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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于飞
作者：唐晓殇

【跋】

玲珑骰子安红豆

红豆，鲜红如珊瑚，又名相思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某日突然看到这句，然后就把王菲的红豆翻出来反复听，其实我对王菲的空灵之声，并无偏爱，不过她的歌，大多歌词都很让我喜欢。好吧，说穿了，我其实是喜欢林夕的词。
最最喜欢的，还是那句“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于是想写一个跟“红豆”有关的故事，想写一个风景看透……
**
这个故事，从开坑到现在，中间已经是无数的日月过去，几经易名，最后定为“凤凰于飞”，只是因为——故事里的两个主角，他们都将如凤凰一样，浴火重生，然后恩爱缱绻……
唐晓殇于2010年1月6日

【平生不会相思】
红豆之相思引

人间四月芳菲尽，无边烟雨连天愁。
一座弯月石桥架在河上，桥头上种着相思树，绿叶冉冉，淡白色的小花菲菲开得正茂。细雨缠绵里，只见大片莹白里夹杂着清脆欲滴的绿，如一副淡色泼墨画般美好灿烂到极致。
因着下雨，行人很少而且多形色匆匆。一顶四人小轿却停在桥上，一名着浅青色长裙的丫鬟模样的女子撑伞伺候在轿旁。寻常颜色的精致小轿和穿戴着蓑衣的轿夫，撑伞的丫鬟就那样安静的立在细雨织成的雨幕里，引得偶尔匆匆经过的行人瞟上几眼，笑着猜想，许是哪家贵公子小姐出门见了景色好，就停了轿子在桥上看风景。也就只有那豪门贵族的人，才有这旁人没有的闲情逸致。
孤身出来的严唯淳没带雨伞，此刻就正被困在这棵相思树下，进退犹疑。风吹过，细雨润湿藕色衣袍，显得分外单薄的身躯，带着几许萧瑟的凉意。
不远的地方就有茶楼，他也可进去避雨，却嫌弃那里嘈杂；也有几位没带伞的穷人，就歇在人家屋檐下避雨，严唯淳却不想借用人家屋檐。如此这般挑三拣四，最后只落得站在相思树下勉强靠那满树枝杈遮雨。雨本不是很大，可汇在花叶上，猛然叶片承受不住重量滑落下来，顺着颈后坠进去，凉得后背一阵冰凉；也有那水串直接打在肩上，溅得满面雨水，竟是比行走在雨里还要来的狼狈。
拿眼看看桥上那轿子和人，再看看桥下，一尾小舟载着朦胧的琴音缓缓行过。如此清闲悠然，倒越发衬显得他的落魄了，只是落魄中，严唯淳也显得清挑出尘，并没有形容萎缩。
“这位公子，我家小姐让奴婢将这伞送给你。”浅青色衣裳的丫鬟走了过来，递过一把天青色绘翠绿修竹的雨伞。
严唯淳并无意接受陌生人的馈赠，只抿唇不搭理丫鬟。
丫鬟僵持半晌，无奈只能转身回去轿子旁，告诉了小姐。那小姐也是个性子倔强的主，竟就着丫鬟撑的伞走到相思树下来。
这名小姐面上蒙着轻纱，看不清面貌。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埋几朵细小珠花，一只翡翠簪子簪在髻旁，上边垂下一缕流苏，坠一颗圆润珍珠，随着走动而晃动。身上衣裙不见华贵，却精致婉约。精白襦配着艾绿色的软缎百褶裙，行动间如弱柳随风，带着清爽恬静的美。
“雨里看景自然是有趣，却也易伤风寒。赠公子薄伞一把，不过是不想见公子于雨中失了潇洒风姿，公子何苦拒绝。”那小姐开口说道，声若鹂鸟歌啼。
严唯淳看她身姿窈窕，丹凤眼明亮若水，心里有几分好感，也就伸手接了那雨伞。等伞接过来拿在手里，却又有了几分后悔。只是不等将伞还回去，那小姐已然转身而去，背影曼妙，纤腰上的流苏随着她的走动如水般左右轻轻滑动，几颗珍珠闪着温润的光泽，深深嵌入严唯淳的眼里。
窈窕的小姐上了轿子，轿夫抬了小轿离开。
严唯淳一直望着目送， 只见轿子远远的转过桥头相思树下，轻风吹起轿帘，轿子里坐着的小姐已经取下了面纱，侧脸皎洁美好，印入他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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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轿子抬进了纪家，停在一处偏院。                              
刚才桥上出现的小姐，从轿里走了出来。                           
却原来，这位小姐就是纪家大小姐——纪靡音。                           
纪靡音接过丫鬟手里的雨伞，挥手让他们下去。下人都知道这位大小姐喜清净，不爱人在跟前，见她挥手，都轻手轻脚的迅速离开。                          
纪靡音站在雨幕里半晌，才终于叹息一声，往楼里而去。                     
刚才那个人，就是严唯淳吧，如此清雅出挑的男子，只是，可惜了……

