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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爱有恨意  作者：陈漠兮 
文案 
 
丁享洁一直没想过会这样遇见初恋樵霁泊，如此尴尬地在回国之后在知道他即将与好友结婚的喜讯后遇到，那些他们曾经甜蜜的过去对于她而言都是痛苦的，可是他为什么要将她带回他们相恋三年的大学校园，然而回得了过去，当真能回到当初？她曾经的抛弃如此令他痛恨，而她心中藏着深重的秘密，一个不得不离开他的原因，樵霁泊没想到她竟然所嫁之人是自己当初介绍认识的大哥，这其中的盘根错节又带着太多让他情何以堪无可奈何的成分。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丁享洁一直恨着将自己和樵霁泊的人——樵曙东，即使明知是命运也如此痛恨着这个人，她不知道，当她微笑时他的嘴角会不自觉地扬起微笑，当他不畏惧一切的他在她面前总是很沉默，当她转过身去为逝去的初恋时哭泣时，他会故做无谓地冷嘲热讽，眼泪却无知无觉流下，他是那样地骄傲，不愿世上一切人看到自己的脆弱，总是要仰起头让眼泪流回心里去。
那么当樵霁泊与他人结成连理，所有的过去化作前尘漠漠，当她因为意外车祸失忆，当樵曙东再一次以出现在她生命中又会发生什么呢？
元好问的《摸鱼儿》说得好，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本文风格伤感，时不时会出现煽情的小gaochao，重点在于对人物形象性格的刻画，相信对于一个注重生活细节的感性读者来说，这是一次不会后悔的文字旅行，那么让我们一起走进这个故事。
还是第一次在晋江写文，观点看法难免有幼稚青涩之处，希望各位看官不吝指导，如果喜欢就请按一下下面的收藏，听人说在晋江发文特别需要耐得寂寞，如此烟波浩渺的文海中，的确坚持是非常不易，我也并不认为自己的文章能脱颖而出，只希望大家得到更多的欣赏和支持，为青春留点精彩与众不同的回忆，留言也好，收藏也好，您的举手之劳对于我而言都是莫大的支持，谢谢！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报仇雪恨 强取豪夺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丁享洁，樵霁泊，樵曙东 ┃ 配角：奶茶 ┃ 其它：兄弟，师生恋，青春，校园，成长


文章基本信息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近代现代-爱情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 镜花水月
之 镜 
文章进度：已完成 
全文字数：198967字 

1

1、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一） ... 
 
 
　　昨晚我又梦到Q大校园了，我在15路公交车上听到无人售票车上那一声“学院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票价一元…”被人群挤得快要变形的我和奶茶提着大的小的包，长的方的盒摇摇晃晃地走在公交汽车扬长而去的黑尘中，奶茶就会引用白居易的《卖炭翁》：“…满面尘灰烟土色，两鬓苍苍十指黑。”来自娱自乐，我从来不兴抖文，也不懂诗这玩意儿，就算以前学过，每次奶茶引用，我总是冷不丁地问她：“我跟它们真的很熟吗？”把奶茶问得极为无语，当时我的无知在俺们寝室是中外闻名的。不骗你们，一次看古装剧，我很无意地冒出一句：“‘功高盖主’是什么意思？”我们家其余几位发出啧啧称赞：“天哪，椰子，你还是中国人不是？”至于我们寝室最为博学多才的也是我最为死党的闺蜜奶茶愣愣地望着我半天才说：“你是玩笑吧…”我拼命往嘴里塞着小零食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含糊不清：“身为中国人就一定要知道‘功高盖主’是什么意思吗？”
　　忘了介绍，奶茶是我从高中就结交的狐朋狗友，至于她的真名，对不住，由于过于年代久远，我实在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只记得她好像姓金，她的小男朋友姓吕，我们尊称为“双口同学”，而他们两位为我们封为“铝合金”。
　　我就是椰子，因为我和奶茶的皮肤都很白，我的头发很黑，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奇迹般地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久而久之这个名字就叫开了，我们俩高中在班里别提有多傻了，是班里公认的“猪头姐妹花”，我的真名叫丁享洁，不过我身边的人一般都叫我椰子，这个名字已经被我遗忘了许多年。
　　还记得奶茶对我说：“椰子，我觉得你们真是奇怪，你妈妈只有你一个女儿，樵霁泊呢，注定就是要出国读博的，你们明摆着以后不会在一起现在干嘛死活在一起，就不怕以后放不下？”
　　当时我还笑嘻嘻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放不下，我们不是还立誓要一起嫁个有钱人吗？”
　　奶茶说：“如果放得下，你们又何必要在一起？”
　　一句话就能噎死我。
　　亲爱的奶茶，她应该现在过得很好吧，大概已经和“双口同学”结婚了，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那时我们多爱钱啊，满脑里都是嫁个有钱人，从身价500万起跳，否则不予考虑，奶茶对我说：“以后只要碰到有钱人，不管喜不喜欢，多老多丑，我都嫁！”
　　我也这样想着，后来和樵霁泊在一起，我就常常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无辜望着他，问他为什么他和言情小说里差这么多，其他都可以凑合，只是经济上就那么了一点了…他就会猛敲着我的脑壳：“丫头，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虽然不是有钱人，也可以让你幸福的。”
　　年轻真是轻薄，现在我曾想要的都有了才知道。
　　还记得那时的MP4里放着五月天的《突然好想你》，走调了，但是很响很开心，那是我的笑声：“走了，走了！”这是我口头禅，每次樵霁泊唱歌我就会冲着他这样喊，走调了。樵霁泊的声音像是哄孩子，在梦里听不清楚：“哎，丁丁，别捣乱，小孩子，到一边去…”我把MP4从他的嘴边夺过去：“好难听啊…”
　　阿信唱道：“…最怕此生，已经决定自己过没有你，却又突然听到你的消息。”
　　走在旧时明月路，校园很黑，一对对身影在移动，一楼食堂的纯平电视放着樵霁泊最爱看的NBA。
　　那年夏天，早上八点准时开始上课，俺们寝室开了一晚上的卧谈会，头疼地要命，扶着脑袋，连拿出本书装装样子也懒得，奶茶却是精神抖擞地摇着我，我不耐烦地问：“干嘛！！！”只见她委屈的表情地撅着嘴巴，她只会对我这样，因为她屡试不爽的一招只对我管用，我马上投降：“奶茶妹子，不要生气了…来，给大爷笑一个！”她貌似不领情扭过头去，其实早就乐翻了。那家伙消停了忍不住还是鬼鬼祟祟地对我说：“纪老头终于走了……今天据说来了一个帅哥老师，我都打听好了，年方二十三…恰好和我们是适婚年龄哦…而且没有女朋友哦…”她两眼放光，锃亮的瞳孔写满“帅哥”两字，两个“哦”拉得死长，我出其不意地提醒喊道：“你口水流下来了！”奶茶反射性地在下巴摸索着，如果梦能继续，那么正好，下一秒就是樵霁泊走进教室，平日里酷爱装成淑女勾引良家妇男的我俩都傻眼了，眼睁睁地看着他嘴角的一根肌肉一抽情不自禁地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和他相遇的地方，他唱的歌，他爱看的电视，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都在我的梦寐出现了许多次，反反复复。
　　可是过了这么久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没能再梦到樵霁泊。
　　这时我正在樵曙东在瑞士洛桑买的18世纪的古堡里，樵曙东最新拍的一部电视剧《烟花雪》就是在瑞士取景，瑞士的雪景美丽得真不是盖的，终于明白都一样的雪就是有人拼死拼活，樵曙东的电视剧就是在皮拉图斯山上的轨道列车上取景，凌空飘着鹅毛大雪，透明蓝的天空，洁白的雪，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脉好似小时候玩的沙漏风景画，露出被雪压弯的参差的落叶松和灌木，山下的人家就是童话里那种开着一排排窗户的人字房顶的小屋，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一堆火柴盒，编剧和导演就是出了名的苛刻难缠，也难得樵曙东那种性子的人能忍下来，那段时间他的情绪极度恶劣，从几个月来我见到他的寥寥数面可见一斑，三十集电视拍得郁闷之极，总算有个好结果收尾，残阳如血的新雪里两人的浪漫之吻，镜头特别唯美，画面只剩下逆光中的两位主角，一轮夕阳缓缓落着。王子的结局就是和公主在一起。和他演对手戏的女演员是樵曙东的前妻。
　　这段日子樵曙东应该过得是春风得意，演艺生涯如日中天，还特别享有绝大部分不敢也不便享有的特权，离婚还能揩前妻的油，今天一大早我一上网站，娱乐头条就是他和他前妻的剧照，超清晰，放到最大化，光线每一微尘都很分明。让我啼笑皆非的是媒体关于我这个“后妻”看到樵曙东和他和他后妻爆出“复和门”的关系。一次不小心点进他们的贴吧，贴吧的名字叫做“曙夕吧”，他前妻的名字叫做白凝夕，里面一排拖下去都是支持他俩复婚的帖子，偶尔碰到一两个好说话的，也是苦苦哀求我：“你放手吧，把曙曙还给夕夕吧，他们才是最配的。”每当我一不高兴就喜欢把他们当笑话欣赏，心情倍棒。
　　夕阳下的这张剧照在贴吧置顶，我盯着看却只能想到阿尔卑斯奶糖，那时我有多孤陋寡闻啊，我对樵霁泊说：“如果不是阿尔卑斯奶糖我就不知道阿尔卑斯山。”樵霁泊就会说：“按你的无知程度，如果不是因为新奥尔良烤翅你就不知道这世上有新奥尔良这地儿！”
　　那时我多爱吃糖啊，我的短信铃声就是“咦，糖果掉了！”很可爱的童音，后来樵霁泊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爱吃糖？”我就跟他说我读幼儿班时，家里因为条件关系很少有给我零花钱，老是盯着小店门口的小零食发呆，有次有个小男生给我买了一小包糖，每次总把自带的山楂分给我一半，就因为这样我就喜欢人家了。他嗤之以鼻：“你还真是好忽悠，一包糖就能收买你的心，记到现在。”虽然这么说，每次他出差前就会对我说：“想要哪种糖，说吧。”也许是因为他比我大了整整五岁的缘故，我想我并不太了解霁泊的性格，有时他对我很严厉，有时甚至是冷酷，有时却是把我当做一个孩子疼爱，他其实并不完全了解我某些嗜好，比如爱看泡沫剧，疯狂地迷恋网络小说，总是追问着他为什么现实和小说可是差这么多，比如爱吃糖，可是他总是带着几乎长辈的宽容微笑看着我孩子般幼稚的行为。
　　慢慢地我收集了许许多多的糖纸，不知道为什么从我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他每天都会给我一种不一样包装的糖，粽子糖、桂花糖、太妃糖、棒棒糖、牛轧糖、软糖、巧克力糖…还有很多很多，每次只有两颗，交到我手上，他对我说：“不要吃太多糖，对牙齿不好。”我笑着说：“那你给我是诱惑的呀。”他说：“你可以给同寝室的人吃，但一定要记得把糖纸收回来。”我问：“你要干嘛？”他卖关子：“以后你就知道。”
　　那些糖纸一张张被我洗干净在厚重的书本里压平，霁泊收藏糖纸的传说在Q大传得很快，无论男女老少一见到他就向他推荐自己见到的新品种糖果，四年前我去学校路口的超市买东西，还有服务员对我说：“小姐，上个星期你男朋友还到这里问新上市的糖呢…”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家超市。
　　霁泊，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我已经不喜欢吃糖了，真的。
　　




2

2、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二） ... 
 
 
　　
　　现在还去想樵霁泊干什么呢？我们早就分手了，我一个字也没留就离开了Q大，为了钱做了别人婚姻的第三者，破坏了樵曙东和白凝夕美满的婚姻，有时观赏网上的谩骂我并不伤心都觉得可耻。
　　樵霁泊…你是不是已经结婚了，你告诉我到了二十五岁你就要结婚的，也许还没有…樵曙东从来没有提起过，要是你结婚他一定会分外得意终于可以让我终极版的抓狂的途径，也许我离开后不久你就结婚了，要是我回到中国的那个地方那家超市，说不定可以看到你牵着妻子的手走在一重重购物架找着最新一款的糖，男左女右，你们紧握的手上戴着晶光四射的结婚戒指，而我在转角处看着，无声哭泣着。
　　可是明天我就要回到中国了。
　　那里有我太多惨痛的记忆，如果可以我宁愿我从来没有在…那里出生过，不会遇到樵霁泊，樵曙东，一切爱与恨的故事都不曾开始。
　　无法启齿我的婚姻怎样开始，我亦无法想象它会以怎样的姿态结束，那些不堪的经历我只要稍微一想起，我的心都像长满刺，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很肮脏。
　　每次总是这样，尤其面对樵曙东，得过且过中有一种绝望的自暴自弃。
　　现在是凌晨四点，中国的现在已经是白天的十点钟，樵霁泊好像从来没离开Q大，我上了几次Q，用彩虹看到他的位置还在那座我们曾相爱过的城市，A城，我所有少女的梦幻起源成长到最成熟然后被扼杀磨灭的地方，现在想起好似纸上童话，安徒生童话森林里的古堡，你一页页打开童话书，它就一砖一瓦地砌成呈现在你的面前，等你合上书本，齑粉四溅，它在瞬间倾颓化为莫须有，幻化成前尘漠漠堙没在书中。
　　我和樵曙东从来是合不来的，结婚三年有余，为了泄愤他找遍了我身上的茬跟我吵了又吵，每次我有多生气他就多高兴，我始终是斗不过他的，姜都还是老的辣，何况他比我整整大了十二岁。我喜欢偶像剧，他喜欢看财经访谈节目和新闻；我喜欢网络小说，他和霁泊一样从小学时就开始读世界名著；我和他连作息时间也不合，我偶尔高兴喜欢熬个夜，而他因为工作的缘故总是在外面跑，有时一个月的睡眠时间都没我一个星期加起来多，大部分时间我就连他根本弄不清他在不在家。
　　我正想着，Jessica，就是瑞士古堡里我的贴身女佣过来对我说：“太太，先生回来了。”
　　Jessica讲得是极标准的中国普通话，比我还要标准，我的法文很破，但也是樵曙东交际圈内的必备语言，不懂的话就意味你被边缘化。你还没看到樵老太太知道我气走了十几个法文老师她的表情，樵老太太，我一想到她就头就隐隐疼起来，当时樵曙东就在一边幸灾乐祸。
　　是我让Jessica打听樵曙东的行踪的，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本人，我今天有时要和他商量，我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才下楼去。今天是《烟花雪》杀青的日子，樵曙东在灯火通明的餐厅里吃着夜宵，看到我就皱眉：“你昨天没洗澡？”
　　因为是冬天，我三天洗一次澡，所以还是穿的还是昨天那条毛衣裙，我知道他最讨厌女人连续两天穿同样的衣服，他对我说过不是一两次，可他讨厌的事情太多了，我记都记不住，那些事情集中在一起就拼凑成了我。
　　我身上穿的这套衣服是一件米色镂花披肩毛衣，我以前只穿过一次，要不是我实在穿不来Jessica为我准备的衣服我是不会穿它的。
　　我忘了樵曙东不喜欢我看着我这幅样子本来没气就来了三分气：“真不知道霁泊当初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结婚的最初时樵曙东就喜欢在我面前提霁泊，一开始我忍着，每次最落魄得不成人形时他就会对我说：“丁享洁，你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霁泊会不会以为自己见到鬼了。”每当精神崩溃时我就歇斯底里地冲着他哭吼，哭声像一把从如焚的肺腑飞冲出来的刀，横冲直撞，刮在喉头生疼。我哭他就冲着我笑，若说他这个人有什么变态的爱好就是看着我哭。
　　米色的毛衣，我第一次和樵曙东见面穿的衣服，我在镜前把自己打量又打量。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因为我没想到到了今日今时我还会难过。
　　“叮！”樵曙东放下刀叉，大概看出我不对劲了，他今天的心情应该还算不错的：“你怎么哭了，说你几句就知道哭！”
　　樵曙东就像我的长辈那样疏离，其实我们一点也不像夫妻，每次看到我年轻人独有的行为就会冷嘲热讽：“真是和你有代沟！”对啊，三年一代沟，我们面前有四条沟。
　　我转过脸去：“没事，你先吃饭吧，待会儿我有事要和你说。”
　　我的运气真好，樵曙东的心情不错，对我点点头：“嗯。”
　　甚至我在旁边等着他吃完，他都没说什么，居然指指他对面的位置对我说：“你也吃点吧。”樵曙东说的话就是命令，我从来余地和勇气反抗。他今天真的很反常，平时他就会没好气地说：“都没事干了？不要老傻傻地站在这里倒我胃口。”如果我走开他就会阴阳怪气地说：“瞧，我就是这么让人讨厌的人，连个一个月难得见到我的人连跟我吃个饭也不愿意。”
　　他还一向觉得我的眼光有问题，有时看到我穿的衣服就走近我的身边，那种近距离让我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全身的血管都堵塞凝滞住了，他凑近我的耳边有让人发毛的柔声说：“你到底是不是色盲？”
　　他觉得我很土，不喜欢带我出去见朋友，我也实在不喜欢交际，这个他们家老太太就再三教训过我了，总之我总是挨骂，我们第一次在媒体上亮相老太太拿着我们出席瑞士电影节的报纸乘着私人飞机跑到别墅给我灌输一个下午的思想。樵老太太的母亲据说是晚清名门闺秀，曾一度是著名的芭蕾女演员，她骂起人来也特别有水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听曙东说你大学以及之前从来没谈过恋爱，今天看到你…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曙东是我的儿子我也不会隐藏他的缺点，他这个人因为工作的关系和很多女人的关系都很特殊，你确定你可以把握住他或者把握自己吗？”
　　结婚后樵曙东在外面玩从来不避讳着人，后来老太太知道了，有点生气，但也愿意好好开导我：“应该看过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吧，男人对待妻子和情人永远是不一样的，男人会对情人很浪漫也可以予取予求，但是在他们心中最尊重和最神圣还是她的妻子。”老太太高深莫测地看着我对我说这一番话，瞧，有底蕴的女人就是引经据典。不像奶茶就会对我说：“椰子，咱们的姿色只能算中上水平，找男人也只能顾此失彼，有钱管他对咱们好不好，外面彩旗飘飘没关系，只要家里的红旗屹立不到就成！”我妈妈就会对我说：“我们家隔壁老王家的儿子在外面…”
　　这就是门槛。
　　一开始老太太对我还有三分耐心，不是我不听，只是每次和樵曙东出去应酬，犯了错他特别不耐烦，我就是怕他，老太太大概觉得我太不上台盘，思想教育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我都是唯唯诺诺，老太太恨铁不成钢：“你最应该改改的就是这幅声气！你是樵家的长媳妇，不是管家不是佣人！每次应酬不要每次都弄得像农民进城一样！怎么会这么难，看到人你就不会去主动结识，上去闲聊，无论讲什么都好，不要像块木头一样站在那里！”有没有感觉老太太的把我当孙子骂时特别像是一个对失职员工绝望的教训，末了她还会补上一句：“你觉得我对你很凶吗？你说说自从和曙东结婚这些最基本的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怎么教都教不会！”他们母子的脾气都很像，樵曙东每次动手打我之前还会对我说句：“我从来不打女人，但丁享洁你总算又让我破例了。”
　　不同的是，老太太表面上很凶，出发点还是为我好，樵曙东在外头装成五好男人，背地里谁都不知对我做了什么。
　　老太太愤怒的爆发，我只会在电话另一头猛点头，一再保证：“下次不会，下次不会！”可是下一次我还会是一样，麻木呆滞地站在不合群的人流中。
　　人群和上流社会以及大人的世界让我厌倦，最先我对樵曙东说我要出去工作。没有遇到樵霁泊之前我幻想的生活就是像我嫁给樵曙东后的那样，不用工作，老公养我，每天都呆在家里享清福。当我第一次对樵曙东说出要出去工作，他大概还以为我是在说笑，他用讥诮掂量的眼光把我打量个来回，然后对我说：“你确定有单位肯要你吗？”我出去工作一部分是因为我需要钱，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实在不想见到这个男人，只要他一靠近我只有无穷的厌倦、恐惧还有寒冷。
　　他今天话都特别多，面无表情地问：“心情不好？”
　　胡桃木餐桌很长，两侧是十几个人的椅子，桌上摆着十几人才能吃完的食物，我小心翼翼地把叠成玫瑰的餐巾花解开放在大腿上，记得第一次和樵曙东共进晚餐，他用地球人看着火星人的眼光看着我，害得我把杯子打翻，他显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我这样愚不可及的人。
　　雪白的桌布在我腻着一层冷汗的手心捏得发皱，上一次吵架我就冲着他大喊：“樵曙东，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求你了！”他的心理素质显然比抓狂的我好很多，只是冷笑：“丁享洁，跟我斗我还嫌你还太嫩。”然后扬长而去。
　　果然，到了现在我只能低声下气来求他：“那个，我跟你说一件事。”
　　这次他没像平日里那里先短促地冷笑一声，然后用嘲讽的目光直盯得我不知所措，仓皇失措。他的笑容很淡。除了在我面前，樵曙东基本上很有人类的模样，迷倒了一大票女性同胞，他的戏演得真的很好，连我深受其害的人都爱看，电视里他别提有多深情了，炯炯双眸看得搭档心脏如小鹿乱撞。远距离地看，他这个人还是很能凑合的。
　　他嘴角一扯：“有话快说，少啰嗦。”
　　我拿在手里的刀叉都在抖，我本来就用不来它们，紧张之下什么餐桌礼仪都忘了：“我们这次回去，你可不可以先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已经结婚了…”
　　樵曙东眉飞色舞：“好啊，既然你高兴这样，我想我再也没有必要向美国方面医疗机构把钱打水漂…”
　　我颤抖着放下刀叉，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小声说：“我知道错了。”
　　他的目光变得很恶毒，仿佛我干了什么罪无可恕的事：“丁享洁，跟你说了多少遍，走路给我好好走，不要走个路就给闹得天翻地覆！还是你天生就没有家教，你妈没教教你吗？哦，我知道，你妈连栲栳大的字也不认识一箩筐。”
　　要是结婚最早时，我一定会据理力争：“樵曙东，你要骂我就骂个痛快，但是请你不要把我妈妈扯进来。”后来，他每次都是这样，微笑着羞辱着我和我珍惜的一切。
　　三年的生活磨砺得我连自尊羞耻心也不剩多少，我只是喃喃自语：“你不是要和白凝夕复和吗？我以为你一定会赞成…”
　　樵曙东只有在我提起他的前妻时会眉开眼笑，他的心情好了大半：“待会我去她那里，晚饭不用等我。”
　　我赶紧答应下来，又想起不对，樵曙东也许要暗暗不爽的，我趁着还来得及马上补上一句：“真的不回来啊，你怎么一个月有半个月在你前妻那里，你可是我的老公啊…”瞬间觉得自己很可怕，尤其是那一把甜腻发嗲的嗓音说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班门弄斧，樵曙东这个专业演员冲着我不耐烦地说：“神经病！”
　　我很做作是不是？他最厌恶我这一套，每次我这样他的五官就挤到一起，眼睛直直地痛恨地死盯着我，而我很有成就感。




3

3、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一） ... 
 
 
　　樵曙东这一走不要紧，到了第二天中午我整个人都慌了，我的护照户口本和身份证都在他那里，如果他不回来我要怎么回去？我只好打电话给他，手机打出去我就掂量着，万一他和他前妻在关键时候被我一打岔，还是这么不要紧的事我能想象到他铁青的脸色，他的手机关机了，他办了来电助手业务：“…欢迎使用来电助手业务，本次呼叫将以点对点短信方式提醒你呼叫的用户…”
　　我打电话给他的秘书问他樵曙东的前妻私人手机号码，那个年轻人我很少接触，他肯定以为我是来兴师问罪，慌慌张张地问过来还跟我解释说樵曙东跟他前妻没什么，我估计我一挂电话他就去通风报信去了。白凝夕是大明星，电话很不好打通，我打了十几个，她才接起，带着倦意慵懒却是温腻的柔声:“请问您是哪位？”
　　我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只好说：“能不能麻烦你把手机给一下樵曙东？”
　　对方的声音很礼貌但带着彻骨的疲倦：“我能不能拜托你们有关樵曙东的事情不要来问我…”
　　显然把我当做了上通纠缠她的狗仔队，我赶紧解释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有点事想要问他。”
　　白凝夕在电话那头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最后抱歉地对我说：“对不起，曙东昨晚没睡好，这样好了，我让他醒过来打电话过去。”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干等着。
　　我打电话到姨妈，自从我离开中国唯一联系的亲人只有她了，外婆去世的事情就是她告诉我的，她显然无法理解我要晚一天回中国，在她心目中我跟樵曙东在国外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在电话里一再跟我申明我和其他表兄妹不一样，毕竟我是外婆亲手带大的，现在妈妈在美国不能回来，他们也不敢把外婆去世的事跟她说，至少我这个外孙女应该尽我和我母亲的责任，姨妈一边说一边哭，我实在受不了，我也想哭啊，凭什么别人都认为我过得很好，其实我一点也不好。
　　我等了很久，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对樵曙东你不得不有耐心，我打了几十通电话，等待的滋味真不好受，晚饭被Jessica催了半天才很匆忙吃完，几乎是食不知味。吃完又跑到天台等他，我就怕一个霎眼他回来有走了，他这个人只要不想让你找到他你就绝对找不到他。
　　我不知道他会把这些东西放在那里，我和他有两个卧室，我在西厢，他在东厢，结婚后我们没事也从不会到彼此的卧房打扰对方，而我有事也不会去东厢的，我在他房间门口犹豫了好一阵子，走廊很静，他从来不喜欢佣人在这附近走动，里面的东西都是他觉得可靠的人在打扫，我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我偷偷进了他房间是什么反应，有时候我真的很怕触怒他，但是往往我觉得会惹得他生气的事往往他的反应很淡，只是点头批示：“嗯。”比起夫妻，我更像他的下属员工，樵曙东是总经理，老太太是董事长，只是每次工作失误就不是扣薪水那么容易，董事长会狂轰滥炸，总经理会冷嘲热讽，而我这个小小的员工永远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樵曙东的房间即使在白天光线也不是很好，他不喜欢日光，对这个房间我不是不好奇，相反的，我把它幻想成蓝胡子的城堡，很带有惊悚意味的神秘，以生命为代价满足好奇心的探险，我不敢开灯也不敢拉开窗帘，就在房间摸索，他的房间很符合他本人的特征，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的东西，更像是单身公寓，桌上的摆设寥寥无几，当然更不会有我们的照片，我跟他结婚时连结婚照也没有拍成，他前妻有事半道上他就先走了，那时多尴尬啊，摄影师问我拍了的结婚照要不要洗出来，我说随便，不过他们一直没寄照片过来。
　　他的抽屉一目了然，我一层层找着，里面都是一些文件和剧本，装订得工整，偶尔可见他飞扬的字迹，跟他这个人一样嚣张跋扈。想起来了他还有一只保险箱，他不会完全相信银行，除了自己他什么都不相信，他干什么都喜欢留一手，以防万一，这点我在四年前早就深刻意识到了。
　　我在想那变态不会把我的护照和户口本都放在保险箱里吧，找了半天实在找不到就开始研究密码，琢磨着樵曙东设的密码应该会很复杂，他和他家那位的结婚纪念日？他的生日？他家那位的生日？就算知道我也不知道日子，算了算了，他应该也没那么多创意把我的东西放进保险箱。
　　没有护照我怎么回国，没户口本和身份证就更不成黑人了，我正这样想着，只听到“咔嚓”一声，身后的门应声而开，而樵曙东犹如九重地狱的恶魔，他总给我一种感觉，他仿佛很兴奋而轻蔑地期待着世界的毁灭，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走廊的灯根本照不进房间，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声音在黑暗中诡异莫测：“是你给她打的电话？”
　　我急忙撇清：“我其他什么也没说，我跟她说过我们是普通朋友的。”
　　樵曙东只是轻笑。
　　我更紧张了，大冷天手心里全是汗：“我不是故意要进你卧室的，就是想找一下我的护照。”
　　他问我：“那你找到了没有？”
　　我低声说：“没有…你放哪去了？”
　　他说：“这么急干什么？你不是跟我说你再也不想回中国了？”
　　我急切地哀求：“我外婆已经去世整整三天，你知道我爸爸妈妈根本都不可能回来，求求你让我尽快回去吧。”
　　他只在那里继续笑着，那声音真的像是地狱里飘出来的，我听到害怕极了，只听到他说：“你少给我提你们家那些人，你少把我当白痴，我真恨，真恨，你TM当时不就为了钱把我勾引上了你的床…”
　　他已经开始动手了，后面的话我根本听不清了，我的左耳有一点聋，因为跟樵曙东刚结婚时他常常打我，一次抽我耳光抽得我耳道流血，后来直到听力就有些模糊了，这个对我生活干扰也不是很大，就是有时候樵曙东说话时要重复很多遍我才能听清他具体在说什么，他很不耐烦后来跟我说话越来越简明扼要了。
　　他把身后的门一踹，他是练过跆拳道的人，很轻松地把我一把扯到在地上，我几乎是恐惧了，按照樵曙东的经济实力和势力，就算他把我谋杀在这个房间里也不会有人知道。床前有一方北极熊皮毛地毯，我听打扫的人提到过，樵曙东在香港的地上拍卖会上买下来的，据说还用了特殊途径，价值连城。他一脚把那块地毯踢飞，狠狠地把我拽到地上，那是冬天，房间没生壁炉，阴森森冷冰冰的房间，我脑子冒出来都是蓝胡子之类的鬼故事，曾经我比谁都想死，在我们结婚最初住的别墅里，可是樵曙东一眼就看出我的想法，他冷漠地对我说：“你们家的债要你还是你那伟大的母亲都随便你，不过我奉劝你不要害人害己。”
　　我不想死，我抓着他的衣袖急切地解释：“我没挑拨离间，我什么也没对白凝夕说！请你相信我一次。”
　　黑暗中樵曙东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明眸炯炯像是沼泽里飘忽不定的鬼火，一字一句好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要我相信你？”
　　地板很凉，我拼命在地上挣扎着，可是樵曙东根本不会给我逃离的机会，然而我并不明白究竟会发生什么，他已经有整整三年多没碰我了，他第一次碰我是在K城的别墅，他还没和他老婆离婚，他不知怎么就兽性大发□我，我一直在哭一直哭，他却没放过我，直到他老婆回来他追出去后来他们就离婚，因为这个他恨毒了我。那时我不太懂这个，后来每一个我都很害怕，刚开始他还愿意偶尔给我做做思想工作，到了最后他对我说他没兴趣了，再后来他和他老婆又在一起了，我这才松一口气。
　　我胸口的毛衣衣料被撕开，他炙热的唇像是千斤重的枷锁将我整个人钉在地面上，我又记起那一次，那是盛夏，房间打着空调，睡到深夜冷得像是沙漠，我从梦中慢慢想起发生了什么，再慢慢地哭出来。我又冲着他哭道：“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欠你的钱我保证还你，一分一厘也不会少的，我答应你永远不会见樵霁泊了，你也不会喜欢现在的生活，你明明那么爱白凝夕…”我到底在说什么，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总之见效很不佳，樵曙东扇了我一个耳光，我嘴角火辣辣地疼，他语态四平八稳：“谁说我不喜欢了，我游刃有余，我如鱼得水，我还享受得很!你不过就是我一时高兴花钱买的玩具，最好给我识相点闭嘴！”
　　我对他说：“你就不怕白小姐知道？”
　　樵曙东毕竟是有顾虑的，停下来扯着勒着脖子领带说：“老子TM谁也不怕！”
　　我觉得很恶心，樵曙东爱着他的前妻，他们整天整夜都在一起，樵曙东在和我结婚结婚之后都没一丝喜欢我，他娶我不过怕我带累樵霁泊，我真想吐，我们这种畸形的婚姻，畸形的关系我觉得肮脏，五脏六腑都翻涌着一股恶心，泛滥起满嘴血的腥甜。我的身体像是每次那样抽搐痉挛，我根本不是故意的，可是每次事后樵曙东都认定了我是故意的，打骂起我来更加没有顾忌。
　　和记忆中的上次一样疼，除了疼只有恶心想吐的感觉,那疼痛是一种肉体的凌迟和神经的断裂，那种恐惧和抗拒仿佛是一股极端强大尖锐的声音迎面而来侵吞着我。他收紧了臂膀，我就是停止不了那种抽搐，到了最后连疼痛也成了麻木。一整夜，我醒了一次又一次，我以为我是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梦到一脚在楼梯上踏空，在悬崖在往下坠，失足掉进儿时玩耍的池塘奋力挣扎，身体陡然一震，满心的空虚又掉落回现实的低谷。
　　每次噩梦醒来我总是在哭，哭到再也没有眼泪，我睡的房间也是按照樵曙东的风格布置，和这件房间差不多，他和霁泊品味差不多，半夜醒来误以为睡在霁泊的教师公寓，我那时不知道男人兽性大发具体是怎样，但是言情小说看多了，对那些事情多少会有点幻想，跟霁泊在一起他从来不越雷池一步，所以我就觉得他对我的感情很淡，凑合着将就着把我当个女朋友，直到后来他对我说其实我只有在睡觉时候才比较像淑女，睫毛弯弯的，他常常想要拔一根下来看看是不是假睫毛。
　　霁泊，这真是世上最伤感的名词，无意想到总要哭，不管还有没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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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二） ... 
 
 
　　相爱时，我们明明两个人，却为何感觉只是独自一人？
　　分开后，明明只是独自一人，却为何依然解脱不了两个人？
　　感情的寂寞，大概在于：爱和解脱——都无法彻底。
　　——徐志摩
　　我醒来时，已在樵曙东的私人飞机上，睡得太多了，头很疼，我看了看手机，已经是中午十一点钟了，闹钟压着一张纸条：“我还有事要办，你先回去，记得吃药。”连署名也没留，但我知道是樵曙东。他说的药不用说就是避孕药，那次他□我后也是一样。我也和上次一样气得手臂一挥把水杯和药瓶一扫，玻璃杯碎了，然后我开始砸东西，反正樵曙东有的是钱，我砸东西他从来不反对，只叫我不要气坏了身子，划不来的。我越想越难过，已经不是生气的问题，我越来越觉得未来茫茫无主，我气得身体发抖，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等到发泄够了居然还是和上次一样捡起地上的紧急避孕药连水也没叫直接吞下去。
　　刚才砸东西我在全身镜里看到自己，樵曙东形容我发起脾气像疯了一样，我一直以为是他在夸张，可是刚才镜子里的那人分明是我，真的是我？
　　你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霁泊会不会以为自己见到鬼了？
　　他会不会后悔曾爱过我？
　　对霁泊我爱得那样用力，就算今天化作镜花水月，我仍是贪心地希望他回忆起我是纯净无暇的，有人告诉我一个男人的真爱只有一次，就是他的初恋，可能他会像对待初恋那样对待自己的妻子但那已经不是真爱而是男人的责任。我不知道真爱是什么，也不知道到了如今霁泊的真爱能带给我什么，可是只要让我以为他的真爱仍是我我就完全满足了。
　　那是我还是班里的“白字小姐”，到了大学才发现自己连普通话也讲不好，每次跟人家说话讲了半天人家一愣一愣的，我总是把in和an，ian和iang搞混，有时讲话会笑死人的。我还秀才学字认半边，还好没什么机会叫霁泊的名字，后来跟他说，他就说：“没看过《红楼梦》吗？晴雯的判词不就是‘彩云易散，霁雪难逢。’”如今想来惨淡一笑，无心一语道出我们的结局。
　　四年前多懒啊，每天只知道抱着电脑看网络小说看泡沫剧玩QQ游戏,上课干嘛，睡觉！到了临考几天才匆匆忙忙地抄笔记，忽忽悠悠地进大学半个学期过去了，期中开始挂了两门，我的成绩在进系里时是第一名，结果被叫去谈话，老班苦口婆心，声泪俱下，认真想想真觉得对不起家里，来上大学的学费还是靠着学校贷款和助学金，老班的话，搞得我一个星期都不能正常玩乐，捧着书本老实了数日，每天愁眉苦脸，奶茶看到我这幅样子还以为我闹失恋了，趁着无人就一再问我，一再疑问：“就这样？就这样啊？切！别这样，来，姐姐带你去看轮滑一族的帅哥去。”
　　所谓的轮滑一族是我们学校的一个社团，我和奶茶所在的化工系是盛产衰哥的地方，因为视觉疲劳我们常常出去“猎艳”养眼，我们寝室几位的花痴是出了名，帅哥的联系方法总是互通有无，久而久之就在系里很夸张地形成一个交通关系网。
　　那时已经是深秋了，风很凉，轮滑的人不多，音响里放着一首泰国歌曲《即使知道要见面》，青石砖上响着车轮碾压的声音，夜幕中飘动着一道道身影。平地花样轮滑，一个男生滑得很稳，我和奶茶还在石阶下坐着，他沿着绕桩划过来的神态很稳重，像是在做这世界上最认真的事。
　　奶茶那么花痴的人早就看呆了，极为垂涎地对着我大叫：“帅哥啊，极品啊。”
　　我用恶狠狠的眼神警告奶茶，这么高调会吓到“猎物”的。想要去看帅哥有没有反应，正对上霁泊对我粲然一笑。在深沉的夜色，他穿着一身英伦风格的休闲装，齐整的刘海随风飞扬，月色中眉目明朗如昨。他对我伸出手：“要学轮滑吗？”
　　奶茶事后就对我唏嘘：“曾是惊鸿照影来。”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装深沉说，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在几千米高空云就是一重重匀软的雪，飞机在千山暮雪中穿行，天边炙热的火球缓缓落着，落日的光在地平线很像是猫儿的瞳孔，在阳光充沛的午后逐渐化为一线，飞机鹰隼一般在云絮间盘旋，气浪在我的耳边隆隆作响，犹如翻江倒海，暮色一点点降临，到了大约晚上五点我在房间里吃晚饭，突然听到几个佣人在议论：“什么时候能到？”另外一个人指着机舱窗玻璃外的夜景：“看，那就是中国，我
　　
　　们回来了。”仿佛对自己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又有了新的认识。
　　我还记得那天和霁泊坐在图书馆门口的环形走道上，一架飞机横空划过，我马上指着它说：“大灰机。”霁泊莞尔一笑，我又觉得伤感：“霁泊，如果有一天你出国留学了我该怎么办？”每次我问这种他认为无聊的问题他总是懒得理我，用沉默打发我，可是这次他问我：“如果我出国了，你会不会等我？”
　　我当时对他说：“我等你，只要你让我等你。”
　　命运真是无常，四年过去了，出国的是我，那么，霁泊呢？会…等我吗？
　　猩红的标示灯扫过身后一片如血晚霞，Y城，承载着我童年记忆的城市，在飞机里俯瞰的视线逐渐放大，一片灯海蜿蜒在沉沉的黑暗之海上。
　　我在3000米的高空中默念，祖国，外婆，樵霁泊，奶茶，我回来了。
　　
　　和霁泊对彼此第一次的印象是在轮滑一族，第二次是因为那句“你口水流下来了！”，第三次就是因为Y城，我们都是Y城人，我们一个教室，两个班级都只有我们两个Y城人，当时霁泊一介绍到自己的家乡，马上就有人在下面喊道：“椰子也是Y城人啊！”霁泊说：“原来我们还是老乡…”立即有男生补上一个“好”字，全班哄堂大笑。
　　从此以后只要跟樵霁泊有关的事就跟我扯上关系，总有人问我，“椰子，那个帅哥老师的QQ号是什么？”“他今年几岁了，有没有女朋友？”我就半真半假拿奶茶的情报来糊弄他们，谁知几天后推选英语课代表，他们竟然一致把我买了，居然连奶茶也临阵倒戈，全班通过由我来当课代表。霁泊的笑里幸灾乐祸的表情若隐若现：“真是众望所归啊。”此时的我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
　　下了课我就质问奶茶，奶茶一再向我陈列当课代表的好处，什么到了期末可以加分，多跟老师特别是帅哥老师接触，万一考试不考了五十几分老师一定会让你过，等她一一阐述完毕，我问她：“还有没有附件？”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帅哥插朋友两刀的奶茶这才幡然悔悟，怪叫：“椰子，原谅我吧！”
　　当课代表很麻烦，老师上课叫不到人就叫课代表，课代表必须做全班的表率，成绩就算不是最好起码也是前十，每节课前收齐作业本，尤其到了冬天课代表必须每星期二四到死冷死冷的办公大楼叫作业本，受罪的是我，死缠烂打跟在我身边的奶茶总是受惠时常瞻仰帅哥的仪容。
　　樵霁泊对我们很负责，比老班还要用心，对我更加严格，刚开始我的作业本都是抄的，一对就知道，到了大学从来没有老师过问这种小事，我的本子一交上去，樵霁泊就把我叫过去痛骂一顿，有一段时间我看到他就怕，仿佛我做的一切在他眼中都不够完美，时时需要他的修葺，我的作业本出现一点问题他就会说，这里错了那里错了，到了我学聪明了，先跟班里学习好的同学对过了再交给他，他就会说你的字怎么这么潦草，所以为避免他的啰嗦，作业本总是再三检查，我的英文底子很不好，单词记不了几个小时就全忘记，樵霁泊听写得很勤快，每节课都会剩五分钟听写单词，他还会另外加一些词组和高中单词，只要看到全班东张西望就一定是我们英语课上报听写，一次上课霁泊突然叫我：“课课代表说一下，take a break是什么意思？”我走神了，慌张地在书本上找着，找不到就随便翻译：就变成“吃面包”了，霁泊非常生气，当着全班的面对我说：“你到底能不能把心思放点这上面？你是一个学生在课堂总是走神这到底算什么事！”
　　英文真的不是我不想学好，我就是记不住，没那个天赋，看到英文我脑子就一片混乱，我很不服气，冲着全班这样批评我如果是一个局外人听到了，还不知道会觉得我有多荒唐呢！再说我真的真的已经很在用功了。有还一阵子我看到霁泊，无论在食堂、在课堂还是在办公室我都懒得搭理他，弄得他很尴尬，有一阵子他都没有找我回答问题，至于作业本，好在我们每个教室是两个班级合在一起，我让另一个课代表，一个男生替我给樵霁泊送去，每次我很拽得把作业本在那个男生桌面上一端，酷酷地对他说：“去，给我拿给那个樵霁泊去！”那个男生不敢如此受我驱使，问我：“凭什么？”我这才缓和了声气，在社会主义社会的阶级斗争中我们应该分清敌友，我很快谄媚地对他说：“我请你吃四个圈！”这是大学请客最流行的棒冰，他马上说不行，“十六个圈。”我说不行：“八个圈。”
　　这时霁泊过来问我：“什么是八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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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一） ... 
 
 
　　我回到别墅已经是深夜，樵曙东买这栋别墅原本是为他前妻建的爱巢，我住进这房子前住了一段时间的医院，等我回来时这里彻底换了一个样子。周妈是这里的老佣人，平日里没事总是喜欢在那里搬弄是非，所以我这个不能再局外的局内人才能听到一点内幕，周妈危言耸听地嘴巴一张一合，几个佣人恨不得像兔子那样竖着耳朵：“…前一任太太有什么不好的，我听说啊，先生当初也是当宝贝碰在手心百依百顺的，只是脾气不大好，一点意见不和就割脉吞药，小两口一个月有半个月在闹，最后没办法只能离婚，别看现在那一位好脾气老实，里面可精的很，不知怎么挑拨先生和太太，两人最后离了婚，所以先生也恨她恨得紧，也不知道先生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啧啧，这手段厉害着…”
　　我永远忘不了进入这栋别墅的前一天，樵曙东对我说：“丁小姐，希望你能明白一个哥哥不希望自己弟弟被一个不该爱上的女人迷惑的心情。”平生第一次这样被羞辱，当时我气得发抖，我对他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樵曙东颔首：“对霁泊丁小姐请问你知道多少，你知不知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而他是我父亲最心爱的儿子，我撕了录取通知书放弃了大学进入演艺圈打拼很大程度也为了他，我希望他可以能出国留学，读研究生，还有就算哪天霁泊要结婚我相信他能找到一大把比你好的人。你配不上他，请你有点自知之明不要放太多感情，免得到时害人害己。”
　　我对他说：“你不知道我和霁泊的事，所以请你不要妄下定论，我们很相爱，他还对我说会亲自给我一个家。”
　　樵曙东冷笑出声：“那你知不知道，他因为为了赚钱在外面兼职打工好几次迟到被教导主任批评，他为了省一两块公交车出门能走一段就走一段，丁小姐你对此一无所知…”
　　我沉默，我真的不知道，霁泊一个字也没跟我提过，我居然也没去关心他短时间能存下那么多的钱，他答应过他不会去靠他哥哥，钱是这么来的…
　　我恳求樵曙东：“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我可以让霁泊幸福的。”
　　樵曙东高深莫测的脸上带着嘲讽，黝黑的瞳孔深处带着毫不掩饰的痛恨：“丁小姐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就非要我打开天窗说亮话。”
　　真相却是如此可怕，原来就在我们因为“老相好”注意到彼此时就注定了我们此生无缘。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消化樵曙东对我所说的真相，台湾哭清戏的□部分，最后他气定神闲地对我说：“丁小姐你准备怎么做？”
　　我的声音有点颤抖：“我不知道…”
　　樵曙东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丁小姐，请你现在就告诉我，有什么困难也请你告诉我，你跟霁泊在一起不过就是为了钱，请你开个价。”他上下巡视我，好像在估算我到底值多少钱。
　　当时已经顾不上愤怒，因为心已灰，只有后来回忆起才有后知后觉的凄悲，我就这样放弃了霁泊。
　　我说：“我不要你的钱。”
　　樵曙东的仰面大笑让我无地自容，这个下午他过得非常愉快：“丁小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好呢，单纯还是幼稚，我劝你还是不要因为年轻人的一时意气作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骨气和尊严是不能放大街上称斤买，我可以给你的不是几万几十万，而是这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我觉得很累，脑子像是没睡好一样晕，里面一团乱麻，我心里只想着，霁泊还等着我回去吃饭，他的记性真的很差，竟然忘了七月七号是Q大的情人节，我在那里翻日历提示他：“今天是七月七日，有什么节目？”他一脸惘然气得我半死，七七在Q大有一个很特殊的意义，中国情人节是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虽然被人们仰望了千年却没有一个好结果，所以就用七七来代替七夕。霁泊突然“哦！”我满怀希望地看着他说出那句让我浪漫细胞死光的话：“你是说卢沟桥事变？”
　　我笑着哭：“我以后不会见霁泊，请你什么都不要告诉他。”
　　樵曙东还是那种把我当做弱智的表情：“你觉得霁泊不会找到你，你太小看他了，还有我不能相信你。”
　　我的大脑缺氧一般的难受：“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樵曙东考虑了数秒，我仿佛看到有台犹如计算机那般机密的仪器在他脑中运作：“丁小姐，我这个人做事一向要做到万无一失，永无后患，只有你嫁人我才能放心。”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解地看着他，耳边隆隆作响：“你说什么？”
　　樵曙东嘴角浮起一丝戏谑的微笑，有趣地望着迟钝的我：“丁小姐，找个肯要你的男人就这么难吗？”
　　这才能确定我没听错他的话：“樵先生，这就是您对婚姻的态度吗？你一定没真正爱过一个人。”我觉得自己很无聊，竟然跟樵曙东说这些有的没的。
　　许久，樵曙东又像刚才把我打量盘点一通，缓缓地说：“嫁给我。”
　　我呆若木鸡。
　　他讥讽地说：“听到我愿意要你就这么意外，我不过是信不过这世上的其他男人，我不能保证其他男人会不会在娶了你两个月就不要你了，或是你耍什么花样还痴心妄想要跟霁泊复和。”
　　我一直不知道樵曙东那时有妻子，当然他都三十岁我应该怀疑到这一点的。
　　我的电话这时响了，是霁泊打过来的，我接起来：“喂，你好…”来电显示明明是“木头”，这是我给霁泊取的专用昵称，我却觉得那样陌生。
　　他在对面觉得非常奇怪：“丁丁，你怎么了？”
　　我缓和了情绪，高兴地问：“晚上有什么吃的？要不要我到菜场上带什么菜回家？”
　　霁泊又问：“丁丁，你今天真奇怪。”他们兄弟俩都很敏感。
　　我伸手去擦眼角的泪水：“有什么奇怪的。”
　　他没再怀疑：“早点回来吧，我做好饭了，等你，我家杯具。”
　　“杯具”是我的绰号，那时做毕业论文，我总是做得很糟糕很乱，霁泊又被调到别班，我又落入纪老头的魔爪，他一看到我就唉声叹气。他知道我是霁泊的女朋友并不像其他人在我身上质疑或是不平打量来打量去，只是我和奶茶的论文实在让他郁闷，用他的话来说是“寒心”，他一见到我和奶茶就哀鸿遍野“杯具啊杯具”，久而久之，我成了“大杯具”，奶茶成了“小杯具”，我们互喊杯具，纪老头还一见到霁泊就告状，后来连霁泊也喊我“杯具”，我不服喊他“餐具”。
　　那天晚上霁泊对我说：“丁丁，嫁给我。”
　　我听到情不自禁一声轻笑，眼泪差点跌出来，他们毕竟是兄弟，真是有默契。
　　那天晚上我们睡得很早，睡前他还问我：“回家看伯母，她身体还好吧。”
　　霁泊，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我庆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樵曙东在这一点上是对的。
　　我点点头：“已经没事了，她还在后悔怎么把我叫回来了。”
　　霁泊说：“你不知一直在说要带我回去见你的家人吗，我还只见过你的外婆，杯具，什么时候把我带回家？”
　　我真怕他看着我，我一定会哭的，我受不了：“改天吧，妈妈最近很忙。”
　　他没有深究，趁着我不注意突然俯身吻下来：“丁丁，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哦，网站上说这是女人出轨前的标志，到底在想哪个野男人啊？”
　　我知道他在说笑，可我就是笑不出来，我害怕我一笑就哭出来，霁泊，你知不知道这会是我最后一次以此种姿态仰望你？
　　以后……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夜，凌晨三点钟，我永远离开只属于我们的屋子。
　　等我们有钱了，大爷给你换大别野，他学着我说白字。
　　霁泊从来不会说，等我们有钱了，你不要出去工作我来养你，我不要其他女人欺负你也不要其他男人觊觎你。他最好奇的一件事是我把我的年龄长到哪里去了，和他在一起都那么久了，他总是在我身后帮我收尾，所以他经常诧异而无奈地问我，你怎么总长岁数不长智商的？
　　他知道我从小想要住在那种大房子里，我家就是住在妈妈公司的宿舍，龙蛇混杂，我小时候差点就被坏人拐走，而且面积小，转不开身去，东西摆得满地都是，到了初中以后我就不会带同学回家。在公交车上我一看到那种大房子就盯着瞧，后来霁泊交给我一张银行卡，对我说：“我们从今天开始存钱，毕业后我们交了助学贷款就去看房子。”
　　我离开Y城时才发现我把那张卡也带走了，我于是把卡快递会霁泊的家里，快递退回，查无此人，我又把卡推到Q大，仍是如此，那张卡逐渐被我遗忘了，也许霁泊会挂失，把钱取出来放在另一张卡上，正如他曾对我的感情。
　　别墅坐落在西凉山上，细长的车道蜿蜒上山，沙砾铺成的，樵曙东一来兴致就喜欢在上面跑马。轿车一跃开上高坡，眼前车道豁然开朗，轿车开进樵家深深庭院中，密密匝匝的庭灯如同璀璨的满天繁星，打在澄净透蓝的游泳池上。
　　而黑虎和白狼正在游泳池边的狗食盆里享用它们的进口晚餐，一看到黑色轿车就冲着它狂吠，看见我显然很失望，松懈地放下爪子，又开始上下打量车里的我。
　　樵曙东养的狗跟他本人一样。
　　真的不是我骂他，那两条狼狗一向跟樵曙东形影不离，平时看到生人就警惕地用人的眼光打量人类，没看到生人也喜欢到处怀疑地嗅嗅闻闻，还真往自己脸上贴金当自己警犬！我从小就很怕狗，小时候连那种一点点小的狗狗也怕，见到站起来比我还要高的黑虎差点厥过去，樵曙东肯定跟这条狗有心灵感应，甚至我觉得黑虎就是樵曙东的灵魂出窍附身的，用那种chiluoluo的眼光凶恶地望着已经暴露出劣势的我。黑虎在那里叫着，我害怕，有一种叫恐惧的情绪紧紧抓住我的心脏，把它捏得不成样子，我的脸色一定是惨白的。樵曙东看出我的害怕，他在那里笑道，略带讥诮地说：“过来，黑虎，来和这里未来的女主人打个招呼。”黑虎仍是在打量着我，仿佛是在质疑什么，它猝不及防地一步纵跃到我面前，我吓得魂不附体，我向后退着，我不要在这里，有谁能带我离开这个地方？随便哪个人都好，带我走，那一瞬间，我想什么都不管，不管霁泊，不管妈妈，什么都不管，远走高飞，走得远远，逃离这个可怕的地狱。
　　樵曙东在那里笑着：“别怕，黑虎很少咬人的。”
　　我向后退着自觉身后有什么，白狼虎视眈眈地站在那里，我的神经承受能力已达到极点，樵曙东在我身后慢悠悠地说：“别跑，黑虎会要咬你的。”
　　就算因为跑的缘故让我丧命，我再也没法站着不动，我的双腿软了下来却不停地向前跑着，身后是两条大狼狗的狂吠，那叫声多年来常常响在我的噩梦中，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住在别墅里每晚黑虎和白狼的叫声，直到后来我和樵曙东出国到英国伦敦，到法国普罗旺斯，到梵蒂冈，到罗马，到瑞士，我都再无法摆脱那个可怕的噩梦，每晚醒来我总是越想越害怕，害怕总有一天自己会精神崩溃，疯掉。樵曙东一定没空照管我，他会把送到哪里去，精神病院？他还不至于狠心到随便把我扔到大街上，依他的人品还不至于做出这么没公德心的事。相反的，他对公众总是有爱心的，总是对我说：“能不能告诉我，多为别人想一想，不要每次都让别人为你收尾你会死是不是？”或是“你能向我介绍一下，你脑子的构造是怎么样的？”
　　我就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在那里嗫嚅着：“这个…”
　　他就凶我：“你给我少找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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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二） ... 
 
 
　　
　　所以我不想呆在别墅，我暗地里给它取了一个名字“黑暗城堡”，樵曙东就是里面的暗黑魔神而黑虎和白狼就是里面的黑白双煞，晚上我也不敢睡，因为自己毫无疑问会做噩梦。晚上十点我算了算时间，在美国纽约大概是早上九点，妈妈应该已经起床了，我打了个长途电话过去：“妈妈，早饭吃过没有？”
　　“是小洁吧，还跟曙东在瑞士度假吗？”
　　“是啊，最近他接了新戏，所以要在瑞士呆一段时间。”
　　妈妈惊喜地问：“是吗？”又小心翼翼地说：“小洁，虽然当时你和曙东在一起我是反对的，可是日子我觉得他对你还有几分真心，单他为你离婚就表现出来，你要跟他好好过日子，曙东毕竟是明星，因为自然会接触许多女人，你可别闹小孩子脾气。”
　　我在这边听着，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樵曙东为什么跟我结婚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樵曙东结婚，所以每次和妈妈说话后总觉得她在避重就轻，我只是一味地附和着。
　　“妈妈，你身体好点没有？”我赶紧转移话题。
　　“你这孩子，妈妈真有什么事，还用得着到外国疗养中心来，你和曙东要真是孝顺，不用花大钱给我寄这个寄那个，只要你早点给我生个外孙好了…你的肚子真的没消息吗？”
　　整整三年多他碰我的次数寥寥无几，每次我都吃了紧急避孕药，要能生出孩子就奇怪了！
　　……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妈妈感觉到我的异样，忍不住问：“他现在对你好不好？”
　　我忍不住生气了，心里很烦，若是无人关怀也能麻木将就着得过且过，妈妈就是现状的一面镜子，听她问到我又想起我那无望的人生，我的声音一定很冷漠：“他对我有什么不好的，衣食住行，有哪样不是顺着我的，我想过这种日子都想疯了！”
　　妈妈叹了一口气：“妈妈在电视上也看到曙东和那女人的新闻，曙东也真是不周全，跟谁不好，偏偏怎么又和那女人在一起了？”
　　我直接说：“我挂了，我想要睡觉，今天很累。”
　　妈妈只好说：“你那是晚上吧，你早点睡吧，只顾着跟你说话了。”
　　只是一通很普通的电话我挂了以后只想痛哭，每次都这样，越是绝望越是想要自欺，连自欺也成了奢望就想要自弃。
　　樵曙东却打电话过来，我绝对没有权利拒绝他的电话，接起来时懒得跟他说话。
　　樵曙东问：“到家了吗？”
　　我答道：“嗯。”
　　他兀自说自己的事：“我大概明天能回去的。”
　　我迟钝地答道：“哦。”顿了顿，想起他为什么给我打电话了，樵曙东放我一个人回国的消息只怕被狗仔队在网上炒作，樵老太太虽然不喜欢我，在这一点上还是顾虑着樵曙东的名誉和前途。我突然很厌倦了这种人前人后的生活，不想忍受甚至配合他的虚伪，“你有什么正事就快说，我有点头疼。”
　　电话信号有点不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异样：“我的手机触屏坏了，自动拨号到你那边，劳驾你听了半天的电话。”
　　我说：“客气！”
　　“丁享洁！”
　　我有气无力地说：“樵曙东，你到底想怎么样？一切你不都让你称心如意了？”
　　他的冷笑像是锋利的刀片：“如果你这样想，就大错特错，我离称心如意还远着！”
　　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我上了QQ，戴上耳机听歌，因为樵曙东不在，每次我玩双扣被樵曙东看到，他就会说：“一边看小说一边听歌一边玩双扣，三边都不死不活！”他说的对，我一直都是包身工，负了两千多分。
　　自从离开Y城，我就换了号，今晚隐身上了线，任务栏里的小企鹅一左一右地摆动着手臂，徘徊不定，数秒时间我都在想着自己要不要推迟面对事实的时间。
　　我隐身上了线，没有任何短信，又点开QQ邮箱，除了垃圾邮件和很久之前几个好友的关怀之外没有一封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信，我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难受。
　　我进了奶茶的空间，从三年之前的日志开始看，奶茶进了一家药店工作，貌似三年一直呆在那里，好在奶茶的家和外婆家很近，明天顺道可以去看看她。
　　外婆是在外公住了六十多年的老房子里去世，那种四合院，又是木板盖的，光线很暗，在江南很不利，一到梅雨季节就遭殃。外婆躺在灰暗的床上，毛巾捂着嘴巴，房间里点着檀香，腥热的一点火星，顺风偶尔飘下白灰。其实我昨天就可以回来的，可是过了那么久我对我和霁泊的过去仍是那样懦弱胆怯，在唐人街看到相似的身影就发呆，看到别人穿着他和我一起逛街的衬衫就想要上前牵住那个人的手，我们MP4里有我们的欢声笑语，还有世上的每一颗糖，更何况是外婆，一开始听说我谈恋爱了就惊诧不已，霁泊很大方地说：“外婆，我就是丁丁的男朋友，我一定会一直对丁丁好的，请您放心把她交给我。”外婆的疑虑一扫而空，继而笑逐颜开，看来外婆比我还要花痴，对美男的糖衣炮弹没什么抵御能力。中午吃完饭后我悄悄地对外婆说：“外婆，我妈妈还不知道霁泊的事，您先不要告诉她，过段时间再说。”外婆笑道：“你不好意思，怎么把他带回家见外婆？”我撒娇：“那不是因为妈妈没您善良嘛。”关于妈妈对霁泊持有的态度我心里没谱，妈妈很反对我嫁给有钱家的人，一开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霁泊是娱乐圈神话樵曙东的弟弟，当然他的姓常常让我开玩笑：“你还真以为你是樵曙东的弟弟啊…”他就笑：“可不是！”
　　外婆说：“你妈妈那边得了空我帮你说说！我看霁泊就挺不错，叫我自己打心眼里喜欢，也没那有钱少爷的毛病，钱虽然不一定是好东西也不一定坏东西。”
　　短短一个下午，外婆好似了解了霁泊的全部，要不是我们要赶不上回Q大的汽车，外婆一定要死拖着他留下来吃饭，在汽车我就对他说：“要是我妈妈知道我十一每天出门是和野男人私会她非要打死我不可。”他在我脸颊上一吻，语态轻快：“你可以告诉他，这个野男人迟早是自己人。”在我的瞪视中他哈哈大笑，清风盈满车房，车窗外的风景倒退着，一如我们无法回转的青春。
　　每一次上前询问，再相似的身影也不是他；雷同的衬衫不是他；MP4早已不听，出了一点小故障也无心去修；我再也不吃糖了。现在连外婆也去世了，见证过我和霁泊的爱情的人和事物一个一个退出我的生命。那时当着外婆的面我就说：“你去洗碗。”他说：“为什么？”我说：“你比我大了五年零七个月，你就得让着我！”外婆马上就说：“不要欺负霁泊，两个人一起去。”我苦闷：“外婆，你怎么吃里扒外啊？”外婆说：“你这孩子用词也不经过大脑，我看霁泊就很稳重，可以纠正你那着三不着四的毛病。”后来我就对他说：“你真是人见人爱，外婆都看上你了，不要我了，555555——”他就叫我傻丫头，护在我前面，挡在我后面，在我身边啰嗦，前前后后地为我收拾残局。
　　我在微笑中隐隐听到轻轻的闷响，原来我在外婆老家的房子里，逼仄阴暗的老房子里，窗户都是纸糊的，雪馓子打着木雕窗棂，我茫然无知地四下探望，阴冷空旷的天地间仍是寒冷的冬季。嘴角的笑凝滞褪淡，我的眼泪纷纷落下来：“外婆，你知道吗？我最后还是没能嫁给霁泊，我居然跟樵曙东在一起四年了，每一秒我真的觉得好辛苦好辛苦，我什么都变了，我好害怕，你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让我变回原来的自己…”
　　隔着窗户上的防蝇网细细密密的间隙，我又看到门外砖石铺成的小院，几株茶树倚着倾颓的矮墙，和霁泊走过的路，满心以为就是地老天荒。
　　如今的视觉看来那画面本就已是一个世界的分崩离析，如那数年旱灾殃及的田地因干涸而片片龟裂。
　　我悲从中来：“外婆…霁泊再也不要我了…他明明对您说过会一直对我好的，他就这样不要我了…”
　　出来时看到姨妈，她见到我神态不自然，反而劝我：“你外婆年岁数也大了，能活到九十三岁的高龄也不容易了，不要难过了。”
　　外婆是老师，以前的学生过来拜访的特别多，有的带了挽联过来贴在墙上，看到宣纸上的墨迹就想起小时候外婆总是对妈妈说我的性子太浮躁，练字可以修身养性，外婆始终觉得没有把我教育成一个才女是种缺憾。而我跟才女根本搭不上边，说的话能让别人明白已经很不错了，久而久之，连外婆对我的要求也不高了。
　　现在再也羞涩地躲在妈妈的身后逃避自己不想面对的大人世界，人际交往再累也得自己克服。
　　直到下午三点了我才能抽出空来，我对姨妈说我要去朋友家一趟。在路上我估计着奶茶一定在药店打工，就先打个电话过去，她迟疑了一会儿才问：“你是椰子吗？”我仿佛曾与奶茶天人永隔过：“奶茶，是我啊，椰子，我回来了。”
　　她的激动和感伤并不亚于我：“椰子，这四年你去哪里了？”
　　我答道：“很多，以前想去的每个地方，亚特兰大，纽约，巴黎，东京，梵蒂冈…全世界，可是在那里我却只想要回来，在我以为一辈子也去不了的地方我却明白，我一辈子到不了的是中国。”
　　她“哧”地一笑：“还以为你这个小文盲一辈子也不会变，走遍了全世界也能讲出这么感性的话来了。”
　　我问：“奶茶，你还好吗？和双口同学结婚了没？”
　　奶茶沉默了片刻：“我们早就已经分手了…”
　　“可是，为什么？”
　　“他家在临安，太远了，我爸妈不同意。”
　　可是临安到Y城也不过三小时的火车时间，仅仅因为这个？
　　奶茶说：“我和他都要订婚了，只是因为买房我们两家分派资金问题上出了矛盾，那方就一直拖着，我实在不能再等了，为了他我老了两岁啊，到后来我们就分手了。”
　　曾经的奶茶只因为双口跟一个女生搭讪就哭了整整一夜，现在提起曾经的未婚夫居然如此漠然。
　　原来，她和我都经历了成长的蜕变，那些年轻时的轰轰烈烈曾以为是一生一世，可那一生一世却是如此脆弱，如同标榜无坚不摧的泰坦尼克号在撞上冰山的一瞬才骤然发觉这世上没有绝对，命运经不起一丝的意外和马虎，一个变数都可能彻底改写。
　　窗明几净的药店，一架架药栏上整齐地摆放着一盒盒药，奶茶在玻璃柜台上招待客人，这家店的生意很不错，奶茶收起钱就跟抢钱一样。温吞水的奶茶也许像我一样被老板绝望地跳脚教训，歇斯底里地哭着说自己做不来，父母就拍着桌子吼道：“让你读了四年大学连这点小事也做不来！”少不经事的少女心在大学能学到什么，只知道没心没肺地玩，谈恋爱。社会就是一堵粗砺无夺的墙壁，皎洁无暇的一颗心在上面不断碰壁，直到在上面磨破流了血结了痂，那痂覆在柔软的皮肉上如同一层厚厚的茧，只有粗粝的痂与粗砺的墙壁相对才不会让自己受伤。
　　久而久之，我们都长大了，以为人生本就该如此。
　　我站在一边看奶茶忙乎，突然有种悲天悯人的感伤，她终于看到了我，眼神晃了晃，才说：“椰子。”
　　我笑道：“奶茶。”




7

7、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一） ... 
 
 
　　
　　奶茶问我：“这么多年，你怎么可以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你为什么都不联系我？”
　　其实并没有很多年，四年不过是人生二十分之一或许还要少，可是它却是青春的三分之一，也许还要多，错过了，唯有抱憾终身地寂寂老去。
　　柜台上放着好几盆不起眼的植物，奶茶笑道：“这是铁皮枫斗，实在看不出这么一盆小草居然要这么贵，一盆要好几百块钱。”看到四下无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了一片下来塞到我手上，压低声音对我说：“吃吧，吃好的，抗癌抗衰老，对什么都好。”
　　望着手心的小叶子，我心上涌现出一种感动，然后是狂笑，奶茶一愣，她就是迟钝，连听笑话笑出来也比别人慢半拍，我们相视而笑，仿佛数年之前。
　　有一种感情无论多久都不曾离去，它叫友谊。
　　我问她：“Q大英文系的高材生，你怎么到药店站柜台了？”
　　她一副无奈的表情：“没办法，谁让我们家里都是学医的，家里的意思是让我在药店先呆着考个药师资格证，以后自己开药店，可是我笨啊，到现在还是遥遥无期。”
　　奶茶和我一样都是正常智商的人，奇迹不会在我们身上发生。
　　奶茶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着几年来发生的事，就像是她带着简历到人才市场找不到工作还做了一段时间的家教，后来也因为毕竟不长久而放弃了，就像是到了这里发生的轶事：“一次店长要我抓紫河车，他很吃惊地问我：‘你怎么用手抓的？’我回答，干嘛不能用手抓，店长无奈地对我说：‘你以为紫河车是什么，就是胎盘啊。’吓得我差点丢了药盘。对了，还有你喜不喜欢小猫，因为老鼠要吃板蓝根，所以这里养了猫，以前那只母猫一个月前总是在外面鬼混，我就怀疑它坏了野种回来，一定拿着验孕棒要给它验孕，它就四处逃窜，抓都抓不住的。前几天生了一窠小猫，你要喜欢抱一只回去养，没事时我就喜欢抓一只…”
　　我的脚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原来就是奶茶说的小猫在我脚边蹭动，奶茶把它抱起来：“没人时我把我抱上来蹂躏，多么可爱啊。”小猫被她当做玩物似的玩弄着，软绵绵地叫唤着要从奶茶的手中挣脱，“椰子，还有几只在仓库，太多不允许放在药店。”
　　我摸着小猫细细的毛：“真可爱。”
　　奶茶说：“反正也没有多余的剩饭喂它们，你就抱一只走吧。”
　　包括第一次听到弄不懂“万艾可 ”是什么东西的糗事，不知道顾客询问“如意袋”时再三询问的尴尬，她都说到了。
　　可是我以为她会说的，我其实一直想要知道的，她却一字未提。
　　我打电话回家叫赵阿姨抱一只养猫的小箱子过来，她突然问我：“你结婚了？”
　　我怔了一下才迷惑地看着自己右手的无名指，我和樵曙东结婚那段时间他的戏正紧锣密鼓地拍着，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必要专程为这种小事赶回来，直到第二天我收到他快递来的戒指，18K白金戒托上镶嵌着一圈碎砖，很普通的戒圈。很敷衍的款式，几乎瞧不出是枚婚戒，我收到后戴也没戴就丢到抽屉里去了，樵曙东却总让我戴着它，受够了他莫名其妙的定期检查和神经质的脾气，厌倦了只能妥协一直戴着，他也许觉得这枚戒指是对我心理上的禁锢。
　　我不知道怎么跟奶茶说，跟她说我居然嫁给樵曙东，我猜不出她是什么反应。
　　她却并没有细问，似乎想当然地以为她不认识那个人，她好像做了一番心理挣扎，对我说：“椰子，我要结婚了…”
　　我高兴地说：“这是好事啊，你怎么现在才说。”她那副表情好像要哭了。
　　我背后是车水马龙的Y城街道，熙熙攘攘的人流，我依稀辨出身后皮鞋声响，一下一下地律动着，渐而沓杂，多少次会出现那样的错觉，误以为他从不曾离开。
　　我仿佛在用四年的离别回头，霁泊捧着红玫瑰，身后是明净的旋转玻璃，他看到我时整个人痉挛般地一震，好似也跟我一样以为是错觉，以为是幻影以为认错了，可是我又怎么会认错他呢？他的发型变了，短碎发换了三七分斜刘海，穿着斜格子马甲站在那里。而我也变了许多，在大学期间我是那种要把很多颜色一块儿穿在身上的女生，那时他就很诧异我怎么有那么多衣服，他很少看到我穿重复的衣服，班里很多人都误以为我家里很有钱，其实那是因为我妈妈当做裁缝，后来又买衣服，她店里的衣服差不多我都穿过，一有抛头露面的机会我就到妈妈店里顺手牵羊。
　　他的声音迟疑：“丁丁，是你吗？…你是丁享洁吗？”
　　他停下脚步，就站在那里，我与他之间隔着四年的时光相望，无形之中却茫远深邃得如同沧溟。
　　果然，他终将我的样子也忘记。
　　我回头看着奶茶，她低着头捏着小猫的身体，痛得小猫拼命挣扎，要逃出她的手心。
　　我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回来是个天大的错误。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绕开霁泊奔出药店，一格格的旋转玻璃，好似怎样都无法摆脱的樊笼，沉重的金属框抽打在我身上。
　　“椰子，我要结婚了…”
　　中国，Y城，原来，还是那样遥远。
　　冬日的一轮暖日下，红尘滚滚中我的心发了虚的空，连最初的震惊也无影无踪，这阡陌红尘每一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足迹，而我应该往哪走？
　　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有了今天不去想明天浑浑噩噩地过，可为什么让我又要这样遇到你？
　　身后的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狠狠地将我拽到路边一个小弄堂里：“丁享洁，你TM还知道回来！”
　　霁泊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粗话，良好的教养让我以为他不会说粗话，第一次听到他说才知道他是气极了：“我像白痴一样找遍了全世界，四年了，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要想忘记，你一个字也不留就走了，好，要走，你TM永远别给我回来！你凭什么不早不晚在这个时候回来，我也有自己想要过的人生，也有我要把握的东西，你不过就是仗着我爱着你，不过就仗着我这辈子就放不开你走得远远的，把我玩弄得团团转！”
　　他猛地把我的手一拽，拖着我往前走，我问了一句：“霁泊，我们要去哪里？”
　　他回头痛恨地望着我，吼道：“闭嘴！”
　　那副样子，哪怕他现在说他要去杀人我也相信，现在的霁泊身体承载着是别人的灵魂，一个凶恶杀人不见血的魔头，比如樵曙东。他松开的胳膊隐隐作痛，他的手本来像钢圈一般箍在上面，直到松开了炙热的疼痛才一阵阵泛上来。
　　熟悉的Y城街道是浮现在眼前的海市蜃楼，亦如我和霁泊那些过往，那时还穿不惯高跟鞋，走在路上磕磕绊绊，那件米色镂花披肩毛衣，他在我旁边走在飞虹桥冷冷地嘱咐：“见了我大哥千万别缠着他要签名，他这人最讨厌别人缠着他，如果他说了难听的话千万别和他顶嘴，忍一忍就过去了，还有大哥比较喜欢淑女的女生，你平日的表现，我可不敢恭维…”
　　我忍不住问：“樵霁泊，我有这么多缺点你为什么要我假扮你的女朋友？”
　　樵霁泊的眼神在说：“你笨死了！”并不回答我的问题：“还有，不要叫我樵霁泊，等会儿我会叫你‘丁丁’不要反应太大，大哥看穿了会生气的。”
　　我听到他如此郑重其事：“那是你大哥又不是你父母，去见个面用得着这么讲究吗？”
　　他说：“我的大哥在我心里的地位比父亲还要崇高，大哥比我大了七岁，我们的爸爸走得早，从小我就是他带大的，他什么都让着我，好吃的好玩的只要我喜欢他就说自己不喜欢让给我，他这个人很严肃，但心肠不坏。”
　　四年前的往事迎面而上，霁泊拖着我往前走，一言不发。
　　他带着我去了汽车站，在售票口买票，去A城。
　　漫长的旅行，因为开学，汽车上很挤，车上去往Q大的大一新生如曾经的我那样，絮絮叨叨地在车上唠嗑刚进大学的茫然，那时候满腹的雄心壮志，报了十几门自考，结果最后连考试也没去。
　　小小的汽车穿山越水，一往无回地向前奔着，让我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希冀，以为我和霁泊的过去可以重来一遍。
　　Q大，梦中无数次出现的Q大…




8

8、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二） ... 
 
