手无策，阿福他娘病急乱投医，突然想起张悦说的那个秘方，就决定试试。反正南瓜子和槟榔吃了也没事，说不定就好了呢。抱着这个念头，她熬了槟榔让阿福喝了，结果阿福肚子拉得更厉害了，差点虚脱。阿福他娘后悔的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儿子病成这样，做娘的最心痛了。也许是上天怜悯一个可怜的母亲，阿福剧烈拉了一次之后居然好了，虽然身体还是很差，却没有继续肚子痛头晕什么的。全家都很惊喜。
　　
　　“那你现在都没事了？”如果猪肉绦虫的头节没有排出来，还是会复发的。
　　
　　“嗯，都好了。”阿福明显不喜欢谈这个话题，张悦也就不再追问。
　　
　　张悦一直对阿福提到的所谓怪病很不以为意，因为古代医疗本来就不发达，很多疑难杂症到了张悦眼里其实很简单。但是几天过后，当阿福说又有好几个人得了这种怪病时，张悦觉得事情不对劲了。这种所谓的怪病难道是一种传染病？
　　
　　她强烈要求阿福带她去看一下，这些士兵皮肤溃烂发黑，反复发热，而且肝脾肿大，严重点的还流鼻血，牙龈出血，联想到几日前见过的白蛉，张悦突然有不好的预感。此时军中还未引起重视，张悦急得跳脚，立刻去找肖城。
　　
　　张悦：“肖城，你知不知道最近好多士兵都得了一种怪病？”
　　
　　肖城：“我听说了这件事情。”
　　
　　张悦：“这是一种传染病，得把这些得病的士兵给隔离，否者其他健康的人也会得病的。”
　　
　　肖城：“张悦，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传染病？不要乱说话，会引起军心不稳的。”
　　
　　张悦着急了，现在没有条件，她拿不出有力的证据，不过当务之急就是先把病人隔离，“这病的传染性极强，不能这么放任患病士兵四处走动。”
　　
　　肖城根本不听她的，“张悦，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疾病？这事你别管，我心里有数。”有数你个头啊，张悦在心里着急死了，但是又没办法说服他。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杜莫津一样，会无条件相信她，接受她的一切奇怪言论。她一直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殊不知却是他有心的包容。这个男人到底对她费了多少心思？
　　
　　又过了半个月，军中发病的人数越来越多，而且张悦仔细了解过，都是那些以前进入过丛林的士兵。不久，前方也遇到同样的问题，整个战场几乎成了疫区，军医们对这种从未出现过的怪病束手无策。顿时，军中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军心涣散，人人自危，战斗力急剧下降。白源将军急着招揽人才，希望可以解决这个难题。目前，两国军队都遇到同样的问题，要是他们能够抢先一步解决，就能占据先机，趁对方处于弱势的时候，大举进攻，胜利唾手可得。
　　
　　疾病肆虐，军中一片惨状，好多士兵的肚子膨胀起来，反复发热，不断流鼻血，擦也擦不掉。有的将士吃馒头的时候，一口咬下去，白色的馒头上全是血迹，成了血馒头。对于这种未知的疾病，大家的恐惧感越来越强，心里的那根弦快要绷紧到临界点。白源巡视病区，在他十几年军旅生涯中从未遇到这种难题。一个士兵挺着大肚子，抓住他的衣角，哀声求道：“将军，请救救我，我不想死在这里，要死我也要死在战场上。”鼻血不断地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
　　
　　“将军，小心。”立刻有副将上来要将这名士兵拉开，白源阻止了他，亲自安慰这名士兵：“放心，白源在此承诺，一定会找出病根，治好你们。”“多谢将军。”士兵捂着鼻子退了下去。离开病区，白源大怒：“这到底是什么怪病？”军医们面面相觑，他们一直在研究病情，但是目前为止还搞不清楚病因，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给我加紧研究，一定要研制出药物对付这种疾病。传令下去，凡是知道药方的人本将军重重有赏。”
　　
　　军中贴满了告示，但是却没有人去揭。肖城此时才想到张悦，立刻向上推荐。白源将军大喜，立刻传令要见张悦。张悦第一次进入前方阵地，被满地的大肚子士兵给震撼到了，这里的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在进大帐之前，肖城将白源将军的喜好忌讳简述了一遍，白源作风强硬，做事直接，最烦绕来绕去，所以他问什么话，就老老实实回答即可，不要跟他耍心眼。张悦有点紧张，第一次见传说中颇负盛名的将军，手心直冒汗。
　　
　　进了大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边立着的一排将领。中间主座上坐着的就是白源将军，三十出头，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嘴巴紧抿，常年的军旅生涯养成了他极为强硬的性格。不说话的时候，浑身散发出无形的威严，尤其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在众人的虎视眈眈中，张悦颤抖了一下，跪下来行了个礼：“小的叩见将军大人。”
　　
　　白源注意到她的不安，开始发问：“你叫什么名字？在军中是做什么职务？”
　　
　　张悦擦掉额头的汗水，恭敬地回答：“小的叫卫鸣，保家卫国的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鸣，在厨房中帮忙的。”听到张悦的回答，两边将士露出不屑的眼光，一个厨房的伙夫能有什么本事？
　　
　　白源继续询问：“你说你知道这是种什么病？”
　　
　　张悦：“这种病叫黑热病，是由一种寄生虫引起的，有极为强烈的传染能力。”
　　
　　白源：“什么叫寄生虫？”
　　
　　张悦：“寄生虫是一种微小的虫子，专门寄生在人体或者动物的身上，被寄生的人或者动物称为宿主，寄生虫从宿主的身上获取养分生存，并且对宿主的健康造成危害。寄生虫比较小，人的肉眼一般观察不到。”
　　
　　一个军医质问：“既然肉眼观察不到，你怎么知道它是寄生虫病？这根本是闻所未闻。”其他人纷纷附和。
　　
　　讲到自己的专业，张悦反而镇定下来：“我以前跟老师学习医术的时候，老师有一种专门的镜子，可以将物体放大几十倍上百倍，因此能够观察得到虫子的样子。这种黑热病的病原体我曾经有见过。”
　　
　　另外一名将士问道：“不知道你师从何人？”
　　
　　张悦搬出怪老头的招牌：“我的老师是京城著名的神医徐知恒。”
　　
　　“竟然是徐知恒神医的弟子，难怪知道这些怪病。”大帐里，众人议论纷纷。怪老头的金字招牌无论到哪里都十分好用。
　　
　　白源：“你说的这个寄生虫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本将军详细地讲一遍。”
　　
　　张悦口齿清楚，一一道来：“这种导致黑热病的寄生虫叫杜氏利什曼原虫，主要通过白蛉来传播。它有两种形态，一种身上长着一根鞭毛的叫前鞭毛体，它活动能力比较强，另外一种没有鞭毛的叫无鞭毛体，比较圆，活动能力差。当白蛉叮咬病人的时候，血液中的无鞭毛体就会进入白蛉体内发育，形成前鞭毛体，再通过白蛉的叮咬重新进入人体，引起人体致病。黑热病易引起肝脾肿大，就是大家看见的大肚子，患者常常会流鼻血，牙龈出血，导致贫血加重。有一些特殊的患者表面皮肤会出现肿块结节，皮肤变成黑色，黑热病也是由此得名。因为它的致病力比较强，如果不治疗常常因为并发症而死亡，病死率可高达90%以上。一旦治愈以后，可以获得终身的抵抗力，再也不会得病。”张悦巴拉巴拉讲了一大堆，把大家的脑袋都绕晕了。
　　
　　大帐中安静了一会，直到白源再次出声询问：“你说的这个黑热病有没有药物可以治疗？”这才是最要紧的问题。
　　
　　张悦点头：“有的。”立刻就有人奉上笔墨纸砚，张悦俯身一一写下来，交了上去。白源盯了一眼宣纸，这个字写得还真丑。他不懂药理，又将药方给了几个军医，几个军医围在一旁，对药方品头论足，谁也没见过这种奇怪的搭配，当然也不敢妄下断言它的效果。
　　
　　白源继续问道：“你说该这么防止它继续传播？”
　　
　　张悦：“防治传染病一般有三个步骤，既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这个黑热病不仅能够在人之间传播，还会在犬身上传播，当白蛉咬过病犬再咬正常人之后，也会使人感染，所以不仅要杀灭白蛉，也要消灭病犬。至于，患病的士兵要进行隔离，给他们积极治疗，未患病的士兵要注意防止白蛉叮咬，要有防范意识。隔离患病士兵，可能有些人不理解会反抗，将军可以广贴告示，上面写上有关黑热病的简单防护知识，增强每一个人的防范意识，接受起来也容易点。”
　　
　　白源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张悦：“这里以前就有黑热病，只是人口散在分布，并未引起大流行。此次我们大军十多万驻扎在这个地区，使这个地区的人口突然密集起来，才会导致爆发。希望将军能将宣传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广平地区，引起人们的关注，防止疾病的扩散。”
　　
　　白源：“嗯，卫鸣，我觉得你是个人才，愿不愿意到我手下来当军医？”他抛出橄榄枝。
　　
　　张悦难以置信，连忙跪谢，成为军医一直是她的梦想，没想到在古代实现了。
　　
　　出来以后，肖城兴奋地问她：“你真的是徐神医的弟子？真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张悦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我是个女的，以后要是被发现了身份，该怎么办？军营不是有女人不得进入的规定吗？”
　　
　　肖城本就视礼教为无物，再加上有程剑虹这么位彪悍的妻子，他对女子从军一点也不反对，安慰道：“你别担心，你这个样子没有人会认为你是个女孩子的。”见张悦的脸黑下来，肖城识相地闭嘴。
　　
　　张悦献上的药方对白源将军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解除了他的燃眉之急。
　　
　　就这样，张悦开始她的火热军旅生涯。刚开始，面对从战场上抬下来的血肉模糊的伤患，张悦十分不适应，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终于做到面不改色。而且她前世的基础训练也给了她很大的帮助，动起外科手术来，准确快速，一时间在军中名声大噪。而且，张悦在面对患者的时候，特别有耐心，注意跟患者沟通，及时解除患者的心里负担，大家都喜欢和她聊天。
　　
　　张悦每天从早工作到晚，精力充沛，这项工作带给她的成就感是前所未有的。每当救起一个人，她就觉得特别开心，她觉得自己终于实现了自身的价值。关于感染了黑热病的将士，很多人都避之不及，张悦一边努力宣传知识，一边给患者积极治疗，毫不避讳。她良好的医德和医术为她赢得了众人的尊敬。
　　
　　由于大泽军队进行了强而有效的措施之后，再加上朝廷的药物支持，广发的宣传，军中病情很快就得到控制。而反观西秦军队，疫情扩大，人心涣散，军队的战斗力大大下降，本来跟大泽是势均力敌的，现在变成弱势的一方。白源将军趁机发动进攻，西秦兵败如山倒，被赶出大泽的边境。白源将军趁胜追击，一直进入西秦界内，连占了好几座城池，西秦皇帝承受不住压力，终于递出降书，要求跟大泽和解。
　　
　　两方派出官员进行谈判，大泽这边的代表是当朝宰相杜莫津。
　　
　　
作者有话要说：刚看了个扫盲贴，唐朝的一两银子约等于两千RMB，宋朝的一两银子约等于一千RMB，于是悲剧了，文中暂时取个五百RMB的换算，前面的再改吧。
话说今天点开，自己被雷到了，囧。按照自己在JJ无数年的看文经验，像这种开头的我一般会WS掉，或者直接点叉叉，不知道能看到这一章的筒子们是怎么坚持下来，非常好奇ING----某个不知道当初怎么写出来的想修改开头修了N次不满意未果暂时放弃的人留 
                  第三十九章
　　“卫大夫，我能不能治好？”一个士兵忧心忡忡地问道。他的脸上长满了疙瘩，皮肤发黑，十分丑陋，没人愿意接近他。
　　
　　张悦安慰他：“不用担心，这个病是可以治好的，你看已经有好多人都康复了，我相信你也会很快恢复健康的。”有时候，只要对患者多费点心思，多给他一点信心，他就能安心养病。
　　
　　阿福在一旁喊她：“卫大夫，该吃午饭了。”张悦应声而来，脱下白大褂，洗手，然后接过饭盒。阿福：“张悦，你真是太拼命了。”张悦边吃边回答：“现在好多了，战争停止了，每天伤患也减少了，我的工作没以前那么忙。”
　　
　　阿福感叹：“这场战争真是莫名其妙，结束得也莫名其妙。对了，你知道负责这次谈判的官员是谁吗？”
　　
　　张悦咬着菜，发出模糊不清的语句：“是谁啊？”
　　
　　阿福一脸兴奋：“是我们的宰相大人啊。我一直很崇拜他，不知道能不能见上一面？”
　　
　　张悦闻言，一口饭呛在喉咙，咳嗽了半天才顺过气来，“你说的是谁？”
　　
　　“我们大泽有史以来最年轻最睿智的宰相大人。”阿福明显是杜莫津的粉丝，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他要到这里来了？可是，自己这个样子，怎么去见他？而且自己还把玉佩给当掉了，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攒钱，努力工作半年了也没攒到十两，离一百两还差了好多。
　　
　　为了庆祝打胜仗，军中举行联欢晚会，大伙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张悦被允许进入将军大人的大帐，接受赏赐。白源将军十分重视张悦，对张悦大为嘉奖。
　　
　　白源：“卫鸣，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这次你立的功劳很大，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肖城在之前提醒过他，白源为人直爽，最讨厌扭捏做作的人，有什么要求就尽管提好了。而且白源平时对她挺照顾的，太危险的工作都不让她去做，后来还把她调回后方，好像在特意保护她。
　　
　　张悦开口：“我爹给我留了块玉佩，我之前急着用银子把它当掉了，这半年来我一直努力攒钱想把它赎回来，却一直不够，大概还缺八十两。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把玉佩给赎回来。”她最近四处借银子，大概借了二十多两。
　　
　　白源：“就这么点要求？行，本将军满足你。不过，卫鸣，你要求太少了。”
　　
　　张悦大喜：“多谢将军，卫鸣就只有这么一个心愿。”其实按照张悦的功劳，可以获得的奖赏远远多于这些，不过张悦并不稀罕，只想尽快把玉佩赎回来。大帐里都是高级领导，张悦一个小喽啰在里面感觉特别不自在，找了个借口偷溜出来。阿福把她拖到一边：“张悦，将军给了你多少赏赐啊？是不是加官晋爵？顺便还赏你几个美女？”这些日子以来，连阿福都不把她当成女人了，什么话都不避讳。
　　
　　张悦别了他一眼：“你少做白日梦了。再说，我要美女干什么，百合啊？”阿福显然没弄明白百合的深刻涵义，仍然兴致勃勃地讲：“听说，军队里来一批美女，大伙做梦都在想。”同样的，张悦也没搞明白美女的深刻涵义。
　　
　　直到一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朝张悦招手，张悦这才深刻理解阿福的话，居然是军妓！不顾阿福对那个女人的回应，她急忙将阿福扯到一边，“阿福，你说的美女就是指这种类型的？”她实在不想说出那两个字。
　　
　　阿福还不断回头朝那女人流口水：“对啊，在军队的男人最可怜了，一年到头都没见着几个母的。”张悦立刻揪住他的耳朵：“阿福，你可不许学坏，你还要不要回去娶媳妇了？”
　　
　　“哎，张悦，你下手轻点，这跟娶媳妇有什么关系？”阿福从张悦手里抢救回自己的耳朵，揉了揉。
　　
　　张悦严肃地说：“你想啊，你要是有不良记录，被人知道了，哪家姑娘肯嫁你？”阿福不以为然：“这相隔十万八千里的，谁会知道啊？”
　　
　　“我知道啊，到时候我一定会告诫那些姑娘，绝对不能跳入你这个火坑的。”张悦威胁。阿福脑袋耷拉下来，很委屈：“张悦，你不能这么狠啊，我又没有哪里得罪你，你干嘛要这么对我。”“总之，是男人就不应该嫖妓。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告诉你娘，让你娘打断你的狗腿。”张悦落下狠话。
　　
　　阿福更加沮丧了，“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我就不应该告诉你。”阿福，我这是在保护你的清白和健康，总有一天你会感激我的，张悦翻了个白眼，不置可否。
　　
　　第二天，张悦和阿福打算进城一趟，去赎回玉佩，肖城听说了，也赶着来凑热闹。路上，张悦一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肖城，搞得肖城特不自在，终于发问：“张悦，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张悦收回眼光：“没什么，没什么。”她就是想知道他昨晚是不是去找那些妖艳的女人了。阿福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趟，恍然大悟，露出暧昧的神情：“少爷，你昨晚有没有那个？嗯，就是那些女人？”
　　
　　肖城这才知道眼前这两个人的心思，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什么女人不女人的？本少爷才不干那种没品的事情！”脸上居然好浮上红晕，好不尴尬。这个场景把张悦和阿福看呆了，肖城，他竟然会害羞？一个以前专干强抢民女的恶霸居然会这么纯情，这太阳要从西边出来吗？
　　
　　肖城大吼：“快走路，这么耽搁，一天都到不了城里。”说着自己往前面大步迈去，背影那个狼狈。
　　
　　张悦和阿福对望一眼，彼此的眼里都冒出不可思议的眼神，然后张悦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阿福身为下人只得强忍着，肖城的背影踉跄了一下。
　　
　　到了广平城，张悦的脸还是红扑扑的，一边揉着脸颊，一边还咧着嘴，她脸上的肌肉抽筋了。肖城的脸黑了黑，然后恢复镇定，装作没看见。这么一闹，果然在路上耽搁了，进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三个人决定先去吃个饭。
　　
　　肖城大手一挥，决定去城里最大的香飘万里酒楼，难得出来一趟，不能亏待自己的胃。这句话说到张悦心坎上了，军队里的伙食真的很差，也就同意了。香飘万里十分气派，小二的服务热情周到，三人很满意。因为战争结束，酒楼的生意兴隆，大厅的位置都占满了，三人在角落旮旯里找到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小二哥，为什么二楼的位置全空着，不营业吗？”张悦注意到二楼一个客人也没有，而一楼却挤得连位置都没有了。“这位客官，你有所不知，今天二楼有贵客要来用餐，因为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就将整个二楼都包下来了。”小二热情地解答。
　　
　　张悦在心里大骂，真是太奢侈了，既然怕打扰，就订个雅间嘛，干嘛占据整个二楼，而且还害得别人都没地方用餐。随着香味四溢的菜肴上来，张悦的心思全都被转移到桌上，三人举起筷子大快朵颐。肖城边吃边喊小二：“小二，再上点甁好酒。”小二动作神速，立刻端了一瓶酒上来，替肖城等人满上。
　　
　　肖城喝了一口，甘甜醇厚，真是好酒，于是心满意足，催张悦：“张悦，这酒够味，你也来喝一口。”阿福也用鼓励的眼光看着她，张悦好奇地端起酒杯，浓郁的酒香窜入鼻子，啜了一小口，有点甜，果然很好喝。她干脆一口全喝光了。肖城大赞：“好，再来一杯。”
　　
　　张悦一连灌下好几杯，脸蛋红润红润的。
　　
　　正当三人喝得兴起，酒楼里突然安静下来，大家全部都往门口观看，张悦等人也放下酒杯，等待所谓的贵客的进来。首先是酒楼掌柜点头哈腰，满是皱纹的老脸都笑成一朵花，一边引路，一边招呼。然后是侍卫打扮的文沙和劲装打扮的文夕，两人的手里分别执剑，尤其是文夕，跟女侠一般，英姿飒爽，威风凛凛。接着是杜莫津，着白色麒麟纹样袍衫，腰束玉带，小冠束髻，丰神俊朗，浑身贵气，表情威严肃穆，发出生人勿近的讯息。他的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上着湖绿色襦衫，下穿百褶裙，头戴嵌珠宝玉簪，芙蓉柳面，姿容出众，赫然是蔡家小姐察恬。男的高大威严，女的娇俏可人，就如一对金童玉女，十分般配。后面紧跟着文诺等一帮随从，大约七八人。 
　　
　　在众人瞩目中，一行人步上二楼，杜莫津和蔡恬坐定，其余人皆立于一旁，掌柜行了个礼：“见过公子和夫人。”蔡恬闻言，眼里划过错愕，然后是惊喜，她转头看向杜莫津。他眉头轻皱，文沙会意，立刻解释：“这位小姐只是我家大人的朋友，掌柜的别误会了，传出去坏了小姐的名声。”掌柜连忙点头：“是，小的眼拙。”得到示意以后，掌柜的才开始上菜。蔡恬眼中闪过失望，不过很快就掩饰好自己的情绪。
　　
　　此时，一楼恢复热闹，大家都在讨论楼上之人的身份，更有女子眼含爱慕，流着口水不住地看向杜莫津那边。“这人是谁？好大的排场！”阿福疑问。“看他的装扮气质定是出自名门贵族，你看他的随从，个个手上握的长剑都是上品，连随从的佩剑都这么名贵，此人身份肯定不凡。”肖城第一眼就观察到武器，“张悦，你觉得呢？”
　　
　　张悦埋头吃饭，借以压住心头的震惊，根本没听到肖城的问话。刚刚的场景仿佛两年前他们初见的时候，他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而她则卑微低下，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才深刻体会他们之间存在的鸿沟，甚至她都不敢看他，更别提有勇气面对他。他身边的蔡恬容貌气质出众，只有蔡恬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与他并肩吧，一股酸涩涌上心田。
　　
　　“张悦，张悦，你怎么了，饭都吃到脸上去了？”肖城扯着张悦的肩膀，把她从饭碗里拯救出来。“呃，这里的饭菜太好吃了，情不自禁吃多了。”张悦尴尬，伸手抹掉脸上的饭粒。“瞧你那样。”肖城哈哈大笑，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张悦赶紧用筷子封住他的嘴巴：“注意形象，别制造噪音，影响别人吃饭。”千万别引来他的注意。
　　
　　杜莫津似乎感觉到什么，放下筷子，往楼下扫了一眼，文夕以为有异样，“大人？”杜莫津看了一圈，毫无所获，心里有点失望，“没什么。”张悦这才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心里松了口气，又隐隐带着失落。
　　
　　“喂，你到底在桌子底下捡什么东西，要这么久？”肖城疑惑。“吃饭，吃饭，哪来那么多废话。”张悦催促他。“张悦，你刚刚有没有看到，那个小姐好漂亮啊，就跟画里走出来一样。”肖城不死心，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张悦往楼上扫了一眼，心不在焉地回答：“是，是，国色天香，绝色美人。”肖城存心刺激她：“看见人家自卑了吧，这才是女人，再看看你的行为举止，啧啧，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那又怎么样？我爹妈把我生成这样，我已经很感激了。”张悦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到嘴里使劲嚼。肖城认真打量了她几眼：“你倒是看得开，哈哈。”三人吃完以后叫来小二结账，一顿饭居然花掉了二十两银子，主要是那甁酒比较贵，张悦怒瞪了肖城几眼，这个败家子。出了客栈，肖城委屈地替自己辩解：“喂，那甁酒又不是我一个人喝的，你也有喝啊，凭什么只怪我一个人啊？”张悦把所有银子都带上才凑齐赎玉佩的钱，现在少了这么几十辆，又不够了。
　　
　　当铺去不成了，张悦心灰意冷。气氛一下子僵硬下来，肖城这才意识到事情大条了，连忙打包票：“放心好了，回去我帮你把银子筹齐，保证能够把玉佩赎回来的。”想到刚才的情景，她突然就没兴趣了，“算了，不赎了，不就一块玉佩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张悦，你别这样垂头丧气，大不了我现在立马赶回去拿银子。”肖城满是内疚。
　　
　　张悦质问：“你的银子都被我借光了，你去哪里拿？”肖城无法应答。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的时候负面情绪已经不见：“真的没事，那玉佩放在当铺又不会飞掉，下次再来好了。刚刚喝得不尽兴，我们再去找一家酒楼继续喝怎么样？”肖城用眼睛打量了她一会，确定没事之后，拍板定案，三人转战其他酒楼。
　　
　　结果，肖城和阿福喝得醉醺醺，而张悦初次喝酒不敢多喝，还保持着清醒，望着这两个酒鬼，张悦一阵头疼。肖城拉着她的手臂嚷着：“张悦，刚刚我说错话了，其实我觉得你比那个什么小姐有味道多了。”张悦正想把他踹开，闻言收回脚，“哦，为什么？”
　　
　　“军中连军医都不敢接触那些患病的士兵，那满脸的黑疙瘩连我看了都不舒服，可是你每次都不避讳。你还对他们笑得很亲切，耐心解答他们的疑惑，安慰他们的不安，带给他们希望，毫无嫌弃之感。我当时就觉得那笑容特别美，只有心中有爱的人才会有这么美的笑容，一个心中有爱的女人这么会不漂亮呢？”
　　
　　张悦道：“多谢你安慰，这是我身为大夫的职责，是我应该做的。”肖城打了个酒嗝：“我不是安慰你，我很少赞美女人的，我是真心觉得你漂亮，你要相信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跟醉酒的人没什么好争的。张悦真是后悔提议来喝酒，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把他们两个带回去。“来，我们继续喝，把身上的银子都花光，哈哈。小二，把最名贵的酒给我端上来，我们有的是银子。”肖城又开始发酒疯了。阿福倒好，一喝醉就倒在桌子上睡觉，不吵也不闹。
　　
　　楼里有一些人已经开始对他们侧目了，张悦赶紧制止肖城，对众人解释：“不好意思，打扰各位用餐了，他已经喝醉了，开始胡言乱语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最后在小二的帮忙之下，张悦雇了辆马车，拖麻袋一般将两个酒鬼搬了上去，出城。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刚才肖城在酒楼里的大嚷已经引来一些不怀好意的人，见财起意，一路跟踪他们，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把张悦抢个一干二净，将近五百两银票全被抢走了。在明晃晃的刀子面前，张悦选择保命，乖乖地把银票都掏出来。歹徒没想到一个小兵身上竟然带了这么多银票，惊喜不已，所获颇丰，也不伤人，心满意足地走了。这一带治安本就不好，车夫见状也不要继续载他们，半路扔下他们就驾着马车逃跑了。两个酒鬼被丢在地上，对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呼呼大睡。
　　
　　张悦无力坐在地上，劫后余生，身心俱疲。这些歹徒还真是无法无天，连当兵的都敢抢，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还好人是安全的。只是，这样一来，她不但赎不回玉佩，还欠了一屁股债。辛苦忙活了大半年，付出无数精力和体力，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且，夫君身边还出现了其他的女人，她很敏感，非常肯定蔡恬爱慕杜莫津，只是不知道杜莫津是怎么想的。英雄美女，金童玉女，佳偶天成，怎么看怎么般配。本来两人的感情基础就不牢固，还分别了这么久，要是他动心了，她肯定是争不过蔡恬的。
　　
　　张悦的心情更暗淡了，要是他真的喜欢上别人了，那她一定会难过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都是边写边贴的，没有存稿，最近当了一个星期的日更君，压力好大，所以决定恢复以前的更新速度。
                  第四十章
　　夜色降临，从下午到晚上一直坐着一动不动的张悦终于起身，看了地上躺着挺尸的两人一眼，然后拿下头盔，去寻找水源。还好广平地区多沼泽湖泊，张悦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一条小溪，用头盔舀了两罐水，毫不客气全倒到两个醉鬼脸上。
　　
　　“起来，快点给我起来。”张悦用脚每个踹了几下，终于让两人清醒过来。肖城起身摸了把脸上的溪水，“谁他妈的把水倒老子脸上了？”“就是姑奶奶我干的，你想怎么样？”张悦双手插腰，一脸恶狠狠地盯着他，在夜色的衬托下尤其恐怖。猛然见到张悦的罗刹脸，肖城吓了一跳，哆嗦道：“张悦，你干嘛摆出一副晚娘的面孔，谁，谁得罪你了？”
　　
　　阿福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见状也被张悦吓了一跳：“张悦，你别没事装鬼吓人啊？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然后往四周打量了下，“这是哪里啊？怎么全是野草和大树？”“你再仔细听听，还有虫鸣和鸟叫呢？”张悦口气不善地接道。肖城迷糊的脑袋终于恢复正常，“我们不是在酒楼喝酒吗？怎么会在荒郊野外，天都黑了？”
　　
　　晚风徐徐，带来一阵凉意，可惜却浇不灭张悦心头的怒火。她耐着性子将事情经过解释了一遍，待两人了解之后，再开始发火：“要不是你们两个，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现在我该怎么办？银子全丢了，回去的路费也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你要我怎么办？”她说着说着悲从中来，坐到地上闷声不响了。
　　
　　肖城和阿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张悦。“这些强盗太过分了，居然连我们都敢抢，被老子抓到了，一定要他们好看。”肖城恶狠狠地道。“对，抓到以后一定要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的，这胆子也忒大了。”阿福在一边附和。“万一人家已经把银子都花光了，你就是把他们打得半死也没有用。”张悦泼冷水。五百两银子啊！都可以让普通人家生活好几年了。 
　　
　　一时间，静默无语。
　　
　　“无论如何，得先把人抓到再说。”半响，肖城下结论，“张悦，你还记得那伙强盗长什么样子吗？”
　　
　　“记得，化成灰我都记得，我可以将他们的肖像都画下来，希望能够快点把人抓住。不然，一切都白费。”回到营地以后，张悦觉得头痛欲裂，酒的后劲发作，脑袋嗡嗡作响，一闭上眼睛，就是杜莫津和蔡恬在一起的样子，然后又闪过强盗明晃晃的刀子，整个晚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自此，肖城和阿福被列入张悦的黑名单中，成为张悦的拒绝往来户。
　　
　　白天张悦照常工作，肖城和阿福厚着脸皮，顶着张悦冷冻射线，帮忙做事讨好。张悦手挥舞着扫把：“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们两个，快点给我离开这里，省得碍我的眼。”阿福讨好道：“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就原谅我一次吧。”张悦怒瞪了他一眼：“要不是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我早就对你不客气了。”阿福怅怅地退到一边。