红豆之杜鹃泣血
楼前种着几株杜鹃，此刻深红的花正开得葳蕤。
大朵繁花绮丽的盛开在枝头，娇蕊贴着娇蕊，皱褶的花瓣叠着花瓣，缀在细嫩茂盛的枝叶间。猛然就想起那句诗来——“闲折两枝持在手，细看不似人间有。花中此物似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
西施？苎萝夷光虽然号称古代四大美女，纪靡音却并不以为她有多出众。不过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女人，为了所谓“爱国”，白白葬送了青春。
纪靡音想着娘亲喜爱杜鹃花，正巧这杜鹃花盛开得极艳，随手折下两枝犹带雨露的杜鹃花拿在手里，一拐就去了娘亲住的院落。
按说女儿都应是和娘亲住在一起的，可纪家本家里唯一的女儿，却是独自住着一处小楼。不受宠的纪家沈姨娘住在离她小楼不远的一个偏僻小院里。
几步就跨进娘亲住的小院，毫不意外娘亲院落里没看到什么丫鬟仆人。
纪家家业大，纪家几位老爷的妻妾都多，子嗣更多，不受宠的妻妾比比皆是。纪靡音虽是唯一的女儿，可这个女儿的娘亲只是农户贫女，被纪老爷一时酒醉占了身子，因着身孕而入了纪家门。可谁叫她肚子不争气，生个女儿就算了，偏这女儿模样不是倾国绝色，性子还不够讨喜，自然不受宠。
不受宠的纪家大小姐和沈姨娘，也就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能隔着遥远的饭桌看上一眼纪家老爷的脸，纪家主子多了去，仆人跟高踩低，个个都是人精。纪靡音性子冷，他们心里畏惧，不敢明着违逆她，这沈姨娘性子软，可就被她们掐着劲的怠慢！
“廷伟……”
纪靡音站在房门外，听着房内一声娇咛，那声音是如此熟悉……
隐身在窗后，房内旖旎风光，淫声靡语传入她的耳里，慢慢倒也习惯。坦然的松了颦着的眉头，纪靡音就如石雕般站在外边，听着房内女人一声高过一声的娇语。
等了很久，房内终于安静下来，再隔了半晌，房内发出悉悉索索的穿衣声。
“廷伟，你这就要走吗？”女人的声音带着娇颤，满是不舍得。
男人却没有说话。
金玉敲打相撞之声——清脆珑珑，似是上等的玉石珠佩。
“你，什么时候……再来？”尾音极低，若不是纪靡音竭力屏住呼吸去听，相信都听不到那声音。
只是这轻轻两个字，却如尖刀，直刺纪靡音柔软心底！
没有听到脚步声，门却被人从房里打开了。
走出来的昂藏男人身穿深紫色的暗纹云锦袍服，背影看上去英姿飒爽。他走了一步，扭过头来看一眼纪靡音，冠上明珠闪烁寒光直射她双眼，凛凛眼光让纪靡音浑身瞬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薄唇紧抿，唇角微挑出一个讥讽的斜度，纪廷伟不再看她，转身走远。
纪靡音紧握五指，白玉指甲掐入掌心，疼痛传入心脏，却也盖不过心底的伤疼。
这个男人，纪廷伟，他明知道纪靡音在外边听着，却根本不在意！是了，对于恣意妄为的他来说，有什么好畏惧的？这件事若捅破了，不过是沈姨娘不守妇道勾引儿子，犯下卢安沦（卢安沦三个字是错字o(╯□╰)o）大罪，与他纪廷伟毫无干系！
闭一闭眼，纪靡音踏进房里，关上房门。
“音儿？”床上妇人隔着白纱红莲屏风看出来，绰约看出是自己女儿。
“娘。”纪靡音将手里的杜鹃花放在桌面上，去开窗。
窗棂上雕着金莲花，线条曼妙，纹理美丽，带着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圣洁。娘亲，为什么你就不能是这莲，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
“音儿……”沈姨娘想要问女儿来了多久，却又羞耻得不知要如何问。
绿纱窗打开后，雨后清冷的风灌入房里，冲散了房里的沉闷和淫靡味道。
“娘，我很早前就知道了。”纪靡音淡然道，转过身来将那红得啼血的杜鹃插入白瓷瓶里，放在架上。
沈姨娘穿衣的手一抖，顿时羞愧起来。
转过屏风，纪靡音看着凌乱的床榻，沈姨娘正坐在上边穿衣，内裳还没拉好，挂在胸前的艳红牡丹肚兜，红不过她汗润的双颊嫣然。
沈姨娘抬起头来，凤眼圆润水亮，眼尾上翘，带着妩媚勾人的凄楚。
“娘，我以前只当你是被迫，不得已……”纪靡音开口，双眼还落在娘亲脸上，不放过她的表情。
那张只能称作清秀的脸庞上迅速闪过愧疚、难堪等情绪，最后却是无怨无悔的痴情：“一开始是被迫，可后来，他总来……你也知道，你爹总不来，我还年轻，我……”
“所以你就受不住寂寞了？”纪靡音开口打断娘亲的话。
沈姨娘却似被这句话刺到了，猛然辩道：“我是真心喜欢他！我……”
“你喜欢他？娘，你想过他心里的想法没有？你知道不知道，他是我哥哥！”纪靡音一听她说‘喜欢’，当下就被刺得口不择言的直斥娘亲糊涂。
**
备注一：
“闲折两枝持在手，细看不似人间有。花中此物似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是白居易的诗句。
原诗全文为：
山石榴，一名山踯躅，一名杜鹃花。 杜鹃啼时花扑扑。九江三月杜鹃来，一声催得一枝开。江城上佐闲无事，山下斫得厅前栽。烂熳一栏十八树，根株有数花无数。千房万叶一时新，嫩紫殷红鲜麴尘。泪痕浥损燕支脸，剪刀裁破红绡巾。谪仙初堕愁在世，姹女新嫁娇泥春。日射血珠将滴地，风翻火焰欲烧人。闲折两枝持在手，细看不似人间有。花中此物似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奇芳绝艳别者谁？通州迁客元拾遗。拾遗初贬江陵去，去时正值青春暮。商山秦岭愁杀君，山石榴花红夹路。题诗报我何所云？苦云色似石榴裙。当时丛畔唯思我，今日栏前只忆君。忆君不见坐销落，日西风起红纷纷。
备注二：
“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一句出自北宋周敦颐之《爱莲说》。