 
　　
　　四年前的琥珀年华，把过去与现在反锁，记忆之河便是淌稠的树脂，沿着树干流下，总有蝼蚁飞虫无意被粘在其中，历经殊死拼搏也没能摆脱，只能以此为冢，经过千万年的地质作用，天地都不知覆灭几回，嵌在胸前仍能看到那一刻停滞挣扎的绝望。
　　霁泊问我：“什么是八个圈？”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老师对学生说的话，跟我搭讪，老娘没空！我收敛了笑容，恨恨地低头思索要怎么不带一个脏字文明地羞辱他。
　　“我知道有时候我对你的态度很严厉，可是你要知道你最早进外语系是最高的分数，成绩一路下滑你自己不着急我都替你急，我的本意都是好的，大学虽然和高中不一样，但还是要靠成绩说话的，这个你自己会知道的，入党，评优，更不用说申请奖学金和贷款了，你的情况和班里的同学不一样，希望你自己能明白。”
　　有时寝室里的人就对我说：“别看这帅哥老师穿衣服挺会穿的，怎么有时说话这么古板？”
　　到了期末大家都在发愁，听说帅哥老师出的卷子比其他老师要难很多，而且根本不透题，大家抱着一个学期没有翻过的课本，连题型也不清楚，根本都不知道看什么，我们寝室有个女生在系里系外认识的人出了名的多，拉开QQ名单刷刷一行，一望无垠。所以我们寝室的情报系统还是很发达滴，然而就是没有任何英文考试的消息，到了临考那一天全寝室起了大早，考试在中午，大冬天的躺在床上背单词，明知是垂死挣扎，我就更惨了还要跑到教师办公大楼去交作业本，我们期末考试分数是20%的期中考试，20%考勤和作业情况，60%期末考试，奶茶的作业本乱七八糟的，临考了才想起来匆匆忙忙问我要早上她赶着抄我就在旁边催，她烦死了，一股脑儿把一叠本子塞给我，我抓紧往大楼跑，可是寝室里大堆的人一把抓住我，苦苦哀求我一定要到帅哥老师那里套点话偷点题来，我还有大堆题目没看，要是这次没过我会很惨的！我急急忙忙连自己答应了什么都没记得。
　　帅哥老师的办公室门关着，我再三敲门都没人理我，我只好自作主张地打开门，眼前一亮，桌上放着华丽丽的黄色牛皮袋，里面是试卷…还附有答案！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一个个地将它们背下来，又怕自己背了又忘，顺手拿了一支笔在手心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你在干什么？”霁泊脸色隐晦地站在我身后，“你要是这样被教导处的老师看到会被当做作弊处理的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的作弊处分是要不能在档案里消去的，跟着你走一辈子你以后去工作单位谁敢要你？”
　　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觉得没必要说的这么严重。
　　“这次就算了，你回去，这次考试我会改用B卷，早点回去准备考试。”
　　直到考试结束我都是闷闷不乐，总算把英文考完了，就和奶茶出去逛街，刚到超市吃烤鸡吃得高兴，手机响了，我接起来：“哪位？”甚为不爽，谁来打扰大爷寻欢作乐？
　　樵霁泊的声音：“在外面啊？”
　　我平日里存他的号码，一看号码还真是他，旧账新帐一齐涌上心头，瓮声瓮气地问：“你要干嘛？”
　　他听到就笑：“我可不是来你吵架。”
　　“那你打电话干嘛？”
　　“你晚上有没有空，我的试卷改不完你能帮一下我吗？”
　　“我没空，”我赶紧说，“我在陪朋友逛街。”
　　他说：“你早点回来吧，反正也就一会儿，不会耽误太久的。”自作主张地挂了电话。
　　气得我真想骂娘，逛街一点胜利果实也没有，原本想买的雪地靴也没买成，气愤愤地在心里大骂樵霁泊。
　　到了最后还是乖乖地早早回去，全寝室都非常纳罕，平日我和奶茶逛街不逛则已，一逛以来必有收获，我看衣服，奶茶砍价，夏天的一套衣服从头到脚不超过一百块，第二天穿得美美，吸引人眼球。
　　到了教师公寓我想想还有气，樵霁泊的宿舍很干净，落地窗对着客厅里放着一张长沙发，一张茶几和电视，茶几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只卷宗袋子，我走过去看到笔记本的屏保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气质型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晚礼服，胸口垂下金属色的流苏，艳光四射，我好奇地问：“这是哪个女明星啊，怎么以前都没有看过？”没想到帅哥老师也食色。
　　他微微一怔，缓缓说：“这是我的未婚妻。”
　　我在想，系内系外的女生大概都要嚎叫了，又少了一个帅哥单身汉。
　　不禁微笑。
　　樵霁泊说：“可以开始了吗？”
　　除了作文都是我在改，ABCD看得我头昏眼花，我都是不是他在惩罚我偷看答案，可我是无心的而且未遂啊。他作文改得很慢，一字一句地看着，我觉得没必要，我改完了题目就拿了一份试卷在那里看作文，作文一直是我老大难的问题，也不知道我作文写的怎么样，我手上的那篇问题很多，一会儿看到语法不对的，一会儿是单词拼错了，我对樵霁泊说：“这么垃圾的作文你也能给个九分，您真行啊。”霁泊听了好像有点生气了，半天不跟我说话，一直盯着试卷看。
　　搞定一切我问他：“樵老师，我考的怎么样了？”
　　樵霁泊冷漠：“很差！”
　　我拉着他说：“很差是多少？”
　　樵霁泊下颌曲线紧了紧，他在生气：“一个女孩子，行为端庄点！”
　　好好的，非要弄得我不高兴不可！
　　寝室里那几位还在那里憧憬幻想着那些浪漫梦幻的画面，竟然想到我为了她们这群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献身给樵霁泊，还异口同声地说：“椰子，要不你去勾引帅哥老师吧，课代表和任课老师，啧啧，
　　Q大史上第一新闻。”
　　我气呼呼地说：“做你们的梦去吧。”
　　把晚上的清形全都告诉那群家伙，一听到樵霁泊有女朋友一个个感叹：“搞了半天人家是有女朋友的，你们多配啊，身高也配的，模样也马马虎虎，就是性格你太…那个了一点。”
　　我瞪了她一眼：“什么意思嘛，谁稀罕！动不动就乱发脾气！”
　　要不是我的英语岌岌可危来日我还有求于他，我非要和他撕破脸不可！
　　直到第三天我在网路上查到我的成绩不仅没挂，在班里还是不错的，好好的，吓我干什么？又想起樵霁泊，下个学期我非要辞去课代表这一“要职”。
　　这天晚上他给我手机打了很多通电话，我酷酷地不接，寝室人看到了就叫我：“过来接电话了——”我说：“别管它！”寝室里的恋爱专家阿晶大姐就揶揄道：“小两口又闹别扭，来，姐姐帮你开导一下。”
　　晚饭奶茶另外有事，我就一个人去打水，提着大热水瓶，心里还想着晚饭吃牛肉煲仔饭好呢还是刀削面好呢，突然有人冒出声把我吓个半死，差点把手上的热水瓶砸了，樵霁泊阴沉着脸：“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我干脆地说：“我不想接就不接。”手上提着摇摇晃晃的热水瓶。
　　他赶紧把它夺过来：“下面螺丝松了，你就不会让店里的阿姨给你拧紧吗？”
　　我问他：“你过来就是跟我说这些废话吗？”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我其实有事找你帮忙。”
　　他的脸色可没一点请人帮忙的诚意，我决定无语面对。
　　他总算开口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冷静面对。”
　　我一紧张，急中生智：“是不是我考试其实没过，是你登记错分数了…”
　　他朗声轻笑，眉目浑如日出有曜：“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我问：“那还有什么事？”
　　他很为难地咬着嘴唇，难以启齿。
　　我在想：“不会是问我借钱，我没钱！”
　　他已经对我彻底无语了，我们走的一条人少的小路，两边都是黄绿不匀的草皮，走下台阶是一条柏油路，向右拐就是学生宿舍，我可不想让寝室那帮人我和眼前这家伙在一起。尽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地带解决，我停下：“有话在这里说完。”
　　他犹豫了半天，才说：“我有事找你。”
　　我说：“知道啊，说啊，不说我走了。”
　　大概因为早死早超生的信念，他总算对我说：“明天你能不能陪我出去吃顿饭？”
　　我马上说：“干嘛？”怀疑地上下打量着他。
　　他脸上是一副好玩的神态：“没有哪个坏人会把恶行写在脸上的。”
　　“那你要干嘛？”
　　“事情是这样，我以前有女朋友，现在和她分手了，我大哥明天要过来，我不好向他交代，所以想让你暂时当我一天的女朋友。”
　　我沉思：“这样啊，那有没有好处啊？”
　　他皱着眉：“你怎么净贪图好处啊？”
　　我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在Q大没立足之地了，我要先收点名誉损失费。”
　　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我。
　　我马上说：“跟你开玩笑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敢跟寝室的人说，我是跟樵霁泊出去，那时大学很开放，平日里也常常有男生约我出去，寝室人都没有怀疑什么。
　　在教师公寓门口和霁泊汇合我像做贼似的四处张望，唯恐被人瞧见我和这个家伙在一起。
　　我和他上了15路公交车，他才对我说：“等我们见了大哥无论我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啰嗦，一切配合我就好了。”
　　他又对我说他大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听他讲得太多了，忍不住问：“你大哥是谁啊，怎么感觉去见你爸妈一样。”
　　他见瞒不过我就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其实我的家境很好，我的哥哥就是樵曙东。”
　　我勉强笑道：“你在开玩笑。”腿肚子在发抖。
　　“我没骗你，就是那个大明星樵曙东，《我爱你》的男主角。”
　　那时有多迷樵曙东，整个寝室围起来对着一台电脑流着眼泪听烨霖对紫衣说那句“我爱你”，我们全寝室发誓要逃课去参加樵曙东在上海的签名会。当樵霁泊谁都拿他的姓跟樵曙东套关系，谁也没当真，毕竟年龄差太多了，而且名字也差太多了。
　　我哭笑不得：“老大，我怎么感觉上了贼船？”眼睛瞄向车门，“我不想去了。”
　　霁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敢下车试试！”
　　我还真的不敢，我就是吃软怕硬，过了一会儿用手捂着心口：“要去见樵曙东，好紧张啊，在电视上他一放电，我就想晕倒。”
　　霁泊冷冷地对我说：“在我大哥面前别废话！”
　　汽车在供销大厦前停下时霁泊说：“下车。”
　　我心里好奇就一路问他樵曙东的事，后来他烦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后面自己往前走，我迟钝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情况不对：“樵霁泊，我们要去商店吃饭吗？”
　　这附近是杨家巷，以A城最漂亮的衣服和第一烧饼著称，樵霁泊回过头不耐烦地对我说：“好吵啊，满脑子都是你的声音…”
　　我生气地说：“你叫人帮个忙也嫌弃我这个嫌弃我那个，你啊，另请高明吧…”
　　话没说完就被霁泊樵捂着嘴巴塞进服装店的玻璃门去：“麻烦你们帮我的女朋友搭配一套最适合她的衣服。”
　　我狠狠地瞪着他，两位时髦的设计小姐看看霁泊再看看我，仿佛在怀疑我们的关系，可惜我们都是一副不待见她们的表情。
　　“…额，好的，请稍等。”
　　专卖店的衣服就是麻烦，有几次我都把衣服穿错了，总算试到一件满意的，我看到那吊牌差点厥过去，四位数！一件衣服要四位数！难怪我穿起来霁泊点头说还可以。
　　不可以都对不起这么多“毛主席”。
　　米色镂花披肩毛衣裙，胸口的堆花边非常精致，仿佛娇嫩如同真花那般需要呵护，后来和樵曙东在一起久了，生命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无所事事，也因为樵老太太逼的，久而久之就开始看点小说，读到《茶花女》玛格丽特穿着开司米披肩,坐着马车经过香榭丽舍大街时总想起这件衣服。
　　想起樵霁泊，想起我是怎么遇到樵曙东。
　　后来也试了很多衣服，霁泊说：“还是刚才那套吧，穿着还有点清秀。”
　　付钱时他是用信用卡，一刷几千块钱没了，我都替他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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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一） ... 
 
 
　　
　　幸福只是天花乱坠的幻觉，被包裹好的花束，看不到根已腐烂。
　　——安意如
　　我穿不惯五厘米的高跟鞋，走快脚跟很疼，我一边抱怨一边对他说：“樵霁泊，事情完了记得请我大吃一顿。”
　　他说：“猪，你就知道吃！”
　　我笑逐颜开：“我平生就这爱好了，我要吃火锅，韩国料理还有你下次什么时候出差告诉我，你给我带糖。”
　　霁泊头开始疼起来：“我怎么找你了？”
　　我也觉得奇怪：“你为什么找我假扮你的女朋友呢？”
　　樵霁泊很意外地瞥了我一眼：“这个，你该问你自己…”
　　我哪知道那么多…
　　他一直在饭店门口嘱咐我这个嘱咐我那个，害得我紧张得当里面是龙潭虎穴，樵曙东订的包厢在二楼，饭店一楼的陈列柜里放着口径十几寸的青花山水人物盘，玲珑剔透，一看这饭店吃的就不是桌上的菜。
　　樵霁泊牵着我进了房间，樵曙东背对着门，霁泊牵着我走到樵曙东面前：“大哥，这就是我对你说过的，我的女朋友，丁丁，这是我大哥。”
　　樵曙东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微微一点头。
　　霁泊拉着我发冷的手在樵曙东对面坐下，餐桌上放着樵曙东的墨镜，他悠闲地切着盘中的牛排，时而抬头对我们一笑，暖日漏过百叶窗，烟灰色的镜片泛着幽冷的光，他身上散发着纪梵希男士香水的气味，他散发的不仅是一种香气更是一种气质，当时在想，樵曙东其实要比樵霁泊更有男人味。
　　“丁小姐，丁小姐…”
　　我就只顾着花痴地失神瞧着眼前这个男人，猛一回神，茫然地转向霁泊：“你大哥说什么？”
　　樵霁泊不理我。
　　樵曙东的笑里带着隐隐的恶意：“我刚才在问，丁小姐今天几岁了？”
　　该怎么回答呢才能眼前的帅哥对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本人天生没啥爱好，就是喜欢调戏帅哥：“这个嘛，我从初三就开始看您的电影了，您不会指望我把我的真实年龄真的说出来吧。”
　　他笑道：“丁小姐真是有趣，我喜欢。”
　　接下来谈了一些很不相干的问题，樵曙东并没有提到什么令我尴尬的问题，反倒是樵霁泊总是给我脸色看，看到我舀鱼翅溅出来弄脏桌布就生气地说：“吃相好一点行不行？”
　　樵曙东就会和善地笑笑。
　　这一餐总之吃得很郁闷，临走前樵曙东对我们说：“丁小姐，我和霁泊还有点家里的体己话要说，麻烦你先到走廊等一等。”
　　霁泊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走廊上的光线问题，他的脸色很难看。到了饭店我就跟在他后面追问他樵曙东对我的印象，应该不会太差，叽叽喳喳地要他下次给我们寝室没人带一张樵曙东的签名，他突然回头对我吼道：“你闭嘴行不行？”
　　我也对他大小声：“我是好心看你遇到困难帮你忙好不好，你一天老对着我发神经干嘛？”
　　他无言以对，气急败坏地走在我前面。时已深秋，火红的枫叶挟着寒冷的霜意随风飞舞，时不时一辆公交车呼啸着远去。
　　那天回到寝室，寝室里的几位有人看到我和樵霁泊一起回来就严刑拷打我，我只好全都招了。她们对着我哇哇大叫：“你怎么能在樵曙东面前假扮樵霁泊的女朋友，笨啊！我万一那樵曙东对你有意思，那我们不是亏大了…”
　　额，好像也是哦…
　　她们提起樵曙东就是没完没了，我们寝室的二姐笔记本电脑和QQ密码都是樵曙东和她的姓名结合，我们都会背了，害得她男朋友每次替她挂Q都问她：“你把我放哪去了？”樵曙东一有绯闻她都有冲动地想去撞墙，亏得我们死死拉住。对樵曙东的想法很多，可谓神级的人物突然和我这个无名小卒联系上，谁都觉得不可思议，谈论我和霁泊的人反倒不多。
　　可是我就是无法忘记霁泊抓住我手的那一瞬间，想到他莫名其妙的脾气又不得其解，加上几天后他再也没有理我，心里有点烦躁，我有点弄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比我大了五岁又是老师思想就是要复杂很多。
　　好在寒假开始了，我有笔记本电脑在家里常常在线，有时看到霁泊上线也想去跟他聊天，想想他那脾气就算了。寒假亲戚间的“分岁酒”吃得我整整重了五斤，回来时奶茶看到我都吓了一跳：“椰子，你的脸好圆啊，身材要掐住啊。”我有一米七，体重一直在九十斤左右徘徊，第一次快要突破一百斤自己都有点担忧，好在Q大学校的饭菜有名的难吃，我和奶茶每天都不知道去哪里吃，不是一楼就是二楼，不是二楼就是三楼，很快就吃腻了。
　　有天奶茶对我提起樵霁泊，我想起了那顿饭，想了想他最近看到我总是爱理不理的，就发了一条简讯给他：“樵老师，欠学生的饭什么时候还啊？”
　　他回了四个字：“遥遥无期。”
　　我发了估计让他吐血的一句话：“什么意思啊？”
　　第二天我才收到他的短信：“出来吧，我在你们寝室门口等你。”
　　我想想和他单独吃饭影响不好，死皮赖脸地对他说：“我叫上奶茶行不？”那天刚好奶茶跟寝室的人出了点矛盾，我不好一个人留她在寝室里。
　　他发过来说：“随便”，连标点也没有。
　　那我就真随便了，出门以后我还真庆幸带上奶茶，在路上总是接二连三地遇到熟人，就是这样他们估计心里也要犯嘀咕，这师生一起吃饭，感情也忒好了。因为有奶茶在，和樵霁泊也不敢将那天的事，就是聊一点学习上的事，奶茶的性格比较拘谨沉默，很少发言几乎都在吃东西。
　　和樵霁泊也只有学习上的接触，让我很意外的是，樵曙东开始隔三岔五地找我出去。当然因为他的身份问题，他也犯不着为了我转程到Q大。一次正准备去自习厅去写作业，不是我用功而是我已经积压好几个星期的作业，国文课代表催我都快催疯了，每次都苦苦哀求我：“大美女啊，快啊，作业——”尾音无力。我们学校就俩建筑有点小特色，一个是行政楼，一个是图书馆，行政楼里面特别外面普通，图书馆是外面特殊里面普通，图书馆朝湖的一面镶嵌满水银样的玻璃，晚上点上自习厅“满天星”灯光游离，晚风沁凉，偶尔飘来一扇银杏。
　　我听到身后有车声，我以为是老师或是家长的车就自觉地避开车道，汽车在我身边停下，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探出头对我说：“您是丁小姐吗？我是樵先生的助理，他要我带您出去，他有事要和您商量。”
　　我在犹豫着，脑子里都是国文课代表的嚎叫，我的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樵曙东：“是丁小姐吗？”他的笑声爽朗，我倏然忆起一个多月前他笑起来，嘴角若隐若现的一个酒窝，这样描述很娘，可樵曙东那样笑起来面目的阴沉都一扫而空，眉目间浩然磊落，而在这之前即使知道樵霁泊是樵曙东的弟弟，我都很难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他对我说：“过来吧，我有事要和你说。”
　　我对他说：“我还有作业没写，明天要交，要不，改天再说。”
　　他笑得更大声：“这样啊，那你交不交作业有什么区别吗？”
　　我说：“区别大着呢，不交作业就会影响老师对我印象，影响我的平时成绩，这和我的助学金奖学金直接挂钩啊。”我很匆忙地讲，在这方面我和樵曙东是不大有什么共同语言的。
　　“那好，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你大学四年内的奖学金助学贷款不会出问题，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弄个全国励志都没问题。”
　　鬼才相信呢！全国励志加上一等奖学金有整整上万元，一个人四年内最多只能拿一次，说大话也不打草稿。
　　我无奈地对他说：“樵先生，我还有作业要写，改天再说。”
　　樵曙东轻笑着：“我等着你。”
　　在我的犹豫不决和樵曙东助理的劝说下，我只好上了车。汽车载着我到A城唯一的五星级高尔夫球场,
　　来到Q大半年多却一直没有到南郊玩过。夜晚的郊外很安静，举目望去清幽的灯光下一片绿意油然的黑麦草皮，樵曙东轻松地一挥杆，高尔夫球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我顺着向此起彼伏的果岭看去，一旁的球童已经出声赞叹：“神了，三杆洞一杆进洞！”
　　看惯了他穿得西装笔挺，樵曙东穿着白色的球服倒好似换了个人，晚风拂起他的头发。樵曙东倒没有像娱乐圈的男人那样把头发染得乌七八糟，要不是他的这张脸过于成熟历练，他今天这幅打扮其实我想说他看起来挺干净的。
　　他在深沉的暮色中冲着我一笑，他总是对我笑，大多数那样的笑让我觉得很玩世不恭，我问他：“樵先生，找我有事？”
　　他漫不经心地点头，眼睛望着果岭上的旗帜，好似在寻找目标，他那专注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会挥杆而出，命中目标。
　　他温文尔雅地问我：“丁小姐会不会打高尔夫？”
　　我摇头，我对它一点概念也没有，那是有钱人的消遣，咱是穷人。
　　他来了兴致：“我来教你罢。”根本不顾我的反应叫了一副球杆，把自己的球杆递给球童，拉过我的手握住球杆。
　　他的手很凉，我有点心猿意马，说实话我有点害怕樵曙东，我不敢碰他也尽量避免让他碰到我，我们的姿势几乎是我在他的怀里，我有点快要窒息的感觉，他像个教孩子的大人：“集中注意力，不要再侧过身去。”他扶正我的身体，我的手机械地借助他手上的力气挥出去，我还没弄清我是怎样被他摆布的，一个球飞了出去，我笨手笨脚的差点连带着高尔夫球杆也飞出去，球技自然是烂得可以。
　　我沮丧地说：“好糟糕啊。”
　　樵曙东和善地笑着：“你需要多练练。”
　　我一手握着球杆不知道该怎么摆姿势，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樵曙东所到之处隐隐带着一点清寒的冷意，有时他靠近我身边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打个寒噤。
　　我潜意识里要和这个男人划清界线，说笑和少女的白马王子幻想是一回事，真正的现实又是另一回事，樵曙东跟我是走不到一个世界去的。
　　“樵先生，有什么事找我吗？”
　　樵曙东客气地笑笑：“丁小姐平日里都是这么直接的吗？以后会吃亏，不过，我喜欢。”
　　我就笨嘴拙舌地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他才算有情趣又不至于得罪他，可是我明白樵曙东嘴巴里冒出来的未必是他的心里话，他给我的感觉是就算对着痛恨的仇人他仍能沉着地保持礼貌的微笑，我有时都觉得他很神奇，这四年他是怎样隐藏蛰伏在他心中对我的恨。
　　从那以后樵曙东就常常找我出去，有白天也有晚上，我多半磨破嘴皮跟他说我不想去，他总是笑笑：“我等你。”次数多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偶尔敷衍一两次，好在从那以后就没有跟他单独相处，一跟他在一起我就紧张地说不出话，本来说话口没遮拦，可是跟樵曙东在一起出口的话要在脑子绕好几个弯，很累。




10

10、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二） ... 
 
 
　　
　　有时和樵曙东去参加他朋友的聚会特别尴尬，刚看到我的人都非常诧异：“东哥什么时候喜欢这种款式了？”而我只能讪讪地笑，在别人的印象中我一定很小家子气，樵曙东也从不护着我，只是在一旁笑，不解释，任人猜测误会我是他女朋友。
　　第一次意识到樵曙东对我生活影响是在老班告诉我这学期的助学金批下来了，而我拿了3000块钱的助学金，我看到时都懵了，助学金分1500和3000两种标准，按照我当时的成绩3000元的根本轮不到我，我没有傻到去问老师，开始只当学校方面弄错了。直到一天晚自习在厕所里听到班里女生对我的议论，她们是这么说的：“别看椰子平时看起来笨笨的，原来对男人很有一套嘛，连大明星樵曙东也被她制服得四平八稳的，你以为以她的成绩能拿这么多助学金啊，我们读书读个半死还抵不上人家的暗地里的裙带关系。”另一个人叹口气：“真是看不出来，以前觉得她不像那种人啊。”那女生嗤笑道：“人家在私底下下的功夫哪能叫你看出来，我就不信樵曙东都三十多的人还没有老婆，她八成被人包养着不一定！”她们走远很久后我才敢从厕所出来，我这才知道我是多么不知道轻重深浅的人。
　　直到看到今天的娱乐报我才知道问题太大条了，我和樵曙东在一起打高尔夫和聚会的照片都被狗仔队传到网上，报纸都在猜测我的身份，我的头都疼了，我只是一时贪玩不懂得处理外界对我的诱惑，我想了想，打了个电话给樵曙东，他好似并不意外，我对他说了这些事，最后说：“樵先生，您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情？请您给我一个交代。”
　　他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着：“丁小姐，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早就习惯他对我讲这些暧昧的话，最初还觉得不安到了后来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他很仔细地听着，偶尔有一两个问题，很像是个称职的大夫，听着病人描述病情，最后他对我说：“这事有点麻烦你先过来吧，我让人去接你。”
　　不到五分钟他的助理和他的雪弗莱很体贴地出现离学校不远的小巷里，而他的助理打电话给我时，我对这点的焦虑总算解除了。和樵曙东见面的地方是在白天鹅西餐厅，很雅致的包厢，垂着竹编的罗马帘，走廊干净透亮得让我走过去都谴责自己破坏别人的劳动成果。
　　樵曙东坐在罗马帘的阴影处看到我抬起手臂看表：“丁小姐，你来得比我想的要晚了3分47秒。”
　　对于樵曙东这种人来说三分钟就可能是上万元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他不像个会去迁就别人的人，我当时不懂他为什么要对我另眼相看，假以辞色。
　　桌上摆着精致的骨瓷茶杯，那种透出的细腻的色泽单薄得有点如履薄冰，我爸爸以前喜欢收藏关于瓷器的杂质，所以我有点懂，碟面和杯面印着素雅的蓝玫瑰图案，里面盛着蓝色咖啡。
　　樵曙东向我介绍：“这是珍珠瓷，杯沿镶着的一圈金色是泰富铂金，这是骨瓷中的精品，骨质含量越高的瓷在窑里烧裂的风险也越大，从最初的淘泥等八个程序到烧窑，再到最后的取瓷，每一道工序中的任何疏忽任何意外都可能使得在这家五星级西餐厅我们今天拿在手上不是这一只，你明白吗？”
　　他只是在说瓷器吗？我不太懂。
　　他大概也知道我不懂，宽容笑道：“丁小姐，喝咖啡吧。”
　　一位小姐趁着来倒咖啡上来推销东西，那个牌子大概太高级了我听都没听说过，一味配合听着她讲，觑见她有空才说：“这位小姐对不起我不用香水。”
　　她显然是很意外，讶异之余眼中浮起一丝鄙夷，可能觉得像我这种out的女人不配和樵曙东在一起吃饭，甚至在质疑我是怎么勾搭上樵曙东的。
　　樵曙东礼貌地对她说：“她平日里用的都是Lolita Lempicka，这款太馥郁了，不适合她。”
　　那个服务员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毕恭毕敬对我们说了句：“祝您用餐愉快。”
　　沉默。
　　偶尔听到咖啡杯与杯碟清脆的撞击声，我藏不住话：“其实您没必要为了我撒谎的。”
　　樵曙东挑起眉用琢磨的眼光看着我：“丁小姐，就我一生撒的谎而言并不差在为了你撒一个小谎，你一直都是这么诚实吗？”
　　这样讲来，倒好似对诚实的人有点鄙薄，樵曙东的辩证思想很强，我貌似都有点被他说服了。
　　我其实很害怕樵曙东对我的影响，他降低了我对一些心中不赞同的事的排斥，我趁着自己的心意还没变对他说：“樵先生，谢谢您对我的照顾，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可是我不希望在金钱上和您有任何来往，请您不要在助学金问题上帮助我，否则我在您面前和全校人面前都会抬不起头来。”
　　樵曙东呵呵笑着，好半天才收敛：“我明白了我为什么每次都会这么期待和你的见面，你真是有趣，每次你的回答都能让我开怀大笑，多少年了，就算是童年的回忆也不会让我这样年轻，丁小姐你真是年轻得可爱。”
　　每次樵曙东都笑得我像个傻瓜一愣一愣的，我在气恼之中冲动地对他说：“樵先生，因为您的关系我和班里的同学有点误会，所以我想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可以吗？”
　　“别人的流言蜚语是因为你出乎意料地做到了他们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因为别人的嫉恨要失去我这样一个朋友你认为值得吗？”
　　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想在流言四起之前让樵曙东彻底退出我的生命，我对他的好奇心到此为止。
　　樵曙东微笑着说：“丁小姐，如果想要让我对你另眼相看区别于其他在我身边的女人，我不得不说，你做得非常成功。”
　　我慌乱地说：“樵先生，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突然打断我：“丁小姐，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我结结巴巴地说：“樵先生，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
　　樵曙东目光如炬，幽黑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光一闪：“丁小姐，我喜欢你。”
　　可是那种淡漠的冷静让惊慌中的我也无法相信它的真实性。樵曙东这个人…
　　我只觉得自己在鬼火飘摇的沼泽里越陷越深，我只能摇着头对樵曙东说：“樵先生，我已经有男朋友，我们在一起感情很好。”
　　樵曙东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太晚了，你让他等我玩腻了再说吧，我已经向全国报社娱乐版放出我们在一起的消息，他们等着的只是一个确切的证据，丁小姐你用心计玩弄别人的最初就该想到你可能的下场，男人并不都是白痴。”
　　他在说什么？我恍惚地想，脑子像是在寒冷的冬季得了重感冒，脑袋迷糊不清地发着高烧，我的身体软了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了我。
　　仿佛是好几天没有睡好，我躺在一张很软的床，松软的床面下陷我的身体一坠，迷蒙中迷迷糊糊地意识到有人坐在床上，眼皮很重，我想要睁开眼去看那个人是谁，难道是我生了病妈妈在床前守着我等我醒过来吃药…不，不是，我在学校啊…西餐厅…是樵曙东…
　　樵曙东！
　　他把系在我腰间金属扣搭“哧”地一下扯下，冬天我里面穿得很多，他一层层不耐烦地扯着。不，我猛然清醒地明白他要做什么。我模糊的意识与他做着无谓的抵抗，虽然无助，我只是潜意识地觉得我绝不可以与樵曙东这样，至于具体原因我还没力气去想。
　　他从外到里地扯着我的衣服，扯的不行就撕，他触到我的锁骨上的不是他的嘴唇而是牙齿，生生要将我吞没，我在床上挣扎打滚差点摔下床去，樵曙东一把把我拉回来又压住我，模糊的视线中他幽暗的目光在眼前一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间打着空调，他的手很冷，肌肤很冷，他在我身上像条嘶嘶扭动的蛇，肌肤的触碰所到之处我的身体都在不自觉地抽搐着，我突然在想他到底在暗处看着我算计着我多久了，我的心寒得如坠冰窟，他就是暗中织网的八脚蜘蛛阴恻恻看着猎物，而我就是落入奋力挣破罗网的蛾子，越是挣扎越是绝望。
　　不知不觉我的眼泪流了下来，开始还以为那热的是汗，他微微停顿了一秒。房外传来一个坚决隐约带着颤抖的声音：“大哥，我知道你在里面，如果你不开门我不敢保证我身上会发生什么事。”
　　樵曙东低咒了一声，匆忙地看了一眼床上用手护着胸口的我，憎恶地睃了我一眼。
　　门外的一束光透进门内，这对于我简直都是重见天日，樵霁泊来了。
　　我的手在床边摸索着我的衣服，樵霁泊的一竖身影映在我惊慌未定的双眸中，我从来没觉得他的身影这么高大，高得让人仰望着想去依靠他。
　　他的声音中坚定不移：“大哥，如果你伤害了丁丁，我们就当不成兄弟了，你也再也看不到我了。”
　　他执着而炙热的目光看得樵曙东都有些理亏，他长叹一声：“霁泊，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太年轻，以后你是要后悔的。”
　　樵霁泊直视着樵曙东：“大哥，我绝不后悔。”
　　樵霁泊慢慢地走向我，我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眼角的热泪滚了下来，我的心跳得很快，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把我抱在怀里，走过樵曙东身边时对我说：“丁丁，快叫大哥，以后我们会是一家人。”
　　我不敢去看樵曙东的表情，脑子一片混乱，我极小声地说：“大哥…”
　　樵霁泊抱着我头也不回离开那个房间，一路上遇到许多诧异的路人，我已经不害怕了，觉得有点尴尬。樵霁泊好像没空这些也没空理我，刚才他的意思好像是说我是他的女朋友，这不是时下流行的“师生恋”吗？越想越不可思议。
　　在樵霁泊的怀抱我抬起还带着泪痕的脸看着他，看久了他就不耐烦了：“看什么看！”
　　变脸真快，我呆呆地望着他，有点不知所措。
　　“真有这么喜欢樵曙东吗？也先不看看清楚情况。”
　　我好声好气地说：“他是你的哥哥啊，我只当他不是坏人…”
　　他不屑一顾：“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单纯还是单蠢！”不过好像没那么凶了，眉眼和下颌的曲线都松懈下来。
　　我的手机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只好问他：“几点了？我们宿舍十点半就要关门的。”
　　他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还好意思说，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我都快哭出来了：“老大，我们寝室阿公会跟老师讲的，惨了，彻夜不归明天会被通报批评。”当着全校人面前念墓志铭，天哪！
　　他看到我这幅表情，“哼”了一声：“知道怕就好！”
　　超像古代的严父教训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
　　我们是做出租车回家的，到了学校我拼命往寝室里赶，樵霁泊一把拉住我问我：“你要是看到你们寝室随便哪个人披着我的外套，而里面的衣服都被撕破了，十一点钟狼狈地回去，你会怎么想。我叫你老大，我还想在Q大多呆几年，别破坏我名誉。”
　　什么话！
　　我恢复了平日里的脾气：“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变成这样的？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认识樵曙东？”
　　他想想好像也是，无奈地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无赖地逼近他的脸：“您行行好，收留我一个晚上吧。”
　　




11

11、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一） ... 
 
 
作者有话要说：我最喜欢的词之一，前一句翻译成白话就是网络上的“谁都不是谁的谁谁”，至于后面一句《烟花易冷》阐述得很彻底了。

 
　　
　　樵霁泊的单身宿舍，我衣冠不整地站在那里，他丢给我一套睡衣：“去洗澡去，不要总是一副被□过的样子，我看着碍眼！”
　　我本来就差点被人□了，还不是因为他!
　　我无辜地抱着他的睡衣，走进他的浴室，洁白的盥洗台上放着他的剃须刀，香皂，牙刷，牙膏还有他的香水，他原来有用香水，那个牌子是Gucci，和樵曙东一样。
　　被樵霁泊的东西包围着，心底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心中满满地装着什么的感觉。
　　我可以穿他的睡衣，可是床只有一张，他冷冷地指着客厅说：“你去外面沙发上睡。”
　　我死皮赖脸地说：“太冷了，现在天气不宜，老师大人就收留一下学生吧。”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阴沉：“叫你去就去！”
　　我悻悻地走到沙发又回来：“可是我没有被子，你有两床被子吗？”
　　他头疼地说：“真被您老打败了，我叫你老师好不好？”
　　我愉快地说：“可以，如果您真的要的话。”把他气得面容扭曲。
　　很晚很晚了，我折腾了一夜很困，我可没有认床的臭脾气，躺在陌生的床上照样能睡得很香，樵霁泊平日表现出的道貌岸然，加上他是我的师长，让我很直觉地不把他算在提防的对象。我睡得很沉，可是我梦到樵曙东，在我的梦里，他吻着我时舌尖苦涩，蓝山咖啡的芳香在我口中弥漫。
　　不，我不要…
　　我在梦中挣扎着，我不要…
　　樵曙东冷腻的身体在我的身上滑动，纠缠住了我…
　　最后是樵霁泊叫醒了我，他抱着我，我以为是樵曙东，慌乱中他身上的气息和樵曙东有点相似，我抗拒地推着他，我哭道：“求求你不要…我害怕…”至于是害怕樵曙东还是“那件事”，我还没弄明白。樵霁泊的声音说不出的焦急：“丁丁，不要怕，是我，我在。”
　　我还推着他，渐渐他的声音飘进我的意识里：“……是你。”
　　他沉默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我：“其实我想问你，大哥真的没对你做什么吧？”
　　我愣了一会儿，他还真不是一般的迟钝。
　　他却误会了：“丁丁，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你不要难过，你和我大哥都不是有意的。如果以后没有人要你，我娶你。”
　　我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绕来绕去，我的头脑不禁也迟钝起来。
　　他紧张地抱着我：“丁丁，你不要难过，到了这年代没人会在意这个的。还是你喜欢我大哥？”
　　他的吻轻轻落在我的额头，声音有点苦涩：“丁丁，我爱你，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午夜梦回，总能听到四年前的那一段对话，隔着沉沉黑夜和四年的悠悠岁月娓娓道来。
　　其实这四年的每一天我都躺在那一间单身教师公寓里，听他说，爱我。
　　★★★★★
　　第二天是星期天，所以我起的很晚，起来时日上三竿，光线透过绣着精致暗花的窗帘射进来，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是哪里，想了半天才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樵曙东…樵霁泊…他到哪里去了？我赤脚跳下床跑到外面去，厨房，客厅，阳台都没找到他，我怅然所失地站在那里，昨天的一切难道只是我的梦境？
　　丁丁，我爱你…
　　越想越像是梦，我有一种荒谬的感觉，恍惚觉得是去年期末第一次到樵霁泊的教师公寓里睡着了，我只是做了跨越三个月时间的乱梦而已…其实什么都没发生。我真是有点疯了，我对霁泊潜意识里是有点喜欢的，只是因为我们的关系让我的意识自动地忽略这种喜欢。
　　就在我心中泛上一阵阵的失落时，樵霁泊走进来，看到我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开着落地窗吹风，中了邪地若有所思，他跑过来急切地摇着我：“丁丁，你没事吧。”
　　我一时搞不清情况，弄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他摇着我：“丁丁，昨晚我没吓到你吧，你不答应没关系，我又不会逼着你…”
　　我顾自自言自语：“难道昨晚的事都是真的？”
　　很傻是不是？可我对于我和樵霁泊我怎么也想不通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
　　我突然问他：“昨天晚上，我是不是答应你了？”
　　他茫然地点头。
　　我大叫：“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师生恋？”
　　他一愣，爆发出大声的笑。
　　“吵死了，不要笑了，估计待会儿会把人引来的…”
　　他笑得差点跌坐在地上，举着一只袋子，笑不可仰：“你的衣服…我给你买的…”
　　感动之余还不忘瞪狂笑的他一眼：“你见好就收吧。”
　　在樵霁泊的卧室里穿上樵霁泊为我买的衣服，他的眼光还算过得去，上身的毛衣短外套颜色是一层层渐变的彩虹七色，下面是一条苏格兰格子裙和一双我垂涎已久的澳洲正版UGG雪地靴，当我摸着那层华丽丽的软毛不禁由衷赞叹钱的魅力，可是——让我郁闷的是他是从里到外给我买的衣服。
　　我极为苦闷地站在他面前，他看了我一眼：“唷，穿着还挺合身，来吃早饭了。”
　　我气愤地逼供：“说！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内衣型号？”
　　他嘴角浮起戏谑的笑：“目测！”
　　我掩面：“流氓！”
　　他无辜地说：“你的胸部，很难让睁着眼睛的人忽略…胸大无脑，脑大长草。”
　　讲着讲着倒好像我的错，我正要和他吵一架，他往我嘴里塞进一片吐司：“消消气。”
　　我的嘴巴塞满东西讲话就含含糊糊的，他又在笑话我。
　　直到我心急火燎地要回寝室时，他才慢吞吞地说：“其实，昨天就是你们老班查房发现你不在打电话问我你有没有在我这里，我跟他说你家里有事所以向我请假一天，我连请假条都给你编好送过去了。”
　　我不知道要谢他还是骂他。
　　看到我的表情，他的心情变好了：“陪我出去逛街吧。”
　　我爱理不理，半天才说：“我不去。”
　　他拉我：“听话，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我还是不肯，他就不懂，最后我只好对他说：“地下恋情会见光死。”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他只好说：“那就公开吧。”
　　我的手脚发软，身体冰冷：“我不敢，别人会怎么说。”人言可畏。
　　他有点不高兴，“我都没嫌弃你，你就开始嫌弃我了。”可到了最后还是顺着我：“那我们晚上出去吧。”
　　我想了想，成吧。
　　坐着沃尔玛的车和樵霁泊出去，一路上我东张西望，看到个人心就跳的贼快贼快的，樵霁泊就笑我：“你怎么就跟偷情似的？”
　　“本来就是偷情好不好！”
　　一看他一副得瑟的表情，我脑子里就冒出一句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我看那神情那么镇定，心里就想：难道他是老手？凶恶地问他：“说，我是第几个了？”
　　他明白过来又笑得我贼郁闷的：“你脑子里都是什么？”
　　我委屈地说“谁让你偷情偷得那么镇定？”
　　汽车在A城的夜幕中呼呼穿梭着，他突然低下头亲在我的脸颊上：“因为能和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意。”
　　我就这样开始了我的大学恋爱，而且还是地下师生恋，一想到这个我分外怨恨始作俑者，把学生当女朋友使，按我们班“文明的禽兽”群里男生的男生就叫禽兽，他们那群的口号就是“我们要做文明的禽兽=衣冠禽兽”，QQ群号传男不传女，男生们就在上面交流一些少儿不宜的经验教训，我们寝室几位资深密探打听好久才以四包韩国烟换得群号，激动地上线一看，刷刷刷，傻眼了，全是我们小孩子不懂的玩意儿，什么□，什么YY对象，什么JQ，我和奶茶研究半天也没结果，只得上网搜索，这才发现自己单纯得像个孩子。
　　我一跟霁泊说，霁泊就笑：“你本来就是小孩子。”
　　我问他：“你也都想这些吧。”
　　他说：“男人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每个人的思想都很复杂，有些欲望潜伏在意识只有自己知道，有些连自己也不知道，自惭形秽地以为只有自己有，其实每个人都是差不多的。”
　　这么黄的事也能说得这么高深莫测，我不要跟他说了。
　　他一看我这幅表情，又笑了：“果然还是孩子呢。”
　　霁泊有时很无奈：“怎么你就不能稍微成熟一点，我怎么老觉得自己带着个孩子？”
　　还有一次我们差一点吵架了，我在QQ上和霁泊聊天，他发短信过来：“丁丁，我们是不是该去买情侣装？”
　　奶茶就坐在我旁边，我赶紧把QQ对话框关掉。
　　奶茶就跟我开玩笑：“椰子，最近和帅哥老师聊得这么频繁，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是人家先看上我的好不好？
　　嘴上却是不屑一顾：“切，他那人！”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么生灵活现地瞒着奶茶和寝室人，可我就是说不出口。
　　奶茶走后，我又把对话框点开回复：“我不要。”
　　他马上发过来：“为什么？”
　　我说：“我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他过了一会儿追问：“那暂时是多久？”
　　我有点无言，这样对他好像真的很不公平，我承认我的胆怯是因为我只是喜欢他，并不是爱上他。
　　我回了一句：“对不起…”
　　他回复：“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不需要这三个字，丁丁，你有时真的叫人很难懂。”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段樵霁泊说要给我买情侣戒，情侣项链我都拒绝了，我就怕别人知道。
　　他发过来：“你就好好想想吧，我们的关系是不能长期这样下去的。”
　　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我打电话过去：“樵霁泊，别生气了。”
　　他略带讽刺地一笑：“现在你总算肯给我打电话了，就不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我说：“对不起，我以前没有恋爱过，什么都不懂。”
　　他听到我道歉，声气缓和了一点：“丁丁，男人是不会喜欢自己的女朋友总是对自己说对不起，那样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很不称职，这一点，你迟早会明白。”
　　我说：“原来恋爱这么麻烦啊。”
　　他的声音有点冷漠：“你以为呢，现在就说麻烦，麻烦的事还远着呢！”
　　他和我冷战了很久，一个星期都不理我的QQ，也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能生这么久。
　　




12

12、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二） ... 
 
 
　　
　　到了第二个星期，他总算有点动静了，不过只让本来就糟糕的情况变得更加白热化，事情是这样的。
　　因为六月份有一个送老生晚会，所以公关礼仪部组织了一个名叫“夏娃的诱惑”的走秀，而曾因为身高的缘故进了公关礼仪部，现在也要因为身高的关系要去滥竽充数，我跟我们部长磨破了嘴皮仍处于劣势，他在那里哇哇大叫：“这么好的机会，这次走秀部里拉了赞助，只要参加的人免费一套金太子牛排餐券，另外还有五十块钱补贴，不去白不去！”他神秘地凑近我，鬼鬼祟祟地对我说：“椰子，咱俩私底下关系不错，看在你是我最疼爱的下属的份上，走秀我把本院校草分配给你怎么样？嗯…反正你又名花无主。”
　　做公关的人就是难缠，我真感叹他说服我的口才，我艰难地说：“部长，不是钱的问题…”
　　他威严地说：“那还有什么问题，哥哥替你解决！”
　　我说：“走秀时需不需要做什么亲密动作？”
　　部长很诧异我会问到这个问题，急忙摇头：“不需要，不需要的！”
　　我忘了这位部长一向秉承着骗了进来再说的观念，当初我进公关部的时候他就只在那里一个劲地说我有什么权利，夸得天上仅有地下绝无，进了部里就把我们几个往死里支使，基本上每个周末都要做他的苦力，上个月拉赞助拉个半死，简直是出去跟企业们讨饭的！
　　到肯德基那里拉赞助，部门经理非常礼貌地拒绝我们：“我们目前还没有对你们赞助的意向，希望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如果你们到肯德基用餐我们竭诚欢迎，可以为你们打折上折。”
　　我们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部里几位美人无人不恨当初口蜜腹剑把我们往火坑里推的部长，可他心理素质可好着，见了我们照样眉开眼笑：“哟，美女来了～～～”自我感觉很有魅力对着我们挑眉，很有成就感地以为我们不说话是被他迷倒了，不管我们怎么冷着脸相对。
　　不愧是搞公关的，经得起打击。
　　很快部里的女生就跟我说，走秀岂止是要牵手，还要让对方搂着腰含情脉脉地相对着。几个美女都在发愁，看到我发呆就羡慕地说：“还是椰子你好，没有男朋友没有人管你。”
　　我头上冒出两根黑线，我有啊——
　　樵霁泊要是知道我就这么把自己卖了，他是什么反应？
　　可是他还是老不搭理我，给他短信反应平平，一个劲地“嗯嗯嗯”，干嘛都不知道。
　　这段时间我就特别郁闷，有话直说好了没必要藏着掖着的，这副不声不响闹别扭的态度真让人讨厌，久而久之我也不想理他。
　　晚上我抽个空就发短信给他：“我今天和走秀的男生牵手了。”
　　他很快就发短信过来：“Q大校草，恭喜了。”
　　我一个晚上穿着高跟鞋在T台上走来走去，不慰问就算了，尽泼冷水，什么意思，我火大了：“那男的跟我说他还没有女朋友。”
　　他发过来：“所以你也想没男朋友是不是？”
　　我差点要把奶茶的电脑砸了，我在想跟他说什么刻薄的话才能解气，想了半天皆因智力有限，恨恨地退了QQ，把我气得差点把奶茶和阿晶大姐的QQ都退了，她们慌张地说：“椰子，椰子，没中邪吧。”
　　我捂着额头：“我人不是很舒服，去床上躺着了。”
　　第二天上课起他再也不找我回答问题了，全班都很诧异，也很惊慌，平常一到提问题时他们就会大叫：“课代表，上！”樵霁泊早就盯上我了，笑里藏刀地看着我：“丁享洁同学，起来回答一下问题吧。”我就可怜兮兮地站起来手中的课本狂翻着，现在他们越提我樵霁泊的脸就越黑，到了最后就干脆发飙：“拜托你们有点出息可以不可以？你们能不能靠下自己！我就不信没了丁享洁你们就活不成！”
　　怎么这话听起来这么像是在骂我？
　　接下来他就开始挨个点名，那些个饭桶靠着我这只替罪羊靠惯了，底子稍微好点的都退化了，更不用说那些斗大大单词认识不了一箩筐的，一个个起来就结结巴巴回答起问题，樵霁泊越听越生气，把课本往讲台一摔连课也不上了。
　　刚才被骂过的奶茶悄悄问我：“樵霁泊是不是失恋了？”我们在大学叫老师都是叫名字，要不就叫绰号。
　　我心虚地摇头，心里难过，脸也在发烧，装作困了把脸埋在手臂里：“不知道啊——”
　　每年冬天一过，学校就会移栽一批花卉，下过了一场夜雨，万物都在润泽的雨中无声滋长，一觉醒来才发现春天其实早就随风潜入。
　　每次和奶茶出去吃饭经过教师公寓都会很茫然，跟樵霁泊就这样了吗？如果不算上高中和班里男生的玩玩闹闹，这可是我的第一次恋爱啊，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更让我尴尬的是，有一次，隔壁寝室的人居然来问我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我想了半天，跟樵霁泊到底算不算呢，最后还是说没有。那女生额手称庆，我问了半天她叫我不要跟别人说，她们寝室的一个女生暗恋樵霁泊已经很久了，她一直以为樵霁泊对我有意思所以才没有勇气表白，如果我们没有关系的话她就要行动了。
　　我的心更乱：“她们为什么会以为樵霁泊喜欢我呢？”
　　那女生说：“如果不喜欢你，樵霁泊为什么老喜欢跟你在一起，有一次我在外面看到你们在一起。不过，椰子你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总算明白，你对樵霁泊没有意思。”
　　我开始每天都登QQ，平日里都是隐身现在都是在线，我一挂起QQ心都在猛跳，我还以为我一上线就会收到他给我的短信。每时每刻都在关注自己手机里的短信，从震动调了铃声，看到他在玩什么QQ游戏就跑到那个场看着他玩，没事就盯着他的图像发呆，一有人进来马上把主面板最小化，我还怕被人看出来，别人跟我谈起樵霁泊，我的反应自我感觉怪怪的，我笑不出来，不会像以前那样正常地想笑就笑，想说就说，想骂就骂，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唯唯诺诺的。
　　还有，一次在五点左右去吃饭在路上看到樵霁泊到三楼食堂吃饭，那次奶茶就问我：“你吃饭怎么吃得这么慢，胃口不好啊？”不知道是不是我故意的，以前至少要五点二十就去吃饭的我开始五点就拉着奶茶去三楼食堂吃饭，可是再也看到樵霁泊了，我又试着在不同时间去吃早饭。就连寝室的人无意提了一句：“椰子，昨晚你说梦话了，我都被吵醒的。”我像个被举报的杀人犯：“是吗？我说了什么？”那人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啊，说梦话当然是含糊不清的，我那时还记得，我每次睡觉时记得的东西醒过来就忘得干干净净，下次我在床边放支笔，把你的梦话记下来告诉你哦。”讲得我心里那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从那以后我就等全寝室都睡着了再睡。
　　我和霁泊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偶尔不小心碰到也是很不愉快的。听到别人把我们的名字放在一起都心惊肉跳的，渐渐的，他的同事，他的公寓，他教的课，暗恋他的女生，随便什么脑子里都能突然冒出他来，这脑子到底是不是我的？我在路上走着走着一个男生感觉起来有点像他，我在远处看了半天几乎确定是他了就冲他的身影一指，对奶茶说：“那不是…”奶茶问我：“熟人啊？”我放下手：“不是…”不是他。
　　我怀疑我的眼睛出了问题，到眼镜店里验光，店主验完把单子撕给我：“到了大学还不近视，现在已经不多了，小姐的眼睛很漂亮，视力没散光没近远视，一切正常。”我哭丧着脸，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自言自语：“会不会弄错了？最近我老是看错东西。”店主的态度冷了下来：“这是你的问题，反正我没弄错就是了。”
　　我知道问题大条了，店主是没弄错，我的眼睛除了会把别人看做樵霁泊之外其他时候都能正常发挥作用。
　　我该不该向樵霁泊认错呢？
　　我真的着了魔了，别人说什么我都在想着樵霁泊，我越来越会走神，英语课上我心不在焉的，不敢看樵霁泊更不敢开小差，就盯着课本或是在上面乱写，写什么都不知道。一天，我不知道写了什么就随手撕下来扔在抽屉里，直到和奶茶出了教室才想起来那张纸上写满了樵霁泊的名字，要是让人看到认出我的笔记，我想想眼前一片漆黑，丢下奶茶狂奔到教室对着一排位置狂找，到垃圾桶乱翻还是没有找到。
　　奶茶对我说：“椰子，最近你状态不好？”我是最后一个发现自己不对劲的人，我好像不再是一个人了，每天魂不守舍，灵魂会跑到另一个人的身边，除非那个人靠近我我的灵魂又会重新跑回我的身体。
　　可是，要是霁泊放弃我了怎么办？
　　现在我看到那个暗恋他的女生笑我就忐忑不安，看到他对别的女生笑就更难受了。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再这样下去，我怎么办哪？
　　我就故意把很多心思转到别的地方，像是学习上，像是走秀，还有一小段时间我还迷上小说。刚开始穿高跟鞋走一个晚上，脚跟磨出伤口用热水泡着钻心地疼，伤好了涂了点白酒才好了一点，还是那校草告诉我的，其他男生都很懒，部长说死了都不肯来练走秀。这是最后一场彩排还姗姗来迟，晚上八点四十分就是送老生晚会，中场休息时我还在紧张，那校草轻松地哼着歌：“没见过你这么认真的人。”
　　我笑着说：“可是我从小到大什么都做不好，我妈妈总是对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做起事来这样的。”
　　他说：“也不一定。你不是进了公关礼仪部吗？这可是全校女生都想进的部门。”
　　我忍不住开心地笑了：“那还不是因为我临场发挥的好，我当时面试时就对我们部长和副部活灵活现地讲了一个笑话。”
　　他好奇地问：“什么笑话？”
　　我说：“有一个人逛鸟市，发现一只鹦鹉标价3元钱。于是他就问卖主说：您这只鹦鹉怎么这么便宜呀？卖主说：我这只鹦鹉太笨！我教了它好长时间了，到现在为止就只会说一句话：‘谁呀？’ 那人一想反正也便宜，于是就买下来了，心想：我就不信教不会你！过了10年，无论主人怎么教那只鹦鹉，它还是只会说‘谁呀，谁呀’。一天，主人上班去了，留鹦鹉在家，然后送煤气的来了。‘咚咚咚……’鹦鹉说：‘谁呀？’‘送煤气的。’鹦鹉：‘谁呀？’‘送煤气的。’鹦鹉：‘谁呀？’‘送煤气的。’……晚上主人回来，看见家门口地上躺着一个口吐白沫的男人。主人说：‘谁呀？’就听见屋里说：‘送煤气的。’”
　　我一讲完，校草就大笑，他笑得都让我怀疑这个笑话真的有这么好笑，我问：“真的有这么好笑吗？”
　　那校草好半天在我的苦苦哀求下才停下来，他擦着眼泪：“原来当时因为笑话名震Q大的外语系女生是你，那天你们部长就拉着我讲这个笑话，我保证，他完全讲不出你的效果。”
　　我笑着说：“就是因为这个笑话，现在我们寝室的进门口令就是‘谁啊’，‘送煤气的！’”
　　他说：“你跟别人说的你不太一样。”
　　我知道别人眼中我是怎样的人。
　　他用一句话总结我：“你笑起来，还可以…”




13

13、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一） ... 
 
 
　　
　　因为上一届是一个运动走秀，今年就是一个婚纱走秀，婚纱都是拉赞助借来穿的，当初婚纱先送到我在的一楼寝室，一打开箱子我们全体都眼睛睁不开来，被闪得满眼冒金星，我选了一条米色鱼尾裙，裙摆长得拖在地上，我走路都怕自己摔倒，上舞台之前拢成一把抓在手上，第一次穿婚纱第一感觉是新奇，还有一种异样的幸福，然后我在想，送老生晚会，樵霁泊会不会过来？我整个人都慌了，如果发现他在台下看着我，我一定会马上摔倒或是晕过去的。
　　男生终于到齐了，临时抱佛脚地随便练练，充当主持人的部长还专程抽空跑过来指导，事实上他比人家更业余，他的出现也只能活跃气氛。舞台很黑，没有点灯，只有地下点着圆蜡烛，我是最后一个出场的，一对对搭档分别从两侧帷幕后走出，身影在光影明灭中移动着，模糊了脸部表情，居然没有像我想的出现那种尴尬的情况，比如台下某个人突然喊道：“这不是谁的男朋友？”或是“这不是谁的女朋友吗？”
　　我还是第一次在全校人面前表演，走到一半冷色调的灯光打在我身上，对面的搭档一步步地走过来，那校草临场发挥得貌似不错，走路的姿势没有前面的男生那么做作，他们的步子间隔时间很长总让人感觉到很明显的停顿，《wind—this time》像是耳边时而远去的海，旋转灯光下我们走到了舞台的中央，四组情侣分布在我们的四角，向我走来的男生对我做了一个很优雅的邀请姿势，我微微低着头，把手交到他的手中，时隐时匿的灯光中我恍惚想起，那一天坐在轮滑的青石砖霁泊对我伸出手，微笑着说：“要学轮滑吗？”我就像是那次一样惊愕地对着他笑，表情傻傻的，舞台灯光被瓜分得鳞次栉比，灯光碎影飘忽到他的脸上，他搂住我的腰，我和他对望着，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继而瞪大眼睛，他收紧手臂在我耳边低语：“对你那校草说，想当着我的面和我女朋友搂搂抱抱，下辈子吧。”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仰面吻着了霁泊。
　　我们的初吻，我的接吻技术很幼稚园，基本上就停留在初中生的水平，只是唇与唇之间的接触，可是樵霁泊貌似也很紧张，握在我腰上的手一直在发抖，还发着烫。
　　台下的嗡嗡细语如同夏天骤然而至的一场急雨，人群叫嚣着：“这也太开放了吧！他们是不是男女朋友啊？”灯光闪烁着，我和樵霁泊牵着手走进帷幕，一到后台我的脸已经红透了，我用手做扇子扇着脸：“555555，樵霁泊，我怎么就当众亲了你呢？”校草过来时我超不好意思，他笑笑：“早说嘛，有男朋友的人还藏着掖着的。”这回轮到霁泊不好意思了：“说话有点冲，得罪了。”
　　当然会有好事者关心和我在一起的男生到底是谁，到了学校外面后面的尾巴才被甩掉，樵霁泊牵着我的手汗滋滋的，我奇怪地看着他：“很热啊。”
　　他笑道：“小孩子。”
　　我没好气地看着他：“你才是小孩子呢！真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居然能生这么久！”
　　他笑起来像是夏日雷雨放晴后的田间，说不出的明朗，静谧中又带着安定的成分，一切的暴风雨都已随风而去了：“丁丁，我发现你越来越能影响我了。”
　　“我还能影响你？那你怎么这么久都不理我？”我才不信。
　　他说：“就是被带坏了我现在才变得这么幼稚，整天就像个小孩子，就关心你喜不喜欢我，有没有我，会不会喜欢上别人，一会儿高兴到极点一会儿又悲观到的极点。”
　　说起来，真的有点像我，我有点惭愧，难道他真是被我传染的？
　　我嘴巴还是硬的：“不要老叫我小孩子，我早就是大人了。”
　　他就只会嘲笑我：“恐怕你的身高和心智不成正比。”
　　“那你说啊，我哪里幼稚了。”
　　我们不知不觉走到西江月郊区的小区花园，远远望去，西江月大桥钢筋杠子一根根地倒映在水面上，沉沉的水面很像是我爱吃的烧仙草，又凉爽又润口，公园里有一道护坡，斜坡上植着草皮，因为白天刚刈过草，空气中散发着青草香，葱茏草木茂盛处缝隙中透出幽暗的灯光。
　　樵霁泊牵着我的手在小路上走着：“你都十九岁了连接吻都不会，还说不是小孩子。”
　　我气愤地开口反驳：“我不是吻你了吗？”
　　他带着气人的轻蔑：“那也叫吻吗？”
　　我刚要说话，他俯□来吻住我，那一瞬息我脑中的全部意识都被抽干，灵魂从远远地身体里抽离开来，和霁泊合成一体，江上偶尔一叶渡轮划过，闭上的眼睑上映着澄净的柔光，然后徐徐暗去，伴着呜呜的汽笛声消逝。
　　我觉得我和霁泊是在这一天才开始的，因为我是从这一天懂得恋爱的真正感觉。那是一种微妙而如影随行的情愫，仿佛每一刻都有人在等着我，每一刻都心中牵挂着一个无形的约定。
　　那天晚上心怀不轨地回到寝室，遭到几个寝室的人的狂轰滥炸。
　　天哪，你们是啥时候对上眼的？
　　早知道我转移目标了，怎么都不通知我的，我就说我老是对着帅哥老师抛媚眼他咋老是没反应嘞，害得我浪费了好几个月的大好青春，一寸光阴一寸金。隔壁寝室的女生扼腕叹息。
　　上次看到你们一起回来，还敢嘴硬。
　　寝室长愤愤说：“这个星期大扫除的厕所你来打扫！”
　　但是，更多的是，“椰子，你怎么叫樵霁泊的，霁霁，泊泊？他怎么叫你的…”
　　“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还有你在台上也太主动了，你们谁先主动的，不要告诉我是你哦，女生表白很吃亏的。”
　　等到我把上学期期末我偷看答案的事告诉她们，Q大的爆发性新闻的都是不兴过夜的，当夜我为了外语系英文答案到牺牲自我献身樵霁泊的消息传遍了论坛。
　　阿晶大姐居然把电话打到樵霁泊，像是审问犯人那样对着樵霁泊审问一番，樵霁泊在那头笑着，好像也没表现出不耐烦，到了最后大姐对他说：“椰子可是我们的小妹，你叫句大姐也是应该的。”
　　樵霁泊在那头轻轻笑着：“该是你叫她师母还差不多。”
　　大姐不依，寝室的人万般纠缠，竟然要把我关进厕所里去，樵霁泊被缠得没办法，只好闷声地叫了声：“大姐…”
　　全寝室笑翻了，只有大姐一本正经地说：“樵老师，麻烦您打电话去男生4幢110去，找徐庐峰，我男朋友，叫姐夫。”寝室满满的人笑得胃都抽筋了。
　　第二天上课樵霁泊虽然竭力严肃也没有真的对大家凶，他讲课大家都看着我，霁泊无论叫谁回答问题，那个人都会说：“怎么不叫丁享洁嘞，老师你偏心。”樵霁泊没有笑，可是我知道他的眼中是满满的笑意：“少废话！”
　　直到下课，几个要问问题的同学也溜得贼快的，几下人都不见了，连奶茶也走了。
　　樵霁泊擦着额头的冷汗：“憋了两节课没笑，好辛苦啊。”
　　我忍不住猛笑：“我才辛苦呢，一直伏在课桌上装睡，下了课就冲进厕所偷笑，还怕被人看到！”
　　“还说呢，有你在我都严肃不起来了…”
　　不过我和樵霁泊呆在一起的时间还是不多，偶尔和他吃个饭，晚上九点就出去逛校园。
　　常常在樵霁泊的公寓里看到糖，什么糖都有，大白兔奶糖，花生糖，朱古力，太妃糖，看到垂涎三尺的我就摇头：“你怎么这样爱吃糖呢？”又一次学校里有老师要订婚，樵霁泊收到一大盒比利时伊丽莎白·杜贝新鲜手工夹心巧克力，我一看到眼睛都亮了：“伊丽莎白？”里面夹心是那种带着花生和奶油，用红丝带捆扎得很精致，水红色的透明盒子，金色镶边的四个大字：“天长地久。”樵霁泊无奈地说：“喜欢就赶紧拿走。”我谄媚地笑道：“都不要么，要不要小的为您剥糖。”他一副烦恼的样子：“快拿走，快拿走，我数3-2-1。”我赶紧把糖揣怀里，溜之大吉。
　　我对樵霁泊说我为什么喜欢吃糖，他“切”了一下说：“真是小女生，给你颗糖吃被人买了还给人数钱呢。”
　　我说：“是啊，因为我很小时候就没有爸爸，妈妈一个人带着我，没有零花钱又常常被人欺负，有男生出来保护我关心我，我就会很高兴，所以一直记到现在。”
　　他当时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樵霁泊从口袋里摸出一大把零钱，对我说：“今天找来的，放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分给你一点吧。”
　　樵霁泊给我的都是全新的硬币，亮晶晶的，在我手心发着耀眼的银光。
　　年少时的恋爱真的很幸福，一点点细节都可以回味很久，幸福很久，以为真的可以天长地久。
　　第二天开始，每天樵霁泊把我送到寝室门口，最后一句话就是：“伸手。”
　　我伸出手，手心就躺着两颗糖，每天都不一样。
　　久而久之，我怀疑樵霁泊到底从哪里给我找这么多不一样的糖。和樵霁泊在一起后他送给我一本书，他对我说：“作为一个女生，第一本该看的小说是《红楼梦》。”樵霁泊给我买的是周汝昌汇本，只有前面八十回，没有结局有。封面制作得很考究，可惜我翻到第一页满纸古文我就没兴趣了，后来竟然被我当做收集糖纸的册子，我洗干净晒干后夹进书本里压平。直到一百多页樵霁泊还在出新花样，他的糖纸越来越像邮票，有一张是天津产的水果糖，粉色的糖纸上挂着一个个欢庆红灯笼，还有一个星期他给我的糖纸是《白毛女》系列糖果纸，喜儿白色的小小身影舒展着灵巧的双臂，一轮红日从她身后升起。他说：“你喜欢就小心收着，丢了要赔的。”
　　我只觉得很好看：“不就是糖纸嘛，能值多少钱。”
　　樵霁泊斜睨了我一眼：“要你收着就是了。”
　　有一天樵霁泊交给我一个曲奇盒子，我打开来看里面都是糖，各式各样的糖，大概有一百来种，有一种水果糖，很小颗，听霁泊说，要几十块钱，其实并不好吃，我就是喜欢那种糖纸，薄如蝉翼的透明纸散发着薄而脆的光泽。还有的外国糖纸印有英国女王，摩纳哥王妃，法国的蔚蓝海岸，美国的亚特兰大，大奥里身着和服踩着木屐的日本女人…
　　全世界都似乎装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小盒子里。
　　6月26号是我的生日，我那时满脑子都是浪漫的，樵霁泊那可恶的家伙都很欠扁地告诉我：“明天我有事，学校组织年轻老师到偏僻山区体验一天的乡村教学，那里据说信号不好的，你就不要打电话过来了。”
　　气得我啊，差点骂他了，什么嘛，连我生日也忘了。
　　还是他根本不知道我的生日？
　　




14

14、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二） ... 
 