　　
　　“喂，你至于这样子吗？不就几两银子，没了还可以赚回来。我们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在全力追查那伙强盗了。”肖城不满了。张悦用扫把指着他：“五百两是几两银子？那好，你给我赚赚看！快点离开我视线范围，看见你们两个我就心烦。”旁边的人都知道张悦被抢了一笔巨款，心情不好，对撞到枪口上的两人深表同情。肖城自知理亏，不敢再辩解，掏出从市集上买的小人书塞到她手里，然后离开。
　　
　　张悦盯着手里的小人书，他是从哪里打听到她的爱好的？收起小人书，就算是这样，她暂时也不会原谅他的。
　　
　　张悦正打算继续工作，没想到又传来肖城阴魂不散的声音，她头也没回，气道：“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是不是非要我用扫把伺候才肯离开？”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张悦心里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卫鸣，你跟我来一趟。”白源将军黑着一张脸命令。张悦脊背一凉，完蛋了，她扫视一圈，大家全部用同情怜悯的眼光看她。她在心里哀嚎，这下死定了，她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转身面对白源，“是，将军大人。”
　　
　　白源并未理她，径直在前面走，手下牵来一匹枣红马，翻身骑上，在马背上俯视着她，“会骑马吗？”张悦摇摇头，对于马这种动物她已经有心理阴影了，更别说骑它了。白源顿了顿：“那就跟在后面走路。”然后一夹马肚，往将军府奔去。张悦认命地跟上，所幸白源骑得不快，她一边奋力赶着，一边还能继续说话，“将军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闻言，白源想起府中的贵客，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他一到将军府就提出要见这个卫大夫，还让他本人亲自来找人。“卫鸣，你是哪里人？”他不答反问。张悦觉得莫名其妙：“启禀将军，我是京城人。”“今年多大了？”“十八。”“你是怎么认识你师父徐神医的？”“呃，这个嘛，因缘际会就认识了。老师觉得我资质还不错，就收我为徒了。”一路上白源一直在问不着边际的问题，问得张悦一头雾水，将军大人怎么突然之间对她的身世感到好奇了？
　　
　　到了府中，白源把她带到一个房间，吩咐她等着，然后就出去了。张悦不疑有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房中家具摆设皆十分考究，墙壁上还挂着名家作品。待得久了，张悦觉得特别无聊，左顾右看，确定没人之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小人书开始看起来。她随手翻着，思绪飘远，不禁又想起她在相府的那段日子。
　　
　　“悦悦。”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张悦浑身一震，用力捏紧小人书，难以置信，该不会是自己幻听了吧？她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不敢回头，听着脚步声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她的心也随着怦怦直跳，既有紧张，又有期待。来人将她转过身去，然后将她紧紧拥抱在怀里，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熟悉的男性气息包围着她，这个怀抱温暖得让她有种落泪的冲动。杜莫津紧紧搂着怀中失而复得的人儿，一直悬空的心终于稳定下来。
　　
　　他松开她的身体，捧起她的脸颊，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就算之前了解过她的近况，可是当真正看到人的时候，心还是不可抑止地疼痛起来，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难才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的大手拂上她的秀发，原本齐腰的青丝，现在短得不能再短的贴着耳根。张悦注意到他眼里的震惊，突然难受地低下头，躲过他的大手，“不要看了，我很丑的。”“都是莫津不好，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莫津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头顶传来他自责的声音，张悦抬头，望进他的眼睛，里面全是痛苦和内疚。
　　
　　这个男人在心疼她，因为她而强烈自责内疚，张悦，您怎么能不相信他呢？“没有，我真的没有吃多少苦，你看我不是过得挺好的。”张悦笑笑，抬起手臂揉开他紧皱的眉心，却不料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上面赫然有一道丑陋的疤痕。“这伤疤是怎么来的？”他的眼里窜起一股怒气，墨色的眼珠越发幽深。“就是不小心受伤了，没事，都已经过去了。”张悦想抽回手臂，可是他不放手，“是不是那个刺客干的？他怎么敢，怎么敢把你伤成这样？该死的，他还对你做了什么？”她的身上还有多少这种伤口？他以为，至少，就算那些人就算把她掳走，也不敢伤她一丝一毫。可是，她手腕上的疤痕把他的理智都给摧毁了，他们竟敢这么伤害他悉心呵护捧在手心的宝贝！
　　
　　他居然爆粗口了，张悦震惊地看着他。
　　
　　杜莫津急着拉开她的腰带，外衫敞开，露出交领内衫，一用力，系内衫的带子便散开。察觉到他的意图，她赶紧揪住内衫，“我真的没事，真的。”手腕上的伤疤就让他怒火冲天，要是再看到她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他还不得气昏头失去理智去杀人。“悦悦。”他眼里的认真让她没辙，他要做的事从未半途而废。可是她真的不想让他看到这些不美好的东西，她眼里冒着哀求，求你尊重一次我的意愿，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求你别这样，我不喜欢。
　　
　　他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认真地观察她的神色，然后将她衣服系好，愧疚地说：“对不起，我太冲动了，我只是想。。。。。。”张悦捂住他的嘴，这个男人在盛怒之下还能理智地选择尊重她，夫复何求，“我知道你没有亲眼看过不会心安，但是我真的没有事，我不是正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他的眼睛扫过她手腕上的伤疤，眼神风云变幻。张悦从未见过他这种眼神，心里十分不安，她抓住他的衣袖，恳求：“你别这样子，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他充耳未闻，抬起她的手臂，在她的手腕上吻了一下，“当时，很疼吧？”“嗯，还好，一下子就过去了。”这是实情，她当时失血过多，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我这里也很疼。”他把她的手按在左胸膛，感受他心脏的跳动。
　　
　　伤在你身上，痛在我心里。
　　
　　她终于落泪了，在最痛苦最难熬的时候都没落的眼泪此刻全部都流出来，一滴一滴砸在他的心上。真刀真剑都没让她屈服，可是在他的柔情面前，她丢盔弃甲了。她身处异世最缺乏的便是真正的关心和爱护，而他总能给她不敢想象的一切，牵动她内心最柔软的一块。“你，你不要哭啊。”杜莫津手忙脚乱地擦去她的眼泪，新的泪水又涌出来。她在他的怀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所有的委屈、恐惧、紧张、不安、伤痛都一一发泄出来。
　　
　　“都是你，都是你。”她嚷着，明知道她最抵抗不了的就是温情，还对她这么好。“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他轻轻吻去她的泪水，柔声哄着。她埋怨：“你真的好坏，太坏了。”她明明是一个坚韧顽强的人，而他却总是勾出她最软弱的一面。“都是我的错，你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他终于吻上思念已久的红唇，“我想你，我很想你，这八个月来我每天都在想你，我的妻，我的悦悦。”简单却动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竟有说不出的缠绵。刚开始，他还动作温柔，到后来，他开始狂风暴雨般掠夺，通过激烈的动作传达他深刻的情感。
　　
　　他也会担心，也会害怕，只要一想到她在歹徒手里就寝食难安。派出去的人根本查不到她的行踪，他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很想放下京城的事情去找她，可是肩上的职责时刻提醒着他要以大局为重。他从未那么恨自己，恨自己粗心大意，对她保护不够，恨自己连累到她。尤其是从蔡家拿到凤鸣佩以后，他几乎以为她遭不测了。
　　
　　直到白源在信中提到她的事情，他才联想到，舅舅的弟子不就一个她吗？会不会就是她呢？而且她向来对那些奇怪的虫子有很深的研究，再配上白源的描述，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她。他很心急，想立刻到广平来找她，于是当皇帝要派人去和解时，他立刻请命。她在离他十万八千里的远方，他得把她找回来，只有放在自己身边时刻看到他才能心安。他请白源暗中照顾她，把她的近况写信告诉他，急于知道她的一切是否安好。她的一切都牵动着他的心。
　　
　　他从怀里掏出凤鸣佩，戴到她脖子上，霸道地命令：“以后，绝对不允许再把它摘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打算写个16W就差不多了，不知怎么就拖得这么长，没完没了，真想快点给它完结掉。 
                  第四十一章
　　哭真是一件有益身心的事情，既可以宣泄情感上的积郁，又可以锻炼心肺肌肉的功能。于是发泄完毕以后，张悦就累得睡着了。有他的地方就能让她安心，头一次睡得这么放松，连眉头都舒展开。杜莫津将她抱到床上去，盖好被子，然后坐在一边仔细地观察她。
　　
　　她变瘦了，脸颊凹陷，颧骨都凸出来。他原本费心养得白白胖胖的妻子，现在瘦的全身上下没有几两肉。由于长期的风吹日晒，她的皮肤有些粗糙，不复细白柔嫩。再翻开她的手掌，全是密密麻麻的茧子，是长期干粗活形成的。右手中指上的茧子特别厚，听说她将每一个病例都记录下来，不知道记录了多少文字才磨出这么厚的茧子？抬起她的左掌，手腕上面那道丑陋的疤痕刺痛了他的眼睛，这一刀当时割得有多深有多痛，伤口完全没有经过处理是自然愈合的，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是她完全没有说一句抱怨，或者难受，她甚至还笑着对他说，没事，我还好好的。她很单纯，有了心事会挂在脸上，但是如果他不去关注，她从来不诉说，只会闷在心里，然后一个人默默承受。她表面上看很乐观，有点傻气，实际上却很敏感，很怕受伤，所以会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天分不高但很勤奋，读书练字都很用功，毅力强大到他都佩服。她富有爱心，心肠很软，却从来不知道怎么爱惜自己。
　　
　　有时候他一眼就能看穿她，有时候他又觉得她身上藏着很多秘密。刚开始他尝试着解开她的秘密，结果让她远离自己，于是宁愿选择包容接受她的一切，只要有能让他靠近她心扉的方法他都愿意去尝试。等到他觉得进一步的时候，她又会退缩。他知道她心里很介意他们之间的身份背景差距，可是她不知道他愿意等她成长起来到能够和他比肩，无论多久。
　　
　　他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心里暗暗发誓，悦悦，伤害过你的人我都不会让他好过的。走到外面的杜莫津脸上已经恢复严肃，眼神也变得凌厉，文夕和文沙在一旁等着，听候命令。“文夕，你在这里好好守着夫人，要寸步不离，明白吗？”语气严厉，文夕心里凛然。“文沙，走，我们去会会所谓的西秦代表。”
　　
　　在谈判桌上，杜莫津出人意料，提出苛刻的条件，要西秦赔款三千万两白银，这相当于西秦好几年的财政收入，根本是狮子大开口。谈判从一开始就陷入僵局，然而大泽的军队还盘踞在西秦境内虎视眈眈，西秦的军队全耗在疫区，进不得退不得，杜莫津又施与政治上的压力，作为战败一方西秦皇帝承受不住，终于在一个月后签订了协议，同意杜莫津提出的条件，同时大泽从西秦撤兵，并派出军医协助西秦控制疫情。
　　
　　这些事情张悦都是通过文夕知道的，因为自从相逢以后，她又恢复了闭门不出的生活，杜莫津几乎不让她离开视线半分，她根本没机会接触外面的社会。杜莫津住在广平城里的别馆内，张悦自然也跟着他一起住。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都要紧紧搂着她才能够入睡，办公的时候也把她带在身边，每天同吃同睡，同住同行，除非他有事外出，几乎寸步不离。也因此，张悦见识到他很多不同的方面，他批公文的时候严肃认真的样子，他接见官员时进退有度、从容不迫的样子，他处理事情时有条不紊、缜密谨慎的样子等等。
　　
　　她还是男装打扮，跟在他身边充当小厮。只不过她这个小厮太闲了，每天除了看看小人书，对着他发发呆之外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她渴了，是他给她倒茶；她饿了，是他准备点心；她只要稍微打个哈欠，也能被他观察到，然后被劝着去休息。到最后，她都搞不清楚谁在伺候谁了。“文夕，我是不是太没有为□的自觉了？”一般不是妻子伺候丈夫的吗？
　　
　　文夕回道：“大人宠你，才舍不得你去做这些活呢。”她不在的这几个月里，府里的气温都下降了好几度，大人的脸上几乎没有出现过笑容。“文夕，你那天打扮得跟女侠一样，威风凛凛，把我震撼到了。你是不是会武功？”张悦两眼冒出星星，真是想不到文夕居然这么厉害。
　　
　　文夕疑惑地看着她：“是什么时候？难道夫人在之前就见过我们？”张悦立刻发觉自己说漏嘴了，只好承认：“就是在香飘万里那次，那天我也在那里吃饭。”文夕问：“夫人既然看见大人了，为什么避而不见？”张悦垂着头：“我当时看见。。。。。。”都不好意思说出来。文夕想了想，提出猜测：“难道是因为蔡小姐？”张悦沉默不语。文夕马上澄清：“这次支援军区的药材都是蔡家在供应，蔡老爷派蔡小姐过来就是处理这件事情顺便打理这边的生意。刚好大人也要到广平城，平日里跟他们有打交道，于是蔡小姐便跟着我们一起，路上也能保障安全。只是这样而已。”
　　
　　文夕，你好厉害，一语就把人的心思都揭露出来。“文夕，我好困啊，我先去睡个午觉，到时候记得叫我。”张悦打个哈欠，然后走进卧室。文夕嘴角浮现笑意，夫人开始在乎了，这倒是一个好的现象。
　　
　　张悦睡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一睁开眼睛，便看到自家夫君正在看她。她立刻绽放一个笑容，“你忙完了？”“嗯。”杜莫津点点头。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看窗外的天色，“咦，都这么晚了？”“再等会就可以开饭了，今天想吃什么？”他摸摸她的短发，如果能再长点就好了。“随便啦，这里的厨子厨艺挺好的，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好了。”吃惯军中的伙食以后，再吃这里的饭菜简直是美味。“我是不是越来越像某种动物了，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她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怀孕的时光，他也是什么事情都不让她做，每天让她吃这个喝那个。
　　
　　他抚摸她的脸颊，眼里有着柔情：“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好。”她嘟囔：“你还真把我当猪养啊！”他嘴角弯起来，眉梢都染上笑意。他笑起来真的好迷人啊，张悦看得都呆了，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对了，你再给我讲讲宝宝的事情吧？”这个月来她每天都要缠着他问小不点的事情。她的小不点现在都十个月大了，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子了？“乐乐现在活泼好动，四处爬动，还会呀呀讲话，不过没有人听得懂。”小不点都开始会说话了，张悦想象一下他在讲外星语的样子就忍不住咧嘴，肯定很有意思，她真恨不得立刻回到京城，看看她的宝贝儿子。
　　
　　“我跟他这么久没有见面，他会不会不认识我啊？”张悦开始担忧。“不会的，哪有孩子连自己的娘亲都不记得的。”他安慰。“可是他这么小，还不太会认人，肯定会觉得我很陌生的。”张悦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心里就难过。“那你以后就一直陪着他，再也不要离开。”他的话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我真的好想他啊，真想再抱抱他。”她表达自己思念孩子的心情。半天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她疑惑地抬头看他。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眼里冒着希冀，意思仿佛在说，那我呢？见她迟迟未开口，他突然有点失落，难道你只想儿子不想我吗？张悦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我最想你了，我每天想得最多的就是你。”说完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一下。他难以置信，然后惊喜地把她抱在怀里。她伏在他怀里，心里全是甜蜜。淡淡的温馨弥漫在两人之间。
　　
　　有一件事情张悦还是有点纠结的，就是她这样突然离开军营，一句话都没交代，阿福他们肯定会担心她。她还落下一些工作没有做好，也得回去处理一下。于是她尝试着跟夫君商量一下这件事情，结果如她所料，被驳回了。“可是这样一声不响就离开很不负责任，他们平时都很照顾我，我这样做，会被他们认为是无情无义的人，很伤人心的。”她恳求，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我陪你回去，处理完以后马上回来。”他松口了。“还是我一个人回去吧，有文夕陪着我没有事啦。”她为难，他身份尊贵，跟她一起回去肯定会引起轰动，到时候自己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那就算了。”他又低头看公文，不再理她。这人怎么可以这样子呢？真是太霸道了。张悦咬着嘴唇，继续尝试着跟他讲道理：“你看，你这么忙，每天有好多事情要处理，这么一件小事就不要劳烦你了。”他头都没抬，丢出一句：“你的事情再小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我不觉得麻烦。”她再接再厉找理由：“军营挺混乱的，环境空气都不好，你不是最不讨厌脏乱的地方吗？要是到那里，你会不适应的。”这是什么理由？他终于放下毛笔，“难道你能待的地方我就不能待，还有前一个月你以为我是在哪里会见西秦使臣的？”张悦终于理屈词穷，“那好吧。”
　　
　　出发前，根据她的要求，两人轻车简从，她还不放心嘱咐：“除了肖城和阿福，其他人都不知道我是个女的，到时候你就装作我大哥，千万别暴露了。”他有点不满，还是答应了。“还有，我欠别人好多银子，你得帮我还债。”提到这个她特别不好意思，“其实我自己有赚钱的，就是比较倒霉都丢光了。”“嗯，还有什么？”他问。“没有了，目前就这些，嗯，你表情不要这么严肃，亲切一点。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你不要用这么，呃，这么酷的表情。”其实她很想说你不要这么凶，他一旦严肃起来就会给人压迫感。
　　
　　“既然是假装你大哥，那你叫一声哥哥来听听。”他突然提出这么个要求。哥哥，这个称呼实在是太肉麻了。以前看电视的时候，女主角这么喊男主角，她觉得挺自然的，也没啥特别感觉，哥哥妹妹的还听得挺欢快的。可是当真正让她也来这么一套时，她纠结了，话到舌尖怎么都吐不出来。“那什么，还是不要了吧。”她打算装傻混过去。“我就提了这么个要求，你都不答应，太没有诚意了。”他假装生气，继续逗她，眼睛里满是笑意。马车外文沙一行人已经闷笑得快得内伤了。
　　
　　文沙骑在马背上，用剑柄指指某个方向，“大家有没有发现最近大人的趣味变得很奇怪了？”文诺接道：“你现在才发现啊，其实以前我就看到这个苗头了，发展成这样并不奇怪。”文夕：“你们这些光棍是不会懂的，这叫夫妻之间的情趣，知不知道？”文沙：“愿闻其详。”三个人在外头讨论得热火朝天。
　　
　　马车里，张悦反问：“可是这样叫你不觉得很别扭吗？”“既然你都这样觉得，还让我扮演你大哥？”他不依不饶，丈夫跟大哥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那是客观条件需要嘛，我总不能跟他们说其实我是女的，我已经嫁人生子了，旁边这位是我丈夫。这好像违反了军营规定，我恐怕会受惩罚的。”她不知道杜莫津已经让白源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了，还在担心当中。“到时候你向大家介绍我的时候，还是要叫的，现在就当是练习好了。”他提出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本来只是想逗逗她，看她窘迫的样子，现在倒真有点想听了，于是再添点分量：“要是你喊不出来，一个顺口喊成了夫君，不就穿帮了吗？所以现在我这是给你机会练习一下。”
　　
　　这个貌似挺有道理的，张悦都没考虑这么多，在心里挣扎了好久。抬头看到他期待的眼神，心里一定，柔柔地喊出来。
　　
　　“津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经过慎重的考虑，我决定要修改前面几章了，这几天如有更新均为伪更，请无视我。 
                  第四十二章
　　马车里顿时一阵寂静。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张悦歪着脑袋，在他眼前挥挥小手，难道真的被她恶心到了？她撇嘴：“我就说了很别扭，你还非要听，你要是想吐我不会负责的。”
　　
　　半响，他才回过神来，抓住她乱舞的小手，嗓音低沉：“不会，我很喜欢。”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她别过头去，又开始心律不齐了。
　　
　　到了军营，张悦冲正在闲聊打嗑的众人打招呼，“各位，我回来了。”阿福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臂，嚷道：“喂，你去哪里了，悄无声息地失踪了一个月？”文沙用剑柄将阿福的手拍掉，警告地看着他。阿福吃痛地收回手，朝张悦发出疑问：“他是谁啊？怎么莫名其妙打人啊？”张悦用眼神示意文沙退下，然后朝阿福道歉：“不好意思啊，他是我结拜大哥的手下，条件反射了。”
　　
　　阿福往后面看，离张悦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面色冷峻的男子，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让人心生敬畏。他小声问：“张悦，你什么时候结拜的大哥？还有这个人好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阿福挠挠后脑勺，使劲地回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该名男子。“这个嘛，说来话长，到时候我再跟你解释。对了，肖城呢？”张悦转移话题。
　　
　　“你突然间失踪大家都很担心你，少爷去了好几次将军府打听消息，都说没有见过你。我们还以为将军一怒之下把你发配到其他地方去保疆卫国了。”阿福又看了一眼杜莫津，真的好眼熟啊。张悦将杜莫津拉到身边来，“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嗯，结拜大哥，杜仲临。”仲临是他的字。“大哥，这是阿福，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在军中一直很照顾我。”张悦为两人做了一番介绍。
　　
　　阿福行了个礼：“见过杜公子。”杜莫津点点头，“谢谢你一直照顾她。”阿福憨笑：“我们是邻居，又是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照顾她是应该的。”杜莫津看了一眼张悦：“原来你们是一起长大的，那交情定是不浅了？”阿福：“对啊，我们关系可铁了。对了，校尉一直很担心你，他还不知道你回来了，我带你去见他吧。”到了肖城的帐外，阿福大声喊了一声：“校尉，卫大夫回来了。”
　　
　　肖城闻声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张悦，立刻在她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你这个家伙怎么才回来啊？我正打算再过几天就去官府报案呢。”语气里全是喜悦之情。张悦理亏：“我遇到结拜大哥了，跟他在广平城里住了一个月，没有及时通知你，害你担心了，都是我的错。”肖城早就注意到杜莫津，一眼就认出是那天在香飘万里的那个男子，当时张悦看到他的异样情绪还清晰印在脑海里。“没事，只要你安全就好。”肖城满肚子的疑惑，却又不好发问。
　　
　　这个时候，恰好白源将军来军营巡逻，他一眼就见到杜莫津等人，立刻下马，“杜兄，没想到今儿个在这里遇见你，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杜莫津打了声招呼：“白兄。”这两人私底下是多年好友，平日里都是以兄弟相称。肖城等人惊讶地看着杜莫津，没想到他居然能够跟将军大人称兄道弟，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白源热情地邀请杜莫津去将军府一叙，“杜兄，上次喝得不痛快，今天被我遇到了，咱们来个千杯不醉怎么样？”杜莫津豪爽道：“行，很久没有跟你拼酒了。”白源一看到张悦，脸上立刻浮现耐人寻味的笑容，亲切问候：“卫大夫最近可好？”在他的注视下，张悦头皮有点发麻，只得先打个招呼：“见过将军大人。”仍像以前一样要行礼，立刻被白源制止了：“你可别折杀我了，以前我不知道还能受你一礼，现在你这样不是要让我心里不安吗？”他区区二品将军怎么敢受她一品夫人的大礼？
　　
　　张悦不好意思：“我以前不是故意的，望将军见谅。”白源笑呵呵：“你真厉害，老实说连我都被蒙住了，没有看出来。”然后他拍拍杜莫津的肩膀：“杜兄目光一向独特，佩服佩服。”杜莫津笑着接受了：“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感激不尽。”肖城和阿福听得一头雾水，眼睛在张悦、杜莫津和白源之间扫来扫去，也没弄明白为什么将军大人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白源很快召集了一般将领，在军中大帐摆开宴席，其中有些人早前见过杜莫津，不过更多的人并不知情，只当他是将军的拜把子兄弟。托张悦的关系，肖城和阿福也被允许参加，只不过按照身份来排，坐到了最角落的地方。杜莫津自然是坐在主席位的，张悦不喜欢被众人注视，也挨着他们两个坐。
　　
　　杜莫津一边喝酒，目光不时落到那个角落。白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取笑：“杜兄看来十分重视夫人，怎么舍得让她出来抛头露面呢？”杜莫津呡了一口酒：“她是个有责任感的人，这里的事情没有处理完毕她会每天记挂着的。”对于这一点白源倒是同意：“你这个夫人倒是巾帼不让须眉，做事严谨缜密，尤其是对待病人的治疗上，那真是寸步不让。有一次军医判定一个士兵已经无法抢救，在众人的劝说下，她硬是不肯放弃，坚持给他做急救手术，花了一天把那名士兵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个毅力和恒心连我都佩服。”杜莫津可以想象她倔强的样子，她经常妥协，可是遇到她一心一意想做的事情，谁都阻挡不了她的脚步。
　　
　　“这次多亏了她献上的药方和方法，要不然还真的没办法对付黑热病这个棘手的问题。要不是她是女的，我还真想在皇上面前给她请功封赏。”白源觉得有点可惜。
　　
　　角落里，肖城趁机问张悦：“张悦，这个杜公子一看就知道是出身不凡的，你是怎么跟他结拜的？还有，他知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张悦低声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已经嫁人生子了，他不是我结拜大哥，是我的夫君。” 肖城差点被酒呛到，看她似笑非笑的样子，用筷子敲她的脑袋，“少来，以为我三岁小孩啊。”张悦侧头躲过，夹了口菜，边咀嚼边说：“我没有侮辱你智商的意思。”自己跟他说真话他反而不相信。
　　
　　“来，我们来喝酒，干杯。”阿福举起酒杯向张悦示意，张悦跟他碰了一下爽快地一口喝干，酒杯朝下，朝他比比。阿福也一口气干掉：“喂，我以前都没发现，你的酒量好像不错嘛。”张悦得意，其实她以前没怎么喝过酒，没想到自己还是有一定酒量的。其他桌的人见这一桌这么豪爽，纷纷过来敬酒，一个将士道：“卫大夫，此次你立了大功，我来敬你一杯。”刚开始，肖城还替她挡了一下，后来敬酒的人越来越多，他挡也挡不住，张悦很快被灌了好几杯，脸蛋通红，眼里全是迷离的神色。
　　
　　杜莫津冷眼地看着张悦被众人灌酒，眼里逐渐升起怒火，她举止还真是豪放。看来在军营里还是养成了一些不良的习气，回去得好好约束一下。张悦觉得脑袋越来越痛，推开递来的酒杯，摇摇头：“不行，我真的不能再喝了，再喝要酒精中毒啦。”有人不依：“卫大夫，你酒量这么好，那一点酒算什么，再喝一杯。”张悦推辞不掉，又被灌了几杯，脑袋已经开始嗡嗡响了。
　　
　　白源察觉到杜莫津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皱了一下，叫过身旁的手下，附耳嘱咐了几句。那名手下到了张悦那一桌，将大家都劝走了。张悦朝主席位看了一眼，立刻察觉到杜莫津的怒气，心里暗叫不妙，自己貌似放浪形骸了。肖城担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难不难受？”张悦趴在桌子上，只觉得头痛欲裂，无力地回应了一下，继续闭目。肖城和阿福扶起她，“要不我们先送你回去休息吧？”到了帐外，却被人拦住了。
　　