红豆之心碎无声
“我知道他是我儿子，我知道他不喜欢我！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他，只要他还愿意来，还愿意要我的身子，我就乐意给他！等哪天我老了，丑了，他连身子都看不上了，我就一抹脖子，等下辈子再见他去！”沈姨娘也是极为固执的女子，当年正是因着这股子犟劲才不顾爹娘反对，跟着纪老爷来了京都，进了纪家大门，现在又因着这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劲，迷上了她名分上的儿子，那个比她小了5岁的男人。
纪靡音看着这位素来表现得懦弱软柔的娘亲，第一次发现，她骨子里是如此决绝！
“你有没有为我想过？”纪靡音静默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沈姨娘没有说话。
房内是如此安静，安静得房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纪靡音目不转睛的看着沈姨娘，心里绞成一团，既怕沈姨娘给出让她失望的答案，却又早有预感，左右为难，却又执着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内心备受煎熬。
“音儿，娘只是……”
一阵风吹入静谧的房间，带入雨水的清凉味道，冲淡了原本飘溢在房内的属于杜鹃花的菲匪香气，也吹得纪靡音心上凉悠悠的起了一层薄冰。
“娘，没有关系，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好。”纪靡音勉强扯起唇角一笑，苦涩难看的表情让沈姨娘很愧疚。
“音儿，谢谢你体谅娘！”沈姨娘虽然觉得愧疚，却终归还是因着心里的男人——纪廷伟而甜蜜。女儿总归会大，会出嫁。身为纪家长女，又是本家唯一的女儿，沈姨娘是不愁女儿嫁不到好人家的。虽然因为她的懦弱不受宠，女儿也不被重视，但是不管怎么说，女儿从小就性情早熟，有主见，也不用她这个娘操心。
“娘，都是女儿的错。如果不是女儿不能讨爹欢心，你也不至于因为不受宠而被抛在偏院，还被下人欺辱，更……”纪靡音看着沈姨娘的脸，手里拉着她的手。沈姨娘的手，不够柔软也不够细腻，指尖的茧虽然不似下人那般硬得明显，触手却也是薄薄的一层。
沈姨娘听女儿这样说，勉强的笑了笑。和纪廷伟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被他讥笑过，就连下人也明里暗里讽刺过她。她是好不容易凭着肚子里的孩子进入纪家的，可肚子虽然争气的生下了纪家长女，却偏偏是个不讨喜的丫头。她也不是没有怨恨过，怨恨纪靡音不争气，让她不受宠。可是怨又怎么样？那终归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更何况，现在的她，已经有了纪廷伟。就算纪岚回头来，她的心也是放在纪廷伟的身上，回不来了。
“不怪你，音儿，这些都是娘的命！”沈姨娘嘴上说的淡然，眼里的复杂情绪，却终究没有躲过纪靡音专注的双眼。不管怎么说，她愿意这样说，纪靡音还是满足的。只是在心底，终归有什么东西被摔得粉碎……
两母女和和美美的说了半晌话，纪靡音才转身出了小楼。
站在屋外，冷风一吹，被雨浇打得颤微微的花瓣经不住风雨，坠落下来，残红落在纪靡音肩头，有余芳窜入鼻间。虽然反复在心里自语——“娘没有错”，纪靡音的心，却终归是彻底冷了，失望，不可阻止的笼罩了纪靡音。