 
　　大姐对我说：“男人有时就是粗心大意的，有时并代表他不爱你，你要提示他的。”
　　在他走前几小时我暗示地都快明示了，他还是不懂，我郁闷地回到寝室去。
　　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就特别笨呢，大姐对我说：“男生有时是这样的，神经很大条很大条，你要体谅，樵霁泊是有工作的人，不可能记得你的每件事。”
　　其实大姐很羡慕我，樵霁泊不抽烟也不打游戏，除了打篮球没什么不良嗜好。他在和我在一起之前有一点烟瘾的，有些老师或是学生就有给他递烟，他也接过来。而我讨厌烟味，有次我和樵霁泊因为吸烟的问题闹僵了，一个学生好死不死给他递烟我就拿过来直接折断丢进垃圾桶,那个学生诧异之余又有点尴尬，惋惜而可怜地望着樵霁泊，仿佛我就是只母老虎，樵霁泊就在那里无奈地摇头叹气。
　　等那学生走了以后，我就瞪着似笑非笑的他：“笑什么笑，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事后大姐就说我不懂事，她说：“男人啊，大庭广众的你就要给足他面子，要算账要吵架在家里解决随便你怎么闹，但是你不能让他的朋友尤其是下属知道他在感情上的不顺，你犯了女朋友的大忌。而且男人吸烟不一定那么简单，有时还是一种拉近上级下属的方式，你啊，当忍则忍。”
　　我就傻傻听着，闻所未闻，根本想不到这么多啊。
　　不过下次有同样的情况，樵霁泊看看我，又看看他那朋友，我就说：“看我干嘛，拿着啊！”
　　看他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我更不好意思，好像我就是那压在旧中国人民身上的三座大山。
　　霁泊还是有在偷偷抽烟，我其实一直知道的，每天我见到第一件事就是冲着他的白衬衫耸着鼻子乱嗅，他那一副不自在的表情已经暴露了事情的真相，我故意说：“你寝室昨晚是不是来了很爱抽烟的客人啊？”他就一愣一愣的，我就捉弄他，一直到他受不了犯罪感把真相告诉我，我就很有成就感地大笑。我买了一盒口香糖给他：“以后背着我抽烟悠着点，不要再被我抓住了难看！”
　　在和樵霁泊在一起之前，我很讨厌去管别人的闲事，要是和我没有关系我很少会去在意。可是我就想要樵霁泊什么都好，只有他好了，我才能过的好。
　　和他在一起后才发现樵霁泊真的很笨，难怪我们寝室里的人都说他脑筋转不过来，我常常对他说：“寝室里人都说我的手指很纤长很适合去弹钢琴。”
　　他就问我：“那你怎么不去？”
　　我一看话题的方向不对就气馁，闷闷地说：“那些练钢琴的哪个不是小孩子，我已经错过学钢琴的黄金时代了。”
　　嫁给樵曙东的最初一年每天要练五个小时的钢琴，吃饭时让我拿筷子都拿不住，樵曙东虽然常常出国，但吃的一直是中餐，他这人一是重享受，二是重养生，名副其实的祸害遗千年。樵曙东一直嫌弃我吃相不好，出身简直上不了台面，带着我跟朋友吃西餐都嫌丢脸，他嫌弃我长得不好，我以前的朋友也说：“椰子，你的五官长得都很普通，”好歹人家会在后面补上一句，“但是拼起来很能凑合着看的！”樵曙东有时看着我的目光憎恶地牵引着脸部肌肉，若无其事地说：“你长得怎么这么夸张！”他嫌弃我出去一应酬就说不出话来，他嫌弃我的笑，刚进“黑暗城堡”，我还偶尔笑笑，每次他都要用那种冷冷的目光把我的笑逼回去，他更讨厌我哭，嘴角不悦地一抽：“怎么哭起来这么难看？下次哭给我滚远点！”
　　“黑暗城堡”有专门的钢琴房，是那种四面镜子的芭蕾舞蹈房，临窗一角放着一台黝黑的立式钢琴。听周妈说这是为白凝夕设计的，白凝夕就是一个芭蕾舞者，而我显然是那种毫无艺术细胞的庸俗之辈，多大的人了，五线谱让专业的钢琴老师教了整整一个星期，传到樵曙东耳中他都当是天下奇闻，上上下下地扫视着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弱智？”就连我用白凝夕的钢琴他都只当做是一种侮辱。一首《献给爱丽丝》我练了好几个月，哪有人像我这样练钢琴的，别人
　　
　　都在老师面前奋斗努力表现，我都是背着老师用功，
　　每天练得人都有点发神经，崩溃了就在音阶上乱砸，沓杂的音符冲击着耳膜，我哭叫着，嗓子都要哑了。
　　不仅是樵曙东，在其他人眼中这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我的很多事都可以成为笑话，比如第一次被樵曙东的女人约出去喝咖啡，半天找不到包厢，缩头缩脑地被服务员带进包厢，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的女人，那女人对我说：“我爱曙东，他也明白地告诉我他喜欢我，我有他的孩子了，如果你为了他和你自己好，请你放手。”
　　我的手指一圈圈地在桌面上画着圆圈，局促得反倒像是处在对方的角色，我一时组织不出语言，樵曙东在外面有女人的事我老早就知道了，我只是觉得眼前的女人可怜，因为樵曙东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白凝夕回头，正如当初他和白凝夕离婚和我结婚一样，那样固执地认定对方不会离开，认定对方一定还在，认定对方一定会来，所以才会在一时冲动之下不愿退让。樵曙东只有对白凝夕才让我觉得他像个人。
　　而眼前的人还天真地幻想着和樵曙东的未来，我实在不忍心她这样继续下去，我结结巴巴地把情况说了个大概，至于对方听懂了多少我就不清楚，偶尔看到她礼貌地点头，低着头沉思，不置一词。
　　我讲完了以后，她蹙着眉说了一句：“您的意思是您不打算配合了？”
　　我知道她误解了我的意思，她把这一状告到樵曙东那里去，当天吃饭他就冷漠地揶揄我：“还没见过哪个明媒正娶的被外头的小三训得灰头土脸，这位小妹妹是不是刚从幼稚园毕业的？”
　　樵老太太为了这事，专程到“黑暗城堡”给我“讲课”，她讲得口干舌燥：“跟你说了多少遍，要稳重，不要给我们樵家丢脸，你看起来也不像做事不上心的人，道理你都懂，为什么每次做事都做不好？”
　　我低头挨训：“我知道了。”
　　樵老太太和樵曙东一样非常讨厌我这幅声气，讲了一百遍还是毫无起色，我的做事风格还是照旧，冷漠的声音里带着疏离：“真是无药可救！”
　　我只会茫然地望着地毯，说不出话来，刚开始还忍着眼泪，到了后来在麻木的边缘还真希望自己有泪可流。
　　从那以后我吸取了教训，别墅里所有的外线电话只要是女人打来的，一律都说我不在。
　　如果我不能完善地解决问题，至少能让我完善地回避问题。
　　嫁给樵曙东才发现我是这么懦弱的人，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什么都不想面对，拖得越久越好。这世界上，我最不愿面对的是我和樵曙东三年畸形的婚姻。
　　可我每天都活在和他的婚姻中，正如苦难者持着有一个上帝端坐天堂的信念，我一直相信，樵霁泊还在，在四年前我最美的大学时光里等着我回去。
　　★★★★★
　　樵霁泊那晚直到晚上九点才回来，我正在寝室里跟人玩火拼俄罗斯，被对方打得半死了，樵霁泊打电话过来我还一时反应不过来，冲着电话喊：“啊，什么啊，你回来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快出来！”
　　我对着奶茶大叫：“Help！”
　　奶茶就赶紧过来接替我的俄罗斯，我跑出去东张西望，他从后面抱上来，我吓了一跳。别看樵霁泊私底下什么都随便我，在公众场合他和在意形象，连牵手还要犹豫一下，想想我就有气，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追谁，我冲着他发脾气：“怎么突然这么高调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怕你看到熟人害羞。”
　　这倒是真的，我凶凶地走在前面，把樵霁泊丢在后面。
　　樵霁泊的笑声从后面传过来：“也没看过有学生这么对老师的。”
　　我回头对他说：“我不许你笑，你笑起来我就讨厌！”
　　他笑得更厉害了，我们走的是一条沥青车道，一到晚上非常静谧，黑暗的花丛中开着一朵朵栀子花，隔岸是灯火通明的图书馆，清凉的水汽携着芳香丝丝缕缕地从我们脚下传送上来。
　　樵霁泊从后面叫：“丁丁？”
　　我回头冲着他大喊：“樵霁泊，你要干嘛？唔……”
　　我从来不知道樵霁泊也会有这样疯狂的感情，他的表面一直冷冷淡淡的，很多人总对我说：“你们不怎么像是在恋爱，是因为同时是师生的关系吗？”
　　虽然和樵霁泊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听大姐说情侣在一起经历了磨合期后就会开始热恋，当初是樵霁泊主动的，可我愣是没看出来他有多喜欢我，对我和对别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其实吃亏的都是我，坏事他都找到我头上。
　　我从没试过和樵霁泊这样热吻，我也不知道他会这样热烈地吻着，我的心在胸口一直在乱撞着，我的身体瘫软斜靠在他的怀里，他把我抱在怀里身体却往下倾去，在那一瞬我看到学校上空的满天繁星，眨着眼说着话，我和他倒在虫声唧唧的夏夜草坪里，晚风带着酷暑的热气吹到身上和煦得好似如沐春风，他的温暖的唇却一直不曾离开……
　　回去时我就一直在问他：“我头发乱了没有？衣服有没有脏？”
　　我就怕寝室人再说什么。
　　他说：“脏倒是不脏，可你背上全湿了，我用纸巾帮你擦擦吧。”
　　我那时从来不带纸巾，樵霁泊第一次和我吃饭知道我从不带纸巾，眉毛都快消失在刘海里，说：“这都是什么年代啊！……还好你不是跟我大哥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后开始樵霁泊从不提樵曙东，慢慢变成偶尔，后来常常跟提到樵曙东，毕竟他们是那么亲的亲人，樵曙东对我充其量就是心理阴影，没什么实质上的伤害。
　　樵霁泊一直牵着我的手，我说：“昨晚没睡好，我闭会眼，到寝室门口记得跟我说哦。”
　　以前樵霁泊老是捉弄我，还没到寝室就叫或是有台阶也不提醒我，他真的很吃惊：“你怎么站着也能睡得着？”
　　我就理由充分地说：“我困！”
　　我这次照样站着睡了很久，等到樵霁泊把我叫醒，他又在笑，哭笑不得地摇头：“要不是寝室快要关门，我还真鼓不起勇气来叫你。”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一件点着烛光的房间，而在我面前的是一只摇曳着烛影的生日蛋糕，那满满的光亮慢慢溢满我的心房，原来他并没有忘记。
　　蛋糕不大，但是上面掼满我爱吃的奶油，欧奇蜜语的蛋糕，我说：“我喜欢那里的提拉米苏。”
　　他皱了皱眉：“那种油腻腻的小蛋糕？丁丁，你的嗜好真特别！”樵霁泊的口味很清淡，而我就喜欢甜的东西，以前他就会说：“也好，以后省得家里的甜食无人打扫。”
　　




15

15、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一） ... 
 
 
　　
　　嫁给樵曙东之后我才知道他绝不是夸张，几乎每小时都有人送吃的，冰箱塞得像个仓库，食品出入库还要登记，别人送的很多都是甜食，各种款式的糖，巧克力，奶油蛋糕，精致糕点，我跟管家说，无论是谁只要喜欢，随时可以登记一下拿吃的，放着反正也只等着发霉变质。
　　因为我早就不爱吃甜食，我会想到樵霁泊的，我会想哭的。
　　我对樵霁泊笑道：“樵霁泊，你什么时候这么浪漫了？”
　　他说：“丁大小姐，这么卖力有没有奖励啊？”
　　我把蛋糕叉子往嘴巴上一抹，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印下一个奶油做成的吻，他摇摇头，居然也学我把蛋糕上的奶油往嘴上抹，在我耳边柔声说：“丁丁，我好想你啊…”然后扣着我的后脑勺吻着我，整个包厢的光影都在旋转着，不肯停息。
　　我回到寝室时，大姐问我：“刚才是跟樵霁泊出去的吗？”
　　我说是啊。
　　全寝室都哄堂大笑：“小两口这么甜蜜，才刚分开没几秒就送东西过来。”
　　我狐疑地看着众人围着的我的书桌，上面放着一只礼品盒，光是拆包装我就拆了半天，我又笨手笨脚的，饰带和纸屑丢得到处都是，盒子是一只檀木匠出品的小型梳妆镜，幽暗的哑光，实木细腻的纹路，一抽抽精致的匣子，总让我想到古代闺阁里临窗对镜梳妆的仕女，寝室人赞叹之余笑话道：“真能当嫁妆了。”
　　而每一格匣子里放着糖纸折成的川崎玫瑰，大家都在赞扬樵霁泊心灵手巧，头脑简单的我拆了一个想看看结构，里面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ich liebe dich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还好寝室里有人学德语，跟我说，它的中文意思是“我爱你”。
　　后来我有了心思就把一朵朵玫瑰展开，每一朵里面都是一句“我爱你”，不同语言的。用五光十色的糖纸包裹着，当时幸福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这个匣子里。
　　我到了临睡前才发现抽屉下面有暗格，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开，里面只有三张糖纸，折法相当精致，当时已经熄灯了，我手里捏着它们上了床，用手机灯照亮，在被窝里憋得快要断气，三只纸包，一只里是樵霁泊送我的戒指，一只里是配对的耳钉，最后一只里是项链。
　　那戒指是在925银上镀金，我自恋地望着自己的手，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我总认为那三件饰品是樵霁泊特别找人加工过的，925银哪有这么亮的？樵霁泊就说是我的心理作用，大概真的是吧。
　　第二天我把三样东西都戴在身上，我管耳钉叫好亮，管项链叫蛮亮，管戒指叫贼亮。
　　那天我就对樵霁泊说：“今天，好亮、蛮亮、贼亮都在我身上。”
　　樵霁泊即便适应了我的语言风格，听到我的解释也要笑个半死：“丁丁，我真喜欢你！”
　　我鼓着嘴巴不理会他的嘲笑，他就过来捏我的脸，我笑着推他：“走开！”
　　他很喜欢捏我的脸，尤其在我生气的时候。
　　我警告他：“现在捏我脸要钱的！”一个是他，还有一个是奶茶老是玩弄我可怜的脸，“女的一次2块钱，男的一次3块，男的要贵一块钱！”
　　他就笑：“你的和我的钱不就一个是现在的钱一个是未来的钱，急什么！”
　　继续捏我的脸。
　　樵霁泊会偶尔回Y城一趟，回来就穿着一套新衣服，我笑着问他：“你大哥给你买的啊？”语气轻松自然得显然早已把樵曙东当做一个普通人，其实我对樵曙东就是发自内心的一点恐惧，我潜意识总觉得他是有能力伤害到我的人。
　　樵霁泊说：“丁丁，你现在这样我就放心了，大哥那天的确是喝醉了，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樵曙东意识完全清醒着，但我不在意樵霁泊撒一个善意的谎言。
　　樵霁泊跟我讲了很多关于樵曙东的事，他对我说：“我大哥小学时总是欺负一个小女生，撕她的作业本，把她的校服和红领巾藏起来，把她的辫子栓在椅子上，把她弄哭了才甘心，我一直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那个女生，他过了很久居然告诉我他喜欢这个女生，那时我心里真的很惊讶。”他又说，“你现在看人还太浅，其实大哥并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
　　我不想和樵霁泊分辨这个话题，每个人对自己的亲人都有不可避免的偏爱和偏执。
　　“我每次回去我大哥都要给我买衣服，大哥很忙，却为了我回去推掉很多应酬，他把亲人看得很重，有机会总要和我们聚在一起，从我们的外甥女到三舅公，每个人都夸大哥孝顺成了名也不忘本。我和哥哥从小就没有爸爸，在我眼里大哥就是我的父亲，我的依靠，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教我做人，小时候我生了病大哥就对着妈妈哭，觉得是他没有好好照顾我，看到大哥哭我生病就更难受。大哥一直对我说：‘以后你无论如何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大哥讲得很郑重其事，我不是很明白，他的语气好似对自己的人生都很绝望灰心，认定了这辈子都不会幸福，所以才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初中的时候家里条件甚至差到只能让我们兄弟中一个人上学，大哥当着我和妈妈的面撕掉了交大的录取通知书，他若无其事地对我说：‘我本来就没想过上大学的。’可大哥的成绩一直很好，他很少用心去学什么，但是他什么问题遇到他都能迎刃而解。大哥就去当兵，没拿家里一分钱，逢年过节还给家里汇钱说是家里买好的。到了我高考时大哥给了我一张存折对我说：‘放心吧，你的大学学费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我一直不知道大哥为了我们这个家有空在外面接很危险的活，大哥之前几年因为当兵除夕不能回来，可每天他总会打电话回家，那次我听声音就怪怪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大哥轮到可以放假回家，可是一个导演到军队里找演员替身，一眼就看中了大哥，大哥好不容易有回家的机会不肯去，那个导演就出了高出平常四倍的钱，大哥才点头，结果大哥翻车时把肋骨摔断了。后来只要一想到大哥一个人呆在宾馆听着疏疏落落的炮仗一个人过除夕，我就发誓这辈子要永远对大哥好，只要大哥喜欢，我什么都愿意让给大哥。”
　　有一天樵霁泊给我一只大纸袋，里面不仅装着糖，还装着我爱吃的水果慕斯，猪肉脯，巧克力，我问：“干嘛，你订婚啊？”
　　樵霁泊笑翻了：“你说话之前能不能先经过大脑？丁丁，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委屈地说：“是你自己说我小小的也挺可爱的。”
　　樵霁泊笑道：“那我是怕你太小了，被哪个野男人装在口袋里带走。跟你说正事呢，我哥哥订婚了。”他一说这事，眉目都舒展开来，“我大嫂长得很漂亮，名字叫白凝夕，有四分之一日本人的血统，两个人恋爱谈的时间虽然不长，不过哥哥以前就和她演过戏的，她就是《对你说》里面的紫衣。”
　　难怪我听这名字这么顺耳，我大叫：“那里紫衣真的好漂亮好有气质，原来是混血儿，她笑起来好有感觉啊，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樵霁泊沉吟：“怎么我也觉得她眼熟呢？大概女明星都长得差不多吧。”
　　我说：“大概是吧。”
　　樵霁泊说：“和我哥哥闹过绯闻的女人很多，女朋友也很多，可他从没把哪个女人往我和妈妈面前带，他现在都三十一岁，妈妈就在担心怕哥哥眼光太挑剔选不下老婆，我也没想过哥哥到最后会爱上一个人，现在的他看起来真的很幸福。”我想樵霁泊高兴的原因也有很大一部分在于，樵曙东和白凝夕在一起后我和樵霁泊在一起和樵曙东的关系不会那么尴尬。
　　樵霁泊说：“你不要急，等大哥和大嫂的婚事尘埃落定后我就带你回家。”
　　我白了他一眼：“谁急了，我还年轻着呢，再说我急，我和你没完！”
　　他哈哈大笑：“就是小孩子，说你几句就害臊了。”
　　我气得要打他：“走开！”
　　我被关在“黑暗城堡”里的时候，有一次被空调吹得发烧，病得不省人事，醒来颠颠倒倒地想起那些年轻时候的事，恍惚间樵霁泊就坐在我床头抚着我的额头：“还是不会照顾自己啊？”
　　樵霁泊就喜欢一直当我是小孩子，他说：“丁丁，我带你回家见我妈妈吧。”
　　我心里直打鼓：“万一她不喜欢怎么办？”
　　樵霁泊不假思索：“这个不用你操心。”
　　我还是害怕：“传说婆媳关系不是一般的难处，我还想多逍遥几年呢，你不是说我是小孩子嘛。”
　　他说：“不行，我等不了了，你不是一直嫌我老，大不了以后我不叫你小孩子了。”
　　我说：“不行！大不了我以后不叫你‘老公公’了。”
　　他无所谓：“你继续叫我‘老公公’啊，我只当‘老公’听。”
　　这人想象力好丰富啊。
　　我又问：“你妈妈会不会马上让我生孩子啊，一般婆婆不都这样吗？”
　　樵霁泊说：“我很难想象你的孩子生出来是怎样的。”
　　“跟你说正经的！”
　　“是正经啊，不过这个也不用你操心。”
　　樵霁泊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不用你操心！”这个不用我操心，那个不用我操心，跟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用管，真的像个小孩子被他牵着手永远不用担心要去哪里。
　　★★★★★
　　我坐在临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因为还是冬天，在雪中沉默的田野显得格外荒凉，疏疏的积雪间露出旧年的残梗，联上山岚叆叇的群山茫茫无垠。汽车在雪景中呼呼行驶着，车里几乎没有什么躁动，夜深了大家休息的休息，吃东西的吃东西，看电影的看电影，老早的电影《花样年华》，大概是盗版片，画质很差。可是张曼玉真是美，有种女人跟漂不漂亮没关系，你只会说她美丽，那素年锦时的花样年华如陌上之花，缓缓绽开，又如昙花一夜凋谢，敛尽光华。
　　回首便是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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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二） ... 
 
 
　　
　　等到全部旅客都下了车，樵霁泊对我冷冷地丢了两个字：“下车！”
　　看我不动，他说：“是要你自己下车还是要我拖你下车？”
　　可能因为冷的缘故，我的牙齿打着冷战：“不要，求求你，不要…”
　　他蛮横地抓过我的手，硬把我拽下车，我一直在喊：“樵霁泊，求你不要…”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去面对我们的曾经，曾经的幸福，四年前的幸福，那生命之中最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只要让我以为樵霁泊还在那个世界等着我，我就会好过一点，那是我的童话王国，是我的记忆多次漫游的地方，但我不是真的想要回到那个地方，不是真的要樵霁泊真的在等着我，所有的过去都不可能一成不变地回去，更何况只是简单的一个地点的转换，除非是在悠远的梦中。
　　我们站在久违的公交站牌下，仿佛还在昨天，站牌旁边有家花店，我就拉着樵霁泊的胳膊说：“樵霁泊，你还从来没给我买过花呢？”樵霁泊说：“上次把我的川崎玫瑰都拆了害得我折回去要半天，你还好意思问我要玫瑰！”
　　我摇着他的手臂：“我就是想要嘛，一朵也没关系，只要一朵就可以了。”
　　他摇头：“真不懂你这个小女生心里在想些什么，怎么老喜欢这种不实际的东西？”
　　我说：“就那朵大红色的，开得最大最好的一朵，你看到没？”
　　他往花丛中张望：“你应该挑没开的，回去还可以养个几天。”
　　我说：“以后我不管，我就要现在开得最好的。”
　　我拉着樵霁泊的胳膊小声说：“樵霁泊……”
　　樵霁泊冷漠地盯着哀求的我：“有事？”
　　………并不是四年前，我记起来了，四年了，我总以为A城总会有点不同，可是，有句成语叫“物是人非”。同样的A城街道，同样的公交路牌，同样的花店，同样的樵霁泊，同样拉着我的手，那无数次在依稀的梦里出现的场景我以为总会有一点点的不一样，总会有一点点人事变迁，它却是几乎以一个岿然不动的姿态纪念我们的曾经。
　　我茫然地松开他的胳膊，摇头：“没事……”
　　不一样的是我们，曾经将我们联结在一起的城市，如今却将我们生生割离开，我在城的这一边，他在城的那一边。
　　等着15路车来，给我一个奇妙的感觉，好似站在站牌下等着四年前的记忆。
　　那“记忆”恍如昨昔缓缓向我们开动，路人招手呼唤，我也招手呼唤，最后樵霁泊也扬起手呼唤，那姿势更像是在呼唤尘封四年的记忆，我瞬息间感动得想要流泪，迟钝的公交车仿佛地面上缓缓挪动着的甲壳虫，一点一点地重回到我们生命。
　　如那已化为灰烬的漠漠前尘扑面而来如水流般一点点攒集。
　　宽大的车房，海蓝色的座位，因为地板是钢板做的，15路公交车跑起来轰隆隆的，我收拾着窗帘，因为我喜欢看车景，我总是把上粘贴和下粘贴的方向弄反，不能把窗帘合拢，樵霁泊每次都不会弄错，一次就能成功。
　　我愣愣地望着樵霁泊，我以为四年前的过去又跑回我的现在里去，被我当做了现实。
　　在相望的那一瞬息，我们的记忆都滞留在四年前那辆轰隆隆的汽车里，忘记了四年的离别。
　　樵霁泊突然冒出一句：“丁丁，你真是……”小孩子…
　　我恍惚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
　　他的脸色也在下一秒变得那么难看：“没什么！”
　　是啊，我们之间就算再怎么想大概也不可能有什么了，更何况樵霁泊不会想，他只是在一瞬间变成了四年前的樵霁泊，而这句话是要说给四年前的丁享洁听的。
　　并不是他，并不是我。
　　我伏在车窗上看街景，A城，你还好吗？
　　到了红绿灯那里，汽车如同四年前的每次外出拥挤了起来，晚上七八点钟的A城浑如一座巨轮，浮在幽暗银碎的夜色中，街灯，车灯，橱窗里的灯光在纷飞雪下飘渺得如同浮光掠影。
　　我们爱去的奶茶店，店里镜面上贴着一张张便利贴，五颜六色，当时我们选了最喜欢的紫色，我咬着囧人笔：“写什么好呢？”
　　“下个学期我不能再挂科，毕业后我要出去赚很多钱，然后…”
　　樵霁泊皱着眉看着：“写个心愿都这么啰嗦！”抓过我手心的笔，直截了当地写下：“毕业后，我们要结婚，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干脆地往镜子上一贴，樵霁泊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匀称饱满得好似他秀气的眉目。
　　我们爱去的麻辣烫，我说好吃，他就说：“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等你吃过正宗的麻辣烫才会发现，这里的麻辣烫既不麻也不辣就是烫。”
　　我们常去的浩然网吧，别人老问：“你跟樵霁泊两个人都有电脑，天气热得要死干嘛老去网吧。”
　　很快有人说：“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们俩在网吧里一点也不浪漫，一般时候他就在那里看学术论文，我就找电视剧网络小说看，偶尔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叹，他老是嫌弃我打扰他，捂着耳朵：“好吵啊，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也有共用电脑的时候，和他一起看《乡村老师》，想像言情剧里那些女人一样看到恐怖的地方死死抱住心爱的人，可当我真正看到恐怖的地方时樵霁泊居然睡着了，不过帅哥睡觉也好看的，难怪高眼光的我会看上樵霁泊……
　　还有一次，去看李安的《色戒》，□部分一出场我马上捂上樵霁泊的眼睛：“我不许你看别的女人！”
　　他又无可奈何地摇头：“小孩子！没看过张爱玲的原著吗？这是艺术！”
　　“借口！是你自己想看吧。”我得意洋洋地揭穿他，觉得自己很聪明。
　　事后他对我说：“汤唯，让我无法用性的眼光去衡量。”
　　那倒是真的，看过电影前看剧照只觉得汤唯长相平平，搞不懂怎么会让她去演这样的角色。直到镜头对准了一身旗袍的她，袅娜得好似悠然山谷中临风翩然的一丛幽篁，那种幽暗的绿色似笼着雨中的压抑的夜色。
　　陡然眼前一亮，说不清道不明哪里美。
　　“学院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票价一元…”
　　那久违的在梦里的声音…
　　樵霁泊拖着我的手下了车，金色的Q大招牌在漫天的雪花片里一闪，我梦游似的随着樵霁泊牵着我的手，我们的食堂，我们的操场，我们的教师公寓，偶尔碰到一两对情侣，在暗处接吻，或是打着伞一起出去吃夜宵，喁喁情话隔着雪帘是一阵轻轻的微风：“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每一件事我都和樵霁泊做过，我们还做过他们没做过的，比如在Q大的竹子上刻字：“♂樵霁泊♀丁享洁要永远在一起。”我刻的字很难看，樵霁泊说：“认真点做，刻好看点！”
　　“这么凶干什么？”
　　看到我凶他气势就弱下来了，“哎，还不是我怕月老看不清你的名字，你就嫁不成我了。”
　　我鄙夷地说：“还说你信科学呢，迷信得这么厉害。”
　　恋爱中的人什么都可以相信，就算明知道是假的也会相信，就像我问他：“樵霁泊，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明知道他会回答：“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其实他未必会记得第一眼见到我的感觉，我也想不起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樵霁泊的，每次用心想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我们曾经一起做过那样多的傻事，曾经那样执著地相信会在一起。
　　他拉着我到Q大的人造湖，他不管不顾我能不能跟上他的脚步，勇往直前地向前迈着步。
　　白色的石膏雕塑，那只洁白的鸟儿耸着安琪儿的翅。
　　Q大爱情传说的发源地，据说在我们之前有一届学姐是Q大的校花，有很多人追都没有把她追到手，后来一个男生说要和她交往，她就说你从我们学校的人工湖里跳下去，我就相信你的真心。在她眼里从来没男生白痴到这种程度，没想到那个男生真的跳到湖里去，那是冬天，女生慌乱间找不到人，那男生活活被冻死，后来那个女生转学了，后来又听说她疯了。
　　我和樵霁泊晚上出去散步时我从他口中听说这个故事，就问他愿不愿意为我做同样的事，他只是笑：“小女生，满脑子都是言情小说的套路，我能和在你一起好好活着，我干嘛非得去想为你死呢？”
　　好像也是哦。
　　不过心里有点失落，他没有明确地给我想要的答案。女人啊，哪怕明知你说的是假话，只要你说得有声有色的，她就会当真，以为你把你的心掏出来给她了，然后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你。
　　樵霁泊并没有做同样的事，但我知道，他的心，一直在。
　　我和他临湖对峙着，一片，一片，缤纷的雪花降落下来，像是我们在商店里看到的水晶球，里面有雪有月光，有漂浮的亮片还有一对沉默的男女。相望无语。
　　樵霁泊终于开口：“丁享洁，你给我一句话，只要你给我一句话…”
　　我突然觉得这河岸是一道悬崖，凛冽的风在我们耳边呜咽着，他只要我的一句话，一个了断，而我们脚下是万丈深渊。
　　四下悄然无声，晶莹的雪花飘落下来，沉沉的湖和沉沉的夜联成一片墨色。
　　我哽咽着说：“樵霁泊，你不要这样…我已变心。”
　　那仿佛是世界上最可笑的四个字他居然开始大笑，那声音凄厉得让我心寒，我的记忆骤然跳出那个学姐的故事，我害怕地大叫：“樵霁泊，你不要笑了…”我的声音极为无奈，“不要笑了，你一定可以遇到比我更好的…”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在他血红的眼神逼视下失了声，他冷笑：“好，真好，丁享洁，你还真以为在遇到你以前我没遇到比你好的，我真要好的，哪里轮得到你！”他觉得这是天字第一号的笑话，“你说你变心，丁享洁，你觉得在我面前你有资格说这四个字吗？像我这样的，被你丢弃在这里三年的人都没有变心，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那是什么颜色，你TM从头到尾不过就是玩我！可我，怎么就忘不了你！”
　　他的眼泪簌簌落着，只是他没有发觉：“丁享洁，我怎么就忘不了你！每一秒钟我都在等着你，我想着只要多一秒钟，也许下一秒钟你就会回来，一等就是三年，我却像是老了三十岁，我对自己说：‘再不能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我这辈子都毁在你手上了。’大哥四处为我奔波，只要我喜欢，哪怕我要月亮上的嫦娥，我大哥也让人上天给我摘月亮去。”
　　“我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我甚至对奶茶求婚时我心里还害怕，娶了她我这辈子是再也忘不了你了…”
　　我已泣不成声：“樵霁泊……”好想抱着他让他不再离开我的生命。
　　没有想过会再遇见，会这样遇见，以为遇见了可以躺在他的怀里，把三年所有的委屈全部说给他听。
　　我上前一步，他憎恶地退后一步，那表情让我想起了樵曙东，他们毕竟是兄弟，会这样像，除了五官连那憎恶到了极点掣动脸部肌肉接近痉挛的表情也那样像。
　　我手指上的婚戒一闪，那幽冷的光好似冬日里天际最茫远的那颗寒星发出的，又宛如眼角那颗刺痛微酸的泪珠，他看到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星芒，继而含着讥诮说：“听大哥说你出国了，你现在的男朋友一定很有钱。”
　　我的左耳不太好使，一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笑道：“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你要嫁有钱人，害得我白白耽误你好几年青春，现在你一定很后悔上了我的当。”
　　我明白过来了，我摇着头，眼泪都晃落下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一切都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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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一） ... 
 
 
　　也许是玫瑰，也许不是。
　　——张爱玲《倾城之恋》
　　我不知道我们相对了多久，也许有一个小时，也许有一天，也许有一辈子。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最后他还是离开了，缓缓地却是不可逆转地退出我的生命。
　　我反反复复地想着樵霁泊最后对我说的话，霁泊，他是什么意思？
　　那话语气并不重，口气就跟他平常说话没什么区别，可是，我的心为什么这么痛？
　　大学没有毕业就出去找工作四处碰壁，一次一次被老板叫到办公室里，老板在那里抓狂地大吼：“你就不能让我歇一天吗？丁享洁！你能不能把你那颗懒散的心放一点工作上，谢谢你了！”
　　我在雪地走着，想到那个工作的地方离“黑暗城堡”有半小时的车程，我要早上五点半起来，晚上七点钟才能回家，为了少得可怜的工资。樵曙东动不动就会对我说：“真不知道你到底在干嘛！”他一直觉得我在外面工作是在丢他的脸，为了这个和我吵了又吵，什么恶毒的话都对我说过，他一生气起来什么顺口骂什么，是猪是狗，他不仅骂我还常常打我，我的左耳就是被他打聋的，我任他打骂，因为我心里根本就瞧不起樵曙东这个人，我把他看做禽兽看做疯狗，被狗咬一口你难道还要和狗计较不成？
　　他对我做的一切跟这些比起来樵霁泊说的几句话算什么？
　　可樵霁泊就是不一样，他说过会一直对我好的，他说过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他对我说：“我要给你一个家，等我们攒够房子的首付，我们就结婚。”
　　没有十五路车了，我没有搭出租车，我是走到火车站的，路上我的手机一直在响，我知道是樵曙东打过来的，我按了静音，在这种时候实在不宜面对樵曙东。他不断不断地打，最后我忍无可忍，接起电话。
　　他在那边气定神闲地问：“丁享洁，你能不能向我交代一下你失踪一天去了哪里？”
　　我只觉得彻骨的疲倦——对我和樵曙东这种畸形的关系：“樵曙东，我累了…”
　　他在那里像哄着个孩子：“累了就回家，听话，我等你…”
　　这样的对话真的把人呕死，我直接挂了电话，上了火车，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可买了车票我身上没有多余的钱，我买不到坐票，车上人又多，快到金华时才有座位，饥饿和疲倦对我来说都很麻木，火车和汽车不一样，火车很噪杂，装满人声的车厢，人多的聚在卧铺上打牌，人少的有的吃东西，有的在睡觉，在咔嚓咔嚓的铁轨上。因为身上一无所有，我睡得很安心。
　　梦里被可怕的巨兽追赶着，逃得身心疲惫，害怕得连那个恐怖的梦也忘记。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又是什么在追赶着我？
　　我没空去想，闭上眼睛，不想睡觉只想休息一会儿。
　　我身边空出位置，有个女生到我身边问我这里有没有人，我说没有，她就坐下了。
　　没想到她居然是Q大的女生，因为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一听说我也是Q大的学生，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聊起Q大的事，她的袋子里都是吃的，她很大方地把所有吃的都分我一半，我知道在外面不该轻信别人的话，更不能轻易吃陌生人的东西，可我还是接过她的馈赠。可好像越吃越饿，我想起我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她的面包和零食大部分都是我在吃，我发现了很不好意思：“对不起，你男朋友给你买的东西都是我在吃…”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没关系，出门在外看到别人有困难能帮就帮。”
　　我看到面包塑料包装袋在她的手里捏成一团，上面是“欧奇密语”的英文，我想起刚才吃的是提拉米苏，想起樵霁泊，我笑着说：“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啊…”自言自语地低语，“连你爱吃什么都记得那么清楚。”
　　她有点怅惘地说：“是吗？”
　　我看她的表情有点奇怪，也许那并不是她的男朋友，至少目前还不是，正在追求着她，知道她要回家给她买了一袋她爱吃的，唯恐她在路上没有想起他。
　　就像霁泊曾对我。
　　他拖着我的行李箱到学校门口，变魔术似的从把一大袋吃的都给我，里面都是我爱吃的。百醇，大娘水饺的鸭脖，提拉米苏，还有很多其他国家进口的点心，五花八门，那包装都是艺术品，我看着看着都快爱死樵霁泊。他又摇头：“丁丁，就你喜欢这些东西，从家里仓库里搜罗出来的，在路上慢慢吃，吃不完就分给别人吃。”
　　我撅着嘴巴：“你怎么老当我是小孩子。”
　　他捏着我的脸：“你是我的学生，本来就是小孩子，来，叫一声樵老师。”
　　“你休想！”
　　那女生问我饿不饿，我摇摇头，她还是给我去买吃的，我真的不好意思，她真是太热心肠了，最后买了康师傅桶装泡面，我最爱的牛肉面，尤其在这种特殊时期都成了人间美味。
　　我很爱喝汤，有时去樵霁泊的公寓过周末就一定要他吃泡面，我就喜欢在里面蹭两口，他很无奈：“你的怪癖怎么这么多？”我得意地说：“汤不要倒，我喜欢喝汤。”
　　就像一杯珍珠奶茶，樵霁泊来喝奶茶，我来吸珍珠，一颗颗吸上来，一路上引人侧目，樵霁泊分外丢脸：“丁丁，我还是给你另外买一杯，免得有人说我虐待你。”
　　我开心地说：“怎么会！你不觉得幸福么？”
　　他郁闷地说：“要不是奶茶店不单卖珍珠，你以为我真喜欢喝奶茶啊。”
　　我就抱着他的脖子，亲他的脸：“哦，让你受苦了。”
　　他悻悻地说：“下次奶茶和珍珠你都自己解决！”
　　可是下次他还是会很自然接过奶茶小妹递过来的奶茶，喝完了才想起来：“我怎么又干蠢事了？”笑得我前俯后仰。
　　因为喜欢奶茶又胸无大志，我就常对樵霁泊说：“你出国读什么博士，干脆开家奶茶店吧，你当老板，我给你当奶茶小妹。”
　　他不置一语，他有他的难处，我明白。
　　只是当时的我难以想象他离开我的生命好几年，正如现在的我难以想象他已离开我的生命好几年。
　　吃饱喝足了又和小学妹聊Q大的事，学妹对我说，Q大要扩招了，可能还要办一个专科分校，她跟我说挂科，说社团，说考试，说专业，我很爱听，问了又问，想要知道更多的事，最后我们还换了手机号码。
　　我还是第一次坐火车，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突然意识自己是个边缘人，读过大学，对那种生活几乎是精神上的膜拜，但我不会和别人谈论起大学，想到的第一反应必是樵霁泊，第二反应必是无语的难过，幸而嫁给樵曙东后我再也没有朋友了。按理说，我和上流社会的太太们好歹会有点共同话题，以前妈妈给我灌输的驭夫术，妈妈经，我以前只想着拿它们来对付樵霁泊，以幻想为乐，笑得樵霁泊莫名其妙。那它们来对付樵曙东，算了吧，我只差没笑着哭出来。跟那些太太谈什么都不好，孩子嘛，没有也不会有，丈夫和事业，我连上次见到樵曙东是猴年马月也忘了，第一次无语别人当我是低调，第二次第三次数十几如此反应，我和樵曙东的感情就昭然若揭，其实我们俩就是掩耳盗铃。尤其让我尴尬的就是太太们聚在一起谈论一点少儿不宜的床上轶事，讲得满脸兴奋，纵然其中有人丈夫在外养小三，有人婚姻名存实亡，有人在外与人同居，但这并不影响她们的炫耀。有一次我家那亲戚来了，痛得死去活来，从初潮开始我家那亲戚来时就很痛，那些个太太一脸同情，然后想到：“一般结了婚的女人不是痛经的吗？”我明白她们的意思，我的事在圈子里传开了。太太小姐提起我就摇头：“人倒是不坏，就是不爱搭理人，姿色还差几分，也难怪吊不住丈夫的胃口。”小姐们就替我辩解：“那白凝夕也不见得怎么漂亮，不过多三分勾引男人的狐媚罢了！”
　　别以为那些小姐们向着我，女人对女人的感情其实是最微妙。当你处于逆境，总有看你可怜的女人出来为你说上一两句公道话，一旦你在她们眼中是成功的，你便是她们唾沫星子的众矢之的。
　　不管白凝夕实际上是怎样的，不管她们对樵曙东是不是存在想法，女人对着一群女人去诋毁另一个比自己优秀的女人总能让自己对自己的感觉好些。
　　我浑身都被雪湿透，寒浸浸的浑身都难受，那女生还坚持要送我回家，我拒绝了很久，她才没有坚持，给我叫了一辆出租车还替我付了钱，我真是感动，连声道谢，让她留一个账号，改天我打一点钱过去，那女生摇头拒绝转身走了。
　　雪还在下着，道路很湿很滑，出租车在拂晓的黑暗中缓缓开着。我的身体很烫，我在车上就睡着了，在汽车沉闷的空气我失去意识那般地睡过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梦到我刚找到工作的时候，想着快要六点我该起床了吧，去工业区的车很难坐到，一班车半个小时，我就因为贪睡好几次眼睁睁望着车子扬长而去，迟到又要扣钱，一分钟五块钱，果然一寸光阴一寸金。
　　樵曙东为了我还特地去参观过去工业区的那班车，嫁给他以后我存在的意义也只有折磨的乐趣和嘲笑的乐趣，他笑称那是世界上最破最烂最挤的公交车，的确，它形似一只用了无数胶带黏贴的玻璃杯，元件都残缺不全，那班公交车在A城只有6辆，不属国家管理，而是私人开辟的线路，老板迟迟不肯换车，那车远远看去像是一个缺胳膊断腿的人，走着走着随时都有可能会粉身碎骨。
　　我爬起来在衣柜里找衣服，我不能迟到啊，要扣钱的，那段日子一直过得不好，每天都是错误百出，动不动就是挨训，有时哭都哭不出来。
　　有句话说得真好，笑，全世界便与你同声笑；哭，你便独自哭。
　　可是我就连每次想哭，都不得不对别人笑，让别人以为我没感觉，不会难过。
　　就像对着樵曙东。
　　我昏昏沉沉在衣柜里挑衣服，有次我随便穿了一件带字母的T恤去上班，同事对我说：“这衣服仿香奈儿仿得还挺像，怎么也不怕侵犯版权。”
　　我脸不红心不跳：“你也不想想世界级的品牌，侵犯版权你全世界一个个去抓啊！”
　　不过，从那以后，我更低调了。
　　哪件好，穿短裙上班？不行，穿羽绒服去吧，头好痛，哪一件哪一件呢？头越来越疼了，我拍了拍脑袋，脑子越来越不清醒，总感觉身后有人站着，是谁呢？要是家里那些佣人一定老早就出声，除了樵曙东，没人会不打招呼，我机械地找着衣服，脑子烧得糊里糊涂，半天又想着我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冒出来：“你能告诉你在干嘛？”
　　樵曙东的声音，可我没听出来，还傻乎乎地回答：“我吗，我要上班去啊。”
　　“丁享洁，你确定你这幅样子不会死在半路上吗？”樵曙东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愠怒。
　　我回头看着他站在阴影中，头更疼了，他穿着白衬衫像个鬼魂似的站在那里，我转头走向门，手里抓着衣服，一手开门，嘴巴里自言自语：“我要去上班。”
　　我不要在这里，这里的一切包括樵曙东，都让我记起樵霁泊。
　　樵曙东抓着我的胳膊：“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我连伸手推开的力气都没有，面对樵曙东我从没有拒绝的权利，无论是否是我的意愿，我都只能接受。
　　我的灵魂像是被抽干了，如同行尸走肉地走出门：“我要去上班，你放开我，我要去上班…”我自言自语着，一边扶着额头，身体的热度烧到五脏六腑里去，我这个人都在高烧中摧枯拉朽。
　　我的眼泪流下来，我只是要做一个最普通的人罢了，我再不去做嫁有钱人的梦好不好？为什么要让樵霁泊出现在我的生命，为什么要让他爱上我？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他？为什么要让我遇到樵曙东？为什么他又非要告诉我放弃樵霁泊的原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拉着樵曙东问为什么，我烧糊涂了，他大概当我神经错乱了或是傻了吧，半天没有说话。
　　我就这么晕过去了。
　　




18

18、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二） ... 
 
 
　　
　　我是什么时候被放到床上的我都不知道，知道樵曙东脱我的衣服我才有点意识，我捂着胸口阻止他继续下去，我的尊严早已所剩无几，只希望樵曙东永远爱着白凝夕，永远不要想起我，就放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就不会再遇到樵霁泊，再遇到他一次我真的会受不了，我真的会想要死。
　　可樵曙东是什么样的人？我越是抗拒他扯得越是卖力，他终于冒火了，对我说：“丁享洁，你当我对你还有想法？你少痴心妄想了！你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货色！你也不想想，四年了我到底碰了你几次！”
　　我承认我是在痴心妄想，只不过我唯一的痴心妄想是樵曙东能一直一直不要想起我。
　　我的头越疼越厉害，我身上全湿透了，雪花片在我身上一点一点全化了，真的恨不得就这么死过去，我烧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樵曙东在和医生说话，具体说什么不是很清楚，也许是在讲我快死了，反正我也不想活着了…
　　病中想起来好多事，比如小时候爸爸去上海出差，问我要什么礼物，我很乖巧地说：“不用礼物爸爸回来就是我最好的礼物。”爸爸就大笑，妈妈也在微笑。其实我知道爸爸出差是不可能不给我带礼物的，邻居阿姨总是把这话说给她的孩子听，夸我懂事，从来不给父母提任何为难的要求。
　　只是爸爸再也没能回来，单位跟妈妈说爸爸不能回来，我一直奇怪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把妈妈哭烦了，扇了我一巴掌，外婆就抱着我吼我妈妈：“囡囡是小孩子不懂事，当然想爸爸，有什么错，你是大人也不懂事吗？”
　　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其实记忆里妈妈对爸爸总是淡淡的，那感情一点也不像小说里说的爱情。我其实一直觉得妈妈跟爸爸很不相配，妈妈长得那么漂亮，当初是怎么嫁给爸爸的？
　　爸爸去世后家里的经济来源就只剩妈妈出去打的零工，工厂里有时好几个月停工，妈妈就买掉结婚戒指，毕竟收入不稳定，后来妈妈就买了一架缝纫机在家附近的小学当裁缝，我小时候的毛衣全部都是旧衣服扯出毛线来再织成一件新衣，正面都是好的，反面都是凌乱的线疙瘩。我的衣服都是妈妈店里的衣服拿过来改过的，妈妈改得很好，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
　　妈妈叹着气把新衣服穿在我身上：“好好的衣服，别再弄脏，这颜色弄脏了很难洗。”
　　可是我就是好动，爬树，钻到树底下，玩泥巴，每次都把衣服弄得脏兮兮的。
　　我从小就做不好任何事，每一件事到了我手上都变得乱七八糟，妈妈也头疼：“这孩子以后这样会很麻烦。”
　　爸爸，妈妈，都好遥远…
　　还有那一个人…樵霁泊…
　　近的唯有樵曙东，唯有黑暗城堡，第一次见到黑虎和白狼，我就想起《黄金罗盘》里的妮可基德曼，她的灵魂是一只猴子，她的喜怒哀乐都和那只猴子一致，这两条狗好像还是樵曙东从警察署买来的警犬，没有门路，警察从来不会为外面的人训狗，怕传染还有很多不良影响，不过樵曙东那变态就喜欢做变态的事，他向我介绍黑虎时对我说：“看着它的眼睛，你觉不觉得那很像一双人类的眼睛？”他冰凉的手捏着我的手，声音低沉。我的手心直冒冷汗，我很怕警犬，在清晨朦胧树影下出现一个形似野兽的黑影，你是没看到樵曙东的表情，他与黑虎心有灵犀地对望着，触到黑虎那嗜血锐利的眼神就格外兴奋，他的头往下低把我拉近他的怀里，他的脸朝我的脸凑近：“觉不觉得那是人的眼神？”黑虎伸着舌头一步向我越过来，我怕到了极点，我要摆脱樵曙东的怀抱却被他一把拉回来，“别，别怕，过来，黑虎，来和这里未来的女主人打个招呼。”黑虎用人类的质疑望着我，掂量我够不够得上分量做它的朋友。
　　我的灵魂像是与肉体生生剥离，满心唯有满满的恐惧。
　　樵曙东在我耳边低语：“站在原地别动啊。”黑虎绕着我转着…
　　樵曙东的声音轻柔如水：“我见到黑虎的第一眼就看中了它，因为它的眼神，别动别动，”他紧紧地抱着我，“别让它发现你怕它，黑虎除了外形是狗之外其他地方跟一般人可没什么区别，如果你不能坦然地面对这条狗，那么你同样不能面对这世上的人。把狗卖给我的人跟我说这原来是个人只是被下了诅咒，你怀疑吗？…我可不怀疑…”
　　我带着哭腔哀求：“樵曙东，你放过我好不好？我求求你，我真的求求你…”
　　他满脸讥讽：“丁享洁，你在求我？你当真还是个单纯的孩子，”他把我的脸转向黑虎的眼睛，“看着，看着啊，看着！这狗就跟人一样色厉内荏，你越是怕他，越是让他发现你怕他，他就越发会欺凌你，作践你，生吞活剥你！刚开始这狗和世上所有的人一样不好欺负，我让人抓了一群狗，在它们身上活活地剥下血淋淋的皮，把狗皮一张张晾在它们面前，那狗血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到了最后一个同类，也死在它们面前，它们才愿意乖乖地臣服于我。有句怎么说来着，”他颇含闲情逸致地和我闲聊，“对了，奴隶主镇压奴隶，奴隶不是起来反抗，而是去镇压比他还要低下的人。这世界上的人本来就是犯贱，这个世界都在犯贱！”他越讲越兴奋，这时的樵曙东在我眼里就像是鬼故事出来的人，而“黑暗城堡”就像是荒原上飘摇的呼啸山庄。
　　我病了整整三天，姨妈来看过我一次，我打起精神跟她说了几句话，我的病好得很慢，也许那是因为我的潜意思里并不想好，病拖拖拉拉地怎么都好不了，妈妈从美国打过来的电话我都是勉强起来接的，还好妈妈没怀疑到什么。
　　病后看着窗外的阳光都恍如隔世。
　　我勉强能下床时，赵阿姨抱来一只箱子，里面传出微弱的叫声，是药店里的那只小猫。
　　我生病后第一次想起奶茶。
　　她会恨我吗？
　　我闭上眼睛，不去想明天的事。
　　小猫还在软软地叫唤，赵阿姨笑道：“这小猫又淘气又贪吃，还好在我们这里，不然可养不住。”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爬到我手上，我睁开眼，是那小猫的我的手背上蠕动着，我挥开它，它又爬上来，又挥开，它蹭着我的被子，喵喵地对我撒娇，我心里突然很烦，一把挥开它，我冲着它发脾气：“不要你就是不要你，你犯什么贱！”
　　它一时反应不过来，脚步不稳，摔到地上勉强才能爬起来，可怜兮兮地抬头仰望着我，仿佛还想要爬到我身边，那眼神只让我觉得我和它一样可怜，我的心倏然感动极了。
　　它还在喵喵地叫，又软又低，我下了床抱起它，赵阿姨这才松了一口气：“它还没有名字呢。”
　　我心里难过，摸着它的皮毛：“我想叫它‘妹妹’。”
　　赵阿姨很奇怪：“为什么要叫它妹妹？”
　　我转过脸去：“没有为什么，就是想要这么叫它。”
　　其实有为什么，因为我很孩子气，樵霁泊总是叫我“妹妹”，动不动捏着我的脸叫“妹妹”。他叫我的那么多昵称中只有“妹妹”他叫得最多最顺口，每次上线第一句就是：“妹妹在不在？”对人也这样说：“我晚上还要陪妹妹吃饭呢。”不知情的人就会说：“老听你说你妹妹，你是不是有恋妹情结？”他就笑，说的人多了他也不再解释，顺着那人的话，“是啊，我是有恋妹情结。”
　　赵阿姨说：“太太，一场病下来，你怎么比以前还不爱说话？”
　　是啊，那时我有多吵啊，只有我和樵霁泊的时候，他在做论文或是办公总是不理我，我就乱摇着他的胳膊，在他的书本上乱画，在他耳边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想方设法地折腾让他没法冷落我，他被我折磨得不成人形，还得苦苦哀求我这个罪魁祸首：“丁大小姐，让我休息休息吧，扛不住了。”我笑得喘不过气来。
　　好几天没看到樵曙东，一回中国就每天找白凝夕，当真是伉俪情深，我就每天在家里装病，其实也不是真的装，有时真的很难受，真恨不得一辈子都这么病着。人都是有惰性的，休息了一阵前阵子一天都不敢落下的工作也觉得无所谓，这病就一天天拖下来，好在老板也没催我。
　　我病的第七天，樵霁泊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见一面”,同样没有标点。
　　我看了好几遍才确定那的确是他的号码，他的名字早就从我手机通讯录上删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一直记得那串数字，我对数字一点也不敏感，在检测公司两年多了，每天都跟数字在打交道，头都疼了。但是我一旦拿起手机第一反应就是拨出那个号码，然后迟钝在脑子里想这是谁的号码，等到久违的彩铃响起来时才记起——
　　……樵霁泊，我脑子无意识就常常犯这种错误，然后就像犯罪一样整天惴惴不安，工作都心不在焉，频频出错被经理看到狠狠地骂了一顿才消停，不去想他。开始樵霁泊打了电话过来，我看到他的电话号码就跟世界末日似的，拉着同事把手机硬塞到她手里说：“你接一下。”事情就这么混过去了，我自己也一直在注意不要犯这种错误，还有一次脑子搭牢居然又拨到他的手机上，同事看到我拿着手机的那副表情，赶紧把手机夺过来，然后跟我说接电话的是个女的。
　　也许只是他的同事，也许只是他的朋友，也许是妈妈也许是堂表姐妹，也许只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可是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我无法不去想那会不会已经是他的妻子。
　　约在下午三点钟，可我一整天惶惶不可终日，什么都做不下去，又不得不做点什么，可无论做什么我的心都不在这里，我就是一个等在手术室推床上的重症病人一秒一秒等着医生，无论是痊愈还是死掉，就等着命运给我一个结果。
　　手术过程会是坦然的，结果是坦然，但等待让我无法坦然。
　　我在全身镜前看着自己，突然只觉得陌生，越看越陌生，我拼命去想，和樵霁泊在一起我是怎样的，想了很久，唯一的结论还是只有——我变了。
　　




19

19、桃花流水杳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一） ... 
 
 
　　
　　可我觉得还是昨天，在Q大寝室里，寝室里的人死命催着我，我在好死不死地弄发型，扬言要让樵霁泊惊艳一下，我照着镜子对她们说：“看过《假如爱有天意》没有，那里的孙艺珍扎两条辫子怎么那么清纯。”而我扎起来就像村姑一样。
　　我弄了半天，扎辫子的诀窍就是乱，你要扎得随意些，扎好以后揪揪扯扯，太过齐整就会让人产生不愉快的联想。
　　樵霁泊盯着我的发型看了半天，还好没说村姑，不过说：“这发型我见过。”后来想起来，是《浪漫满屋》，我想想好像也是哦。
　　樵霁泊说，那里的宋慧乔有什么好看的，丑死了。
　　气得我啊。
　　不过从那以后我弄这发型，他就指着我的头说：“浪漫满屋。”
　　久而久之，我们都管这发型叫“浪漫满屋”。
　　樵霁泊跟我在“欢欣”（即fashion，语出谢娜）方面一向是毫无默契，就像我好好的买了一条缎面丝巾，我在寝室捣鼓了半天，最后还是最简单的结，樵霁泊嘎嘣丢过来仨字：“红领巾。”大煞风景。除去一般他无法欣赏我的美丽之外的情况，他偶尔会来一句：“丁丁，今天的发型不错嘛。”或者说，“这件衣服颜色真好看！”
　　到了下午，他还奇怪：“怎么你中午睡过午觉还能把发型保持得那么好？”我高兴地告诉他我中午没睡，补充上一句好不容易学会的成语，“女为悦己者容。”
　　他很郁闷：“以后我多想想影响再夸你吧。”
　　又比如我在淘宝上看中一条淑女风的连衣裙，就把图片发过去问他：“好看吗？”
　　他估计看了老半天，说：“这不适合你的风格。”
　　我压着怒气问他：“那穿什么才能适合我的风格呢？”
　　他回答：“牛仔裤。”
　　我半天不理他，他发过来：“妹妹，我们去做情侣装吧。”
　　我发过去：“本人不在。”
　　他发了一个抖动窗口过来：“别装了。”然后也不管我不搭理他，发过来一大堆的图片，兴致勃勃地说：“就在我们的情侣T恤上印麦兜吧。”
　　我顾不上生气马上反对：“不行！幼稚！”
　　樵霁泊的短信发过来：“别这样，大家都是猪嘛，多么可爱的麦兜啊。”
　　我的短信铃声就是麦兜名言：“我的志愿是做一个校长，每天收集了学生的学费之后就去吃火锅，今天吃麻辣火锅，明天吃酸菜鱼火锅，后天吃猪骨头火锅，柴老师直夸我：‘麦兜，你终于找到生命的真谛了。’”樵霁泊就因为这个刮目相看我好几天，叫了我好几天麦兜，我的绰号多得死去活来，全部都是樵霁泊特别为我设计的，他和我在路上走着走着他就能为我想出一个来，到最后他都不太清楚我叫什么，迟疑半天好死不死地冒出一句：“你叫丁享洁是不是？”我彻底无语，在食堂吃饭吃着发现我爱吃包子就说：“麦兜，明天我叫你包子好不好？”我恨得咬牙切齿：“樵霁泊，要我把你的丑事对你的学生抖出来是不是？”他才肯收敛，谁也不相信樵霁泊对着我是什么样子。
　　我叫他烧焦的木头，他叫我苦丁茶，他叫我杯具，我叫他餐具。
　　他有时候真的很木，跟他简直是鸡同鸭讲，妈妈隔一段时间会从家里给我寄衣服，我打扮了半天，穿着那件镶着蕾丝花边的公主裙，自我感觉极为良好，我还是第一次穿得这么正式去跟樵霁泊约会，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他会怎么说，穿着高跟鞋走路就是受罪，裙摆被风吹得鼓鼓的，那是一件珍珠色的高腰裙，腰间的蝴蝶结镶着蕾丝，我说：“穿裙子原来这么累啊，我很久以前就在妈妈店里看中了这条蕾丝裙。”
　　他总算发言了：“这是蕾丝？我都管它叫蚊帐的。”
　　我握着拳愤怒地发飙：“樵霁泊！”
　　他欠扁地呵呵笑着。
　　寝室人看我们聊天有趣死了，笑得捂着肚子叫哎呦，第二天我那个郁闷的啊，樵霁泊又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坐在靠墙一面出来很不容易，我故意绕了一大圈走到黑板前，樵霁泊就说：“直接走过来就好了。”我理由充分地说：“绕一圈收集一下答案。”看到他的表情，我的气才消了一点。
　　樵霁泊的事，再小再小，都没有忘记，无论是他说爱我以前还是以后，都在记忆里立竿见影地浮现出来，也许樵霁泊说的对，爱一个人是没有起点的，你想不起来你爱一个人从何开始。
　　和樵霁泊约在一家高档酒楼，他把地址和包厢发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这是我们所在市最高档的饭店。这不像是樵霁泊的风格。
　　玫红色的柱子上贴着银亮的锡箔纸，中间是一张红地毯，前台就是一张牡丹国画，临风怒放，气度雍容，右上角行文流利俊逸：“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waiter在前面带路，琉璃吧台上一枝枝玻璃荷花光华流转，在眼前缓缓绽开。
　　我进门时樵霁泊看了看手表，面无表情地说：“失约了四年，你总算能准时一次。”
　　waiter正好拿着菜单：“小姐，请问你要些什么？”
　　我在外面应酬多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直接点菜：“牛排，七分熟，再来一个克里奥龙虾。”
　　樵霁泊面无表情地点了两道菜。
　　菜一上来我只顾着招呼桌上的菜，用刀叉一点一点地把牛排切成细小的一块块。
　　樵曙东一直觉得我的吃相是保持在非洲难民的水平上，看着我倒人胃口的吃相动不动就丢下叉子气咻咻地走了。
　　不过这样更好，我还不高兴他留下。
　　我想了很久，最后手中的刀叉都在发抖，再想了想还是从包里拿出那张建行卡，递到樵霁泊面前：“这个，还是还给你。”
　　我们叫它“小猪储蓄罐”，一直放在我这里，樵霁泊一看到这张卡就感叹：“我的志愿是，用小猪储蓄罐把我们家丁丁养成大猪。”
　　我笑不可仰：“你个猪头！”
　　他马上顶嘴：“你个母猪头，你个母猪！”
　　我很少往里面存钱，就算是每学年学校发了代管费，我也很少往里面存钱，存钱的事一向只有樵霁泊一个人在孤军奋战，有一次好奇在自动取款机那里看里面到底有多少钱，一看吓一大跳，里面有十万多块钱，都是樵霁泊存的，我想起来就愧疚：“我都忘了这张卡的存在了。”其实那时的我很不懂事，不仅笨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干什么事情都要别人为我收拾烂摊子，还总是在一个地方犯错，有时想想都讨厌毫无责任感的自己。可樵霁泊动不动就对我说：“不用你操心！”
　　寝室里的人最初都还替我担心，最后都说：“你呀，也只有你们家木头受得了你了。”
　　久而久之，我的生活少了一件又一件要操心的事，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他：“我到底要操心什么啊？”
　　他笑眯眯地拍着我的脑袋说：“快快长大啊。”
　　什么意思嘛…
　　我笑着说：“你放心，卡里的钱都在…他很有钱…”
　　我用过卡里的钱，那时妈妈在医院里用的钱只能用流水来形容，卖掉房子，找亲戚东拼西凑还不够，医院的仪器都是吃钱的，一沓厚实的软钞换到一张脆薄的纸，终末期肝病，本来就是无底洞，我因为血型原因不能器官移植，没有合适的肝源，有钱也买不来命，这样熬着就是在拖时间。
　　樵曙东对我说：“家里堆着一仓库的钱，真不知道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
　　我的声音里只有冷漠：“我只答应要离开樵霁泊并没有说要和你在一起，那天的事，”我想起来就觉得作呕，“…我会忘记的，也请您行行好，不要再来骚扰我。”
　　樵曙东脸颊上浮现一个酒窝：“不要来骚扰你？”他无限质疑地问，“丁小姐，你真的能确定？”
　　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着，樵曙东这个变态，我愤怒到无力：“我家再怎么样，也不需要我来卖身葬父！”
　　樵曙东眼中满是讽刺：“你喜欢就死撑着吧。”他的口气俨然将我看成中了一枪的猎物，他完全可以再射一枪将我毙命，可他就喜欢看着我慢慢血流如注饶有兴趣研究我会在何时身亡。
　　我想了一夜，把卡放进自动取款机里再拿出来再放进去，再想想又放进去，后面排队的人说：“你烦不烦啊，赶紧！”
　　密码是我们在一起的纪念日，这时里面已经有十五万。
　　我取出了五万块，还是不够，不到两个月花得干干净净，住在上海的民宅里。离开上海时我已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我真的不敢去想如果还没治好妈妈的病会怎样。直到医院给我打电话，要我准备三十万，其实并不止这么多，肝脏移植一般都是医院负责找的尸肝，当时在Y城的小医院没有等到，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算是等到了。还好妈妈的血型是A型，总算排上了。
　　我甚至想起我刚到上海有一天在路上走有个人介绍给我的工作，那人说得很冠冕很婉转，把那称为一个人体艺术的工作，开始我不明白，一再追问，那个人跟我又是解释又是介绍，我才恍然大悟。
　　那人又说：“你还年轻，身材又好，当今社会开放了，什么样的人都有，没人会在意你的过去，你看汤唯的《色戒》还不是把张爱玲原著里的艺术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那份工作对于我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无底深渊。
　　他又说：“我看得出来你是缺钱的人，如果你愿意试试，我们会预支给你五万元。”
　　那晚我对那人打电话，那人并不意外：“不过，和别人不一样，你晚了一个星期。”
　　打完电话我就跑到楼下去买了一包心型烟，在大学时好奇，寝室里大姐买了一包，灭了灯点起来大伙围在一起看，烟头上开出一朵心形的橙色花朵。
　　毕竟是女士烟，烟味很淡，可是烟味呛得我直咳嗽，呛出了眼泪，尤其想起了大学，想起了樵霁泊。
　　始料未及，我也会堕落。
　　当你开始堕落，你才会发现你曾以为那样遥远的堕落不过一个转念，有时不是什么人，而是什么环境，在什么情况下。
　　我当时还以为命运已经发展到最狼狈不堪的境况，我竟然最后还是让樵曙东得了手，我只要一想起就手脚冰凉，霁泊知道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他说要一辈子要对我好，不让我操心，不让难过，要爱我一生一世…
　　直到第二天到了片场，一个貌似导演的人把我叫过去跟我讲了许多这个行业的潜规则，他稍微对我分析我可能会遇到的情况我就发抖…如果樵霁泊知道，他一定会发疯的。
　　干这一行拍片之前一定要做的是洗澡，就算在家里洗过了也必须在这里洗一次，这是一种礼貌。
　　洗完澡监制问我要不要清场，解释到以为我是故意的。
　　我的手机响了，是那家医院打来的，说手术临时取消了。
　　我脑子一热，冲着手机大吼：“我有钱了！”
　　那边的说得很客气，他的意思我影影绰绰地听出几分，我知道樵曙东有本事，只是没想到他可以有本事到这地步。
　　我打了一通电话给他，接通前的忙音，一声递一声，我想起那一天，我一直说一直走，樵霁泊突然转过身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吻了我，那日江面上澄净的柔光还映在眼睑上，一点点地消退去…
　　樵霁泊，对不起…
　　我的心一点点地泛上两个月来一直在Y城和上海之间疲于奔命的彻骨疲软，殚精竭虑得终于再无一丝挣扎的念头，电话接通我对樵曙东说：“随便你把我怎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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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桃花流水杳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二） ... 
 