　　张悦睁开眼睛，朦胧地看到文夕和文沙挡在面前，“文夕，你怎么晃来晃去的？晃得我眼睛都花了。”文夕无奈道：“夫人，那是你喝醉了，眼花了。”肖城疑惑道：“你叫谁夫人？”文夕客气道：“请你放开我家夫人。”肖城不悦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麻烦你们让一下路。”文沙用剑挡住：“多谢肖校尉照顾我们夫人，现在请你放开她。”阿福摇着张悦的胳膊：“张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会叫你夫人？”张悦打了个酒嗝：“我刚刚说过我已经嫁人了，你们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哝，我家夫君就在那里。”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赫然看到杜莫津正一脸沉着地走来。文夕和文沙自动退开，张悦呆呆地望着他，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她总能一下子就发现他的身影，几乎成了本能。杜莫津上前，在肖城和阿福的目瞪口呆中接过张悦，张悦自动自发地埋到他怀里。“我不是故意要喝这么多的，你不要对我生气哦。”她本能地感到危险，立刻先认错。杜莫津没理她，对肖城和阿福点头示意，“谢谢你们两个对她的照顾，我很感激。”
　　
　　肖城和阿福呆呆地回道：“呃，不用客气，我们跟她是好朋友。”杜莫津打横抱起张悦，文夕和文沙向两人点头示意后跟了上去。阿福有点转不过弯来：“少爷，这个，张悦什么时候嫁人了？”肖城也是一头雾水当中，不过那男人气场好强大啊，明明可以感觉到他隐藏的怒气，面上却一点都没有表露出来。
　　
　　张悦一直迷迷糊糊地，直到身子沾到温暖的床铺才大概意识到已经回到别馆了，朦胧中看到杜莫津沉着的神色，摇摇他的衣袖：“我真的不是故意喝多的，你别生气，我下次不敢了。我在家的时候，我妈妈都不让我喝酒，我都很听话没有喝。就算是上了大学，朋友出去聚会，我也都是滴酒不沾的。”所以她的保证是有可信度的。
　　
　　他疑惑道：“大学是太学院的意思吗？”张悦努力点点头：“你好聪明啊。”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你上过太学院，难怪不像一般人家的女子。”他继续提出疑问：“那你为什么不识字？”她笑道：“我学的文字又不是这种，比这个简单好记多了。这个国家的文字太复杂了，笔画多得我看了就眼睛痛。”他问：“那你原来是学过医学的吗？”她点头：“嗯，在医学院学了好多年，学医真是太苦了。”
　　
　　接下来他又问了很多问题，她都一一解答了。所谓酒后吐真言，她回答起来一点顾忌都没有，或许她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他继续问：“你一直说想回家，就是想要回你原来的那个家吗？”张悦露出向往的表情：“是啊，我从来没有离家这么长的时间，我爸爸妈妈肯定都想死我了，我恨不得立刻飞到他们身边去。再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什么东西都没有，别说是电视，电脑，就连电灯都没有。”她越说越难受：“我真的好想回家啊，为什么我会莫名其妙掉到这种地方来？”
　　
　　杜莫津顿了顿，脸上看不出表情：“你说你家离这里很遥远，你一直在找回去的途径，如果你回去了，还会再回来吗？”张悦摇摇头：“根本就回不去，如果回去了，当然也就回不来了。”“我的意思是，你有想过回去以后再回来吗？”张悦歪着脑袋想了一会，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再问：“那我和孩子呢？你舍得离开我们两个，再也见不到我们两个吗？”
　　
　　张悦的头痛起来了：“我当初根本没想到会跟这个陌生的地方有联系。我本来不想要那个孩子，可是刘婶说这里故意堕胎是违法的。我也不想嫁人的，可是违抗圣旨是要坐牢的。我坐牢没有关系，可是不能连累我娘啊。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就逼我接受一切，从来没有人重视过我的意愿。这种感觉糟糕透顶了。”
　　
　　他迟疑了一会，还是问了出来：“在你心里，你其实根本就不想嫁给我是不是？”
　　
　　张悦脑袋更痛了，继续摇头：“有谁会想要嫁给一个强 暴过自己的人啊？除非她脑子有病。”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没有灵感，于是跑回来更文。 
                  第四十三章
　　文夕把醒酒汤端进来，一见到杜莫津阴郁的脸色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同情地望了眼床上醉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张悦。“少爷，醒酒汤熬好了。”杜莫津这才回过神来，将醉得不知好歹的女人扶起来，“来，喝点醒酒汤。”张悦摇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张嘴。“悦悦，如果你不喝的话明早起来头会痛的。”他提醒道。
　　
　　张悦睁着朦胧的双眼看着他，还是摇摇头：“不可以再喝了，夫君会生气的。”他闻言，哭笑不得，哄道：“你把这碗汤喝了，我就不生气了。”张悦疑问：“真的吗？只要夫君不生气，我做什么都可以。”说完，真的就乖乖张嘴，把汤全喝完了。她的合作出乎两人的意料，文夕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杜莫津，他的脸色似乎好了点。文夕收拾完毕以后，很快便退了出去，留下两人独处。
　　
　　躺下来以后，张悦觉得浑身发热，很不舒服，伸手扯衣服带子。他见状，亲自帮她宽衣解带。解除了衣服的束缚以后，她终于舒服地睡过去了。杜莫津盯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纵容过谁，可是面对她的时候，却总忍不住想要宠她疼她。从未伺候过人的他，心甘情愿替她做任何事情。即使生气，他也不愿意对她板起脸孔，谁让她是这辈子唯一走进自己心里的女人呢？可是，这些她是否有感受到放在心上呢？
　　
　　他的手抚摸过她紧闭的眼睛，这双清澈的眼睛里，有对他的恐惧，有对他的敬畏，有做错事情时的讨好，也有重逢时的欣喜，甚至有时候也会流露出依恋，然而却始终没有他最想看到的东西。悦悦，是我做得不够吗？还是你的心从未在我这里？他躺下来，张悦自动地埋到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沉睡。他迟疑了会，才像以往一样揽住她。
　　
　　第二天张悦醒过来的时候，不仅要承受宿醉带来的痛苦，还要面对比这个更头痛的事情。她偷偷瞄了一眼夫君，他面色沉静如水，周围气压骤降，他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变成冰山，自己昨天一定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她第一次醉酒，也不知道是不是耍酒疯了，昨晚的事情她完全不记得了。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他这么生气呢？她悄悄问文夕，文夕摇头称不清楚。看来只有去问他才能弄清楚，没有勇气的张悦选择做了鸵鸟。苦恼之下，张悦只好顶着低气压，埋头作画。她把上次答应给肖城绘制强盗画像的事情给抛到脑后了，导致事情毫无进展。
　　
　　画完以后，她抬头往他的方向看去，夫君还是专注地看公文，并未理她。他的侧脸真是完美，她在心中赞道，以前一直不相信世界上有能够让人一见误终身的男子，可是看见夫君以后她就相信了。心里冒出一个想法，她笔尖一转，在纸上开始勾勒他的脸部轮廓。特制的炭笔有点粗糙，流淌出的线条不够细致，但并不妨碍她的临摹。宣纸上慢慢出现了她熟悉的轮廓，她一边光明正大地观察他，手上一刻也没停止，涂涂画画，一副有点粗糙但是人物鲜明的素描图案很快完工。
　　
　　还是不理她是吗？张悦再接再厉，画了一幅卡通版的人物图，其中女生在向男生认错。长长的一排“我错了，请不要再生我的气了”用毛笔加粗，尤其醒目。见他的手伸向茶杯，张悦抓紧机会赶紧递了过去。他接过以后，喝了一口就放在旁边，继续看公文。张悦拿起两幅画，磨蹭到他面前，将那幅认错画放到他面前，然后眼睛左看看右瞧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终于肯移开公文把注意力放到她这边了，拿起那张画，他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张悦马上凑上来，指指画面，“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研究了会图案，然后开口：“我昨晚说过，不会再生气了。”乱说，一大早就不理人，脸色阴郁，不是在生气是什么？她在心里偷偷吐槽，嘴上却说：“我以前没喝醉过酒，也不知道自己醉酒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要是做了错事，都是无心的。”他淡淡地道：“你什么都没做，酒品挺好的。”
　　
　　你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闯进我的生命同时，却没有向我敞开你的心门。
　　
　　看他的反应，事情肯定很严重，张悦立刻举手发誓：“你说出来吧，我一定会改的。”他的另一只手慢慢紧握成拳，你要怎么改？打算从他的生命中消失，然后再也不回来吗？良久，他才回应：“真的没有，你不需要一直认错。”然后，注意力又回到公文上。好吧，他既然一直不肯说，那自己肯定也打探不出来了。她落落寡欢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视线几乎快要把他手中的公文射穿，从未如此讨厌那些文件，把他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
　　
　　百无聊赖当中，她把精力都放到修改他肖像上面。修完以后，她又看了会小人书，然后便趴到桌上假寐了。平时她犯困，他都会体贴地让她回卧室休息，可是今天他根本不关心她了。从未受过他的冷落，张悦觉得特别难受，满肚子的委屈无处发泄，最后到梦中去纠结了。室内静悄悄的，过了很久，眼前的人儿还是没有动静，杜莫津终于坐不住，来到她跟前。抽出她压在手臂下的画像，画面上赫然是他的侧影，她刚刚捣鼓了半天的东西就是画他的画像吗？
　　
　　只是看到这两张画，他的心里却堵得慌，完全陌生的绘画作品，不同于以往看过的任何类型和风格，一切都在表明她的与众不同。她真的是来自遥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回去吗？他弯腰打算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却被惊醒了，一看到夫君的动作，她立刻顺势抱住他不放。他没有防备，整个身子压向她，手撑着桌面才止住身体。“悦悦。”这样，他没有办法起身。“不许不理我。”她搂住他的脖子不松开，有点霸道地说。
　　
　　两人上半身相贴，她的身上传来淡淡的香味，不断刺激着他的感官，这对他来说真是一个艰难的考验。他终于被打败，“嗯，你先放开我。”张悦这才满意地松开他，两眼放光看着他，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只是遵从上天的旨意抓住机会而已。他沉静如初，视线扫到桌面上其他三张画像，比他的那一张粗糙了许多。“这些是谁的画像？”他拿起来端详，全是男人的画像。
　　
　　毫无心机的张悦顺口而出：“是上次抢我银子的强盗，肖城让我画完拿给他好有个追查目标。”他立刻追问：“你被抢劫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没有跟我说？”张悦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巴，老是说些不经过大脑的事情。她支支唔唔了半天，然后才开口：“一个月前某一天我在路上碰到三个强盗，就把我的银子全部都抢走了。那些银子当时是我的全部家当，一下子全没了，所以我才会欠了好多债没办法还。”
　　
　　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自己避而不见的事情，尤其是目前这种情况下。“我本来是想去赎回玉佩的，才会把那么多钱带在身上，谁知道会被那些强盗给盯上了。”她摸摸胸口的玉佩，突然问：“对了，这块玉佩是怎么到你手里的？”他解释：“这块玉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背面刻着我们家的独特标记。那家天华当铺是京城蔡家的分行之一，当铺的掌柜自然认识这块玉佩，蔡家拿到玉佩以后马上就送还给我们杜家了。”
　　
　　她原以为婆婆并不认可她这个媳妇，可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婆婆却将这块传家玉佩送给了她，是因为夫君的关系吗？这些她平时经常忽略的细节，在不经意间提醒她眼前人对她的重视。他总是做得很多，却说得很少，全部都要靠她自己去体会。可是她很笨的，粗心大意的不知道忽略了他的多少心思，她这个笨蛋一定让他很失望吧。
　　
　　在杜莫津的帮忙之下，强盗很快就被抓捕归案了，如张悦所预料，那些银子已经全被挥霍光了。还好玉佩已经回来了，那些银子就当做打水漂了。经此一件事情，肖城和阿福也知道了杜莫津的真正身份，惊讶地目瞪口呆。阿福问得有点结巴：“张悦，你，你怎么会嫁给宰相大人？这太不可思议了。”这么说那个人就是自己崇拜的宰相大人了，阿福一想到自己曾经和偶像距离这么近，就激动不已。肖城也难以置信，而且还是以正妻的身份迎娶的，这简直可以算是京城一大奇事了。
　　
　　“就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其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娶我。”张悦道。阿福继续提出他的疑问：“张悦，宰相大人好严肃好威严，我都不敢正面看他，你平时和他是怎么相处的？”张悦：“嗯，他平常还好啦，偶尔也会面带微笑，挺好相处的。”“你说微笑？”阿福实在难以想象那样冷峻的男子微笑的样子，一定也是冷得让人敬畏吧，他打了个哆嗦。“他接见官员的时候是有点严肃，不过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夸张啦。”张悦道。
　　
　　肖城疑问：“你是怎么认识宰相大人的？”张悦打马虎眼：“这件事情说来话长，都是源于一场意外，总之莫名其妙就认识了。”阿福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张悦，认识了你十八年，我还是没看出你哪里有吸引人的地方，宰相大人怎么就看上你了？”张悦握紧拳头朝阿福比了比：“阿福，你是不是欠揍啊？”阿福立马用手挡住脑门，嘴里嚷道：“你看，你看，你还这么暴力，一点也不像个女孩子。”张悦放下拳头，“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是相信我家夫君的眼光。”
　　
　　这句话很狡猾，把阿福给噎到了，他再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肖城倒是赞同：“他是很有眼光。”只是他根本没办法将那个神祈一样的男子和眼前这个短发的丫头联系在一起，这两个人相隔十万八千里怎么也搭不上边啊。张悦换了个话题：“我夫君已经处理好这里的事情了，很快就要回京城了。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回去？”阿福道：“白源将军不日也要班师回朝，届时我们也会跟着回去。少爷在这次战争中立了军功，已经被获准回京城了。”
　　
　　在文夕的催促下，张悦跟两人告别。回去的时候，发现别馆里来了位娇客，是蔡家的千金蔡恬，她和夫君正相谈甚欢。张悦迈进客厅的脚又收了回来，她瞧瞧自己的打扮，身上穿的还是夫君的衣服改小的，有点不伦不类。文夕疑问：“夫人，怎么不走了？”张悦摇摇头：“我这个样子还是不要见客人了，我怕会影响到夫君的形象。”文夕瞟了一眼客厅中的娇客，立马就理解了。此时蔡恬已经起身告别了，张悦躲闪不及，被眼尖的两人看见了。
　　
　　蔡恬一见到张悦，立马惊喜地问道：“这不是徐神医的弟子吗？公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张悦只好尴尬地点点头：“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蔡小姐。”蔡恬继续说道：“自从上次徐神医替我爹治疗之后，我爹的病已经全好了。一直没有机会谢谢你们，请代我向神医致谢。”张悦：“不用谢，这是应该的。”蔡恬热情地问道：“真的好巧啊，公子也是来这里见杜大人的吗？”张悦硬着头皮点点头：“是的。”
　　
　　文夕眼里的疑惑变成惊讶，杜莫津则看不出情绪变化。
　　
　　蔡恬留意到她身上穿的衣服十分眼熟，心中疑惑，面上如常：“哦，原来如此。”转身向杜莫津告别，“杜大人，多谢您今天抽空招待，蔡恬先告辞了。”
　　
　　杜莫津：“蔡小姐路上小心。”
　　
　　张悦：“蔡小姐再见。”
　　
　　送走蔡恬以后，回头迎上他的疑惑的目光，张悦解释道：“我跟舅舅去她家出诊的时候，有见过蔡小姐。”也就是那一天，她被苍鹰那伙人给绑架了。杜莫津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情，便转了个话题：“那伙强盗抓到了？” 张悦惋惜：“嗯，可惜人找到了，银子全没了。”杜莫津淡淡道：“人安全就好。”他已经知道事情的整个过程了。
　　
　　张悦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气氛一时沉默下来。自从她醉酒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怪怪的，她常常觉得在他面前很不自在。他的眼光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又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在他的注视下，她觉得有点局促。他依然像以前一样，可张悦敏感地察觉到，有些细小的地方真的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只是开始。 
                  第四十四章
　　准备回京的时候，张悦提出异议。
　　
　　“夫君，我可不可以不要乘马车？与其乘马车我还不如走路回去。”她现在对马车有排斥心理，偶尔乘坐一下还行，行远路还是饶了她吧。
　　
　　杜莫津挑眉：“给我一个理由。”
　　
　　张悦皱着眉头：“每次坐在上面我就会有不好的回忆。”那个老三血流满地的场景一直会在她的脑海里，沾到她脸上的血水，到现在仿佛还闻得到血腥味。
　　
　　杜莫津拍拍她的肩膀，“嗯，那我们不乘马车了，乘船好不好？”
　　
　　张悦点点头：“好啊，我还没乘过这里的船呢。”发觉自己失言，她立刻补救：“我在游镜湖的时候很想去泛舟的，可惜后来被一个可恶的家伙阻扰了，还被他害得掉进湖里。我根本不会游泳，差点淹死在湖里。”一提起王添，张悦就火大。
　　
　　杜莫津：“后来呢？”
　　
　　张悦：“他跳下来把我救了上去，可我一点也不感激他。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根本就不会有这么一次恐怖的经历。我到现在对湖泊还有心里阴影。”
　　
　　杜莫津沉默了，是不是她对那件事情也存在心理阴影，无论他怎么做都没办法消除？见他又用那种复杂的眼光看她，张悦根本无法读懂他的意思，她突然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趣。
　　
　　一路上，两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张悦想不通两人之间到底是哪里出问题，无计可施。
　　
　　回到相府之后，公公婆婆对她态度始终一样，公公只说了句：“孩子在外受苦了。”婆婆则淡淡地说：“人平安回来了就好。”两人绝口不提她女扮男装混在军中的事情。张悦感激地看了两位老人一眼，她的所作所为应该已经算不守妇道了吧，可他们两个并未置一词。张悦拜别二老之后，立刻去见她的宝贝儿子。
　　
　　她离开的时候，小不点才两个月，她回来的时候，小不点都已经满周岁了。张悦到小不点房间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玩着拨浪鼓，旁边站着奶娘和两个丫环。张悦示意她们不用行礼，然后蹲下来，仔细观察小不点。他的眉眼长得都像杜莫津，简直是夫君的缩小版。小不点黑宝石般的眼珠好奇地盯着她，张悦尝试着叫了他一声：“乐乐。”然后紧张地看着他，可惜小不点只是发出“啊，啊”的声音。张悦伸手想抱他，可是他根本不理她，然后管自己摇拨浪鼓。
　　
　　见到杜莫津进来，他立刻清晰地喊了声“爹”，然后扑上来要他抱。杜莫津满脸慈爱地将小不点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小脸蛋。亲疏立马就区别出来，张悦心里又失落又难受，她辛辛苦苦怀了十个月生下来的孩子，连她都不认识了。杜莫津抱着小不点，指指张悦：“乐乐，这是娘亲，让娘亲抱抱好不好？”张悦期待地朝他伸手，乐乐却只是直直望着她，一点让她抱的意思都没有。张悦尴尬地站着，勉强扯出张笑脸，自我安慰道：“没有关系，可能是太久没有见到的缘故。”
　　
　　接下来的日子，张悦每天陪着小不点，跟他说话，陪着玩游戏，努力培养和他的感情。刚开始小不点还不理她，后来慢慢地接受她，看到她也会“呀呀”叫得欢。张悦被打击得碎了一地的心又开始雀跃起来，正积极让小不点学着喊“娘亲”。她想起自己以前小时候玩过的玩具，让人弄了一套积木，每天陪着他搭积木，小不点从未玩过，兴致特别高，连带着和她亲近不少。
　　
　　杜莫津自从回来以后，又恢复了每天早出晚归的生活规律，在家也都是在书房办公，平时很难见到他，即使见到了两人之间的交谈也少得可怜。这种奇怪的氛围从旅途中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家里。刚开始她还会故意骚扰他做事，后来她都不敢去做了，一看到他清冷的目光，她的心里就不由自主浮现畏惧。他是故意冷落她是吗？开始嫌弃她了吗？她努力压制这种胡思乱想，可是它们就像是幽魂般总是凭空冒出来。
　　
　　如果是换成一个普通人这么冷落她，她肯定会胡搅蛮缠，让对方投降。可是这个人是杜莫津，在她心中就像是神祈一样的存在，她除了仰望还是只能仰望，哪敢到他面前放肆。怪老头看到她回来，开心得差点老泪纵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发现她全身完好无缺才松了口气，他这几个月以来都快被外甥犀利的眼光射穿了。
　　
　　张悦开始她中断了的学习，每日依旧努力背书，认识草药，复习各类药方。她以前熬夜是怕他，现在他对她冷淡下来，她反而早早就睡觉，宁愿跟以前一样闭眼装睡，也不敢去面对他冷漠的表情。听着他躺下来的动静，她总是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等待熄灯，等待这一段难熬的时光过去。每次，她都会特地空出大半张床的空间，自己面朝里躺着，再无以往的亲密。他们两人之间都是他在主动，她一直处于被动的地位，一旦他停止主动了，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小不点跟她越来越好，终于肯开口喊她“娘亲”了，张悦高兴得热泪盈眶。她抱住小不点使劲亲了亲他的脸蛋，心情激动不已。小不点抓住她的手腕，好奇地摸摸她手腕上的那道疤痕，张悦赶紧抽回来，“乐乐，放开娘亲的手好不好？”小不点一直抓住不放，张悦只得哄他：“都怪娘亲不小心摔到了，才会留这么条疤痕。乐乐以后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像娘亲这么粗心。来，我们玩这个好不好？”张悦举着玩具在他面前摇晃，小不点才松手去抓玩具。
　　
　　张悦抽回自己的左手，抚摸着上面那条疤痕，都是些不堪回忆的内容，甩甩头，禁止自己再去想。刚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便看到杜莫津正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一愣立马回过神来。“你回来了。”张悦像平常一样打招呼，努力不露出一点异样。他点点头，“我来看看孩子。”乐乐见到父亲非常开心，冲杜莫津伸出两只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嘴里嚷着：“爹爹抱。”杜莫津顺应儿子的要求，弯腰抱起乐乐，乐乐笑嘻嘻的，用手去抓他的头冠。
　　
　　他穿着紫红色的朝服还未换下来，便直接到乐乐的房间。乐乐抓着他冠上的簪子，张悦怕伤到人，让杜莫津坐到椅子上，然后伸手取下头冠，把簪子也收了起来。乐乐很不满意手中的东西被拿走，“呀呀呀”嚷起来。张悦故意板着脸：“乐乐，不许淘气哦。”乐乐突然出人意料地喊了句“娘亲笑笑”，让张悦吃了一惊。他平时除了喊人之外，很少讲完整的句子，都是依依呀呀地嚷着让人听不懂。
　　
　　张悦对着儿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再在他脸上亲了几口：“宝贝，你真是太棒了，娘亲最爱你了。”小不点被亲得很欢快，“咯咯咯”直笑。杜莫津看着母子两的互动，眼里浮现暖意。小不点有些犯困了，他示意奶妈将孩子抱去睡觉。小不点一走，气氛又开始冷下来，他转身回房，她在后面默默地跟着。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高大挺拔，可是张悦一点也不喜欢他背对着她。回到卧室，她帮他更衣，换下朝服，交给惠琴去清洗。他的头发被小不点给抓乱了，她提出：“要不要叫文夕进来帮你重新束一下头发？”
　　
　　他不假思索地道：“你帮我弄吧。”然后坐下来，等着。这个她以前有学过，倒不是什么难题，她迟疑了会：“我虽然有学过，但是还从来没有实践过。”他：“那正好给你一个实践的机会。”张悦捧起他乌黑的头发，心里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他的头发居然比自己还长，也只有在古代才能发生这种事情。她专心地梳着他的头发，而他则通过镜子静静地看着她。什么时候她才会学会主动呢？
　　
　　熟练地束好头发，戴好小冠，她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还是挺满意的。“梳得还好吧？”她还是希望能得到肯定。他满意地点点头，最重要的是她做事很用心。张悦不知道该继续说点什么，局促起来，“我先找点东西。”说完，就开始翻抽屉，将首饰盒都搬出来，在里面东挑挑西看看。这些珠宝首饰都是他送的，她很少戴，全部都收了起来，日积月累，存了好几盒。现在打开，满盒的宝石珍珠玉石几乎幻花她的眼睛，定了定神，她才开始寻找她需要的东西。
　　
　　试了好几只镯子，她都不满意，全部都放了回去。最后，她终于在某个盒子里找到了一只合适的翡翠玉镯，戴到左手上刚好可以遮住那条疤痕。她将首饰盒盖好又一一搬了回去，锁好抽屉。见他一直在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解释道：“我怕手上丑陋的疤痕吓到孩子。”而且自己看着也碍眼。他沉默半响，然后走到柜子前面，拿出一瓶药，递给她，“这是我从太医院拿回来的，听说去疤的效果不错，你可以试着用用看。”
　　
　　她接过药瓶，心里头全是意外，没想到他居然细心到这种程度。她呐呐道：“谢谢啊。”他看了她几眼，眼里浮现失望，口气也淡了下来：“我还有点事情，先去书房了。”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慢慢地坐下来，捏紧药瓶，心头涌起的感动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她最害怕的便是冷漠，他要是有不满的地方可以提出来，偏偏什么也不说。他的心思讳莫如深，她简单的思维根本猜不透。
　　
　　垂下来的头发拂到脸上，更加增添她的烦恼。这几个月，她的头发一直疯长，已经有齐肩长了。平时就盘了个简单的发髻在头上，发丝时不时掉下来干扰她。习惯了短发，再留长发总有不适感。她思索着，要不再修修短，方便打理一点。说干就干，她找出一把剪刀，在头发上比试了一下。正当她打算下手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怒喝：“你在干什么？”
　　
　　杜莫津去而复返，没想到居然会看到她在剪头发，心头的怒火燃烧起来。他大步上前，把她的剪刀夺下来，生气地看着她：“你到底在干什么？”她被吓了一大跳，“你，你怎么又回来了？”“还好我回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大声质问。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吓到，张悦期期艾艾地解释：“我，我就是想修一下头发。”他不相信地看着她：“只是修头发？那你拿着剪刀在头发上比划什么？”他概念中的修头发是在发梢稍微修剪一下。
　　
　　“头发留长了有点难受，我就是想修短一点。”张悦浑然不知，还在火上浇油。闻言，他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打算修短到耳朵的长度？”她摇摇头：“那到不是，可以扎成马尾就差不多了，不用剪那么短。”作为一个经常理发的现代人，张悦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然而在杜莫津眼中，却全然不是这样。古人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尤其是头发，特殊情况下，断发可以代替断头，可见古人对头发的重视。
　　
　　杜莫津见她确实是完全不在乎的神态，遂一句一句道：“悦悦，你听着，这头发，没有我的同意，你一根都不许动，明白吗？”张悦辩解：“只是剪短一点，又不是剔成光头。”他连她的头发也要管，这也管得太宽了点吧。他颇具警告意味的眼光扫向她，张悦识相地低头不再反抗。杜莫津把文夕叫了进来：“文夕，你把屋子里剪刀之类的东西都收走，还有，夫人的头发要是短了半分，唯你们是问。”
　　
　　文夕一见屋里的那个剑拔弩张的阵势，心头就有几分凛然，等到杜莫津的交代下来，才有点明白事情的缘由。最近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下人们都看在眼里，纷纷猜测是不是夫人要失宠了。但是，少爷要求夫人的一切吃穿用度皆要最好的，而且还请徐大夫给她调理身子，每日端上的汤药都抵得过寻常人家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了。只要观察仔细一点，少爷对夫人的重视一点也没有比以前少。
　　
　　可能两人吵架了，正在冷战吧？文夕只能作出这么一个猜测。只是这两人，一个冷静过人，一个脾气温和，文夕实在想象不出来他们会因为什么事情吵架。少爷每次发火都是跟夫人有关，也只有夫人能让他失控。只是，夫人这次真的过分了，居然要剪头发，难怪少爷一脸怒气。文夕收好剪刀便立刻出去了，此地不宜久留。
　　
　　张悦腹诽，不就剪个头发嘛，至于气成这样，真是莫名其妙。
　　
　　“你不喜欢我做的事情，我一定不会去做。可你不说出来，我怎么会知道。你也知道我脑子很笨，根本猜不透你的意思。”最后，她鼓起勇气说出这么一句。
　　
　　那是因为你对我不够上心，他拿起落下的一张公文，转身离开。
　　
　　
                  第四十五章
　　猜不透他的心思，张悦在烦恼中无计可施，然而日子还得过下去。
　　
　　张悦是属于思想不复杂，生活也简单的人。她每日依旧刻苦用功地学习，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功课上。在怪老头的指点之下，她的进步十分明显，怪老头抚着胡子笑得很欣慰。这天，张悦接到一张请帖，是大画家周广洋送来的，希望张悦能为他夫人出诊。怪老头支持道：“这是实践的机会，记得我教过你的知识，好好把握。”张悦点点头。
　　