红豆之不能说的秘密
纪家老爷子大寿，自然是件大事。早在半年前，纪家的管事就开始准备了。
这次大寿，来的宾客很多，而且身份贵重。尊贵如皇上，人没来，但是让人送来一堆赏赐；纪老爷子的同胞妹妹珍贵妃也派人来赐了不少东西；受宠和有官职的皇子则都来了；至于同朝的命官，身在京都的都来了， 那些外地的王爷和官员，无旨不能擅自入京，所以只是早早遣人送来大批贺礼……
因为来了如此多的人，纪家虽然早有准备的增加了大量人手，却还是忙得团团转，纪家大宅更是走上两步就能碰到人，到处都吵闹不堪，就连往日静谧的后院僻静角落，也能听到那些官家女眷的谈笑声。
纪靡音爱静，现下却是被吵得连往日的小楼也坐不住，只能出来转悠，想着寻个僻静处，却忘记她自己住的小院已然是顶僻静的处所了，现下不也人声鼎沸？
信步绕来绕去，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却还是不免时时遇到形色匆匆的下人，只能更加挑着角落行走，却猛然被一朵油桐花扑了面。
停下步，纪靡音伸出手，几朵花堪堪滑过摊开的掌心，却有一朵轻轻的落在上边，白色五瓣中间藏着黄色小蕊。端详半响，纪靡音放开手，视线落在荏弱的花瓣上，顺着那团纯白颤微微的坠落——坠落——直坠落到和许多同伴一起，将地面铺上一层白雪。白这个颜色是最易脏损的，此刻这满地雪花就是这样，虽然一重盖过一重，一朵压过一朵，却依然掩饰不了那些被人踩踏污损的痕迹。
纪靡音心上突然就升起了几许莫名的伤愁闲绪——花儿求洁未曾洁，却原来不只是人，连花草树木，也是这般无奈何……阖上眼又睁开眼，猛然就见墙垣角落一丛黄色小花跃入眼帘——绿油油的叶片泛着遮不住的生机，跃然其上的鲜黄小花，瓣细而繁密，蓬蓬茸茸。
纪靡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那丛叫不出名来的花。这样近距离才发现，远看葳蕤的花叶，近看才发现其间也夹有萎靡。
花落而生白絮，却原来，是书卷里曾看过的金簪草吗？金簪草，又名蒲公英，据《唐本草》记载“叶似苦苣，花黄，断有白汁”，想着掐断一支，果见断口处有白汁。纪靡音脸上含住笑，小心的折下一支犹带白绒球的，站起身来后，使劲吹一口气，就见那白絮飘飘扬扬……
反正宴席上也吃不饱，倒不如将这窝草给挖回去拌着吃。想到就行动，纪靡音转身就要回去拿东西来挖这窝草，却耳尖的听到一声轻微怪响。
什么声音？纪靡音竖起耳朵认真听，却又寻不着了，转身想要放弃离开，却又听到那压抑的声音。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张望了一下，才发现这处竟然极为安静，并不同于府内别处。虽然心里有点发毛，纪靡音还是大起胆子顺着那断断续续的声响处小心翼翼走去。
石板路两旁植满阴翳油桐，花瓣铺洒后的地面踩踏上去带着丝丝微响，清淡的花香味里夹杂着极淡的木樨香，浓郁甜腻。
转过假山，纪靡音猛然惊讶的瞪大眼，纤细五指下意识的捂住檀唇。
“呜……”
淫靡的肉体拍打声，夹杂着沉重的喘气，空气里浓郁的木樨香也盖不住那特有的旖旎味道。
亭子里一张石头桌子，此刻上边正仰躺着一个人——青色衣衫混着满头乌丝摊下石桌面，垂落着凌乱散开。让纪靡音惊讶的不是他半仰起的胸膛平整如男子，而是那张脸，只用看一眼就能认出，正是前不久见过的严唯淳。此刻他长眉紧颦，双眼紧闭，双唇紧咬，脸上晕红一片，汗液涔涔，媚态天成，诱惑非常。
既然其中一人是严唯淳，那么另一个肯定是纪廷伟了！