 
　　
　　我嫁给樵曙东还是出去工作，即使他很怀疑有没有公司肯要我，我没有上完大学，发了求职信在人才网上，高中学历并不难找工作，问题是我已经二十一岁了还没有工作经验，每个人的问题都是：“请问，为什么你之前的工作经历一片空白？”即使我找了一份很糟糕的工作，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犯错，叫人怎么教都教不会，每个人都在怀疑我的智力，老板差不多每天为我“神奇”的错误抓狂，认为我无药可救，苦于一时工作找不到人交接才勉强用我。即使每天都要去挤很“喜剧”的11路公交，下了班站十几分才有位置，即使每天五点半起床，我一天的假也没请，生了病也去上班，加班就我最积极，不仅有钱还可以名正言顺地说十二点以后没有车不回家，我看着存折里的数字一个个月地增多，从四位数又到五位数，再到六位数，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四年了，我的一切只等着将只张卡交到他的手里，我只是高兴地想要流泪，在某一方面上我总算没让他看轻。
　　我把银行卡递到樵霁泊的桌面，樵霁泊正眼都没瞧一眼，淡淡地说：“亏你还当它是回事，我早忘了。”
　　我低低地喃喃自语：“是吗？…原来是这样。”
　　他说：“不然你还当我怎样？”
　　我说：“还是还给你，钱都是你存的。”
　　他冷冷地说：“你要是不高兴要，可以丢到垃圾桶里去。”
　　我只是沉默。
　　出了饭店就是Y城的郊区，被我们这些当地人成为Y城的后花园，是一大片有钱人盖的别墅，我和樵霁泊有一次出来玩看到，我眼睛都贼亮贼亮的，“樵霁泊，你啥时候发财啊？给我买大别野啊。”
　　他老早就习惯我的语法，甚至有时会像我一样，冒出一句颇需推敲的：“你是不是想欠扁？”
　　他说：“很快！很快！”
　　还有一次，和他坐公交车迷了路就在市区乱逛，樵霁泊牵着我的手在小巷里东张西望，突然一拍脑门：“我知道了！这是哪里！带你去个好地方。”
　　门很宽敞，两侧道路种着遮云蔽日的樟树，树身爬满碧澄澄的青苔。当我看到栲栳大的大字：“Y城民政局。”我都傻眼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民政局，倒安静得好似幽谷。
　　我们没有带伞，飘着细雨的空旷车道上，樵霁泊对我说：“丁丁，我们结婚吧。”
　　夏日黄昏的风有一种格外的舒适，有如发丝的细腻柔顺，轻柔地拂着人面，一时我忘记了他有个哥哥叫樵曙东，忘记了我那脾气很难和未来的婆婆处得来，忘记了我怕痛不要生孩子，忘记了还不明确妈妈对樵霁泊的态度，莫名的感动中，我说：“好，就嫁给你…”
　　六月的细雨带着别样的明媚，总是半晴半雨的，阳光从繁密的樟树叶子射进来，透亮的雨丝映着回光返照仿佛清晨森林里的丁达尔效应，濛濛细雨中的他整个人眉宇间隐隐透出一种异样的光，他短促地笑了。
　　“你笑什么？！”
　　他擦擦额头：“我在笑，我还真有点紧张…”
　　我凶巴巴地说：“你有什么好紧张，你就明知道我会答应的！”越想越气，“55555，我才二十一岁啊，刚到法定结婚年龄，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万一以后碰到比你更帅更有钱的怎么办？”
　　我就常当着他本人的面对奶茶这样讲樵霁泊，末了沉思道：“要不，再找个备胎…”奶茶说：“你就不怕樵霁泊生气啊？”坐在一旁的樵霁泊若无其事地笑道：“孩子都有了…”声音大得周围座位上的都看过来，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说：“不行！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我说：“我身上有写明是你的人吗？不要和我拉关系哦，我不吃这一套。”
　　他悠悠闲闲地笑道：“孩子都有了，还不算是我的人。”
　　气得我跳过去踩他的脚：“让你乱说！让你乱说！”
　　他把我抱在怀里：“丁丁，不开玩笑了，你再不嫁给我，我就真变成老男人，这几天白头发都长出来好几根了。”
　　我说：“你头上那些白头发老早就长出来了。”
　　他说：“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你不要想赖账，我把钱都准备好了。”
　　什么钱？
　　我还不知道，转眼间他的手心躺着一排亮晶晶的新版一元菊花硬币，透着薄曦似的的银色，我数了数，正好七块钱。
　　他得意地说：“特地到学校超市换的，老板娘一听说我为结婚准备就忙不迭地贡献出店里最新的硬币，连声说要吃我们的喜糖。”
　　我们真的差一点就要进去结婚了，只不过在门口耽搁的时间太久了，等我们要进去时，出来一群工作人员我们一打听才知道民政局“不营业”了。
　　而樵霁泊明天就要回Q大，而我还要去医院照看妈妈，他走时还说：“真恨不得把你放在口袋里带走。”
　　我忍不住浅浅地笑，樵霁泊说我只有两个时候最像淑女，一个是在食堂里端盘子的时候，一个是笑的时候。
　　“啪！”樵霁泊放下筷子，掏出手机对着电话投诉，他一顿发飙后说，“叫你们经理过来。”
　　因为在发现盘子里的银雪鱼是人工养殖，这家酒楼一向标榜一切野生，出了这样的事就是在自砸招牌。樵霁泊的味觉非常敏感，就像我盘子里的克里奥虾就是变质了我不定能吃出来。
　　霁泊也许真的变了，以前在食堂就只有我在愤怒地喊：“卑鄙，”一手用发抖的筷子拨着饭，激动地指着盘子，“这么少，他们一定是受过老板娘暗示的！”樵霁泊就会冷静地分析：“暗示？这讲法好像不通吧。”
　　有什么不通，就是暗地里明示的简称！
　　我和老板娘相熟，她看到我在就会假惺惺地出来装好人，“怎么这么少，都不想在这里混了，多打点多打点！”
　　经理再三道歉，把厨子叫来问话，还让重做，樵霁泊说：“不用了，你有时间我还没时间！”
　　经理就说要给我们打折，樵霁泊以前从来不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看到那个满脸赔笑的经理，其实我很同情他，因为想起了自己工作的艰辛。
　　出了酒店，我趁着樵霁泊不注意把卡往他口袋里一塞，轻轻对他说了一句：“很高兴和你度过的时光，再见！”
　　还没走开就手腕被他一把扣住，他愣了两秒，淡淡地说：“我送你吧。”
　　我摇头：“谢谢，不用了。”
　　他问：“就那么怕你男朋友吃醋吗？”
　　我根本没想到这个，我只是想着如果樵霁泊知道我嫁给樵曙东，我就彻底完了。
　　“他到底有什么好？比我有钱？长得比我帅？还是比我爱你？你说…只要你说，我一定能做得比他好。”
　　我只是心灰意冷地摇头，再也不可能会有人比樵霁泊更好了…
　　他用异样的眼光审视我：“丁享洁，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仍是摇头。
　　我的手机在响，我如蒙大赦地接起来，是樵曙东，我的左耳接起来手机来很吃力，别人的声音听起来基本上是一片嗡嗡声，久而久之我习惯了用右耳接电话。大学时我也有用右耳接电话，樵霁泊一定要说的，“用右耳接伤到大脑，还会伤到你所剩不多的智力。”
　　樵曙东说：“在哪里？”
　　“外面。”
　　他干脆地说：“回家。”
　　我说：“我在外面有事，今天要晚点回家…”
　　我身后的樵霁泊从我手中夺过手机，他背对着我，拿着手机什么话也没讲，半天才反应过来，看了看手机来电显示，什么都没说然后挂了电话。
　　恐惧拽紧了我的心，一切都完了，他什么都明白。
　　我无法面对他冰冻三尺的眼神，他拽着我的手一直向前走，一直走，他不回头看我一眼，我胆怯地问他：“樵霁泊，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回头用狠戾的眼神缓缓地凌迟着我，那逼视让我无法直视，我低下头去，他一把把我推到车门前：“去死！”
　　他把我扔进汽车前座，跟车门有仇似的关上门，然后坐上驾驶座，粗暴地扯着脖子上的领带一把丢到
　　地上，连安全带也没系上就踩上油门，代表车速的数字狂飙，直到150km/h，我终于忍不住了：“霁泊，能不能慢点？”他充耳不闻，我又提醒他，他猛地把方向向右一转，车速和方向都失去控制，高速路前面是一辆卡车，尖锐的鸣笛声充斥在耳边，樵霁泊只是无能为力地望着高大的卡车好似楼厦那样倾倒下来，无限逼近，我凭着意识的本能将他紧握在手中的方向盘向左一转，那迎面而来的卡车也一转，汽车拖着尖利的裂帛声刀片般刮擦着耳膜，那恐惧到远远逃开肉体的意识这才一点点地重回，连带着袭来比恐惧更可怕的后怕，如果我没有…那么樵霁泊…
　　喉咙像跑完八百米那样疼，我喘着气，还好…
　　樵霁泊眼睛盯着车窗外看了很久，那远去的大卡车司机的谩骂声，他的汽车为什么会停在路边？
　　我小声说：“这里不能停车。”
　　他闭上眼倒在车位背靠上：“就那么不愿意跟我一起死吗？”
　　死？现在死对于我是最奢侈的事，可是我死了，我妈妈怎么办？没了我，樵曙东的一笔账一定是算到妈妈头上去，这些年他虽然不待见我，可名义上担着他的妻的名分，又和他风传不和，若是我的死讯传到娱乐版，对他的演艺事业又是不小的冲击，平日里听老太太教育我多少能得些真传，再说那个变态不把我折磨够了哪舍得让我死啊。
　　就算真的要死，我也不会让樵霁泊陪我死，我哪舍得啊，我只一心希望他好，我没经历的幸福也希望他能代我去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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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织牛尚恨银河阔，更绝银河几万重(一) ... 
 
 
　　
　　他一声不吭地发动着引擎，谢天谢地，车速总算慢了下来。渐渐地，我觉得事情不对了，怎么是这个方向？那是…
　　两侧是荒原，生着杂乱的草，草外是山，山外是海一样的天，天边的白云推推搡搡，东边密了，西边稀了。我曾坐着樵霁泊的电瓶车，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樵霁泊，你的‘小毛驴’什么时候能更新换代？”
　　他的回答总是：“很快！很快！”他在钱的方面从没有求助过樵曙东，其实我对现状很满足，在Q大男朋友有辆自行车当免费班车就很让人羡慕，更何况樵霁泊骑的是电瓶车，我在车上心情好了就唱：“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哼多了，樵霁泊在办公室里也会在瞎哼哼，同事就说：“呵～咱们办公室第一正经人也会哼这经典儿歌。”自惭形秽得樵霁泊逮住我就禁止我唱这歌，扬言不要我坐他的爱车。
　　没钱的日子，真好！因为有樵霁泊。
　　汽车停了下来他就一把把我拽下车，那是…
　　樵霁泊，你啥时候发财啊？给我买大别野啊。
　　我如同荒原上孑然而立的人仰起头望着。
　　我们曾生活过的地方，四年前，郊外只有两层的小平房，篱笆上开着淡蓝牵牛花，最值得回味的岁月，住在这里天地仿佛只有两个人。
　　当时放暑假樵曙东还在国外，霁泊也不想回家就租下了这里，搬家那天把我累得想骂人，到处洗洗刷刷，厨房柜子里的灰洗下来都可以埋人，我拿着扫把死命刷着阳台上落地窗框，里面积攒了好几年的污垢，我刷着，樵霁泊就往里面泼水，阳台变成了一条小溪，我们赤着脚在水里乱踩。阳台上风很大，一眼望过去栏杆外面是碧蓝的天，鸽灰的云。
　　他在后面抱着我：“丁丁，我们同居吧。”
　　那房子真高，带着倾侧的角度在眩晕的视线里摇摇欲坠，不知所措的我只觉得彻底的恐惧和绝望。樵霁泊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你知不知道，我还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我跌跌撞撞跟着他上了走廊，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房间还是和你离开的时候一样，能记得吗？”，他在怀里摸索着钥匙，好不容易在大衣里面的口袋找到了，他冲我一笑：“有一次，我回家忘了带钥匙，我就拼命拼命敲门，我想你在里面吧，敲了很久你都没来开门我就在门口等着你，也许你出门买菜去了，我只想着我不能离开，你记性也不好，万一你也忘了带钥匙该怎么办？所以一直等，一直等。一直到想起你不在里面，也不会回来。”
　　“只要能赚钱，我什么都会去做，因为我觉得是因为没钱你才会离开我，你懂我等待四年的寂寞吗？四年了，我每一天都往里面存钱，总想着你总会知道，总会看见，里面的钱已经买一套房子…我真该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看，让你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怎样的，你说你除了任性和辜负你到底懂什么？”
　　樵霁泊像疯了一样胡乱把我拖上去，每一步都是踏空再跌落，踏空再跌落，四年前的我笑得很大声：“地板要能照出人影的，窗户要百叶窗，墙壁是蓝的，玄关只放着我们俩的拖鞋，床要粉红色，有蕾丝的…”樵霁泊抱着脑袋嚎叫：“我讨厌蕾丝。”我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他马上乖乖地说：“没什么。”暗自嘀咕，“我怎么这么没地位…”
　　那响亮的笑声灌进着空空的房子，还隔着四年时空隧道的回音。
　　主卧的门在我面前訇然打开，斑驳的冬日阳光通过百叶窗射进刷得粉蓝的房间，窗帘被扬起的风吹着，一团团纠集着，阳台是朝阳的，上面放着两张白色的折叠躺椅。
　　惨淡的阳光装着四年前的回忆：“我一定要买朝阳的房子，冬天可以在天台晒太阳，睡觉喝下午茶。”本还以为能执着彼此的手望穿悠悠春光。
　　那么快，那么快，就烟消云散。
　　我茫然地站在阳光里，冬日的细尘打着光柱射进房间，仿佛还是昨天，在樵霁泊的寝室里替他晒被子，晒整整一个下午，被子上都是太阳的味道，他啧啧称赞：“有老婆就是好！丁丁，你晒过的被子有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说：“反正睡着就是不一样。”我才懒得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他会突然柔声地叫：“丁丁…”
　　从后面抱住我，我的头发痒痒地拂着他的脸，把我的脸转过来吻着我：“真香…你身上都有太阳的味道…”
　　我其实是个非常粗心的女人，就连香水怎么用都是樵霁泊教我的。在格子铺里，2ml的试管香水，装在火柴盒大小的盒子里，2ml的chanel hermes就要好几十。“看到《色戒》没有，香水一般喷在耳后或是手腕这些不容易出汗的地方。”就算樵霁泊买给我，我也没用几次。
　　四年的阳光，别样温馨的回忆，也许会有一样好的人，会做一样的事，可是再也不会一样了…
　　樵霁泊抱住我，已经失声叫我：“丁丁…”
　　而落日就在我们头顶上，极遥远的天边飘来的光，一点点被黑暗替换。
　　第一次看到男人的眼泪，缓缓地往下滑，所到之地的毛孔都被放大，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丁丁，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他的声音有点哽住了：“对我说你爱我，对我说一切都是误会，对我说你要和我在一起…”
　　我的心就如头顶的落日般一点点坠落下去，我更想要樵霁泊说恨我，甚至宁可他对我说他从没爱过我，也许我会好受一点，那么我真的可以死心了。
　　他拽紧我的手：“丁丁，我戒烟了…丁丁，我错了，我一定会不停地赚很多钱，我再也不想着出国，四年前就当都是我错了，你不能这样，你怎么可以忘了，你究竟是怎么忘的我？…我都不会忘，我们毕业以后要结婚，要一起买大别野，还有…”也许正是要证实他所说，他的手机响了，铃声是——
　　“我们那么甜，那么美，那么相信，那么疯，那么热烈的曾经，为何我们还是要奔向各自的幸福，和遗憾中老去…”我在大叫：“别唱了，好难听啊——走了，走了！”樵霁泊朗声地笑：“哎，丁丁，别捣乱，小孩子，到一边去…”
　　那在昨夜梦里反反复复的歌，高烧下颠颠倒倒听着樵霁泊唱：“…最怕此生，已经决定自己过没有你，却又突然听到你的消息。”
　　樵霁泊直勾勾地望着手机的来电显示：“大哥电话是否接听？”樵霁泊一把将手机掷到房间一角，“啪！”那只手机立即摔出了电板。
　　然而一切我不会都让樵霁泊知道，如果我和樵霁泊一定要因为一个理由分手，那我真的宁可我们因为时间久了，不爱了，爱情散场了。
　　我顿时像个冷静的疯子：“樵霁泊，我结婚了，和樵曙东。”
　　他竟然比我更加冷静：“是吗？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如果你真的要嫁给有钱的人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介绍比樵曙东更有钱的金主，还可以免去你做我嫂子的尴尬，毕竟你嫁给我大哥还得常常面对我。”
　　他的眼睛里面都是红血丝，纠结得可怕，仿佛一张巨网在我的世界张开，我无论到哪里都会困在罗网中。他好似不明白了，然而他正在渐渐明白，他似乎越想越可怕，越想越不能去想，那过程漫长得可怖，他如个在梦魇中惊醒的人，他一个巴掌甩过来，我不偏不倚地挨着，他抓着我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吼：“丁享洁，你简直就不当我是个人！”
　　他站的不稳，抓着我衣领的手都在发抖，我的身体向墙倾去，樵霁泊狠狠地将我拽到地上，我还没反应过来，他重重地碾压在我身上，我只觉得我的身体、我的心都快要被碎成一片片。樵曙东对我可以做这样的事，因为他本来就是禽兽，和疯狗一样要咬人吃人的人，樵霁泊就是不可以，如果樵霁泊再对我做同样的事我一定不要活着。
　　我一直哭，一直哭，五脏六腑都要哭碎了。樵霁泊，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我为什么要回来？我为什么再遇到樵霁泊？甚至于，我为什么要活着？
　　我生来就是个没用的人，每次都觉得自己已经在很努力地很努力地对别人好，可是我无恶意的心情并不能改善我的行为，相反地我从小到大都在给身边的人添麻烦，除了妈妈已经习惯爱出状况的我，我身边的甚至很无法理解每时每刻都会出错的我。我总是在重复对别人说：“对不起。”“真不好意思，又给你添麻烦了。”等等，这样的性格，命运跟我开了一个玩笑，让我嫁给简直是恨天下所有愚不可及的人的樵曙东，我还以为命运再也不能在我身上掠夺走什么。然而，今日的一次身体和心灵上的如同强盗般的掠夺竟来自樵霁泊，如果可以预料，我真的愿在遇见他以前死去。
　　我的双手被他禁锢在身后，樵霁泊像疯了一般吻着我的嘴唇，脸颊，脖颈，颤抖的双唇带着绝望的惊恸，他的身体如逆水行驶的船只般漂浮不定：“丁享洁，玩弄我的感情是不是让你觉得很有趣，有本事你走一辈子试试，你TM为什么该死的要突然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你就打定主意我不会杀了你，不会吻你，不会□你！还是你就喜欢我这么对你！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离开我！”
　　我带着少女情怀幻想过的画面，却带着那样的震惊和绝望，在他撕开我衣服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如同一步踏空，虚空得让我怀疑它停止跳动我的身体里消失。
　　我的大腿被白狼咬过一大口，那半年我远远看到狗都怕，后来去做了整形手术还留下一个淡淡的伤疤，医生对我说伤口太深，只能做到这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整形可以真的让伤痕消失，无论怎样美化，或是淡化总看得到。然而这对我并没有影响，大不了这辈子不穿短裙就是了。
　　这还不算什么，这几年樵曙东没少打我，我过得很不好，樵霁泊撕裂的不仅是我的尊严还有四年来关于我的婚后生活的真相。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着，我用手交叉捂着我的身体，失声痛哭：“你不要看，我求你不要看…”
　　我在哭什么呢？我那早已失去的第一次？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抑或是仅剩的一点可怜的自尊？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要去死，越快越好，死了就不用面对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人生，死了樵曙东就不能折磨我，死了樵霁泊就不能不爱我，死了樵霁泊就不会看不起我。
　　樵霁泊俯身凝视我，问：“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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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织牛尚恨银河阔，更绝银河几万重(二) ... 
 
 
　　
　　他的表情像是无法想下去：“难道是大哥？…他打你？”
　　我一直以为我会像是小言中的女主一样，很悲伤地流着晶莹的眼泪对樵霁泊诉说着数年前的劳燕分飞，而不是在面目全非的人事面前哭得肝肠寸断。我哭起来很难看，因为一直在绝望的黑暗中，看不到光，才对自己说这辈子就这样吧。可樵霁泊，他说还爱我，还在等我，明知道我跟樵曙东结婚还会关心我…他对我真好啊，我就如同站在隧道中央，那头是无尽的黑暗，突然出现的另一头是白茫茫的光明，我想要向着光奔去，可我知道我就是达不到，就是达不到…
　　我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送我回家。”
　　樵霁泊一时面如土色，我后来想想才明白他会错了意，我不是要回樵曙东身边，我要回的是有妈妈和外婆的家，我要回的是四年前的大学时光，我要的是永不可能得到的奢望。
　　在靠近家的十字路口我对樵霁泊说：“放我下车吧。”
　　樵霁泊没有回头：“我送你回家吧。”
　　我的头隐隐疼起来，重感冒还没好透，身体发虚得对周围的所有都无能为力，可我坚持了一下：“我就在这里下车吧。”
　　没想到樵霁泊真的放我下车，对我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下了车一直走，往前走，天黑了，世界被暗黑笼罩着，只有一处处灯火开出明亮的窟窿，夜市喧嚣的人影一个叠上一个，而我独自与人无关在黑暗的夜路下走，一直走，遥遥地从城市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走到街心的红绿灯，无数汽车尾灯瞪着血红的眼睛对我怒目而视，公交车响着尖利的叫声，我转过头去还以为是一个点着灯的房子向我横冲直撞过来，充耳不闻的噪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吵得耳膜都要被震裂，而我像是沉睡在黑夜梦中的人，在我向着马路迈出第一步霎那雪亮的街灯灼痛得眼睛疼痛流泪，公交车像是铁轨上的火车，我突然清醒过来，那是一辆车…那居然是一辆公交车…我却如同一个被困在轨道上的人眼睁睁望着冰凌一般晶莹的银光中楼一般高的物体跌跌撞撞向我奔来。
　　司机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转而冲着我破口大骂，我还没弄清我错在哪里就第一时间反应：“对不起！”司机也没空跟我啰嗦，公交轰隆隆地开走了，那在黑夜中回荡的声音里，刚才的事迹才一点一点拼凑起来重回我的脑中。
　　被撞死了倒好…
　　我的手机在响，我看了一下来电显示，熟悉的汉字在眼前浮动，我怎样也无法抓住大意，是谁要打电话给我？
　　电话接通了，冒出我们主管的声音：“丁享洁大小姐，现在在哪里啊？”
　　我茫然地向着黑暗的周围望了一圈，迷惘地自问：“我是在哪里？”
　　我站在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黑暗中，包围着我的是二十年来每天都要走过的街道，街上车流川流不息，而我却如同一个异乡的人，头痛地想着，我在哪里，到底在哪里，我到底在哪里？就是硬生生想不起来。
　　主管在那头哇哇大叫：“天哪，你居然见鬼了！”他的声音又尖又利，我条件反射把手机挪开我的耳朵。
　　红绿灯，斑马线，安全岛，街道，行人，商店，Y城，都一点点地灌进我的脑海，海市蜃楼般地在眼前浮现出来，都回来了…我对主管说：“主管，我请假了啊…”
　　主管非常惊讶：“是你说的，你不是说只请三天吗？以前还说一有加班的机会就找你啊。”
　　我们那个小公司在三四月份旺季总是动不动要求员工加班，也不知道以前是怎么过的，嫁给樵曙东前的一年一天也不落下地拼命工作。三年多每个星期工作六天，除了真的没办法陪着樵曙东出国，不出意外地不请假一天，真的想不通我可以休息这么多天，我说：“好，我去！”我们公司加班工资要比平时工资高一点点，以前我总是自告奋勇地加班，因为有钱又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不回家，做到晚上十二点，甚至凌晨，连续几天加班都没问题。
　　工作就是这样，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老板让你站着生，你一脚踏进棺材另一脚也得挪回来，把事儿先做了再死。
　　晚上技术部的分析员忙得死去活来，实验室几个文员也赶着打报告，看到桌上那厚厚的一叠委托单，
　　我立时忘记了病痛，端着相机对准样品咔嚓咔嚓，拍得眼花缭乱，拍到多晶硅片的时候闪得就跟极光似的，头更疼了。拍完照片打开邮箱都是市场部的投诉，实验室和市场部一向是水火不容，由于市场部总在各地奔波，两方展示目前敌对的方式只限于QQ和电话对骂。
　　有几天没打报告了，手指敲着键盘微微犹豫，很快QQ里面都是市场部的催报告，前几天的报告不是我经手的，我找得都快哭出来了，三更半夜地打电话到同事那里，姵姵接起电话很惊讶：“公司要倒闭了吗？”我哭笑不得：“你把报告放哪里了？我找不到啊…”我在抽屉翻箱倒柜还是找不到，我一层层地翻着文件架，就是找不到，要是找不到的话，我会被市场部的经理活剐了的，我一开口自己都吓一跳，我居然在哭：“姵姵，你就来一趟，拜托了。”姵姵忍无可忍：“大小姐，就放在桌子上，压在你的鼠标下！一直在原地！”
　　原来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一直在原地，而我睁着眼却看不到。
　　我的手机一直在响着，我知道是樵曙东打过来的，一直没接，手机响了又响，我关机了。同事小陆都很好奇，问我：“和你男朋友吵架了？”我只想起樵霁泊，难过地顾自点了点头：“嗯…”
　　“看你那小样，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不到明天就好了…”
　　而我所不能看清的是，我的明天在哪里？
　　公司的座机又在哇啦哇啦地响着，我接起来，脸上惯性地换上我们经理一再强调的微笑服务：“喂，×××××，您好！”每个工作跟演员有相通之处，你的心就算难过要死了，在人面前你就要强颜欢笑给人看，我们经理说：“你心里难过不要紧，只要你对着别人笑出来就成，就算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你在微笑，你也得给我笑！”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被训了一个月，不到半年我碰到电话脑子就算再不清醒也能机械地换上笑容。
　　是樵曙东，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工作单位的地点，他也懒得问，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在公司的，“丁享洁，我给你半小时，你最好能准时给我滚回家来。”
　　“樵先生，请问现在半夜十二点，连出租车也没有，我怎么‘滚’回来？”
　　这一说好似提醒了樵曙东，“哦——原来是这样，我们家车库里二十多辆喜欢我开哪辆来？”
　　我忍无可忍：“樵曙东！”
　　他在那头气定神闲地说：“我在西郊盖竹的别墅里，最多四十分钟，你信不信你不出现我能把你那拆了，丁享洁，最好记得我在等你。”
　　我又得跑去和主管讲明情况，好在问题解决得差不多了，主管就跟我说：“小丁，你现在怎么跟个已婚妇女一样，大半夜的还有事。”
　　出了公司就是荒凉的大马路，这一带工业区晚上很难打到车，我居然能拦到一辆出租车，要是要跟小陆说起来她们准得哇哇叫，九点钟以后就很不容易打到车。樵曙东那个神经病在Y城就有五六栋别墅，那就像是皇帝的行宫，这栋那栋随他喜欢养猪养狗。盖竹的别墅就在荒郊野岭，荒无人烟的地方一个地址瞧我把那司机折腾的，只差没把我丢到半路上。
　　我一回到家里，管家对我说：“Mr. Chiu’s in the study（樵先生在书房）.”别墅的管家个英国人，樵曙东只喜欢只看得起一种人，就是跟他自己一样的人，管家就是典范，严谨，严肃，严格，他只要一经女佣下人的身边，大票的人立时鸦雀无声，如临大敌地挺直腰板，好半天放松不下来。樵曙东那个人出了名的朝令夕改，那就是那皇帝，白天说录用你到了晚上就搞不好啥事都没有就一声不响地把你fire了，他就喜欢拿别人的前途开玩笑。
　　樵曙东的书房里放的都是什么商业金融股票经纪著作，什么孙子兵法，什么《尤利西斯》，跟樵曙东一样让我无法理解不想去理解的东西。
　　樵曙东看到我就笑：“丁享洁，我发现我没了你真是不成，苦守寒窑十八载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给盼回来！”
　　那阴阳怪气的口吻我听到就感觉五脏六腑在翻滚，胃酸一阵阵地翻上来：“樵先生，拜托您能不能有话说话？”
　　他站起来真高啊，从气势上就是在压迫着我，“樵太太，我能拜托你认清你考量考量自己的身份，你，最好不好考验我的耐心，这是我给你的最后通牒。”
　　我仰着面望着樵曙东的面孔，其实造物主赐给樵曙东的一副皮面还是很精致的，一笔一划都让我想起学校美术馆里的古希腊雕像，只是岁月的沉淀在他的五官里磨砺出时光的印记，他的很多粉丝称这种粗枝大叶为男人味。
　　樵曙东身上除了气质其他都不显老，他是个很重边幅修饰很注重外表的人，有次和樵曙东去德国布莱梅，德国那地儿出了名的开放，第一次在橱窗里看到三点全露的妓女我只差大叫一声厥过去，街上到处都是接吻的人，这还没什么，我常常呆若木鸡地看着A片里才有的画面在街道上公然上演。在街上樵曙东和我只限于拉拉小手，路人都当我们是怪物，终于一次一个商店的老板娘看到樵曙东跟我说话问了他一句，那是句英文，讲得很快，但我抓住关键词“father and daughter”我忍着笑都不敢看樵曙东的表情，他气得几天缓不过气来。
　　他就恨有人对他说老字，甚至厌恶别人说他成熟。
　　灰色变形虫绣花窄领带，卡其色长大衣里面是斜纹马甲，马甲里面是紫色的衬衫，衬衫领子里是黑色圆点丝巾，空气里的淡巴菰气息，淡泊的三宅一生香精，这就是樵曙东…有人说嫁给一个人就是嫁给一种生活，我突然感悟到了，这就是我嫁给的生活，就像是小时候生病吃的药，当时还不会吞药，爸爸骗我说那是颗糖，我真当颗糖含在嘴巴里，等到甜甜的糖衣子化去，苦得眼泪直流。
　　苦的，这就是我嫁的生活…
　　三年多来每天生活的空气不知为何在这种迟钝的意识里突然让人不可忍受，像是坐在开着空调的出租车里，看着车窗外快要下雨的天际，鼻端，呼吸道里，肺里都塞满汽车香水令人作呕的味道，整个人都被憋闷得要发疯。
　　满天满地无法摆脱的气息…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可憎…
　　我更加吃力地仰望着樵曙东：“樵曙东，我们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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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一) ... 
 
 
　　樵曙东悠闲地拾掇着衬衫法式袖口，手一顿，短促地笑了一声：“说什么？没听清。”
　　樵曙东这人最莫测就是他的脾气，我一直都搞不清他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就像现在他的笑更像是一声很轻的叹气。
　　他的目光缓缓凌迟着我，对着我的脸仍是笑的：“你说，在听。”
　　我鼓足勇气：“樵曙东，我生病的这段时间想了很久，我们到底是不适合，还是离婚吧。我可以答应结婚后再不去找樵霁泊，甚至有必要的话也可以答应你再也不嫁人…”
　　樵曙东很有趣地听着，双手交叉在跷着的二郎腿上，嘴角浮现一丝笑容，他那浅浅的酒窝又跑出来了：“哪部电视的？”
　　每个人的语言总会带上他生活的特色，这是非常自然的事，就像我们实验室的分析员坐电梯人多时叫：“超标了。”就像我拍的样品多了，拍人时居然会说：“我怎么忘了把尺子放上去了？”就像爱打篮球的樵霁泊带我出去吃饭，撑着就指着我：“中场休息，替补上！”
　　樵曙东的职业病在这就体现出来了。
　　“樵先生，我们离婚吧。”
　　他用交叉着的手支着下巴凝视着我：“樵太太，二十四岁的人了，说话能不能别像做梦似的。”
　　我默不作声。
　　他笑问：“到底是哪部电影，连续剧，小说？让你又发起这种疯？说，你跟我说，我保证让它们一夜之间从这世界消失。”
　　我说：“不是电影，不是连续剧，也不是小说。”
　　樵曙东问：“那是什么？”
　　我说不出话，对于樵曙东，他只要一发起狠来我就什么意见都没有。
　　他冷笑：“你倒是说说，是什么鬼迷了你的心窍!让你到了今天还要跟我的离婚！”
　　樵曙东冷酷的表情里夹杂着一点凶狠的邪恶，他那如同刀斧凿出的五官显得有点吓人，他疾步走过来抓住我的衣领：“丁享洁，你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遍，你如果喜欢，办公室恋情，一夜情，婚外情随便一种你选择，反正我老早对你没兴趣，但我奉劝你最好不要重蹈覆辙，惹恼了我，我自然会有千方百计让你生不如死！”
　　我决定去外婆那边住几天，樵曙东才懒得管我这么多，他对我的管理方式一向是宏观调控，只要我不触到他的底线，他对我就会不闻不问。姨妈本来就有点神神叨叨的，加上忙乱，竟然忘了办理死亡登记销户，这些程序很麻烦，必要时还要钱和关系来运作，我想想不放心还是亲自跑一趟，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在外面做好事后想到吵吵闹闹的宾客队伍就头疼，想要在外面偷个懒。
　　我把十元纸钞换成硬币，坐上城市公交车，是起点站开始坐到终点站，从起点到终点，终点到起点，来来回回，公交车上很吵，一大帮女学生咋咋呼呼，一刻也安静不下来，讲课上闹的笑话，谁爱谁，谁在追谁，谁不要谁，冬日的一点阳光仿佛都照耀在这帮人身上，欢声笑语飘过来我倒仿佛刚从黑暗下走近光明的人，只是惘惘地望着，最近我开始发现我喜欢发呆，总是呆呆的。后来讲到15路终于换新车，举车纳罕，据说老板为了几年和老婆结婚纪念日，还是别的，反正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谣言，反正和我无关，我塞上耳机，是西村由纪江的浅い眠り，时而闭上眼睛，时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风光，熙熙攘攘的街景，这一带有一条商业街，Y城一向以服饰中外闻名，这附近也有游乐园，门口到处都是买小吃和气球的小贩，我看着突然也想要成为一个孩子。
　　其实不是因为童年，爸爸妈妈工作都很忙，尤其爸爸去世后妈妈每天都在不停地忙，因为是独生子女，更缺少玩伴，所以总是一个人。
　　和樵霁泊到了六一儿童节就商量着要去儿童乐园，他会说：“明天带妹妹去儿童乐园快活快活。”又很疑惑：“你的个头在女生不算矮了，怎么在我眼里这么小，这么小？”我推开他：“走开啦！一天到晚说我小！”
　　别人朝花夕拾可以想童年，我可以想樵霁泊。
　　樵霁泊，这世界都是摆脱不了的樵霁泊，樵霁泊的影子，相似的人是樵霁泊，我们经历是事是樵霁泊，我心里永远不好的伤是樵霁泊，甚至我都是樵霁泊，和重新回到我们相爱的城市没有关系，因为他一直不曾离开在我的心，所以无论我走到世界的哪里他都会如影随行。
　　“妈妈，你说爸爸会不会不来了？”在记忆里那仿佛我说过的话，拉着妈妈的衣角问，我的妈妈会和这位母亲一样含笑答道：“怎么会？爸爸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可就是那一天，我知道，爸爸永远不会回来了…
　　听到消息时妈妈哭都哭不出来，而我就像那个小女生站在那里苦思冥想，爸爸为什么不来？明明答应过我要回来的啊…
　　那小女生穿着一套黑色的风衣，腰间系着一只蝴蝶结，脚上是一双大红的皮靴，倒是一个可爱的小美女。我从她身边走过时她竟然一点也不怕生，迎面扑到我怀里叫：“漂亮阿姨，你的衣服真好看！”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出众到让她表示这种好感，那种热情让我甚至怀疑她是新闻里报道的骗子，可是看到她抬起盈盈流动的眼波无邪地望着我时我实在狠不下心去推开她。那位妈妈追上来，因为小女生扑到我怀里撞到一个卖水果的大妈，那位太太对大妈又是赔礼又是赔钱，抱歉地对我说：“这孩子就是这样，这位小姐不要介意啊。”低头斥责在我怀里撒娇的孩子：“这个孩子从小就这么毛躁，以后长大会很麻烦的。”我说：“没关系。”这个孩子让我想起我自己。
　　那位太太边走边教育孩子：“别撅嘴，再撅爸爸就不喜欢了，不来看雨涵了。”
　　原来那女孩叫雨涵，雨涵扁着嘴巴：“为什么！爸爸上次落在我们家里的衬衫还在我这里。”她痴迷地往怀里看了一眼，小手可爱地摆弄着手上雪白的衬衫，眼底满是乖巧的温柔。她手中的衬衫叠得很端正，她双手对着妈妈举着，仿佛那是一个充分证明爸爸回来的明证，那位太太忍不住笑了。
　　那位爸爸姗姗来迟了，那男人戴着一副灰色的墨镜，雨涵老远的望断秋水地瞅着，走近了倒是爱理不理了，那位爸爸的正面我一直看不清，远远地就听到那口气带着讨好的宠溺：“既然雨涵不喜欢爸爸，爸爸就走了哦…”
　　还不等他说完，雨涵已经扑进他的怀里，打他的脸：“坏爸爸，坏爸爸…”
　　那男人呵呵笑着，对那位妈妈说：“都是你老惯着她！”
　　那妈妈横了他一眼：“说到惯，不知道谁的功劳更大！”
　　那男人望着雨涵的五官：“我的雨涵越长越漂亮了。”
　　雨涵像只骄傲的小孔雀：“那当然，爸爸那么帅，妈妈那么漂亮。”手舞足蹈地差点把手中的衬衫掉到地上，她想要抓住衣服攀出爸爸的臂膀身子往外伸，那爸爸急忙拢到怀里：“小心，我的小公主啊。”
　　很幸福的一家三口。
　　我脑子里面都是这一家人的画面，我在想这位爸爸真是一个很爱着妻子和女儿的好男人。
　　到了离开游乐园，雨涵喊着：“爸爸，我要墨镜。”
　　那位太太责怪道：“这孩子越来越没分寸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要墨镜戴妈妈的。”
　　雨涵插着腰对着妈妈做一个鬼脸：“我就想要爸爸的嘛。”
　　那男人说：“凝夕，随她吧，一次没关系的。”
　　雨涵欢欢喜喜地抱着那男人的脖子，在那男人的两颊上轻轻一吻，那爸爸哈哈大笑，雨涵把墨镜往刘海上一推：“爸爸对我最好了，妈妈你放心，墨镜在我这里爸爸下次还会来！”
　　又嗲声嗲气地问：“爸爸，什么时候和妈妈生个小弟弟？”
　　那爸爸问：“雨涵想要弟弟吗？”
　　雨涵说：“爸爸喜欢弟弟吗？”
　　那爸爸说：“爸爸只喜欢雨涵一个！”
　　小孩子有时毫不掩饰那种自私的窃喜，因为在换牙，雨涵大门牙都在漏风，笑起来依然很灿烂。
　　望着雨涵，那男人的神情有点发愣。
　　三个人走进一辆车，那男人关车门时我才看清了他的脸。
　　他就是樵曙东…
　　他和白凝夕在外面竟然还有个女儿…
　　我不觉得刺激，只觉得自己还真是笨，樵曙东在外面当然完全可能和白凝夕有孩子，事实上他在之前还可能不只白凝夕一个女人，也许早就不只雨涵一个女儿。
　　那天晚上我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地想着那件事，晚上宾客喝酒的，打牌打麻将的闹得很晚，水泥地板上搭起帐篷，悬着220v的大灯泡，偶尔飞来一俩只飞蛾，围着那只雪白的银球旋转，那灼热的光好似磁铁，极力挣脱仍被无济于事，被灼痛灼伤灼残了翅膀才肯纷纷掉落下来。
　　世人也许觉得痴觉得傻觉得不值，所以才会有：“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之说，其实完全不必这样，蛾子从作茧自缚到挣破厚重的蛹，一生也不过为了一次扑火，而人只是无法执迷不悟人生中自己真正的蛹自己真正的火是什么。
　　重新回到外婆的客房，小时候和妈妈到乡下总是很高兴，因为外婆很疼我，给我买这个买那个，回去又带着一大堆零嘴，吃得上火妈妈又埋怨外婆。
　　我又想起刚住进“黑暗城堡”的事，半夜发现身边有个人总会有错觉，抱住他的背，那人要转过身来，我有时却有着孩子般的敏感，在孩子眼里“3×4”和“4×3”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没的商量。发现是樵曙东往往吓出一身冷汗，樵曙东转过来，我又转过去。
　　




24

24、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二） ... 
 
 
　　我睡着睡着越来越觉得不对，一时又在做噩梦，樵曙东身上的气息又飘进我的梦中，清淡的香水味里有点迷迭香的茶香，我并不讨厌只是让我感到分外惊悚，这房间有人，我睡的床上有人，樵曙东扑在我身上，黑暗中透亮的瞳孔好似通透的釉色，凝神望着身下的我。
　　我真的很害怕，其实冷静下来想想我还能害怕他对我做什么呢？也许我怕的就是他那种专注的眼神。
　　他的眼神不大对劲，一言不发地低头吻着我，不断地拉拢把我的双手拉拢到他的怀里，我的身体被困在他的怀里，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我明白了，樵曙东把我误当做了白凝夕。他的身体像是一张又牢又黏的罗网，我就是挣脱不出去，我不得不叫道：“我是丁享洁，樵曙东，我是丁享洁！”
　　听到我的名字他的身形仿佛微微一颤，臂膀箍得我的手臂隐隐作痛，那种迷惑的表情并不适合三十六岁的男人，更不适合樵曙东，他的眼底仿佛有泪光。
　　他的口气怅然若失，人好像清醒过来了：“怎么会是你…”
　　果然是认错了人，我奋力挣扎：“樵曙东，我不是白凝夕…”
　　那晚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很小的时候，忘了带钥匙，妈妈也没回来，就在门口的石墩上写作业。语文作业总是又多又难，一行行组词在小本子写下去，组词，造句，作文也写好了，数学也做好了，课外作业也写好了，妈妈推着自行车回来，我只要一听到铁拉门的声音就知道妈妈回来，飞奔出去结果钥匙，又不记得究竟是哪把，一把把试着，我从小性子就很毛躁，做事图快从不仔细想，匆匆忙忙地试，越试越急，越急越找不到答案，到底是哪把，到底是哪把，又恍惚站在黑暗城堡面前，一把把试着钥匙，门内是什么…门内到底是什么？
　　外婆下葬那一天，舅舅抱着骨灰盒走进墓室用寿被包好，砌上墓门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埋葬的是心底所有的感情，我和樵霁泊，大概这辈子也只能这样了。
　　我庆幸，我们只到了这一步。
　　繁琐的下葬仪式之后便是中午的酒筵，宾客很多，我一个个地去应酬，耐心地做着以前最讨厌做的事。因为已是大人，所以没有选择。再也躲在妈妈身后把所有的问题交给大人，再也无人谅解，因而再也没有选择。
　　这种场合宴席间肯定要喝酒的，我端着杯子在席间走动，席间那些熟人无意有意想要灌我酒，喝就喝吧，这三年也没少醉过。中午时候樵曙东来了一趟，引发全场的轰动和混乱，尤其是我几个未成年的表妹为了争着向樵曙东要签名激动到颤抖，我能嫁给樵曙东的说法在亲友团中一下子从笑话急转直上变成神话，我几个表妹都出落得很漂亮很精神，不会像我总是呆呆的，每时每刻都心不在焉。尽管都有男朋友，她们的态度似乎对樵曙东非常向往。我有点发愣，又想到自己，青春真是盲目，眼中只能看到自己最美的幻想。姨妈对樵曙东都不知道怎么巴结好了，我只顾着自己招待客人，不想看到姨妈紧张得不知所云还有樵曙东鄙夷的眼神。
　　席间有个朋友的朋友也是Q大，知道我也是Q大的学生，很好奇地问：“你是不是就是那个著名的很萝莉的女生？”
　　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我不懂就解释：“学姐，你在Q大的名气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校花，学校论坛里叫你‘洛丽塔’（注解：源于美籍俄裔小说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代表作《洛丽塔》广义的定义是，只要恋爱对象被认为是太过年轻的女性而引起的恋爱情感，或是有这方面的倾向。洛丽塔多指就快要成熟,带着纯真无邪致命的吸引力女生。），大家很多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是只要说到‘就是那个和老师在一起的，那个很萌的女生。’，谁都心知肚明发出一声：‘哦。’就是因为你的缘故我们学校好几个女生和教授在一起，樵老师就是樵霁泊，带我们班的第一课我们就不厌其烦地追问他，你为什么不要他了，他只是笑着摇摇头，什么都不说。”
　　那学弟根本看我的脸色也没有考虑我会不会心里不好受，只管自己一股脑儿告诉我，其实我并不那么想要知道的事。
　　好在这时樵曙东过来了，我是第一次庆幸樵曙东的存在，他握紧我的手，我仰望着他突然有点陌生，他拥着我笑着问：“在聊什么呢？”我知道他在生气，我犯了他的大忌，我的手捏在他的手中，更像是我的命捏在他的手中，我的手心冒出汗，只要樵曙东一靠近我就有的生理反应——恐惧。
　　他有时很敏感，突然冒出一句：“离我这么远干什么，靠近一点，”嘴角一撇邪笑，“跟我在一起你很安全的。”他仿佛磁石与我相异的一极，他靠近我就条件反射地退避，我不是故意心存着报复他的心理，甚至也想要改善和他的关系，可我就是害怕，就像是对黑虎和白狼刺激神经末梢的恐惧。这时樵曙东皱着眉轻柔地问我：“丁享洁，我有那么可怕吗？怎么每次看到我像看到鬼一样？”
　　他问我：“在聊什么？看你在笑。”
　　一跟樵曙东说话我就紧张，这毛病我改不了，脑子特别不好使，半天才说：“没什么。”
　　他“哦”了一句，才发现现场的人都在关注着我们，他扫了一眼酒席上的人就鸦雀无声了。樵曙东这人别的没有就是有气势，要不然他也唬不了我这么些年，人家好歹是当过兵的，身高足足有1米88，军训期间在寝室外面经过那黑压压的军队没？你在里面走不见天日啊。
　　他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掏出来又放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有电话打过来，他看了号码又按掉。他的兴致似乎很高，他今天有点和善得叫人难以琢磨，就连姨妈一个劲地东拉西扯他也应付着。他又一向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酒酣耳热，哄得我们家那帮亲友服服帖帖，我的表兄弟很多，没过几分钟就和樵曙东称兄道弟起来，混得熟稔。迷惑之余他们对我似乎也有几分佩服，这样的极品我是怎么勾搭上的？
　　我就虚着心，随便被樵曙东像遛狗似的牵着到处走，时不时地假装搂紧我凑近我耳朵：“笑一个，都知道你孝顺！”搂着假笑的我，高高兴兴地去下一桌敬酒，到了有一桌他突然对我说：“明天我出国。”我又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句，紧接而来的反应就是我自个儿有可以轻松轻松，我压根只当他又要带着白凝夕孩子出国玩去。
　　他的手机又在响，有钱人事情就是多，他说一句“抱歉”又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又挂上了。直到我的手机响了，耳边几个人酒后失言的男人在揎拳捋袖，樵曙东居然还去好声好气地去劝解，樵霁泊的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大哥在你身边吗？你把手机给他一下。”我把手机给樵曙东，他面无表情看着来电显示，接完电话脸色都变了，不发一语。
　　现在的气氛显得有点冷场，直到那个说我“很萝莉”的男生喊道：“樵…樵老师，你怎么来了？”
　　樵霁泊一步步向我们走来，走到樵曙东面前，樵曙东原先的失态早就不见了，又回到高深莫测的常态。姨妈一见情况不对，对樵曙东说：“去我们家卧室吧，那里没人的。”
　　沉默片刻，樵霁泊第一个说话：“大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樵曙东说：“霁泊，她只是一个女人，很普通，而且，四年了。”
　　樵霁泊与他面对面对峙着：“你真的，和她结婚了吗？”
　　我突然觉得我老是认为樵曙东只爱白凝夕一个人是不对的，他也很爱樵霁泊，他的眼神里才会掠过悲伤，他说：“霁泊，对不起…”
　　樵霁泊把我从樵曙东的身边拉过来拥着我推搡到樵曙东面前，带着绝望质问：“不，大哥，你明明知道的，她是我的女朋友，你怎么可以娶她？！”
　　我从没看过樵曙东那样的眼神，他眼中的哀伤让人觉得很脆弱，他的表情似乎很迷惑地在回忆着什么，摇摇头：“霁泊，你不会懂的，我这一路的艰辛，是我拼了命也不舍得让你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的情非得已。”
　　樵霁泊放开我，上前揪住樵曙东的衣领：“然而，丁享洁就是丁享洁，她不是白凝夕，只是一张脸相似而已，两个错的人只不过在对的时间相遇这算什么爱情，这算什么婚姻？”
　　樵曙东呆愣在那里，好像一时没有回味过来樵霁泊的意思。我也不明白，我只有在一次见到现实中的白凝夕，惊鸿一瞥开始又根本想到她是白凝夕，记忆当然很模糊，她的脸庞从沓杂的记忆中浮现出来，竟与我熟悉而陌生的脸有着惊人的相似，可以说她像我，更应该说我像她。
　　原来是这样……
　　樵曙东的表情我想他都他都不曾意识到他一直把我当做了白凝夕的替身。
　　樵霁泊继续说着：“大哥，你根本就没有忘记白凝夕，为什么要招惹丁丁，你以为她就爱你吗？她根本就还是个孩子，她不懂她自己以后究竟要什么！难道你也不懂？你和她结婚只不过要气气白凝夕，何况你一直都对她不好！”
　　姨妈的房间不朝阳，樵曙东的瞳孔一点点地透亮起来，像是蜡烛透明的光，那种小男孩般的纯洁的眼神我从不曾在樵曙东眼中发现过，那明亮的光芒继而却一点点地黯冷下去，一丝一丝地瓜分龟裂开来，他眼底的世界次第破灭消失。在那一刻我嗅到了春天的气息，我突然觉醒到了，这是春天，都到3月了，可不是春天！只消一场春雨，闹得满世界都是湿痒的异样感觉，春天那种万物萌发，浑身细菌滋生的肮脏的感触无处不在。
　　樵曙东仿佛也难以忍受那种氛围，伸手往口袋里雪茄盒掏出一只烟，噙在嘴角，手掌围着银色zippo打火机上的橙色火光，他仰面缓缓地吐出一口烟来：“霁泊，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樵霁泊说：“大哥，你和丁丁离婚吧，我真的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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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一） ... 
 
 
　　
　　藤堂静说：“每个女人都要有双好鞋，它能将你带向想要去的路。”…所以，我想有双鞋…让我一直走下去…
　　（不仅是我想要对丁丁说的话，更是我想对自己说的话。坚持就是胜利。）
　　樵曙东突然笑道：“然后呢？你要把你的大嫂，一个为了钱把你大哥勾引上床结了婚生活了三年，时不时还要精神失常犯神经的女人娶回家！”
　　他大可不必说的那么刺耳，那么难堪，他说这些时，我感觉仿佛成了一个没穿衣服的人。
　　樵霁泊失声叫道：“大哥，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你平时里都是这么对丁丁的吗？”
　　樵曙东像是发了狂，霍地丢开手中的烟，那星星之火四处乱窜，仿佛是一个随时可以燎原的火种，只见樵曙东挣开樵霁泊抓住衣领的手，连珠炮似地说下去：“樵霁泊，我警告你，其他事情千件万件我也依了你，唯有这一件，莫说她当了我们樵家圈子里的朋友都认识她，你娶了她以后你让妈让我让全世界当她是什么！这件事说大是为了整个樵家，说小了是为了妈为了我更是为了你，我是绝不会纵容姑息。”他语气柔和下来，宽慰地安抚樵霁泊：“霁泊，丁享洁到底有什么好的？随便到街上哪儿不是一抓一大把，更何况你也快要结婚了…”
　　樵霁泊突兀地问：“大哥，你是怎么爱上白凝夕的？”
　　樵曙东眸色微微阴沉，却仍是处变不惊：“怎么问这个？”
　　“在我看来，白凝夕也不过如此，除了装嗔扮痴就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别生气，我只想说，这个世界上有一半人不了解另一半人的幸福。因为，我们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人？答案无从而知。”
　　樵曙东扫了我一眼：“樵霁泊，一个昨晚还在床上和我缠绵的女人，你能确定你还要吗？”
　　樵霁泊好似下了什么决心，抓起我的手握紧：“就算这世界全部的人都指责丁丁，你也没有资格，就算全世界的人唾弃了她，她都仍是我的最爱。”
　　我泪如泉涌，用另一只手拼命掰开他的右手：“樵霁泊，求求你，快你走吧，我不要，我不要你，我不要这幸福，这幸福不是我的……”
　　樵霁泊不管不顾，拉着我的手对樵曙东：“大哥，你如果不愿意，我和丁丁就去国外，永远不回来，你就当我死了。”
　　樵曙东目眦尽裂：“樵霁泊，还记不记得父亲去世对我说的话：照顾好你唯一的弟弟，兄弟如手足。这十几年来我自问不曾亏待你，到了今天你为了这个女人要远走他乡，除非等我死了！你先等我死了！”
　　樵霁泊直视着樵曙东：“大哥，如果你不愿意和丁丁离婚，我们兄弟总有反目的一天。”
　　樵曙东“哈”一声笑出，讥讽地看着我说：“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本事把男人迷得团团转！居然把我亲手带大的弟弟变成这样！樵霁泊，你只要带着丁享洁跨出这个门你试试，你要找律师把我告上法庭随便你！你信不信只要我愿意我能把人民法院拆了！再不成，我总有千方百计在丁享洁身上闹出事故来！”
　　樵霁泊痛心地喊道：“大哥，你不能这样对我！”
　　樵曙东指着门：“如果你有把握我不能的话，你尽管可以放胆试试，我保管让丁享洁有命出这个门，没命跟你出国！”
　　樵霁泊陌生地说：“大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了？”
　　樵曙东一愣，旋即恢复常态：“霁泊，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们还是兄弟，我还像以前那样待你，甚至比以前更好。”他不管樵霁泊的反应强自将我们的手分开，一个个手指掰开，把我的身子一扯，把我拽到他怀里，我们出门时，樵霁泊在我们背后叫了声：“大哥…”
　　樵曙东停下脚步，不过没有说话，樵霁泊的声音有一点点沙哑，脆弱得让人心疼：“大哥，我这辈子只求你这一次，你就把丁丁还给我吧…”
　　樵曙东右手边是一张红木桌子，放着一只杯子，杯壁还凝着水汽，杯子的水早就已经冷下来，樵曙东顺手拿起杯子往霁泊的脸上一泼：“樵霁泊，我不介意用这种方式让你明白过来。”
　　他把我拖出房间，我穿着高跟鞋坎坎坷坷地跟在他后面，硬生生地被他拖着向前走，跟姨妈招呼都没打就又拖上他的布加迪威龙，张师傅开着车，我们坐在后座。
　　在风驰电掣的汽车开往盖竹别墅，片刻静默后，我说：“有必要这样吗？”
　　他嘴角抽掣了一下：“心疼了？”
　　我最讨厌和樵曙东吵架，吵起来就没完没了，宁可自己吃点亏了事，可是这次不同：“樵曙东，他是你的弟弟。”
　　他抓着我的肩膀狠狠地摇着我：“丁享洁，你还知道他是我弟弟，你要是真是心疼樵霁泊，我能拜托你离他远一点吗？为什么你就喜欢把问题弄得这么复杂，留一个烂摊子能让你舒服一点吗？”
　　我轻轻地抽泣：“我也不想的啊，”自言自语，“我也不想再遇到他啊。”
　　他凑近我，脸几乎要贴着我的脸：“丁享洁，你刚才在说什么？”
　　恐惧让我忘记了忍耐，我像个受了伤孩子失声痛哭：“樵曙东，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耸起眉毛，问：“什么？”
　　我放声哭出，四年的怨恨一泻千里：“樵曙东，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只想要安安静静地过，你为什么要在樵霁泊面前那样说我？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说樵霁泊和别人有了婚约？你为什么要对樵霁泊说我出国嫁了别人？我又为什么要遇到你？”我是第一次用这种发泄的口气对樵曙东说话，我隐忍的决心再也起不了作用，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我断断续续地絮叨，他的眼神可怕得像是杀人，他把我狠狠往前一摔：“因为我喜欢！”我仰面撞到车玻璃上，那力气只差把我摔成智障，樵曙东伸出双臂掐着我的脖子：“丁享洁！我TM真想杀了你！”
　　我的重感冒好像还没完全好，头还晕乎得很，辨不清眼前是什么，我想完了，我真要变成残疾人了。之前被樵曙东打到左耳接近耳聋，现在视网膜是不是要脱落了？胃翻滚得要吐出来，你都不知道我吐在车上樵曙东的脸色有多难看，那可是他的爱车啊，有钱人都有洁癖，更何况是樵曙东这么挑剔的人，车内一片狼藉，让人作呕的气息多呆一秒都嫌恶心，樵曙东把我拎下车，冷冷地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满不在乎地说：“我胃不好还不成吗？”说到这个我又想到个笑话，我刚嫁给樵曙东的时候，一次也是胃不好也是吐，那些大妈没事就聚在一起说我有了，长达整整几月的“被怀孕”事件，医生都说我是胃不好了她们还不死心。过了将近四月，除了我的肚子，一切都证明我怀孕了。就为了这个樵曙东冷嘲热讽了我好几个月。
　　我知道樵曙东在担心什么，还不是担心白凝夕吃醋嘛，我冷笑：“别操心，我再不济也不会突发奇想给你生孩子。”
　　平日里的樵曙东只会蹙着眉说：“丁享洁，你今天没吃药是不是？神经病又犯了。”
　　可是樵曙东真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所有涉及樵霁泊的事他都要和我拼命，他今天打算好了要让我死得很难看，他一把把我拖进起居室，英国管家看到樵曙东叫了一声“Mr. Chiu…”樵曙东气得面容扭曲：“Shut up！！！”风卷残云，一大票佣人消失地无影无踪。我从没进过樵曙东在黑暗城堡的卧室，在我的概念里有个很荒谬的印象，樵曙东在黑暗城堡是没有卧室的。他挺着一口气冲进卧房，我是再也跑不动，跌在地上，捏在樵曙东手掌的手骨头都要断掉，这么折腾我又弯腰在吐，他又胡乱把我打横抱起，直接丢在沙发上，他整个人压在我身上，像是要把我的身体都碾成碎片。
　　“哧！”黑暗中衣料撕裂的声音的分外触目惊心，我想他更想把我整个人撕成碎片。
　　我听到自己对他说：“樵曙东，你为什么要娶我？如果你真的怕我对樵霁泊有非分之想，你为什么不干脆让你死？凭你的本事十个我都不够死。”
　　樵曙东只是阴冷地笑：“想死，没这么便宜的事！这世上可能会有不怕死的人，但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不怕生不如死的人！在你活着的时候我会让你饱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我突然记起了，那天在火车上做的梦，是那一天，我进“黑暗城堡”的第一天，黑虎和白狼在后面追啊追啊，我不知道我跑了这么远，也不知道我能跑这么远，我突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原始社会，最高生活理想就是能活着，身后的白狼扑上来，我穿着短裙，它在我的大腿上撕咬一块肉下来，我永远忘不了它看着我的一滴滴汩汩流下的兴奋表情，我的皮肉像是锯子口一般长出参差的牙齿，血肉模糊。我身后的樵曙东这才给医生打电话：“你来一趟。”
　　而今樵曙东撕着我的衣服，我的心，和我最后的尊严，这时的樵曙东完全不是一个人，到了如今，因为我使得他们反目成仇，他成了一只丧心病狂的野兽恨不得在我身上狠狠撕咬下一片肉来，如同黑虎和白狼当日对我做的。我明白了，黑虎和白狼便是生活对我的追逐，而我一向是个没用的人，只知道能躲一时就躲一时，竭尽全力地向前奔，却是南辕北辙，如果四年前我的就能将问题摆到自己面前，就不是现在这个局面了。
　　可是我胆怯我畏缩我懦弱，我就只会把问题推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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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二） ...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二）
　　四年前，我想起了四年前那个令人作呕的晚上，夏天的晚上，因为下着雨门窗紧闭，窗外是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车里的空气憋闷得无法呼吸，雨点啪啪打在窗户上，车里没有打空调，空气都是蒸过的，热敷敷地裹在身上简直难以忍受，更难以忍受的是和樵曙东肉贴着肉的挨近，那又湿又黏的汗液也不知道是他身上还是我身上，总之散发着一种让人豁出命去压服的厌恶气息，当时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这才明白樵霁泊为什么说我还是个孩子，在这方面我的确天真得让人咂舌，一次寝室的人在研究女人从哪里把孩子生出来，窃窃私语她们和男朋友的床上秘事。听得我莫名其妙，问她们在说什么，她们笑得唧唧歪歪，说你不懂的。
　　我还真是不懂，樵霁泊真的没对我做过同样的事，我们两人曾一起去旅行，整整三天躺在同一张床上，可他什么都没对我做过，只是抱着我哄我睡觉。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床上被我吐得一塌糊涂，他一巴掌掴在我脸上，“丁享洁，你真行啊，现在我倒要看看我穿过的破鞋樵霁泊还要不要！”
　　我并不觉得脸上疼，心上的痛楚也能暂且忘却，绝望地挣扎着身体抬起头看他，可他那么高。他把手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着他，狠命地压下我的头颅，我的身体揿没在松软的被子里。唯有听觉的世界只剩下我咻咻的鼻息，他粗暴地吻下来，我的胃，我的身体还有我的五脏六腑像是失火的地狱，从里面到外面要把我自己烧成灰烬。我像是四年前那样一直哭一直哭，边哭我还边吐，樵曙东第一次□我时我就吐了，他是那么爱干净的人，他仿佛看着他这世界上最憎恶的人，把我甩到座椅的那一头去，久而久之，呕吐成了我的正当防卫，第二次第三次，一而再再而三，我不是存心要这样的，可谁知道我潜意识里是怎么想的，后来我实在让他倒尽胃口。可是这次不同，他仿佛打定主意，死都要死在我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他的身体那么烫，滚烫地烙在我身上，他的身体像团火，我的身体也像团火，这两团火不把彼此烧得一干二净是不会甘心的。他的唇疯狂地啃啮我的锁骨，他的牙齿像是要我的皮肉一片片地从骨头上剐下来，他已经疯了，他已经丧心病狂到看不到人的影子，他就是那天要把我生吞活剥的白狼和黑虎，我没有看到他的眼神，但我可以肯定他的眼睛一定唯有chiluoluo的兽性，唇畔的炙热都快要溅出火星，我边吐边说：“樵曙东，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不能和我离婚的话你就杀了我吧。”
　　我一直吐到没有东西可吐，满床狼藉的秽物是肮脏，我与他的肌肤相亲是肮脏，樵曙东是肮脏，我更是肮脏的，这全世界全宇宙都是肮脏的，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黑洞般的山洞，我要永生永世将满目疮痍的自己藏在那个世界里，不愿见人。
　　我仍是看不到他的眼神，樵曙东的虎口上有茧，摩挲着我的脸，他的手像是在用尽一切的力气，我的泪我的汗都在上面，我整个人都快嵌进这张床里，他极轻地在我耳边呢喃：“你为什么要离婚？”
　　我只恨得脱力：“樵曙东！你不觉得我们之间一直有问题吗？！”
　　他更紧地压在我身上：“有什么问题，我怎么没发现我们有问题，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得很！你说啊，丁享洁，我们结婚整整三年多，你以前怎么没发现有问题，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到见到樵霁泊出现才说！我就是不离婚，你还真以为我稀罕你？你TM要死给我干脆点去死，你吞药也没用，跳楼也没用，上吊也没用！”
　　我一直求他，一直求他，我对他说再也不去见樵霁泊，再也不跟他谈离婚的事，我对他说他有钱有身份有地位还有唯一挚爱的女人，要不成的话这天下的女人有的是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年轻的，我求他发发慈悲放过我，求他说能不能干脆杀了我，反正没人会知道的，知道也无所谓，反正他有的是钱，顶多故意杀人罪判个死缓，金钱运作一下死缓变无期，无期变有期，有期变无罪释放，过不了几天他照样到处蹦跶。
　　“我一直给你机会，不要招惹樵霁泊，你是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我在哭：“樵曙东，你以为我喜欢吗？我真的没办法啊，我真的还以为自己忘了啊…”在法国时的一段时间那是樵曙东还对我有点兴趣，带我去看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和枫丹白露镇，那时刚和樵曙东在一起，我只待见他的钱，到了商店我就随便乱指，说我要这个要那个，拣最贵的买，还嫌商店消费水平不够高。嫁给樵曙东就是这点好，他的钱我随便花。我想我是有些虚荣，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的缘故，同龄人有的东西我都没有，连小时候的衣服也是表姐妹穿剩下的拿来给妈妈修改一下穿的，这种情况一直到我高中时代才有所改善，妈妈开衣服店，家里多少存了点钱。我怀疑我从小对奢侈品总有一种本能的很深刻的渴望，本来我还有樵霁泊，后来我什么都没有，生命这么大的窟窿你好歹得找东西给补上，刚和樵曙东在一起只有不停地去接触那些曾让我好奇而梦寐以求的东西，乱买东西才能让我好过点，每天东奔西跑晚上累瘫连梦也做不了，我有好几天没想到樵霁泊。意识到这点的那几天我真的很开心，我总算有点可能忘记樵霁泊。
　　直到我有一次上外语系的群，群里在讲樵霁泊，说他抽烟的轶事，他有一段时间抽烟抽得很厉害：“以前看到樵霁泊在办公室里抽烟都是偷偷摸摸，一看到来个人就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现在好了，看到个人明目张胆地在你面前抽，烟灰缸里的烟头都是他丢的，他自己都呛得眼泪直流，看他整个人都是飘飘欲仙的。”教师的示范作用大抵无论在哪个年纪的学生就很要紧，尤其是负面典范，所以再小的细节都能被学生描摹得绘声绘色。那一晚我又梦到Q大，一遍又一遍，我站在Q大门口，15路公交轰隆隆地开过来，从我的视觉上来看简直就要把我撞死，它在我面前停下，等我要上门，又“啪”一声合上。第二天樵曙东让我出去我就说不舒服，我不想出去。
　　还有一次，大概在法国蒙地卡罗的度假别墅里我见到樵曙东的翻译，好像是泰国人，会说一点中文，说得不太好，他跟樵曙东在一起都是用英文沟通，有一段我和他走得很近，他讲起中文很好笑，就要我教他，自从嫁给樵曙东我还从没这么笑过，只有跟他在一起我才能暂时停止满是樵霁泊的意识，有时我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喜欢上他了，不过他很快就被调走，一般人在樵曙东身边都做不了多久。开始我还没觉得什么，渐渐回味过来就觉得不对了，我无论看到谁就把他当成樵霁泊，我真的很害怕，我想我是疯了。
　　无论怎样，我都忘不了樵霁泊，就算他消失在我的意识里，也永远活在我所有的意识的背后。
　　我对他说我根本不是自愿嫁给他的，如果不是他□我，如果不是我走投无路，就算堕落到这社会的底层我也不会选择他，他的眼神那样可怕，只差把我撕成碎片，我不管不顾我不停说，不停地哭，我这个人都化作滚烫的眼泪，他想要压制住我，我一头栽向雕花床柱上，他的声音像是要把全世界撕裂：“如果你该死的爱情像是你一样有生命活生生的东西该有多好，那么我一定就会像毁了你一样把它也毁灭！”
　　我这一生历经的最浩浩荡荡的掠夺，我再也一无所有了。我把身子缩成一团，我瑟瑟发着抖，我蜷曲着身子将自己藏在被子里，因为我是独生子女，小时候没人陪我玩我就喜欢拿被子撑出一个小房子，在里面放凳子，书，台灯，幻想那是一个家，晚上也要睡在里面，直到晚上爸爸把我抱出来。黑暗中我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爸爸…”想了想，在梦中记起我早就没有爸爸，那是赵阿姨，整个黑暗城堡就只有赵阿姨全心全意地对我好，每次我生日或是和樵曙东吵架不去吃饭她就会亲自去厨房给我下面条，还怕我不好意思，悄悄端到我房间门口，她还知道我胃不好，半夜给我炖鸡汤，知道我喜欢半夜踢被子，我知道半夜她会过来给我盖被子，知道我坐公交车没有零钱，常常把百元大钞换成硬币，就放在我钱包里，知道我总是忘记带办公室的钥匙，每天都会把它放在第二天穿的衣服里。赵阿姨在我心里更像我另一个妈妈，到了如今这样狼狈不堪的境况，连霁泊也不会要我了，我却不介意让她看到，她抱着我回房间时我迷迷糊糊叫了声：“妈妈…赵阿姨…难受，我不想活着…”她摸着我的额头什么也没说。
　　我终于记起，我是怎么离开霁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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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强言徒自乱，往事不堪寻（一） ... 
 