　　张悦走到东院门口，一侍卫上前，恭敬地问道：“属下见过夫人，不知道夫人到东院有何事？”张悦问：“夫君他在忙吗？”侍卫答道：“大人正和户部的几位大人在书房商议事情，需要属下去禀报大人吗？”张悦摇头：“哦，那还是不要打扰他了。你帮我给他带个口信，就说我出门一趟。”侍卫恭敬地应下。
　　
　　到了周家，周广洋早就在门口候着了。在文夕的帮忙之下，张悦下了马车，文诺拎着药箱，三人缓步上前。周广洋行了个礼，然后道：“杜夫人能够抽空前来，广洋真是感激不尽。”张悦记得上一次见到他是在怡香园，当时对他的长相感到颇为幻灭，他完全推翻了她心目中画师的形象。
　　
　　及进到府里，见到他的妻子时，张悦又觉得有些惊讶。周夫人居然是个美人胚子，体态娇弱，让人怜惜。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大泽版的美女与野兽。周夫人一见到张悦，跪下来行了个大礼：“拜见杜夫人。”张悦赶紧将她扶起来，“周夫人快请起，不必行如此大礼。”在旁边丫环的搀扶之下，周夫人才站了起来，说话也是柔声细气的：“以前听人说杜夫人一点架子都没有，如今看来确实不是谣传。杜夫人快请坐，来人啊，上茶。”
　　
　　张悦看着这神奇的一对，努力按下心里的异样。看出张悦的讶异，周夫人微微一笑：“夫人肯定觉得我和广洋外貌相差太大，所以很惊讶是吧？”张悦立刻发现自己失态了，赶紧补救：“周大师的才华举世闻名，容貌皆是次要的，京城谁不知道周大师的画千金难求。”这番话，等于间接承认了周夫人的话，张悦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巴，真是太不会说话了。
　　
　　周夫人好笑地看到张悦居然脸红了，嘴角的笑意更深：“其实很多人第一次见到我们都有这种反应，夫人不是第一个。”“哦，是吗？”张悦的懊恼去了不少。周夫人仔细打量她，眉目端庄大方，面色和蔼可亲，眼底真诚，有什么情绪都反应在里面，时而闪过的懊恼，露出她稚气未脱的一面。嘴角微翘，带着笑意，积极乐观，给人一种蓬勃向上，充满希望的感觉。跟之前在《海棠春睡图》里见到的模样差不多，周广洋的观察能力过人，将她的神韵展示得淋漓尽致。周夫人至今还记得宰相大人打开卷轴时露出的表情，画上便如此动人，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张悦问：“不知夫人是哪里不舒服？”周夫人眼睛一黯，接着道：“夫人请跟我到内室细说。”到了内室，周夫人坐到床边，脱下外衫，捋起衣袖，示意张悦观看。周夫人白皙的手臂上有一条红线自上而下发展，十分诡异。周夫人苦笑道：“我这病看了许多大夫，都说没有见过，到如今也没医好，目前大夫开的药还在吃，但是没什么效果。”张悦问道：“夫人平时是否还有发热畏寒的症状？”周夫人眼睛一亮，点点头，掀起裙子，露出小腿，白皙的小腿内侧皮肤出现一片红肿，状似丹毒，触目惊心。
　　
　　周夫人急切地问：“不知道杜夫人知道这是什么疾病？”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张悦才开口说：“夫人，你这病我没有经过检查很难确诊，须得取点血样检查，我才能判断是什么病。”周夫人连忙答应，张悦摇头：“现在还不能取，得到晚上取血才能检查出来。”闻言，周夫人问道：“杜夫人其实心里有数了是吗？”张悦点头：“我得检查血样确诊，在这之前，我不敢妄下断言。”“如此，我便放宽心了。”周夫人出现希望之色。之前的大夫连她患的是什么病都不知道，这位杜夫人看来医术确实了得，或许缠绕着她的疾病能够就此治好。
　　
　　由于时间还早，为了打发时间，周夫人便带着张悦去参观周广洋的书房。瞻仰真迹，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机会，张悦有点兴奋。周夫人十分细致贴心，每一幅画详细地介绍过去，听得张悦陶醉不已。周广洋平时作画最烦别人打扰，周夫人只一个眼神就让他满腹的牢骚吞回肚子里。张悦看在眼里，意外在心里，没想到周广洋这么一个粗犷的汉子，居然是个妻管严。周广洋的每一幅画艺术价值都极高，自己在一旁参观说不定会打扰到一幅传世名作的诞生，还是不要打扰得好。
　　
　　张悦道：“周夫人，今天能够有幸看到周大师的真迹，我真是太高兴了，不过打扰了周大师作画真是不好意思。”周夫人笑道：“能带着杜夫人参观也是我的荣幸。”然后转身对周广洋责备道：“广洋，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去作画吗？都打扰了客人的兴致。”没想到周夫人居然飞出这么一句话，张悦连忙道：“是我打扰了周大师的作画，我看我还是先出去吧。”周夫人走到案前，一手卷起他的画纸，塞到他手里，催促道：“快到别处去。”周广洋居然毫无怨言，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被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张悦呆滞数秒，才回过神来，这个周夫人柔弱的外表下藏着霸道，而周广洋居然没生气还这么配合。她可是听说周大师脾气不怎么好，大牌得很，求他作画的人无一不是恭恭敬敬，深怕一不小心得罪他。周夫人赶走周广洋之后，拉着张悦的手，脸上又是笑眯眯，“这下，我们可以好好欣赏作品了。” 张悦扯出笑容：“呃。”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张悦在周府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多才打道回府，从未在外头待到那么晚，没想到永安城的夜景还挺漂亮的。徐徐的晚风吹来，带走一丝烦躁，内心安定平和，张悦想着今天在周府的见闻，就忍不住翘起嘴角，谁能想到名满天下的周广洋在家的地位这么低，对妻子简直是百依百顺。京城还有两人之间感情不和的传闻，不知道是哪个不明真相的人传出来的。
　　
　　到了听雨楼，夫君还没回来，检查的事情不好拖延，张悦径直奔向药园。平常药园一直都有人守着，所以她无论何时去都可以进去。此时，怪老头还未就寝，张悦刚想敲门，不想门里传来婆婆的声音，谈话的内容跟她有关，手一顿复又放下。
　　
　　婆婆：“这么晚了，张悦居然还没有回来，她把相府的规矩当什么了？”
　　
　　怪老头：“她不是让人回来传口信了吗？是为了采血样才弄到这么晚的，这说明这孩子负责任，没有敷衍了事。”
　　
　　婆婆：“她要是配普通人家也算是不错，不过配我儿子还是差太多了。无论是家世，外表，学识，没有一点是出众的。我儿子就应该娶这世上最优秀的女子。”
　　
　　怪老头：“你不能这么说，张悦这孩子还是挺不错的，而且还给杜家添了个孩子。”
　　
　　婆婆：“提到孩子，哥，我就不得不说你一句。你身为当世名医，居然也会犯误诊的毛病，津儿被你害惨了。”
　　
　　怪老头：“当时津儿身受重伤，为了保他性命，我情急之下用了许多之前还没有试过药效的草药，那些草药对人身体伤害极大，尤其是对人的生育能力有损伤。我也没检验过，只是提出有这么一个可能。”
　　
　　婆婆：“就是你一句可能以后无法生育，让津儿承受了多大的心里负担。那些年来我为他说了无数门亲事，都被他一口回绝，而且身边连个服侍的女人都没有。他这么远离女色，害我都担心他以后是不是要孤独终老了。”
　　
　　怪老头：“是我不对，我对不起津儿。”
　　
　　婆婆：“要不是为了孩子，津儿会娶这么一个女人进门吗？当时我和正铭极力反对，他都坚持一意孤行，非要那个孩子不可，甚至还出言威胁我们。我让他纳为妾室就算了，他声称不愿委屈自己的孩子，非要给孩子的母亲正室的身份，否则他就终身不娶。要不是这孩子言出必行，我们不敢冒险，否则绝对是不可能同意这门婚事的。这门不当户不对的，还是那种出身，简直辱没了我们杜家的名声。我出去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我儿媳的出身。”
　　
　　怪老头：“这人都娶回来了，孩子也生了，你还抱怨个什么劲啊。”
　　
　　婆婆：“我就是觉得津儿太亏了，以他的身份，大家闺秀千金小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偏偏娶了这么一个一点也配不上他的女人。要不是你误诊，会发生这种事情吗？”
　　
　　怪老头：“都是我的错，我这些年来内心也一直很愧疚。唉，张悦这孩子也没什么不好，你也别挑剔了。”
　　
　　婆婆：“普通人家出来的，连世面都没见过，出去也撑不了场面。津儿一直把她护在家里，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津儿身份特殊，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得有足够的能力，既能分享他的荣耀，又能分担他的义务。婚姻大事，一点也不得马虎，津儿当年真是太任性了。”
　　
　　怪老头：“他爱这么折腾，你就由他去吧，难不成你还打算让他休妻再娶？”
　　
　　婆婆：“这有何不可？我看丁家的千金，还有孙家的小姐都挺不错的，不管哪一个都符合杜家媳妇的标准。”
　　
　　两人又继续聊了一会，然后婆婆便出来了。张悦退到暗处，等到婆婆走远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衣服已经被她绞得都皱巴巴的。她站立了一会，深呼吸了多次，捏紧的拳头都放松下来，然后才敲门进去，面色如常，没有丝毫异样。怪老头见她回来，心不在焉地问道：“回来了，那个周夫人是什么症状？”张悦冷静地答道：“身上有红线，还有丹毒样皮炎，我怀疑是丝虫病，取了血样回来检查，希望能够确诊。”怪老头被提起兴趣：“丝虫是什么？”虽然已经习惯她嘴里时常冒出的新鲜词汇，怪老头对丝虫这个新名词还是充满不解。
　　
　　张悦慢慢解释：“丝虫是一种寄生虫，长得跟蛔虫差不多，线形的。它会通过蚊子传播，进入人体以后发育为成虫，能堵塞人体的淋巴管道，引起水肿。发作的时候，引起淋巴液倒流，从上往下发展，即逆行性淋巴管炎，俗称红线或者流火。丹毒样皮炎为皮肤浅表微细淋巴管炎所致，发作时皮肤一片红肿。周夫人的症状十分符合丝虫病的这些症状。丝虫的丝状蚴白天在肺血管中，到了夜晚才会出现在外周血中，所以要想观察到微丝蚴必须到晚上才能采血。所以我才会在周府待到那么晚。”
　　
　　怪老头深感惊奇，不过他今天似乎被触动了心事，没有那么多心思跟张悦探讨，收拾完草药以后他就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张悦一人，深夜里一切都静悄悄地，她呆呆地站着，积累的勇气全部告罄，一片迷茫，不知身处何地。发呆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机械地取出显微镜，做好血涂片，开始在镜下寻找微丝蚴。没过多久，她就在血液中找到扭曲摆动的微丝蚴，这证明了她的猜测。
　　
　　这个发现没有给她带来一丝喜悦，收好显微镜以后，她开始机械地整理桌子，将各项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还不够，继续将整个屋子都清理了一遍，她才停下来，靠着墙壁轻轻喘气，身子慢慢地滑到地上。良久，她的知觉才开始恢复过来，心慢慢地抽痛起来，一阵一阵的疼痛传到四肢百骸，她缓缓俯身，抱住自己，将头埋在两膝之间，蜷缩成一团，任由痛楚将她淹没。
　　
　　她一直努力不去想的东西，不愿去探究的真相，以这种残酷的姿势击中她猝不及防的心扉，于是，她终于无从逃避了。 
　　
                  第四十六章
　　张悦失魂落魄地回到听雨楼，客厅里杜莫津正在和文沙讨论公事。她痴痴地看着他，夫君他被误诊了这么多年，心里肯定也很苦吧。当他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被告知自己无法生育，这是怎么样的沉重打击。难怪他一直不近女色，年过二十五还未娶妻。京城像他这样的公子哪一个不是早就三妻四妾，佳人相伴了？
　　
　　杜莫津问：“文沙，那份针对广平地区的血吸虫治理方案已经拟好了吗？”文沙颔首：“根据夫人提供的材料修改了多次，已经弄好了。”杜莫津：“嗯，明天拿来让我看看是否可行。”文沙：“是。”见二人结束谈话，张悦慢慢握紧拳头，努力平复自己翻涌的情绪，然后镇定地走进去，一点异样都没有露出来。
　　
　　张悦面色如常：“不好意思，我又这么晚才回来。”杜莫津：“嗯，吃过晚饭了吗？”张悦问：“晚饭是在周家用的，周夫人待客十分热情。”杜莫津：“哦，不介意的话陪我一起用饭吧，就当吃夜宵好了。”闻言，张悦责怪：“你怎么能虐待自己的胃呢？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啊。”杜莫津无辜道：“一忙就忘记了。”其实张悦忙到现在也早已经饿得头昏眼花了。
　　
　　两人饥肠辘辘的人围着桌子，静静地吃饭。比起刚进府那会，张悦现在的用餐礼仪已经无可挑剔了，凡事果然都需要训练。张悦食不知味地咀嚼着饭菜，思绪时不时地飘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杜莫津开口：“悦悦，过几天，王御史大人过五十大寿，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到时候你也可以见见你义姐。”张悦想了一会，然后点头：“嗯，好的。”说实话，她对这种场合没什么兴趣，不过既然他开口了，自己也不好拒绝。
　　
　　娘一直没有死心，这个时候两人之间最好不要出现任何问题，以免给她可趁之机。也许自己该主动一点，缓和一下关系，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杜莫津看着沉默的张悦，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就寝的时候，杜莫津主动搭上她的腰，张悦有点明白他的意思，并未推开他。只是当他压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脑子里不期然便蹦出那句休妻再娶，然后隐忍许久的泪水就滑出眼眶。杜莫津停下动作，深邃的眼睛望了她许久，然后擦掉她的泪水，“你不愿意是吗？”张悦并未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悲伤至极。杜莫津深感挫败，语气里全是失落：“你不喜欢，我便不碰你，你别哭了。”张悦仍旧沉默不语，嘴巴抿得紧紧的，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哽咽。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好。
　　
　　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已经上早朝去了，张悦瞧瞧镜子里的自己，双眼红肿，憔悴不堪，难看死了。文夕端水进来的时候被她的灯笼眼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递上毛巾，心想这两人不会真的是吵架了吧？张悦让她拿了些冰块敷在眼睛上，终于消了肿，用过早饭之后，她便开始着手制定周夫人的具体治疗方案。现在只有让自己忙着，她才能转移一些注意力。
　　
　　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她估摸着小不点应该已经醒了，便放下笔头，去了乐乐的房间。乐乐一如既往的活泼好动，见到张悦便扑了上来，走路还不太稳，还没碰到张悦便往地上倒下去。张悦赶紧接住他，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娘亲。”乐乐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发鬓都拆散了。张悦哭笑不得，“哎，乐乐，快点放开娘亲的头发。”一旁的奶娘赶紧接过手，乐乐还在“咿呀咿呀”嚷着。在丫环的帮助之下，张悦总算整理好头发，瞪了乐乐一眼：“你这个调皮的孩子。”装不了多久，脸上又露出温柔。
　　
　　复又抱过乐乐，坐在塌上，瞧着孩子的眉眼，有点发怔。乐乐的外貌绝大多数都遗传自他父亲，长得一点也不像自己。正是由于他，自己才有机会站在这个相府是吧？可是她从未想过要通过孩子得到什么，更是未曾想过要攀龙附凤，她一直知道自己跟夫君差距极大，只是当真相这么残酷地摆在眼前的时候，她还是被刺伤了。原来他娶她，真的只是为了孩子，自己还傻傻的有过不切实际的期待。他那样出众的人物，和这么平凡的自己，若不是因为一场意外，肯定不会有任何交集。若从未相见，自己现在应该不会这么痛苦吧。
　　
　　许是被张悦浑身散发出来的悲伤被感染到，小不点有点不安地扯着她的衣服，将张悦的思绪拉了回来。张悦收起情绪，对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蛋露出微笑，努力掩藏埋在心里的伤痛。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最深的牵挂之一，如果有一天这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最舍不得的肯定就是他了。她将小不点紧紧地搂在怀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泪水。
　　
　　张悦又去了一趟周府，将自己的诊断结果告诉了周广洋夫妇，不出意料，两人十分震惊。然而他们两个惊讶的内容跟张悦想的并不一样。周广洋追问：“她真的不是中毒，而是得了寄生虫病？”张悦肯定地点点头。周广洋失神地喃喃自语道：“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他居然骗了我们。”周夫人也不敢相信：“这些年来，我还一直以为是他下的毒手，没想到他竟是背了黑锅。”
　　
　　周广洋看着周夫人：“既然不是他下的手，他为什么要承认呢？他对你??????”后面的半段留在口中未说出来。周夫人明白他的意思：“我当初既然决定嫁给你，就已经打算把他给忘掉了，我们不要再提他了好不好？”周广洋：“可是，我们误会了他这么多年，我当时还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丢去喂狗呢。”周夫人抹泪道：“无论他做了什么都无法掩盖带来的伤害，你非要勾起那段不堪的回忆吗？”
　　
　　周广洋抱住周夫人道歉：“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只是太意外了而已，我以后再也不提他了。”周夫人赶紧把他推开：“还有别人在呢，注意形象，你还让不让我做人了？”周广洋闻言放开周夫人，面不改色，气定神闲，一点窘迫的样子都没有。反观周夫人，已经羞得都抬不起头来了。
　　
　　张悦被两人之间的互动给看呆了，看来这个周夫人身上肯定有一段沉重的故事。同时张悦又忍不住羡慕起她来，周广洋对她的爱护显而易见，她拥有一个极为宠爱她的丈夫。周夫人语气饱含歉意：“广洋比较不拘小节，让杜夫人您见笑了。”张悦连连摆手：“不会，不会，周大师关心夫人心切，这是人之常情。”接下来，张悦将自己的治疗方案跟这对夫妻详细地讲解了一遍，取得了他们的同意之后，便开始给周夫人治疗。
　　
　　这一边治疗进行得比较顺利，而另一边自己和夫君的关系又下降到冰点。自从自己那一晚变相地拒绝了他之后，他再也没有尝试着亲近她，真正是做到相敬如宾，客气有礼。这是事情的前奏是吗？她很无助，可是偌大的相府居然找不到一人可以倾听自己谈心事的。原来自己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始终像个过客一般，没有真正融进这里。没有杜莫津的关系，她在这里什么也不是。她将所有的心事都隐藏在肚子里，默默地忍受着，每天机械地过着生活。
　　
　　听雨楼的气氛一度陷入压抑。
　　
　　王御史大人的五十大寿很快就到了，张悦盛装打扮跟着杜莫津出席了寿宴。这是她第一次以宰相夫人的身份在公共场合亮相，吸引了无数的打量目光。张悦默默地关注着他，杜莫津真的是个发光体，许多千金小姐嫉妒的眼光几乎要把她给射穿了。也许是跟他在一起久了，张悦无形之中被杜莫津熏陶，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脸上的表情跟他如出一辙。
　　
　　两人刚一到场，王御史便亲自上前迎接。王添见到张悦的时候，难以置信，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这个丫头居然成了杜莫津的夫人，谁能告诉他这事是怎么发生的。杜莫津将她介绍给众人的时候，张悦始终面带微笑得体地应对，并未有任何失礼的地方。她只是缺乏学习而已，只要给她机会练习，她依然能够做到最好。面对这些所谓的达官贵人，她心里一点也不紧张，或者说她一点也不在乎，注意力根本不在这里。
　　
　　同时出席了这场寿宴的罗均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一年没见，那个天真的小丫头身上也添了一份成熟稳重，越来越有贵妇人的气质了。从她跳出来大声质问强盗，把强盗都忽悠过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孩将来必定不平凡。她是一块璞玉，需要有慧眼的工匠去打磨，才能挖掘出她的才华，杜莫津这方面做得很不错。然而，她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心事重重？
　　
　　杜莫津入座以后，其他人才陆续坐下来。在与众人寒暄的同时，他在底下握了握她的手，侧到她耳边问道：“还能适应这种场合吗？”张悦心里一暖，点点头，无论如何，他在身边，她就能感到心安。两人从一进来就一直是焦点，此时两人的耳语也被众人看在眼里，又引起众人的一次私下讨论。传说中宰相大人对其夫人极为宠爱，今日一见，果然跟传闻一样。
　　
　　然而在一干贵族小姐的眼中又是另外一种光景。原以为这个杜夫人容貌有多么出色，原来不过是小家碧玉。京城里一直以来都有议论过杜莫津的眼光，没想到最后选择的竟是这么一个外表平凡的女子，这让许多人陷入费解。蔡恬一直盯着张悦，觉得她特别脸熟，经过努力思索，终于想起她就是自己曾经见过两面的神医弟子，那个通过这次战争一举成名的名医卫鸣。他选择的竟然是这样特别的女子吗？心里隐隐有些酸涩，那般高高在上的人，像自己这样的普通女子只能仰望吧。
　　
　　宴会进行到一半，张悦声称自己有些累了，孟云溪亲自带她去厢房休息。自己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总觉得呼吸有点难受，出来以后，她深深吸了口气。孟云溪见她这个样子，问道：“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吧？”张悦：“嗯，总觉得人太多的话连空气都稀薄了。”孟云溪温柔道：“以后多参加几次你就会习惯的。”张悦：“嗯，小姐。”孟云溪道：“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喊我一声姐姐。名义上我们还是姐妹，你要是一直这么喊，岂不是穿帮了？”张悦从善如流：“好，云溪姐。”
　　
　　两人聊了一会家常，前头有人来找孟云溪，孟云溪歉意道：“今天客人比较多，我恐怕不能陪你了。”张悦善解人意道：“没事，云溪姐你先去忙吧，我在这里再休息一下。”孟云溪离开以后，张悦将留下来伺候的丫环也打发走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又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始终只能是一个人吗？意外地闯进这个陌生的世界，无论怎么努力怎么奋斗，从头到尾都像是一个外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情绪又开始低落起来，也许是自己奢望了吧？
　　
　　在房间待了一会，张悦决定出去，然而初次到这里的她有点迷路，绕来绕去都没找到前厅的方向。仆人们都到前厅去伺候了，留在自己身边的丫环刚刚也被自己打发走了，于是张悦像个无头苍蝇般在王家大院里晃荡。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打算远路返回，去厢房继续坐一会，也许会有人也说不定。凭着记忆，她慢慢踱回去，王家不愧是高门大户，连个院子都这么大。
　　
　　王御史的寿宴是在下午开始的，到了此时天色有点微暗下来，寂静的后院有点凄清。她走到门前，刚推开一半的房门，却不想里面传出人声。她往里面望去，里面的情景让她瞬间僵硬，杜莫津居然和蔡恬纠缠在一起。他的神态有点迷茫，嘴里似乎在呢喃着什么，可惜张悦听不清楚。这一刻，她宁愿自己真的迷路了。 
　　
　　张悦踉跄着离开厢房，脑子一片空白，恍惚之间好像撞到人了。罗均赶紧扶住她的肩膀，“丫头，你怎么又这么迷迷糊糊的，走路都不看前面？”张悦神色迷茫地看着他，半天焦距才集中，认出眼前人之后，隐忍多天的泪水又一次决堤。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滴落，砸在手背上，滚烫炙热。罗均担心地问：“丫头，是不是哪里撞疼了？”张悦点点头，带着鼻音：“疼死了。”眼泪怎么擦都擦不掉。罗均连忙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她低着头，接过手帕，抽噎得更加厉害，怎么也控制不住情绪。“丫头，别再哭了，弄得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罗均试着调节一下气氛。“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的，我就是控制不住，怎么办？”张悦哭着道歉。真是个傻丫头，连这也要道歉，罗均面带怜惜，俯身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连你这么乐观开朗的丫头都伤心成这样？”张悦摇摇头：“没事，我就是撞疼了，真的。”罗均道：“丫头，你以为罗大哥的眼睛长在脸上是装饰用的吗？”
　　
　　张悦被逗得暂时停止了哭泣，用手帕把眼泪擦干净以后，她总算抬起头来，讲话的鼻音特别重：“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见她的眼睛红肿，鼻子通红，罗均“啧啧”了几声，正想调侃两句。张悦突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道：“罗大哥，我得先回去一趟。”罗均拉住她的手臂：“哎，方向搞错了，那边是没有路的。”正拉扯间，后面冷不防传来一句严厉的喝声。
　　
　　“放开她。”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杜莫津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旁边还有脸色苍白的孟云溪。
　　
　　夜凉如水，淡淡的月色投在他的身上，晕染出冷清的氛围。他就这么直直地站着，不辨喜怒，静静地凝视着她，眼里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本能地感到寒意，他越是愤怒的时候，就越是冷静。
　　
　　罗均一怔，松开了张悦的手臂，意识到两人距离太近，易让人产生误会，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气氛一直僵硬着，谁也没敢开口，这块小小的地方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良久，杜莫津朝她慢慢踱过去，满腔的怒气在看到她红肿的泪眼时立即去了一大半，代替的是怜惜。他伸出手擦去她脸上残余的泪水，温柔地问：“怎么哭成这样？”其余两人的心放松下来，却又有点难以置信，这个强势的男人也会流露出这么温柔的一面。
　　
　　张悦啜嗫着说：“不小心撞到人了。”
　　
　　他将她扫视了一遍：“怎么这么不小心，撞到哪里了？” 
　　
　　张悦回道：“头痛，难受。”没有伤口，但是很痛。
　　
　　他伸手拨开贴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悦悦，若是你一直这么泪眼朦胧，怎么能看清方向呢？”
　　
　　
                  第四十七章
　　在回去的马车上，他似乎陷入沉思，眉头皱得紧紧的。张悦乖乖地坐在他身边，一句话也不敢说。傻子也看得出来，他心情极差，多说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离他极近，他身上的酒气扑鼻而来，不知道他晚上到底喝了多少酒。他一直理智而冷静，平时喝酒也是象征性的，节制地喝一点，从未像现在这样，满身酒气。马车一路疾奔，极快的节奏显示了车主的暴躁。
　　
　　到了相府，他在前面快速行走，张悦在后面跟得十分吃力。两人之间的氛围十分诡异，周边的人纷纷低头做无视状，生怕引火烧身。张悦见他前进的方向不对，忍不住出声询问：“夫君，你是要去东院吗？”他停住脚步，“我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你先回去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张悦一人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明明是他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为什么到后来生气的反而是他？张悦满腹的委屈没有地方发泄，只得埋在心里默默回味，苦涩之意油然而生。她转身慢慢走回西院，将所有下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在房里生闷气。可是此时，再也没有人会来安慰她。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个人的身影显得孤独而凄清。她一直等到半夜，始终没有等来她熟悉的脚步声。
　　
　　成亲以来第一次，杜莫津不是因为工作而不回房间睡觉。张悦一个人躺在大床上，辗转反侧，一夜都没有睡好。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睡在书房，再也没有踏进西院半步。前一阵子众人私底下的猜测仿佛成了真，一时间，张悦收到无数同情的目光。冷清的餐厅里，她独自一人在用餐，越吃越难过，终于忍无可忍，起身往东院走去。
　　
　　侍卫一如既往地恭敬，张悦顺利地通过门卫，进入他的书房。多日不见，面对他清冷的目光，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有些不耐烦，“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她咬着牙，忍住心头的委屈，“我很久没有见我娘亲了，我想回去看看她，可以吗？”他思索半响：“嗯，我让文夕陪你回去。”他原来说过有空要亲自带她回去一趟的，现在食言了，张悦更加失落了：“我可不可以多住几天？”他同意了。
　　
　　她虽然没有过人的记忆力，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有记在心上，只是这个承诺好像失效了。张悦勉强整理好心情，准备回娘家。婆婆知道以后，派人送了一大堆东西过来，说是送给亲家母的礼物。虽然自己不是婆婆期待的媳妇，但是婆婆也从未在府里刁难过她。就算是表面功夫，她肯这么做，张悦还是心存感激的。
　　
　　在她的坚持之下，文诺将她送到目的地以后，被她打发回去了，她的身边只带了文夕一人。进了自家院子，张悦几乎认不出来，老宅已经被翻新过，跟旧时的模样相差很大，她尝试着敲门，张大娘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见到许久未见的女儿，她激动地抓住张悦的手，哽咽得有点说不出话来。“悦悦，快点进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张大娘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女儿，精神不错，就是人瘦了一圈，皮肤也黑了很多。她忍不住将女儿抱在怀里，没有以往的圆润，几乎都是骨头。她粗糙的双手抚摸上张悦消瘦的脸颊，迟疑地问：“孩子，你过得好不好？”张悦微笑着点头：“挺好的。”张大娘不相信：“那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张悦镇定自若地回答：“娘，我虽然瘦了点，但是身体挺好的，很健康。”自从大失血以后，她的体质就差了很多，怎么吃都吸收不了，还是别让娘亲知道比较好。
　　
　　张悦打量了自家几眼，疑问：“娘，我们这个房子什么时候修的？”张大娘笑呵呵道：“就在你嫁人的前一阵子，有个公子上门拜访，他说打算娶你为妻，还说你已经被孟大人收为义女了，直接从孟府出嫁。他很过意不去，说不能让娘亲看着你嫁人，给我们家翻新了一遍，添了好多东西，还打算派几个人来伺候娘。娘一个人住惯了，拒绝了他的好意，不过他每月都会让人送好多东西过来，娘的生活过得比以前好了很多。孩子，你嫁了一个好夫婿啊。”
　　
　　这些都是夫君做的？他又在背后默默做了那么多事情，还替她赡养娘亲，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了。张悦尝试着问：“娘，你知道他的身份吗？”张大娘点点头：“他一来就将自己介绍了一遍，一点都没有摆官架子。我还担心你进了这样的大户人家，肯定要受委屈的，不过见他这么诚恳，我便被他说服了。我从来不指望你能大富大贵，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嫁人生子，活得开心快乐一点就好。”
　　
　　一提及这个，张悦便有些黯然。张大娘见女儿脸色不对，“他对我保证过，说一定会好好待你，难道他待你不好？”张悦摇摇头：“他对我真的很好，真的，整个京城大概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丈夫了。”张大娘：“那我就放心了。”母女两人叙述了一会儿，张悦将带来的物品堆满了桌子，“娘，这些都是婆婆让我带回来给你的。”文夕帮忙搬东西，张大娘赶紧去接手，“小姑娘，你先去歇会儿吧，这些我来拿。”
　　
　　文夕推辞：“老夫人，这些是文夕该做的事情，怎么能劳烦您动手呢？”张大娘坚持：“那不行，你一过来就一直在搬东西，都没休息过，悦悦，你快点给她倒杯茶，解解渴。”张悦把文夕拉到一边，将她按到椅子上：“文夕，我娘都发话了，你就先休息一下，这些东西我来弄。”文夕想站起来：“不行啊，夫人，我是下人，这些本来是我的分内之事。”张悦坚持道：“现在是在我家，一切都得按我家的规矩来。”张悦替她倒了一杯茶，塞到她手上：“现在休息一下，乖，听话啊。”
　　
　　在张大娘的指挥之下，张悦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收好，然后开始打扫屋子，文夕想帮忙，都被张悦瞪回去了。扫完地，张悦问：“娘，我还要做点什么？”张大娘将一盆芋头端了上来，“你将这些芋头去皮，我们中午炖芋头汤。”张悦接过来，找了一只小板凳做下来，认真剥皮。一切都那么自然，毫无拘束，文夕有些惊异地看着她。张悦笑笑：“我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我娘也只是普通的妇人，她这一辈子都是靠自己努力在过生活，不习惯被人伺候着。你只要自然随意就好，不然我娘会不自在。还有，你不要喊我娘老夫人之类的，你喊她一句大娘，她会觉得亲切一点。”
　　
　　文夕点点头，两人合力将芋头剥好皮，拿到井边洗干净，然后端到厨房里。张大娘已经炒了好几盘菜了，吩咐两人将菜都端出去。张悦坐到灶台后面，帮忙添加柴火，像以前无数次做的那样。文夕厨艺比较好，在一旁打下手。很快热腾腾的午饭就上桌了，张大娘要文夕一起坐下来吃的时候，文夕连忙拒绝，声称自己在一旁伺候着就好。张悦使了个眼色，文夕只得乖乖坐下来，“好吧，大娘。”张大娘今天特别兴奋，不断给女儿夹菜，“悦悦，多吃点，还是要养得胖一点才好。”
　　
　　张悦笑眯眯的：“还是娘对我最好了。”张大娘问：“可以在家多住几天吗？”张悦点头：“嗯，住到娘你腻了女儿为止啊。”张大娘笑：“你这孩子又贫嘴了，哪能一直赖在娘家不回去啊？”张悦：“呵呵，文夕，你也多吃点啊。”文夕忙不迭地点头，本来还有点不安的心情，全部被母女两轻松的谈话给打散了。杜家这种高门大户平时等级分明，尊卑有别，下人和主子不可能同桌吃饭。但是小户人家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尤其是张悦家，张大娘平时一个人住挺寂寞的，有人来看看她就很开心了，哪能反过来让文夕伺候她。
　　
　　“悦悦，你在婆家一定要记得孝顺公公婆婆，知道吗？”张大娘嘱咐道。“是，娘亲，我知道了。”她平时跟公公婆婆很少走动，最多也就是去请个安，实在谈不上感情。尤其是婆婆，高贵优雅，气场强大，张悦都不敢正面看她。“我真想见见我那个外甥。”张大娘向往地说。张悦保证：“娘，有机会我一定会带乐乐回来，让你瞧瞧。”小不点现在是杜家的焦点人物，公公婆婆疼得紧，自己想要带出来，是比较困难一点。
　　
　　邻居听说张悦回娘家，纷纷来串门。大家并不知道张悦嫁的是京城杜家，以为是嫁给一户家境比较好的人家，不过这在他们眼中已经相当不错了，都纷纷称赞张悦有福气。张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屋子里从未这么热闹过。张悦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张大娘一个人真的很寂寞，如果张老爹没有去世那就好了。到了晚上，张悦将客房收拾出来，给文夕住，自己则跟张大娘挤一张床。
　　
　　娘俩坐在床上说着贴心话，张悦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银票，递给张大娘，“娘，我都没有尽到赡养的义务，这些银票你收着，喜欢吃什么就买什么。”张大娘立马推辞：“这些年来你每个月都有让人往家里送银子，我都收藏着没有花掉，不用再给我银票了。”张悦执意要给她：“娘，你就收着好了，吃好一点，穿好一点，对自己好点。”张大娘只好收下来：“你这孩子，跟你那个夫婿一样，我都说不用给家里送那么多东西，用也用不完，他还是让人不停地送。”
　　
　　为了陪自己的母亲，张悦在家理直气壮地住了好几天，张大娘见女儿一点回婆家的意思都没有，忍不住问道：“悦悦，你在这里住这么多天没关系吗？”张悦不在乎地道：“没事，我都那么久没有回家了，多住几天也没什么。”张大娘不放心劝道：“可是你离开这么久，都不想孩子吗？”张悦抓住张大娘的手，“我都离开那么久，你也会想我的呀。再说了，我以后还有好长的时间可以陪他，不急在一时。”张大娘没辙，只好让张悦一直住着。
　　
　　这些日子，张大娘每天费尽心思想方设法帮她补身体。张悦在相府里早就喝腻那些汤药了，不过张大娘炖得十分美味，她倒也不排斥，脸上居然长了点肉，气色也好了很多。可见张大娘十分细心，对女儿的口味一清二楚，再加上精湛的厨艺，张悦胃口大增，食欲极佳。托张悦的福，张大娘每次也会给文夕准备一份，文夕对美味毫无抵抗能力，身上的肉也长了一圈。其实相府的厨子水平也很高，只是做菜的时候少了一份心思，这里的每一道菜都蕴含着一个母亲深厚的爱意。
　　
　　乐不思蜀的张悦瞧着文夕的身材，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哈哈，文夕，你的身材越来越丰满了，比原来好看多了。”文夕不好意思：“都是大娘的厨艺太好了。”这几天相处下来，文夕是真心喜欢这个家庭的氛围，轻松自在，又有这么慈爱的母亲，唤起了她对亲情的渴望。张悦得意地说：“那是啊，我娘的厨艺是最好的。”文夕道：“夫人，这么一直住着，少爷肯定会不高兴的，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张悦无奈道：“我知道这样不太好，可是他每天都可以见到公公婆婆，而我两年才回一次娘家，他根本就无法理解我的心情。”文夕无语了。
　　
　　张悦可以因为委屈任性跑回娘家，但是却不能丢下病人不管。到了固定的日子，她带着文夕去了一趟周府。经过检查，周夫人的身体恢复了许多，看来她制定的方案是有正确的。周夫人平日里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到张悦十分开心，例诊以后，拉着她的手聊天，到了中午，她热情地邀请张悦留下来用饭。张悦推辞不掉，只好接受她的好意。
　　
　　饭桌上，周夫人还在讲话：“你真是我遇见过的最平易近人的官夫人了。”周广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食不言，寝不语。再继续说下去，饭菜都凉了。”周夫人不领情：“我今天开心，多说会话还不行啊。”周广洋好脾气道：“你总得先把放给吃完，才有力气讲话是不？”周夫人扒了口饭，含在嘴里，口齿不清地道：“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嗦。”
　　
　　张悦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的互动，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她在夫君面前永远也不可能这般自在。
　　
　　
                  第四十八章
　　下午两人聊天的时候，张悦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周夫人是个细心的人，联想到前阵子京城里关于宰相夫人失宠的谣言，便有些了然了。她话锋一转，转变了个话题：“妹妹，你想不想听听我以前的故事？”两人关系比较好，私底下已经以姐妹相称了。
　　
　　张悦回过神来，“姐姐请说，自当洗耳恭听。”
　　
　　周夫人遥想往事，叹了口气：“妹妹可听说过当朝的晋王？”
　　
　　张悦点头：“晋王文可安邦武可定国，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我曾经听我夫君提过。”
　　
　　周夫人抛出一句惊人之语：“他跟当今圣上是一母同胞，皆是由太后所出。文可安邦武可定国是先帝对他的赞美。你可知道，我曾经是他的王妃。”
　　
　　张悦惊讶地望着她，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现在的晋王妃是兵部尚书的千金。
　　
　　周夫人笑了笑：“我父亲是前朝的太师，在我十六岁的时候，被许配给当今的晋王，那个时候徐天他还是二皇子。”
　　
　　张悦问：“那姐姐现在怎么会??????”
　　
　　周夫人娓娓道来：“故事有点长，妹妹你不要介意。我还记得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次文人聚会上，他长得俊秀不凡，又文采绝佳，我当时就对他一见钟情。我在最美好的年龄，遇见了我想要追随一生的人，从此对他念念不忘。最让我觉得幸福的是，没想到他也对我有意，不久便向我父亲提亲，要娶我为王妃。”
　　
　　“然而父亲并不同意这门婚事，一入侯门深如海，更何况是嫁入皇家。然而当时我一心想嫁给他为妻，不顾父亲的反对，坐上了八抬大轿，成为了二皇子妃。婚后，他待我极好，无论我怎么任性怎么刁蛮，他皆一一包容，从未对我板过脸孔。我们非常恩爱，我觉得我就是最幸福的新娘。好景不长，当时的皇后就是今天的太后，提议给他纳侧妃。他怕我知道以后生气，瞒了我许久，最后等到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再也瞒不住了。”
　　
　　“我一心一意待他，根本无法容忍有其他人□我们两个之间，一想到有另外的女人将会跟我分享他的柔情和关怀，我就嫉妒得发狂。我当时年纪还小，被嫉妒冲昏脑袋之后，采取了最激烈的手段。我拿刀横在脖子上，告诉他，如果他敢纳侧妃，我就立刻死在他前面。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都说了我当时做事是不考虑后果，任性妄为的。”
　　
　　张悦被勾起好奇心，追问：“那后来呢，晋王他有没有纳侧妃？”
　　
　　周夫人喝了口茶，继续道：“他当时极为宠我，一见我那个阵势，真的被吓到了，急着哄我，希望我把刀放下来。我也知道以死相逼是最傻的做法，便听从了他的话，放下武器。他尝试着跟我解释，皇后介绍的那几个小姐，都是朝中的重臣的女儿，娶她们是因为政治上的原因。他还对我发誓说他也是不得已的，他对那些女人真的没有丝毫的感情，今生今世心里面只有我一个。”
　　
　　“我当时差点被他说服了，但是一想到日后就要跟众多的女人争宠，我心里就憋得慌。我对他是一心一意的，他若不能以相同的感情待我，我宁可不要。于是，我便明确地跟他说，要纳妃，除非先休了我。我当时十分固执，不管是谁来劝我都不听。甚至我父亲都过来，叫我要有容人之量，我也没有听进去。”
　　
　　“成亲还没到一年，我们就发生了第一次冷战。我当时顽固任性，一点也没有为他考虑，将他逼到了绝境。然而他毕竟是宠爱我的，最后为了我妥协了，拒绝了皇后娘娘的建议。皇后娘娘非常生气，对我更加不待见，不过我一点也不在乎。她一生跟无数的女人争夺一个丈夫，每日悉心打扮只为皇上能够抽空看一眼，能分得的宠爱极为有限。她虽然贵为皇后，还不是日日坐在冷清宫中，等待着丈夫偶尔的宠幸。”
　　
　　“我一点也不羡慕她，我宁可要一个平凡普通的丈夫，也不要一生无穷无尽的闺怨。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主动进宫去，除非是不得已要陪他出席某些重要场合。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王妃，没有为丈夫的事业做出一丝帮助。然而，我毕竟赢得了这场战争，后来几年他再也没有提过纳妃的事情。”
　　
　　周夫人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一个男人是不是真的爱你，要看他能够为你做出的让步有多大。”
　　
　　张悦问：“那晋王对姐姐是真心的，那为什么姐姐和他会分开？”
　　
　　周夫人想了会，才继续往下讲：“我一直相信他对我是真心的，可惜我太倔强了，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可能是我们两个性格不合吧。那个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会继续幸福下去，然后就这样和他过完一辈子，一直到我们都白发苍苍，老得都走不动为止。可是现实往往跟梦想是有差距的，它仿佛嫉妒我的幸福，所以恶意地插了一脚，生生毁了我们的姻缘。”
　　
　　“记得齐王之乱吧，先帝在的时候，齐王就已经有谋反的迹象。他在朝中拉帮结派，培植自己的势力，成为了先帝的心腹大患。然而先帝顾及到兄弟之情，以及大泽局势的稳定，对他并未下决心铲除，这为日后太子的登基造成了极大的干扰。有句话说，权利越大，责任越重，晋王他就是属于这样的人。他被先帝寄予厚望，一心一意要辅佐他哥哥登上皇位。”
　　
　　“当时，先帝病重，有一些大臣还在观望，尤其是兵部尚书等人。为了争取这些大臣的支持，获得有利的局面，他每天不遗余力做这些人的思想工作。然而，兵部尚书他是个狡猾的人，他为了获得最大的保障，提出要求，让晋王立他女儿为正妃，否则免谈。在江山和妻子之间，他一点也没犹豫地选择了前者。这次无论我怎么闹，他都没有改变心意。”
　　
　　周夫人想起这一段往事，不由得苦笑一声，“你能想象看着你最心爱的男人娶别的女人为妻的那种感受吗？我当时整个心都碎了。”
　　
　　张悦握住她的手，给她一点安慰，这种痛苦一定是终身难忘吧。
　　
　　周夫人停了许久，才往下讲：“我一下子从正妃沦落为侧妃，不过我一点也不在意这些名分，我最痛苦的是他以后就不再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了。他的新婚之夜，我独自一人坐在房里，嚎啕大哭了一个晚上，把所有关于我们甜蜜回忆的东西都给砸了。我永远也没办法接受他用对待我的柔情去对待另外一个女人，一想到那个女人占据了原本属于我的丈夫，我就恨不得打死她。”
　　
　　“我还甚至埋怨我父亲，为什么不是他手握重兵，为什么他不权倾天下？可笑吧，我居然讨厌起了我的出身。这些恨意埋在我的心里一直在折磨着我，可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再任性了。那个女人倒也贤惠，一点也没有为难我，平日里还试图亲近我，想要和我和平相处。可我看到她就痛苦。他对我很愧疚，在物质上给了我很多弥补，还费尽心思希望获得我的原谅。”
　　
　　“你知道的，我是很顽固的一个人，别看我外表柔柔弱弱的，其实我固执起来谁也没办法让我回头。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情景，然后再也没办法忍受他靠近我。我觉得我真的被宠坏了，天真地认为爱情一定要纯粹无杂质，对爱情有一种非理性的执着。现在这份爱情已经被入侵了，我要求他放我走。我曾经说过，他要纳妃，除非是休了我。”
　　
　　“我哭着求他签下休妻书，他一下子就把纸张给撕掉了，还让我好好思考。我就跟他闹，跟他吵，每次他来我房里我用尽办法伤他的心。我们就这样冷战了一个多月，他没有妥协的迹象，我性子又烈，双方僵持不下。这样僵持下去对我一点也不好，我每天只要看到他们亲密的样子我就难受，以前他是多么爱我，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从不看其他女人一眼。”
　　
　　“后来我得知我居然怀孕了，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然而他欣喜若狂。他跟我保证，这只是权宜之计，一旦太子成功地登上皇位，他就恢复我正妻的名分。他发誓得那么诚恳，我相信了他，决定给我们一个机会。这个孩子改善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几乎回到了从前的甜蜜。然而，命运并未就此放过我。那个女人外表和善，内心全是诡计，她居然设计陷害我。”
　　
　　“他当时忙着国家大事，根本没空照顾我，这给她一个可趁之机，我还未出生的孩子便这么夭折了。而且，最给我致命一击的是，大夫说我以后再也无法怀孕了，我被剥夺了做母亲的机会。她虽然做得滴水不露，我还是找到了证据。然而他知道一切以后，并未对那个女人做什么，一点也没有为我的孩子报仇的意思。我对他终于绝望了。”
　　
　　周夫人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张悦紧紧握住她的双手，给她力量，“姐姐，如果这么痛苦就不要再说了。”
　　
　　她摇摇头，“不，这一段往事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从未向别人提过，不说出来始终就像一根刺梗在咽喉，难受。”
　　
　　“如果我曾经没有得到过唯一，那么我想我也不会那么痛苦。可是他给了我一切，然后又毫不留情地拿走这一切，我恨他。我再次逼他写休书，他严厉地拒绝了我。然而这样的日子我实在没办法再过下去，后来我决定要逃走。王府守卫森严，我一个弱女子自然没有成功逃脱，很快就被抓了回来。我跟他说，与其这样互相折磨，还不如放双方一条活路，相忘于江湖。”
　　
　　“我意志坚定地要离开他，可是他一点也不愿意放手。我知道他一直爱着我，可我不要这么一份千疮百孔的爱情。我逃跑未遂，他加大防备，居然把我软禁起来。我哪有这么容易就投降，就这么跟他耗着，毫不妥协。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国事上，平时没什么时间管我，那个女人又一次对我下手。”
　　
　　“她趁他不在的时候，找了几个恐怖的人关进房间，对我进行恐吓。那些人个个四肢长得浮肿，尤其是腿就像是大象般粗大，面容恐怖，不断地折磨着我。我的精神几乎崩溃，不管怎么跑都逃不过他们的魔爪。后来他回来知道以后，我才从噩梦般境况中解脱出来。他还是没有对那个女人进行惩罚，我知道都是因为他需要她父亲的军队。”
　　
　　“这件事情更加坚定了我要离开他的信念，我开始用尽手段反抗，一切都没用，他还是不肯放我走。我开始绝食抗议，整整四天滴水未进，他不忍心看我失去生命，终于答应了我的条件。离开王府以后，我没有回娘家，我在市井之间找了座房子住了下来。他没有死心，还派人监视着我，把我一举一动都报告给他。”
　　
　　张悦看着娇小的周夫人，真没想到她身上居然有这么一段凄惨的过去。
　　
　　周夫人停了一下，再度开口：“可我已经不打算继续爱他了，所有的爱都已经被消磨光了。遇见广洋是一个意外，我当时站在河边，他误以为我要跳水自杀，好心地将我拉离河边，还热心地给我上一堂课告诉我要珍惜生命。我脾气很差，当时就吼了这个多事的书生一顿，没想到就此结缘。我将过去跟他提了一下，他还是鼓起勇气娶了我。”
　　
　　“晋王知道以后，出面阻拦我们，婚事一度告吹。总之经历了很多，我手上的红线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出现的，我一直以为是他给我下毒。广洋原本是要去参加科举考试的，为了我放弃了他为官的理想，他真的很傻。他本就有绘画天分，此后将心思全部放在了绘画上面，终于闯出了一条路，在京城立足了脚跟。可我知道他最想要做的还是入朝为官，实现他兼济天下的梦想。”
　　
　　“我原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可是广洋给了我一切不敢奢望的东西，让我重新获得新生。所谓缘分，在缘分还在的时候要努力珍惜，但是当缘分尽了的时候，就要懂得适时去放手。当年我太年轻了，不懂得去珍惜也不懂得去维护，所以才落得这么个下场。如果我能稍微妥协一点，也不会让别的女人有可趁之机。回忆当初，我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在把他推向那个女人，所以注定了我的失败。”
　　
　　最后，当张悦离开周府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周夫人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千万不要做出将他推向别的女人这种傻事。”
　　
                  第四十九章
　　“娘，我回来啦。”张悦一回到家，就趴到自己床上挺尸。
　　
　　“这孩子今天怎么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张大娘唠叨了几句。
　　
　　张悦回了一句：“我今天精神受了重大的打击，现在还没恢复哩。娘，你给我炖点汤，提提神吧。”
　　
　　张大娘笑：“原来是嘴馋了，呵呵。”
　　
　　张悦仍旧躺在床上，陷入深深的思考当中。她和夫君是怎么发生冷战的？刚开始两人的感情还挺好的，然后他的态度就突然有些变掉，不像以前那般待自己。一直以来自己好像被纵容惯了，以为他对自己好是理所当然的，从来没有尝试着去了解他的世界。即使是跟他出席寿宴，心里也是不太愿意的，在寿宴上待到一半就匆匆忙忙逃走了。
　　
　　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妻子呢，张悦悲哀地得出这么个结论。可是他跟蔡恬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两人会在房中纠缠不清？他从回来以后就非常生气，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事情似的。自己还体贴地离开房间把空间留给他们，没有冲进去一哭二闹三上吊呢，虽然后来是很想回去装一把泼妇。难道是因为他误会了自己跟罗大哥？这也不可能啊，自己和罗大哥一向是清清白白的，没有做出什么有违礼节的举动啊。
　　
　　都说女人心是海底针，藏得很深，难懂费解，那这个男人的心就是天上的流星，稍纵即逝，无法把握。张悦把被子拧成麻花，然后又松开，继续拧麻花。如此反复纠结，最后终于把自己搞得差点精神错乱。她从床上爬起来，晃到厨房，看着张大娘忙碌的身影，不自觉地问道：“娘，如果一个男人娶你，是另有目的，你会不会接受他？”
　　
　　张大娘思考了一会，然后回答道：“如果一个男人肯给你婚姻，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诚意了。孩子，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张悦仔细地咀嚼这句话，若有所思，若有所悟。
　　
　　自从回来以后，张悦便再也没有见到阿福，因此当他上门来拜访的时候，她非常高兴。“阿福，好久不见，看你神采飞扬，面容发光，难道是走桃花运了？”张悦捶了阿福一拳。
　　
　　没想到阿福居然脸红了，呐呐半天没有接话。张悦大为惊奇，出声审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快点老实交代，对方是谁？”阿福腼腆地说：“那个人你也认识的。”张悦在脑子里搜索着可疑人选，他们两个共同认识的人，而且还是个女的。天哪，不会是她吧？张悦不可置信地叫出来：“你不要告诉我是桃花？”
　　
　　阿福的脸更红了，几不可见地点点头。张悦疑惑：“你们俩不是从小不对盘，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吗？”阿福解释：“现在看对眼了，我突然觉得桃花还蛮可爱的。”张悦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就是所谓的不是冤家不聚头？”阿福接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张悦感慨道：“说起来，你们两个也算是青梅竹马，能走到一起也是不错的。”
　　
　　“我已经和桃花定亲了，打算过几天就迎接她入门。欢迎你到时候来喝喜酒。”阿福发出邀请。张悦点头，“到时候我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呵呵。”说完了这件事情，阿福提出自己来的目的，“少爷想请你去一趟肖府，去为肖老爷看病。”张悦问道：“肖老爷哪里不舒服？”阿福似有难言之隐，困难地道：“老爷他眼睛肿起来，有鸡蛋那么大，仿佛在脸上长了颗疙瘩。”
　　
　　张悦惊讶，“这个疙瘩长了已经多久了？”阿福道：“在我们从军之前就已经长了，这两年看了好多大夫都没有治好，因此少爷希望你能亲自去看一下。”张悦爽快地答应了，“好的，我就去一趟吧。”阿福感激地道：“张悦，多谢你不计前嫌。”张悦道：“那什么，我既然是一名大夫，就没有拒绝患者的权利。”
　　
　　她进到厨房，跟张大娘打了一声招呼：“娘，我去一趟肖府。”然后仔细观察张大娘的脸色，张大娘只是吩咐道：“记得早点回来，我等你回来一起吃晚饭呢。”张悦问：“娘，你不介意吗？”张大娘又转过去炒菜：“这些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张悦放下心来，“那我先走了，我让文夕留下来陪你。”
　　
　　阿福看她一副简单装扮，忍不住摇头：“张悦，你怎么一点一品夫人的样子都没有？”也幸亏她一直这么平易近人，从不摆架子，否者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论起身份，两人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每次一想到她的夫君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宰相大人时，阿福就忍不住觉得世事无常。张悦丝毫不以为意：“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再怎么装也成不了另外一个人。”她本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估计自己一辈子也成不了婆婆期待中的那种儿媳妇。
　　
　　到了肖府，肖城等人已经在大门口迎接，见到张悦，他弯腰行了个大礼。张悦好笑地看着肖城，这个一直不拘小节的人，一旦认真起来，居然还有那么点名门公子的味道。立在他身边的女子，浓眉大眼，抿紧的嘴唇透着一丝倔强，想必就是他的夫人程剑虹了。张悦客气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在肖家众人的带领之下进入肖府。
　　
　　张悦仔细地察看了肖老爷的症状，眼睑红肿，结膜充血，畏光，流泪，肿块触摸有移动性，仔细询问之下，肖老爷答道：“眼睛里面好像有虫子在爬，感到非常痒，而且有时候还会恶心，呕吐。这两年多以来，没有一日好过，每日都是煎熬。”张悦心里一动，问道：“可有吃过蛙肉，凉拌蛇皮，蛇胆之类的食物？”肖老爷摇摇头，而后好像想起什么，“我曾经有用蛙肉敷过眼睛，因为听说它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最后，张悦在肖老爷眼睛的肿块里拉出了好几条虫子。包扎完毕之后，张悦才提笔写下药方，交给肖城，“你父亲得的是寄生虫病，这是一种经口或者皮肤感染的疾病，主要寄生在蛙的肌肉中，一旦接触人体就会钻入人体的皮肤，所以以后千万别再用蛙肉敷眼睛了。还有青蛙来源的那个地方最好少去，尤其是不要游泳，误喝了剑水蚤一样也会得病。”
　　
　　肖城捧着药方，再看着器皿里那几条翻滚卷曲的虫子，早上吃下去的饭在胃里翻涌，脸色从红变成了青，再转成白色的。“老头子，你没事用什么蛙肉敷眼睛啊，这么恶心的东西你也敢放到眼皮上？”他忍着呕吐的欲望，朝肖老爷嚷道。肖老爷不甘示弱，用拐杖指着儿子，“要不是你这个不孝子当年惹出那种事情，老子会气得冒火喉咙干痛吃不下饭吗？”这对父子旁若无人地互相吐槽。
　　
　　张悦被勾起往事，心头有点不舒服，脸色也变了变。阿福见状，赶紧上前去劝架：“老爷，少爷，还有客人在场呢。”父子两看了张悦一眼，不约而同选择了闭嘴。肖城将她带到偏厅，“张悦，真是太感谢你了。”张悦：“不必客气，我们是朋友不是吗？”肖城露出白牙，“就知道你仗义，快点坐下来，从广平回来我们有好几个月没有碰面了，日子过得怎么样？”
　　
　　她淡淡地道：“还不就那样，每天无所事事，虚度时光。”肖城打量了她几眼，“别这么灰心丧气的样子，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积极乐观的张悦啊。突然间这么消沉，好像上了年纪的大妈似的。”张悦笑出声来：“你讲话还是这么直接，居然把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比作大妈，就不怕我生气吗？”肖城吐槽：“得，少来，都一孩子的娘了，还自称姑娘。”他感叹一声：“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当上父亲？”
　　
　　张悦被勾起兴趣，“以前听你说，一回来就要把你妻子降服，还没有成功啊？”肖城暗淡下来：“哎，别提了，她嫁给我之前，心里就有人了。”张悦问：“从来没有听你提过，怎么说？”肖城：“她从小就暗恋她表哥，根本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之所以点头完全是跟家里赌气。无论我这么努力，她的心始终不在我这里，我也没有办法。”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没想到肖城也有这么一段故事。
　　
　　“你这么喜欢她，而且她又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自家里头，你还怕没办法手到擒来。”张悦做鄙视状。肖城瞪了她一眼，“你以为这种事情这么简单，天真。”然后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我们成亲了这么久还没有圆房呢。”张悦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摆手，“你在开玩笑吧？”肖城哼了一声：“谁在跟你开玩笑，新婚之夜，我就被她赶出房门，进都进不去。”