 
　　
　　多少次在梦里反复重演的蒙太奇，大三那年，我还在教室后排临窗刷刷地抄着笔记，教室里很吵，快要下课了，大家都没心思做功课，可是过几天就要考试我不想挂科，我的手一会儿拿着笔伸向那本抽屉的《高级综合英语》，一会儿伸向手机，上面是今天要看言情小说。霁泊刚刚被调走，纪老头就回来，就只会对着黑板自言自语，越胡扯越高兴，越高兴越胡扯，我们自学的效果都比这好，霁泊走后《大学英语》就无人问津。
　　想起来学生时代真是像水一样流去的时光，让高考深重的阴霾一点点散去，所以那个芬芳四溢的世界多年来一直存活在我的梦中。早就说过，我不是一个聪明人，可能智商恐怕要比正常人还低几分，任何事我做起来都比别人难，家里人谁都没想到我居然能考上Q大，因为高考之前妈妈盯我盯得很紧，高考完了她也松懈下来，本就一事无成的我就成了现在这副放浪形骸的德行。其实那时的我真的很不懂事，多大的人了，人心，交际，关系，前途，什么都不懂，就只知道玩，每天关心的都只是明天要穿什么衣服好看，每顿要去哪个食堂吃饭，作业没写完去找哪个人抄，就知道和自己喜欢的人处在一起。
　　年轻就是那样，一点点情殇一点点烦恼都以为不可逾越，以为与众不同，还要不识愁滋味地矫情，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和樵霁泊的爱情故事无论在哪本小说里都找不到原型和蓝本，也许本就不会一样。
　　尔今的我在脑中搜索半天才想起那个名字：蓝亦菱，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就问寝室人：演员吗？大姐给我一记爆栗，“这孩子，就一点危险意识都没有吗？她是个平面模特，近几年拍电视剧才红起来。”我的肠子一根通到底：“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大姐说：“笨死了，连你的情敌都不知道，她是樵霁泊的初恋女友啊！”大姐对我从来直话直说，“她现在红起来，新闻界都在挖掘她和樵霁泊的过去。”我装作很大方：“每个人总有过去，他现在是我的。”大姐却说：“男人都是下半身考虑问题的动物，唯一难忘的只有初恋，谁知道他跟你在一起想着谁？”她谨言慎行地上下打量着我说：“你跟樵霁泊还没有…”我没有听清楚她后面的话，我想着，初恋，初恋，原来我不是他的初恋，我可能不是他最爱的，甚至可能不是他爱的。
　　我承认在吃醋，嫉妒发疯似的在我心里生长着，我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樵霁泊，我潜意识里觉得即使他会像以前那样一直一直对我好，我也无法忍受他想着别人，更无法忍受他把我幻想成别人，甚至哪怕只是绯闻，我都无法忍受一个女人以樵霁泊“初恋女友”自居。
　　腾讯娱乐版里都是他们的新闻，他们一起拍过大头贴，一起上过新闻，一起逛过街，有过新闻，她还是他的未婚妻，他们有一起的贴吧，有数以千计的网友支持，他们称呼我“第三者”，我无法接受网络上的谩骂。
　　网络是虚拟的，可是创造网络使用网络的毕竟是真实的人，我们学校都开始风传我的“小三事迹”，大家都对我是怎么把樵霁泊勾引到手上很感兴趣，每一细节他们都津津乐道。
　　更何况，那个女人比我漂亮，比我聪明，比我成熟，更重要的是她比我早了十几年遇到樵霁泊，她的家族和樵霁泊的家族是世交，他们生来就注定要结婚。现在的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樵霁泊发现我不对劲了，他猜到原因主动来跟我解释，他说樵家和蓝家是世交，他和蓝亦菱的父母小时候开玩笑有过约定，但仅限于此，后来樵家经济陷入危机，蓝家袖手旁观，两家就不来往，后来又有别的家族出来牵线凑和两家的关系，他们除了在家族上的聚会见面之外没有别的接触，他跟我调笑说他的初牵，初吻，初夜都被我夺走了。他讲的都是什么话，不过我的确松了一口气，娱乐圈是是非非很难说清楚，我是该相信霁泊的。
　　可是，中午我下了课就接到一通电话，竟然是蓝亦菱打给我的，她开门见山：“我是樵霁泊的未婚妻，我和樵霁泊的感情一直很好，要不是因为家里的关系我们绝不会分手，谢谢你照顾了霁泊这么久，你比霁泊小这么多又是师生恋，真是辛苦了。不过按你的人生阅历你觉得你能忍受得了你的男朋友心里有别的女人吗？更何况，现在整个网络都在风传我们的故事。当然，你还年轻，霁泊毕竟是个男人，对你还有三分新鲜劲，你的分量随便玩玩还是够的。劝你一句，勇敢些早点放手总会好过怯懦的纠缠。”
　　纠缠？我是在纠缠着樵霁泊吗？
　　我谁也没说，只问大姐，她说：“椰子，可能我说的话你不爱听，但是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自己觉得樵霁泊有没有在骗你？”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心里有了答案了，一个男人骗过你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没完没了，最后搞的你无法自拔，樵霁泊这样的人如果他只是一个老师，大你五岁，你跟他勉强可以。可他是樵曙东的弟弟，见过的世面不是我们这种人可以想象的，我看得出他对你是真心的，但是如果你想要保存和他最初的爱，我不建议你跟他继续下去。”
　　那晚我失眠了，我躲在被窝里一直哭，一直哭，却不能发出声音，憋得快要断气，还只想着不要发出声音。天快要亮的时候，我发出去一条短信：“我们分手好不好？”
　　没想到他晚上不关机：“为什么？”
　　我回他：“不为什么。”
　　直到寝室门开的时候，大姐起的很早，出去买早餐回来对我说：“你怎么还没出去，我刚出去的时候看到樵霁泊站在门口，回来他还在那里。”
　　我却不敢出去，我已经后悔了，我怕他真说：“我想想你这个建议也挺不错的，我的确把你当做她，我们还是分手吧。”
　　他打电话过来：“出来。”
　　我说：“不。”
　　他说：“我不介意进你们女生寝室。”
　　出了寝室，那是盛夏，花丛微苦的青草香里探出一颗颗小太阳，Q大校园的石榴花开得正如火如荼。
　　小径两旁栽着马缨花，开着绒绒的花朵簇结成球，我曾仰着头对樵霁泊说：“满树的棉花糖。”指着天边的微云：“蛋糕上抹不平的奶油。”
　　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两人之间心无芥蒂。
　　我突然说：“要是什么都不知道该有多好？”
　　樵霁泊生了气，冷淡而生硬：“丁享洁，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都有未婚妻了，为什么还要惹我？”
　　樵霁泊声音变得很疏离：“从哪里听来的？”
　　就是他这个样子，让我觉得很泄气，觉得他遥不可及，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只是个受他庇护的孩子，他把所有的烦恼和秘密都藏在心里，不让我知道，我说：“重要吗？如果不是真的，我从哪里听来的都一样。”
　　我一直走，一直走，樵霁泊想要拦住我，我不理他，他抢先一步挡在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你能不能不要一遇到问题首先想到的就是放弃我，能不能，像我对你的心一样，就这一次，就一次。”
　　我却问出了我和樵霁泊在一起一直在我心里的疑问：“你爱过我吗？”没错，我从心智来讲完全是个孩子，可我也有孩子最纤细的敏感，感情一点点的波动我都有直觉可以敏锐察觉到。这三年来和樵霁泊在一起我虽然每天都很开心，可在我心中总有摆脱不掉的危机感，好似我的幸福都是从别人手上偷来的。我不敢面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懂。
　　他一直抓着我肩膀的手一点点地滑下去，无力地垂落，仿佛那是一颗心。
　　他的声音挫败到苍凉：“丁丁，三年了，我们在一起都快三年了，原来你一点也不相信我的心。”
　　我又和樵霁泊开始了我最讨厌的冷战，樵霁泊的性格里是有坚毅果敢的一面，但也有温吞的一面，这局面很僵。
　　在冷战到冰点时，他说：“我们分手。”口气冷漠到了陌生。
　　分手？我的心那样害怕，和霁泊不是第一次吵架却是第一次提到这两个话题。
　　然而，轻狂的年少，胸口堵着的那一口气仿佛比命还要紧：“分手就分手。”
　　我一直都不知道妈妈的病已经很重了，直到邻居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居然是终末期肝病，我懵得眼前发黑，急急忙忙地请假回家，我一直没有跟樵霁泊说过回家的事，只想让他着急一下打电话给我。
　　我在家里做了饭，我做的饭很难吃，因为是独生女，我妈妈极少让我做家务事，我手忙脚乱的最后还是到餐馆里买了点吃的送到医院给妈妈吃。我不敢跟妈妈提病的事，只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妈妈睡觉时我在想我该把家里的房子买了，然后可能退学，可能要带着妈妈去上海。我只能满脑子想这些，不敢想有关于生与死的任何问题。
　　我们一生难免要发生将我们人生截得一刀两断的事，猝不及防地。
　　我出病房要透透气时，病房门外却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现的人。
　　他西装笔挺地站在我面前，挺括的白色衬衫容不下一痕褶皱，我只以为是个和樵曙东很像的人，我老早就忘了樵曙东长什么样，可我的第六感很深刻地感觉到危险的信号，难道真是樵曙东？
　　他笑道：“丁小姐，很高兴又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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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强言徒自乱，往事不堪寻（二） ... 
 
 
　　
　　我打了个寒噤，一阵阵寒意泛上心来，事情不对。
　　幽暗中珍珠瓷氤氲泛着脆而薄的光泽，蓝玫瑰的花骨朵仿佛一双双挤着眼睛笑的眼睛，那一夜他在我身上匍匐着，蓝山咖啡气息的那个吻…都三年了，我还没忘，我像傻瓜一样意识到我的初吻其实是给了樵曙东。
　　他的脸盘踞在我的脸上空，再往下就能触到我的鼻尖，再往下我的嘴唇，真的不是我胡思乱想，樵曙东好像特别想要我去误会他对我有什么。
　　他笑道：“丁小姐，你好像什么都没变，还跟三年前一样。”
　　我不想理他，只管自己走自己的路，他的手臂挡在我面前，我挥开：“大哥，我现在是霁泊的女朋友，我们还是不要单独见面。”
　　他又是仰面大笑：“你最最可爱我最最喜欢的就是你讲那些所谓世俗观念伦理道德的时候，你叫谁大哥！我担不起！霁泊是你的老师，你照样不放过，你那一副道貌岸然的女传教士面孔还不是是糊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早喜欢的人是我！”
　　我说：“才不是，我根本没有喜欢过你。我一直喜欢的人都是霁泊。算了，你永远不会明白的。”
　　樵曙东俯□，吻下来，我的心遽然提到胸口，全身的血液涌到胸口，他连嘴唇也是冷的，气息中带着淡淡的烟草气味，我猛地一把推开他：“樵先生，听霁泊说你结婚了，那么请自重。”
　　他短促尖刻地笑了一声：“说你什么都没变好像不够精确，看起来没变，也总有不一样的地方。”他要给我的发言做一个注解，“虽然发抖，但是你的意志还算坚定，为了这个，我请你吃饭。”
　　樵曙东这个变态怎么看都像是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度假的！
　　我说：“总会有数以亿计的人等着请樵大演员吃饭，小女子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他又笑：“丁小姐，我就喜欢你这样，欲拒还迎，每次都能把握到买足关子又不让我失去耐心，你是怎么准确把握住火候的？”
　　我往病房方向走，不要出去了。
　　他在我身后问我：“秦素娟是要死了吗？”
　　我猛然回头：“你怎么知道我妈妈的名字？”
　　他笑得癫狂：“具体详情，我们再细谈，现在你愿意跟我出去吃饭了吗？”
　　樵曙东带我去吃的是怀石料理，一路穿着和服的侍女驯服地跪在榻榻米上：“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原木地板很凉，踏足上去沁凉一分分地渗入体内，谁能想到Y城有这样远离喧嚣的地方，包厢里放置着雅致的《兰亭集序》屏风，我和樵曙东隔桌相对。
　　我意兴索然地捣鼓端上来的山药羹，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其实我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每次和妈妈出去亲戚中三姑六婆总有爱嚼舌根的，只言片语也总有被我无意间听到的，我一直左耳进右耳出，不当一回事。此刻我发现我到了真相的边缘，有一种无法深想的惊恐。
　　只听樵曙东说：“丁小姐，看来你没我想得那么傻，你的智力比我想高明一点点，或者你只是多少总能得一些你妈妈装聋作痴的真传！”
　　我只差掀了饭桌：“樵曙东，你到底要怎样！”
　　他笑道：“丁享洁，想嫁给我弟弟你太抬举自己。”
　　我的声音在颤抖：“樵曙东，我妈妈怎么样都是上一代的事，我妈妈从来不是故意要破坏别人的家庭，她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他微笑着伸手过来抬起我的下巴：“就像你现在这样吗？世人不会听你说什么，只会看你做什么，用自己的脑子思考你的动机。”
　　他对我说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话，包括樵霁泊和我在一起的动机，霁泊和我在一起之前的过去，他讲得杯弓蛇影，含而不露得恰当好处。他暗示我霁泊是绝对不会有可能娶我的，樵曙东一再说明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弟弟，樵霁泊只是被一种青春的狂热包围着，等这种热度冷淡下去，他很担心我和樵霁泊的处境。他甚至讲得非常诚恳，希望我能离开樵霁泊。
　　说起来我当时真的单纯得可怕，心智上完全是个孩子，相信丑恶和欺骗只属于小说和电视剧，我并不相信樵曙东的话，然而多多少少我还是受到影响。在离开霁泊后嫁给樵曙东之前有的同事相亲总喜欢带着我，我见到了各流形形色色的男人，各色青年才俊，有时同事非常诧异，昨晚那个不是挺好的，你怎么就不心动？在她们的印象我总是傻傻笨笨又随时心不在焉，迟钝到对什么男人都不感兴趣，我身边关系好的异性很多喜欢我的人也不少，但似乎没有一个能与我发展成恋人关系。在大学一个测试就预言我会是性冷淡，被寝室的人惊叹许久。可我现在发现我不完全是这样，从我居然会相信樵霁泊爱上别人来看，我心底需要多少丧失理智的妒意，否则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动摇，他是那么一心一意地对我，而我居然会相信他爱着或是爱过别人。
　　有一次我们吵架吵得很凶，是在公共场所，我老早忘了是为了什么，他气急败坏地往前走，我悻悻在后面跟着，那次吵架好像我错得多一点，我怨恨之余不免心虚，我一心虚就慌张，一慌张就喜欢东张西望。过红绿灯时差点被大卡车撞到，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把我拽回来，我有点愧恧：“还以为你走了。”
　　他无可奈何：“真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永远无法真的走开。”我对他道歉，他气消了我说：“你怎么一生气就走人？”他对我说：“你不知道我这个人，丁丁，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以为我不爱你了，我对你放手了，那么，你要常常回头，出其不意，在街口的某一角落你会发现我一定一定还跟着你…那么你会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我们彼此熟悉彼此的爱，彼此的气息，彼此的心，我却相信了樵曙东。
　　我泫然欲泣，轻轻地说：“我只是想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啊。”
　　樵曙东不置可否：“丁小姐，请你不要在我弟弟身上浪费时间，你们不适合。”
　　可是我说：“我爱他啊，我真的爱他啊，他是我生命中第一个男人啊。”是很老套的台词，没有经历的人听着就觉得假，可当你真的身临其境，才发觉要说出口真的很绝望。
　　樵曙东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瞳孔里透明的光黯淡了下去，复又重现深渊般的黝黑。他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很有趣：“丁小姐，这一套霁泊的前一任我耳朵老早就听出茧来，别忘了，我就是个资深演员，你不想受我的羞辱的话，你哭哭闹闹的那一套最好能省则省，以免浪费彼此的感情。”
　　他对我摆事实讲道理一套套地威逼利诱都使过了，我还是说：“我还是会跟霁泊在一起，就这么离开我不会甘心的。”
　　他突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迷惑地说：“樵曙东。”
　　他说：“这只是我的名字，还有呢？”
　　“一个大红大紫的娱乐圈明星，霁泊的哥哥。”
　　他笑道：“丁小姐，我常常在想，你有时真的是白痴还是在装傻？你后知后觉起来真是让人叹为观止。霁泊从小就很聪明，真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让他看上你的？”他顿了顿说，“我另一个鲜为人知身份是樵式化工石油的执行总裁，我想霁泊应该早就告诉你了。”
　　霁泊是提过一次，我对化工从来不感兴趣，可我也知道石油是黑色金子，是工业的血液，是国计民生，是美国发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人尽皆知的原因。这只金鸡母不仅意味着源源不断财富甚至掌控着经济命脉，纵使权贵也不能等闲视之，我突然能够明白樵曙东为什么这么多年能在娱乐圈任意妄为，翻云覆雨。
　　他的手突然伸过来，那藏在眼底的细碎的银光一下子踊跃出来，仿若夏夜的星空，时隐时匿。他的手握住我的手，冰凉的却自相矛盾带着让我恐慌的炽热：“听说丁小姐对钱很有兴趣，如果霁泊不能按照我们父亲死前的心愿出国读博，他将一无所有。而且…丁小姐，再对你说一遍，我真的喜欢你。”
　　一个男人想要得到一个女人当然什么好听的都能随口乱说，他这一套想必是很熟能生巧，他本来就是一个演员，想要佯装本已经是接近本能的事。他电视剧里的一句“我爱你。”也不知道骗走了多少女孩子的心，何况他只是说喜欢我，这句话里面的“含金量”有多少，又不得而知，在这一方面我想我是长大了：“是吗，樵先生？我对你不是很感兴趣，总体而言我对你的钱不能很感兴趣。”我站起来想要离开。
　　“第一次好不容易碰到这么有趣的这么难搞定的对象，我可舍不得就这么放弃，从三年前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有预感，在你与我之间有一个迫不得已的缘故，你将会是我的女人。”他温雅地笑着，“丁小姐，无论如何，你的结局都是我的，我本有更多的方法让你屈服，可我不愿用强。用枪支用罗网困住孔雀的猎人又算得了什么，真正能让孔雀不上一羽一毛束手待擒才是睿智的狩猎者。”
　　我转身离开，不顾而去。
　　他的声音从我身后追上来：“你有没有听到你的亲友提到一个樵缪刍的人。”
　　我猛然回头，他对我微笑：“正是家父。”
　　樵缪刍，很复杂的名字，要是给我看到这三个字我一定不知道怎么念，而我一直以为是那个“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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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墨子悲丝染，杨朱泣歧路（一） ... 
 
 
　　
　　（后一句是杨朱某次外出，遇上一条岔路，或许是一时不能决定走哪条路，或许是联想起人生的歧路，竟哭了起来，恰合卷名“我的路”，所以选了两句五言。谁让沉太懒了，取不来章名，用七言五言的诗词比较整齐。）
　　“说说你对我父亲的了解吧。”
　　“都是从亲友好事者那里听来的，我妈妈在嫁给爸爸之前在外面和别人同居过，这件事我们家的人讳莫如深，我到今天才知道他是你的父亲。”我在心里悄悄地叫樵缪刍为“那个和我妈妈好过的男人”，可是那些三姑六婆口中大概是没什么秘密而言，她们无聊缺乏谈资的长舌妇生活里容不下一点点异常，对这些流言我一直是左耳进右耳出，我一直不敢相信在我的身边我的妈妈身上会有这样一段离奇曲折的故事，这种桥段应该只会在电视剧里出现才对。
　　“只有这么多吗？”他在做他的惯常动作漫不经心地拾掇着他的袖口，身上散着幽冷的GUCCI清香，他脖子上系着一条很精致的领带，学校的画廊里就陈列着那幅画，那是雷诺阿的《游船上的午餐》，油画上拿着水杯的女孩静静地看着我，剔透的水杯宛如一张面纱，她在那里却又不在那里。樵曙东时而抬头看我，时而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打破沉默：“丁小姐，你真是不见棺材不下泪…我的父亲和你的母亲在外面不仅同居过还有过一个孩子…”
　　我很不喜欢他讲起这件事的口吻，很不屑，无论是对他父亲还是对我母亲，我说：“你没有权利持这样的态度，上一辈的事到底是怎样我们谁都不能真正知道。”
　　他对我更不屑：“你作为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第三者的女儿你好意思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妈妈不是故意要破坏别人的家庭的，无论怎样，我知道，我妈妈和你父亲曾有过婚约…”
　　他用双手在桌面一扫，装在碟子里的精致料理撒了一地，他把我按在身后的墙上：“那你当我妈妈是什么？！当年如果不是我妈妈明明是军区司令的女儿坚持要嫁给我爸爸，你认为我爸爸有能力让你妈妈下决心去勾引！可是爸爸却不把她当一回事，这么多年他不言不语但我知道他一直想着别的女人！他留着你妈妈的照片，竟然不让我碰，为了一张照片竟然要打我！”他笑着说，表情却像是看着一只在蛹里痛苦挣扎的蝶，无力张开翕动的翅，“…丁小姐，知道吗？那个孩子就是我的弟弟樵霁泊，后来被我的祖母带回樵家。”
　　我简短地说：“你骗人。”
　　他说：“说得好，我们每一个人每一天谁不是生活在另一些人的欺骗里，这人生都不过是一场骗局，只是不知道谁骗了谁，谁欠了谁。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在不停不停骗着另一些人，为了金钱为了名誉抑或为了那自以为的善意。我那时还很天真，相信人性，相信爱情相信公理，然而，三次在Y城郊外的小区，四次在爸爸妈妈的旧家，五次在他们一起上过的小学，我亲眼看到的，还有一次你妈妈到过我家做客，还给我带了我最爱吃的糖，爸爸给我剥糖吃，让我叫阿姨…一共十三次，谢谢他们让我学会长大。”
　　我带着一点哭腔无力地反驳：“假的，我爸爸妈妈明明是相爱的，你为什么要编造这种可怕的谎言来伤害我？”
　　他残忍地微笑着：“是假的…你为什么哭了…你怎么在哭？”
　　他伸出手姿势像要帮我擦拭眼泪，我颤抖着躲开，我很害怕，渐渐地心底渐渐浮起彻骨的疲倦，原来我一点也不了解这世界，他说：“我送你回去。”
　　樵霁泊打电话过来，我条件发射想要接起来，樵曙东伸手把我的电话挂断。
　　我说：“你想干什么？”
　　他只是笑：“你与霁泊母亲和我与霁泊父亲的事要不要让樵霁泊知道？”
　　“樵曙东！”
　　“你看着办。”
　　我接起电话就听到樵霁泊的抱怨：“你怎么都不告诉我阿姨生病的事？回到家也没人做饭，都快饿死了。”
　　那么坦然，几天前的不辞而别，前几天分手的话早就随风而去，早就不算数，我笑着说：“你忘了我做的饭有多难吃了？”
　　他在那头笑：“早点回来吧，我做好饭了，我回家等你，我家杯具。”
　　他挂了电话，我伏在窗口看车窗外的风景，黑海一般深沉的黑夜，天地间仿佛只剩了我所在的一辆布加迪威龙，永无休止向前奔跑。乡间的夏夜，虫声唧唧中唯有一声递一声的夜莺啼鸣，汽车呼呼驶过，它扑棱着翅膀逃窜到寂静的池塘，池塘上开着一朵又一朵的蓝色的花。
　　我记起我也有个家，那里的篱笆上也开着蓝色的花。
　　我都不知道，我的眼泪流下来，樵曙东把车停下来歇在公路一侧，点燃一支烟，淡薄的烟雾好似天边飘来的一缕柔云，他并每没有看向我：“那是水葫芦，又叫夕颜花，它的繁殖能力很强，可以垄断湖面全部的光合作用。这附近有发电厂，水葫芦曾造成Y城河道上游几千米内航道堵塞，几乎很难想象生得这么温婉的花也有这样可怕的繁殖力和侵犯力，三年来在Y城使用将近一吨的除草剂，现在又长出来了，它都能在一夜之间无知无觉地当你还在睡梦时就覆盖整个湖面。”
　　我哭累了，夏夜的风很凉，公路两侧的叶子簌簌响着，我闭上的眼睑偶尔划过一丝幽蓝的闪电，樵曙东开车很稳，广播里嘶嘶调着频道，然后放起一首安静的歌《我坐在角落等待微风告诉你我在等你》，我困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有人的手划过我的额发，指尖有一点冰凉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一点月桂香，极清极淡地氤氲在馨香的露水芬芳中，在梦中我觉察到那是Gucci的味道，霁泊身上的气息，在Q大周末或是五一长假的晚上他有时候回来晚了，我一个人玩他的电脑，累了就去睡觉。偶然醒来，他还在电脑前处理公务，夏天的晚上，整个房间都是黑的，蚊子飞蛾静静地栖在唯一的光源。霁泊才刚洗完头，显得有点衣冠不整，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滴着水，他就算穿着那种最普通的白衬衫和沙灰色的直筒裤也很好看，一点点光镶在他的侧脸，空气中是花露水和风油精的香气，我突然促狭淘气要亲他的脸，他聚精会神的被我一吓，脸凑过来我刚好亲到他的嘴唇，他回过神就笑：“丁丁，大晚上的，这么投怀送抱不怕我兽性大发？”一个男人兽性大发具体是怎样我没有什么概念，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睡在一张床彼此喜欢的人就能孕育孩子。
　　从那以后只要霁泊晚归我都会在房间里给他留一盏小小的灯，做了长长的梦醒来发现他还在灯下，背影射在床头的墙上，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感动极了，手伸出去用手指描他的背影，眼睛是这样的，鼻子是这样的，头发是这样的…一一描到我心里。
　　在黑甜的梦中我轻轻地叫了声：“霁泊…木头…”
　　那香气逐渐逼近，像是头顶有大片乌沉沉的黑云迎面垂压下来，在梦中我真的以为天空要颠倒过来积压到我的脸庞，这时不知道为什么，梦中的我心跳“扑通扑通”一声盖过一声，因为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另一个人呼出的热气，能感觉到闭上的双眼划过幽蓝的光弧，黑暗中雷声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好似天侧都要碎裂开来，远方响起隐隐的雷声。
　　“啪！”有人关上了门，车里的空气很沉闷，香水味逐渐逼近我，一丝一丝渗入肺中，香到令人窒息，我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个姿势，还是不舒服，有人在我身边坐下，绵软的座椅向下一陷，我陡然一惊，一道蓝紫的闪电将天际一分为二，继而犹如树冠分叉而出的枝桠天空龟裂出细碎的罅隙，车窗外狂扫过一阵雨，像是浸水的磁带叽叽嘎嘎地响着，嘶嘶得像个人在哭。
　　对一夜的来临我根本毫无准备，丝毫没有想到樵曙东会对我做那样的事，事实上没有想过男人可以对女人做那样的事，胸口最原始的恐惧和排斥满满地溢出我的心，那时的我简直天真到让人难以置信，就连我自己也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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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墨子悲丝染，杨朱泣歧路（二） ... 
 
 
　　
　　“现在插播一段台风警报，××年第13号台风‘Gotterdammerung’自本周五以热带低压的身份在西太平洋长距离匐行，于今天凌晨2点在Y城登陆突然增强为热带风暴，马上转向偏北，一下子跳到台湾海峡，直指闽南沿海。今天白天，阴有中到大雨，夜间局部有暴雨到大暴雨，预估豪雨影响将持续一整天…”闷雷停歇下来的间隔我隐约意识到广播还在响着。
　　…今夜有暴风雨，明明几个小时还是朗朗晴空。
　　窗外的世界是滔滔不绝的白，能打破这种单调的唯有蓝紫光弧，毫不迟疑地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外面的世界仿佛是坚冰上的裂罅，隐约的蓝在大雨磅礴的玻璃上纵纵跃跃，仿佛墓地荒草间星星点点的鬼火。
　　水晶紫的光溅到我眼睛，天地骤然安静下来，那光明恍如晴日的万丈光芒，我睁开的眼又本能地闭上，那光刺痛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天空滚过尖锐的雷声，铺天盖地的恐惧席卷了我。爸爸出车祸那天，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我去小店里买吃的，半道上舅舅抱起我，一大堆亲友蜂拥而至，舅舅把我抱到棺材前，我吃了一惊，几乎都不认识他了，认了半天，转头问他们：“他是谁？”外婆捂着嘴哭出声音来怜惜地把我拢进怀里。
　　那天也下着雨打着雷，一道道刺破黑暗的银箭隐隐照亮爸爸惨白的脸，可是妈妈的脸比他更惨白，她哭都哭不出来了。那真是一段想死的时光，不断有政府派出的公安局、卫生局、司法局等单位组成的事故处理小组与我们家里人协商，调查爸爸去往上海出差短短半个月内的行踪，每一次来都是一次事故的转播，不断向妈妈追问最细枝末节的片段，他们怀疑的潜台词让妈妈崩溃，他们还给我们带来事故现场的照片，爸爸侧卧在浦东公路上的血泊，鲜血凝滞成紫色的花朵。比鬼故事还要可怕的照片，我不知道把这张照片怎么办，放在最后一个不开的抽屉最里面不行，放在衣橱最里面不行，放在床底下的盒子还是不行，就是没有想过烧掉丢掉，那个说要给我带礼物的爸爸啊，抱着我给我唱歌，听姨妈说我快要出生妈妈疼得哭他在外面也哭，被妈妈娘家一群人笑的人。
　　每一次噩梦都在那张照片里醒来，雷雨对于我来说永远带着隐隐的血腥味和惊悚惨痛的意味。
　　我害怕，我该逃往世界的哪里？我逃到哪里？樵曙东伏在我身上，闪电织成一张罗网攒集成紫色的火焰点燃了他，他的瞳孔都仿佛是蓝紫色的，我在他怀里挣扎着，几乎要滚下椅座去，他对我的兴趣我一直以为他说说而已，情况毕竟和三年前不同，他结婚了啊，他怎么可以这样？
　　我痛得想要大叫，我眼泪一直往下流，我的反应很僵硬，可是樵曙东是久经沙场的高手，他动作的娴熟我即使在惊恐万分之时也能体会出来，我只是他经历的许多女人中的一个，他根本就是玩得非常痛快。我只觉得这种几近动物的行为我本能上无法接受，我弯腰一直吐一直吐，樵曙东憎恶地看着我吐出的秽物，把我拖到地上，剧痛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压紧我，他低下头撕咬着我的嘴唇不让我发出声音，他的嘴唇也都是血，他的样子像个吸血鬼。我终于叫出声来，可是他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发出声音，我的声音呜呜咽咽，破破碎碎，他仿佛在怕着这种声音，我那时在想：樵曙东，你也有怕的时候吗？
　　可是我真的很怕他，我知道就算被他□我也绝对不会报警也不会找他算账负责，我只会竭力装作若无其事，我只是一遍一遍地想着，反正我和樵霁泊再也没有可能了，无论樵曙东说得是真是假。
　　在惨痛的经历中也有那样的尴尬，那的的确确是我的第一次，我疼得撕心裂肺，可就是没有出血，这点我死活在寝室人那里偷听过来了，我知道樵曙东在想什么，他只是看了我一会，眼中的质疑让我好笑，难道不是处女被他□算是对不起他吗？我知道，在中国男人眼中女人的第一次意义非常重大，对于一个自己又不爱又不是处女的女人，就算□了也没有什么好愧疚的。
　　暴雨渐渐停了下来，我们在石马南郊的公路上，公路做的很高，路面上没有积水，车窗上都是泥泞的雨水，阳光一映射仍是大放光彩，静静地照着布加迪威龙方向盘上银色的字母“B”上，窗外被台风侵略过的世界已面目全非。
　　我在凌晨四点的时候醒过来一次，地上丢着我的全部衣服和樵曙东的领带，他坐在驾驶座开着车，他的衬衫穿在我身上，上面是我和他混杂的汗臭味，混杂混乱不可理喻的肮脏，可我不得不穿，我不能什么都不穿着，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我带你回去梳洗一下换套衣服你再走。”那种坦然让我明白这世界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人。
　　我的手机在地上，我捡起来，它关机了，我开起来还有电，霁泊给我打了很多电话和短信，可能还不止那么多，我把手机关了又开起来，我发了一条短信过去：“樵霁泊，你不要妄想了，我老早就喜欢上别人了，你对我死心吧。”我把手机的SIM抽出来，从车窗的缝隙丢出去。
　　从此以后，一个叫丁享洁的女孩完全放弃了樵霁泊的爱情，和其余的一切，包括记忆。
　　三年后的今天仍是雨天，别墅每逢雨天就忙得鸡飞狗跳，日常工作得正常进行，佣人忙着抢救打理玫瑰园，闲下来时就指着倾盆大雨说：“怪不得气压这么低，原来下雨了啊。”
　　一下雨天气就冷，我裹着被单站在窗台边看着。
　　而我的世界已经下了三年有余的大暴雨，从此以后，无论晴天雨天，生命永远漫漫无期地大雨如注，每逢晴空万里，就会愧疚，就会不敢出门，是我对不起这天气，这晴朗永远盛开不到我心里，无论晴天雨天我永远不会开心。
　　我对身边的一切都迟钝到麻木，吃了什么，说了什么，干了什么，都一无所知，别人对我说了什么我仿佛也听不到。
　　“你在想什么？能告诉我吗？”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呆时，樵曙东问我。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突然茫然地问他：“今天你在家？”
　　他生了气，生硬地说：“我今天在家和你吃了三顿饭了。”
　　我没有说话，我的意识一直以来都是漫游游离的，一般人一般事物无法让我逗留。
　　除了樵霁泊。
　　我这几天的状态跟爱丽丝漫游仙境差不多，我随便看到什么都能漫游到我以前经历的时代，看到绿草地就想起我们Q大，我们班足球会踢的人实在不多，打友谊赛临时只好让我出面拉了樵霁泊，别班不服也申请外援，可谁也踢不过樵霁泊的香蕉球，我心里得意表面却装得很淡定抱着他的外套。看到农家菜也想到他，和他一起去天脊龙门，为了逃票故意晚上去白天早点起来就没人收钱，那里的农家菜很贵，大盘的青菜要十块钱，不过很香嚼起来很有味道，都是我在吃。那时还会有人说我漂亮，说我笑起来好看，活泼大方，和男生女生都能打成一片。
　　青春真是最美的海市蜃楼，它是涓涓细流中的一道霓虹，不断不断从指缝漏去，浮光掠影逐渐逐渐从生命中退去，我们可悲地长了大，平了心，淡了意，钝了眼神，千篇一律地活着，唯有那开在象牙塔的靡丽花朵，捧在手心久久不肯遗忘。
　　我这个样子终于惊动樵曙东他老人家，他请了国内外的精神专家会诊，一个来自意大利的医生说我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对樵曙东说：“樵先生，我不妨直话直说，尊夫人的强迫症和分裂症已经发展到很严重的地步，她是个活在过去的记忆里走不来的人，如果我没有猜错，尊夫人应该是你们中国家庭流行的家暴的荼毒者，如果樵先生希望她能病愈的话，您的这种行为尽可以停止。另外，我发现尊夫人一直在大量服用百忧解和鸦片酊，这也不是近期的事，这两种药品都有一定成瘾性，当然合理使用可以治疗精神疾病，然而反之，患者会越来越依赖药物带来自己的幻觉和快乐。”那个心理医生还跟樵曙东说了很多话，其实不用听我一直知道我脑子里还有很多毛病，我只是一直自己瞒着自己骗着自己，反正怎么样都一样。
　　我不喜欢那些医生的眼光，看你就像照X光片，问你就像查户口，他们在你的心脏上挖出一根地道通把你的心底真实的自己和人性全部挖出来，恨不得把你解剖了才甘心。还有樵曙东那个神经病，非要在一旁看着，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没事，我忍了半天还是说，我就算有精神病也是他逼出来，让他行行好趁早离我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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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去也终需去，往也如何往（一） ... 
 
 
　　我知道我气到他了，他斜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地握着拳，他一定要揍我。我知道我又惹他不高兴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谁不讲理谁舒服，我遭受那么多的事可是我不说一句，我从没有指责樵曙东没有对我尽到丈夫的义务，我不说他自然也忘了，我受他威胁因为我妈妈的命还在他手上，他生气我讨好我配合我忍耐，做不好我还要道歉。人呐，你没什么事千万别对一个人说对不起，否则就算你没对不起他他也会觉得你对不起他。
　　我突然发现我真很恨很恨这个男人，这么多年有些事我是不愿去想，不愿提，想起来就难过，想起来就悲愤，想起来就可耻，心底恨不得早早遗忘。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樵曙东老早忘了他是怎么毁了我的人生，三年来他身边的女人明里来暗里去，换了又换，各品种各性能跨国够他开一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了，在正式场合上也常看到他们在一起，我就视而不见，从来不提一句，从来不说他一句，他是从来没有长性，就像他可以和白凝夕结婚又对我说喜欢我，就像是对我说喜欢我强占我，他照样可以出去寻花问柳，我身边的很多太太都是榜样，男人只分两种——有条件出轨的男人和没条件出轨的男人，哪个男人不花心？哪个男人没有贼心？唯有他有没有能力背叛你。
　　男人有钱就变坏，在外面诱惑多了，他们□的忍耐力本身有限。这些太太虽不见得怎样爱着丈夫，然而已婚女人的占有欲有时惊人得恐怖，她们发起疯来完全看不出半分平日里的慵懒和高雅，扇耳光扯头发扔高跟鞋不惜肉搏，有更甚者下药的下药，泼硫酸的泼硫酸，无所不用其极。
　　我相信灵魂是记忆的载体，也许樵曙东也觉察出我留给他的只是一圈抽掉灵魂的外壳，我想他对我一定很失望，为了让我变漂亮，他多少钱在我身上打水漂啊，他让人给我买的衣服我不穿，他给我买的化妆品在仓库里都快堆满了我不会用，我会也不用，我本身五官分开来都很普通，朋友们说我只有五官拼起来才凑活着看，和他朋友的老婆小三们或是他的老婆小三们都差好几个档次，让他实在囊中羞涩拿不出手，樵曙东恨透了这点，有段时间天天逼着出去交际，我只会傻乎乎地站在人群中，临窗坐着发呆当壁花，只要是我所到之处，尴尬的气氛就凝滞得像是蛋奶烤布丁表面的脆皮，他和我吵了又吵，我以前都没发现他口才竟然能这么好，我的一切他都能挑出毛病来，我的一切他都痛恨，无论好的坏的，对的错的，他痛恨我的脸，痛恨我的存在，他痛恨我全家。
　　你须知，犯任何错误都可以，千万别犯讨厌罪，犯此罪者做什么都是错的，对的也是错的，错的更是错的。
　　而他恨我。
　　那天他送我去别墅换衣服，随便扔了一件给我，也许是她老婆的衣服，我匆匆忙忙地穿着，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那条裙子后背的扣子很多，我又笨，哆哆嗦嗦怎么扣也扣不上，樵曙东看了半天终于下决定帮我一把，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一个很坏的习惯，我只要闻到香水和烟草味我的身上都会情不自禁地起一身鸡皮疙瘩，他的气息拂着我的脖子，我能感觉我颈后的碎发痒痒地飘起极轻极缓地飘落，那等待的时间真让人抓狂。台风过后的天气都很凉，露台的风和他的手一样冷，我一直怀疑他是不是冷血动物，就像是蛇，可以不吃不喝只靠着冬前储备的脂肪来维持生命活动的最低需要撑过一个冬天。他的手环着我的腰，我动都不敢动，我对他本能的恐惧远远大于憎恨和排斥，是的，这种恐惧就是一种与身俱来的本能，就像我要吃饭，我要喝水，就像我要爱上樵霁泊，都是一种本能，不用想也没有办法的事。
　　他试探性地吻着我，我承认他这种久经沙场的情场老手对我这种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当然是很有手段的，随便怎么搞搞你就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摆在哪里了，他的一只手在我的腹部向上移，我越来越害怕，是怕他再兽性大发再这里要我一次，还是怕在这里被人看到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人在恐惧时是记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的，他把我的身体扳过来吻着背靠着衣帽间柜子的我，我瘫软在他怀里，我早就没有力气出声，我的嗓子火辣辣地疼，嗓子都喊哑了，我更没力气挣扎。
　　我像是高温下熔化的铸铁，一点点地在樵曙东怀里流于无形，化作灰烬，像是一尊遇水的泥塑淌滴着血肉，棱角一点点模糊，他吻着我的嘴唇，轻轻地说：“别哭。”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身体一直下坠着，他抱着我搂着我。我和他都听到外面走廊的脚步声，我们都以为是仆人，他们是不会进来打扰我们的。
　　我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住了，我看到白凝夕站在衣帽间的那面珠帘外面，我从见过现实生活中的白凝夕，只是女人的第六感，我觉得那人会是白凝夕。一阵风过，珠帘翻飞，珠帘外的白凝夕，珠帘内的我和樵曙东。
　　她是真的伤心，咬着嘴唇半天才说：“曙东…”
　　樵曙东越过我望着她：“凝夕——”他绕过我追上去拉扯着白凝夕，像是哄一个孩子，“凝夕，我只是玩玩她，你要相信我。”很老练的台词，白凝夕一定不会相信，极力挣开他的手，他追了出去，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身体仿佛滩化成水。
　　他们还是离婚了，就这个樵曙东恨毒了我，不过他还得娶我。新婚领证他都让人代领，他说他没空，我和他都没去，这种事情我没关心过，也是后来听人说的。结婚的那一天，他的电影在墨西哥拍外景忙得连电话也打回来，我很早就睡了，第三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我睡到一半突然有个人压在我身上，吓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我哭着喊着，只希望这是一场无稽的噩梦，我拼命捶打着他，我宁可在床上死掉，他怎么弄我都觉得恶心，哪个姿势我都无法接受，事实上，他的一个吻我都无法接受，甚至他牵我的手我都会手臂痉挛。他实在倒胃口，他对我说，在他的床上还从没女人能这样了，他觉得自己被人羞辱了。
　　他总算说真话了，他对我说他早就看上我了，因为我是秦素娟的女儿，他恨透的女人，夺走他母亲幸福的女人，他对我说：“你一直问我为什么会娶你对不对，好，我告诉你，你知道吗？我父亲爱着你母亲，然而他背负着太多的东西，他是这世上最看重亲情的人，他的责任心比任何人都要重，我祖父和他背后的家族都不允许他再婚，一次次族人出面拉拢他和我母亲都没有复和成功，你能体会一个孩子眼巴巴看着父母今天复和今天高兴明天分手明天绝望的心情，我都记不起我的心绝望了几次了——所以我看到你，我知道你是秦素娟的女儿，那时我在想，要是得到你我要把你痛快地玩，往死里玩，玩得你生不如死！”他还跟我说了很多事，比如樵霁泊根本已经和蓝亦菱没有关系了，只是一次试镜偶然碰到樵曙东让他想起这个人，一切都是他策划的阴谋，他毫不费力地把我的心捏碎了，他让蓝亦菱成名，代价是她必须配合樵曙东对我说这一番话，还有公开她和樵霁泊莫须有的关系，他对我说那个女人对他说喜欢他，倒追他，死缠着他，死都不肯放开他，他烦死了，利用完她就把她一脚踢开，现在这个女人在香港演A片还没人要。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樵霁泊根本没有未婚妻，我伏在枕头一直哭一直哭，我一遍遍地叫霁泊的名字，他只是若无其事，一遍遍地用他的肉体凌迟着我。
　　这个人果然是冷血的，血液冰凉到了冰点，我一想起来就牙齿打架。我和他折腾到半夜，两个人都累得身心俱疲，我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一只大红色的戒指盒压着一张纸条，那只盒子很精致，就算我没留心也记得很清楚，很正的红色底，镂刻出一朵朵白色的玫瑰，水红色的丝带打成蝴蝶结，而里面的戒指却让人失望，很简单的款式，白金指环上镶着一圈碎钻，甚至看不出是枚婚戒，而纸条上写着：“婚戒。”
　　果然是樵曙东，连多说一个字也嫌麻烦。
　　其实樵曙东的眼光很好，他是个大孝子，老太太六十大寿他会专程派人去香港买了一只祖母绿戒指，据说某某珠宝城的镇店之宝，那水头绿得让我只能用苍翠欲滴来形容，那种绿色仿佛把水中每一分绿意都饱和凝聚起来，和雍容华贵型的老太太真是天作之合。他对我是从来不上心的。
　　对樵曙东打扮再漂亮也没用，第一他见过的美女太多，在他的价值观念中我与男人的界限应该是极为模糊的，说实话，他的朋友都是人中极品，他的几个男性朋友都比我漂亮。
　　女人在我这个年龄其实应该是越来越漂亮才对，可是我就是一副年老色衰的模样，一整天没精打采的样子，他越看越不爽，我想要不是这张脸对他还有用处他一定恨不得我去换张脸或是注射肉毒杆菌。在大学那会儿我记得自己在我们班女生中勉强还能算个鸡头，我喜欢打扮喜欢捕捉时尚喜欢穿得美美的让我喜欢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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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去也终需去，往也如何往（二） ... 
 
 
　　
　　医生的会诊直到晚上都黑了还没结束，到了“妹妹”的吃饭时间，我吃饭时都会在它的猫食盆里拌饭，它很贪吃，吃饭时间总是表现得比我还积极，我也不去找她，晚上八点我才发觉不对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妹妹”，我跑去赵阿姨，赵阿姨说可能在游泳池的树丛里，天都黑了，我一个人在找，不知道“妹妹”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它实在是太淘气，我沿着游泳池叫着它的名字，樵曙东和一大堆专家追在我后面，纷纷议论着我的行为，一位日本专家中文讲得非常流利，“她在找什么？”
　　我身后有人回答道：“太太在找一只猫。”
　　是赵阿姨。
　　那个日本专家很感兴趣：“一只猫？这只猫是谁送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叫什么名字？”
　　赵阿姨不喜欢跟陌生人讲这些，淡淡地说：“问这些做什么？”
　　还不等他回答，另一个专家用激动的声音回答：“我研究了三十余年的发展心理学，其实这其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客体永存，心理病人有时会产生某些不现实的幻想，在想像中将一个抽象的事物迁移转换到另一个概念，即使这样事物从生命中消失了，仍要相信它永存于某个空间，譬如樵太太，表面上你看她是在找一只猫，可是谁知道她心中这只猫的象征意义，谁又知道她心里在找什么，她的内心到底真正需要什么？”
　　“这个病人据相关人士介绍在学生时代是个个性非常开朗的女生，现在的她就算是自由的，也像被关在笼子一样。”
　　他们在议论我吗？我浑然不觉，那些声音和眼光包围着我却无法真正到我心里去，我一直找，我从来不曾这么认真过，后面他们那帮人之间好像有纷争，樵曙东追到我身边，让我不要找了，他说不就是一只猫他给我买一只一模一样的，我懒得理他。他变得越来越讨厌，话这么多，以前我恐惧到不敢讨厌痛恨的他，现在我顾不了这么多，我让他滚，一个毁了我人生的人对他发一顿脾气算什么，他挡在我面前，我绕开他走开他不断不断挡在我面前我越绕越远，他迎面抱住我，对我说：“我答应你，我再也打你了，我再也不出去找别的女人，再也不拿任何人来威胁你，丁享洁，你就相信我一次，我从来说话算话。”这时我第一次听到他用那种口气叫我的名字，语气中带着生硬的温柔，我身上毛骨悚然起来，继而静静地望着他，笑道：“你也被他们吓住了？以为我是神经病，公德心发作，所以可怜我，或者你已经不满足在戏里演戏，在我面前也要过过戏瘾？还是怕我那天某种潜在人格发作起来拿把刀把你杀了？你完全不需要这样啊，你烦了完全把我当做蓝亦菱那样处理嘛，把我像其他女人当做垃圾，一边是可循环利用，一边是不可循环利用。”那种冷静让我崇拜死自己，我曾经怕他怕得要死，我现在真的可以去北影演戏去了。
　　他说：“丁享洁，你就不能忘了樵霁泊吗？”
　　我看了他很久，轻轻地笑出来：“不能！我永远不会忘记樵霁泊，就算他消失在我的意识里，也永远活在我所有的意识的背后。”
　　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微笑着说：“你不会明白的，我这种人的心情，如果象你一样什么都不曾爱过，什么都不会动心，什么都不在意，那该有多好？”
　　他点点头，喃喃自语：“是啊，我什么都不曾爱过…”
　　我说：“其实你心里不以为然，现在怎么因为我是个神经病就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了，你当初□我的兽性都跑到哪里去？你在想至少你爱过一个人，我真可怜白凝夕，她比我还可怜，你真是彻彻底底的禽兽，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真像让她看看你是怎么不把我当做一个人，被你爱着真的还不如让你恨。”
　　他半天缓不过气来，他的表情完全阴沉下去，他的样子像是窒息，我得意地想，终于快要把他气得断气，他缓缓地说：“不跟你计较，你病得不轻，先看医生。”
　　我说：“我已经病了整整三年有余，唯一能治好的方法就是永远地离开你。”
　　他的眼神有一点无措的迷茫和罕见的迟钝，很像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不肯去上幼儿园，爸爸实在拿我没办法，带我超市去买吃的，可是我不要去上幼儿园，我不要离开爸爸妈妈，无论给我买什么我都不要，爸爸给我买什么都不是我想要的，一个大男人脸上出现那种惘惘的失落的表情总之很难忘的。他终于勃然大怒，冲我吼道：“那你这个神经病就病死吧，反正和我没有关系！”我说：“很好，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很高兴见到真实的樵曙东回来。”
　　一大堆专家在我们身后激动地引经据典，分析造成我精神强迫症和分裂症的原因，尤其是我提到的个别字眼让他们兴奋不已，仿佛雪后的饿狼远远地望见猎物，于是派系林立，激烈辩论，各种观点各种语言纷纷扰扰，樵曙东烦透了，大吼一声:“都TM给我去死！！！”
　　不管听不听得懂中文，乌泱乌泱的一帮人总算在暴君盛怒之下做鸟兽散。
　　这时我听到黑虎的叫声，它就喜欢没事咆哮吸引眼球，一般情况白狼喜欢夫唱妇随，我还觉得奇怪，条件反射地回头白狼的嘴巴里叼着“妹妹”，湿淋淋地白色毛上是大块大块的血迹，被咬断了脖子死去了的“妹妹”。
　　我缓缓走进，它已体无完肤，身上出现大片面积的撕咬，让人震惊中联想到没有亲眼所见的惊心画面，我倒退一步，打了个寒噤，我觉得,我就是这只猫。
　　我把它埋在盖竹别墅花园一棵榕树下，本来不想把它葬在这里的，可是樵曙东禁止我外出，盖竹别墅地址非常荒芜，有时樵曙东去年新盖的，它的存在恐怕连樵霁泊也不一定知道，我事实上是被他幽禁在这里了。因为条件有限，我没地方葬掉“妹妹”，就亲手在后花园挖了一个坑，几个园丁大叔看到都很惊慌，手忙脚乱地要帮我的忙，我脑子想不起该说什么拒绝他们，一直挖一直挖，不过没有哭。
　　“妹妹”去世的一个星期内我都睡不着，晚上它还在走动，喵喵地走出房间找吃的，它其实更像只小香猪，又贪玩又贪睡还贪吃，这房子一直有它的味道。
　　我又开始服用药物，我不打算摆脱，樵曙东不准，家里所有的药都锁起来，如果有谁敢给我药，他就要打断那个人的腿，说到做到。我只有以前更沉默，我一句话也不想说，像个傀儡娃娃，由着别人摆布，现在樵曙东那个神经病闲着没事，每天都要回来，我装得很若无其事，拼命压制心里对他的恨意，然而我再也不怕他了。
　　这段时间心理医生不断建议樵曙东带我出去旅游，换个环境也好，不过我现在对旅游不是很感兴趣。
　　到了四月中旬的一天，天气很好，樵曙东一句话说也没说把我带上他的布加迪威龙，他的心情好像还可以，四月的阳光很明媚，和煦照在我身上，温暖得有点陌生，我一时有点发愣，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眼眸中一晃而过，心理医生说我的病可能短期内会常常出现幻觉，整个治愈的过程要循序渐进，急不来的。我看到三年的樵霁泊和我手牵着手在明媚的春光下散步，只有一双背影，那个白色的背影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是樵霁泊，隔着玻璃，隔着人流他是无法走到我的面前无法走进我的世界，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心拼命跳着，是他，不是他，是他，不是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差别，这世界这人群都是漫无边际浩浩荡荡的海，可是我的一颗心在这海里漂浮着。
　　我们去的那家馆子是一个潮州菜馆，樵曙东喜欢吃潮州菜，我和他什么都合不来，潮州菜我总觉得淡，在嘴巴里没有味道。樵曙东点了许多菜，我只认得潮汕蚝烙，厚茹芥菜和护国菜，厨师用紫薯、芋头、荸荠、甜橙堆砌成花鸟彩盘，我最近胃不好，不想吃东西，水果吃起来木肤肤的味同嚼蜡。
　　没想到吃到一半来了位不速之客，那个女人给我第一感觉就觉得很不好对付，她没敲门就进来叫了声：“曙东，我找了你整整一个月。”
　　樵曙东非常扫兴，他一向最讨厌打乱他计划的东西，他皱着眉：“蔡葭雪。”
　　那个女人从打扮和教养上可以看得出来是家里一定非富则贵，而且她能掌握到樵曙东的行踪也算有些本事了，在樵曙东的圈子里混得很久，你可以很明显地辨别出那些女人是你得罪不起的。
　　她一出场就把苗头对准了我：“你就是丁享洁，久闻大名，曙东常常对我说他厌倦了你。”
　　我说：“谢谢，可是我的丈夫一次也没提过你。”
　　她的脸色微变，因为没办法，我就长着一张非常好欺负的脸。是的，我以前就是一个非常随和非常能凑合的人，否则我也不能和樵曙东将就到现在，可是现在我不想忍受，你隐忍，别人还以为你这个人没有感觉也根本不在意，不把你放在眼里，每次考虑问题第一个把你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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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一） ... 
 
 
　　卷前语：这个世界上最短的咒语是一个人的名字。
　　她对我说：“我怀孕了，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樵曙东压抑着怒气：“蔡葭雪，我给你三十秒立刻消失在我面前。”
　　我幸灾乐祸地笑道：“这是你自己的事，你想生下来就生下来呀。”
　　她的眼神很毒，仿佛要刺穿我：“丁享洁，你也是女人，你就该知道一个女人没有名分是不会甘心替一个男人生孩子的！”
　　我轻声一笑：“那么，我不太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她干脆地说：“和樵曙东离婚，否则你知道后果。”她对我说了她父亲的名字，我万万没有这个蔡葭雪的来头会这么大，或者说没有想到樵曙东能这么有本事，好好的搞个婚外情也把政治牵扯进来。
　　我似笑非笑地望向樵曙东，用他曾对我的嘲讽说：“你要和她，结婚？”
　　这种眼神对于樵曙东当然是陌生的，当然，我摸透了按他的个性根本不是真的要和蔡葭雪结婚，那个女人的眼神一眼就可以看出很深的占有欲，那种眼神像是在热切地渴望着什么，在樵曙东的每一个女人我都能观察到这种欲望，那种渴望仿佛就是一种病，所以樵曙东不会娶她。这种女人娶回家在外面玩永远不会痛快。
　　果然他说：“蔡葭雪，你给我滚。”趁着魔王还没爆发。
　　蔡葭雪冷静地转向我：“你不要得意，这个反复无常的男人总有一天会这么对你的。”
　　可是我知道不会，就算我破坏他的婚姻，就算他没有一点点爱我，就算我爱的是樵霁泊，就算杀了他，就算我有多么期待那一天的来临，他都不会离开我，他都不会抛弃我，他都不会和我离婚。
　　…因为他恨我，多么自相矛盾的事实啊！
　　樵曙东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微笑：“我可没有给你任何承诺，何况你应该早就知道我有妻子。还要接近我，为了我的钱？为了我的地位？”
　　她的样子有点摇摇欲坠：“我要什么东西没有？你明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这个人，我爱的是你这个人。”
　　樵曙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高深莫测地说：“对不起，爱我的人太多了，如果要一一负责，我的妻子会比拉美西斯二世还要多。”
　　我几乎有点可怜蔡葭雪，樵曙东这个男人就算已经让一个女人为他死掉他也不会有半分愧疚，
　　这个傻女人为什么要来自取其辱呢？
　　她的眼睛隐隐有泪光，我知道那不是假的，她说：“你为什么要这样？第一次见到你，你是在威尼斯的那家PUB里喝酒，穿着黑色的西服，举着盛着紫色的Martini的高脚酒杯，在光影最斑驳的地带，光明和黑暗不断交替着，我一眼认出了你，你的气质叫忧郁，全世界的阴霾都聚集在你身上，你仿佛就是个看不见白昼的人，当时我觉得你让人看着你…都不敢幸福，都要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幸福…我是多么爱你啊…”她痴迷地诉说着。
　　“支票还是现金？我让胡秘书跟你谈。”樵曙东非常平和，可是我看到他的面部曲线仿佛是一条紧绷的神经，随时可能会断裂，这就是他怒气的征兆，他笑道，“80万，最多100万美金，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的眼泪流下来：“…你为什么永远看不见我？”樵曙东压根没有正眼看过她，她绝望地转过脸去，迎光我只看到两行反光的眼泪。她的动作很迅疾，他完全还没反应过来，她强行地吻住他，踮着脚艰难困苦地吻着他，眼泪不断往下掉，她的手不断颤抖着探进他的衣内，樵曙东开始还挣不开，她不断往上够，触到他的嘴唇仿佛窒息的鱼遇到氧气，再也无法放手，她这个人纠缠着他。樵曙东终于摆脱了她，他这人最恨被人掌控，被人强迫，他是彻底发怒，我没见过他这么生气，他一把把蔡葭雪掼到地上，他吼道：“保镖！保镖！蔡葭雪，我一定叫你全家后悔！”
　　蔡葭雪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哭道：“你为什么这么看不起我？天哪，我最大的错不过太爱这个男人了！”
　　樵曙东的姿势似乎想要搂住我安慰我，我躲开皱着眉说：“那女人哭起来真难看。”
　　这个男人，这样的男人，永远、永远不要相信。
　　蔡葭雪的出现我根本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我没有想到会在那种场合也会遇到樵霁泊，我们之间的缘分仿佛总在不适合的地方不适合的时候消磨殆尽，他还穿着我梦境中的那件白衬衫，我用全部少女流金岁月编织的梦想，无论我们的手指扣得怎样紧，记忆之河依旧缓缓从指尖淌过，强行将我们之间划开不可逾越的天堑，左岸是他，右岸是我。
　　而我还真是傻，以为只要有一个身影是樵霁泊，与他如影随形的必定是我。
　　奶茶和樵霁泊一起站在包厢外面，一时有点冷场，奶茶叫了声：“椰子，你也在啊。”
　　我微笑点了点头。
　　她又问：“给你的小猫还好吗？还是那么贪吃吗？”她语气越是轻快现场的气氛就越显得尴尬。
　　我的笑在脸上都快堆不下：“不，没有，它死了，不久前的事。”
　　奶茶甚至没有问小猫是怎么死的。
　　我们四个人傻傻地站在包厢门口，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过去，每一秒都生不如死。
　　最后樵霁泊说：“大哥，我和奶茶要结婚了。”
　　我所有的意识幻灭了，那个判断我得了精神分裂症的意大利医生曾让我做好心理准备，他说我有时很可能出现内脏性幻觉，比如听到血液在体内流尽枯竭的声音，比如五脏六腑被扭转，比如肺叶在扇动，比如听到两肺之间左侧的那个部位压缩甚至碎裂声音，心脏像是被强力捏碎的冰片，裂痕向四面八方张开千萦万绕的网，然后腐烂，我只剩了一副被掏空了的空壳。
　　那声音真恐怖。
　　我听到樵曙东说：“霁泊，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樵霁泊说：“大哥，我和奶茶不订婚了，我们直接结婚，这样快一点。”
　　我的心又碎了一次，每一秒都痛不可抑到无法呼吸。我不是要樵霁泊永远不要结婚，不是的，我只是不想知道他要结婚，如果不知道，如果不是眼睁睁看着，如果我已是中年的人，回到久违的故乡再次见到儿女成群的初恋，我的心肯定不会碎的。
　　樵曙东说：“原来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结婚的事我不能做主还得问过妈的意见再说。”
　　樵霁泊也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樵曙东说：“没有别的事，我和你大嫂就先走一步。”
　　出了菜馆，连天都要压下来了，我默不作声地上了车，我以为樵曙东会说：“你看吧，这么快就要结婚了。”结果他也没说——如果他真要这么说，我非跟他拼了不可，哪怕要杀人偿命。
　　车子开得飞快，攘凡的尘世一晃而过，几百万美元的名车在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中亦不过是一叶轻舟，挡风玻璃上印着初春叶子每一分翠绿和馨香，迎着春光仿佛是一弧极光。路上人实在是多，走都比开车快，我和樵曙东遇到一个又一个红灯，停滞不前，这个地段的红灯都有整整一分钟，错过了绿灯就要多等一个一分钟。
　　樵曙东下了车，对我说：“等下。”
　　他回来时抱着一只盒子，盒子的小猫软软地叫唤着，我的头很疼，我扶着额头闭着眼绝望地冲着樵曙东说：“你能让我清净一会儿吗？这猫太吵了。”
　　樵曙东说：“你看一眼，就看一眼，多么可爱的小猫。”
　　我没心思指责樵曙东前所未有的幼稚，小猫倒挺主动，跳下盒子痒痒舔着我的手心，我生气极了：“樵曙东，你把它扔下车去！”真好，我现在有理由发脾气，有理由不好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谁让我是个神经病呢！樵曙东再怎么样也不能跟个神经病较劲！
　　他不以为然：“以前那只小猫不就是这样吗？”
　　“因为以前‘妹妹’这样，所以它不可以！”我变得不可理喻起来，我不要它和“妹妹”一样，我不要一个替代品。
　　他皱着眉：“还有名字？”
　　我说：“在你眼里一只猫就不该有名字是不是！一只猫就算死了也没什么是不是！”
　　他冲我吼道：“不就是一只猫，丁享洁，只是一只猫而已！”
　　我哭出来，双手猛地抓住他的衣领：“都是你，都是你，为什么这只是一只猫，为什么这只是一只猫而已！”
　　樵曙东霍然抓起我的双手：“‘妹妹’？你叫得倒是亲热，你以为我不知道樵霁泊就是这么叫你！你还想怎么样？你留着那只猫到底还想怎么样？人家说了，还等不及订婚，直接结婚！我现在就去告诉樵霁泊，他们的婚事我答应了！就让你这个白痴等个够！”他气疯了，握在手中的手机胡乱拨出一串数字。
　　我们身后一行车队循序渐进地响起沓杂的喇叭声，而我们仿佛被包围在十面埋伏的孤军，面对全世界车流发出的四面楚歌，怎么也逃不出命运的维谷，不进不退，生不如死。
　　春日的阳光非常稀薄，一点点云朵都可以剥夺，日影无声掠过城市的上空，天色立时晦暗下来。
　　




34

34、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二） ... 
 
 
　　天色已经暗下来，汽车上了郊外的高架桥，一根根钢筋掠过樵曙东的脸，挨近…他的脸暗下去，远去…他的脸明亮起来，不过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我从小就缺乏辨别人心是非的能力，盘根错节的人世纷扰只能在我脑中形成一张很稀疏的网络，至于樵曙东，他是我永远无法了解的黑洞。
　　他荒凉的公路一侧停下，用手护着光，顾自抽起烟来，在春风沉醉的晚上还透着一点微寒的冷意，白天很热，我穿了一条长裙，我用手臂围着我自己，抱着自己，樵曙东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把他的外套脱下来随意地披在我肩膀上：“早上叫你多穿点的，你不听，现在活该挨冻，真是寒号鸟！”以前樵霁泊也这样说我，多罗罗，多罗罗，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他会像樵曙东那样抽烟，连姿势和神态也一样，而我喜欢偷他口袋里的烟，让我们寝室的几位开开眼。他低着头，灰白的烟烬逐渐往下掉，淡白的影子在黑暗中移动，樵曙东像是清醒过来，其实更是我从樵霁泊的幻影中醒过来，他掸了一下烟灰无数细尘往下落，我夺过他手中的烟，现在我也急切需要什么麻醉我的意志。
　　我还不太熟练，一呼一吸之间无法控制，很久没有吸烟，还有点呛，微微咳嗽。
　　“这种烟叫Graychiff，也是巴哈马唯一的一家五星级饭店。”
　　我天生孤陋寡闻，就算樵曙东这些年带我去了不少地方也没改：“没听说过。”
　　他低着头，“咔”一声打开打火机，火苗笔直地向上一窜，他对着这光出神，花火又熄灭下去，扑面而来的全世界都是一片漆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去年我带你去过那里。”全世界像是停了电那般的寂静，月光泻进布加迪威龙里，车上放了一瓶Gucci香水，液体渐渐挥发干了，不那么香了。月光下玲珑剔透的玻璃宛如童话中的水晶球，空灵似盛着命运神秘的预言，空气静谧到让我怀疑他是否说过什么。
　　我挨近他，轻轻吹出一口气，我们之间是我呼出的淡白的烟雾，夜风很凉，他眼睛从来不曾那么明亮，仿佛有满天繁星对我说话，我突然抓住他的衣领吻住他，他忘了推开我，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去吻一个不愿被吻的男人，我是个毫无情调的女人，笨得让人觉得非常无趣。我这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接吻的手段非常拙劣，简直就是牛不喝水强按头，我整个人就把樵曙东压在驾驶座的玻璃上，我坐在他的腿上，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他身上，我搂着他的脖子强吻他，我仿佛是一把火，在他的怀里不断焚毁，不断融化，连樵曙东都推不开我，我就像是长他身上，我一直一直大脑空白地用蛮劲吻下去。他终于生气了，用尽气力拨开我的手，把我的手推下去，推下去，他的衬衫松开了两个扣子，我的手顺着他的脖颈滑下去，樵曙东的胸膛只有肌肉和骨头，硬得硌人，他的唇躲开了我，我就去吻着他的颈窝，我自己都像只狗一样在逢迎他。樵曙东我平日不惹他，他都够禽兽了，这种时候的定力怎么如此惊人？
　　他一巴掌抽过来的时候我都懵了，简直就是虐待狂！他翻身把我压倒身下，“想我是这种反应对吧？现在怎么不觉得恶心，怎么不觉得厌恶，怎么不觉得想死了！丁享洁，装模作样也别这么黔驴技穷，你就没别的办法是不是，想让我恶心到把你母亲欠我母亲的都忘掉然后不要你便宜你的事我还做不出来，还远着呢！你TM永远也别妄想！”
　　他的声音都要把世界震三震，我从来没有故意要惹樵曙东生气，我随时随地看着他的脸色行事，在他面前我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我不仅要把每一件做得对还要做得好做得正常，唯有如此樵曙东才不会注意到我。
　　三年多将近四年的时间，我还是那么糟糕，一事无成，依旧什么都做不好。
　　他像是喝到酩酊大醉，要把我摇碎：“你当着我的面抽烟？见鬼的分裂症和强迫症！谁不知道你TM心都要碎了，当着樵霁泊的面装得跟什么似的，生怕他忘了你，生怕你亵渎了他的记忆，生怕他不要你！在我面前什么都没关系，你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是不是！”
　　我冲他大声喊道：“对，我就是没办法！我就是爱樵霁泊，我有什么办法！你越是这么对我我就越是爱他，不管我怎样，不管他怎样，就算你强行分开我们牵着的手，我也知道他会一直等着我，就算结了婚也会等下去，就算我一直不知道也会等下去，就算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也会等下去。你说你到底缺什么啊？钱钱你有，名誉名誉你有，女人女人你有，”我幽幽地笑着，“那天在儿童乐园，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一面，你既是一个好男人也是一个好爸爸…你装得也不错，以前我还不敢确定，原来你爱白凝夕…真没有想到…”
　　也许他想杀了我，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提到白凝夕，整个黑暗城堡的人都不敢，我更不敢。他像是绝壁穷途末路上最绝望的孤狼，仅是眼神中的狠戾也可将人一口吞噬，“你说够了没有？”
　　我说：“不够，我还要说！樵曙东爱白凝夕，樵曙东爱白凝夕…”我对着天空大叫，我神经质地冲他笑，“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樵曙东爱丁享洁，樵曙东爱丁享洁，樵曙东爱…”
　　他捂住我的嘴不让我说，他越是这样我越要说，我继续愉快地编故事，尼古丁和酒精同样都有麻痹神经的作用，他说：“你真是神经病！”
　　我痛快地承认：“我就是神经病，医生没跟你说吗？…”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出了一身汗，我把他的外套丢到地上，我说话都不利索，“就我这段时间对你的观察，你一定是爱上我了，是吧？复仇者爱上仇人的女儿这不是电视剧的经典桥段，要不然你这么丧尽天良□掳掠的人一定不会每天呆在家里陪我是不是…刚开始你只把我当做白凝夕，后来你一定是对我动心了…”
　　我一个闪神脚下不稳跌坐在他怀里，我的心像是亮着红光的烟化作灰烬，香屑飘落，无休止地坠落，我知，我一直知，有一件事物一个人正不可逆转地随着湍急的命运之河被强行带走，我却是无能为力，我无法拒绝，正如我无法拒绝死亡。我本该清楚的，三年前我就本该清楚，这幸福不是我的，我却如此贪婪，如此不甘，逆着河流，我要到哪里去寻找，你会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剩我一个人，我狂乱地呐喊，我心知我再也寻不到，我心知我是发了狂，我的心灵无法找到一个出口，大脑似不断积压出冷硬干枯的核，我的心无限钝重地垂落下去，明明已经死了，然而却永远无法平息下去，顺着时间的旋转楼梯转弯永无止境地通向炼狱，我永远无法摆脱。尤其到了夜晚，无论是那座别墅，都大得恐怖，每晚醒来四下里是荒原一般的静寂，心跳和楼下的石英座钟一起滴滴答答走着，敲到午夜十二点，背上都是冷汗，每夜皆被胸口的钝痛一击惊醒，我一震，逃窜的魂魄才慢悠悠地连带意识回到我的身体中，随之而来是那些关于樵霁泊的伤恸，不眠不休，不离不弃。
　　我对失眠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恨和恐惧，今夜我再也不要这样过了…
　　只要…只要…
　　我慢慢伸出手环住樵曙东的腰：“不要离开我…”不管他怎样排斥我，我又像小狗蹭到他怀里，他不断不断推开了，最后还是厌倦了，他也不会吃什么亏，送上门的好事何不坐享其成，其实我一直知道他对我多少还有一种得不到无法占有的心情，还有就是我和他身边的熟女不太一样，多少激起他猎艳的好奇心。他把我像个孩子一样抱在怀里，姿势有点生硬我在他怀里被他摇着，真的是个孩子，就像是在父亲的怀里。他留着胡渣的下巴扎在额头有点痒，我依偎着他的肩膀向上攀着他的脖子，我吻在他的耳垂，对他说：“给我药，好不好？”他僵在那里，我小声哀求他：“我现在还戒不掉，就一次好不好？”我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地在他怀里撒娇，“曙东，就一次嘛。”人在欲望面前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有时连自己也不相信自己可以。我摇着他的手臂，他毫无反应，搞不清有没有在生气。
　　黑夜对于我来说是一条遥遥相望的甬道，每一步都千辛万苦，每一秒心里都有把刀在毫无声息地割刺着灵魂，一分一分凌迟进我的神经里去，只等着我崩溃，我真的在害怕，下一秒我也许就要疯了，所有做出的行为不为大脑控制，那么我现在的意识又要到哪里去呢？我对着面无表情的樵曙东哭喊：“你就要看着我死你就高兴了？你把我逼上了绝路，我真的、真的快要发疯了，樵曙东你放过我好不好…樵曙东，你不要再逼我了！”我把头一下一下磕在车玻璃，我的头撞出淤青，撞出了血，额头一片温热，樵曙东终于不耐烦了：“你以为你是谁？白凝夕啊？你不过就是送上门让我玩玩，我稍微对你好点你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丁享洁你还真能高看你自己，你还以为我真喜欢你这个神经病啊？”他的声音比冬夜的朔风还要寒冷：“你蔡葭雪的戏瘾你还没过，也想过过白凝夕的戏瘾？”他冷笑，“你到底有哪点比得上白凝夕？你最好搞清楚你自己的地位。”
　　我知道我对樵曙东意味着什么，这在戏剧中叫替身，你要做大牌不愿做的所有事，然后把你所有的作用就归于另一个人，最后导演要把你的名字藏起来，不为观众人知，我是白凝夕的丁替。若干年后记得白凝夕的人一定比记得我的人多上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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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一） ... 
 