　　
　　张悦提出一个馊主意，“要不你将她迷晕了，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她肚子里有你孩子了，心也就落在你身上了。”肖城：“你以为我没有试过，那女人警惕得很，武功又高，我根本近不了身。”张悦送给他一个无可救药的眼神，“战场上那么多敌人都被你解决了，就这么一个人你还拿不下。”肖城摊手：“这是两码事，她是我妻子，不是敌人。我不能拿对付敌人的那一套来对付她。”
　　
　　“你说女人这么那么死心眼呢？”肖城苦恼。张悦敲了他一记，“别忘你眼前就有一个，你到底是在褒还是在贬呢？”肖城问：“你说王添到底有哪点好，值得她死心塌地喜欢那么多年吗？”张悦跟他同仇敌忾：“我也讨厌王添，嘴巴又毒人品又差，看上他的女人都瞎眼了。”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这甁迷药，无色无味，连高手都曾经栽倒在它上面，有没有兴趣试试？”
　　
　　肖城瞄了一眼药瓶：“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这种下三滥的伎俩我才不屑于是使用呢。”张悦收回药瓶，放进衣袋中，“刚刚也不知道是谁说的用过以后失败了。”肖城切了一声。张悦提出：“我看你爹好像不太满意她。”刚刚在大厅，肖老爷几乎忽略了程剑虹的存在。肖城握紧茶杯，“我知道老头子一直想让我重新娶妻，好传宗接代，不过我不会让他左右我的人生的。”
　　
　　“要是你爹一直逼你呢，要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总不能这么拖下去。”张悦试探着问。肖城苦恼地抓抓后脑勺，“他不能干涉我的每一件事情。”张悦总结：“当务之急，就是你快点搞定她，生个孩子。”肖城眼睛一亮，“要不你把那瓶药给我吧。”张悦再度鄙视他，“才刚说过要以正当的手段竞争上位，马上就食言了，这甁药只是一瓶眼药水，清目醒脑用的。”
　　
　　人无远忧必有近患，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烦恼的事情。
　　
　　肖城疑问：“你在叹什么气？”张悦：“只许你有烦心的事情，就不许我有啊。”肖城迟疑道：“最近京城里谣传你失宠了，该不会是真的吧？”张悦低头：“连我都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肖城更加疑惑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啊，居然连你这个当事人都不清楚。”
　　
　　张悦：“似远非远，似近非近。”肖城：“我听阿福说，你已经在娘家待了半个多月了。”张悦：“我很久没见我娘了，多住几天陪陪她有什么好奇怪的。”肖城劝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个丈夫有多炙手可热，在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家姑娘在虎视眈眈着呢？”张悦：“知道啦，上至公主下至千金小姐，都见识过了。”
　　
　　肖城：“那你还一副轻松的模样。”张悦：“去哭去闹？我可做不来，听天由命吧。”肖城劝道：“你可千万别做出什么傻事，把他往别人那里推，到时候哭都没有人同情你。”张悦自视一番：“我看起来像这么蠢的人吗？”肖城将她从头到尾扫视一遍：“嗯，从头到脚都冒着一股傻气。”
　　
　　“彼此彼此，我们都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第五十章
　　张悦谢绝了肖城提出送她回家的好意，独自一人在大街上晃荡。
　　
　　路边有一老翁在卖面人，不断地向行人吆喝着。老翁头发已经发白，摊子前面没有几个顾客，除了几个孩子蹲在旁边围观。张悦上前去，给了他五个铜板，挑了一个仕女造型的面人。看着精致的面人，她的心思飘远，这是张老爹最拿手的绝活。
　　
　　惆怅涌上心头，她怔在人群中，突然之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直到身子被人撞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回头一看，撞她的人已经消失在人海中了。她信步游走，来到一家客栈，做下来以后，问小二要了几盘菜和一壶酒。借酒消愁愁更愁，然而总能忘掉一些自己不愿意去想的东西。她坐在临窗的位置，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把玩着手里的面人。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无论是多一个人还是少一个人，这个世界都不会有任何影响，依然按照它固有的步伐在前进，如时钟般不知疲倦。而不愿意跟着前进的人只能被抛在时光之外，留在过去不肯醒来。哀愁的继续哀愁，痛苦的继续痛苦，永无止尽。
　　
　　不知不觉，一壶酒都被张悦给喝光了，她的脑袋隐隐作痛，心中暗呼不妙。她扬手招来小二，“小二哥，这些酒菜一共要多少钱？”小二伸手点了一下桌上的酒菜，数了数，“姑娘，一共是七十文钱。”张悦的手掏向腰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难以置信地继续找，全身上下都没有钱袋的踪影。“糟了，我的钱袋不见了。”张悦扶着额头痛苦地道。
　　
　　小二脸色立刻变了，“姑娘，这闹市之中，小偷小摸的特别多，莫不是一个不当心被人扒了钱袋。”张悦想起在街上被人碰的那一下，该不会就在那个时候被人顺手牵羊了吧。这下糗大了，自己居然变成了吃霸王餐的人。她想了会，“我现在身边没有带现金，要不我让人通知家里人送来？或者我先留下东西抵押，回去拿了钱再回来赎？”小二摇头：“这个我不能做主，我去禀明掌柜的。”
　　
　　客栈的掌柜很快就上前来了，他精明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张悦，客气地道：“姑娘，你这种情况我们碰到很多次了，请问你家住在哪里？”张悦按着太阳穴，“我住东门大街附近，离这里有点远。”东门大街是普通人家住的地方，难道自己看走了眼？掌柜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头上，简单挽起的发鬓只用一只簪子固定，然而簪子的材料却是名贵的羊脂玉，京城中能用得起这种玉石的没有几家。张悦从手腕上摘下一只玉镯，放到桌上，“要不我将这只玉镯暂时压在这里，等我回去取了钱再来？” 
　　
　　掌柜的正犹豫之间，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她的帐都记在我的账上吧。”众人回头，竟是王添公子。掌柜的露出笑脸，“原来是王添公子的朋友，失敬了。”张悦睁着有些朦胧的双眼，嚷道：“谁是你朋友，别乱说话。”王添道：“你看你，一个妇道人家，居然喝得醉醺醺的，像什么样子？”张悦反驳：“我跟你非亲非故，你管我做什么？”
　　
　　王添被噎到：“我是好心出手帮你。”张悦按着桌子站了起来，“谁要你帮忙，掌柜的，你派个人跟我回去取钱吧，我付你双倍酒钱，外加时间损失费。”掌柜的有点难办，“姑娘，这个？”张悦拍桌子，“我向来说到做到，绝不会吃霸王餐的。要不是那个可恶的小偷把我钱袋偷走了，也不用这么麻烦。被我逮到，他就死定了。”她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看来她对自己的成见太深了，无奈之下，王添靠近掌柜耳朵吩咐了几句，掌柜的连忙点头应和。小二牵来马车，将张悦扶了上去，根据她的吩咐一路往东门大街走去。及到了门口，小二哥将张悦放下来以后打算架马离开，张悦一把将他扯住，“我还没给你酒钱呢，你那么急着走干嘛？”小二哥没有办法，只得放下缰绳。
　　
　　张悦本想敲门，一个没站稳，一头撞到了门上，发出巨大的响声。里面的人听到动静，很快将门打开，张大娘扶起女儿，“悦悦，你怎么醉成这样？”看到后面跟着的小二哥，疑问：“你是哪位？”小二哥回道：“这位姑娘在我们客栈用餐，没有钱付账，要我跟着她回家拿钱。”张大娘闻言，瞪了女儿一眼，“小二哥，你先等会儿啊。文夕，你快来帮一下忙。”
　　
　　门口很快出现一个严肃冷峻的男人，浑身贵气，见到醉酒的女人，眉头皱了起来，将她抱进里屋。张悦进去之前还不忘嘱咐，“记得要给双倍，我承诺过的。”文夕问：“小二哥，她一共欠了多少钱？”小二还沉浸在刚才惊鸿一瞥当中，自己见惯了达官贵人，还从未见过这么出色的人物呢。半天他才回过神来：“一共是七十文钱。”文夕掏出十两银子递给他：“除去酒钱，剩下的都给你，谢谢你送我家夫人回来。”
　　
　　小二哥捧着银子，没想到跑这么一趟腿，居然获得了一笔意外之财。
　　
　　张悦觉得抱着自己的人很眼熟，尝试着喊了声：“夫君？”杜莫津盯着怀中醉醺醺的女人，“还好，没醉到认不清人。”张悦睁着一双朦胧的眼睛，凑近他仔细瞧了瞧，“不是，你才不是夫君，快点放开我。”旁边的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张悦还不知死活地道：“夫君他早就不理我了，才不会出现在这里呢，我一定是眼花了。”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哭出声来，“你一定是在骗我，你根本不是他，他早就不要我了，呜呜呜。”
　　
　　杜莫津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张悦没忍住，胃里的东西全部都吐在他身上。屋里弥漫着一股可怕的酸臭味，杜莫津的脸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所有人都同情地望着张悦，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关键时刻，张大娘站了出来，指挥文沙带杜莫津去换衣服，自己把女儿扶到内室，客厅的脏乱由文夕处理。一行人立即忙开，一扫之前的静默。
　　
　　张大娘替女儿换过衣服，收拾好之后，坐在床边，叹了口气。女儿这次回来，一直心事重重，她不是没有察觉，再联想到去菜场买菜时听到的流言，她大概知道了一些。不过此时女婿亲自找上门来，也说明了谣言不能当真，也许两人之间是闹了点矛盾，但肯定没有到那么糟糕的地步。这孩子看着柔顺，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固执，容易受伤啊。
　　
　　文沙着急地敲门，“老夫人，大人没有衣服可以换，这里哪里有商铺？”张大娘想了会，从柜子底下拿出一套衣服，迟疑道：“这是悦悦她爹还在的时候，我给他做的衣服，还没有穿过，要是莫津不介意的话，可以先换上。”杜莫津接过来，“麻烦岳母了。”那时候，普通人家都是穿粗布短衫，穿在杜莫津身上显得怪异，有点不伦不类。
　　
　　文夕和文沙厚道地跑到外面才放任肩膀抽搐。
　　
　　张大娘不好意思道：“悦悦这个孩子这次做得实在是过分了，一个妇道人家居然跑出去酗酒，都怪我管教无方。”杜莫津：“岳母无需自责，她已经成年了，可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了。”张大娘担心道：“她平日里乖巧听话，从未做出这等荒唐的事情来，一定是事出有因。等她醒了以后，好好问问。她虽然固执，但是只要用心规劝，还是能听进去的。”
　　
　　杜莫津保证道：“我会跟她好好沟通的。”张大娘还是有点不放心，“那我将她交给你了，好好问她。”带着担忧退了出去。
　　
　　床上的人儿睡得正香，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制造的混乱。他的嘴角扯起一丝苦笑，这半个月以来，他每天过得都不顺心，极力忍着对她的思念，可是她却在娘家这么没心没肺，甚至喝得酩酊大醉。或许自己当初做错了，不该没有问过她的意愿就娶了她，所以她才这么排斥自己？他自以为是的负责，对她来说却是一种强迫，真是好笑。
　　
　　他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去强迫一个女人的地步？强扭的瓜不甜，若非心甘情愿，宁可不要。
　　
　　次日，张悦是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醒来的。冷战以来，自己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他的眉毛，他的眼睛，感受他真实的存在。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见他的身影了？她记不清了，只知道此时此刻，面对他宁静的睡颜，才发觉心里思念的藤蔓早已疯狂生长，快要突破极限了。
　　
　　窗外阳光透过薄薄的布帘洒进来，提醒着她已经日上三竿了。他还要上早朝啊，怎么还在睡觉？她急忙将他摇醒，“夫君，夫君，快点起床啦，你上早朝快要迟到了。”杜莫津拉住她作乱的双手，“今天我休假，不用上朝。”张悦呆滞，“呃，我从来没见你放过假期，还以为你没有假日呢。”杜莫津失笑：“每个官员每个月都有一定的假日，朝廷不会这么压榨人的。”他只是没空休假而已。
　　
　　张悦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环顾四周一圈，“咦，这里不是我的房间吗？”杜莫津也起身，“酒醒了？”在他的提示下，张悦慢慢想起昨天的事情，蓦然睁大眼睛，深感大事不妙。果然，他开始审问了，“你还记得你上次跟我做过的保证吗？”张悦像个乖学生般点头：“记得，我说过我再也不喝酒了。”
　　
　　他缓慢地吐句子：“那请问，你昨天是在做什么？”她低声道：“我没有要酗酒的意思，就是不知不觉喝多了。”他的声音沉下去，“你就是这么履行你的保证的？”占着是自己的地盘，她胆子也大了几分，“我不就是心情不好，多喝了几杯，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见她死不认错，还在狡辩，他更加火大：“你知不知道单身女人在外头喝得烂醉如泥有多危险？”张悦想起被偷的钱袋，天子脚下，治安貌似也不是很好啊，气势上立刻矮了三分。她再次保证：“我下次一定不会再喝成这样了。”他危险地眯起眼睛，“你还想有下次？”她嘟囔：“我都说以后不会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毫不留情地丢出一句，“回去以后，给我把《女戒》抄十遍。”
　　
　　什么？十遍？张悦想起那本书的厚度，马上想抗议，一接触到他严厉的目光，立刻偃旗息鼓。
　　
　　她从小床上爬起来，习惯性地找他的衣服，扫遍全屋都没有见到，疑惑：“你的衣服在哪里？”他提醒：“昨晚已经被你给毁了。”她捂着额头，恍然大悟外加不好意思，“那你昨天??????”他示意柜子上那一套被她习惯性忽略的衣服。她蹦下床，狐疑地拿起衣服，然后奇怪地道：“我爹的衣服怎么会放在这里？”
　　
　　杜莫津无语，是不是她喝醉酒以后反应就比较迟钝？
　　
　　张悦看看手中的衣服，再看看他，迟疑道：“我爹的衣服这么短，你要怎么穿啊？”他不在意道：“还行。”张悦帮他穿好以后，看着房间中间露胳膊露腿的杜莫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然后不厚道地笑出声来，“哈哈哈??????”她蹲下来，打开柜子下面的门，从里面翻出一顶斗笠，戴到他头上，“活脱脱就是一独占花魁的卖油郎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笃笃笃”外面有人在敲门，张悦揉着快要抽筋的脸部肌肉，跑去应门。文夕捧着一套衣服，见到笑容满面的张悦有点意外，“夫人，这是府里管家让人送来的换洗衣服。”张悦接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文夕，你见过他昨晚穿我爹衣服的样子吧？”文夕一愣，然后瞬间理解，“呃，夫人，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先去忙了。”
　　
　　她抱着衣服进去，杜莫津已经将衣服全部都脱下来，搁在椅子上。她努力调整面部表情，示意他伸手，给他更衣。她在他身前系着带子，嘴角时不时浮现笑意，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难得一见的奇景中恢复过来。杜莫津原本有些懊恼，看到她如花般的笑靥，很快便释然了。
　　
　　他自然地揽住她，在她耳边温柔地道：“悦悦，跟我回家吧。”
　　
　　她沉默一会，然后绽开笑容，回以同样的温柔：“好。”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完毕。 
                  第五十一章
　　了解对方，要由外而内，从浅到深。
　　
　　首先，要知道他喜欢看什么样的书吃什么口味的菜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谈到书本，张悦去过他那个堪比图书馆的书房，里面几乎每一本书有被翻过的痕迹，可以说他阅读面十分广泛。至于食物，她努力回忆两人用饭时候的情景，他每次都是一盘菜夹一两口，很少表现出对哪道菜的特殊爱好，而且从不挑食。关于衣服颜色嘛，上朝穿的是紫红色的朝服，回来穿的是黑色的便服，后来在她的抗议之下，其他色系的衣服都有涉及。
　　
　　经过多方收集资料，得出的结论跟自己发现的结果都差不多。他好像没什么爱好，或者说没有对哪一件事情表现出强烈的喜好。难道他已经达到所谓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境界？
　　
　　张悦借口去他的书房晃了一圈，书籍涉及经济，政治，文化，天文，地理，地方民俗，几乎涵盖各个领域。她仔细观察书本被翻阅的痕迹，发现有些书被翻阅的次数比较多，封面都起毛了。粗略统计一下，翻得最多的是史书，尤其是大泽本朝历代的记录，差不多都朝破旧方向发展了。
　　
　　她拿出小本子，在目录为他最爱看的书下面记录了下来。
　　
　　也许等自己了解大泽历史之后，两人之间的共同话题会多一点。她朝案后的他扬扬手中的书籍，“夫君，我可以不可以借几本史书回去看？”
　　
　　杜莫津放下毛笔，问：“你不是最不喜欢看这些书吗？什么时候又开始感兴趣了？”
　　
　　张悦扯出一个理由，“古人不是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我多读点史书，可以长点见识。”
　　
　　杜莫津点头同意：“希望你可以持之以恒，不要半途而废。”
　　
　　张悦大喜，专门挑一些最破旧的史书，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张悦特别留心他的筷子走向，他的筷子伸到哪里，她的眼珠子也跟着转到哪里。他的筷子停在糖醋排骨上，顿了一下，复又停在青椒牛柳上，就在张悦以为他要夹起一块时，他的筷子又伸向了醋溜白菜，停顿半天都没有下筷。张悦正专心等待他夹菜，冷不防头顶飘来一句话，“你不吃饭，观察我夹菜做什么？”
　　
　　张悦连忙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菜，眼睛仍旧盯着他的筷子不放。最后他的筷子落在了番茄炒蛋上面，张悦心里大喜，他今天吃了三次番茄炒蛋，正想掏出小本子记录下来，那块番茄却放在了自己碗里。她愕然抬头，掏本子的手一顿，他为什么给自己夹番茄啊？
　　
　　杜莫津正色道：“挑食不是个好习惯，得改掉。还有，吃饭的时候要专心，不要四处张望。”她这几天古里古怪的，吃饭老盯着自己看，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了。
　　
　　张悦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番茄，面有难色，偷偷用饭把它盖在最下面，假装没有看见。
　　
　　他下朝回来，张悦连忙殷勤地抱出一大叠衣服，摊在他面前，“夫君，你今天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杜莫津没有理她，管自己脱下朝服。张悦拿出一件红色的衣服，“夫君，我觉得这件红色的袍衫挺不错的，剪裁合宜，款式别致，你觉得怎么样？”
　　
　　杜莫津“嗯”了一声。
　　
　　张悦又挑出另外一件青色的长衫，“这件青色的长衫也很好看啊，穿在身上，儒雅温润，富有书生气息，我也很喜欢。”
　　
　　杜莫津继续发出一个单音节，表示赞同。
　　
　　张悦不死心，从中翻找一会，举起一件白色外衫，“这件做工精致，尤其是袖口的花纹，细节之处体现用心，我觉得你穿上以后一点会很好看的。”
　　
　　杜莫津：“悦悦，你到底要我穿哪件？我都站了半天了，你还没挑好衣服。”
　　
　　张悦邪恶地道：“其实我喜欢你什么都没穿。”迎上他惊讶的眼光，她随便拿起一件塞到他怀里，“开玩笑的啦。”
　　
　　这个方法行不通，她又想出另一个法子。
　　
　　她从首饰盒里拿出两支珠花，放在他面前，“夫君，你觉得我戴哪支珠花好看，紫色还是橘色？”
　　
　　他疑问：“你平常都不戴这些，怎么突然又开始戴了？”
　　
　　张悦辩解：“女人对首饰有着永远无法理解的狂热，我也只是个普通女人而已。我平时不戴不代表我不喜欢。”
　　
　　他了然地点头，指着紫色的珠花，“这支好看一点。”
　　
　　她依法炮制了一番，在本子记下好几页的内容，例如，他喜欢我戴蓝色宝石项链，他喜欢我戴绿色玉镯，他喜欢我挂白色珍珠耳坠，他喜欢我穿粉色长裙，他喜欢我穿红色肚兜等等。
　　
　　再根据以上内容总结如下，首饰他偏爱冷色调，衣服他喜欢柔和系列，内衣他喜欢热情奔放系列等等。
　　
　　经过几天的观察外加调查下来，本子上的内容丰富起来。她躲到一边，默默整理数据，虽然本子上记的东西很琐碎，东一点，西一点，但是总算是有点进步不是。
　　
　　了解一个人还可以通过对周边人进行侧面了解。她将文夕叫了进来，“文夕，我问你，夫君她平常热爱什么运动？”文夕回答道:“少爷他平日里做的最多的运动是爬山，游泳，和骑马。”
　　
　　原来他喜欢户外运动，难怪身材保持得这么好。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张悦注意到她抱着个长方形的盒子。文夕将盒子放在桌子上，一打开，各式各样的珠花发出璀璨的光芒，几乎幻花她的眼睛。文夕道：“这是少爷送给您的珠花。”
　　
　　张悦咕哝几声，心里暗道，“一下子送这么多珠花，难道他想要我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点？”张悦脑子里浮现自己头上插满花的情景，确定自己没有勇气去尝试。
　　
　　两人在陪乐乐游戏的时候，她趁机提出，“夫君，我每天都窝在家里，身上都快要发霉长蘑菇了，要不我们去爬爬山，看看日出什么的？”
　　
　　杜莫津抱着孩子，随口问道，“你也喜欢爬山这项活动？”
　　
　　张悦小鸡啄米般点头，“对呀，对呀，我们去爬山吧。”
　　
　　杜莫津逗着乐乐，摇动拨浪鼓，“也好，我也好久没有去爬山了。”
　　
　　张悦眼疾手快拿掉乐乐准备放进嘴里的小手，再擦掉他的口水，“爬山很有意思啊，可以强身健体，锻炼意志，呵呵。”
　　
　　翌日，在碧落山脚下，张悦遥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问：“夫君，这座山看起来好高啊。”杜莫津答道：“只有两千多尺，还不算是碧落山脉中最高的山峰。”张悦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一千米等于三千尺，那两千多尺大概有六七百米那么高。她爬过的最高山峰有一千多米，不过那是乘车直接到山顶的。
　　
　　此时，天色还是朦朦胧胧的，月亮挂在天边，如灰色的布帘上一块柔和的装饰。出发前，为了表示自己应付自如，张悦抢着要拿水壶。刚开始，张悦走到最前面，充当领路人。慢慢的，她脚步变慢，变成追随者。还没到一半的路程，她已经落在最后，拖了全队的后腿。
　　
　　她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了好几口气，不断地摆手，“我实在是不行了，走不动了，还有多久才能爬到山顶啊？”杜莫津答道：“照你这个速度，在太阳落山之前大概能够到达。”张悦打退堂鼓，“要不你们继续爬，我留在山下的亭子里，等你们下来会合，怎么样？”杜莫津反对：“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看日出的，你不能半途而废啊。”
　　
　　张悦继续找借口：“可是，我速度这么慢，会拖累大家的。到时候，要是错过了朝阳升起的时刻，可不许怪我。”杜莫津坚持道：“如果看不到日出，那至少可以看日落。”张悦投降：“好吧，既然你意志这么坚定，我没有借口了。”杜莫津将她的水壶挂到自己身上，拉着她的手，慢慢迈台阶。
　　
　　拖着疲惫的双腿，以龟速前进，张悦在心里默默流泪，为什么要提这种建议，根本就是累死人不偿命。终于到达山顶的时候，她的腿也快要报废了。一下子瘫倒在观日亭中，扶着栏杆，气喘不已。好几年没有运动，她的体力早就耗尽了。
　　
　　杜莫津将她扶起来，“悦悦，刚爬了这么久，不要一下子坐下，先走动一会。”张悦有气无力地点头，“好的，你管自己看风景去，我在这里继续休息一下。”她紧紧抱着柱子，将身体的重量都转移到上面，跟八爪章鱼似的，一点也不肯移动。杜莫津拿她没有办法，不敢离得太远，只在附近四处瞧瞧。
　　
　　“悦悦，你真的不肯来瞧瞧吗？你不是说很喜欢爬山吗？”杜莫津出声邀请她。张悦在心里哀嚎，我有恐高症啊，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提出来爬山。她勉强走到山边，抓紧护栏，克服心里的恐惧，往下看的瞬间闭上了眼睛，“没想到我居然爬了这么高啊，呵呵。”
　　
　　杜莫津：“我看你还是不要勉强自己了。”
　　
　　张悦赶紧掩饰：“我是真的很喜欢爬山的，一点也没有勉强，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在山顶喊几声吗？”
　　
　　他点头表示随意。
　　
　　张悦用欢快的语调将自己悲痛的心情表达了出来，她对着远处的群山大声喊道：“我终于爬上来了啦，我好厉害啊，哈哈哈哈哈??????”声音在山间来回振荡，发出阵阵回声。
　　
　　魔音穿脑的杜莫津脸色不变，保持一贯的镇静。
　　
　　回去以后，张悦含泪在小本子上记下，夫君是个登山狂人，然后躺在床上装死装了两天。
　　
　　几个丫头在床前叽叽喳喳地讨论。
　　
　　雨兰不可置信地问道：“夫人，您真的跟着大人爬了那么高的山？天哪，碧落山那么高，肯定爬得很困难吧？”
　　
　　惠琴崇拜道：“夫人，您真是太厉害了，除了您，京城里有哪家夫人小姐有这么坚强的意志，居然可以将碧落山征服在脚下。”
　　
　　初夏天真地问：“夫人，您在山巅的时候有摸到云朵吗？从山上看永安城是什么样子的？夫人，我好崇拜你啊。”
　　
　　张悦大言不惭地回答：“那点高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小菜一碟而已。”闻言，三个丫头双眼溢满崇拜之情。
　　
　　消停了几天，张悦又开始她的进行到一半的事业，捧着小本子不停地记录。她小心翼翼地询问：“夫君，你真的喜欢游泳吗？”杜莫津挑眉：“怎么，你想和我一起去游泳？”张悦想起那次落水的经历，颤抖了一下，“没有啦，上次去爬山的时候，我顺便打听了一下，原来碧落山最出名的是温泉，要不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当然，如果你想游泳的话，可以在温泉和冷泉中交替进行，这样有助于血管的收缩，对身体很有好处。”
　　
　　杜莫津考虑一会，通过了她的提议。
　　
　　碧落山庄位于碧落山脚下，据说是杜莫津爷爷为了纪念他奶奶而建立的。庄内某一个角落，张悦裹紧毛巾，朝杜莫津喊道：“等我下水了，你才能转过身来，知道吗？”杜莫津在心里暗道，悦悦，你以为泉水是不透明的吗？仍旧依她的意思背过身去站好。
　　
　　张悦用脚触了一下泉水，温度不是非常高，于是她放心地解开毛巾，慢慢地进入水中。尽管她如此小心翼翼，悲剧还是发生了，过长的毛巾绊住她的双脚，整个人直接栽进水里。咕噜咕噜，她连着喝了好几口水。
　　
　　杜莫津听到背后落水的声音，赶紧跑过来，从水中将她捞了起来。张悦靠着池边护栏，咳嗽了好几声，才恢复正常的呼吸频率。她瞥了自家夫君一眼，尴尬地别过头去，“那个，我在浅水区泡泡就好，你不用管我了，管自己去游泳吧。”杜莫津踩着只到他膝盖过的泉水，打量了她几眼，这点深度应该淹不死人吧。
　　
　　等到他去了深水区游泳，张悦靠着池壁，自在地泡澡，慢慢地感受泉水的温热渗入皮肤，舒服无比。等到大汗淋漓的时候，她爬到岸上，休息了一会，喝了点水补充水分，然后继续下水接着泡。远处，杜莫津在温泉区和冷泉区来回交替着游泳，动作矫健，泳姿优美，赏心悦目，她看得津津有味。
　　
　　她在小本子记下，夫君是个游泳健将，附注，身材超级棒，后面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第五十二章
　　时间还早，张悦打算在山庄里游览一圈，当做观光旅游。
　　
　　杜莫津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一处祠堂，祠堂的正中挂着一幅女子画像。
　　
　　杜莫津指着画像道：“这是我祖母的画像，这座山庄是我祖父为纪念我祖母而建的。”画中的妇人端庄美丽慈祥，气质高贵出众，不失为一位绝代佳人。杜莫津点了一支香插到香炉里，然后拉着她一起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张悦的心里涌上一丝悲伤，这座山庄承载了一个人恒久的思念。
　　
　　出来以后，她若有所思，问：“能不能给我讲讲你祖父和祖母的故事？”他带着她来到一个房间，里面挂了很多他祖母的画像，衣着富有异域风情，不像是大泽的服饰。屋里还摆有一些家具，装饰品，生活用具，都是张悦从未见过的样式。她一一观赏过去，为它们的精致惊叹不已。
　　
　　他缓缓开口：“我祖母不是大泽人，而是出身于北冥皇室。太宗皇帝时，北冥和我国联姻，祖母她穿越千山万水来到大泽，嫁给了我祖父。祖母她背井离乡来到大泽，异常思念家人，不久便思念成疾，病倒了。我祖父为此想了很多办法，家里按照北冥民俗风情来布置，专门请了北冥厨师，全家改吃北冥菜肴，还有学习北冥话等等。总之祖父费尽心思缓解祖母的思乡之情，后来祖母被祖父打动，终于心甘情愿留在了大泽。”
　　
　　张悦打量了一圈房间：“这是东西全是你祖母生前用的物品吗？”他点头：“都是祖父派人专门从北冥带回来的。”张悦羡慕地道：“我想，你祖父和祖母一定十分恩爱。”杜莫津：“嗯，祖父他一生就只有祖母一位妻子，不曾纳过妾室。”张悦：“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以前以为这样美好的愿望只存在于诗中，没想到现实生活中也有。”杜莫津：“一直都有的，只看你愿不愿意相信罢了。”张悦：“我正在努力去做这件事情。”
　　
　　回到相府以后，张悦搬出那几本破旧的史书，开始翻阅起来。然而史书一贯的特色就是严谨枯燥乏味，没过多久，张悦就开始昏昏欲睡了。她使劲掐自己的大腿，坚持了半个时辰的时间，终于伏案阵亡不起。
　　
　　文夕端了一碗莲子汤进来，见张悦头都快要碰到书本了，出声：“夫人。”张悦赶紧从抬起头来，扶好书本，“什么事情啊？”文夕将瓷碗搁在桌子上，“夫人，既然这么不喜欢看史书，那就不要看好了，何苦折磨自己的眼睛呢？”张悦喝了一大口汤，然后从抽屉里掏出另外一本书，“谁说我不爱看来着，我觉得挺有趣的。”文夕摇头，对于她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行为不置可否。
　　
　　到了晚上，杜莫津回来的时候，她问：“夫君，我今天看了一部分内容，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你一下？”
　　
　　杜莫津感兴趣地说：“没想到你看的这么认真，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吧。”她捧着本子，边写边问：“夫君，为什么太宗皇帝特别喜欢肥胖的妃子，以至于各个妃子为了争宠全部都去增肥？”杜莫津愣了一下，“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太宗皇帝的特殊爱好吧。”
　　
　　张悦提出第二个问题，“据说平南王长得跟太宗一点也不像，既不神似也不形似，有人说他不是太宗皇帝的亲生儿子，这是不是真的？”杜莫津疑惑：“悦悦，你到底看的是哪一本史书？那上面怎么会提到这些内容的？”张悦从角落旮旯里掏出一本已经发黄的旧书，杜莫津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太宗秘史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顿时哭笑不得。
　　
　　找话题失败，张悦只得回去继续钻研那几本天书。
　　
　　作为学习古文才一年多的菜鸟，看文言文的史书，感觉就像是回到高中，做文言文阅读理解，蒙对一句算一句。无聊至极，她将书“哗啦啦”迅速翻了一遍，没想到书里居然掉出一张纸。她弯腰捡起，打开一看，上面写的居然是简笔。浑身一震，再定睛仔细看，笔迹十分眼熟。为什么神秘绿衣人寄给她的信会夹在夫君的书里？
　　
　　她迅速将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只这一张信纸。这一年多以来自己再也收到过神秘绿衣人的信件，难道其实都是被夫君给截下来了？越想越有这个可能，只是夫君为什么要将她的信件截下来不让她知道呢？这一年来肯定不止这一封信，目前最重要的是要怎么拿到那些信件。心思流转，她把文夕给叫了进来。张悦尝试着问道：“文夕，最近有没有人给我寄过信件？”
　　
　　文夕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坚定地摇头，“要是有夫人的信件，门卫肯定会来通报的。”张悦仔细看了她几眼，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失望之情，文夕居然在对她撒谎！平时她要是出于好意而隐瞒什么事情主动不提的话也没事，但是在自己主动询问的情况下还对她撒谎就有点无法原谅了。不过文夕会这样做，会不会是出于夫君的授意呢？
　　
　　让文夕退下去之后，张悦将房门锁起来，开始翻箱倒柜，书橱，书桌，柜子等凡事能够藏信件的地方都搜了一遍，一无所获。坐在一堆凌乱当中，她开始思考，这些书是从他的书房拿过来的，会不会那些信件就藏在他的书房里？他的书房里面藏着许多国家机密文件，平时都有侍卫在严密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就算自己获得了他的许可进去，有他在身边，自己也没办法寻找。
　　
　　张悦真想立刻拥有时空瞬间转移大法。
　　
　　这些信件对她来说极为重要，是她跟原来世界的唯一联系，而且说不定可以解开自己的穿越之谜。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不经过他人的允许，就拆开信封的不道德行为？还是他其实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是为了扒开自己的马甲，好证实他的猜测？张悦不断地猜测着他的用意，列出种种可能性。 
　　
　　她刚嫁到这里的时候，这些信件就已经开始寄过来了，那时候，他有很多机会截信件，为什么那个时候不截？会不会自己的秘密已经被他发现了，故意这么做是想切断自己与那个时空的联系，好让自己无法离开？联想到他曾经不止一次暗示过要自己一直留在他身边的话，张悦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他是在担心吗？
　　
　　如果自己真的能够找到穿越回去的途径，自己会不会就此回去呢？她不再急着找信件，反而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那个时空有自己的父母亲人，可是这个时空有自己的丈夫儿子，她心目中的天平已经开始摇摆了。
　　
　　夫君他既然隐瞒了这么久，肯定不会乖乖交出信件。自己又不能跑到他面前，威逼利诱，逼他交出信件，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么彪悍的行为。得想个办法混进他书房才行。张悦拿出纸笔，开始拟定作战的方案，首先要将他每天的行踪打听清楚，然后再跟门卫套好交情，经常去书房晃悠，混个脸熟，这样就算被发现了，大家也不会对自己出现在那里感到惊讶。
　　
　　一定要让人觉得自己出现在书房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张悦属于行动派，每天开始找各种借口去书房。今天是我看书遇到很多不懂的地方过来请教的。明天是我借的书看完了，过来还书顺便再借几本回去。还有就是经常亲自送一些汤汤水水，莲子百合汤，首乌鸽蛋汤，玉米牛腩汤等各种名目繁多的汤水。跑的次数多了，守卫一见到她便自动放行，张悦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在计划顺利进行的时候，张悦也不忘继续自己的记录工作。
　　
　　趁着他休息的空隙，一直努力减少存在感的张悦见缝插针，开始问：“夫君，能和我说说你的事情吗？”
　　
　　杜莫津：“你想知道什么事情？”
　　
　　张悦赶紧掏出本子，“请问，最让你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杜莫津不假思索：“初为人父。”
　　
　　张悦笔尖一顿，纸上瞬间留下一团乌黑，她继续问道：“最让你难过的事情是什么？”
　　
　　杜莫津沉默半响：“失去手足。”
　　
　　张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赶紧换个问题：“当前你最期待的事情是什么？”
　　
　　杜莫津看了她一眼：“洞房花烛。”
　　
　　纸上又是一团乌黑，毛笔头被戳变形掉，她尴尬地停下笔记，“呃，那个毛笔坏掉了，我回去再拿一支。”杜莫津从笔架上拿了一只递给她，气定神闲地说：“你还想知道什么可以继续问，我知无不言。”她合上小本子，“今天先到这，等我想到问题了再问吧。”
　　
　　下午，张悦打听到他有事进宫去了，立马拿了几本书籍走到东院，守卫拦住她：“夫人，大人今天进宫去了。”张悦镇定地应对：“哦，是吗？这些书我都看完了，想去书房再拿几本书，我平日里常来，应该不妨碍什么吧？”守卫思考了会，垂下手：“那行，夫人您快点出来，书房重地，要是有个差错，属下担当不起。”张悦心中窃喜，面上不变：“当然，我很快就好。”
　　
　　进了书房，张悦将门轻轻关上，蹑手蹑脚接近他平时办公的桌子。这种感觉就跟做贼似的，既刺激又紧张，还怀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直接忽略桌上的公文，她打开抽屉，仔细翻找，全都是各种各样的档案，没有她想要的信件。她转移目标，开始观察书架，电视里像这种地方一般都有暗室或者密道，最不济墙壁后面也会留个空间放重要东西。
　　
　　首先，花瓶是重点观察对象，一般都是旋转一下或者端起来就可以打开一间密室。环顾一圈，房中只有书架边两个半人高的大花瓶。张悦使劲抱住大花瓶，提不起来也转不动，一个踉跄，撞了上去，稳如泰山的花瓶朝地上倒下去，“哗啦啦”碎了一地。张悦立即傻在当场，天哪，这下肯定会被他发现的，该怎么办才好？
　　
　　捂着额头上的包，一不做二不休，都已经打破一个花瓶了，那就更要找到信件，否则多划不来啊。没过多久，另外一只花瓶也惨遭毒手，结束了它当花瓶的使命。门外传来侍卫的疑问声音，张悦赶紧给忽悠过去。侍卫也没胆子进来瞧个究竟，让张悦暂时逃过一劫。
　　
　　张悦立在一堆碎片中，心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电视剧给误导了。她的目光投向了墙上的灯架，踮着脚尖，用手去够，没碰到。他书房平时都是小厮在打理卫生，灯架的高度也是根据男人的身高设计的。搬来椅子，她一个一个拽过去，弄得筋疲力尽，徒劳无功。
　　
　　目光又移到墙上挂的名画，会不会画后面藏着秘密空间？放弃灯架以后，她接着去掀画卷。那些名画年代久远，平日里被人悉心养护，哪经得起她猛烈的动作，当即撕拉一声，变成两半。张悦哀嚎一声，据说这些画价值连城，要是被他知道了，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她脑子一转，从桌上拿来一瓶糨糊，将画重新黏了回去，如果不仔细看，那道撕痕根本看不出来。而且它常年挂在墙上，也没有被拿下来过，应该不会被发现吧？书画后面也没有，会不会是墙壁有问题？她从角落里找出一把以前准备好的小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敲遍了每一块壁砖，都没有异样。
　　
　　难道自己的指导思想错了，其实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她的目光扫描到加了把铜锁的柜子。拿起铁锤将门环砸掉，打开柜子，没想到里面藏着一幅画。她好奇地拿起来打开一看，居然是那幅画自己的《海棠春睡图》，将画卷展到低端，下面盖了个周广洋的大印。周广洋果然不愧是大师，居然把自己画得这么漂亮。
　　
　　画卷上还提了一句话，好像是夫君的笔迹。在傍晚昏暗的书房里，张悦张大眼睛自己辨认，世间似侬有几人。突然之间好像被什么击中，“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你，你是独一无二的”，依然记得他说这句话时认真的表情。在那么久之前，他就对自己??????可自己却一再的选择性无视，甚至还怀疑他的诚意。张悦拿着画卷，有些失魂落魄。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人声，“属下叩见大人。”张悦当机许久的脑袋恢复过来，看了一下自己制造的混乱，额头直冒冷汗，赶紧将《海棠春睡图》给卷好，塞到柜子里，再拿起破掉的铜锁挂上去，伪装成原样。地上乱七八糟的书籍还好处理，可是那两个大花瓶的尸体碎片要怎么办啊？碎片的面积这么大，进来一眼就能看到，到时候自己真的就死定了。
　　
　　张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转，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跳得越发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我改笔名了，原来这个是注册时不小心输错的，囧。 
                  第五十三章
　　书房的大门被打开时，张悦正蹲在地上忙着捡碎片，门外一干人等见到满室的混乱，顿住脚步，迟迟未上前。张悦慢慢起身，双手紧握，咬着嘴唇，等着自己的惩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带来一阵沉默，半响，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官员惊呼：“这两个落地瓷花瓶是皇上御赐之物，如今居然被打碎了。”张悦低头，她哪里知道这两个花瓶还有这等显赫的来历。此时“啪”的一声，书房里有东西落地的声音。另外一个官员冲进房里，倒抽一口气，颤抖地拿起地上的书画，声音饱含痛惜：“画圣严培之的传世名作《观潮图》竟然，竟然被毁了！”
　　
　　原来用浆糊勉强粘好的书画不堪重负，从墙壁上掉了下来，正好落入大家的眼睛中，然后陆陆续续传来大家的惊呼声和惋惜声。最后，察言观色能力过人的官员们发现杜莫津的脸色已经黑了，识相地闭紧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书房又恢复一片静默。张悦握紧拳头，想死的心都有了。
　　
　　杜莫津脸上风云变幻，张了张嘴唇，最后终于发出一句怒吼：“张悦，你在书房里到底做了什么？”向来不喜形于色的宰相大人第一次在朝廷官员面前失去风度，所有的人自觉退后一步，唯恐引火烧身。张悦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有个龟壳可以掩护也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众人的面前，她“我”了半天，没有吐出一句完整的意思。
　　
　　满地的书籍，再加上撕毁的名画，打破的花瓶，满脸惶恐的人儿，杜莫津大脑中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你，你，你给我面壁思过去。”还好不是拖出去打五十大板，张悦松了口气，乖乖移到墙角去面壁思过。如今这种状况，他一点谈公事的心思都没有，挥手让其他官员都散了。经过一番整理清点，文沙：“少爷，一共打破两个花瓶，损坏三幅书画，其中一幅被浆糊弄湿没办法修复，还有墙壁上的灯架坏了四个，柜子上的锁坏了一把，有些珍贵的古籍被弄脏了。”
　　
　　文沙报告完毕，看了一眼墙角的人，心里疑惑，夫人在书房到底想干嘛，如果是找东西那也没必要毁掉这么多名贵的东西，有些还是无价之宝。杜莫津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在桌前假寐，仿若未闻，文沙和其他人将书房清理完毕依次退了出去。偌大的书房片刻之间又恢复静谧，只剩下一个正努力平息汹涌怒火的人和另外一个正惴惴不安的人。
　　
　　张悦靠着墙壁，心中默默流泪，他从未指名道姓喊过自己，这次怕是真的生气了。根据自己最近收集的资料，他好像很少真正发脾气，冷静而又自律。这几年来唯一一次怒发冲冠是在杜莫洋被害死之后，他一气之下，带兵灭了齐王的军队。想起齐王最后的下场，张悦一阵心寒，自己做事怎么就不经过大脑呢。
　　
　　气恼之下，她用头去撞墙壁，希望能把自己撞得聪明一点，或者通透一些。“我是叫你去面壁思过，不是叫你去撞墙，给我站好，不许再发出一点声音。”背后传来他严厉地声音，张悦赶紧挺直背脊，面朝墙壁，努力思过。想了半天，她觉得自己唯一的过错就是前世电视剧看得太多了，思想被荼毒得厉害。
　　
　　还有，还有浆糊质量太差了，烂泥巴糊不上墙。当然最重要的是，是他有错在先，把她的信件截下来，自己才会跑到书房来寻找，然后才有后面的这一系列的事件。张悦在心里嘀嘀咕咕，没有胆子跟他当面对质，只好偷偷腹诽。过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还没有叫她停下来的意思，面前的墙壁都快被她研究个便了，当然是没有研究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
　　
　　良久，直到确定自己重新恢复冷静，他才缓慢开口：“说吧，你在这里想找什么东西？”张悦俯身揉揉发麻的两条腿，慢吞吞蹭到他桌前，递出那本破旧的史书。他拿起来，从里面抽出那张信纸，展开，全是陌生的字眼。张悦问：“为什么要把寄给我的信件都收起来不让我知道？”杜莫津：“这些信件是你离家的那段日子寄过来的，我不过是代为保管罢了。”
　　
　　张悦追问：“那我回来的时候，你干嘛不拿给我？”杜莫津：“事情太多，你也没有问起，就忘掉了。”他这绝对是在狡辩，他不说自己怎么会知道有人给自己寄过信件，神秘绿衣人寄信之前又没有通知，自己怎么可能天天追着人问呢？而且自己知道了，去问文夕，文夕还对自己撒谎，不是他的授意是什么？
　　
　　“那好，你把暂时保管的信件都还给我。”张悦没什么底气地说出这句话。果然，他拒绝了：“不急，我们先把目前这件事情处理完毕之后，再谈那件事情。”张悦心虚起来，之前质问的气势消失无影，“我又不是故意的，还不是为了找东西。”他沉声：“你确定你是在找东西，而不是在破坏东西？”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被他抓了个现形，还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扣留信件，自己真是太愚蠢了。想起在柜子看到的那幅画，她鼓足勇气开口：“一人做事一人担，这件事情都是我的责任，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是有一件事情我要问清楚。”杜莫津：“勇于认错，不错，有什么问题你问吧。”张悦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当初你是为了孩子才娶我的，是不是？”
　　
　　小心翼翼问出这个问题，她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他的手放到镇纸上，微微摩擦，头一次回避她的视线，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既然你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何必要多此一问？”他承认了，很好，这个一直以来困扰自己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她笑了起来：“原来真的是这样，我既不是家世显赫的贵族千金，也不是贤名远扬的名门淑女，既没有出众容貌，也没有惊世奇才，怎么可能就突然天上掉馅饼，还恰巧不偏不倚砸到我头上？我一直觉得活得不真实，心里老是不安，想着也许有一天，一觉醒来之后，发现这一切都是自己做梦编出来的。”
　　
　　他皱眉，就知道依她的性格，一旦知道真相定会当面来质问他，而他也不想对她说谎，如果她就此??????他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镇纸，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一些快。他们之间开始得不太正常，之后成亲又是匆匆忙忙的，他平日里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跟她相处，要加深对彼此的了解又有难度。这一桩婚姻从头到尾都充满问题，能走到现在还真是神奇。
　　
　　张悦站立许久，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而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的身影，眼里有着苦涩，她始终还是不相信他。夫妻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更别谈其他的事情了。她睁着明亮的眼睛，对上他打量的视线，“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娶我的，我只想知道，始乱之，后面不是终弃之，是不是？”
　　
　　他握住镇纸的手慢慢松开，感觉自己在她低头和抬头之间，从地狱到天堂，来回穿梭了一趟。见他还是不说话，张悦着急了，从柜子里拿出那幅画，在他面前摊开，“你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牢牢记着，你可不能食言啊。”声音都快带上哭音了，“喂，你快点说话啊。”没料到她竟是这种反应，原来他不是一厢情愿的。
　　
　　这就足够了，他悬着的心慢慢恢复过来，语气也柔和起来：“不是，这种事情永远也不会发生在我们之间。”张悦伸出小指，“我们拉钩，如果我们食言了，就罚我们永远不再相见。”他也伸出小指，“这句话的意思是，从此以后，你心甘情愿留在相府一辈子吗？”张悦微笑：“我丈夫和儿子都在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呢？”
　　
　　两人钩着小指，互相凝视，彼此之间有些东西在滋长。片刻之后，张悦抽回自己的手，收好画卷，天哪，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煽情了。她拍拍自己的脸颊，不自在地说：“那个，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去了。”他的视线扫到她手中的画，一想起被她弄毁的《观潮图》，心中又开始抽痛起来，这幅前朝严培之留下的传世名作就这么在不经意之间被她给毁了，语气也严厉起来：“好了，问题问完了，我们继续谈刚才的事情。”
　　
　　张悦叫嚷了起来：“你该不是要让我赔吧，我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他的脸又黑了，“一人做事一人担，你说过的话转眼就忘掉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张悦立马严肃起来，以求挽回自己的形象：“你说吧，我保证绝不逃避自己的过错。”杜莫津见达到自己的目的，脸色和缓下来：“我不会体罚你，我让人给你请了位老夫子，这段时间，你就跟着他系统深入地学习《女戒》。”
　　
　　他明知道自己最讨厌看《女戒》这本书，上次抄了十遍，差点没有口吐白沫倒地身亡，现在还系统深入地学习，那还不得要了她的命。她提出一个弥补的办法：“要不我帮你重新画一幅吧？我以一百个番茄发誓，保证比原来那幅更适合挂书房，更能体现你的品位。”杜莫津接道：“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们每顿饭都吃你不喜欢的菜，一直到你改了挑食的毛病为止。”
　　
　　张悦两眼一闭，身子一震，他真是太恶毒了，明知道她从小就讨厌吃番茄，闻番茄色变，还故意这样做。接下来几天，番茄炒蛋，西红柿蛋汤，番茄汁煮鸡翅，西红柿炖豆腐，西红柿炖牛腩，西红柿炒茄子，排骨西红柿汤，猪肝炒西红柿，西红柿炒肉末，番茄红枣粥，锦丁番茄羹，西红柿炒鱼等等轮番轰炸她的味蕾。府里的厨子水平实在是太高了，杜莫津一声令下，天天研究西红柿的做法，每天的菜还不带重样，吃得张悦痛苦万分。
　　
　　她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番茄做的菜全部都摆在自己面前，她想吃的菜都摆到他前面，自己根本没胆子去夹。真是太过分了，她努力地把菜里的西红柿全部都挑出来，用汤给洗了一下才勉强入口。他头也没抬，飘来一句话：“这些菜会一直出现到你不再挑食为止。”张悦停住挑番茄的筷子，将番茄又放回碗里。
　　
　　他请的夫子很快就到府中来上班，是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学者。那个老夫子姓白，在国学方面是个专家，以治学严谨出名。白老夫子上课的第一天，就问了张悦一个问题：“听说你将严培之的《观潮图》给毁了？”张悦点点头，多亏了那天跟在杜莫津身后官员的宣传，她不小心毁掉《观潮图》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据说这件事情在文人当中引起轩然□，甚至有义愤填膺的书生发文呼吁惩罚张悦这个破坏艺术的凶手。
　　
　　老夫子抚摸着胡须，然后说：“你可知道，严培之有画圣之称，经过两百多年的流传，他留在世间的画作已经不多，《观潮图》可以算是他巅峰时期的代表作，是历代文人画师心目中的经典，可以说是无价之宝。”张悦道：“老师，那幅画已经没了，您跟我说再多它的重要性，它也救不回来了。”老夫子瞪了她一眼：“就算书画被撕成两半，还有办法补救，你可真是天才，居然用浆糊去沾，结果连纸都糊掉了。”
　　
　　张悦心里对这种老学究没什么兴趣，更加不想听他啰嗦，但是从小养成的尊师重道又让她按捺住性子，只得让自己的耳朵继续接受荼毒。老夫子还在絮絮叨叨，张悦的眼皮已经快要闭上了。老夫子突然大声道：“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表达一个意思，我这一生研究过无数大师，最尊敬最崇拜的人就是严培之。”然后锐利地眼睛盯着她，像是终于找到了猎物。
　　
　　被震醒的张悦茫然地看着他，一点危机感也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还有两三章就可以完结了。 
                  第五十四章
　　几天过后，张悦抱着文夕哭诉，“那个老夫子实在是太恐怖了，简直比唐僧还啰嗦，幸亏我抵抗力强，没有崩溃到去抹脖子的地步。”文夕安慰她：“夫人，少爷说过只要您能把整本书都给背下来记在脑海里，就可以结束学业了。”张悦惶恐地摇摇头：“把《女戒》背下来，怎么可能，那本书内容比老夫子还要啰嗦，与其背它我还不如继续去听老夫子讲课。”文夕问：“那既然这样，夫人您还要抱怨什么呢？”
　　
　　张悦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疏通一下心情，精神上的折磨远比肉体上的体罚还要痛苦。”然后抓住她的手臂追问，“不就一幅画嘛，没了就没了，还要计较这么多干嘛？它存在，也不过是被人收藏，研究，崇拜，赞美，它灭亡，也可以继续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依旧是神一般不可超越的存在。有没有被人看到自己，真的那么重要吗？很多人都只是听说它的名气，可能毕生都没有见到它的真迹，对他们来讲，这画在现实中存不存在不是一样的吗？”
　　
　　文夕提出一点：“可是少爷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能欣赏它了，而且那些有机会见到真迹的人真的就一辈子只能幻想了。”张悦颓废地倒下来，“我也不是故意的，总感觉自己像毁了国家文物一样，罪孽深重。那么珍贵的东西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挂在书房当摆设呢？应该放到博物馆或者绝密的地方藏起来永不见天日才是最正确的措施。平日里嘛就挂挂赝品，或者仿真图差不多就行了。”
　　
　　“少爷书房里挂的每一幅书画都是真迹，而且普通人根本进不去。”文夕点出事实，“这次要是换了别人，肯定不像夫人您现在这样，还有空抱怨一下。”张悦用希冀的目光看着她：“文夕，你说这个白老夫子这么喜欢书画，要是我借他一幅名人真迹给他研究几天，他会不会改变对我的态度？他这几天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杀了他全家的仇人。”
　　
　　文夕道：“白老夫子是太学院最有名望的教授，每年想要拜在他门下的弟子有成千上万。他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痴迷于书画的研究，如果夫人您能投其所好，大概成功的机会比较大。不过，夫人，您打算借他谁的真迹？他的口味极为挑剔，一般人的作品是看不上眼的。”张悦“嘿嘿”一笑，靠近文夕的耳朵：“上次我给周夫人看病，她送了我一幅周大师的书画作为酬金，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闻言，文夕惊讶地看着她。张悦从柜子里掏出一幅卷轴，打开来给文夕看：“你看，这就是周夫人送我的《仕女图》。本来她打算送我一幅《游春图》的，不过我比较喜欢美女，所以就要了这一幅。”文夕有些激动：“夫人，这幅图听说是被周大师自己珍藏的，没有在市面上流行过。”张悦问：“所以，用这幅画去贿赂老夫子能成功吧？”文夕用力地点点头。
　　
　　次日，张悦去东院上课的时候，怀里就抱着那幅《仕女图》。白老夫子一如既往地板着脸孔，一手拿书，一手拿戒尺，锐利的目光盯着张悦有点头皮发麻。不过，今天她是有备而来的，于是她抱着书画镇定地坐下来。老夫子一板一眼地道：“现在，把书翻到，我们开始讲课。”张悦赶紧问道：“先生，我听说您在国画方面颇有研究，我今日有一事相求。”
　　
　　提到他的专业爱好，老夫子感兴趣地问：“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张悦赶紧打开《仕女图》，指着上面的人物道：“这幅画我看了许久，还是看不出来画的是哪个朝代的场景？”老夫子看到书画，眼睛一亮，好像看到亲人般，凑到跟前仔细地瞧了瞧，“这是前朝嘉德时期女子出游的场景。”张悦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先生果真是大师，一眼就分辨出来了。”
　　
　　张悦将书画收了起来，看着老夫子依依不舍的眼睛，心中暗笑。果然，老夫子开始问道：“这幅画我从未见过，不过看着风格，似乎是周广洋的真迹，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收集来的？”张悦：“这幅画名叫《仕女图》，是周夫人亲自送给我的，还么有几个人有幸见到真迹呢。”老夫子眼睛发亮：“真的是周广洋的真迹？不过，周夫人为什么会将这么名贵的画作送给你？”
　　
　　“先生，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前些日子，周夫人病重，是我为她医治好的。作为酬谢，她就将这幅画送给我了。不过呢，先生你也知道我对艺术没有什么鉴赏力，要是先生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借给先生欣赏几天。”张悦努力控制住语气声调，力求自然不做痕迹。老夫子接过卷轴，爱惜地抚摸了几下，“这些艺术品到了你的手里真是被糟蹋了。”
　　
　　接下来的课堂，老夫子的态度果真变了许多，不再刻意刁难，甚至还给张悦上起了书画的鉴赏，课堂也变得生动有趣了许多，张悦的日子不再变得那么难熬。她在心里偷偷欢呼，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下课的时候，张悦恭恭敬敬地将老夫子给送走，脸上的笑容真挚而诚恳。临走前，好像有听到老夫子的自言自语：“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两个都拿书画贿赂老夫，偏偏老夫没有什么抵抗力。”
　　
　　老夫子心满意足地走后，张悦回到西院，向文夕报告胜利的消息。两人庆祝了一下，张悦接着问道：“文夕，夫君他有什么特别的喜好？要不我也如法炮制一番，让他别再生我的气了。”文夕摇头：“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凡是刻意为之的讨好，只会让少爷更加反感。”“是吗？”张悦陷入沉思当中，“那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这几天，张悦特别安静，每天抱着一本书在阅读，专心致志，十分投入。除此之外，有时候还常常不见人影，不知道在秘密进行着什么计划。每天杜莫津一回来，她就将书丢到一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他身上，端茶送水，异常勤奋。这种情况似曾相识，以前她私自外出把自己惹火的那一次，事前就是这么殷勤的。
　　
　　吃晚饭的时候，杜莫津看着桌上的菜肴有点讶异，有糖醋排骨，椒盐对虾，油焖茄子，枸杞莲子鸡汤，香菇西兰花，菠萝三文鱼等等。张悦一边咀嚼着饭菜，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他试着尝了几口，眉头皱了起来。张悦小心翼翼地问：“这些菜很难吃吗？”他疑惑：“府里厨子的水平怎么下降了这么多？”
　　
　　闻言，张悦失落地埋头扒饭，食之无味。突然间像想到什么，他迟疑地问：“这些菜不会是你做的吧？”张悦更加不好意思，脸都快埋到饭碗里了，低声答道：“我第一次做菜，看来好像失败了。”他静默一会，然后附和：“色香味一样都没占，看起来是很失败。”张悦在心里偷偷抱怨自己，才研究了几天食谱，就急着出来丢人现眼。
　　
　　这一顿饭，张悦几乎没有抬过头，一直默默地埋头吃饭，真正是做到专心致志，不言不语。虽然自己尝过也不难吃，不过他对饮食一向挑剔，食不厌精，还是让人撤下去好了，免得影响他的食欲。她抬头正想出声，只见面前的菜已经被扫掉差不多二分之一，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优雅，然而夹的都是他声称难吃的菜肴。
　　