 
　　
　　和樵霁泊分手的那年冬天我生过一场大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对于我来说，那仿佛是人生非常惨痛的一段经历，好似你在踏着清辉走进暗无天日的小巷，那是我心底无法抹灭的黑暗的恐怖地带。人在遇不到挫折和困境的情况下是无法察觉到自己的脆弱的，一场病才发现自己如此不堪一击。我没有在妈妈住的医院看病，晚上五点钟是妈妈睡觉的时候，我偷偷跑到最近的一家小门诊挂点滴，还是有点远，问房东大妈借了辆车，吱吱嘎嘎地骑到门诊。点滴的液体一点一滴永远滴不完，指尖一点点地凉起来，直凉到心里去，傍晚挂点滴的人很多，父母们带着孩子,吵吵嚷嚷的一片混沌，到了六点才发现肚子空虚一般的饿，叫了一份炒粉干，油腻腻的，寒冷的冬夜那妇女擦着汗，那面却已经凉透了，右手挂点滴，就用左手吃，不到七点半人差不多都走完了，家长匆匆忙忙带着孩子走进夜幕，远去的欢声笑语让我还以为走进黑暗的人是自己。
　　当时，我记得很清楚，那里有电视，护士们看《家有儿女》，很搞笑的家庭戏剧，我看着一大堆人围起来笑，从那以后我看到《家有儿女》都有阴影。到了八点护士拔下针很惊讶地对我说：“怎么家里都没人来接你？”我对她笑了一笑，没入黑暗，骑车在小巷里拐来拐去，弄堂里有狗吠声，我很害怕。
　　那晚我梦到我又睡会了樵霁泊的教师公寓，他哼歌哄着我睡觉，那里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大熊，有人那么大，我一手搂着它一手搂着樵霁泊，他总是骗我说把手移到熊的心口上它会对我说：“I LOVE YOU!”我一直抓着那只熊，不放手就是不放手。
　　每晚都能听到，熊没有说话，那是霁泊的“我爱你”。
　　第二天我醒来，樵曙东早就起床了，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九点了室内还是一片漆黑，以前睡在樵霁泊的公寓里他起得也很早，我把手伸到他的被窝，我的身边有一个浅浅凹下去的坑，还有他的体温，总是会在每天醒来以为他刚刚离开，还在我的生命里。
　　床头柜上放着樵曙东的青金石袖口，我乍看吓了一跳还以为那是一双窥探我的眼睛。
　　我在想，我和这个男人还要在一起过多久？
　　报纸、网络还是那么无聊，整版都是明星八卦，某某明星和某某明星有可疑的暧昧，某某明星和某某明星劳燕分飞，某某明星和某某明星历尽n年的爱情马拉松终成眷属…许多在天堂的人都送上更华丽的天堂，而在地狱的人被送上更暗黑的地狱，而媒体报道的只是真相表面最浮华的一层。
　　在大到空旷的城堡里，仿佛身处异时空，全世界的钟都停下来，安静到恍如将全部生命锁在停滞的枯井，终日沉湎于书里的时间，也唯有报纸上的每日每月提醒着我一日一夜的逝去。
　　有天晚上我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在那头提到在美国的生活，病人的生活非常枯燥，妈妈絮絮叨叨的声音显得有点苍老，她在讲护士小姐闹的笑话时，医院似乎有家属探病，噪杂的杂音像是夏日的蚊呐，我突然觉得很厌烦，我冲动地对妈妈说：“…我想跟樵曙东离婚。”
　　妈妈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女儿，你在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我要跟樵曙东离婚。”
　　噪杂声一重重地响着，我更头疼了，妈妈说：“傻孩子，你还不懂，婚姻本就是这样的。”
　　我忽然非常生气，一直以来我都是个傻子，对樵曙东是，对妈妈也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什么都不懂，譬如你不爱爸爸，依然可以伪装幸福生活许多年，譬如你当初在外面有个儿子你从来没有让我知道，譬如以前你一直要对我说嫁给有钱人，灌输给那些思想，你就那么想把你未完成的任务交到我身上吗？”
　　那边很安静，妈妈半天才说话：“你以为妈妈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你有足够的人生阅历就会发现，在你眼中肮脏的钱才是你高尚爱情最有效的保鲜剂！你就算再爱一个男人，你们就算再相爱，也禁不起十年每天为了钱为了生活最小的琐事争吵不休，你们总要厌倦彼此。你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你没有坚定的信念，所以你容易随波逐流又非常任性，我必须找一个能控制压制你脾气的男人。我能预见嫁给曙东选择曙东才是你最好的出路，孩子，我看得出，曙东是真的对你好，我才会放心把你交给他。”
　　我无力地说：“我以为你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妈妈，你什么都不知道，樵曙东外面有多少女人，他还有孩子，他还不让怀上孩子，他还，他还经常…无论我怎么求他，妈妈，我不想活着。”
　　“妈妈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所以你不能和曙东离婚，妈妈在你高中就发现你对性有莫名本能的排斥，性不像你想象的那般肮脏污秽，相反地，这是男女身体与思想最彻底的解放，在未被篡改的基督教义中，性甚至是男女与上帝沟通交流的唯一方式，是最神圣的事。曙东是个非常成熟的成年人，而你完全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他人生所历经的黑暗，是你无法明白的，他想对你好，往往不会用你能明白的方式，女人在面对挫折时，往往选择与人倾诉，而男人有男人的自尊，就不一定会这样了，尤其是像曙东这样站在成功巅峰的男人，看得出他很孤独，人在寂寞空虚的情况下找女人只是以为掩饰内心最深处的空虚以及要自欺欺人地证明自己并不寂寞，所以，该为他的孤独负责的人不止是他自己，还有作为他妻子的人——你。”
　　我简直不知道该对妈妈说什么，“妈妈，你知不知道我听了你的话，有多么想发神经病，我真的很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还是樵曙东拿什么来威胁你？你能看到的事情怎么就这么多？”
　　“是啊，孩子，妈妈眼中能看到的怎么就这么多，而你为什么就什么看不到呢？你的心好好看看曙东为你做的，有些事他永远不会告诉你，在这点上，我为你觉得抱歉，我愧对他，因为我的女儿从来正眼看过他。”
　　我觉得精疲力竭，从妈妈那里我完全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连我的亲生母亲都给不了我想要的，哪怕是精神上的。
　　另一个妈也不让省心，第二天樵老太太亲自打电话告诉我，她答应了奶茶和樵霁泊的婚事，比我想得还要容易得多，她说：“婚事全部由你操办，日子已经选好了，就定在下个星期天，这几天也见过不少世面了，这么点事情应该不难了吧，既然是你的好朋友就由你来当伴娘，不用管花多少钱，只要注意体面二字即可。”
　　我说：“可是我结婚还当伴娘不是不吉利吗？”
　　老太太笑道：“吉不吉利也依实际情况而定。”
　　接下来我很忙，结婚有多麻烦，光是联系以前的好友就忙得好几天只剩喘气。我联系上以前的大姐，已经不知是多少遍解释我和樵霁泊现在的关系，她问了二十几个问题才弄懂现在的情况，最后说：“小样，看你那副德行，敢情还忘不了人家，人家樵曙东好歹也是你丫当年垂涎的大明星，又有钱有帅的没人性，哪里配不上你，瞧你整天在那伤春悲秋，纯属提不起放不下的衰人一个！”
　　我回复：“别以为你和徐姐夫能白头到老，千里搭长棚，天下就没有个不散的筵席！”
　　“我们老早就分手了，还要你说！”
　　我觉得非常抱歉：“大姐，对不起…”
　　“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提这些陈年往事干嘛，我还嫌做作，每天忙工作恨不得一天48个小时，鬼有空为陈年谷子烂芝麻的破事伤心，谁像你当了有钱人家的少奶奶一天到晚坐着没事干，整天把初恋翻出来自娱自乐，你不嫌我还嫌恶心！你就是用一颗心把他想死了他就不说你一个好字，这世道，谁在乎谁TM就是犯贱！劝你一句，这世上3条腿的青蛙是不多，2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你好歹以前也能混个班花当当，婚姻生活不顺利，把眼光放远点，看到个顺眼的就主动点来个婚外情，别挑三拣四的…”
　　我说：“你现在是第几段婚外情，八一八，让妹子我做个参考。”
　　“婚外情你个死人头！姐姐如今仍是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
　　我打了一个高兴的表情：“比我还逊啊，别骗人了，阿姐你魅力无敌啊。”
　　“那是，上门提亲的人都快踏破我家门槛了。”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男人…”
　　大姐说：“…能遇到的只有那么一个，我们，灰了心，冷了意等着也只有这么一个。”
　　伤感了半天大姐才回过神来痛骂我，批我勾起她的伤心往事，“本来我想不起来，还觉得没什么的，都是你个害人精，自己自作多情看不过我过得像没事人把我拉上，这下好了，今晚又要西雅图不眠夜，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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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二） ... 
 
 
　　还有部分QQ联系不上同学的通讯录存在以前的手机上，那只手机我早就不用了，我放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那时很晚了，可是我有一个非常坚决的意念，想去那里一趟。
　　晚上的车很难搭，我加了二十块司机才肯载一趟，推进办公室的门，周围静悄悄的，四下黑暗里我提着心往前走，往常总是我最后一个关门，走廊上没灯，我用手机照着路，却觉得更加恐怖。可今天我倒不觉得什么了，走夜路的人都仿佛不是自己。
　　东西放在我办公桌最下面抽屉的最里面，上了锁，我小心翼翼地把里面那只小盒子取出来。那只手机是樵霁泊送我的，是他在动感地带充话费充来给我的，他说要把自己的手机给我，他自己买个新的，我说不要。因为我是真心喜欢樵霁泊这个人，所以不要经济上依赖着他。
　　打开那个盒子简直就是再一次打开我的心，我的记忆，我从来就是一个怯懦的人，我知道一切其实就在那里——在我心里，我根本无法忘记。手机躺在盒子中央，我颤抖着拿起来，颤抖着按下开机键，没有电，我把它插上充电器，随着“WELCOME”开机画面，三年的世界逐渐呈现在眼前，最后一行的时间是01月01日00：00，在很早很早的时候一切归为零点，不再前行。
　　我终于泪流满面，我跪坐在地上，像个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那般哭泣起来，屏保一行字逐渐浮现，清晰：毕业后，我们要结婚…我无力地坐在月光下的黑暗角落抽泣，结婚…结婚…我的眼泪纷纷落下来，当他说出那两个字时，连我的脆弱也被击成粉碎，我终是接到命运的报应。
　　手机密码是我们的纪念日，我在包里摸索着，最终我还是做了，最终我还是放不下，我去营业厅补了那张卡，一排短信都是樵霁泊的短信，晚了三年，我一条条点开：“丁丁，你这头跑到哪里去拱猪了，是不是像上次在大马路上迷路了，你个路痴！被卖到火星上还帮人数钱呢！在哪？哥哥来接你。”
　　“丁享洁，我严重警告你，在三十秒内你再不出现，你老公我就要出墙，本人，樵霁泊，现正处于本市夜生活最糜烂的烟花柳巷…”
　　“丁丁，再过一分钟就是你消失满24小时，你到底去了哪里？玩笑开够了，大不了我原谅你，不跟你生气了…”
　　“丁丁，我知道阿姨病了，我说的都是气话，我受不了你一点点不在意我，你回来好不好…”
　　“猪头，我爱你…你到底去了哪里，让我去找你好不好？”
　　“丁丁，我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等你，回来…”
　　我一条条地删除，屏幕上：“等你…回来…等你…回来…”
　　我抱着自己抽泣：“回来，回来…”
　　我那样无力，拇指无力地按在键盘上回复：“我要回来…”
　　你还在等我吗？
　　我按了发送，系统毫不迟疑地拒绝：“发送失败！”
　　因为我的SIM卡欠了费，我的爱情也欠了费。
　　那样静，那样黑的凌晨，我关上了手机。
　　★★★★★
　　那晚我回到家里睡了很久很久，我在梦中的雾里寻找，我多么想要停下不知疲倦的找寻，我到底在找什么？我拨开一层层的雾气，雾里到底是什么？
　　每次醒来比没睡还要累，我不习惯要女佣们服侍我穿衣起床，也不喜欢别人替我包揽我全部的琐事。一般我不叫人，她们不会出现。说实话，现在的我很讨厌女孩子，总是打打闹闹唧唧咋咋个没完。
　　我穿着睡衣起床，看了看时间已经中午了，冬天睡懒觉最没意思了，折腾折腾起来就错过了一天之计，我每天都比别人过得短——因为霁泊的婚事我请了一个月的假。
　　我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我啃着饼干屑掉到地上，引来一群抬搬的蚂蚁，饼干被蚂蚁搬走了我又跑到厨房拿了点新鲜面包过来，捏碎了丢在地上，一批蚂蚁循着气味过来，我像个傻子那样笑，突然想到我什么时候这么无聊透顶起来了。
　　我太寂寞了。
　　“樵太太。”
　　我每天都可以在樵曙东身边的见到的人，那个衣冠楚楚的英国管家Thompson ，可是我从来私下里跟他交谈过，他似乎更像是一台机器，不会出错也不会有正常人的情感，不愧是樵曙东的左膀右臂，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樵曙东不在了或是我从来不认识樵曙东，我也可以在他身上看到樵曙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有事？”樵曙东和管家一般情况都是用英文沟通，我就没那本事。
　　“樵太太，我知道您最近是不是在调查关于樵先生的某些事？”
　　我吓了一大跳，怎么像是全世界都装着樵曙东牌摄像头，我装死不理他。
　　“如果你真的这样的话，我奉劝您停止这种没有意义的行为，而且，樵先生一旦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你要我相信你不会告诉他？你未免太我当做白痴了。”
　　他像是樵曙东那样高深莫测，我实在没有能力去分析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樵太太，我不会告诉樵先生，他知道了也不会有半分好处，就像是昨天晚上您外出的事我也同样不会让他知道，我只希望您能适可而止。”
　　我很意外，在我印象中，按我对英国管家培训理念的理解，Thompson是不会做任何哪怕半分违背樵曙东意愿的事，这不关乎利益，更是一种本能和使命的概念。“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他认真地看着我：“我受到的是英国专业管家协会的培训，我在那里受到的教育是了解然后协助雇主达成他心里最深处和潜意识想要做的，我要做的是真正对我的高端客户有利的事。另外，还因为我尊重您。”
　　我笑着说：“我想你更像是可怜我。”一个被锁住的傀儡女人。
　　他完全不以为然的表情，这其中甚至夹杂着——愤怒，我以为Thompson不会有的情绪，“我为什么要可怜您？您和我刚遇见时的心智差不多，仍然还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孩子，什么都无法用自己的头脑缜密分析人性，撇开其他一切不谈，你已经做到你所有同胞都做不到的事。”
　　我说：“我完全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那你就更不可能樵先生在想些什么，你以为，樵先生真的挑剔到喜怒无常到随时随地要解雇员工吗？在遇到你以前他是这世界上最有原则和主张的人，可是，你一个表情就可以改变他，那些被他解雇的下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跟你说过话以及你对着他们笑过的人，你就从来没有这么对过樵先生，他受不了你对别人笑。还有你知道为什么你每次加班十二点都能在荒凉的工业区搭到出租车吗？是樵先生打电话让人去的，甚至当你的老板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要解雇你时，樵先生亲自出面让你留在那里，如果，哪怕你真的用了百分之一的他的心去感受，你怎么到了今天仍是什么都看不到呢？”
　　“够了，”我觉得很生气，为什么他要对我说教这些不想干的话，他完全是樵曙东的帮凶，想要我彻底陷入樵曙东的罗网，樵曙东想要报复我，然而他在我身上并没有得到报复的乐趣，他的管家就要把错算到我头上了，“Mr.Thompson我佩服你的专业和敬业精神，你真是对得起他支付给你的年薪，不过，如果你要说的都是这些废话，你大可以省点力气去说服他身边的其他女人。”
　　“樵太太，我们，所有为樵先生和你服务的我们一致尊重你，因为，一个女人要得到全世界的尊重，唯有得到她的男人的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
　　若是七八年前，我大概绝对想不到自己这辈子有这么大的出息，居然也有机会向当红影星白凝夕发出共进晚餐的邀请：“白小姐，我觉得我们有见一面的必要。”
　　白凝夕甚至比媒体上的她还要漂亮年轻，她和樵曙东年龄应该差得不多。其实樵曙东在外面有很多女人，无论妻子怎么不爱自己的丈夫，似乎每个女人对丈夫的小三都一种天然的第六感，我粗略地知道樵曙东喜欢怎样的女人，白凝夕给我感觉很奇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就特别给人一种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感觉，她和那些女人特别不一样，尤其人家还长着一张很我那么像的脸，而我们这样处于不同命运轨迹的人竟然因为樵曙东以这种方式相遇。
　　她是个有四分之一日本血统的女人，一见面对我微笑：“こんにちは（你好。）”
　　我微笑道：“对不起，我不会说日语。”
　　她很有礼貌地微笑：“不好意思，我们日本人对自己专属语言非常固执，除非确定对方不会日语，否则是不会随意使用他国语言。”她的中文吐字非常标准，而我以前一直以为她的电影是用配音，白凝夕，仿佛是一汪轻柔的水，她笑起来，眼中的温柔似水那般荡漾，她的容貌犹如氤氲着一层雾气，看似清澈实则深不可测，她的微笑甚至给予我处于危机中的幻觉。
　　“白小姐，在今天之前我还觉得我们没有见面的必要，”我微微一笑，“你和曙东的事，曙东从没瞒过我，我在嫁给他之前都知道，他对我说，他对你从没有真正的夫妻之情，曙东这个人，我知道，要他真正对一个人动心，很难，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爱上一个人，可是最近以来他所为我做的以及我身边的人对我说的话，三年多来我从没想过：他是真的爱着我，他从来没对说过一句对我好的话，直到今日我才明白这就是他爱一个人的方式。我想过去我也许真的伤害到他了，我一直以为他一直把我当成了你，可是，”我叹了口气，“我发现事情似乎并不是这样的，白小姐，我很抱歉曙东利用了你，你和B先生的绯闻我在报纸都看到了，我想按照你们佐藤家族的实力，完全可以让这种绯闻和报道它的人们见光死，我想你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要引起曙东的注意力，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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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总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一） ... 
 
 
　　（在《红楼梦》另外的说法是“御园却被鸟衔出”，意思是樱桃被鸟从皇帝的花园衔出去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等待多时却因为意外发生转折。沉个人认为更加符合现时扑朔迷离的情境，不喜欢古诗的朋友没有关系，就当它不存在好了，沉最近就是个古诗控，诗歌这种东西不用不了解是记不住滴。）
　　我恳切地说，“我知道这本是我和他两人之间的事，我们因为上一辈的恩怨结合，更不该把无辜的你也牵扯进来…”
　　我一直在观察白凝夕的表情，白凝夕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甚至几乎要失态，她的眼神都在颤抖，那双水晶般透明的瞳孔几乎要渗出水来，她也许在想我到底是怎样的女人？她打断我的话问：“你想说什么？”
　　我直视着她：“我不准备再辜负曙东了，我发现自己似乎也爱上了他。不管我和他的上一辈的恩怨如何，我要和他好好地过，也请白小姐不要再困扰我们。”
　　她很平静地问：“请问，你凭什么以为他爱上你？”
　　其实我心里根本就不认为樵曙东喜欢我，我只是就是喜欢在白凝夕面前那么说，无论她会不会相信我都有一种孩子恶作剧的快乐。我自信地微笑：“在白小姐眼中曙东爱你的证据是什么？”
　　她的眼中有一抹轻视，表示她丝毫也没把我放在心上，她心不在焉地用涂满鲜红蔻丹的指甲一下下地刮着咖啡杯上的描金，我搅着杯中的液体，不动声色地看着杯中心涌起的漩涡：“白小姐，一定在想您与曙东在一起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哪里，是吧？像白小姐这么美丽动人的女人，我想只要是和男人就会情不自禁吧。可是我想你不会相信我和曙东的第一次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次，我和他认识的三年后。”
　　白凝夕眼底的寒意像是凝结的冰晶：“丁小姐，你想要说明什么？”
　　我一声轻笑，我从来不知道我可以对白凝夕这么笑：“曙东对女人的脾气你不会不知道，在他遇到一个女人，要么在一个月内成为他的女人要么永远也不，我想你是第一种，他绝大部分女人的那种情况。”
　　白凝夕冷笑：“看来，你完全没有雅茹口中那么好欺负。”
　　我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是樵曙东哪个女朋友，他的女朋友犹如恒河沙数我毫不在意。
　　“白小姐，”我仍在微笑，敛下眉目，缓缓露出平和的神情，“一个占有欲极强的男人与一个女人交往一段时间后三年来置之不理，然而可以在三年后与她结婚，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别以为能在一天之内让男人沦陷在你的床上是本事，一个真正爱你的男人除非能确定给得起你要的，否则他什么都不会做。”
　　白凝夕缓缓抬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眶周围画着蓝紫色的眼线，晕染得非常均匀，我一时以为那些线条是嵌进肌肤里的。我突然非常不安，她说：“丁小姐分析得真是周详，一定在脑中打了几天几夜的腹稿吧，别以为我是在讽刺你，对于你们那种出身的人你已经算是很争气了。丁小姐高看自己的本事可真让人刮目相看，光顾着说别人，你也不想想曙东和你所谓的第一次，就算我相信吧，我和曙东的夫妻关系仍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保护…”
　　“对不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最后还是离婚了。”我知道樵曙东不是自愿离婚，也不是自愿娶我…
　　白凝夕凝神的姿势真是美，像是望向一个无人可以看见的空间，可是下一秒她尖利地笑出声音，她嗤嗤笑着犹让人目眩神迷，收不回目光：“丁小姐，我终于明白曙东为什么要玩弄不上档次的你，因为你够有趣，够愚蠢也够可笑，你那种女学生式的自恋的自爱自怜让我真觉得好笑！也难怪雨涵会那么喜欢你，你那份童真的确能和雨涵有共同语言！”
　　我大脑一片空白：“那时候你就认出是我。”
　　她抿着嘴明朗地笑，恍若仍是妙龄少女：“曙东真正没有隐瞒真相的人是我，从一开始，从他遇到你，从知道你们上一辈的故事，甚至还有你现在即将会知道和永远不会知道。我一直知道曙东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我虽不支持也会配合他，我相信我的丈夫。他要重演一个关于报复的故事，曙东想要在你和他身上重现上一代的故事，报复你以及证明与背叛他母亲的父亲处于同种情况的他不会背叛我。”
　　我茫然地问：“什么？”
　　她站起身，缓缓地俯□，有一刻我恐惧地逃离，我都没这么怕过樵曙东，我还是纹丝不动地坐着，她凑到我耳边，吐字如冰：“你命运和你的母亲一样，曙东没有和你结婚，你一直是我们合法婚姻的第三者，…而游戏的终点是你爱上他，而现在，”她缓缓站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悠闲地打开，抽出一支烟，吞云吐雾，一大口白烟喷到我面前，她飘渺得犹如从画上走下，声音悠远，“游戏结束了…”
　　白凝夕自顾自抽烟，我忽然觉得寒潮扑面直涌上来，我抱着手臂，那个男人太可怕了，他的确用他恶毒的方式羞辱到我了，白凝夕说的对我的确太能自作多情自作主张了，我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害怕好顾忌，我还以为我已经经历了一生中最可怕的事了。
　　如果樵曙东将他和白凝夕的结婚证件上传网络，如果任何知道蛛丝马迹的人把一鳞半爪透露给娱记，如果樵曙东还有进一步的计划，我不知道都到了现在的情况他还要做什么，如果妈妈看到…如果樵霁泊看到——我完了…
　　人间处处是地雷，我走错了一步，这一步恰恰便是走向万劫不复的捷径。
　　我转身离去，白凝夕并没有阻止我，可这世界我能逃到去？哪里都是挫折，哪里都是陷阱，哪里都是地狱。
　　包厢的门霍然打开，门外站着樵曙东和Thompson管家，他一直在门外。
　　我走到他面前，仰视着他，他缓缓仰起脸，他又那么高，所以我永远无法见到他的真面目。
　　我身后的白凝夕举着烟：“就到这里，游戏结束了…”
　　樵曙东什么话都没说，他静静地沉默，像是在等着一个人，可是，我在想，他在等谁呢？又有谁值得他等？
　　我突然记起我以为从来不记得，从来不放在心上的事，那天的天气很好，拱璧蓝的天空白云粼粼，一望便知晴空万里，樵曙东从墨西哥回来的第二天把整个饭店都包下来，算是我跟他的亲友方面的见面会，盘发很高，很端庄，我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认不出，化妆师给我上了一个较为清淡的妆，粉有点呛眼，她慌忙说：“粉进眼睛里去了吗？不要哭，时间来不及补妆，哭了妆要花的。”我憋得结婚照拍出来眼睛都是红血丝。
　　我穿着一件没到脚踝的大红旗袍，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挽着樵曙东的胳膊，那天来的人很多，在人山人海中我的一颗心从厌倦走到麻木。此刻的我突然像是回到了现场，那一晚每一个人都质疑着我，然而每一个人都嫉妒着我，每一个人都仰视着我，每个人都对我们说：“祝你们幸福。”山呼海啸的祝福言犹在耳，我享受过三年多的万众仰望和荣华富贵，不知刺激多少现代灰姑娘的野心，在看不上我和我的家庭的亲朋和世人面前出够一口恶气。果然是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所有雄心壮志的传奇都犹如檀香，你看得见它燃得正红，只看不到烧断那一瞬倾塌下来的绝望。
　　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的整段命运都化为灰烬。
　　我脸上的笑一定很恐怖，我真的快要疯了：“樵曙东，你只要告诉我是或不是，就行了。”
　　他摇着我的手臂：“丁享洁…”
　　我什么都明白了：“那么，你要我当你的什么，不，樵先生，三年来你一直把我当成你的什么，二奶，小三，情妇，妓女？”我呵呵傻笑，“我真是白痴，直到人家正宫娘娘逼上门来才记起像我和我母亲这种出身的女人被你们这种有钱人玩玩就行了…”
　　他害怕地叫了声：“丁享洁…”
　　我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我这个人和我的意识都已经恬不知耻了：“但是，曙东，如果，我不介意我和她谁做大做小，我都无所谓，你愿意吗？”
　　樵曙东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突然意识到什么事，很快地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是叫那些心理医生，原来他以为我疯了呢。
　　我用手掌按住他手机的键盘：“我是跟你说认真，曙东，我真的不在意。”
　　他像是被魔法世界的魔杖定住了，好半天才说：“丁享洁，你真的病得不轻了，这样你会死的！”
　　然而现在死对于我来说真的是奢侈品，死了就什么不存在了，活着会让不堪的境况无限地沉沦下去。
　　我的笑意静静地淌下来：“曙东，我怀孕了，医生说三个月了，是个男孩…”
　　




38

38、总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二） ... 
 
 
　　
　　我的确吓到他了，他倒退了一步，他的眼光中掠过一丝惊愕，几乎就要相信了我，然而他的眼神黯下去，他暗黑深沉的眼眸是即使光也无处逃逸的黑洞，吞噬了我全部的生命力和希望，在他面前我只会寒冷和绝望。
　　他不会相信我的，其实就在说话的瞬间我就知道我完了，我是那样绝望，我被命运逼到最暗黑的悬崖，我没办法到了这种地步。
　　他转身对白凝夕说：“妈一直想要个孙子。”
　　白凝夕在那一瞬给人一种訇然老去的错觉，她是美丽的，可那种美丽是凄梗，是辛酸的，甚至是…无谓的。她的眼光盈满水样的光芒：“樵曙东，她怎么会怀孕，你居然也会相信…你真是昏了头！”
　　樵曙东嘴角微微抽动，那动作让我想起孩子出牙期的躁动，牙齿上的每个分子都在跃跃欲试地茁壮成长着，那种牙尖的痛直通到心中的痒，越是痛越是磨，偏偏不能做其他的什么，我能了解，那种带着痛的痒有多叫人疯狂。
　　他拉着我的手一直往前走，他的手攥得那么紧，他平时走大步我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可他从没走得这么快，我被他拖下楼，我那么努力跟上他的脚步还是没有成功，我在命运的旋转楼梯无尽跌落下去，无尽的旋转楼梯无尽的阶梯无尽地通向黑暗。
　　他稍稍停下脚步我撞到他背后，他回过头来就冲我发脾气：“丁享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假的？”
　　我冷笑：“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了…樵曙东，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抓住他的手臂用尽全力摇着他：“都是你，我才变成这样了！”
　　他黯然地自言自语：“对啊，都是你，我才变成了这样了。”
　　冷静下来，我固执地没有人性的追问他：“你还要不要我？不要的话我可以早点找别人。”他陌生地看着我，我满不在乎，“你以为我没人要，大学时追我的男生从我们寝室门口到教学楼门口还能打两个来回！我知道，男人的话就是老太太的牙齿，时间越久发现假的越多，我不要求别的，我只要个对我的孩子好点的就行。”
　　他没有说话，我想他是不在乎。
　　我故作轻松地走下楼梯，我这才发现这一带楼梯还没有装修过，全是粗粝的水泥地板，空得一无所有，回荡着让我齿寒的声音：“你和那些女人那么不一样，为什么你又要像那些女人那样？你明知道这世上我最无法忍受欺骗。”
　　我一点也不在乎他认为我骗了他，要是我也不会相信，每一次我都吃了避孕药，最开始连我就都万分质疑医生的回答，我斩钉截铁地说：“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是吗？你能告诉我…”他困扰地拢起眉，“谁是那个幸运的父亲？”
　　我猛地用力推开他，我的人品竟然已经沦落到了这种地步，我以为他不会相信，或者更严重地，不会让我留下这个孩子，可是幽默的命运给了我这样一份可笑的答卷，我对他大笑：“我告诉你，我根本没有怀孕，真是对不住你，害得白凝夕白白误会你一场，还不知道要怎么闹，是你告诉我这世上一切TM都是假的！就像今天我来对白凝夕对她说爱上了你，就像我说要和你好好地过，都是TM的假的，除非我不要你了，我的一切都被你毁了，你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你以为我会让你樵曙东过得称心如意吗？！我受不了你和你爱的人在一起得到幸福！你不会忘了你当初是怎么拆散我和樵霁泊的？所有的一切我都要你经历一遍，我要让你也尝尝眼睁睁看着与你爱的人分开的滋味，也让你尝尝当你真的真的很爱一个人爱到身不由己绝望到哪怕交付命运也心甘情愿而对方再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的滋味！也难怪，玩玩我就算了，跟我连孩子都有了，白凝夕还不知道会怎么误会呢！本来我以为你会爱上我，这是让你生不如死的最好方式了，可是，我明白了…你永远、”我停顿了一下，缓慢决绝地摇头，“…不会爱上我。所以…你觉得在我对白凝夕说了这样一番话，她还会要你吗？”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像是传说中折断羽翼的天使，他扼住我的脖子，把我的脑袋抵着墙，他吼道：“可是你为什么要说你爱我？”
　　我极力挣脱他的手，我用手掰开他的手臂，他的声音充满羞耻和痛恨：“可是，丁享洁，你不会明白我有多傻，为什么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无论你说了多么无稽的话，就算你每次都吃了避孕药，就算…你对我说，我还是会相信…丁享洁，你是不是偷了我的心…你真是一个魔鬼，我是那么恨你，用尽了全部的心去恨你，为了你，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停止了挣扎，平静地对他笑着：“樵曙东，你到底还有多少虚伪的甜言蜜语没有说完？”
　　他的脸仍是莫测的：“每当我随意无意地说出谎言，女人们总是会相信，把这句话当做隽永的格言刻骨铭心在心上，所以，上天为了公平——当我说真话时，无论我的声音多么高亢响亮，独独我那么深爱的那个人却听不到。”
　　我面无表情地问：“白凝夕生气了？”我安慰他，“女人发脾气哄哄过两天就好了，你说这么吓人的话干嘛？”
　　他瞳孔中心的两圈亮光像是临近黄昏的夜，黑暗中唯一的亮光也一点点陨落下来，从外围至中心无限地暗黑下去，那种暗黑再如同涟漪一般无限向四面八方涌出：“我相信。医生曾对我说，你的左耳因为被我打到耳道出血，加上拖延病情所以不能好，直到今天我才相信它是真的不能好，我，彻底死心了，你是真的听不见了…”
　　我莫名其妙地问他：“你在说什么？”
　　他淡淡地笑道：“什么都没有。”
　　我看他那一副怅惘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回事非常生气：“你做这副表情是要给谁看？天下的东西你什么没有？什么不是你有求必应的？不就是父母貌合神离，活在一个虚伪的谎言里，不就是你爱的人不要你了，想想多少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你手上，不要以为这世上只有你是可怜的，人活在世上都是可怜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可怜之处，我们各自可怜各自的，谁都顾不上谁的可怜。如果像你这样呼风唤雨的人都要做出要死要活的样子，我老早就可以跳楼去了！”
　　他拉起我的手：“我们走！”他拉起我的手走出去，他的手臂很长，像是风筝的线拉出去老远，我们之间从来就那么远，两个天与地那般的世界，“无论怎样，我们现在去结婚，就今天。”
　　我甩开他的手，我向后退，我仰面大笑：“谢谢樵先生到了现时现刻还肯看得起我，说句谎话来安慰安慰我失落的心灵，你以为我要和你结婚？还是像那些女人死乞白赖要你大发慈悲留下这个孩子？放心，我不会生下这个私生子抱着他去验DNA，我更不会对你死缠烂打，明天我一个人去医院把我一个人的孩子杀掉，我不会透露一点风声给媒体也不会想着报复，你可以放心了吧，我甚至不会向你要人流的钱，这些年我也攒了些钱…”
　　他慌乱的语气像是一个父亲劝慰着丢了玩具哭泣的孩子：“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真的很想哭，就像很小时候，父母都还在身边的时候，我想要商店里看中的东西，考试没考到前十名，或者挨了老师的批评，孩子的眼泪都是为了赚取大人的同情，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在父母被我哭慌了神的时候总能给我想要的。
　　而今，再没有一个人，可以擦干我的眼泪，对我说几句好听的，然后为我够取我想要的。
　　所以，我再也不会哭了。
　　我真想要回到童年旧时，一切问题都是眼泪可以解决的时光，我真的想哭，哪怕只是无意义的发泄，可我只想笑，哭不出。
　　他突然搂住我，他的手臂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禁锢住我，可是我不要他，我要的从来不是他，为什么只有他肯要我？哪怕是个好一点的人都好，我要挣脱他的怀抱，我要回到我的童年，我的学生时代，那些没有樵曙东他也到不了的时光。
　　他侧身把我按倒在墙壁上，他一把扯下我脖子上的丝巾，俯身吻了下来，他的吻真是让人无法忍受，我挣扎像条缺水的鱼，我从来这样恨过一个人，恨到心脏也无力，他真是一个地道的恶魔，我想要失声痛哭那声音撞在喉头更像是一声声的笑，我毫不怀疑我此刻就可以进精神病院。可是，才三年的时光啊，不到四年前，我还就是一个童心未泯的孩子，在大学校园里余勇可贾地仰望着围墙外的人生，我当时那么有朝气，相信我和樵霁泊一定可以在一起，我们一定可以幸福，我们一定有普通人的幸福。
　　我弓起膝盖踢在樵曙东的□，他痛苦地弯下腰，他的手还是没有放开我，我忍无可忍，抬手一掌掴他脸上，我对他说：“樵曙东，你再能为所欲为，也总有你不能做的。”
　　他吃痛终于放手，我穿着高跟鞋奔下楼，只是一个转身的瞬间我一脚踏空，心脏骤然一直往下坠，樵曙东眼睁睁看着我仰面滚下楼去。
　　在那一瞬的时光我在想，如果我没有从楼下摔下来，我会不会留着那个孩子呢？
　　我想不会，因为我真的太恨太恨樵曙东了。
　　可是我还记得，拿到宝宝的第一张B超四维照片，我在傻笑，我已经许多年不曾那么笑过，我想要一个亲人在我身边陪我度过一生漫长的时光，我不想总是一个人。
　　我想我会的，我会全心全心地留下这个孩子，只要樵曙东能做一个好父亲，那么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不知过了几个世纪的时间，樵曙东才手足无措地抱起我，我从没见过这么慌乱的他，他的双手都在发抖，忽然他用一手把我抱紧，从我身下抽出一只手看了看，他整个人的意识都像是被魇住了，他的手上都是鲜血，他懵懂地望向我，那个凶手竟然敢这么望着我，我TM真想把这个世界毁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这么清醒，我用指头尖戳着他心脏那个地方，我也要让他知道知道疼是什么感觉，绝望是什么感觉，“樵曙东，你给我听好了，如果我的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保管把你一起拖下地狱里去！”
　　




39

39、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不展眉（一） ... 
 
 
　　
　　（看到这句元稹的诗竟然跨国界想到《呼啸山庄》的希斯克利夫身上，那厮的确是现世已经灭绝的死情男子，死的时候还睁着眼睛，不是死不瞑目，而是最后看着爱人的幻影死去，汗，我认为的爱情故事的巅峰，也认为至今无人超越。）
　　我再也不觉得疼了，身体迟钝的痛觉悬浮在温热的液体之上，我只有偶然的片刻才有虚无的思考，在与世隔绝的时空里连心脏跳动的声音，身体里血液湍急地汩汩流动着。也许因为左耳的关系，外界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耳廓那扇漏风的门之外灌进来，那扇门时而被汹涌的风强行关上，这时疼痛才缓慢地降临，在黑暗中缓慢地切割着我，我无法摆脱，只能一下一下受着。
　　有太多太多的杂音，我拼命拼命辨认着，我要听医生说孩子还好好的在我肚子里…那一阵阵的痛再次袭来，缓缓凌迟着我的神经，我恍惚感觉闭上眼睑上照着一片灯光，那痛逐渐才消退。
　　四肢像是被绵软的云朵承载着飞往未知的地方，然而，器械是冰冷的，生硬地捅进身体里，好半天我才知道疼，麻木的疼，并不是很疼，我隐约猜出他们在做什么，我想哭却哭不出也叫不出，不去想，反正我好像也不能做什么，孩子…我的孩子…我又睡过去了。
　　医生大概对这种场面很熟稔了，这只是他们要扼杀的万千生命中的一条，算不上什么的，我快要被他们逼疯了，冰冷的金属像是肆意逃窜，他们一下一下地掏着，仿佛要把我的内脏我的灵魂都掏出来，空荡荡，我的世界像是一颗蛀空的牙。
　　随着一阵剧痛浩浩荡荡地占领我的身体，那种痛在我的身体爆炸，再纠缠着每个细胞，爆炸再纠缠，爆炸再纠缠，这些痛像是小溪小河汇入我的心脏。迷糊中我想到了我的第一次，其实比第一次还要痛。
　　我想，7个月之后以及我以后的n年加七个月，每当看到孩子，我都会想起这个孩子，想起我曾是一个母亲。
　　我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应该是傍晚的时候，仿佛只是某天很沉地睡了黑甜一觉，被一下午的时光抛弃了。黄昏的金光疏疏筛进色调洁净的房间，饰着流苏的窗帘随风展开蝶的双翼，一切都美好到恍惚，我却还像是做梦一样。
　　耳畔传来樵曙东的声音：“你醒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
　　……
　　他强吻住我，我拼命挣扎，好像还想踢了他，我摔下楼去了…
　　我脱口而出：“孩子怎么样了？”问完我就后悔了，我从来就是胆怯的人，现在我还没有勇气承受，其实我明明知道，我不希望樵曙东对我说实话。
　　他的声音有一点嘶哑，他说：“丁享洁…孩子…”
　　我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不让他说，他紧紧抱着我，我没有挣扎，软弱到只剩眼泪：“从嫁给你以后，它是我唯一的真实的梦想，曾那么真实地呼吸着，存在着…”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还以为他没有听见，他开始什么都没说，安静的房间只剩下我们一起一伏的呼吸声，过了半天他说：“我们的孩子，还会有的。”
　　我的眼泪慢慢地淌下来，我以为那是血液从心脏流出来，他真是个禽兽，他的声音真是平静，他是那么若无其事，我因为他的报复失去了一切的一切，我绝望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他把我这个人都毁掉了，可是我仍是那么想要那个孩子，他却这么不介意不在乎，是的，我从没介意过我在樵曙东心里是什么东西，顺位多少，但是虎毒不食子，他不能不在乎我的孩子，我真是高估他了，因为他这么一点点人性也没有。
　　我猛然推开他，我的眼泪都掉下来，我的手上还吊着点滴，可是我什么都不管，如果这个房间有把刀我一定会把它一点一点刺进樵曙东的心脏，作为他凌迟我人生的代价。
　　我冷笑，我不愤怒，我犯不着为这种没有人性没有感觉的禽兽气坏了身体，从来，我被他□，我受他羞辱，我被他剥夺，从来从来，从来从来，我都是在伤害我自己，而他，照样香车美人，照样富贵荣华，照样有他的锦绣人生，不曾有一丝忏悔也从不曾受到一点惩罚。
　　我冲他吼道：“我们的孩子，樵曙东，谢谢你还肯做冤大头，如果那孩子身上有一丝一毫你身上的血脉，我在知道我有孩子的那一刻我就算是从本市最高的楼上跳下来也不会留下这个孽种！因为他是地地道道的禽兽的种子！”
　　他箍住我的手不让我乱动，不让我乱发脾气，“丁享洁，如果你觉得开心，你尽管可以打我骂我，孩子已经没了，你把气出在我头上，但是，如果你连你自己都难受…你能不能不要哭了？”
　　我说：“你在求我？樵曙东你求我？你别忘了我回回都吃了避孕药，你别看我平时这样，你一年有十一月不在家也怪不了我，圈里的事情你也见多了，在你们上流社会你搞得清楚这个孩子姓什么吗？！”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丁享洁，你别说了行不行？”
　　我可以比他更平静，更没有人性，我乖顺地任他抱着我：“樵曙东，我多么想要这个孩子是别的男人的，我就是故意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他要再不发脾气我真要怀疑他是不是个男人，果然，他一下子把我按在床上压紧我，他摇着我的肩膀：“你TM给我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你告诉我，我都快被你逼疯了！！！”
　　点滴针头刺在手背上原来是疼的，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在畅快淋漓的大笑中流下了眼泪。
　　他掐住我的脖子：“好，好，你就是把我当个白痴来耍！你以为我会相信随你称心如意！”
　　他的手上加大的力气，我想这次他是玩真的，他真的准备送我一程去见马克思，这样也不错，从我嫁给他的那一天起我就该明白我会死在这个男人手上。
　　那个英国管家破门冲了上来，樵曙东惊乱之中下了更重的手，他不停地用英文呼叫：“Mr. Chiu！Mr. Chiu！”樵曙东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要了她的命。只有她死了…”
　　英国管家Thompson激动地说了一串英文，人们往往只有对母语才能最直接的反应，樵曙东没听清楚，大概紧张的缘故，Thompson用生硬的中文重复：“樵先生，你认为太太如果出轨逃得出我们在全国的私家侦探连锁机构的眼睛吗？斯图尔特说，在生殖学上没有绝对和百分之百！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他身边的一个医生，又在用一串繁琐的英文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樵曙东失了神，恐怕他自己什么松开我的脖子也不知道，Thompson见状缓和了声气：“樵先生，你还记得为了不让太太知道这件事，你说太太长期服用避孕药对身体不好，你让人用葡萄糖酸钙片换了，所以…”
　　他还没说完，樵曙东，不用看他的表情我也知道他疯狂到想要杀人！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你们都给我见鬼！！！什么都晚了！！！”
　　原来是这样…
　　我渐渐明白了，不可一世的樵曙东居然也有男人不可为他人道的隐疾，我猜雨涵大概是收养的，我心里痛快极了，他都是自找的！他亲手杀死了可能是唯一的最后的传宗接代的可能，他不会为我难过，不会为孩子难过，也要为他身为男人的尊严和使命感到羞耻。
　　而今，被他从来就痛恨就轻视的我知道了他无法弥补的软肋，又是这种不齿的事，恐怕比杀了他还让我痛快。
　　我一直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他冲我咆哮，摇着奄奄一息的我：“不许你这么看我！”他的表情像是恨不得剜掉我的眼睛，我想他在我的眼中看到了怜悯，我在可怜他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的意义。
　　我嗤嗤地笑起来：“樵曙东，你活该断子绝孙！！！”
　　★★★★★
　　我现在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无意中听说值我班的护士都不敢来上班，我是个非常情绪化的病人，动不动就发脾气，我想人人都讨厌我，人人都怕我。
　　很少见到樵曙东，他从没主动来过，我想到一件事打电话去找他，他没一点反应我以为他不会来了，结果他到我要睡觉了才来，我没废话，对他说：“你心里明白，我的事樵霁泊和妈妈知道也没好处，不要让他们知道了其他我也无所谓。”
　　他大概在外面忙了一天，嗓音是彻骨的疲倦：“随便你，我也无所谓。”
　　老太太来看过我两次，我都在装睡，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第二次，她走以后我睡了很久，到了中午才起来，春寒料峭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有种别样的疏离，在我看来是另一种寒冷，可是走廊上几个休息的小护士在学着打毛衣，会的教不会的，大家交换着花样，也谈工资少得可怜工作累得要死，也谈新近的恋情，黄澄如金的阳光照耀下来，让我想起曾经一次在公交车上看到的一群女学生，更让我想起了曾经的我自己，那时我笑起来很好看，爱说爱笑，所有的人看到我都说我可爱，连命运也喜欢对我微笑。
　　二十四岁的我，会酗酒，会抽烟，服用过百忧解和鸦片酊，失去最爱的人过，被□过，流产过，当小三过。
　　我的经历与我的年龄很难成正比，我似乎经历所有人可能或是不可能经历的事，所以我的精神被命运压抑得不堪负重。
　　可是，还有一件事，我慢慢伸出去抽出茶几水果篮上那张大红的请柬，我逃不掉，金灿灿的一行烫金印着生命中最熟悉的两个名字，他在左，她在右：“樵霁泊先生金萱妮小姐连理交枝，鸳鸯比翼…”
　　明天…我是奶茶的伴娘…
　　我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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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不展眉（二） ... 
 
 
　　
　　“樵霁泊，我们以后的家，是怎样的？”
　　“我们家里啊…只能放着我们俩的情侣拖鞋，客人只能用一次性拖鞋，阳台要大，要朝阳，你要是生气了我能在上面摆个烛光晚餐向你赔罪的，台风夜里能搂着你让你不要害怕，陪着你听雨，夏天能捉只蜻蜓逗你开心，冬天能陪你晒太阳，我想的是不是很好笑？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遇到你，我变得比你还傻，傻到满脑子都是幸福……”
　　“樵霁泊，那我们的婚礼怎样的？”
　　“只请我们俩的亲人，我才不要像大哥和妈说得那么大操大办，闹得就怕全世界不知道似的，我想靠自己给你幸福，有没有发现，举世瞩目惊心动魄的爱情往往没有好结果…”
　　……完全不一样，跟他曾说的完全不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到国际俱乐部的路上听到交通之声报道：“去车展何须去广州和上海？今日在Y城的一场豪华婚礼迎亲车队在路上发生一点意外，这场婚礼的车队由12辆各色兰博基尼组成，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表示，这只是对新人以及其背后家族的捧场并无作秀意思，前来参加好友婚礼的分别驾驶着兰博基尼，悍马和加长林肯车的三位先生在去往婚礼现场发生豪华一撞，幸无人员伤亡。然而，据现不完全统计，包括18辆同一颜色，同一款式奔驰，12辆加长林肯以及16辆凯迪拉克以及40多辆银色的别克凯越甚至包括12辆本市工业区路线投放的11路公交的新车婚车车队，浩浩荡荡地两两并肩行驶在三环路上，造成近两小时的交通堵塞，据悉，这场豪华婚礼背后的家族非常神秘，至今婚礼还没开始，就有网友按捺不住，对男女方人肉搜索，相信今晚的男女主角的身份不日即将曝光…”
　　我在出租车上看到窗外的车队一望无垠，竞相打着悍马、林肯、兰博基尼、凯迪拉克和奔驰的广告，这不，车身边又来了一辆悍马，一个年老的仆人跳下车示意司机开门，他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悍马里是老太太。
　　她拉着我的手，我受宠若惊地心慌，这是我们成为婆媳之后最近的距离。
　　她说：“小丁啊，你和曙东的事我都知道，包括他当时要和你在一起我都知道是为了什么，包括你和霁泊的事我也知道。可是时间久了，我发现你真的是个好孩子，妈是真的喜欢你，我做的事无论好的坏的都是为了你和曙东。曙东目前的情况很让我担心，如果你愿意，我保证不会委屈你。”
　　喜欢我？有像喜欢她儿子那样喜欢我吗？以后出了事她不照样站到樵曙东那边去，让我再一次把心和身体交出去做冒险？喜欢我？这个世界喜欢我的人还少吗？爸爸是喜欢我的，可是他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我，高中大学几个男生追得我天荒地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现在他们很幸福…奶茶说我是她最喜欢的朋友，以后我再也不会相信…霁泊，樵霁泊说爱我，转眼间怀里又是另一个别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不离开的人。
　　我对老太太摇头，礼貌疏离地拒绝了她。
　　你不欠任何人的，如果不懂拒绝，你在生活中注定多了许多麻烦少了许多尊敬。
　　桃红色的鹊桥上飘着漫天飞雪，喷花和彩带飘到新娘拱起的盘发上，而樵霁泊穿着白色西装，完美得一丝不苟，他们并肩挽臂。
　　化妆师已经忙得脚丫子朝天，很随意地对待我的脸，我照镜子都怀疑她是不是有意要衬托新娘，不过都一样，无论有没有对比我都是一只丑小鸭，从头到尾都是。
　　他们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我得笑脸迎人，恰当地转移客人的注意力，替他们档下新人不宜的刁难和饮酒，樵霁泊往前越走越快，昏昏沉沉的灯光中一桌桌的朱漆圆桌仿佛是一座座高山，每一步都仿佛美人鱼在王子宴会上隐隐作痛，有一桌的都是男客闹得非常厉害，其中一名男生划拳已经灌醉若干名对手了，灯光下半眯着似睡似醒的醉眼，我怕认错了：“你是吕…吕…”他却认出了我：“吕不出来就叫我吕不韦得了，难道要叫我铝合金不成？”
　　奶茶向他敬酒时差点哭出来。
　　奶茶的初恋男友，他们曾是铝合金，就像我和樵霁泊曾是杯具和餐具。
　　我喜欢能喝酒的男人，但我讨厌喝醉酒的男人，可是我见到“吕不韦”非常亲切，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慨，他也是一样，拉着我一定要我留下陪他喝几杯，偌大的饭店只有我们是同道中人。陪他喝完酒后我上了第三次洗手间，洗手时自己都被吓醒了，不用说脸，我的手臂都有龙虾那么红，手上的青筋浑如一张张开的大网，我扑了水在脸上，心脏快得要从喉咙蹦出来。
　　大姐居然跟徐庐峰一张桌子，难怪她的表情跟奶茶跟我一个德性，这样变相的同学会，又是在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里面，不知会有多少陌路人的平静化为乌有，这些年假装事业成功，婚姻美满，假装没有你也过得很好，也不过是自己骗着自己罢了。
　　口纵言已，心岂能忘？
　　当然也有好的现象，那些个壮志未酬的学生妹在那儿，有的说以后一定找自己喜欢的工作，才不要靠家里的关系，有的新交了男友意得满满，相交不过数月已有人祝福其白头偕老。
　　每个人都是有雄才大略的，没有人甘愿蜷缩在成长狭窄的蛹里，只可惜破蛹的美丽蝴蝶命不长，人生总由不得我们自己，我相信，数年后，第一个人一定受不了小企业的倾轧，少则一月多则半年，流够眼泪受够气，感叹一句父母安排的闲职多么省力，逃一般地奔泪赴职。衰人！有关系你就靠着呗，别人想有还没有！
　　至于第二位，我真不知道该骂她愚昧还是随便，大学的恋爱比那标示轻拿轻放的玻璃还容易碎，不要急，总会分的，婚姻面前，工作面前，价值观面前，父母面前，意外面前，总要分的。
　　到了亲友那一桌他们闹得很厉害，现在的“闹新房”花样百出，几位为老不尊的长辈一定要樵霁泊跟新娘报告第一次的全过程，在民风开放的Y城一般男女结婚的意义只限于法律上，在实质上订婚的意义跟结婚是一样，若是男女在结婚还没有第一次那可谓笑柄，真叫人怀疑两人的性向和智商。
　　樵霁泊死都不肯说一个字，奶茶涨红了脸脸色非常难看。
　　最后居然是我出来解围建议他们接个吻就算了，他们还是没动，我笑嘻嘻地一手拉着奶茶，另一只手拉着樵霁泊，他的手上都是冷汗，握都握不住，他的表情别扭得像是一个赌气的孩子，我终于握紧他的手，要…交到奶茶手上，可是…我竟然握着他的手不肯放…死都不肯放，我没有办法把我心爱的他交到别人手上。
　　庞大的亲友团在嘀咕，我在搞什么鬼啊，是不是闹洞房的新花样？一只手插了进来很自然把他的手接了过去交到奶茶手上，我可怜得像个孩子被夺了一颗想吃了很久的糖。
　　亲友们一愣随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樵曙东。
　　想到这个名字我就觉得恶心。
　　一直闹到很晚，当夜回不去的宾客和新人都要前往预定的宾馆，新人都被闹得心力交瘁，客人自有策划婚礼的服务人员招待。
　　夜是真的深了，我走在路上只打哆嗦，翻上来一股股恶心，我以为可以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脸，却在最后的关头忍无可忍，我在停车场的草坪上吐得畅快淋漓，心想其实别人的想法也没那么重要。
　　我想起医生对我说流产一个月内不能喝酒。
　　今天我做了太多不能做的事了。
　　有人递给我一块手帕，我擦了嘴擦了手才发现那个人是樵霁泊，在雾气一般的水晶庭灯下。
　　他还是那么好，并不曾因为我嫁给樵曙东对我置之不理，只是那并不是因为还爱我。
　　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好男人。
　　我抱紧他哭。
　　当一个人爱到穷途末路就不怕有人说她不知羞耻，道德沦丧，寡廉鲜耻。
　　他们忙完听到动静赶过来，就在那一瞬，他牵起我的手，把我塞进一辆奔驰里，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发动引擎将车开出去。据说酒是这样一种东西，当你喝下酒时你的脑子是清醒，但是你的胆子会特别大，会做到一些正常情况下做不到的事。
　　那么，当你在做这件你正常情况做不到的事时你的酒醒了该怎么办？
　　夜色唤回我的意识。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扔下奶茶和樵家的亲友到这里做什么？
　　我们能干什么？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马路是一个黑暗的深渊，他在这个深渊里停下来，现在的我们只能活在世界的阴影里，他的手按在我的手上，声音有一点点碎：“丁享洁，你想好了，一个男人的真爱只有一次，其他的，剩下的就都是责任。”
　　我并不明白，这些年我学聪明了，但是我终究仍是笨得可怕，我终是有一种万劫不复的迟钝的领悟力，我渐渐明白了，原来，他的酒还没醒。
　　难怪他可以那么勇敢：“丁丁，我都知道了，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妈的亲生儿子…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去国外…”我最亲爱的人，但愿你有勇气说完你想说的。
　　可是，我不要和他结婚了，他并不会嫌弃我，他一定会忍耐满目疮痍的我，直到我的自卑超越我对他的爱，他的忍耐磨平我的爱。
　　我一直恨樵曙东拆散我们，其实并不精确，是人都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我还是感激他的，如果我和樵霁泊真的在一起他会恨我，而我会恨自己，而现在只是我恨樵曙东，人哪，光是爱光是恨都容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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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一） ... 
 
 
　　
　　卷首语：如果没有他，你会…爱我吗？
　　
　　（好个“人远天涯近”，另一种说法是“隔花人远天涯近”。）
　　
　　从小我对好的东西缺乏安全感，一旦我得到不是很快失去就是遭到另外的厄运。樵霁泊他一定是想到我们的过去了，他被我迷惑住了，我们出了国又怎么样？怎么逃谁能逃开自己？总有一天他要恨我，当然他不会说出来，他只会在内心深处瞒着自己暗暗地恨。爱？早就无影无踪，没有哪个丈夫会蠢到爱自己的妻子。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么复杂？我疲倦到了极点，我讨厌反思人与人，它让我想起置身在拥挤人群的感觉。
　　
　　我避免看向他，这段公路连个路灯都没有，前车灯雪亮，宛如蒲公英白色冠毛在黑暗中飘散。
　　
　　“霁泊，你知道吗？”我说，“我一直很高兴，事到如今，你还愿意为我这样的事，可是，就到这里，我们只能到这里。”
　　
　　“丁丁，其实后来我知道了，所以我放手了，”樵霁泊的声音让我想起北京的秋雨，沙沙打着梧桐叶子，那是一个沁凉的世界，一层一层地冷到心里去，“其实最先开始你就不是真的爱我，”他慢慢地说，慢慢地从衣内的口袋掏出一张泛黄的信纸，“你的东西我烧了很多，差不多只剩它了，可是我不知道，连它也不是你的。”
　　
　　“樵老师，我是英文系01班的学生，看到这封信你大概了明白了我的心意，我只想说，我觉得我们性格相符，我听说你没有女朋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交往，如果你不愿意，大可当做此事没有发生…”
　　
　　他怅然若失：“没有提姓名，那时我在你的作业本里发现了它…”
　　
　　我记起来了：“那一次，奶茶在抄我的作业，可能匆匆忙忙地塞错地方了…”
　　
　　我缓缓忆起前因后果，那些怀念到陌生的彼年豆蔻。
　　
　　命运竟然对我们开了这么大的玩笑，可是错得那样美，那样好，那样恍惚的青春年少，午夜梦回，我隔着川流不息的马路还能遥遥望见Q大斗大的金字招牌，无论生命如何钝重下去也依旧犹如澄澄金沙，耳边若有若无的银杏坠落恍若融雪澌澌，隔江灯火阑珊便是琼楼玉宇一般的图书馆，和樵霁泊走过的林荫大道那样长，以为可以一直一起走下去，那犹在鼻端的青草香气还未消退，两条寂寞的路在我们面前分叉绵延。
　　
　　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每次南柯一梦，醒来枕巾都是湿的，黑暗中，色彩斑斓的锦样年华犹隐隐在眼前依稀明灭。
　　
　　极静的夜，唯有雪白的车灯瞪着无神的眼睛，灯光如织：“如果，不曾有误会，我们会在一起吗？”
　　
　　谁又知道呢？他那样低调，我那样无脑，也许他会接受家庭的安排，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而我，也许一直不会脱离正常人的轨迹。
　　
　　也许，我们不会遇见。
　　
　　也许，我们不如不见。
　　
　　但是，年轻时的爱恋哪次不是因为彼此的误会和旁人的怂恿萌发，再同样因此在人生的暗夜里陨灭。然而，茫茫人海，万丈红尘，谁与谁都是可能的，谁让我们遇到的第一次正是彼此？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去旅行，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哭，第一次心动…看到你穿过的白衬衫会流泪，听到你说过的话就发呆，遇到像你的人就恍惚。
　　
　　他说，“…她不爱我，在她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看到了我的眼神，昨天她来找我时对我说，谢谢我，让她的父母把女儿买得这么冠冕堂皇。她好几个姐姐过了35也没嫁出去，她实在是被父母逼疯了，我们真是太可怜了，我想要的只是她像你的部分和有你的记忆，而她想要的是，他不能给她的生活。”
　　
　　可是那又怎么样？爱情在婚姻里本来就是最不要紧的因素，婚姻是这世界上最稳固的承诺，而爱情只是关于荷尔蒙的化学反应的产品，生命仅仅十八个月，你多爱妻子还不如给她多点责任心和亲情跟实际点。
　　
　　绮年锦时的青春年少在黑暗和静谧中于我们心胸缓缓降落沉淀，那时我们怎么可以那么纯净，怎么可以这么与世隔绝，什么人也看不到，什么话也听不到，不相信家庭，时间以及命运可以分开我们。
　　
　　灯光覆在空灵的挡风玻璃上，浑如结了一层霜花，他的脸庞一低轻轻地吻住我，我的眼泪缓缓淌下来，我们的初吻，在Q大的江面驶过的渡轮，我们总是喜欢牵手去追，那渡轮真像是时间。他吻掉我的眼泪，他紧抱着我，他把我藏在怀里，我仿佛躺在他的心房里，还是一样的，竟然还是一样的，一点点淡淡的GUCCI香水味，一点点烟味还有一点点微醺的酒味，他是那么干净，以至于我之后遇到的每个男人身上都有异味，总有说不出的肮脏。
　　
　　我恍若梦寐，在当初，在梦里，我总是那样回吻他，带着少女的迟疑和青涩，他停在那里，任我为所欲为。他一直在这里，我却以为我再也找不回。
　　
　　仿佛从很长很长的梦中醒来，我笑着说：“你一定要幸福，和世界上的其他男人一样，永远把第一个爱过的人记在心里，瞒着自己等着，但仅此而已。”
　　
　　你一定要幸福。
　　
　　我把手伸向脖子，取下项链上的戒指和耳钉，我们的好亮、蛮亮、贼亮，慢慢地放入他的掌心，合上他的手掌，打开车门，不回头地说：“再也不见。”黑暗中两道雪白的光柱如清明的雨纷纷扬扬，在背后逐渐远去。
　　
　　凌晨的Y城是一座死寂的空城，蓝紫的天际浮现隐隐的珍珠红，漫无目的向茫远的远方逶迤延伸，天要亮了。
　　
　　大概不出五分钟，一辆布加迪威龙停在我面前，不等他拉我，我很自觉地上了车。
　　
　　也好，当时我大概是在这样的一个黄昏到黑暗城堡，那么，我要自己从那里出来。
　　
　　他什么都没问，我也很安静。
　　
　　他一向演技都那么好，天大的事都可以假装若无其事。
　　
　　他脱下外套和皮手套往书房走，随意交给门房，赵阿姨给我做了乳鸽枸杞汤，很大的一碗，热腾腾的，我想了想端起来就喝，赵阿姨还以为我们和好了，高兴得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毕竟你们还年轻…”
　　
　　我抬头静静地望着她，她以为我生气，连连道歉，我收回目光：“我不会介意的，我再也不会伤害自己了。”
　　
　　我曾经一连几天梦到孩子，醒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孩子的哭声，我总是有幻听，耳膜老是有个稚嫩的声音在叫妈妈，或是幻觉，我的腹部微微蠕动，我总是无法相信它从我的肚子消失了。
　　
　　我说：“你去叫樵曙东过来。”
　　
　　他一进门，我房间的阴影里抚着床沿的浮雕花朵：“一切都结束了。”
　　
　　“的确结束了，你和樵霁泊。”
　　
　　我淡淡地说：“我们也结束了，樵曙东，我们之间的纠葛再纷扰不清，也总有分道扬镳的时候。”
　　
　　他冷笑：“连‘分道扬镳’都会用了，丁享洁，你真是长大了。”
　　
　　我纠正：“我老了…”
　　
　　所谓老人并一定说要到多少岁，老当益壮者越到暮年越能珍惜时光，越能发挥自己对环境的作用，仿佛冬日里生出枝蔓的枯木，而我，宛如盛夏院里浸饱了雨水的白菊，逐渐生出腐烂的霉点，摇摇欲折的姿态就在垂垂老矣。
　　
　　四年和这个男人畸形的关系仿佛一条捆绑住我的蟒蛇，我相信我除不去我身上的樵曙东，他会一辈子活在我的身体里。
　　
　　他叹了一口气：“快要四年了…我也老了…”他幽幽地问，“我还记得第一眼见到你，你当时笑起来真好看，跟其他女人都不一样，你笑起来很干净，里面没有故事，就像是一片犹未开发的处女地。当时我在想，真想把你的笑收集起来，装在一个瓶子里，每当绝望时，是不是可以拧开瓶盖看一看。你那时还是个花痴的小女生，我阅人无数，尤其是女人，我看到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论如何…我确定有一刻你喜欢着我，你对我充满崇拜和好奇，只顾着跟我说话，完全冷落了樵霁泊，那种得意我现在还记得…
　　
　　“父亲去世前让我照顾霁泊，我是他的长兄，大他整整七岁，理应承担起他成长的全部责任，我不希望任何对童话有过剩幻想的少女利用他的感情。如果有，我一定要为他扫清障碍。我有这个兴趣也有这个信心：你一定会爱上我。我一直弄不懂你是不是在装傻，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迟钝的人？你对什么都后知后觉，男人对你好你也不觉得他们是有企图的。直到我知道你的身份…如果你是个男人，那么你一定把你逼上绝路，让你生不如死，让你无路可走，让你穷途末路，让你自己都恨秦素娟把你生下来。可是，我没想到…”他喃喃地低语，附在我耳边说，“你是女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一个男人的恨对一个女人是没有力量，如果把你逼得跳楼上吊我还觉得对手不够级别也太叫人看不起，”他的手划过我的脸颊，“一个男人兵不血刃地让一个女人求死无门的方法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她爱上他。
　　
　　“然而，你是我遇到的最难的一个，我想我只是不甘心，我永远记得你的笑，像是一朵舒展开花瓣的花。我们在一起后，你从不对我这样笑，只要我一接近，你每根神经都是紧绷的，仿佛见到鬼，每次我离开，你总是松口气，仿佛蜗牛躲回它的壳，你无意中的行为比你有意要气到我做的事情还让我愤怒。我想我只是愤怒，只是不甘心，我发誓，我要在你脸上看到那样的笑之后马上就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我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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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二） ... 
 
 
　　
　　（坚持坚持！同志们，本文应该不会超过20万的！胜利就在前方…从盛夏到寒冬，这文写得好纠结啊。。。。又要迎风洒狗血。。。。）
　　我替他可惜：“真遗憾，樵曙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会爱上你吗？”
　　他居然会问：“为什么？”
　　我对他疏离地微笑：“因为你懂怎么爱一个人？你爱过一个人吗？婚后你一次次对我重复，让我不要妄想，你只会爱白凝夕。我原本相信，可现在再也不信，你只是把你那过剩的爱情寄托在她身上，犹如把你亲手编织的一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当你真正爱一个人你不会因为任何意外做伤害她的事，你学会放下仇恨，你不会假装娶我，不会让我走进你的世界，你一直爱着的都只是那件衣服和你自己，那么，除了你自己，又有谁会真的爱你？”
　　他眸色黯然：“或许连我自己也不爱我自己…所以，我总是在想，也许能找个别人替我爱我自己。”
　　我漠然说：“我管不着。”
　　他说：“比你整整大了12岁，也许我像天下的父亲一样从不曾真正了解过你，真想知道我在你这个年龄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断然拒绝他的想像：“你不会明白的，那些美好与你永远是隔绝的，你一直将自己困在地狱里，你无限压抑着我的生机，我甚至怀疑有你的地方连时钟也是停的。你不明白我这种人，除非你读过大学，除非你能有一个健康的家庭，除非也曾像我和樵霁泊那样相爱…你才能明白…我真想…再到Q大当一次当初的我自己…”
　　“那么，你就等着给你秦素娟送葬吧。”
　　我冷漠地问：“是吗？可是，怎么办？我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人屈服于你，你知不知道，你才是这个世界最害怕的人，你害怕活着，你父亲不肯要你，也不肯要你母亲，你就为了找了一个自暴自弃的理由，你甚至没有朋友。你威胁着我，你让我失去一切，你拿我母亲以及其他我最在乎的人来胁迫我满足你空虚到发狂的心理，你喜欢看到别人脸上因你暴露的恐惧，你很得意…为了我母亲我已经做了全天下最蠢的事，她最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我，我蠢四年也够了——呆在你身边，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自己，所以随便你要怎么样，可是，只要我活着，只要她活着，我就算倾家荡产我也会救她的！”
　　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这样温柔，他心底仅剩的光芒都在眼眸中跳跃：“丁享洁，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了？你说，如果不曾因为生计放弃大学，如果我在那里遇到你，如果比樵霁泊还要早，如果没有他，你会…爱我吗？”
　　这样异想天开，仿佛鹰在水里游，鱼在空中飞那般不可想像，还真不像樵曙东，我斩钉截铁地否决，我不会让他有一丝丝妄想：“不会。樵曙东，除非能再活一次，除非我脑中的记忆能全部换过，否则…”
　　他轻轻地问：“丁享洁，你恨我吗？”
　　我直视着他的目光，我再也不怕他了，我可怜他，暴戾恣雎的他越是在弱者面前横行无忌，他就越是怯懦，在他心底一定有一个我不可想像的恐怖世界。
　　“樵曙东，我不认识你。”爱的反面并不是恨，我不恨樵曙东，因为不曾爱过，当你恨一个人又做不了什么时，你要学会鄙视他轻视他然后无视他，街头相遇擦肩而过，你是谁？我不认识，但我现在过得比你好。
　　我闲闲走到房间门口，一线若断若续的灯光射下来，这个困住我人性的暗无天日的深宏大院，我从楼上望下去，天花板上垂下一朵硕大的意大利水晶吊灯，悬链霉旧的铜绿和缝隙里尘灰吊子，稀薄的日光从两方高高的彩绘天窗射在黑暗中呈现一种松香绿的长餐桌上，从一方方青砖地一溜烟地闪逝而过，被黑暗吞噬。
　　然而，天是真的亮了。
　　我拔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水珠一般的碎钻恍若凝在眼角的眼泪，随即那泪眼化作流星在夜幕中划过一道伤痕，落在可没足踝的地毯上当然听不到任何声音，好在那枚戒指收不回碎钻的光采，仿佛幽暗中的眼睛，樵曙东怔怔望着。
　　我站在门口，“樵曙东，再见…霁泊说，等你，回来…”
　　我疾步奔下楼，壁面上挤挤挨挨的暗花中央是一朵白花，一盏一盏的壁灯犹如天边的寒星，扑面而来又离我远去。我相信我还会回到这里，在以后的梦魇我一定还会回到这个魔宫一般的炼狱里。
　　如果，明天我在新闻看到，这里在一夜之间化为废墟，我一定不会吃惊。
　　我再次回头，我怀疑自己走进聊斋的故事里，这里华丽的帐幔门帘不过是蛛网，训练有素整齐穿戴的仆人不过是白骨，整栋别墅也不过是个群鬼纠集的魔窟。
　　空气响着混乱沓杂的人声和我自己的喘气声，我冲进车库，一个忙完婚礼接待的司机正熄火下车，我一把推下了他，一脚踩下油门，汽车颠簸着开出车库，我曾被逼过学车，也是樵曙东一时心血来潮，慌乱中搜寻整理着记忆中的细节，车子绕过喷水池时，黑虎和白狼横冲直撞地跳出来，咻咻地围着汽车转，坐着在汽车里感觉自己特别低，可是我不怕，它们穷追不舍，我紧踩着油门，车速一直往上飚，它们霍然跳开，我控制不住手中的方向盘，车子迅疾转过一个弯，花木扶疏的庭院仿佛别墅里的镂花门一重重在眼前打开，头顶是树枝划过车身的簌簌声，葱茏花木间隐约可见银色的大门。这个时间门房在睡觉，我大脑一片空白，车子像是发疯的野马向前驰骋在撞上大门的一瞬间，只听到身后一个凄厉的声音叫喊着：“门房！开大门！快开大门！”
　　汽车风驰电掣地撞开门房仓皇半开的门，擦身而过，我脑中闪现门房惊恐的表情。我这才想起别墅建在西凉山的盘山公路上啊，这个时候在任何一个拐弯处都随时可能出现车辆，在细长陡峭的公路上我突然听到身后一辆汽车的鸣笛，樵曙东声嘶力竭的呼喊被凛冽的山风吹散，一辆大货车迎面而来，我听到司机第一时间的惊呼尖叫，还有和门房一样惊恐的脸，汽车直接从我身上碾过去了。
　　“丁丁，我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等你，回来…”
　　“你不知道我这个人，丁丁，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以为我不爱你了，我对你放手了，那么，你要常常回头，出其不意，在街口的某一角落你会发现我一定一定还跟着你…那么你会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他要重演一个关于报复的故事，曙东想要在你和他身上重现上一代的故事，报复你以及证明与背叛他母亲的父亲处于同种情况的他不会背叛我。”
　　“…你真是一个魔鬼，我是那么恨你，用尽了全部的心去恨你，为了你，我到底在做什么？”
　　一道刺破黑暗的幽蓝银箭隐隐照亮爸爸惨白的脸，一个陌生的男人对我神秘地微笑。
　　樵霁泊手掌躺着的两颗糖果，学生时代的蕾丝连衣裙。
　　你一定要幸福。
　　樵曙东的青金石袖扣，我的婚戒…
　　樵曙东，我不认识你。
　　★★★★★
　　我醒过来时，已经记不清那是几天以后了。
　　完全陌生的病房，淡淡的消毒水味，我在哪里？这里是哪里？
　　一个端着药盘的护士无声无息地走进房间，一身洁白的白大褂，一头金发，眼瞳是绿色的：“ Thank Godness，You finally wake！（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我抓着她问：“这是哪里？”
　　她用生硬的中文回答：“英国…”
　　“发生什么事了？”我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剧痛袭来，我的脚上绑着厚厚的石膏，我摔下床去，护士紧张地想要扶起我，慌乱之际一个陌生男人撞门而入，惊鸿一瞥，腮帮子上胡须拉渣，一双眼睛净是血红，感觉非常苍老憔悴。
　　他用震怒的声音对那个外国护士吼道：“滚！叫医生来。”那个护士很快消失了。
　　他把我抱到床上，“疼不疼？”他问我。
　　我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小心翼翼地问：“请问，这位先生你是谁？”
　　他眼底好像有点忧伤，或者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他的身上到底会有怎样的故事？
　　“我么，我就是撞倒你的那个司机。”
　　“我…我出车祸了…”空白的大脑却是记忆的暗夜，我走不出去。
　　我失忆了。




43

43、玉簪垂朝镜,春风知不知（一）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冬天手冷的缘故，越来越难下笔，就对着空白文档发呆，最近删的比写的还多，可怜的我。。。。。务必要在今年结束之前完成。）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方便告诉我吗？”
　　他的五官很阴郁，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皱起眉毛，连阳光照进他的瞳孔都会迷失。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凝睇着我，“樵曙东，曙光的曙，东方的东。”
　　“樵曙东？”我念道“很好的名字，让我想起每一天的日出，温暖照在身上，很高兴认识你。”
　　他喃喃自语：“是么？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了…我怎么喊你都听不见，你的车就那么飞出去了…”
　　“看来，是我给您添麻烦了，听护士们说你为了我耽误在中国的公务…”
　　“不，都是我的错！”他兀自激烈地打断我的话，他显然觉得自己有点冲动，“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他是一个很神秘的人，对他在中国的家庭和事业绝口不提，我心里有点数，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在英国拥有一个私人医疗机构，他越是讳莫如深，在我心中勾勒出的背景越是庞大。
　　整个医院都只住着我一个病人，我喜欢晒太阳，在阳光下回忆我的今生。
　　他走近我，我回头对他淡淡地笑：“早啊，貌似比昨天还要早。”
　　“你最近起得都很早。”看得出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病房除了发号施令不会对护士医生说一个字。
　　“医生对我说下个月中旬我就能拆石膏了，我想回中国去，你确定是在Y城西凉山的盘山公路撞的我？可是我在那里干什么？我已经在中国登了寻人启示啊，为什么我的家人没有来找我？”
　　“都是因为我才造成你这么多困扰，对不起，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你的家人，只要你有任何困难都可以跟我说。”
　　他对其他人看起来那么漠不关心，护士小姐们一看到他就像见到鬼一样手忙脚乱，听到他发火就更慌张了。他也很少笑。我有次问他为什么总是不笑，他对我笑，可是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他对我说：“我现在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让笑。”
　　“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了，”我说，“有一个人逛鸟市，发现一只鹦鹉标价3元钱。于是他就问卖主说：您这只鹦鹉怎么这么便宜呀？卖主说：我这只鹦鹉太笨！我教了它好长时间了，到现在为止就只会说一句话：‘谁呀？’ 那人一想反正也便宜，于是就买下来了，心想：我就不信教不会你！过了10年，无论主人怎么教那只鹦鹉，它还是只会说‘谁呀，谁呀’。一天，主人上班去了，留鹦鹉在家，然后送煤气的来了。‘咚咚咚……’鹦鹉说：‘谁呀？’‘送煤气的。’鹦鹉：‘谁呀？’‘送煤气的。’鹦鹉：‘谁呀？’‘送煤气的。’……晚上主人回来，看见家门口地上躺着一个口吐白沫的男人。主人说：‘谁呀？’就听见屋里说：‘送煤气的。’”
　　我想我讲得很好，比划得惟妙惟肖，因为他笑得很开心，把护士们都吓了一跳。
　　不像以前对我笑也是勉强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能把酒窝笑出来，说起来真有点匪夷所思，可是他的笑像是孩子那样干净。
　　我说：“你老婆肯定是个很严肃的人，她大概从来没对你讲过笑话吧。”
　　他的笑容无影无踪，飞扬的眉目瞬息罩上一层阴霾，我显然说错话了。他和他妻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我无从得知。
　　他回过神，慢悠悠地说：“再说一个吧。”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只会这么说一个，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的。”
　　“就讲刚才那个也可以，其实你说的笑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只是喜欢看你笑…”
　　有些事情是比较容易解决，然而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一般的麻烦，无论在哪个国家，一个人的身份和家族的社会地位都是举足轻重，尤其在中国更是根深蒂固。无论怎样，一个没有身份和家族的人都无法为世人接受，永远只能游离在社会的边缘。
　　等到我拆了石膏做好复健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了，我准备尽快回到中国，像我这种情况还呆在外国实在没有安全感。在办出院手续时我就遇到一个深刻的问题，某位白衣天使非常生气，认定了我是在拿她开心，只能鉴于樵曙东的威严忍气吞声。也难怪，我没有身份证也就算了，在填写表格的时候居然问她我的名字叫什么。这个问题对于我来说以后一定会是经常性的大麻烦。
　　樵曙东中午知道事情的始末，极度没心没肺地骂我笨，我在气愤之余更多的是烦恼。我生气地瞪他：“不要老是嘲笑我！”
　　看到我这么生气他更开心了，“我哪有嘲笑你。”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就是嘲笑我！”
　　其实他早就替我办好了，我的身份证，我的户口本，我的银行卡，我的护照…我所有可以想到的我可能需要的证件他都帮我办齐了，他说：“回国后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打我的电话。”他在一只手机上输入数字，把手机给我，“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
　　“叮叮…”我不知道他在叫谁，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我茫然地望着他。
　　他指指我的身份证：“这是我一个可靠的人女儿的证件，他的女儿出了意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暂时用她的身份吧。”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我，名字是——“艾叮叮…”
　　他微微笑，好像真的在笑：“是叮咛的叮。”
　　那时是7月份，在樵曙东再三劝我在国外散散心，英国的天气虽多变，但还是相当温和，另外他建议我去附近的欧洲国家游览，我都委婉地拒绝了。回国我还是没用到那本护照，樵曙东的专机将我送回了Y城，他甚至帮我安排了房子，可是我想到了一个问题，我觉得樵曙东这个年龄的人应该早就有老婆孩子吧，而且以我的直觉他的身边应该不乏女人，樵曙东找个人的感觉很奇怪，那就是有时随意地对他撒娇耍小性，可以无拘无束地提一些无理取闹的要求，可是有时，比如突然提起一些他私人的问题我就完全被关在他的世界门外，他有时笑着笑着笑容就无影无踪，有时我弄不懂他在生气还是根本没把事情放在心上，有时他对我毫无顾忌有时又和我保持应有的距离，我实在弄不懂他到底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有些时候在他面前有点说不出的尴尬和无措。
　　有一次我看到他的手机在响，差点接起来，他的表现很古怪的，好像就怕我知道了他什么秘密，从此他就很注意随身携带他的手机，我不知道他是本来就是个神秘的人还是真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可不想惹来什么莫名其妙的麻烦，所以坚持在市区租房子。到了中国我很少和他联系，我觉得他工作应该很忙，还是尽量不要麻烦到他，我也没有必要因为人家撞了我一次就要人家对我负责一辈子。
　　根据医生断层扫描的报告，我的海马体因为车祸撞击有出血的情况，这是造成我失忆的主要原因，但是我心里同时隐隐直觉我恢复记忆就需要去面对我不想要面对的，对于未失忆的我可能是我不愿记起的创伤事件。
　　我主要做了两件事，第一，我去了西凉山的盘山公路，也就是当天的案发现场，山顶只有一座别墅，处地非常荒凉，我在外面敲了很久的门，显然这是一座无人的别墅，站在门外可以遥遥想见，一径荒草，庭院深深，仿佛是个盛着灵异故事的魔盒，如果发挥一下小说家的想象力，在空旷得可怕阳光照射不到的某处血迹斑斑，那里曾经发生命案，不过像我在平淡现实生活的人也只能聊以娱己。
　　第二件事，我在Y城当地的公安局翻阅有关车祸的所有记录，在其中我没有看到任何与我知道的事实相反的事实冲突的疑点，但是他们对我提出的问题三缄其口，我没能获得任何关于我身份有效的信息，渐渐地，我对寻亲的念头并不像原本那样热衷和期望。
　　另外一件事就目前来说比我寻亲还要紧很多，我想我该开始找工作了，我在人才网发布求职广告，也参加了几次面试，但是我根本说不清楚我的个人情况，况且我也弄不清我在失忆之前的学历和工作能力，那几次面试非常失败。樵曙东很快就知道我在找工作，他笑得半死说我根本不需要找什么工作，他说他可以安排我在他的石化公司上班，我说我根本不懂化工，他说没关系。我不去上班还好，去了那边的研究院才知道那里简直就是一个官太太的集中营，囤积着那里董事长啊，总裁啊，还有总经理家族里的女眷，每天都是没事吃闲饭的“吃食分子”。我去上班的第一天全厂就疯传我和樵曙东的关系，有人说我是樵曙东的妻妹，有人说是外甥女，当然更多的人怀疑他在公司金屋藏娇，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实在不想去了，就辞职了。
　　他打电话给我，我对他解释了很久他才答应，他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叮叮，我送你去上大学吧，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再送去国外留学。”
　　




44

44、玉簪垂朝镜，春风知不知（二） ... 
 
 
　　
　　去上大学？这个大学最初对于我是有点排斥的，但是经过一夜的考虑，竟然变成一种非常深切
　　的渴望，在真正进入社会之前我的确需要一段群体的生活。
　　这次樵曙东又早一步替我帮我安排好了，他刚好向一个学校捐过实验器材和一笔改建校区的资
　　金，他建议我进那所那里读完大学，这时大学正在放暑假，我登出的寻亲启示仍是杳无音讯，
　　樵曙东问我要读什么系，我选了化工系，他说那个系报满了，他让我先不要考虑工作的问题，
　　我就换了外语系。九月份初，樵曙东亲自把我送到Q大，他对我说：“你好好念大学，学费和生活费都不用担心，我会按时打到你的卡里，你的身体虽然医生说没事了，可是有什么异常一定要去大医院。如果有别的费用一定要对我说，本来就是我欠你的，放心拿着。”我说：“樵大哥，我以后一定还你。”他莞尔一笑：“再说吧，如果你有能力我也不反对。”
　　我们是从Q大的正门进去，平日的人口出入口是西大门，这个门相当荒凉，他的汽车缓缓地开
　　进去，这天下着一点蒙蒙细雨，刚好打湿地面，初秋两侧略带萧瑟的树影飞快地在幽黑的车身
　　上滚动掠过，汽车开在铺着细沙的柏油路上有一点沙沙的响。
　　这就是Q大，他戴着墨镜转头问我：“还喜欢吗？”
　　我回答道：“哪有这么快！让我慢慢地看。”
　　他倒好似很笃定，头复又转看向前方，那姿势看上去有点像是在看着我的未来，我瞥见内后视
　　镜里，他薄薄的嘴唇那道弧线向下弯：“我知道你会喜欢的。”
　　车子开到女生寝室门口，一个学长举着牌子：“欢迎××届化工系新同学！”
　　他笑道：“到了。”
　　然后是寝室的打扫，樵曙东本来要干脆找个人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但是我不想在别人发现我的
　　特殊性就引起别人特殊的关注，而且这样的话在群体生活容易被人隔阂。学长把我和樵曙东带
　　进寝室向我大致说了一些事，比如不要亲信来宿舍的推销人员，我对大学生活非常感兴趣一个
　　劲儿地问个没完，学长很耐心地回答，谈笑风生，说着说着他才记起还要去接一批新生，我们
　　互留了号码他就匆匆走了。
　　我是来第一个到寝室的，学长走了以后只剩我和樵曙东，我劝他回去，他说没关系，到阳台上
　　提了一桶水来拖地，几个月没人住的房子空气里都是灰尘，可是，他穿着白色的西装看上去是
　　去参加晚宴的模样，我慌忙说我可以的，他已经卷起裤脚开始拖地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
　　不好意思也不愿意对他说让他不要拖，只拿起一块抹布擦桌子。
　　到了中午吃饭时，我说：“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一下子离开你我都舍不得，晚上说不定还会因
　　为想你哭呢。”我说话的时候没头没脑，说完才想起我的话里面很有歧义，多么像是一个将要
　　表白的女生的开场白，我偷瞄了一下他，他倒是很淡定自若，大概根本就只当很普通的话来听
　　，像他这个年纪的任何男人人生中的艳遇剪辑出来都可以当一部爱情的三级片来看，人一旦到中年，是不是感情细胞都相当麻木，只看得到chiluoluo不带一点矜持和掩饰的表示？
　　可是樵曙东看起来是不像是一个会屈服于时间和常规的人，他是一个很要强很有征服欲的人，他未必就会甘心困坐在常人的一辈子里。
　　“有事的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他果然没有多想。
　　“那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我质问道。
　　他淡淡笑道：“我相信不久以后你绝对不会这么说，你在大学一定会有很多男生喜欢你，你刚
　　才不是就俘虏了一个？”
　　我听他的口气大吃一惊：“你怎么这么肯定？”
　　他轻握着拳抵着胸口：“我是男人啊，其实我看得出你那个学长很孤僻或者说对女生有点冷，他举着牌子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才过来跟我们说话，可是你说的每句话他都在听，叮叮，当一个体温总是负数的男生总是对你笑，这说明他已经爱上你。”
　　我不以为然：“乱讲！如果按照你这个理论的话，你也已经爱上了我。”
　　他半天都没有回答，我终于忍不住去看他，他低着头，他的眼睫毛很长，侧面剪影根根分明，
　　在阳光中每一根都是金色的，那个画面很美丽，仿佛是两朵蝶翅在他有着孩子一般天真和忧伤
　　的脸庞栖息，他的眼光望向握着咖啡杯柄的左手，我已经看到了，很简单的戒指，银亮的白金
　　指环上镶嵌着密密的碎钻，仿佛清晨叶子上的露珠，晶光四射到随时要流下来。
　　他终于开口：“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我已经结婚了…”
　　这是我早就猜到的事，也是我可以确定的事，他怎么可能没有妻子，就算没有妻子也会有情人，我的侥幸是那么地傻。可是，我看着他在淡淡的日光下望着左手上的戒指，他真是一个寂寥的人，我脑中只能有这个想法，他的左手虚空地握起来，像是徒劳地抓住什么，我真想知道他想要抓住谁的手。
　　“这是你的婚戒吗？很好看…”要我弄清楚我在说是不可能的。
　　我突然很想要他能装作没有听到或者突然变成一个哑巴。
　　咖啡馆幽深甬道的暗色壁石被强光照得雪亮，日影无声在红格子桌布子上移，移，移，时空一格格地向后推，他的嘴唇最初抿成一条很细的线，那条曲线无奈地向下弯，像是在笑，我几乎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是吗？可是有人，根本从头到尾没把它当成一回事。”他的脸侧过来正面对我说：“叮叮，大学里你一定要找个男朋友，谈一场恋爱，重新开始，找个好点的，家世好更重要的是对你好。”
　　那两朵蝴蝶飞走了，我只剩莫名地满心的怅惘：“哦！”
　　樵曙东走的那个月我觉得非常不对劲，是的，在大学里我交了很多新朋友，尤其是军训期间，可以说我在新的集体生活里过得很融洽，和班里的男女同学相处得很自如。可是，当我忙着和他们打闹时我总觉得自己有一件事情没办完，当我真正空闲时才发现要做的也没什么。时时刻刻守着手机和QQ，军训结束后我就收到樵曙东寄来的索尼本本，14寸粉红色的，立时引起全寝室的惊叹和追问，当时我们大一上半学期还不能联网，他给我装了无线网卡。我给他打电话没通，发了短信他没有反应，那天晚上上了QQ，他的头像到我睡觉都没亮。可是我的学费，我的生活费都如数按时打进我的卡里。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因为太忙了，没空理我，直到我看到他的空间多了一篇日志：“如果爱情只是本能的印随反应，如果爱情只是世界上最美的海市蜃楼，如果爱情不适用加减法，减去了他并不能使你我两边的等式平衡，如果你加我始终不能等于我们，那么，我松手，放你走。”
　　在生物学上所谓的印随反应意思是，如果刚孵化的小动物没有看见自己的妈妈，它们就会紧跟它所看到的第一个大的行动目标行走。
　　那天晚上我一整夜睡不着。
　　第二天顶着熊猫眼去上课，一整节英语口语课我桌子上放的都是英语听力的课本，快下课的时候寝室里坐在我旁边的冉冉才提醒我，气死我了，这么晚才说，怪不得我们英语老生经过我旁边老盯着我看，大概是从没见过我这么没觉悟的学生，只希望我早日大彻大悟。
　　一下课，我们班长就跑到讲台后抢着把黑板擦了，大叫：“这次班干部选举，我希望我和我的女朋友能成为正副班长，这样我们也能更好地为大家服务。”才开学一个月班里就有数对情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果然是速成时代。
　　我眼皮撑死了，好不容易睡会儿，课间又有一大堆过来不是推销所谓的“高科技产品”就是推销社团，总之都是骗人，我装死都被吵死了。
　　又有人在推我，我火大了，正准备冲着哪个该死的破口大骂，学长笑脸迎人，我的怒气无影无踪，和我们身边那群女生一起齐声喊道：“学长好…”学长擦擦冷汗，点点头：“学妹们，好…”我在入学第一天就认识的蔡学长是大一学妹们的崇拜偶像，他是Q大公认标准的校草，据说背景大得吓死人，父亲是个外交官，外祖母出身晚清名门，他从小时候就全世界到处跑，这种人给人的第一感觉就很不一样，他的气质其实有点像樵曙东，都属于只适合盛夏相处，要是寒冬非把你冷死不可。
　　冉冉一看到学长就冒心心眼，冲上去拉拉扯扯，好半天他才整理衣冠，说出要事，那要事差点让我们一伙人热血沸腾，那群花痴一拥而上把人家好好的一大帅哥挤得不成人形。
　　“因为樵曙东为了学校捐助了不少钱，所以学校也承诺在学生之中替他加大宣传力度…”
　　恶狼扑食的声音：“学长！我终于找到进Q大以后除了遇到你之外的好处了！”
　　“樵曙东在上海的签名会耶，我要去啊，票给我好不好啊，学长——” 
　　学长问我：“樵曙东签名会的票你要不要啊？”
　　我挥开他的手，很干脆地说：“我不要。”正合了一群姐妹的心意，若干张票的命运只差撕成碎片。 
　　




45

45、最初不相识，最终不相认（一） ... 
 
 
　　晚上吃完饭回到寝室，冉冉第一次不再花痴地和室友讨论学长的一切，而是激烈地讨论明天要穿什么衣服去上海，她把整个柜子都拖出来把她所有的家当都试穿了一遍，天没黑就在落地窗外面试，天黑以后因为光线的缘故就在里面试，所以那面玻璃那天正面反面一定都烦透了她。
　　她浑身热血沸腾：“《对你说》出来的时候我还很小，我爸妈都说他很有男人味，我从初中时候就很喜欢樵曙东的，我就喜欢那种带一点点冷的男人，他结婚那时候我还哭了，他的粉丝组织了一场大规模的抗议，他老婆根本不是娱乐圈里面的人，什么都没有，长得很普通，那时候我看了照片没你好看也没我好看，我也不觉得樵曙东怎么喜欢她，两个人从不上镜头，狗仔队偷拍到的照片他们在一起连手也不牵，说低调也好，反正知道有她老婆的人存在的人很少啦，大家都说她因为白凝夕和樵曙东《烟花雪》复和一气之下回美国，又有人说根本不存在这个人，我觉得，说他喜欢白凝夕还靠谱点，一场离婚莫名其妙地闹来闹去，可能两个人都无法明白彼此的感情吧…不管啦，我明天我见到樵曙东一定冲上去亲他，大喊：‘樵曙东，我爱死了你了！’他说不定一眼就看上了我！”
　　她拎着衣服在那比划着，我在她身后问：“你那么想当第二个黄圣依吗？”
　　还不等冉冉说什么，另一个室友邹猗扬不知道拿什么东西砸在我脑袋上，我转头她就劈脸盖脸骂道：“你孤陋寡闻也不至于这样吧！人家樵曙东在两个月前就在各大媒体发布了和白凝夕的离婚通告，不管丁享洁跟他是什么关系，反正她也走了，除去了她们，我想，其他人对樵曙东都是人人平等，皆有机会的吧，本来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别说他没老婆就是有老婆又怎么了，结了婚照样可以离婚，背后名声难听点算什么，谁人背后不说人，在你面前照样不得阿谀奉承。这世界，别这么认真！这年头的世道就是这样，你不对着一个人卑躬屈膝，你就得对着千万个人卑躬屈膝！”她的语态非常像是标准的女主播，双手在胸前捧着一本杂志，说话抑扬顿挫，一到关键时刻突然来个吊人胃口的急转弯，正像一个现场目击者将全部内情托盘而出，再加惊心动魄惊世骇俗的分析求证。
　　别误会，邹猗扬是个很真诚的女生，就算她有错，也只错在太直白，她说出的只是每个大学女生放在心里没说出口以及总会明白的真理。
　　她酷酷地把杂志甩到我面前，她到底还说了什么或者她一定会奇怪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的表情，我只听到她说：“反正她也走了…”我发了疯似的打开电脑百度搜索，提到樵曙东这个名字的有两千多条链接，我一条条地看，原来他有那么的事是我不知道的。第二天还有课，清晨时候她们醒过来的时候我还在点鼠标，我看了一整夜，我们班里任何一个男生哪怕多爱打魔兽，也从没有在有课的前一天晚上用一个晚上的电脑。我知道已经很晚，外面的天一点点地亮起来，我的QQ挂了一夜，以前我有过经验，他会在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上，他的QQ一上就隐身，我给他发或是他发给我，我们聊的事情很多很繁琐，有时候甚至会聊一晚上，可是自从他送我我来Q大那天起，他的头像就再也没有亮过。
　　我管不住我的心，我明知道他不在还是给他发了很多短信，我给他打电话，他关机了，以前他的手机24小时都是开机的。
　　我在等天亮，我要去上海。
　　我现在没事可做，可我依然睡不着，躺在床上还是睡意全无，通宵的人只会越来越精神，我点进他的空间，他的好友很少，他这个QQ可能很少给别人，空间里长满了杂草，除了我看过的那篇，空间日志已经若干年没有更新过。
　　早上我连早饭也差点忘了吃，就急着跑到教室里去，突然又记起早上一二没课，等不到三四就打电话给几个女生问她们要票，不管花多少代价我都要见樵曙东一面，并不是真的要他对我怎样，只是我想把我们俩这种奇怪的关系理清楚，否则我确定我无法做其他事。
　　我问了许多许多的人，没有人肯转让她们的票，最后还是蔡学长帮我疏通了一个还坚持不要我的钱的女生。
　　我翻电话簿看到另一个号码，樵曙东曾对我说如果有事找不到他还可以打这个电话。号码的主人接起来还在讲英文，我怀疑打错了，对方却笑了：“抱歉，艾小姐，我是樵先生的管家Thompson，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很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见他一面。”
　　他沉默了一会说：“他今天有事，可能最近都会比较忙。”
　　我不会放弃的：“我想应该还不至于忙到见我一面的时间都没有，他以前也是忙的。”
　　他过了许久说：“我想他现在不会想见您。”
　　我在微笑：“那我只有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到上海见他一面，把我该说的话和他说清楚，你不肯帮我我也没有权利怪你，本来我以为你可以帮到我的。”
　　“您为什么想见他？”
　　我拼命想，最后对他说了实话：“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就是想见他。”
　　感觉他在深思熟虑，“…你去你们政教处找一个姓黄的人，他会带你来上海，所有的事都由他安排。”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学校工作了十余年，平时我也从不觉得他有什么异常，听Thompson这么说我还真吓一跳。
　　我只匆忙整理了很少的东西，Thompson说我无论缺什么在上海都可以再买，我迷迷糊糊上了飞机，头疼得厉害，不知在飞机上睡了多久被人推醒，是Thompson亲自来接我。
　　他说：“艾小姐，樵先生在签名会现场，亚新广场。”
　　在去亚新的路上，Thompson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他接起来脸色变得很难看，挂了电话对我说樵曙东让我回去，他不会见我的。
　　我说：“谢谢你把我带到上海，剩下来的只是我的事，你就当我是一个想见他想疯了的影迷见见他，我可以现在就下车去。”
　　最后Thompson把我送到亚新，还替我安排了签名队伍很前面的位置，我对他说，“谢谢。”
　　他只说：“我只希望你不会有一天因为我做了这些而恨我。”
　　还好Thompson做了这一番安排，否则我恐怕排队到天黑也不能见到他。我完全记不起他那天穿了什么，Thompson对我说了什么，插队时候的骚动全都忘记了，我来到上海只是出于一时冲动，匆忙仓皇的我没有时间考虑反倒是无畏的。当我冷静我却越来越害怕，见到他我该说些什么？我脑中乱糟糟，各种想法跳出来，我反倒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终于轮到我了。
　　我紧张地看着樵曙东给前一个影迷签名，她太激动拉着樵曙东的手不肯放，他很礼貌很冷漠又是很心事重重地说了声：“谢谢！”鉴于其他等待多时愤怒的影迷，她依依不舍地放了手。
　　他低着头在我的入场券上签字，漫不经心地递还给我，我轻轻地叫道：“樵曙东。”
　　他迟钝地抬头看我，在匆匆的一眼里我能感觉到他比上一次是瘦了还是胖了，是失意还是得意。我突然只想哭，从Q大到上海见到他，这几天就跟梦一样恍惚，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的眼神像是根本就不认识我，他若无其事地把入场券还给我，他的表情并不像故意的。我脑中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我非常不安地叫了声：“樵曙东！”
　　他震了震，仿佛被我的话惊醒似的，好像这才看到我，他茫远地望着我，他说，“你怎么今天又从我心里跑出来了？”他惘惘地望着我，仿佛希望我早点在他眼前消失，再回到他心里去。
　　“我搭飞机来了，Thompson帮我安排了半天，我昨天一夜都没睡，我没其他事只想见一见你…”爱一个人也许就是这样的，再简单的心情你都认为他不会理解，爱情真是寂寞的孪生兄弟。
　　我看着他站起来，我抬头凝视着他，我以为我们会一直望下去，他突然抱住我。
　　原先的骚动衍变成雷鸣般的动乱，现场记者的闪光灯此起彼伏，人潮不停地向我们涌过来，现场的保镖维持着秩序，护拥着樵曙东和我走出众人的围攻，人潮还是像海浪一般汹涌上来冲散我们，他握着我的手，紧握着，拥着我往前跑。不知道和他跑了多久，我的心顿时轻松了起来，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在蓝天飞翔的纸鸢，我把线交到他的手上，人群被我们甩在后面。
　　跑到胃疼，我们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停下来，整条巷地面上铺的都是残破的石砖，我们在一家红砖房的pub门口停下，参差的黑漆木头垂下字母招牌，透过钉着十字窗格的窗棂，墙壁上酒架上斜放琥珀色、禾杆黄色、宝石红色的液体，整个砖房里都是动荡的明暗海洋。
　　月亮还没升上来，我们站在晕黄的灯光下，仿佛站在一轮特别近的月亮下，暖暖的灯光，窄窄的巷，连异乡也带着别致的人情味。
　　我们相视而笑，他惊异地看着我的笑容，和我一样，他的笑容在我眼前熟悉了陌生，陌生了熟悉，又完全恢复我心里的样子了。
　　我们的手还握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缓缓地放开了。
　　在那样的月亮下，金粉一般的灯光中在他的脸仿佛是铅笔在粗糙的素描纸上那种毛毵毵的效果，我发现樵曙东并不完美，至少不像我曾以为的那么好。可是很奇怪，这并不妨碍我更喜欢他。当一个人还在挑剔掂量另一个人的家世、相貌和财产，这只能说明他的感情还不够分量，当你爱一个人时，他只会记得你对他的感觉，你甚至会凭空想象出许多他的优点，以便说服自己更加爱他。
　　一群年轻人从pub中出来，斑驳的光影涌出来掠过红砖，晃荡的推拉门里飘来一首欧美歌曲《When You Told Me You Loved Me》（当你说出你的爱），一切都已来不及，只能痛苦无奈地一遍遍述说，痛诉到无力啜泣。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美丽的边缘，浑如一轮圆月一点点地蚀成缺月，和自己爱的人站在同一冷夜暖灯下，我的心平静下来，我缓缓开口，“樵曙东，遇见你,这样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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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最初不相识，最终不相认（二） ... 
 
 
　　
　　我听到我的心脏在跳，“你一定觉得我很荒唐，比你小这么多遇到你还没多久就向你表白，但是我认为爱情有时只是一秒的事情，跟时间无关，有些人彼此相处了数年彼此所有的感情加起来都不一定与爱情有关，而有些人一相遇就相爱了，以至于根本想不起什么时候爱上彼此。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你结婚了，但我只是要对你说明我的心意，我绝对不是随便，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表白…”我说得语无伦次，我想他从没收到这么糟糕的表白，但是我心中有一份恬然和信念，我是真的爱他，所以不远万里地寻到这里，其实什么都说不出。我相信能把情话说成有条不紊的篇章的人一定真的用心在爱。
　　看不清樵曙东的表情，他的双手斜插在西装裤兜斜倚在敝旧的砖墙上，被时光磨过的红砖揉进一种绒兜兜的灰，凹凸拼合仿佛灯下编制毛衣时针脚的起落，有一种温暖的质感，有一瞬我竟有一种辨不清时空的错觉，仿佛我和樵曙东已经认识许久，不管墙外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墙内的我和他依旧故我。他出于阴影之中的眼眸恍若静水深远，“如果恋爱，你去找别人，找一个好一点的人。”
　　我心中酸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樵曙东，你知道吗？我醒来你是第一个我看到的人，当时我在想这个人像我的母亲，在我害怕的时候抱住我；当我复健我一步步地走向你，当时我在想，这个人像我的父亲，我的第一步是他扶的，他能让把我带向想走的路；你送我到Q大，我们在寝室里洗洗刷刷，我擦桌子你拖地，当时我在想，这个人像我的丈夫，要跟我好好过日子…”我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樵曙东，我真的喜欢你。”
　　他沉静地说：“可是我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她像条虫子直接从我的心脏钻进去，越钻越深，越钻越痛，直到把我最深的自我和渴望都挖出来，我的心脏都被她蛀空了，曾经那里只住着她。可是，她却不愿意要我了，叮叮，你知道吗？纵使其他的人再好，对我再好，都不会是她了。”他低沉的嗓音浑如细水长流淙淙绕在我心间，我的一颗心往下坠，时间是漫长，我还是微笑了，“是不是有很多女生对你这样表白过？我早就知道结果了，所以，没有关系，我不会再缠着你的，我们就简单一点做最普通的朋友…”
　　隔着雾气一般的灯光，声音很远，樵曙东更远：“叮叮，以后，我们再不要见面，再也不要联系了。”
　　我在上海迷路了，一会儿是直冲云霄的摩天华厦，一会儿是琼楼玉宇的电视台，沿着梧桐夹道的林荫道走又是上世纪的小洋房，又研究路边的地图牌很久，是我太笨又没方向感，怎么走都没办法走出这座城市。直到一个的哥，看到我一个人在路上走停在我面前，伸出头：“小姑娘，要不要坐我的车？”我以前也迷路过，在Q大一次一个人出去随便逛弄不清楚方向坐错公交，问了许多人都没找到路，樵曙东打电话过来问我在干嘛，听说我迷路了，让我打车回去，可我走得太远打车的钱不够，他问我：“你今天穿的是什么衣服？”
　　我莫名其妙，照实告诉他，他说：“你把手伸进右边的口袋。”我的口袋里居然是一张百元大钞，他说，“猪头，你所有有口袋的衣服我都有放钱，别忘了。”
　　我把手伸到右边口袋，把那张粉红钞票捏在手心。
　　的哥回过头来，粲然一笑：“姑娘，你的运气真好。”
　　我点点头：“这么晚了，麻烦师傅跑一趟，没想到那么僻静的路也能搭到车。”
　　的哥往前开：“以前我遇到一个大老板雇了我好几年的车，他不让我载别人，一天到晚只跟着他老婆，混在车流里，只要她在公司加班出来我就假装恰好路过，载她回家，哪怕半夜，不管多晚。”
　　“这个故事真假，这么有钱的老板他老婆哪用得着加班？”
　　的哥说：“我也知道你不会相信。”
　　回到Q大，我假装我从来没有到过上海，假装过得和以前完全一样，我也以为自己像忘记一个梦般地忘记了。我总是表现得很活跃，陪着同学们出去逛街，打工，参加社团活动，晚上就在自习厅学习，熄灯以后睡不着就看手机里的电子书。我让自己忙得昏天暗地，我越来越怕一个人呆在寝室里，只要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只要我的意识还有空间闲置着，我就会打开百度，把他的名字输进去，或是对着他灰色的QQ头像发呆，我想起那一次荡气回肠的追爱旅行，我模糊记得我曾在车水马龙的拼花地砖上蹲过一会儿，不知道那时候哭了没有？
　　我想要忘记他，剔除掉生命里属于他的部分。可是，怎么做呢？我本本是他送的，我的衣服是他陪我去买，我的寝室是和他收拾，每个地方都有他的指纹，我的学费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他寄来的。我可以砸掉他的笔记本电脑，丢掉他送的东西，搬出他的寝室，拒绝他的钱，然而，砸得掉一切，始终砸不掉心中装满了他的自己。
　　渐渐地，我身边的一些男生开始追我，我寝室里的室友总是劝我，她们都有合适的人，每次吃饭都只有我一个人，她们对我说：“你还指望什么呢，大学恋爱你别去想结婚负责什么的，小朋友，有人陪，不寂寞就好。”
　　说的人多了，我是有点心动，和若干男生出去，或是吃夜宵，或是爬山，或是滑冰，我表面上过得很开心，其实每分每秒都很累，就跟在台上演戏一样敷衍着别人，那些男生再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就婉转地回绝了。
　　不久是蔡学长的生日，他请我们寝室的人出去唱K，她们都带着男朋友，还有很多男生，大家吃零食，喝酒，在黑暗的包厢里讲鬼故事，然后扯破嗓子一般地唱，我的喉咙都喊破了，从流行歌曲唱到山歌《两只蝴蝶》，大家笑得东倒西歪。
　　自从上海回来后，我发现自己看到别人大笑就会想哭，看到别人的快乐就会幸福得难过，心中有故事的人总有他人无法理解的神经质。
　　差不多到了9点，我们还赖着不走，一个个倒在沙发上，都醉得一塌糊涂，我喝高了，学长还有点清醒爬起来，我以为他要去结账，没想到他抱住我像唱歌一样地大喊：“I love you！I love you！I love you！”我以为他在发酒疯，也随他去，看他快要倒下就扶住他，他一下子把我压在沙发下，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他叫着我的名字，一遍遍地，我害怕极了，黑暗中我看到了他的眼泪，他对我说他也到了上海，也去了亚新广场的签名会，他像个孩子生气地打我，问我和樵曙东是什么关系，他说他从没这样，脑子就跟进水了一样，以前他还总说那些老牛吃嫩草的男生很禽兽，在别人面前他都是居高临下，想说就说什么，只要在我面前什么都说不出，明知要说什么才能引起我的注意还是只能沉默。
　　他隔壁寝室一个男生是我们寝室女生的男朋友，听他说，那是学长第一次醉，他在寝室里吐了。回去后的第二天凌晨，他发过来一条短信：“我醉了醒过来，头疼得睡不着，在你面前我只有醉了才说了一句真话，我爱你。”
　　他从暗恋开始明追我，从生活琐事到送花，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默认了我们的关系。对学长，其实我并没有太深的感觉，他对我那种惊心动魄的重视我一概没有，我随便一句玩笑话他都能当真做到无可挑剔，我除了感动还有另一个更为主要接受他的原因，因为在我心里我认为樵曙东没有权力让我这么痛苦，同理可证我也没有权力让学长这么痛苦，当时的我在追求着一种片面的公平。
　　在明白我和樵曙东的关系后，学长还是忍受不了任何樵曙东的东西，我的东西都让他重新换过，我觉得他这种行为像是新朝代的改旗易帜那般地彻底，笔记本，我的衣物都寄回去给樵曙东，包括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汇到樵曙东的卡上。钱是我汇出去的，那一刻我在想我们至少可以当平等的陌生人，至少在他面前我再也不会有钱潜在压迫产生的自卑感。
　　寝室人都说我幸福，学长长得帅家里有钱又对我好，这就是幸福？我有点迷惘，也许吧！
　　我以为我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跟樵曙东再也不会有关系。我的生活中没有一通电话一条短信一个QQ留言是来自他的。直到一天体育课，我选的课是篮球课，跑步运球是基本功，更何况每学期的期中考试是八百米考试，每年课的热身都是跑步，我一直都不适应，好几次跑完都觉得肚子很痛，还以为例假快来了也没太在意，直到一次跑完八百米，我的□开始疼起来，有一种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我向老师请了假，也没学长说什么就跑到医院里去看病，下午有四节课，我都不管了，到了晚上吃饭时间我还在医院挂点滴，空荡荡的医院只剩我一个人。
　　学长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都挂掉了，我只是不停地打着樵曙东的电话，我不知道还要对他说什么，可是，每当绝望时我只会想到他，电话里机械的女音一遍一遍地拒绝我，我发了短信给他，一条一条，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我才会不要那么绝望不要那么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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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一） ... 
 
 
　　（这句是胡兰成仿《子夜歌》所作，见于《今生今世》，虽然既是汉奸又是风流薄情的家伙，RP超有问题，然而才情不输于张爱玲。我知道最近我很不用功，大家都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吧，对不起——）
　　我想我完了，就算我对樵曙东说我病了，我快死了，他都不会再理我了。我很讨厌是不是？就这么缠着他不放。
　　他现在在干什么？他一定忍了很久，终于开口对我不要见面，是不是说出来终于轻松了？
　　我以为我跟别人在一起，再也不见他，再也不联系他，就会好一点，原来还是一样，爱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寂寞？无论你知不知道，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你在做什么，你都在等着一个人。起床时会想他昨晚睡得好不好，吃饭时会想，他吃了吗？睡觉前会想要不要给他发短信——
　　爱是一根极细的游丝，虽是纤细微妙，然而它只在想断的时候断，其他一切外力皆是无可奈何。
　　我很晚才回到学校，校门口有一整条小吃街，为了省电，路灯结构经过改造光线有点昏昏沉沉的，人也有点昏昏沉沉的，寒冷的晚风都吹不醒。我低着头从拼花地砖两侧的喧嚣走过去，校园内反倒非常寂静，夜已经深了，唯有传达室里一盏黄暗暗的灯守着漫漫长夜。
　　路灯照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是一种寒浸浸的青色，这一带的树木遮天蔽日，跟墨色一般的夜色洇染在一起。我像做梦似的，越走越近：“樵曙东。”反倒越发怀疑起自己来，难道不是他？“樵曙东…是你吗？”
　　他的五官都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出是喜是悲，我的心却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像是遇见鬼一样恐慌，竟然真的是他，他一下子抱紧我，我的心突然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疯了吗？还是，我要疯了？
　　“我答应你了，我答应你…”他抱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你不知道…我从上海回来就一直在发疯，我神魂颠倒地打牌赌钱，喝酒，一直喝到胃出血，两次抽大麻差点上瘾，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你总有办法把我逼到无路可走，为什么你总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真的要为你发疯了！”
　　他滚烫的手烙在我的腰间，无法挣脱：“樵曙东，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恨你，那天在盘山公路上，为什么你早一刻不在那里晚一刻不在那里，我们偏偏不早不晚就在那时遇到，”我无力地捶打他的胸口，“如果不能接受我，就把原本属于我的记忆，我的家人，我曾经的爱人还给我，我打电话给你，一直打一直打，我停不下来，我想让你知道，只要你对我说一句话都好，哪怕你把我当成病人敷衍敷衍都好…你根本一点也不爱我，你别以为我没有看见，我对你表白你看着我的眼光，好像恨不得我马上从这个世界消失，你根本不相信我对你的爱，或者你根本不在乎，有太多比我好的女人围在你身边，你对我好只是歉疚了，现在还是歉疚…”
　　他托着我的下巴，很轻很轻地呢喃：“叮叮，我爱你…”
　　我爱你，像轻轻的模糊的梦呓，像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在泪的光棱中，他吻住了我，天地静下来，我全身的血液湍急地涌向每根血管壁，我曾看过他漫不经心的莞尔，我曾以为，这样的男人是不会在乎任何人任何事物，也不会在任何时候失态，每次见他皆是衣冠楚楚，他总是像尊伫立的天神像堵禁宫的墙，玩世不恭地俯瞰着万丈红尘，遥遥地将自己与一切隔离开来。
　　从来没有想到，他终究也会爱上一个人。
　　我奋力挣脱，我害怕他的吻，我害怕这种未曾经历的狂热，那种在被大火烧得理智全无的高烧状态，学长也从没吻过我，他说我们单纯得像是高中生一样，学长…我不能…我不能…
　　我捶打着他的背，指甲抓在他冷且滑的亚麻衣料，终是无力地垂落下去。
　　“你们在干什么？！”
　　我的头脑迟钝数秒，才反应过来，那竟然是学长的声音，我茫然无措地回头。
　　他离我们数十步远远走来，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然而我早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愤怒，一个和樵曙东一样冷酷的男人，我竭尽全力还是伤害了的男人。
　　他冷笑：“是埋怨我打扰二位的偷情，还是很惊讶我的出现，如果我连自己女朋友跟别的男人在学校里私会都被蒙在鼓里，那么我这个学生会主席算是白当了！”
　　以女人的第六感，他发怒时的危险程度绝不亚于樵曙东，他从老远伸过手来将我拽进他的怀里，我差一点跌倒到地，他的手掌像是要把我的手指捏碎，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仍能感觉到他犀利锋锐的目光缓缓凌迟我。
　　樵曙东怒极反笑：“我给你十秒钟，你放开她。”
　　学长矜傲地问：“你以为你是她的谁？”
　　樵曙东轻视傲兀地打量着对手，哂笑：“那么你又是叮叮的谁？”
　　“他是我的男朋友。”我直视着樵曙东说，“以后不要再打扰我们了。”
　　“男朋友？”樵曙东冷笑，“就算是你丈夫，我也同样可以用尽千方百计和你在一起。”
　　我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心灰意懒：“樵曙东，我发现，其实，我并不是那么爱你。”
　　在那一刻，我瞥见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我几乎不敢去看他的表情，我浮想联翩到他会做出的千万种可怕的事，他却是放声大笑，瞳孔浮着银色的波光：“你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你把我弄得不死不活，只有你能救我，现在想要我放手，想得美！”他拽起我的手，咄咄逼人，“如果连他都可以，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甩掉他的手，他仍是紧紧捏着，我说：“是你告诉我他喜欢我的，你告诉我你有妻子了，你敢说，那不是一种将我推给别人的方式？”
　　他被我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说：“他根本还不够好。”
　　我追问：“那么，谁够好？”
　　他苍凉地说：“其实，认真想来，谁都不够好…”
　　当你生命中那一个人出现时，谁都不够好…
　　“太晚了，”我说，“作为男人，你难道没有这样的觉悟吗？在某些危机的时刻，男人是女人的降落伞、救生圈，当我最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那么以后你也不用在了，”他不懂，我问，“去看看你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吧。”
　　我对学长说：“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樵曙东在我身后说：“艾叮叮，你给我等着，我会等到你的心甘情愿。”他的声音让秋风萧索的夜更加寒冷。
　　学长把我送到寝室门口，他仍是保持沉默，寝室走廊很深，我们站在台阶的阴影中，他突然抱住我，让我再也不要见他。其实我一直知道，学长交过很多女朋友，传言他们的关系早就突破普通情侣的最后底线，我想我是个非常传统又旧脑筋的人，我其实非常在意，如果真的要我和他在一起我会觉得自己脏。
　　我和学长又像过去一样，有课他载我去上课，没课他带我出去玩，他没事人的样子让我非常不安。他还是对我很好，但有些方面再也不会像以前那么顺着我，总是喜欢在公众面前刻意表现得很亲昵，当着许多人的面叫我“老婆”，尤其很多人盯着我们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说他他又会很委屈。我们的矛盾还有，我一旦参加社团，遇到什么优秀一点的男生，他甚至会跑去盯梢，一次我就站在他面前跟他打电话，他只顾着看那个男生心不在焉地跟我他在上课。我生气极了，他害怕地哀求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我该怎么办？”他是那么骄傲的人，我从未见过他这么低声下气过，我又心软了。
　　但我最不能忍的是，他总是在没人时强吻我，他说我会好的，会慢慢从生理上接受他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每一次他那样吻我，都会让我流出眼泪。
　　我觉得我和学长男女朋友关系的结束只是时间的问题，只是他还无法接受，还无法习惯。
　　一次学生会的庆功宴在酒店里，学长带着我去参加，当场喝酒的人很多，出于礼貌我也喝了半杯红酒，却醉到不知道怎么从走出包厢的门，只记得无数杂乱的灯光，突然眼前一暗，学长和我跌到一件软绵绵的东西上，也不知道是床还是沙发，他狂乱地吻着我，自言自语地呢喃着，他之所以要在酒里下药只是想要我不要那么害怕，那么抗拒他，压在我身上问我，为什么我看起来总是那么纯洁，几乎让他不敢起哪怕坏一点的念头，就怕我用一种让他愧疚的惊慌眼神望着他，他很怕他任何煽情的行为吓到我。他不敢牵我的手，不敢吻我，以前他在他那些女朋友面前向来都是他们在讨好他，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以随心所欲地和她们…上床。
　　他一件件地撕我的衣服，我害怕地呼叫，恐惧地失声尖叫，挣扎到虚脱，当我闭着眼睛认命地接受一切时，周围的他都不再有动静，我过了好久才敢睁开眼睛，他在窗帘边抽烟，黑暗中我看到他脸上两道泪痕，我站在那里，不敢走进他，他的背面仿佛也能看到我，他说：“滚。”
　　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什么，他恶狠狠地吼：“你给我滚出我的人生！”
　　我在黑暗的甬道一直跑，斑驳的镂花窗影掠过我的脸，直到车水马龙的街心出现在我面前我才发觉我已泪流满面，我蹲下来哭，我愣了半天才发现我在叫三个字：樵曙东。我一面哭一面难过地低声呼唤：“樵、曙、东——”
　　我的样子非常狼狈，外套落在了酒店里，穿着那种很薄的毛线衬衫，头发凌乱地跑出来。空中飘着寒碎的秋雨，琐碎到永远下不完似的。我把脸埋进蹲下的腿里，好像就这样抱着自己，永远不要面对这个世界。
　　终于有一个人抱住我，他的怀抱仿佛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用一把火柴燃起的世界，那里没有黑暗，没有寒冷，没有饥饿。那个人抱住我说：“别哭，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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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二） ... 
 
 
　　樵曙东带着我回到他在A城的子公司，我在他的卧室里洗了澡，他还在电脑前工作，看到我出来瞄了我一眼：“呦，美人出浴啦。”我白了他一眼：“美人？我可担不起！”
　　那时我怎么进浴室的都不知道，他扔给我一套睡衣，大得有点滑稽，袖子长得像是戏子的水袖，我七折八卷的搞了半天，带着淡淡的三宅一生香水和只属于他的香气，这气氛未使不带着一份尴尬和暧昧。樵曙东看我不满的样子就幸灾乐祸：“不要穿的话就脱下来还我好了。”
　　我一时口拙不知该怎么损他，就说：“那你就不会随便拿你哪个女朋友的衣服来借我穿穿好哩，真小气，藏那么好干什么？”
　　不知道是气还是心虚，他半天没说话，把带进一个大房间，指着一口两米高的杉木衣柜，我跑过去打开差点气得半死，不由分说地打樵曙东：“你要气死我啊！”我激愤地指着满柜女人的衣服，从内衣到外套，从帽子到鞋子，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竟然有这么多，这么多！”
　　樵曙东慢条斯理地说：“貌似你很有意见嘛。”他从柜子里挑出一套衣服递到我面前，我推他，“干嘛！”
　　他说：“34／25／34，这是你的尺码，傻瓜。”
　　出去吃饭的路上他还在憋着笑，我被他笑得郁闷死了，只好说：“你想笑就笑吧，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他大笑：“你发起脾气来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有趣！”
　　我横了他一眼：“很喜欢我发脾气，以后有你受的！”
　　本来只想公司附近的餐厅吃饭顺带轧轧马路，可是他推荐的一大堆东西我都不想吃，看到有辆公交车他就鬼使神差就上了车，开到了很多地方，闹了半天肚子饿死了，居然只能在僻静的小巷吃火锅，火锅冒着热气腾腾的白雾，桌子四周是各色的主料配料，翠绿的菠菜还带着晶莹的水珠，大片大片的西红柿泛着诱人的光泽。邻桌是一群庆生的中学生，吃得不亦乐乎，我知道樵曙东不喜欢别人吵他，他一直没吃什么东西，我夹了一块白水豆腐到他碗里，轻轻对他说：“你不习惯的话，待会儿我陪你去吃别的。”
　　他说：“是不习惯，不习惯傻气地陪你坐车绕过半个城市，跑到一个小弄堂只为吃一顿最普通的火锅，不习惯在氤氲的水雾中和你相望着，叮叮，要我习惯快乐，很难，尤其是习惯有你的快乐，快乐得都让我有点难过。”
　　讲得我心里也难过起来，我只好蛮不讲理地说：“你怎么回事啊？想当诗人还是知识女青年啊，少讲这些有的没的，矫情！”
　　吃到需要吗丁啉帮忙，我去附近上了一趟厕所，樵曙东刚好付完钱，我一看情形就知道里面有假钞，他说算了，我还一直愤愤地跟老板娘理论，出门的时候还对我说：“谢谢啦，我的验钞机。”我对他说：“真钞和假钞区别是很大的，假钞摸上去的触感跟张白纸差不多。”虽然知道他不会有机会试也没有必要试。
　　在街头看到刚上市的常山胡柚，在手上拎了拎觉得很有分量：“胡柚要选重的，里面的水分才多，这几个都很好。”
　　他一直看着我。
　　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时我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小家子气？什么事情都斤斤计较？”
　　他很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啊？我只是在想，我遇到的女人中就只有你，是在诚心诚意地过日子，有声有色地活着，这世上可能有比你更美、更好的女人，可那种美、那种好就仿佛是儿时的我回到空荡荡的空房子，灯全是灭的，那不是一个家，那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坟墓，光鲜亮丽不过就是给人看看的。我看着你数钱，看着你只顾忙着吃东西额角的碎发，看着你投进投币机的一元硬币，突然萌发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欲念：我们，也许可以天长地久。”
　　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萧瑟昏暗的街道，我突然问他：“你知不知道，今天和我们擦身而过的宾士有几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握着他的手：“今天是三辆，每次我看到宾士，都像看到你。”
　　他说：“那时送你去学校我只想低调一点，就开了那辆车。”
　　我瞪了他一眼：“还说低调呢，我们同学都在八卦我有个开宾士的男朋友。”
　　他好脾气地说：“那我下次开辆更低调的好不好？”
　　路过超市买了很多垃圾食品，樵曙东一直叫我大胃王，我让他闭嘴，整晚整晚霸占着他的电脑看电影，是一部黑白老电影《龙凤配》，黑白画面即使欢喜的场面也有一种莫名的悲伤，樵曙东说这部电影最好的一句台词是奥黛丽·赫本教亨弗莱·鲍嘉用法语说：“‘我弟弟有一个可爱的女朋友，我希望我是我弟弟。’”（我忍不住为我的偶像赫本打广告，如果是赫本迷这是一部不容错过的电影哦。）
　　我失望地说：“原来你看过这部电影啊。”
　　他说：“初中就看过的电影，剧情长大后渐渐忘记了后来又慢慢记起了，没想到电影里的哥哥会真的爱上那个女孩。”
　　后来看了一部非常可爱的动画片《麦兜故事》，在课堂陈老师的点名声中，它心不在焉地玩着橡皮对麦唛说：“就是，我的心里总是觉得，好像有人在叫我似的？”
　　樵曙东对我说我就跟麦兜一样，我撅着嘴说才不是呢，他捏说：“那为什么我一直叫一直叫你还是听不到呢？”
　　我说：“你别把我老当做小孩子好不好，我都觉得自己像你带着的女儿。”
　　他说：“叮叮，当一个男人真的很爱很爱一个女人时，那么，她就是他的女儿，他会无条件地宠着她，无限制地爱着她，让她永远不会有失宠的顾虑，以及，如果他不能陪她一辈子，他会想要一个更好的人陪她幸福地度过一生。”
　　第二天我回校听说学长要去外省待一段日子，我的确心里松了一口气有一段时间不必和他见面。那段日子过得非常平静，每天下了课樵曙东就接我到他的办公室，黄昏我们在郊外轧马路。可是一次我们却为一个好像不相干的人大吵一架，那是和樵曙东在一起后他第一次处于分手的边缘。
　　原因起于外语系的一场讲座，我本来不想去的，可是我听Thompson提过一次，就是樵曙东常常会因为我不去外地办公，Thompson当然没有责备的意思，反倒是我自己非常不好意思，主动推了樵曙东原定的计划跑去听课，据说还是我们大学的帅哥老师讲课，冉冉满眼冒花痴：“这个老师刚从美国回来，前段时间陪新婚妻子到佛罗里达州度蜜月，真是有钱人啊。”
　　一个女生对冉冉喊道：“别啰嗦了，还不快跑，樵霁泊最讨厌学生迟到！”
　　结果还是迟到了，樵霁泊刚讲到美式英语和英式英语的文化差异就被我们于心不忍的报到声打断，我们很没规矩地跑进礼堂最后一排，樵霁泊的目光一直追着我们。
　　因为下午三四节课，下课后大家都往食堂赶，我挤着挤着不知怎么挤到樵霁泊，他的讲演文件落了一地，我只好在人流中帮他捡，他看得我心里发慌，难道他还在怪我迟到的事？好在大学都在实行电子课堂，文件不多，我心虚之中把文件往他怀里一放，趁乱混在人群里逃走。
　　我想下次见面总不见得还记得我吧？
　　我一出来Thompson给我打电话说樵曙东在门口等我，我心里觉得奇怪，他等我干嘛不自己打电话给我，跑到西大门的弄堂口，他还真坐在车里等我。
　　他抽烟的姿势很优雅，不过五官显得有点阴郁，倚着车窗陷入自己的沉思，连我上车也没发觉。我把他指间的烟抽出来从车窗丢了出去：“抽烟不好，以前不是跟你说过要戒烟的吗？”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非常没有安全感，本来想听你的话忍忍的，雪茄的味道真好，飘飘忽忽地连自己在那里都不知道，大麻更好，连最深处的恐惧也可以忘记…”
　　我害怕地望着灵魂出窍的樵曙东：“你到底怕什么，我一直在这里。”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我不明白有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他借助毒品忘记。
　　他说：“我让车开到这里，我在门口一直等，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
　　“你可以告诉我，打电话告诉我啊，跟我说你在等我啊。”
　　我的脸颊一凉，豆大的雨点像是成群的白鸽扑进车内，秋天的雨也这么急吗？
　　司机关上车窗，樵曙东望着窗玻璃上一股股的水流，他说：“这样快这样大，就像生怕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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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一） ... 
 
 
　　卷首语：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轻轻地说一句：“你也在这里吗？
　　——张爱玲
　　我在樵曙东的套房里洗完头不知道吹风机在哪里，我叫樵曙东，没人回答我，我到卧室去找，房间有点暗，樵曙东背对着我，我边用毛巾擦头发边走到他身边他都没察觉，他在看我的手机的短信，我有点生气，叫道：“喂，干嘛偷看我手机？”
　　他的表情是很寒冷的愠怒，冰冷的水珠顺着头发滴在我光裸的脚背上，冷得像是冬天的雨，又仿佛伤心人的眼泪，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只有一句话：“你好吗？”我恳切对他解释：“樵曙东，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砰！”他把手机砸到房间的角落，他对我说：“不一定每一个男人都是傻子，但每一个男人一定都是小气的。”
　　我说：“樵曙东，如果你只是找一大堆借口来跟我吵，我建议你去找别人。”
　　他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我：“你明明知道我不能没有你的，你要是有我的百分之一在意你那样在意我就满足了，你知道我现在的状态比单恋还要辛苦吗？”
　　“樵曙东，”我实在莫名其妙，“请你搞清楚情况，这可能只是别人发错的短信，可能是无聊的骚扰，也可能是别人在恶作剧…”
　　“够了！”他对我大发雷霆：“让我告诉你，他是你们学校的英文老师，樵霁泊，刚从佛罗里达州度蜜月回来，相信我的话，跟他越远越好，蔡俊瑜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在于你从没把你的心交到他手上，否则你认为他像现在这样活得好好的吗？”
　　我受不了了：“我跟樵霁泊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不过就是去听了他一场课，如果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发这种神经？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的爱情简直像是无可救药的溺爱，你可不可以不要用这么可怕的方式爱我，我有时甚至在想你会不会突然杀了我…”
　　他抓住我的肩膀：“我曾经真的想过，叮叮，我在想如果你死了大概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听说你要来上海，我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做了你，当你说爱我，我真是恨你…我总是想要逃开而你总要我不得不站在原地等你，我真想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把你伤得和我一样遍体鳞伤，我想象着那一瞬的快意，可是，和你一起手牵手站在明媚的阳光大道下，你那样明亮地冲我笑，你是世上第一天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这样美，这样好——我只有你，而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爱我？”
　　我说：“我也爱你啊。”
　　他抱得我喘不过气：“我们走好不好，到任何你喜欢的国家，我们去结婚好不好…”
　　“樵曙东，你不觉得你现在非常可怕吗？我爱你，我现在很爱你，我希望将来有一天和你结婚，但是那是我们都能确定我们都能成年人的理性和稳定的幸福条件的情况下，而且你该知道我想要找到我的亲人，我的根在这里，如果我离开可能永远失去他们了。”
　　他说：“我在你的亲人你的根在你面前就这么渺小吗？”
　　我无奈地说：“不是那样的，问题说我根本没有看到必须离开这里的理由啊。”
　　我一不留神他已经把我横抱起来，湿腻的发丝浑如冰冷的蟒蛇将我缚入暗冷的深渊，细小的水珠溅在我的面颊，继而滚落，那么快他压倒了我。
　　我难以置信：“樵曙东，我以为你不会勉强我的。”
　　在尖锐的裂帛声中他眸光偶然一闪，我害怕地叫道：“樵曙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轻轻的声音语气哀凉：“自从遇到你，我在做什么…”
　　我冷到想要蜷缩起自己的身体留住体温，那天妇科的办公室很冷，简洁空白的冷色调像把空气都凝滞住了，那些妇女用疑惑或是鄙夷的目光看着我，对同伴说：“还这么小，这么小。”白衣天使的目光很冷漠，用一种近乎严厉的口气对我说：“出现出血情况是因为你上次的中绝手术没有好好保养，孩子，要自重自爱，如果不能好好对待你的身体我不敢保证不会造成习惯性流产。”那样尴尬的时刻我也会犯傻，我不知道中绝手术就是人流的学名，我小心翼翼的确认只叫医生更加惊叹我的无知。
　　记忆里第一次的妇科检查，屈辱的姿势，煎熬的等待，他人的目光，只换得这样一段话，我好像被这全世界侮辱过了。
　　从没想过我和樵曙东第一次在一起过夜会是怎样的，他虽然试探过我，我的拒绝从没让他生气过。
　　我恐惧到不知道自己再说些什么，我不经大脑很冲动地喊出来，后来回忆起来好像是：“樵曙东，如果你逼了我，我保证死给你看。”语气中的阴冷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樵曙东脸色像是苍白的大理石，他不像在生气，那不是生气，我有一种错觉，那幽黑的瞳孔里无垠的黑暗被大片大片地撕裂开来，那是一种绝望的恐惧，他到底在怕些什么？如果我有时间好好想想，我一定不会说这样的话，好像是另一个灵魂附在我的身体里对樵曙东说了这句话。
　　他起身用冷酷的口吻对我说：“给我待在这里，不要惹我，我现在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摔门而去。
　　这才是真实的樵曙东，温柔和微笑只是当你顺着他脾气时的面具，他的怒气可以像睡梦中的霹雳那样降临，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更不知道以后我以后无意中做的什么还会带来怎样的灾难，我从床上下来，发丝凌乱地坐在落地窗前冰冷的瓷砖上，手背一凉原以为是水滴，原来是我的眼泪。
　　他很晚才回来，我在房间听到他和Thompson的对话由远至近。我立即跳进床上装睡，心跳越来越大声，他的醉语断断续续，简直蛮不讲理。平常那些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人往往醉后倒头就睡，倒是他那样沉默寡言的人胡搅蛮缠，他的内心一定很孤独，想说的话总想要个人懂。
　　酒席上菜点得太没品味，同桌那帮家伙素质太禽兽简直没法沟通，陪酒的小姐太难看简直惨不忍睹。
　　他只希望能找个人说说而已，只希望每次做完丰功伟绩都能找个人炫耀而已。
　　然而，每个人都仰望着金字塔顶的他，即使倾谈也是诚惶诚恐的歌功颂德。
　　我想起了《冰雪女王》的故事，樵曙东跟我讲过那个故事：从前有一面魔镜，只要用它把全世界的日光全都折射出去，这个冻结的世界就会成为冰雪女王的王国，可是打碎的一小片魔镜掉落进卡伊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变成了一面照亮着她的碎裂的镜子，冰冷倨傲的她第一次在一个人眼中望见了孤独和苍老的自己，她只是陡然发现只想要一个人的陪，拿世界也不换。
　　我说真遗憾，卡伊被戈尔达带走了，对于戈尔达而言卡伊只是一个普通的爱人，两人可能数年之后便是怨偶，而冰雪女王还是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卡伊走后只能在世界和爱情的暗黑尽头终其一生。
　　偶然一次我在樵曙东的办公室抽屉里发现了一本《冰雪女王》，他说很喜欢这个童话。
　　他一个人走进房间，呼吸中酒精越来越近，他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我，“叮叮，对不起，我只想要你也等一次我，我不想每一次爱都是我一个人的幻想，”呼出的热气近在耳畔，连同那句：“我爱你。”
　　★★★★★
　　第二天醒来，头发还是潮的，头有点疼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潮着头发睡着，我的脑子迟钝了想起——早上一二还有课，惨了惨了，我到处找手机，我要下床去找。
　　身后的人抱紧我，日上三竿，镂花窗帘外的日影在微微晃动，光明中的亲昵让我不自在：“几点了啊，我早上还有课。”我摇着他希望他能快点松手。
　　他孩子气地说：“不负责不放手。”
　　我气结：“你——”
　　他抱紧我：“叮叮，昨晚，我真高兴…”
　　我捂着耳朵叫道：“你给我闭嘴！”我心慌意乱地说，“我还有课，我先去上课了。”
　　他让我看他手机上时间对我说：“我看你再睡个回笼觉也没什么影响，我帮你请假了。”
　　我推开他穿上自己的衣服跳下床，拉开窗帘，阳光从墨绿叶子的缝隙间筛进来，原木地板上栖息着一朵朵金色蝴蝶，展翅欲飞。坐在阳光充足的阳台上，我在恍惚的一瞬却忧伤到想要流泪。
　　他在身后将我搂进怀里：“怎么了？”
　　我流下眼泪，哽咽道：“樵曙东，怎么办？我觉得我很有问题…”我知道我很有问题，不止是流产的事还有我发现我的左耳失聪，其实我可以去做一次全身检查，可以那些问题我只想自己再骗骗自己——我身上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说：“我不觉得，一般被我抱着的女性朋友都像你这样感激得痛哭流涕。”
　　“樵曙东…昨晚，你难道没发现我不是第一次…”
　　他还是那种戏谑的口气：“你难道没发现我也不是第一次？”
　　“走开，我不要跟你说话…”
　　他说：“叮叮，我一直相信着你，从头到尾。”




50

50、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二） ... 
 
 
　　那一天下午，他说带我回家。
　　樟树下是个非常美丽的村子，樵曙东说：“这是我的故乡。”
　　我对他笑：“你身上已经彻底没有乡土气息了。”
　　他说：“可我还是农民的孩子。”他握着我的手，“我想我们遇见太晚了，我总在想你读小学读初中读高中是什么样子，我也想让你在我的过去穿行一遍，让你知道我曾怎样地活过，这是我想要爱你的方式之一。”出其不意，一枚戒指滑上我的右手无名指。
　　我们坐的是一种很陈旧的绿皮火车，车内的装修简陋得像是破旧的房屋，绿漆剥落的火车头喷出的白烟就像绵羊的毛那样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摸一摸，蓝紫的夜幕中两道并行的铁轨以及两侧的石子路泛着银色的幽光。
　　我有点艰难地在石子路上走，他牵着我的手慢慢往前走。
　　笔管榕宛如拂着水面母亲的手，河岸两边是疏疏落落的灯火，一个农人河床上围出一块面积洗葱，我目睹了黄昏农田的一场大火，焦黑的土地上浮动着一朵火烧云。樵曙东告诉我，燃烧过的秸秆是庄稼新一年的肥料。
　　快到时，我开始紧张了，一会儿问樵曙东有没有镜子，一会儿问他我头发有没有乱，他很好笑地看着我的表现，告诉我他的爷爷奶奶都是非常和蔼的人，绝对不会干涉他的婚事。
　　那还是农村的瓦房，我就说樵曙东：“原来你这么小气，留着这么多钱也不知道给爷爷奶奶盖间好点的房子。”
　　他委屈地辩解：“他们固执着呢，说住惯了，瓦房是最后底线，爷爷奶奶，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老爷子老太太都笑：“没想到阿东会是个妻管严。”
　　年底乡下要干的活很多，樵曙东跑到地里帮着收拾荒掉的几亩地，而我的活相对比他是要清闲一点，到后院帮着收拾家里的盖房子剩下砖头，老太太对我分析：“你搭的这一角一定会在五分钟之内塌下来。”我相信她，这哪是搭砖头简直就是修长城。尤其当樵曙东回来亲眼目睹砖头塌下来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真是有趣死了，我大叫：“这已经是孟姜女第三次哭长城！”
　　晚饭我彻底抛弃了减肥的念头，实实在在吃了两大碗饭，洗碗时老太太对我说：“阿东还是第一次带女孩子回来，四年前他跑回来一趟把戒指拿走，他还小的时候我对他开玩笑有了喜欢的姑娘一定要带回家来，我给你们准备一对戒指，没想到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能见到你。”老太太叨念着要我们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
　　大概是在火车上感冒了，我从那天晚上就开始咳嗽，半夜把樵曙东都吵醒好几次，第二天吃早饭时老爷子说：“当我们农民家的媳妇身体这么娇弱可不行。”樵曙东要带我去县城看看，爷爷拉住他说不用，只要吃煨橘子就好，这是乡下止咳的土方。
　　用火烘过的橘子有一种微酸的气味，樵曙东生灶，因为烧的稻穗里面还有少量剩余的稻谷和苞米，这火烧得淅淅沥沥，米花四溅，他时不时地递给我一把米花，他问我：“小时候村头拿米过去摇炉子炸的那种米花和玉米棒子，就和它差不多。”火光的明灭中他的微笑很宁静，可是我知道他的童年并不快乐。
　　他顾自笑道：“你知道我小时候想当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我想当一个老师，我小时候村子里很缺老师，大家都觉得知识是个可怕的东西，让人不甘于现实生活，有了它谁都不愿意去种地。而我小时候就觉得自己不是凡夫俗子，我认为文字有种奇妙的力量，能够彻底改写人的命运。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能当个老师，该有多好…或许能早点遇到你。”
　　我奇怪：“你为什么会这样以为呢？我们这样遇见太晚了吗？”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想也那样遇见你。”
　　晚饭是樵曙东做菜，他烧的菜真的很好吃，我都忍不住夸奖他，而我几乎插不上手。老太太说：“女孩子要早点学会做菜，我刚嫁过来家务什么都不会，他爷爷只能每天吃番薯条。阿东是因为以前他爸爸妈妈都在家，总是放他们兄弟俩在家捣鼓，久而久之就摸索出来了。”
　　我问：“你还有弟弟怎么都没提？”
　　他当时围着围裙正在切菜，手一顿，漫不经心地说：“在国外呢，很久没联系了。”
　　老爷子和老太太他们俩真的像樵曙东说得那么和气，除了偶尔嘀咕我这身材什么时候能给他们樵家生个孙子之外对我都很好，尤其是他爷爷，一次他弱弱地问我：“QQ是什么东西？”他们家的孙子辈每次来探望都不免谈到这个话题，樵曙东刚好有带笔记本来，用电脑替老爷子申请了一个QQ，现场演示QQ聊天和一些主要功能。
　　老爷子看得一愣一愣的，一定要我教他聊天，他认识的字不多，我教起来很吃力，只让他学会了最基本的问候语，尤其当他看到QQ视频接通，他自己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时，他很震惊地大叫。还有文件传输，我说：“爷爷，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也可以用这个送给我。”樵曙东过来，老爷子很雷人地要求樵曙东给他配一台电脑，樵曙东很惊讶：“老爷子最讨厌这种东西了，老婆你真是厉害啊。”
　　我横了他一眼：“谁是你老婆，当着老人家的面少胡说！”
　　他装无辜：“本来就是，爷爷奶奶为我伸冤啊。”
　　虽然我早就是成年人，可两位老人还把当小孩子，他们已过了含饴弄孙的年龄，子女孙辈大多远在海外，物质上不愁吃穿，可心灵上非常寂寞。他们喜欢叫我丫头，很喜欢把我当长不大的小孩子，我们在樟树下呆了半个月，火车快要出发时，老爷子急得直跳脚，他还有一大堆从县城里买的东西还没带过来给我，据他的描述，有旺旺小馒头，有娃哈哈，有爽歪歪，有麦芽糖，有喜羊羊棉花糖，有麦丽素，我们上了火车，他一直跑一直叫，突然喊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丫头，我回家用QQ给你传过去！”樵曙东刚听清楚就笑死了，我对着窗外喊：“好，谢谢爷爷奶奶…”我对他们招手，右手指缝见漏出细细的阳光，那一枚戒指静静地熠熠生辉，那一对情侣戒如同戴着他们的十指那般紧扣。
　　在“哐当”“哐当”的火车声中，在明媚的春光中，我回过头对他说：“我爱你。”
　　★★★★★
　　可是我还会做噩梦，尤其在雷雨之夜，在闪电幽蓝的光弧中我惊醒过来，每次樵曙东都抱着我，可是这一次房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跳下床光着脚在空旷的房间奔跑，经过走廊一面面窗帘飘摇着，整个房间都像是阒无人迹的坟墓。在惨淡的壁灯中我一间间地寻找着他，噩梦像是心灵溃烂的伤口将生命中曾有过的沉重一股脑儿地宣泄出来，白日我试着勇敢地在人群忘却，每当夜晚安静地能听到时钟的走动，那些可怕的过往犹如鬼魂纠集在我的梦魇中。
　　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我听到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烦躁：“处理事情给我小心点！所有相关事故的人我不希望哪个人出现在我面前，我想你也不希望哪天莫名其妙地身首异处…”
　　我打了个寒噤，突然觉得非常寒冷，他已经打开我面前的门，“是你…你怎么跑出来了？”
　　他漫不经心地吻着我，抱起我，往卧室走，我说：“你看起来好像心不在焉。”
　　他把我抱回被子里，对我说：“我只是觉得寒冷，这种天气真讨厌，又做噩梦了是不是？对不起，我不该离开的。”
　　“我就是醒过来没看到你有点害怕…”
　　黑暗中他抱紧我：“梦到什么了？”
　　“一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一个雷雨之夜，闪电天空中不断爆破出紫光，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感觉他更紧地抱住我：“不能忘记吗？”
　　我心悸地说：“记忆的碎片卡在我脑中每夜都在提醒着我。”
　　我们安静下来，都知道对方没有睡，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在我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一下子伏在我的小腹上，轻轻地说：“你的‘老朋友’好像晚了十天。”
　　我没有回答。
　　他落寞地说：“我今年三十七岁，今早发现了第一根白头发，看着我庞大的樵式帝国都会害怕…而我，甚至还没有一个孩子…”
　　第二天我见到了樵曙东的妈妈。




51

51、谁念西风独自凉，当时只道是寻常（一） ... 
 