　　她原本失落的心奇迹般雀跃起来，连眼前的番茄也没有那么讨厌了。夹了一块放到碗里，她的嘴角偷偷绽放一丝微笑。那些菜肴都是她通过这阵子细心的观察总结出来，可以归为他较喜欢的一类。她每天混在厨房里跟着厨子学习厨艺，练习刀工，回来后继续研究食谱，费了非常多的心思，才整出这么一桌子的菜肴。
　　
　　今天这样看来自己应该成功了一小步吧？
　　
　　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心里的愉悦立马表现在脸上，原本白玉无瑕的容颜，再加上那么一抹愉悦，顿时明艳动人，自成一道风景。“悦悦，你不吃饭，对着碗在傻笑什么呢？”杜莫津提醒一脸傻样的人儿，他的嘴角也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张悦回神，“哦，我这就吃饭。”夫君还真是吝啬，多说一句夸奖的话也没有损失啊。不过，他总算在行动上给了她那么一点信心。
　　
　　饭后，两人在房内下象棋，张悦依旧节节败退，垂死挣扎。
　　
　　“夫君，拜托你了，手下留情吧，我就只剩这一只马了。”张悦双手合十，希冀地看着他，这局才开局五分钟，自己已经快穷途末路了。
　　
　　杜莫津今天显然心情不错，有求必应，走了无关紧要的一步，“好吧，放你一马。”
　　
　　张悦的马赶紧溜走，跑出他的监控范围之内，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他有时候恶趣味一上来，故意把她的所有士兵将领都杀掉，然后只剩孤零零的一个将军在左闪右躲，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每当这个时候，张悦气得脸颊通红，激起血性，宁可自刎乌江，也不愿意失去尊严。
　　
　　下一局，她最害怕的情景又出现了。张悦忍无可忍，指控他：“都说好了不许这么过分，你还这样。”这简直是对她将军□裸的调戏，是可忍孰不可忍，心头的怒火蹭蹭地往上冒。他装无辜：“我刚刚没有注意，下次我一定试着让你的将士都活着投降。”张悦深吸一口气：“士可杀不可辱，你真是欺人太甚了，我，自杀。”她的将军挥刀自刎，立刻血溅当场。
　　
　　他不甚赞同：“悦悦，一息尚存须努力，不到最后关头，怎么能随便放弃，谁知道敌人会不会松懈下来，给你可趁之机？”张悦反驳：“明知道没有希望了，与其做徒劳无功的挣扎，还不如壮烈地死去，成全了自己做人的最后尊严。”他摇头：“你还沉不住气，能够笑到最后的人都是能够隐忍的人。”张悦气道：“我都被你调戏成这样了，你还要我隐忍。”
　　
　　杜莫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然后化成一串笑声，如雪后初霁，雨后出虹，“悦悦，你真是太可爱了，呵呵。”语病，这绝对是语病，张悦低着头，耳根子开始发烧，简直要燃烧了。他的笑声越来越嚣张，张悦心中的恼意越来越浓。最后张悦满脸通红，恼羞成怒，用手捂住他的嘴巴，凶巴巴地命令道：“不许再笑了，听到没有。”
　　
　　伺候的丫环纷纷低头，做无视状。这一阵子努力向贤淑蜕变的夫人形象又坍塌了，露出了她野蛮的一面。
　　
　　直到他投降，张悦才重新做回位置，摆好棋局，“就算是输掉一千次，我也坚信第一千零一次能赢回来。”他深邃的眼睛盯着她：“悦悦，你真的那么想要回那些信件？那些信件对你真的就那么重要？”他们的约定是张悦只要赢一局，杜莫津就得将信件交还给她。张悦斟酌着语句：“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的真相，不然心头总是悬着一个疑问。”
　　
　　他沉默下来，似乎在思考某些东西。张悦乘机保证：“我真的就只是看看而已，就像长期关注的故事，只想知道最后的结局。”他抓住语病：“既然看与不看一样，那就不要看了。”他不能肯定将信件交出去，会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直觉告诉他，这些信件里包含的信息对他们目前的生活将产生极坏的影响。
　　
　　张悦继续劝说：“正如我相信你一样，你也应该学会相信我。”杜莫津仍然犹豫：“悦悦，有时候，有些真相宁可一辈子不知道的好。”张悦坚持：“我不要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活一辈子。”他叹了口气，指指她的梳妆台，“全部都放在你的首饰盒里。”张悦将信将疑地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盒，里面果然放着一叠整齐的信件，收件人署名全是她的名字。
　　
　　她把所有可能藏信的地方都找遍了，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将信件放在自己的地方，尤其是女人每天必定会打开的首饰盒。由此可见，她懒得打扮的程度。杜莫津正是吃准了她这一点，才放心地将信放在首饰盒里。掏出信件，她犹豫了半天，看了他几眼，杜莫津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如既往地沉着。
　　
　　到底要不要打开？她开始在内心挣扎。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有点狗血，想了好几天才确定下来。 
                  第五十五章
　　怀着不安的心情，张悦终究选择了解真相。她抱着信件，坐到案前，开始拆第一封。
　　
　　我真是不明白，这个女人的脑子是什么构造的？我只不过跟人家跳个舞，她就气得要跟我分手，这算什么分手的理由。
　　
　　“悦悦，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理取闹？就因为我跟别的女人挑了一支舞，这也太夸张了吧。”
　　
　　“夸张，没有比你们两个夸张，跳个舞贴得全身没有一丝缝隙，到底谁才是你女朋友？”悦书气得咬牙切齿。此时此刻，如果她手中有一把手术刀的话，我确信她会朝我捅下来。
　　
　　“这个舞蹈本来就是这样，何况我根本不认识她，跟她也没有发生什么。你就不能心胸开阔点吗？”我承认刚刚跟我跳舞的女孩挺吸引人的，不过一起跳个舞又不妨碍什么。
　　
　　“我没有办法整天看着自己的男朋友身边黏着其他女人，我就是小鸡肚肠，斤斤计较，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悦书的口气越来越冲。
　　
　　“悦悦，你讲点道理吧，又不是我主动招惹她们的。我都已经小心翼翼地避开她们，免得你误会了，可是你还是发脾气了。”对于她这种性格，我真是相当的无奈。
　　
　　“这就叫保持距离，哈哈，我好像听到了年度最大的笑话。上次，你喝醉酒，跟人衣衫不整地躺在一起，我没有追究。这不代表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你的花心，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悦书开始揭伤疤。
　　
　　我更加头痛了：“我都已经说过了，那晚我真的喝醉了，不过我发誓我真的没有背叛过你。我都已经道歉了那么多次，你为什么老是抓着这件事情不放。”
　　
　　“秦彦，如果你真的无法改变自己的态度，这么喜欢过这种生活，那我成全你好了。你的世界太花了，而我世界单调乏味，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当初我答应和你交往，根本就是个错误，趁它还未扩大之前，我们把它纠正过来，我们分手吧。”悦书再次提出分手。
　　
　　我一再低声下气地道歉，请求她的原谅，可是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不识好歹。我也是有自尊的人，既然她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分手，我这么死皮赖脸地拖着有什么意思。“分手就分手，只希望你以后别后悔。”我也被激怒了，冲动话脱口而出。
　　
　　她脸色不变，镇定异常，“好，从今以后你的事情与我再也没有一点关系，你爱怎么玩就这么玩。”说完，拎着包包走出了夜总会，只是背影有点踉跄。
　　
　　我一直呆呆地看着她离开我的视线，瘫倒在椅子上，脑子有点空白。
　　
　　张悦抽出第二封，打开接着看下去。
　　
　　自从跟她分手以后我一直过得浑浑噩噩的。我原以为她只是气话，可是两个月以来，她再也没有理过我。我给她打电话，她根本不接。送她礼物道歉，全部被退了回来。亲自去医院约她出去，她根本都没有看我一眼。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她的脾气有多固执，一旦触犯了她的底线，基本等于被判了死刑。
　　
　　没有她的生活无聊了许多，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几个朋友看不下去，把我拖出去，在各个夜店转战。刚开始，我转移了一些注意力，可是不久我发现我对那些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好好的一个大人，连正常的话都不会讲，嗲声嗲气的，听得我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真是奇怪以前我怎么会觉得这种女人可爱呢，我一定是脑袋被驴给踢了。
　　
　　突然无比想念医生严肃的表情，每当我不吃早餐时，就给我讲经过一夜的时间，胃酸分泌过多，需要食物来中和，经常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什么的，巴拉巴拉可以讲一大串。有时候，听得很烦，差点重新睡过去，她就会捏我的耳朵，把我拖到餐桌前，吃她精心准备的早点。她每天上班很辛苦，还一有空就跑过来监督我吃饭，我心里特别感激。
　　
　　她厨艺非常好，做的菜色香味俱全，因此我常常把她哄到家里来给我做饭。她说男人应该长得壮一点，最讨厌弱不禁风比她还瘦的男人，所以她的目标是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她是医生，对营养搭配什么最在行了。在她的照顾之下，我的腰围居然长了一圈，这可把我的形象都破坏光了。她却十分得意，还有再接再厉的趋势。
　　
　　那段时间我去健身房的次数比以往剧增，经过抢救，终于恢复我玉树临风的形象。她离开我之后，我才开始回忆她的优点，如果现在她还在身边，肯定会对我目前的生活方式进行鄙视的。她跟我交往过的其他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不同，却是真的关心我爱我的。以前还很烦她在耳边唠唠叨叨，现在想被人唠唠叨叨的机会都没有了。
　　
　　张悦拆开第三封信。
　　
　　正当我后悔莫及的时候，她身边的小护士给我通风报信，说她要出去相亲了。我心中警铃大作的同时又怒火上升，这个女人，跟我分手才三个月，就跟别人相亲去了，还真是没心没肺。继续用化妆品贿赂小护士，初步掌握情敌的资料，是个在研究所里研究什么蛋白质的男人。这种一心埋头研究的男人最没有意思了，悦书一定不会看上他的。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做足了措施。
　　
　　周六晚上，我早早去他们约会的餐厅蹲点，在距离两张桌子的地方坐下来，拿了张报纸在做掩护。七点半，他们两人准时到达餐厅，开始所谓的相亲。那个相亲的对象五官长得真是不和谐，比我丑多了，不知道她怎么会答应跟这种人相亲。看来离开我以后，她的品位下降很厉害，为了拯救她的濒危的品位，我也得把这场相亲给破坏掉。
　　
　　我给小护士打了个电话，小护士说她已经准备好了。
　　
　　那两个人貌似聊得蛮愉快的，看得我心里真是不爽，不过很快他们就会拜拜的。悦书的手机不负众望地响起来，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到别去接电话。她站的地方离我挺近的，我刚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阿凤，这种事情你让秦医生去处理，今天不是他值班吗？”“你说什么，他吃坏了肚子，得了急性胃炎，这是怎么回事？”“好好，我马上就回医院，你先让实习生稳住。”
　　
　　她打完电话，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不好意思地跟那个男人道歉，然后留下电话号码，就离开了餐厅。我的计划成功，提了一个晚上的心终于放回肚子。不过她居然随随便便就将电话号码留给陌生男人，真是不知道人心险恶，一点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那个男的一看就是个闷骚型的，表面正人君子，谁知道是不是表里如一。
　　
　　接下来是第四封信，张悦依旧认真读了下来。
　　
　　“简悦书，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够原谅我？”这一个月来我在医院当自愿者，每天任她差遣，可是她一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秦彦先生，这位患者家属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缴费，麻烦你带他过去一趟好吗？”她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愤愤不平地带着患者家属去门诊大厅，估计是我的脸色非常难看，患者家属一句话都不敢问。
　　
　　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将办公室的门锁起来，质问她，今天她要是不给我答复我决不罢休。大概被我逼得走投无路了，她抛出一个要求：“只要你能做一件感动我的事情，我就原谅你。”有条件，我就有努力的方向，这下好办多了。只是要怎么样才能让她感动呢？这个女人有点铁石心肠，普通的鲜花攻势，名贵首饰，浪漫约会都对她没有效果。
　　
　　要想一刀切中要害，须得找准下手部位。这个女人平日里在医院严肃谨慎，回家的唯一爱好就是抱着电脑看小说，还经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简直判若两人。如果我能为她写一部小说，她还不得感动得以身相许，一想到那个场景，我就觉得热血沸腾。于是，这个主意便确定下来。虽然我的文笔不怎么好，最重要的是那份心意不是吗？
　　
　　根据我的侦查，她最喜欢看什么穿越题材的，再根据她的职业特点，干脆写一部医学题材为主的穿越文好了。由于主要是写给她看的，决定以女主角的经历为主线，虽然写得比较痛苦，不过她喜欢也值了。她对我的这个计划充满兴趣，每天催我码字，一天不给她码两章出来，简直要把我给拆了。
　　
　　看了十几章，她疑惑，为什么没有男主角，我要看唯美的浪漫爱情故事，你给我写个男主角出来。我只好照做，将大纲重头修改了一番，将重头戏放在男主角身上。谁知道她看了又不满意，指责我：“为什么男主角有三妻四妾，我不要，我要一心一意的，你给我改，不然我生气了。”我耐心地跟她解释，在古代像这种高官一心一意比较少见，为了符合时代背景，才这样设置的。
　　
　　她依然不依不饶，声称对三妻四妾的男主角有生理性厌恶，我只好认命地改了，把他塑造成了绝世好男人。我写了一遍，她看完以后再挑剔一遍，我只好又重新写，真是痛苦啊。不过，这阵子她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好，也算是有所回报。我认命地在电脑面前码字，努力思考能讨她欢喜的情节，真是绞尽脑汁。
　　
　　她吃着零食，抱着已完成一半打印出来的书稿看得津津有味，过了一会，又开始提意见。“秦彦，不许借机跟我表白，把我们的事情少写一点，而且，你还有很多写得失真的地方，我都不好意思纠正你。”“好的，我的姑奶奶，全听你的意思，童话会有的，灰姑娘也会有的。”我趴到电脑前，闭上眼睛，码字好累啊，追老婆更累。
　　
　　“快起来，快点给我起来码字，听到没有。我在网上看书的时候，最讨厌十天半个月不更的作者了，你快点给我起来码字。”她拿着一根黄瓜朝我示威，大有我不码字，就要爆我脑袋的倾向。我认命地爬起来，打开文档，又开始编造情节，胡吹瞎扯，只求能把她忽悠过去。她一边咬着黄瓜，一边哈哈大笑：“真是太爽了，可以一边看书，一边抽打作者更新，哈哈哈。”
　　
　　我有碰到医学问题不懂都会去请教她：“悦悦，这章用什么虫子好呢，你觉得锥虫怎么样？”她毫不客气地反驳我：“锥虫病主要发生在非洲那边，我国又不常见，写这个干嘛。可以写点十大热带疾病啊，全球疟疾每年的发病人数达3到5亿，感染血吸虫的人数为2亿，感染淋巴丝虫的人数为1.2亿，还有其他好多流行的寄生虫病，都可以写嘛。”
　　
　　我乖乖地点头，为她堪比计算机的脑袋佩服倾倒，她对数据十分敏感，看一遍就能记住。我堂堂一代英俊潇洒的钻石王老五，居然沦落到成为一个女人专属的码字机器，而且还是心甘情愿的。等她真正沦陷在我的魅力之下时，我一定要加倍补偿回来，悦悦，到时候，你就死定了，嘿嘿。
　　
　　还剩好几封没有拆掉，不过大致的意思她已经知道了。她，她居然是在一本书里，这完全超乎她的想象能力。难怪她总是遇到那么多狗血的事情，而且还有狗血的命运。这算什么，她一直追寻的穿越之谜，真相竟然是这样，还不如不知道得好。她看着杜莫津，万分佩服他的预见性，人生有时候还是活得糊涂点好。
　　
　　“信上有你想要的真相吗？”杜莫津问道。张悦张了张口，很想说，夫君，我们其实都只是书里的一个人物，只是作者塑造出来的，但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肯定不会相信自己的话，而且还会以为自己疯掉了。最后，她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点点头。杜莫津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但是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晚上，她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睛，想着信上的内容。自己居然遭遇了跟苏菲一样的经历，最后苏菲跟着哲学老师从书里逃跑了，那自己要效仿一下吗？可是能跑到哪里去呢？到时候像苏菲一样，碰到没穿衣服的皇帝，卖火柴的小姑娘，唐老鸭，米老鼠，甚至小人鱼什么的，自己还不得神经错乱。再说，夫君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责任，跟着自己胡闹。逃跑的念头被自己拍飞。
　　
　　就算是在书里又怎么样呢，一个作者塑造了一个人物，赋予了人物性格，就再也没办法为所欲为了。情节的发展是根据人物的性格进行下去，作者就算是想开金手指也不会成功吧。想当年，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的时候，非常不愿意包法利夫人死去，结果还是无能为力，所以从一定的程度上来说，作者的影响力也是有限制的。作者只能用自己的视角，展露角色生活的一部分，其余的都是属于角色自己的。她还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地生活。
　　
　　一本书就是一个世界，书里的故事结束了，可是角色的故事还在继续。再换个思维，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自己是作者书里的一个角色，作者对她来说其实也不过是故事里的一个角色而已。有的人是睡着了才做梦，有的人是醒着就像在梦里，她的世界是作者的一个梦，也许作者的世界也不过是上帝的一个梦。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还要不要再写一章，纠结中。 
                  第五十六章
　　黑暗中，张悦埋进杜莫津的怀里，低声问道：“夫君，你睡着了吗？”杜莫津搂紧她，“还没，你睡不着吗？”张悦在他怀里点点头，大概他也看不见，“我觉得难受，心里感觉很混乱。”杜莫津问：“是因为那些信件上的内容吗？”张悦“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就好像自己一直追求的东西，最后发现它其实就是个笑话。”
　　
　　看来今天晚上不把她的心结打开，自己也别想睡觉了，他开始问道：“你能受得了不看那些信，然后永远在心里存在一个疙瘩，无法解开吗？”张悦：“不能。”他继续问道：“你在打开这些信件之前，是否有想过你无法接受它传递给你的信息，可能因此而痛苦？”张悦郁闷地回答：“我已经想过最坏的结局了。”
　　
　　他叹气：“既然你明知道它可能给你带来极坏的影响，却还要冒着这个风险去打开，说明你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结果怎么样，都要学着去面对不是吗？”张悦委屈地说：“我知道可能很糟糕，可是我不知道会糟糕成这个样子，完全超出了我的心里承受范围。就好像，从小坚持的信仰，被完全推翻，慌张无措。”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吐露自己的心事，接着黑夜的掩护，她没什么障碍地讲出来了。他耐心地问：“这件事情很严重，会让你伤心难过，失去理智，想不开去做傻事吗？”张悦再一次摇头。他提出另外一个可能：“那它会让你灰心丧气，失去斗志，对家人朋友失望，对生活绝望，对世界厌恶，有轻生的念头吗？”张悦：“不会，我才不会去做这种傻事。”
　　
　　他总结：“既然以上的情况都不会发生，说明它就是一件小事，找点其他的事情做做，过几天就把它抛到脑后好了。”张悦不肯就此放弃：“夫君，如果你的人生一开始就是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安排好的，无法反抗，甚至你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情，按着既定的轨道行走，而且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掌控当中，你还会活得开心吗？”
　　
　　杜莫津沉默一会：“既然是上天的安排，我们何必去反抗呢？反正也不知道它最后的结果，每天都是新的一天。再说生活充满变数，谁也不知道将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悦悦，不要想那么多了。”张悦答了一声“好吧”，然后将脸贴到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静下来心来。不管变成什么样子，至少他还在身边，这样就好。
　　
　　过了一会，她又开口：“夫君，我们从来没有躺在床上聊过天，这种感觉真有意思。”杜莫津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再不睡觉，明天就起不来了。”张悦无辜道：“可我现在精神很好，一点睡意都没有。”他警告：“悦悦，如果你真的一点也不想睡觉，那我们可以做点别的事情。”张悦赶紧求饶：“好嘛，好嘛，我不讲话了，睡觉，睡觉。”
　　
　　第二天，她起床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了火盆将还没看完的信件全部都烧掉了。夫君说得对，只要不知道结局，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所以她再也不要看这些东西了。林黛玉焚稿断的是痴情，而今自己烧信切断的是和前世的一切联系。也许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下定决心了，她才开始用心地观察古代的一切，开始认真地生活，将自己真正地融入其中。
　　
　　杜莫津虽然开导了她一番，但是心里仍然不太放心，每天尽量挤出时间陪她，还经常带她出去散心，“悦悦，这个时节，杏花已经开了，我带你去碧落山庄看杏花好不好？”张悦疑惑：“我记得碧落山庄里没有栽杏花呀？现在去那里能看得到杏花吗？”他微笑：“碧落山庄那么大，你又没有全部都逛过，哪里知道有没有杏花树呢？”
　　
　　张悦半信半疑地跟着他去了碧落山庄，四处观看，也没有见到杏花的影子。杜莫津神神秘秘地将她带到后山，然后让她张开眼睛，一片茂盛繁密的杏花林出现在她的视野当中。时值杏花盛开的季节，满树满树的杏花在枝头绽放，在满山碧绿的衬托下，一片粉红愈加醒目，美不胜收。杏花春雨里，吹笛到天明，若是此时杏花林里再坐一个吹笛的书生，简直完美地像一首诗。
　　
　　“真是太漂亮了，我好喜欢啊。”张悦转身抱住夫君，异常感动，他国事繁忙，居然还抽空专程带她走这么远，就是为了让她看一眼杏花绽放。“你喜欢就好。”他抚摸着她快要过腰的秀发，触手丝滑，简直爱不释手。舍不得摘花，她跑到林子里捡了一些花瓣，装了一兜回来，殊不知头上落满了花瓣。
　　
　　她感叹道：“这么漂亮的地方，你要是早点带我来就好了。”他拿掉她头上的花瓣，放在手心，轻轻捻着，“那个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空地。”她不可置信地抬头：“你是说，这片杏林是刚种不久的？”他慢慢点头。张悦重新问了一次：“你不会是特意种的这么一片林子吧？”他解释：“我记得你说过很喜欢杏花，觉得你可能会喜欢拥有这么一片杏林。”
　　
　　有一次在书房聊天谈到理想的时候，她说想拥有一片自己的杏林，这么久远的事情，他却一直记在心上，还帮助她实现了。有些事情，他虽然什么也不说，但是却会默默记在心上。他几乎从来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平时连赞美的句子都很少说，一点都不懂得浪漫，可是一旦他浪漫起来，足以摧毁她所有的心里防线。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片杏花林是属于我的。”他嘴角浮现一丝微笑：“以后，你就可以坐在自己的杏花林里，一边欣赏杏花美景，一边咬着杏子，这就是你梦想中的生活，是不是？”她抱着杏花，痴痴地看了许久，然后说道：“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很崇拜的文学家，他和他的夫人鹣鲽情深，夫人不幸早逝以后，他为她栽了一片松树林。后来连他也去世了，而那些松树过了好几百年依然活着，象征着他们的爱情永存。”
　　
　　她咬着嘴唇，过了半响才吐出后面的一半：“我以前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总是羡慕那位夫人，可我现在不用再羡慕她了。”她低着头，拨弄着怀里的杏花，拿出一朵在手心里玩转，努力平复翻涌而上的情绪，使劲将眼泪逼回眼里。他掏出她的手绢，温柔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以后，你可以创造自己的故事，让别人羡慕。”
　　
　　她抬起头，泪水洗过的眼珠明亮而清朗：“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他收起手绢，别有寓意地回答：“欲得之，必先与之，我是有所图的。”
　　
　　明知道答案，她还要继续固执地问下去：“那你图什么？”
　　
　　闻言，他目光灼灼，“我目标很大的，不仅图你的人，还要图你的心，图你一辈子的时间。”
　　
　　张悦顶不住他灼热的眼光，还是忍不住继续问：“可是你根本不需要做这么多，你觉得值得吗？”他是当朝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宰相，上至皇家公主金枝玉叶下至名门闺秀贵族千金，无不对他亲睐有加。只要他愿意，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是她什么都不是，家世没有，容貌没有，也不懂诗词歌赋，没什么才华，连字都是他教她认识的。身为穿越女，她唯一的本领就是医术，可是这个时代并不赞同一个女人出去抛头露面。
　　
　　杜莫津：“我想得到的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自然得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人的真心是世界上最难得的，一旦得到也是最牢固永恒的，他愿意为此做出努力。
　　
　　张悦：“如果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呢？”
　　
　　他难得严肃：“那肯定是因为我不够努力，只能继续争取。”他对自己坚持的东西一向是势在必得。
　　
　　张悦：“可是这样一味付出，你不觉得吃亏吗？”
　　
　　“你错了，表面上看是这样，实际上却是通常付出越多的人，他们最后得到的回报也是最多的。”只要肯努力从来都是有收获的，只是上天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来回报，也许是自己最想要的，也许不是，总归是不会亏待愿意付出的人。
　　
　　张悦拨弄着杏花，与他在一起的片段一一闪过脑海。他们的第一次相处并不愉快，虽然不是他的错，可她心里就是有点埋怨，没有一个女人希望自己的第一次是被强取豪夺的。后来，他出人意料地提出要娶她为妻，一点也没有询问她的意见，而且还直接向皇帝请了一道赐婚的圣旨。违抗圣旨等于犯了欺君大罪，这样，她连抗议的机会都没有，就嫁进了相府。
　　
　　她对他的第一印象特别差，新婚之夜就对他不客气，可是他的脾气好得让她吃惊。他对她越好，她就越心惊，面对强权暴力她还能反抗一下，对于温情攻势她却彻底没辙。如果他一开始是以强取豪夺的手段，或者是仗势欺人，或者是漠不关心，她无权无势，自然是没有力量抵抗，但是内心却绝对会厌恶他，和他背道而驰。可是这些他都不用，他用关心和爱护来一点一点打动她，放下自己尊贵的身份去亲近她，让她慢慢卸下心防，为他敞开心怀。
　　
　　他是个聪明的人，懂得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更重要的是他极富耐心，即使她怕他，躲他，避他，也能一如既往疼她，宠她，包容她，把障碍隔阂一一化解掉。她的心也是肉做的，即使对这个时代没什么好感，对这里的人刻意保持距离，也没办法抵挡得住他的温柔攻势。她一直在努力抗拒，深怕自己会爱上他，可是他天生就是一个发光体，总能吸引她的眼球。
　　
　　沉思了会，她点点头：“事实证明你是对的。”
　　
　　抛出这么一句以后，张悦却沉默下来，没打算继续解释。他却不放过她，抓住她的手，目光急切，灼热地能把人燃烧，会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
　　
　　既然想明白了，那就直面现实。她目光清亮，柔柔地开口：“我想你已经成功得到你想要的了。”
　　
　　终于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长臂一伸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他的心充满了喜悦之情，“悦悦，我的悦悦。”张悦埋在他怀里，这个她一直仰望的男人，从来都在原地等她，等她明白自己的心，等她自愿投入他的怀抱。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强迫她的意思，请圣旨封诰命夫人也只是为了表达自己对她的重视在乎，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她和他的开始，一切发生得刚刚好，来得不早不迟，恰到好处。
　　
　　半响，她主动开口：“夫君，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他温柔地回答：“好。”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了，哈哈，有空我再写番外。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