 
　　樵曙东的妈妈比我想的要年轻很多，那是一个高大威严的女人，我在她面前难免有点正襟危坐，她很和蔼地对我笑道：“不要紧张，我只是通过曙东的爷爷奶奶知道你和曙东正在交往，显然他们都很喜欢你，我对你有些好奇，曙东是个成熟的成年人，我想与其和他沟通还不如找你比较干脆。”她的目光却隐隐透出一种掩藏不住的精明，老实说我有点怕她。
　　“你和曙东在一起是他先开口还是你先开口？”
　　“是我先开口向他表白的。”
　　她有点惊讶，用探究的眼神望着我：“为什么？”
　　我反应不过来还有什么为什么，冲口而出：“因为我喜欢他啊。”
　　她笑起来，似乎觉得我有点好笑：“我真是觉得老了，现在这世上向人表白还可以为这个原因，不过你看起来不像在撒谎。”
　　我说：“阿姨，我不是因为钱跟他在一起的！”
　　樵曙东妈妈望着我，语重心长地说：“我倒真希望你是贪图我们家的钱才和曙东交往，老实说，我一点也不介意你是不是爱上曙东的人，金钱也好，地位也好，本来就和两个家庭的结合分不开，也不多你一个，大家照样活得好好的，没死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不明白樵曙东妈妈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来见她的路上我就想到，她会一张支票或者更直接点丢给我几砖头钞票，对我说：“我们家不会接受像你这种身份的女人，我希望你早点离开曙东。”之类云云，可是她并没有。
　　她点燃衔在嘴角的烟，吐出一口白雾，继续说下去：“本来我还有顾虑，但是，我的第二个儿子，樵霁泊，他娶的妻子情况和你也差不多，夫妻俩刚刚从国外度蜜月回来，婚前我还很很担心两个人会因为所处的环境完全不同会出问题，现在来看他们夫妻俩感情好得分都分不开，霁泊还专门打越洋电话跟我说他要做爸爸了。”樵曙东妈妈掩嘴欢快地笑。
　　我在樵式石化就听说樵曙东妈妈是董事长的左膀右臂，半壁江山的功劳都要记到她的账上，真是一个女强人，她即使在笑时仍用种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我，分析我的眼神和表情。我不禁有点奇怪，按照我对樵曙东的了解，他以前交往过的女人应该不在少数，凭什么樵老太太会认为我会嫁给樵曙东，她也不是那种退休在家没事找事的人，既然不是跟我谈条件让我离开樵曙东，为什么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说这一篇好像没什么主题的话呢？
　　她似乎犹豫了很久对我说：“曙东对我说，他要和你结婚。”
　　我说：“您会同意吗？”
　　她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我：“你愿意嫁给他吗？”
　　我一时语塞：“我甚至还没大学毕业，”我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说出，“我在一场车祸里失去了记忆，你不介意让一个身份不明的媳妇进门吗？”
　　出乎我的意料，樵老太太并没有翻脸或者嗤之以鼻完全不相信我的话，相反地，她有点阴郁的脸色开始放晴：“你是曙东第一次想要的女人，从小我和父亲对他的期望都给他过超负荷的压力，我希望你能给他幸福。”
　　第一次？我心中又冒出很多疑问，那么他的前妻呢？樵曙东是出于什么原因和她结合呢？
　　樵老太太问我：“你愿意吗？”
　　我迟疑地问：“我能问你，曙东跟他的前妻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
　　樵老太太带着告诫的口气对我说：“孩子，不要去关心这种话题，不要去问别人他的前妻长得如何，家境如何，又是什么原因嫁给他，你只是在自寻烦恼。我能告诉你的是，白凝夕绝对不会影响到你和曙东的幸福。”
　　也许樵老太太是对的，可是我是一个很不成熟的人，我无法去做那些真正对我有利的事。我不假思索地问：“那么，我想知道，丁享洁是谁？”
　　樵老太太看得心里发毛，从她眼神中看得出她有点失神，但是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往往对自己的情感有很强的约束能力，她淡淡地说：“你为什么不去问曙东，关于他的私生活，他能给你的回答会更加可靠。”
　　我说：“我想他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一次，有一个女的给他打电话又是我接起来，我知道像樵曙东这样有身份的人让他马上给外面的全部一下子断绝关系是绝对不可能的，甚至可能我们的婚后生活会一直少不了第三者这个角色，我的同学也有和我在同种情况下，她们对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说了一句话，在这个方面都懂事点吧。所以他打电话的时候我走开了，我在阳台上晒太阳时他一下子从后面抱住我，问我：“你怎么走了？”我说：“你女朋友的电话，我还是不要在旁边你比较自然一点，不要侵犯你的隐私权。”他说：“什么女朋友，以后我听电话你不要走开，你又没关系的。”他把那个女的来龙去脉说得事无巨细，撇得干干净净，他以后接电话我再也不敢走开了。
　　樵老太太高深莫测地笑道：“那么，我什么也同样不会告诉你。有时人生难得糊涂，真相才是扼杀幸福的罪魁祸首。更何况，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又快到期末考试了，我们寝室里几个女生外向的家伙也一个劲地窝在寝室里看功课，谁都不敢出去面对寒风凛冽的冬天，直到一个女生打电话来，她说：“请问你是艾叮叮，我捡到你的一本书，上面写着你的名字，请你到学校湖边这边认领一下。”
　　我的书？她没说是什么书，大学的功课我大半都夹生，丢了哪本我也弄不清，我打电话回去没人接，我在温暖的被窝里坐着垂死挣扎，最后还是出去了。
　　一路只差没凄凄惨惨地唱：“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这一阵是学校冬季最冷的时节，A城的秋天本来就短，湖边花岗石铺成的基座上是一只耸着洁白翅膀的大鸟，湖的那端是一片银杏林，秋天也曾火树银花地绚丽过，现在也不过是一群褪去羽毛的大鸟，在暴风中粗戛地挥着翅膀。
　　“丁丁——”
　　我猛然回头，惊讶之余微笑：“樵老师，怎么是你？”
　　他身子微微向后仰去，似乎是被一股像强磁力那般的强烈震惊往后推，他嘴角的笑那样勉强，终于说出：“你好。”
　　很尴尬，我问：“樵老师，你手上是我的书？”
　　他机械地递给我，我翻开扉页，写着我的名字：“怎么在您手上？有个女生打电话给我，您知道她在哪里吗？”
　　他口气有点冲，突兀地说：“对我请你不要敬称。”
　　我没想到他会在意这种事，连忙道歉：“对不起。”
　　他很郑重其事地接受我的道歉：“没有关系——”好像慢慢回忆起我刚才问过了什么，“那个女生今天有考试等不及就把书交给我了…”
　　我说：“谢谢你！”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听曙东的妈妈提到过，现在想起来好像并不是巧合，你是不是曙东的弟弟？”我所不明白的是，在我们那次吵架樵曙东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樵霁泊是他的弟弟，难道他们兄弟间的感情并不好，也许他们这种大家族兄弟之间难免有利益之争，所以樵曙东不希望我和樵霁泊扯上关系也有可能。
　　樵霁泊说：“陪我走走，好吗？”
　　我的主观意识并不想，但是我无法拒绝一个如此恳切的人，我想聊聊天应该没什么。
　　我说：“好。”忽然脸颊一凉，竟然是雪，难怪会这么冷。
　　那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这样突然。
　　天地间簌簌地下起了雪，我们一起走上护坡的草坪，下了雪加上护坡的弧度有点滑。樵霁泊先上去，向我伸出手，他的表情单纯到看不出任何想法，就像他现在充当的角色只是一只援助的手那般，何况他早就有了妻子，我的迟疑反倒像是心里有鬼。
　　上了护坡，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
　　天空仿佛是一面坍塌的墙，掉落无数灰白的粉屑，他抬头望着从那个黑暗的深渊簌簌落下的雪片说：“上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是在过去的七年里，我是一个停留记忆的人，为了看一场雪，等待了七年，等待了可以全身细胞全部更换一个不剩的时间。”
　　我听的不太明白，他缓缓说：“在这里我曾答应过一个人要照顾她一生一世。”转身回头，是他用眼神等我。
　　寒风在我耳边呜咽，我抬头仰望着他，大蓬大蓬雪花恍如一世绚烂的花火在我们的头顶炸开，我微笑着说：“是你现在的妻子对不对？你们的师生恋在Q大很有名，听伯母说你们很幸福。”
　　他唇边浮起一丝恍惚的微笑：“幸福？幸福…”语调不断延伸出去，从舌尖无尽地飘向悠远的彼端。
　　我非常不安，只好找点别的话题来说，譬如德语语法有多难学，食堂菜有多难吃，最近有什么电影好看。不知道为什么，我和眼前的人有种一见如故的默契，有些人你第一眼看过去就会知道他和你是有共同语言的，在这种人面前不用战战兢兢地找话题，即使不说话也不会尴尬。
　　他好像很认真地听着，总之表情看起来很诚恳，然而他幽幽地问：“你现在和我大哥在一起，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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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谁念西风独自凉，当时只道是寻常（二） ... 
 
 
　　谁念西风独自凉，当时只道是寻常（二）
　　我有点被拆穿的尴尬，他问：“你觉得你会幸福吗？”
　　我不知道。我忽然问：“你幸福吗？”我生怕他误会，连忙解释：“我是因为听伯母说你和你的妻子结婚情况和我们差不多…然后…你觉得我们会幸福吗？”
　　他默念，口形我看得很清楚：“幸福…”他有点讽刺地笑了，唇角恍如无处不在的漫天雪花蔓延，“可以让我幸福的人已经死了…”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继而融化，在近到暧昧的角度，我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晶莹的雪花融化仿佛隐隐泪光，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原来，大哥已经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而我全部注意力完全聚集在震惊于前一句话，完全听不到他后面的话：“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他低头望着我：“我还是时常会出现幻觉，在每届新生里寻找她的面孔，我一次次期待站在阶梯教师里讲课时，全班同学目光注视着我一个人时，她会突然出现在门口，因为迟到出现那种非常局促的表情，这个幻觉在几天前很真实地呈现过。下午的阳光让人有点恍惚，我还以为我们还在一起…”
　　大概只有真的很爱很爱，所以哪怕明知只是寂寞烟花梦一朵，有她的瞬息烟云也总叫他留恋。
　　他说：“为她做了那么多的傻事，会不断不断把刚上市的糖果搬回家，因为她爱吃；会一个人买了跟她看过的电影躲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一个人流泪；我曾经骗她去见过我的家人，让她假扮我的女朋友，她不知道，我早就喜欢她；最心碎的时候也曾把她丢下，不过永远…无法离开，我找了一个可靠的女生陪她搭火车，看到渡轮还会追，还是喜欢睡在教师公寓里，一个人办公到很晚总突然想到她还在等我，喜欢穿她喜欢的白衬衫，萱妮在结婚前一天到我和她的家找我，她进门我拿出柜子里的一次性拖鞋，她望着玄关那双红色拖鞋…”他自问，“怎么会这么傻？”…“怎么会这么傻还是留不住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樵霁泊，忘记吧。”
　　他微笑：“像她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该有多好…”
　　我们走在碎石小径，天地都是苍茫无垠的白色，他突然坚定地说：“可是，我不悔，我表妹潇湘曾说我娶哪个女人都一样，她错了，每一个人在那个对的人出现前对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会遇到属于自己的爱情，身不遇则心不动，心不动则心不痛。一生一次，一次也就够了…”他平静地微笑，“我只想告诉她，我到佛罗里达州不是去度蜜月，我只想对她说，她的妈妈很好，请她放心。”
　　我在风中穿行，我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中突然想起《半生缘》，丝丝缕缕的杨柳翠色，霏霏春雪中的油纸伞，皆为空白的视觉唯有曼桢护着耳朵的红手套打破，那么快下起了雨，世钧在雨夜中寻觅，低低伏在田垄里的狗屋似的小瓦房，隐约还有犬吠声，手电筒里橙黄的圆光中那一只手套，连他自己也以为找到了一生的真爱。
　　然而，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爱情不过就是两个人关于一场关于风花雪月的记忆。等到拿到这个世界面前实践，也不过换得十八春后他们彼此于对方一种凄凉的满足，他一心一意地爱过她的，她也要他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永远在等他。
　　我回头看，樵霁泊还站在原地，他蹲□，手心的项链、手链和耳钉，亮得如同夏夜的繁星，而他慢慢把它们放置在白雪的掌心，它们的下侧是一排闪亮的菊花硬币，漫天飞舞的大雪不住地掩埋，天地都仿佛是一只湍急的沙漏，他知道始终是留不住，从一开始就留不住。
　　他俯身，仿佛在做这世上最认真的事，狂风肆意吹乱他的发，一笔一划，他知道她在看。
　　他忽然记起昨天的梦，在梦中他遇到一个叫丁享洁的平凡女孩，他们追上了渡轮，他们牵手走进了民政局的大门，他们在他们的家欢笑打闹，只为了不能给新出生的孩子取一个满意的名字，而面目模糊的孩子已经会叫“爸爸，妈妈。”
　　命运于他不过是一场将全部情感从血骨中深刻挖出再埋回的盛大祭奠，然而那些被现实扼死的青涩果实却还时常悬在梦的枝头眺望。
　　渺茫的雪中那个背影早就看不见了，那三个字也会很快看不见吧。
　　再见，丁丁，他向过去的所有挥手告别，再见，我所有的爱情和梦想。
　　★★★★★
　　那雪下了整整一个白天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到了下午我接到蔡学长的电话，他说有事要跟我讲，我想了想还是出去了，我按他说的站在校门口等着，一辆轿车驶过去不由分说把我拉上去，难道是绑架？我第一反应就是报警，学长按住我的手机，带着一点警告的语气对我说：“我不会伤害你的，借用你两个小时带你去一个地方。”太久没有见到学长，连他的音容笑貌也忘记，我想有些人对有些人再刻骨铭心的事也心如止水，他轻轻地问：“幸福吗？”我知道既然选择了分手而我根本也从没有爱过他，我该让他对我彻底死心，我却说不出“幸福”二字。
　　他笃定地说：“你不会幸福的。”
　　那个地方很远，我等了很久很久汽车在荒僻的寒冷的山路行驶，车里打着空调，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风在山谷里涡旋咆哮，远处罩在雾霭中的林海发出尖锐的呼啸，我在阴晦的雪景看到了那座古堡。印象中那座花园很大，迷宫似的花园汽车在里面总是拐弯抹角，学长引着我上了楼，我站在绿荧荧的壁灯下，仿佛看到只有在达夫妮·杜穆里埃笔下才呈现的场景。那间房间很暗，阴暗的穿衣镜中明灭的壁炉灯火勾勒出的一个女人的轮廓，我突然打了个寒噤，我有个荒谬的感想，我以为那是一轴挂在壁上的画，就像一只装了夜莺的笼子，那个女人从画里跳下来，空荡荡的镜子是一副空了的画。
　　蔡俊瑜的声音：“姐，我知道你恨她，我再说一遍，叮叮是无辜的，请你们不要伤害她。”
　　学长的姐姐。
　　直到一声冷笑我才辨析到另一个女人的存在，它的主人隐匿在维多利亚沙发上的阴影中，那个女人的侧脸曲线很美，宁静的线条在光的海洋起伏，如水的目光凝聚如炬：“俊瑜，你错了，当我做这个家的女主人时她还不知道在哪里，我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我不断不断尝试着让他爱上我，直到他告诉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我。身为人妻拴不住自己丈夫的心本就该死，尤其，我是这么爱他，只要他多对我说一句话多一个无意的举动，我愿意随时把我的心奉上随他践踏，就是这样他到最后都要和我离婚，最后我还是输给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正眼看过一眼的你。我真是一个杀了我污了刀的贱货，我又有什么资格恨你，倒是你，你能确定你哪天不会恨你自己吗？”
　　我眼见那个在电视上还要美的女人站起来，她的刘海都被梳到后面去了，露出高贵而光洁的额头，倨傲得如同传说中的复仇天使，这种气质这种孤傲并非一种做作的态度，而是与身俱来自然流露的，同样作为女人站在我简直自惭形秽到不知所措。
　　“你是白凝夕？”我不敢确定。
　　她嘴角的笑意那样恍惚：“你好，丁享洁，我想也许我们的纠葛真是不死不休。”
　　我问：“你叫我什么？”惊恐之中手中已经塞进来一只牛皮袋，我没拿稳，光滑的照片仿佛伸展着羽和翅的白鹭从袋子里冲撞出来，往事散落一地，我俯身去捡，有一张平摊在所有照片的中心，仿佛是有人从我的记忆里方方正正地剪裁下来送到我面前。
　　照片中两个人在接吻，一个是樵霁泊，另一个…是我。
　　她的声音仿佛埋在海中的暗礁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船舶：“我是日本人，我所在的佐野家族从江户幕府时期便是四大家族之一，我的日文名字是佐野明日香，翻译成中文意为‘飞鸟’，在我十六岁父亲强行将我送到了中国，年幼的我不肯出国，我问父亲我们佐野家族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还需要崇洋媚外远渡重洋吗？父亲只是指着书房里一张陈旧的中日地图，我6岁一次玩的时候，我用卡片认字得意洋洋对父亲卖弄：那是苹果，那是樱桃，那是长城，父亲笑着问我：‘想吃苹果和樱桃，想到长城吗？’我点头，父亲叹了一口气说：‘可是我们日本只是一个小小岛国，什么资源都缺，没有樱桃、苹果，也没有长城。’他指着那张泛黄的地图对我说：‘孩子，如果有一天，到中国去吧，那里地大物博，什么都有，总能抢到自己想要的。’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是，我想要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唯有争，唯有抢，唯有侵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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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一） ... 
 
 
作者有话要说：我最喜欢的李煜的一首词。本章以白凝夕的角度述说樵曙东和丁享洁的婚姻故事，是这个故事不可缺少的补充。抱歉，因为一些琐事耽误了本章上传时间。

 
　　风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一）
　　（我最喜欢的李煜的一首词。本章以白凝夕的角度述说樵曙东和丁享洁的婚姻故事，是这个故事不可缺少的补充。）
　　“我到了中国第一件事就是去爬长城，我突然发现中国和我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站在噪杂的大街上就怕被车撞死，总是有人闯红灯，买票总是遇到一大堆插队的，工作人员态度很差穿着邋遢的背心，这是我们日本人身上绝不可能发生。我在中央戏剧学院的日子很孤独，没有人陪我一起度过我震惊诧异的时光，我从没过过这样的日子，班里‘官二代’和‘富二代’小姐在课堂攀比宝马还是奥迪，食堂里每天大鱼大肉，没有忆苦思甜餐，虽然我家里富裕但是从小爸爸就很少给我零花钱，中国的消费水平很高，没人能看出我日本大家族的女儿。可是我不在乎，我们日本人和你们中国人不一样，我们是一个台风、地震还有海啸都很频繁的岛国，随时面临着沉没的危险，我们是最有居安思危的民族，哪怕我们的确处在很安全的境地，我们都不会丢开危机的警惕。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我的国家，那里有繁忙而秩序井然的街道，樱花盛开的富士山，以及生我育我的那个最富有民族凝聚力的民族。命运好像注定了要将我留在中国，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我真正遇到了樵曙东，事实上我在中影几乎每年他都要会来亲自挑选一批新人，每次他来，我和一帮充满嫉妒的中国女生只能远远望着他，前两次我都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入他的眼，可这次他看我的眼神很不一样，我还记得，而今想起他仿佛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在和他正式见面的那一天我才发现，其实我一直爱着他…
　　“那次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面试让我成为他旗下的御用明星之一，白凝夕就是他给我取的中国艺名。我用尽一切的方法想要和他在一起，他好像也不介意和我的暧昧，但我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我当时还能看清樵曙东是我见过最冷酷的男人，好似一柄冰炼成的剑，无声地刺进心里，半晌才意识到痛了，血流了出来。我的同事私底下总说他是一个有情感交流障碍的人，那是一种生理方面的无法表达爱或者根本没有爱的疾病。我从未见过他努力争取什么或是表现出对世上的什么东西感兴趣，甚至不曾见过发自内心笑过一次，我们婚后一次他的母亲曾问他：‘孩子，从你出生以来你所有的一切都有了，为什么你总不开心？’他说：‘正是因为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得心应手，那么，我活着是为了什么？’他是我见过悲伤得最安静的人，哪怕望着他站在世界的巅峰大笑，我也会觉得他是绝望做成的。久而久之，我还真以为他永远不懂爱是什么东西呢，直到在报纸上发现你的存在，你可这知道我的震惊？你有多像我，或者说我有多像你。报纸上的你们形影不离出双入对，他不置一词，不久我在他的桌上发现了一大叠你的照片，再不久后的某个深夜，我发现他的电脑屏保也变成了你，他幽暗的眼神凝视着你深思好似不在这个世界，我在想，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望着屏保上你粲然的笑，不就是一个平凡的小女生，长得比我漂亮？家世比我好？还是人情世故比我懂得多？我就站在他身后，他近到几乎触手可及，我眼睁睁地望着他嘴角浮起的那丝微笑弥漫了他刘海下的双颊，他完全看不到我…仿佛是遇水的坚冰，我听到我的心脏‘咔嚓’一下发出一声破裂，一丝悲剧的绝望阴恻恻地慢条斯理地从我罅裂的心脏纵裂开来。
　　“我在一夜之间变了个人，我发誓，无论付出多少，我一定得到樵曙东。我把在中国的一切告诉了父亲，父亲早就听闻樵曙东的大名，并且对他非常感兴趣，如果能通过樵曙东打开中国的石油宝藏，对于资源短缺的日本就相当有了一座所罗门宝藏，这只是父亲个人的想法，而我只要他的人。
　　“无论怎样清醒的人都会在杯弓蛇影的爱情里变得敏感变得卑微，他的一点情绪都可以完全淹没了我，我从没见过你，可自从我意识到你的存在，而你却在我们的左边，在我们的右边，在我们的无所不在。他今天摔东西，你和樵霁泊接吻了，他今天心情很好，你们吵架了，他今天在会议上无缘无故发脾气，你们去旅游了，他今天心情很好，你们要分手了…久而久之，你简直成了我们情绪的晴雨表。
　　“我开始伪装我自己，我改变了我自己的穿衣风格，说话方式，待人方式，甚至我有意淡化自己的出身和国籍，为了樵曙东，我愿意成为一个传统的中国人。不管出于有意无意，我的职业是演员，如果在生活中扮演另一个人同样能让我得到我想要的，我并不介意。我想我可以比你还要像你自己，我费劲心思让身边所有的人爱上我，我会试着调节我自己的情绪去迎合别人并且对适当的人聊起适当的话题，居然在风云诡谲的娱乐圈成为一个八面玲珑鲜少绯闻的人，我却表现得对樵曙东如此淡然，仿佛他根本没有入我的眼。渐渐地连他也以为他爱上了我。
　　“98年亚洲金融风暴樵式石化因为周转上出了问题造成逐年资金漏洞，樵式石化开始向银行贷款，在樵式最危机的时刻父亲落井下石地散播当年樵式破产的真相，父亲想要借机与樵式合资开发一些关乎公司发展前景的科研项目，樵曙东当时面临的选择是要么在开一家公司供养着石化，要么就是和我父亲合作，他选择了后者。他早就查清了我父亲所有的底细，他对我和我父亲都非常防范，他和我们日本人很像，我们从来就不相信任何人，也不会愚蠢到将自己的信任交给任何人，哪怕是一秒，因为父亲的社会地位和谨慎，他没能查出半点端倪。然而父亲在彻查他过去的同时发现樵式化工第一次濒临破产竟然是因为董事长——樵曙东父亲樵缪刍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刑，他仓皇出逃不幸因汽车打滑坠入江中。”白凝夕的脸在火光中柔和得恍如油画中的剪影，那种骇人的美丽甚至让我心寒，“你知道樵缪刍开车撞死的那个人是谁吗？上海浦东的公路上，没有精神错乱也没有饮酒，他撞死了你的父亲！”
　　我缓缓蹲下在地上那张照片，凝成紫色的鲜血镶嵌在照片那个男人的脸庞，我眼前有阴阴幽蓝的闪电明灭着分叉延伸向四面八方，仿佛我的记忆被连根刨出，附着于记忆暗夜的黑色油漆一片一片掉落，犹如深埋在地底的石碑在雨水冲刷下露出风吹日晒的陈旧字迹。
　　那个梦境，我仿佛身处阴冷的冬夜，听到门内一个男人寒冷的声音：“处理事情给我小心点！所有相关事故的人我不希望哪个人出现在我面前，我想你也不希望哪天莫名其妙地身首异处…”是樵曙东！我痛苦不堪地想到，是樵曙东！
　　白凝夕在我身边温柔地申述：“他爱你，他对我他一直爱的都是你，我们的新婚当晚他喝得酩酊大醉，我是第一次这样爱着一个人，我对他表白，我是第一次这样对一个人低声下气，他只是用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我的脸，仿佛他早已不认识我，回神他笑起来略带嘲讽说了三个字：‘不是你。’他好像对自己的心明白了什么，他用他的眼神、他的语气狠狠地羞辱了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这样漠视我，他眼中根本没有我。我的心有一种坠落的牵痛。
　　“当我因为沉浸在新婚幻想中时他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你觉得我很爱你？’那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他□裸地揭露我们的关系，我父亲早就在樵式石化埋入定时炸弹，势必要暗中将樵式石化的关系转移架空，我们家族的势力很大，在世界各地的关系网非常复杂，尤其是中国，我父亲做得毫无纰漏，曾经让中国许多大企业死不瞑目地破产，樵曙东发现的时候太晚了。对于他来说樵式石化是他从小从他的父亲手中接管，他从小所受的教育让他对家族责任和家族使命过于看重，让他不惜以牺牲自己的感情为代价来捍卫。在人前我们装得滴水不漏，连我父亲也认为他是真心爱我的，我们结婚的时候恰好在父亲准备要向樵曙东摊牌的时候，樵曙东，我一直认为他是个精明的魔鬼，他最能精确推算出人的心理，他早就看准了我爱他，况且以我的好强心和自尊心，就算让我死我也不会在结婚的第二天向父亲说明他根本没有爱过我，我们在人前是这世界上最恩爱的夫妻，恐怕全天下的女人都在艳羡着我。然而，每当他卸下神情款款的面具，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连我的手也不愿意碰，连和我呆在一个房间也不愿意，我知道他恨我…从新婚之夜起他没有准备碰我，我在日本的妈妈姑妈还有姨妈再三催我生个孩子旁敲侧击提醒男女之事就怕我还不知道。每次都讲到我泪流满面…我是个女人，我是他的妻子，就连□地出现在他的床上，他也只是冷笑：‘你早就不是处女，你凭什么让我碰你？’那是我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刻，我在大学期间是交过几个男朋友，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直到遇到樵曙东，我才后悔我没有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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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二） ... 
 
 
作者有话要说：难得我这么有灵感，希望亲们能坚持到我将《假如》写完，多谢支持！！！
 
　　“他很明确地告诉我他不会离婚的，然而渐渐地，我发现我出门常常能碰到樵曙东带着别的女人，他根本就是存心让我难堪，每次每次我的心嫉妒得心都快要沁出血，每次我都装作不在乎，每次我都在想着用怎样恶毒的方法让他归顺我，每次我都对我自己说我要想出办法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只要他不再属于这个世上的任何女人。然而，只要他对我微笑，明知只是最虚伪的镜花水月的粉饰太平，一旦粉墨登场的舞台降下帷幕我也只能与他形同陌路，即使是片刻也让我怅惘地留恋。我一直在失望和希望中游离，真正的绝望降临在那把我那个小女孩领到我面前，他对我：‘你不要妄想我会和你有什么的，以后她就是你的孩子。’他甚至不愿说：‘…以后她就是我们的孩子。’那个女孩领到我面前已经6岁了，和我不太亲近，我越来越讨厌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脸越来越像你。我想我已发疯，我去做了处女膜修补，樵曙东根本知道了我的过去，这根本就是掩耳盗铃，然而我早已病急乱投医，我蠢到以为他就是我不是处女而不要我。我甚至想好放弃他的爱，我只要为樵家生下长孙就够了，只要他愿意碰我就好了。当我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仿佛帝王看到打入冷宫里的妃子那般不愉快，他的秘书慢条斯理地对我解释着，那是上海某处高级会所，他并不是那么挑剔，连妓女也可以…他的秘书的说话风格我清楚，他在替樵曙东转达他的意思。后来我知道了樵曙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他这样做不过是把我当做掩人耳目的工作，他交给的是个女儿，所以注定了我在樵氏家族中的地位。我真的疯了，我成天留恋在夜店，越是黑的地方我越是要往里面钻，我像个吸食大麻的成瘾者，抽搐着痉挛着在黑暗和遗忘下沉湎，每天和一群陌生男人调情喝酒然后是…我已经疯了，每当醒来望着身边男人陌生的面孔，我的绝望是连死也无法解决，我想我已不再爱他，我已把我的爱情化作血液里最蚀骨穿肠的毒，我想要把一切过往和不堪塞进黑暗的树洞里，我再次去做了处女膜修补，尽管我不知道这还有什么意义，我已醒悟，就算我是这世上最贞洁的女人他也不会碰我，可我没办法，他的羞辱，失忆的渴望，黑暗的洞窟，陌生的男人，这世界对我来说也不过一个摩天轮一般的恶性循环。我不停转换着妇科医院，尽管他们谨守着职业道德，不会将我的秘密说出去。
　　“没有人知道我的一切，我翻了很多有关心理学的书才知道我得了处女情节强迫症，我惨淡一笑，我快要死了，我知道，我的心也快要死了，我知道，从我见到樵曙东的第一眼起就无药可救，我知道。我会在深夜里撬开樵曙东的门，躺在他的被窝里，在他的手机上调好他的闹铃，用他的剃须刀割开自己的静脉，让他看到他血泊一般的床单上躺着他所谓的名义上的妻子。或者是吞下四十片安眠药口吐白沫睡在他房间门口。所以有段时间他甚至不敢和我住在一处别墅里。父亲知道后非常震惊，他对我说：‘孩子，放手吧。’我凶狠地在视频另一头说：‘偏不！’凭什么你们中国人永远是胜利者，凭什么你们一出生就不需要时刻提防着地震海啸以及死亡的来临，凭什么樵曙东从一开始就注定只会爱你…
　　“他终于彻底地毁掉了我希望的星星之火，当我的私家侦探告诉我他差点□了你时，我差点疯了，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这样好…我一直以为是你在勾引他，是你在引诱着他，而他总有一天会清醒。为什么他总是看不见我？我把眼泪擦掉，冷静地用纸巾把睫毛里的眼泪揩拭，我把自己打扮得像花儿一样，我发誓只要他正眼看我一下，我所做的一定会不一样…我把脸扬得很高，他身边的人一直觉得我很高傲，不易亲近，我用眼角再次贪婪地将他注视一遍，四个月零九天，我不曾见过他，他会有什么变化？下次见面又会怎样？他稀薄的目光照耀在我身上，他一直以来都在用那种目光看着我，眼神淡得像是个没有瞳孔的人…他的眼中至始至终都没有我，我的脸转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夕阳，脸抬得再高些…不让他看到我的眼泪，真是可笑，他连我都看不到，又怎么看得到我的眼泪？我慢慢地述说着，你母亲和他父亲的事，我的私家侦探资料找得非常齐全，我将一个惊心动魄的谋杀案件娓娓述说着，剧情湍急地流转，直到说到樵缪刍因为撞死你父亲仓皇出逃汽车坠入江中，我将他其实早有知觉却不敢面对的真相残忍地摆放在他面前，我想真痛快，也许他再不会那么爱你了…他的表情像是被一场噩梦魇住了，报复的快意仿佛一剂杜冷丁，迟缓地注入心脏，我的脸上才呈现一丝快意的微笑，我终于伤害到他了，我好，我坏，我哭，我笑，我背叛，我出轨，我自杀，我自己伤害不了他，我用他自己的爱缓缓地深深地捅进他的心里，我要他痛不欲生，不死不休！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我第一次在他犹如黑夜的目光中行走，走到哪里黑到哪里，其实我从结婚就站在那样一个摇摇欲坠的悬崖上。他看着我那种神态仿佛早就忘记我是一个人，仿佛我是一条阴暗的毒蛇，一件藏匿的暗器，或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他连对我的恨仍是疏离的，冷冰冰的，提醒我永远都不要妄想跟他的任何情绪有关。
　　“我亲眼见到你们在一起，我知道，他为了爱，抑或为了恨，我想我的失去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他的得到也并不是一件好事，我始终认为他只是一个对着天哭喊着要月亮的孩子，其实得到又怎么样呢？可是，我逐渐逐渐发现，原来他还可以对一个女人做这样的事，当你害怕地低头蜷缩在怀里时他会温柔地注视，不论你在说些什么他幽暗的眼神会目不转睛地看着你，每当冷战你说第一句话时他的表情看起来总那么像是哭。
　　“我在你们身边有眼线，无论国内国外我总能拿到第一手的情报，不出一年樵曙东对你彻底绝望。他一直想要对你好，除了你，这世上的所有人谁都知道，有时我简直不可思议，为什么呢？谁能不爱他？而你对他几乎是视而不见，你居然会以为樵曙东和你结婚是因为你像我的缘故，真是盲目愚蠢，认识七年，他早成为我最了解的人，他的每个表情说明了怎样的心情，他的每个动作说明了怎样的意图，我统统了如指掌，我懂得在他怎样的心迹下更有利于我接近他。我终于和他成为分手后第一部戏《烟花雪》的男女主角，甚至我已在他在每个吻中感觉到他的绝望，他在拿他的人生赌博，赌你会不会吃醋，赌你会不会难过，赌你会不会在意。无论爱你还是恨你，他都癫狂地想要你爱上他。
　　“我早就知道樵霁泊的存在，我所关心的是，你到底有多爱他，你们再次见面你会不会旧情复燃，会不会再次记起他或者你根本没有忘记他，我很愿意把樵曙东一点一点逼到一个疯狂的临界点上，叫他好好看看你是怎样爱着另一个人，完全看不到他的你可以怎样地爱着一个人，我要将所有我的痛都让他轮番体验一遍。
　　“一切都正如我想要的那样，常常我反复地想，你究竟是哪里好？樵霁泊在我眼中是个非常优秀的青年，而樵曙东就犹如地狱的恶魔，早已对一切情爱无欲则刚，他们却几乎在同时选择了你，你，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
　　“不过还要感谢你的好姐妹，在她和霁泊恋爱时我用大嫂的身份就有意接近她，试着在适当语境和体贴的语气试探着她，果然物以类聚，她跟你一样蠢，竟然对我说出了当年写过情书给樵霁泊的事。我发觉过去的我太幼稚了，我只想要你们去死，现在，我想要樵曙东发疯，更想要你发疯，我让樵霁泊知道你们的开始也不过是误会一场，让他知道你不过是将错就错地接受他的爱，让他知道你也许根本没有爱过他，那么你回国后他与你的见面会是怎样的场景呢？我早在你回国之前埋下伏笔，我拭目以待。
　　“最让我不能容忍的是，你竟然告诉我你爱上他，诧异，愤怒，恐惧，嫉妒和仇恨汹涌而出，我全身的血液在全身每根血管的血管壁里上蹿下跳，处事不惊的我却有魔鬼一般的表演天才，我发誓你绝对看不出我的恐惧，正如你们中国人看不出侵华战争狠戾凶残的武士对你们举起枪抡起刀看着你们一个个倒下去的恐惧，他们成日沉湎于胡同娼馆，世界末日一般地饮酒作乐，其实最害怕的就是他们。我想中日生来就是天敌，你我生来也是天敌，我们家族佐藤政权就是在1937年日中事件结束后因为中美外交关系的突然改变对日本政坛的刺激而垮台。
　　“我已无法用正常的理智去思考求证你说的话其中的真实性，如果你爱他…我绝对不能忍受…我就算是死也绝不放任你们在一起…我对你说出，你们根本不是合法夫妻，这是一场樵曙东为报复你母亲曾经第三者的身份破坏他的家庭的报复，我确信樵曙东最初的想法的确如此，就算后来有所改变也不能矢口否认，我麻木到不在意他会不会再多恨我一点。
　　“你竟然告诉樵曙东你怀孕了，你像是冷嘲热讽地在我响亮地打了一个耳光，他选择了相信你，至少是愿意相信你，那样一个男人，对女人漫不经心的热度不会超过3分钟的男人竟然相信了你，如果你爱他，如果你不爱他；如果你怀孕，如果你没有怀孕；如果你怀的是他的孩子，如果你怀的不是他的孩子…如果我是你…我绝望地窒息了，我比你还要像你，可我终究不是你，我彻绝地崩溃了，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力量可以让他不爱你，我伫立在那里，只剩一道像是鬼魂苍白的淡薄的影子。”
　　那个故事很长，因为那是一个女人在述说她荒凉的悠长一世，年华从她啜水饱满的唇间流淌下来，直到长出青苔，淹没了名字，隐蔽在阴霾的记忆才如一缕幽灵缓缓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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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做将来（一）增加版 ...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是增加的部分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眼泪早已如同尘封的记忆决堤，无声泪流满面，我像是个满面挂满断断续续的尘灰吊子的人，不是梦，竟然不是梦…
　　白凝夕冰冷麻木地笑：“不如你去问问日本人为什么要南京大屠杀？为什么要征召慰安妇？为什么要发动侵华战争？为什么中国地大物博，为什么日本地域狭小？你不如去问樵曙东为什么不能爱我？去问问他为什么只能爱你？总有那么些事是不能用人性和常理下结论。”她的嘴角抽掣出一丝冷酷的微笑，“有没有在报纸上看到蔡海宁被‘双规’的消息？”
　　我不懂政治，也不懂人事，我懂什么呢，我连自己也不懂。
　　那个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女人声音比水还要凉，“我叫蔡葭雪，蔡海宁是我的父亲，也是X等多地的委书记，兼任中石油的董事长，他一直希望我能跟樵曙东在一起，甚至出面以中央政府的代表撮合中石油和樵氏石化合建炼油厂，樵曙东却过河拆桥检举他染指青岛大炼油项目，导致我父亲被迫下台。既然他要绝情我就奉陪到底，我父亲已在官方论坛发布了欢迎媒体舆论监督和人肉搜索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有六成以上公民表示愿意相信他，并且支持率只升不降，目前已引起中央的注意。我们已经下好套，樵氏石化是中国石油的第一块肥肉，在官场不贪是相对的，贪是绝对的，你相信樵曙东能熬过Z省检察系统的查办？滥用职权，以权谋私，收受贿赂，你相信樵曙东不打一次‘擦边球’能走到今天吗？你相信他背后就没有一个人想要推他一把？你相信白凝夕跟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就没有想到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白凝夕望着我：“…我曾爱过他，可是你们中国女人恐怕不懂日本女人对中国男人的爱，我爱樵曙东就犹如日本武士曾踌躇满志地望着广阔的中国疆域，我们真的爱过这片土地…远在明治维新刚结束的第二年，我们算尽了一切阴谋，吞并朝鲜，出兵西伯利亚，偷袭珍珠港，无所不用其极，直到弹尽粮绝，路遥马亡，侵华战争失败，美国在广岛长崎投下原子弹，输光我们的一切，疯狂的欲望战车才能暂停。我爱樵曙东，我再也不会那样爱一个人了，也再不会有人如我那般爱他了…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会真觉得你是无辜的，如果没有你，我和樵曙东是绝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将我们之间所剩无多的可能一片一片蚕食鲸吞。今年8月，中石油提出退出合作，并希望能转让其所持有的40%股份，樵曙东却以国有公司受让股权需国有资产监管部门审批等为由极力主张放弃收购，阻挠董事会决议，最后由我父亲的东风公司收购了这40%的股权…这是我离婚的条件，我本来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我以为他不会，就算为了樵氏也不会，我以为他还没这么傻…为了你，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今天我把一切都检举到检察院，据我所知，滥用职权罪的立案标准是三十万元以上，樵曙东仅此一条涉及的犯罪金额就有上亿，你认为他该判几年？”
　　“可是，如果你不怕自己也被牵连吗？”
　　白凝夕拈花一笑：“孩子，我是日本公民，不受中国人民共和国法律管理，更何况，我和樵曙东走到今天我已经什么都不会怕了。倒是你，有时间假惺惺地装作为我考虑，倒不如回家看看他会不会一时想不开上吊自杀！”
　　我仿佛刚见过鬼，被一群凶恶的厉鬼缭绕纠缠着，全身心的恐惧让我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死死地盯着白凝夕。
　　她起身漫不经心地从身侧高几上的花瓶里取出一朵红玫瑰，凝神地望着，痴痴地说：“我曾被玫瑰刺伤手，从此以后我不容许有刺的玫瑰出现在我面前，我相信，我的爱情再也不可以咬伤我了。”
　　她宛如一个在沉浸在梦境呓语的人，捏在素白的指间的玫瑰长梗上空荡荡的，犹如拔去牙齿的肉食动物，在不明的光线中两瓣玫瑰凌空飘下来，恍若两滴暗红的血液。她笑起来仍是那样明眸动人，炽艳到让我一霎那间想起抬着一张张明媚的脸的恶之花，眼前仿佛有四射的明光，那样美丽的人，我在想，为什么她不能选择去爱别人呢？一定会有人像樵曙东爱我那般爱她，一定会有的。她狰狞的微笑在黑暗中像是凌空的烟花乘着火树银花的光辉中托到我面前：“这个时候，我想Y市中级法院对樵曙东的审判已经结束了，你要不要打电话去慰问慰问他身败名裂的感觉怎么样？你不相信我？不能接受这个打击？这就是事实！你已经失踪一夜，樵曙东连通电话也没打给你，还有我怎么能顺利地进入这里？他应该在他的办公室里面写下他最后一份遗书，或者像我曾经那样拿起一片剃须刀从静脉割下去，或者抓起一把不知多少的安眠药吞下去，或者是…”她的面容在斑驳的光线中更加深不可测，她的声音轻柔而空濛，宛如萦乱的丝线搅乱人的意志。
　　“可是你爱他！你不会的！”我后背冷汗淋漓喊道，“你比我还要爱他，为什么一定要看着他死呢？”
　　“你不相信我不会这么做？别傻了，你不会忘记南京万人坑，不会忘记细菌战，不会忘记‘三光政策’吧，你不会忘记我们日本人迫使你们中国人就范有可以千万种方法！你猜作为右翼佐藤政权的后人，对于一个始终得不到的中国男人我会怎样做？”
　　电话没有通，一片忙音，我不知道忙音代表着什么，樵曙东，樵曙东…
　　白凝夕的声音仿佛一团和软的棉絮：“你不是一直恨他吗？你不是一直希望离开他吗？他死了，他死了…”她低哑的声音带着无限的压抑，好像一只吹饱气的气球，随时都会破裂。
　　我哭喊冲她喊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从来没有真的想要他死！”
　　她的嗓音像是一重重向沙滩袭来的海浪：“可是他死在你手上，樵曙东，我最爱的人…”
　　我的眼泪湍急地流下来：“你到底要什么？！”
　　她还是那么冷静，下巴的弧度完美到恍若5000日元纸币上那个隔绝尘世的女子，睁着一双细细的眼冷眼打量这个世界的毁灭。
　　“我要你离开他，我要他恨你，我要你从来不曾出现过，我真恨你，知道我们日本人为什么恨你们中国人吗？我们恨你们，我们的和服与文字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们去恨你们，所有赝品就是恨着真品的，如果没有你，我和樵曙东的一切一定会不一样的…”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摇着她的肩膀吼道：“樵曙东到底怎样了？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她无动于衷，连眼神和表情都不曾改变，仿佛进入一个我看不见的世界，这个女子总能给我一种不在人间的错觉。
　　我跌跌撞撞地奔下楼，静寂中唯有我的心跳，心脏遽然一惊，是楼下的大厅里的座钟，我的脚步停下来，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大厅里放着四面玻璃的景泰蓝座钟…整整十二点了，渺茫的音波浑如四散的涟漪令人不知身在何处，仿佛是记忆里的某次午夜梦回…
　　荒废的树木因为无人打理更加肆无忌惮地生长，披头散发的紫薇在狂风中群魔乱舞，我从灌木纠结而成的拱门穿行过去，这迷宫一般的花园，零碎的记忆犹如一束束云隙天光射进记忆的暗夜。
　　我奔到城堡门口，白凝夕、蔡葭雪、学长还有那座点着黯然灯光的建筑都看不见了，我怀疑，我只是聊斋里的书生，偶尔艳遇，美人如玉，玉楼金阙，再回头来看却已是稀星下的荒烟蔓草，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不过是荒诞惊悚的妖夜慌踪。
　　耳边仍是“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中英文交替，我一直往前走一直走，高耸的盘山公路下是沉睡的城市，一辆货车迎面而来，凛冽的山峰嘶吼着，仿佛一个人的呼唤，在高度拉伸的神经背后，记忆是头顶盘旋的一只秃鹰，再三徘徊，终于栖息下来，我仿佛听到尖锐的撞击和碎裂声，货车所向披靡地撞向失忆那间困住我的暗黑的玻璃房子，玻璃上纵裂出无数裂痕，直到分崩离析，记忆的拼图才真正接榫出完整的图案。
　　★★★★★
　　我的身体一震，从梦中醒来。
　　在黑暗的全世界中我怯怯地伸出手，我是那样害怕，我终于触摸到了他的热度，他的体温，他的鼻息浅浅的，雾气一般的月光中恬静得陌生的脸庞。错乱的蒙太奇犹如次第坍塌的多米诺骨牌，货车在撞到我之前堪堪刹住了车…坐车连夜回家…我在樵曙东的办公室楼下大叫着他的名字…值夜保安说我疯了…我把我和樵曙东的故事告诉他…我接到Tompson的电话，他说樵曙东没事，我不信，我在电梯里发抖，也许连Tompson也不知道…再次相见，他已陌生到让我不认识，他是谁？我无力疲倦到无法思考，只想像普通女子那般投进一个男人的怀里哭泣，高枕无忧地将所有的烦恼丢给依靠的人。
　　我以为你已不在，我伸手指尖触摸他的脸，也许这只不过是梦境，他不过是摆放在夜色中的海市蜃楼。我将自己没入他的胸怀，犹如器物放置在模具那般恰恰契合的泡沫容器中，记忆犹如团集的黑色大鸟挥动着鞭子般细长的翅发出无数尖锐的嘶吼汇入山谷一般空旷的脑海，“丁丁…”我的父亲站在我面前，已不愿说什么，眼眶里流出依稀血红的眼泪，眼前恍惚有幽蓝的雷电光弧隐隐闪烁向四面八方蔓延。
　　“昨天下午，你去了哪里？”我犹沉浸在噩梦般的绝望中，他已不容拒绝地抱住我，我才得了一些真实感，和阳光一样霸道的男人，无声无息理所应当地霸占了我的心。
　　我应该告诉他我去了过去的全部记忆漫游吗？
　　唇角绽开一朵凄梗的微笑，我幽幽地问：“樵曙东，你爱我吗？”
　　他的眼睛黝黑的光在黑暗中游离，过了很久他叹了一口气，他始终没有回答，第二天等我起来发现茶色的烟缸丢满了烟蒂，仿佛是从阴潮的地下一夜长出的毒蘑菇。
　　和他共进早餐，结上他领带的第一次结，如一仪式那般庄重，下午陪他上街去买衣服，他第一次不再嘲笑我的品味，如同《色戒》中的易先生对王佳芝说那一声：“随你。”这样大摇大摆居然没有被认出，真是服了他。我说：“要是商场经理知道大名鼎鼎的樵曙东居然在他们商店里买东西一定感动得痛哭流涕！”樵曙东一本正经地说：“好几次他们公司新装上市我都想跑过去跟他们声明我是樵曙东，能不能打个折。”
　　付完款留下地址，我们十指相扣走出商场，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在弯弯曲曲的街头巷尾绕来绕去，我们两个都是路痴，好在樵曙东聪明绝顶居然看懂了路边地图站牌，冬日冷清荒芜的街道，所到之处的商店都业已关门，一溜瘦伶伶的日光从枝繁叶茂的樟树缝隙中斑驳地射下来，阴暗得仿佛一口闭塞的井，望着栲栳大的三个字我再也无法前行。
　　民政局。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叮叮，我们结婚好不好？”
　　仿佛有一道风艰难地从曲折迂回的街道，从A城到Y城的千山万水，从岁月湍急的河流汇聚涌来，那是我的记忆。那样熟悉，那样陌生，那样久违到热泪盈眶，那曾经梦中的一切，都在我面前。
　　敞开的门，宽阔的车道，遮云蔽日的樟树，手心七枚银亮的菊花硬币，恍若有夏日的风痒痒地拂着我的面颊。一切一切潮汐般涌现到我面前，压倒性地溺毙着我。已窒息到无法呼吸，我说：“好，就嫁给你——”短暂到不存在的“你”字，我颤抖着已无法说下去。
　　……因为，有那么许多年前有一人曾对我说：“丁丁，我们结婚吧。”其中岁月流转，世事暌隔，我与他一切关联皆被命运的洪流冲散，在某个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黄昏填埋，然而那句世间最美的天籁之音，却一直缭绕在我梦境，不曾消散。
　　这仍是冬日，我的指尖冷了下去，那样冷的冰天雪地，寒冷从指尖到心脏一层层犹如丝线包裹上来，冷到麻痹，直到心脏也缠裹成一个茧状的冰凌，从此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是再也无法打动。我一直一直往前走，当我穿越全部青春岁月回头，他却还在原地等我。
　　我已听到硬币落在地上的脆响，旋转着在地上碾出细细的路，踯躅着等待着命运的结局，一面是悲伤，一面是欣喜。
　　我想要抬头看他，只是一霎那樵曙东已吻住我，我讶异地睁大眼睛，不假思索地反抗，他亟不可待地托起我的头吻住我，我身后是粗粝的水泥石墙，开始他的吻很温柔逐渐加深化作一股坚定的力量仿佛一颗钻营的螺丝钉要将我嵌没在他的身体里，使我再也无法摆脱他，一股温暖的热流从血液里窜上来，瞬间将指尖到心脏的冰封瓜分溶解。
　　那不舍昼夜的岁月之河停下不朽的前行，堆叠的梦境犹如团集的乌云消散，连樵霁泊的身影都犹如在凝结的雾气里模糊逐渐消失，我心中有一种美丽的情怀，那是所有樵曙东陪我走过的岁月在我心间细水长流。一切梦幻的光辉都已离我远去，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过去的一切串联为一串连贯的脚印抵达我的面前，这个随时可以瞬间瓦解的世界唯有他一直伫立在那里。
　　我伸出双手想要抱住他，在那一瞬间唇间已失去他的温度，我喘息着，瞥见他眼中奇异的光芒直视着我，仿佛是许多点燃的火柴攒集的焰光一点点暗下去，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对我说：“丁小姐，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对我说：“嫁给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过了这么久绝望的我还能记得当日的惊鸿一瞥，如今我却已明白，这光芒的名字叫绝望，他总是那样高，那样高深莫测，我总是看不见他的真面目，其实，他比我还要绝望。
　　他放 
 55、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做将来（一）增加版 ... 
 
 
　　开我：“……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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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做将来（二） ... 
 
 
　　下午我收到白凝夕的电话：“你的护照和其他的证件樵曙东都会随身放在所到之处的保险箱。”我说：“我不会离开他的。”
　　她在电话那边笑起来：“这回该我问你，你真的要看着他死吗？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你没有离开他，你就等着给他陪葬吧！”
　　保险箱在卧室一副油画背后，我不知道密码，也没有钥匙，因为知道樵曙东白天不会回来，所以我联系了一家专业的开锁公司。出奇地快，保险箱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公司还很体贴地给我新配的备份钥匙和保险箱密码。
　　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很难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再困难的问题都有更高明的方法解答，也不会有永远为人知的秘密，再隐蔽的秘密都有大白于天下的时刻。
　　密码是6位数，怎么会是这串数字组合，我想了很久才记起，那是我曾经的记忆中最悲惨的一天，我曾以为嫁给他的那一天。
　　保险箱有点高，光线暗得有些看不清，我略踮着脚伸出手去在上层摸索，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我以为它现在正躺在某个婚纱摄影工作室再也无重见天日的机会，我几乎认不出当日的自己，庄重的礼服，端庄的盘发，微红的眼眶，头总是低着，樵曙东幽黑的目光在反光的镜框显得更加不可捉摸，伸出的指尖几乎要触及我的发顶，却一直停留在空气里。
　　我合上照片不想再看，照片背后是一行行细细的字，我认出是樵曙东的字迹。
　　“××年××月××日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今天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然而明天我会让这种日子结束，因为我会让这世界最幸福的人变成你。
　　丁丁的作息时间和我完全相反，还爱睡懒觉，我起床的声音一定要轻不会吵到她。
　　丁丁胃不好，每次她生气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我喜欢敲门然后躲在角落看着她从房间出来端走我做的面条，小时候爸妈总是不在家，除了霁泊，我还没有给任何人做过饭…
　　我是真的想要做个好丈夫…丁丁半夜总是踢被子，而我总是习惯在睡着的半夜醒来寻找她…
　　你却只能让我绝望…
　　我永远无法让你开心，只要我靠近你就会恐惧，从新婚第一夜就是如此，你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不吃不喝不说话，我突然那么想要找到一个可以让你说话的人，你知道吗？你说第一句话时，我哭了…
　　我一直在想，我是在报复你还在报复自己？
　　丁丁喜欢坐公交，我知道，所以我常常让人把百元大钞换成零钱，她总是忘记钥匙，我知道，所以我让人把钥匙放在她第二天要穿的衣服里，她总是迷路，我知道，总是有一颗GPS卫星和我守望着她。
　　我不知道命运为什么要让我们相遇，如果我们的相遇是注定的，为什么让你先遇到霁泊？
　　我知道，不可能爱上我，我们都被上一代的恩怨孽缘断送了在一起的可能，我不可能瞒着你一辈子不让你知道你父亲去世的真相，就算不是如此，你也不会爱我，不会爱我就是不会爱我。
　　我恨我爱你…
　　我终于能够体谅我的父亲，我和他一样被带入命运设下的爱情歧路，爱情降临，就算穷途末路，众叛亲离，也再无一丝回头的可能。也许，我父亲比我幸运，因为你一直没有爱过我…
　　丁丁不喜欢我离她太近，也许，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远远地远离你，远远地放开你。”
　　★★★★★
　　我拿着病历去了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神经性耳聋，是指内耳听觉神经、大脑的听觉中枢发生病变，而引起听力减退，甚至听力消失的一种病证，根据听力测试来看你左耳的听力已逐渐衰退消失，别人站在你的左边或者你左耳接手机都可能听不到，好在它并没有影响到右耳，我建议你可以进行高压氧舱治疗。”
　　我说没有关系，医生叫住我：“等等……”
　　我买了很多财经方面的报纸在看，那些平日里完全不懂的术语也去尽量弄懂，这种财经报纸做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表面文章。我等到晚上10点樵曙东还是没有回来，后来他打电话说要很晚回来让我先睡。
　　我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突然惊醒，感觉周围的世界一震，黑暗中只有一颗心砰砰跳着。
　　好似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樵曙东好半天都没有动，过了很久用枕在我脖子下的手臂抱紧我，轻轻地说：“原来还在…”
　　我已无法动弹，好怕任何一个轻微的动作就会让眼角的泪冲刷下来。
　　我醒过来还很早，他已不在身边，我跳下床在套房一间房间一间房间寻找着他，仿佛看不见他就由一种朝不保夕的恐慌。最后在盥洗间里看见了他，我在他身后抱住他，他没有回头就知道是我。
　　他微笑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摇头，抱紧他：“你怎么吐了？”
　　他的手抓紧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胃不好，总是感觉累，吃点胃药就好了。”
　　我却知道为什么，突然那么想要流泪。
　　医生对我说过可能会出现的情况，父代母育综合症，只是，三十七岁的你也会这样吗？
　　“现在樵氏怎么样了？”他没有回答，“樵曙东，我希望任何时候你都让我知道实情。”
　　在我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他说：“叮叮，你离开我好不好？”
　　我已不由自主问出：“为什么？”
　　“对不起，丁丁，我一直在骗你。”
　　我叫道：“你不要说了！”
　　他微笑着继续说下去：“丁丁，对不起，我并不是那个撞到你的司机，我从头到尾都知道你是谁，我却残忍地看着你在记忆的黑暗中摸索不愿告诉你真相。”
　　“不要说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你一定要知道…我曾经带你进入一场欺骗性的非法关系长达四年，我曾经让你和你最爱的人分手，我曾经□过你，我曾经的暴行让你左耳失去了听觉，我曾经让你失去一个孩子，我曾经让你憎恨到不想与我共同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一定要知道…我的父亲曾经和你的母亲有过一段你和我一样不正常的关系，甚至我的父亲曾在一场车祸撞死了你父亲。丁丁，你还能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丁丁，你一定要知道…我从头到尾都不曾对你付出一丝真的感情，我从头到尾都想要报复你和你的母亲。”
　　我微笑着说：“樵曙东，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他慢慢地掰开我匝在他腰间的双手，对我说：“你走吧。”
　　我的眼泪静静地淌下来：“樵曙东，你是不是不愿意要我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
　　他冷静地说：“是，我不愿意要你了，也不再爱你，我爱上了别人。”
　　我扑到他的怀里拼命捶打，捶打到泪流满面，捶打到痛哭流涕，捶打到声嘶力竭。
　　我不断叫着：“我恨你恨你恨你…”当我决定忘记一切，当我决定放弃一切，当我决定背叛一切时，你却要我离开。
　　他点头，纹丝不动地伫立在那里，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恨我，就杀了我，否则的话，你走吧，将遇到我以后发生的所有都忘记。”
　　我冲到卧室，把衣橱里的所有衣服从里面扯出来，他的衣服领带都丢得满地都是，我拖出我的旅行箱，我一面哭一面把我的生活用品往里面丢，也弄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他的。我根本没办法好好收拾东西，我把护照和个人证件都丢进去，我只想着我要离开，离开一场噩梦。我颤抖着站起来，连拉链也没能拉好，箱子里的东西回忆那般地掉出来，我不得不再三将它们塞回去。
　　我坐计程车回学校，学校正在放寒假，不过好在愿意为学生提供住宿。
　　我一个住在寝室，我决定我办退学，我要去佛罗里达州找妈妈。
　　学校的办事效率很低，到了开学，本来校领导不同意我退学，颇费了一些功夫才解决。
　　我买了去往佛罗里达州的机票，本以为没有人会来送我，很意外，再一次看到学长。
　　他微笑道：“听校领导说你要出国，来送一程。”
　　“我一直想问你，你让我当女朋友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我的过去？”
　　他回答：“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对你有多重要？”
　　我说：“不想说就算了！”
　　他呵呵大笑：“果然，我没有樵霁泊和樵曙东重要，”他停顿了一下，“丁丁，不管怎样，我都曾爱过你。”
　　“爱…”我思索着，“这是少女时期我认为最幸福的词，我曾想要很多很多的爱，然而现在在我眼里这却是最伤心的字眼。”
　　因为爱，我宁愿不曾出生，我宁愿不要遇到樵霁泊，我宁愿不要遇到樵曙东，我宁愿不曾回到中国。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今天是樵曙东开庭受审的日子。
　　“2月2月上午，Z省中级人民法院对樵氏石化石执行总裁樵曙东贪污、受贿案案情急转直下，该案导火线蔡海宁青岛大炼油案三位证人均翻供，向检方提供决定性的证据。而对于检方的指控，樵曙东表示，当日在董事会上并没有明确主张放弃收购，而且按照程序，把董事间的争议通过书面和口头的方式向浙江省国资委作了汇报，浙江省国资委相关领导的意见是：在中化入主之前，持股比保持稳定。并且，樵曙东在审判现场爆出惊天内幕，樵氏石化已成功收购日本东风集团45.23%的股份，并且对东风集团发出其余股票发出强制性有条件现金收购要约。根据相关经济专家猜测，樵曙东很有可能在早三年前已将东风集团资产逐步架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Z省经济犯罪第一案竟然以此落幕，让人不免大跌眼镜…”
　　我站在机场的电子屏幕前，人来人往的喧嚣在我背后潮起潮落，过了很久我才记起学长在身边，我说：“对不起。”
　　他问我：“对不起什么呢，叮叮，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我的父亲和姐姐只是在为他的选择和野心买单，他们的不幸不是任何人造成的。我想要告诉你一句话，幸福不会从天而降，没有人可以将它摆放在你的手心，人的幸福要靠自己去追逐，这个世界最难的小概率事件是，遇到一个爱你的人，而且，你也爱他。”
　　“乘坐中国国际航空公司CA1609航班前往佛罗里达州的旅客，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乘坐CA1609的乘客请注意：现在开始在8号门登机。”
　　我该走了。
　　再见，学长，再见，奶茶，再见，樵霁泊…
　　我转身往前走，飞机因为对方航站天气原因延误，许多等待的旅客没有及时得到消息，整个候机楼的秩序就像火车站一样，人头攒动纷纷涌向登机区，附近的警卫出来调整秩序，人潮往外涌，我拉着随身行李被推挤出人群，我的笔记本摔在地上，现场混乱不堪。
　　我的手机响了。
　　我只顾着不能让笔记本被经过的乘客踩到，我用左手接起电话。
　　“我爱你。”
　　我顾不得笔记本，我站起来回头看，他，樵曙东，在我身后，站在汹涌的人潮里，隔着警戒线隔着那样纷扰的红尘，他将手拢在嘴边喊道：“丁享洁，假如你记起了一切，假如你知道了我的心意，假如我爱你……你愿意留下吗？”
　　我放下手机，不可思议地看着它，我刚才是用左耳接听，医生说我的左耳已渐渐失去听力，然而我的确听到那一句。
　　我爱你。
　　(注解：父代母育综合症是现代医学界中出现的一种十分奇特的综合病症，这种症状表现为丈夫在妻子怀孕期间会显得十分不安，不仅神情焦虑，甚至还会有一些类似孕妇的生理反应，常见于通常21－27岁的爸爸。)
　　THE END 陈漠兮2011年大年初一深夜于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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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后记：《假如》是我梦边缘的一只千纸鹤 ... 
 
 
　　后记：《假如》是我梦边缘的一只千纸鹤
　　2010.8.23
　　《假如》起源于我在公交车用手机听过的两首歌《荆棘里的花》和《突然好想你》，雨一直下，一股股从肮脏的玻璃窗上留下，大片大片的风好似一捆裹紧我的丝绸，我并不知道我要表达什么，青春？婚姻？爱情？暗黑？我不知道，我只想一直写到天荒地老。
　　2011.1.10
　　我是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从象牙塔走到这个陌生的社会一下子面对这个世界我显得那么害怕，《假如》显然带着我的许多迷惘狂躁的情绪，它是我梦境边缘摇摆不定的千纸鹤，伸着尖尖的脑袋向我俯冲而来，几乎要贴上我的脸，它悠悠地顺风不容迟疑地飞到我面前，我一下跃起将它擒获，它从我指缝漏出的翅膀扑棱着仿佛还要逃窜。从此，这个梦宛若一朵生长在我手心的洁白花朵，它叠得如此精致袖珍，静静歇在我脑海一角的阴翳中，然而却根深蒂固地生长，汲取我心灵深处的那些情绪和意志，我几乎毫不费力地定下了它的名字，一个爱与恨的故事，这只白色的千纸鹤是太快太快的意象，仿佛我一松手它就会乘着风胁翼飞到天涯尽头。青春是斑斓的梦境，这是我在梦中所写，我轻轻展开纸飞机的摺痕，我飞快地打着字，所有的情节从指尖湍急流下，“昨晚，我又梦到Q大校园了…”，所以有了这个故事——《假如爱有恨意》。
　　2011.1.26
　　在思绪游离的某个时刻骤然发觉《假如》与童话《冰雪女王》是如此契合，我很小时候就喜爱的童话，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指引着我，我犹如一只奔跑的九色鹿带着无明的执着跃向炙热的炎日，在走了很长的路才发现答案就在前方，如一慈母温柔地执手凝睇远行归来的游子。
　　2011.1.28
　　我从来没有想到会花费如此多的时间写这样一篇小说，其中我无数次冒出放弃的念头都很快被瞬间否决，我想我之所以如此恋恋于此，是因为我喜欢黑暗中光明的地方，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我只有在晚上才有灵感写这个故事。《假如》的大背景是彻绝的暗黑，一个女大学生历经所有的成长、命运和爱情的磨难，她青涩得如同郁郁的青苔，在背光潮湿处弥漫，懵懂到对命运的安排毫无所知，然而，她最终懂得了真正的爱情，失聪的左耳终于听到那一声“我爱你”。
　　我坚信我与每个读者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据说晋江碧水飘着四十万篇文，果然是碧水深潭，我的这只漂流瓶飘飘荡荡，跌跌撞撞地靠近贪恋已久的岸，它是那样彷徨，岸上会不会有人愿意花一个弯腰的时间拾起它，抚平浸湿泛黄的纸，欣喜地阅读它。这是一个沧桑的比喻，正如我的文风总是很悲观，我却极度innocent地相信人性一般，我相信在历经一个又一个海岸，我的漂流瓶终会寻到那个遇到的人，被真正懂得的那个人收入袖中。
　　自从我开始写文，我就把网络小说比喻做一场“海上繁华”也就是雪，网络小说门槛低，流动量极大，不断除旧推新，每时每刻都有人拾起一个故事，也每时每刻有人放弃一个故事，就像雪天每时每刻都有晶莹的雪片从天而降，它们推推搡搡刻不容缓地将另一些推挤出展示的舞台，所以也同时有相同多的雪片消失在海一样幽深的碧水深潭，我想，《假如》，也会很快淡出观众的视线，因为鲜少人过问，在时光的角落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2011-2-3
　　初期作品，敬请见谅！
　　大年初一，我刚刚完成了《假如》，关于小说的末尾我用了一个开放性的结局，然而我衷心相信丁享洁会留下，这不会是一个杯具。我常常在想，写出这样一部小说意味着我有怎样的思想呢？这到底是一部怎样的小说呢？我统统无法回答，正如一个女人无法正确评价初恋，或者一个母亲无法客观评价自己的孩子，当一切摆放在你面前时已不那么好，早已不是你一直想的那样，你却无法不欣喜地接受下来。
　　我身边的朋友没有一个看过这部小说，虽然在晋江觅食者大有人在，我却是怯怯的，我的确也认为这部小说的风格还比较稚嫩，始终不敢将这片秘密花园交付出去。我想我再也无法写出和《假如》风格靠边的小说，写《假如》的过程漫长得让人焦躁，不过庆幸最终仍未放弃，我感觉自己是一只困在蛹里的蚕，忍受成长的疼痛，有一天回头却发现身后多了一对翅膀。我已懂得该怎样写，该写什么。一切通通有了满足的收获。
　　感谢每一个看过《假如》支持《假如》的朋友！
　　漠兮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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