虽然严唯淳和纪廷伟的事机密，可也不是全无痕迹。纪靡音偶然听纪廷伟的贴身小厮说嘴时提起一点，虽然说得不清不楚，却也够聪明的她猜破其中猫腻。
小心窥看一阵，那个站在地上，不停撞击着严唯淳的男人总算露出侧脸来，正是纪靡音的哥哥——纪廷伟。
娘亲啊，这就是你喜爱的男人！你为了他甘愿卢安沦（卢安沦三个字是错字。o(╯□╰)o），却又道他当真愿意为你收心？想起娘亲为了这个纪廷伟，连女儿都不管不顾，纪靡音有些心寒、悲伤，却又满是嗔怨。怨娘看不破，看不清，迟早又要伤心！
亭子里纪廷伟和严唯淳翻云覆雨抵死缠绵，假山后纪靡音咬牙屏息。她没有勇气冲出去指责纪廷伟，虽然她也曾鼓足勇气与纪廷伟对视过，可是她其实是怕纪廷伟的。她永远忘不了当年纪廷伟那张漠然的脸，怎么冷酷的看着她在水塘里扑打挣扎。
是的，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她当年年纪尚幼，路过水塘时不小心踩着了一条据说是纪廷伟一时兴起从塘里捞起来玩的红锦，惹得纪廷伟当下就将她掀下水。纪靡音不会水，吓得在水塘里一个劲的挣扎，被灌了不少水下肚子，好不容易扯着一截立在塘中的断木，勉强不至于被水彻底淹覆，撑到天色变暗，偶然有仆人路过，才将她救起来。那场落水让纪靡音足足高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却还被骂做调皮，没有大家闺秀模样，病好后被罚跪了三个时辰的祠堂。
虽然这件事过了很多年，却还是常常想起当初纪廷伟那比尖刀还要冰冷锐利的视线，那视线让纪靡音觉得，在纪廷伟的眼里，这个所谓的妹妹，连一条红锦都不如！
佩带相撞的声音让纪靡音从回忆里惊醒，偷偷一看才发现，纪廷伟已经完事，正随手整理着那原本就没有脱下身的衣裳，嘴上冰冷冷道：“等会打理干净了出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步态潇洒，气宇轩昂。
纪靡音小心的看他走远，目光落回亭子里，却见严唯淳依然维持着那个半躺在桌面上的姿势，紧闭的双眼已经打开，黑曜双瞳直直的看着纪靡音露在假山外的半张脸。
那目光冰冷而直接，让纪靡音顿时羞窘起来，转身就跑了。跑出几步才发觉不对，应该觉得羞耻的是严唯淳吧？！堂堂皇子居然雌伏在同是男人的权贵身下，皇家尊严何在？哼！她怕纪廷伟是没错，但是难道还要怕这个没出息的皇子？
想到这里，纪靡音莫名其妙的就觉得胸口憋了一口气，怎么想怎么不舒服，于是又跑了回去……

红豆之恨意生
    严唯淳正整理衣衫，粹不及防见纪靡音跑了回来，眼里真实流露的感情来不及掩饰，被纪靡音看了个十成十。
    “你，你……”纪靡音是想要指责的，可看他刚才眼神里闪过的神情，似也深含不甘！这样一来，纪靡音又犹疑了，还记得初见时那个长衫玉立的男子，清冷疏离，瑶环瑜珥。这样的他，怎么可能甘于雌伏？
    严唯淳看到她出现就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手里原本拉衣襟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下次……下次别在院子里了，被人看到……”纪靡音扫了一眼严唯淳，视线里一片白莹上点点红痕，当下脸上更红，丢下未尽的话就又没有大家闺秀模样的跑了。
留下严唯淳若有所思的对着她背影，陷入沉思……
这边纪靡音好不容易跑回房里，喘着气才醒神过来，刚才的举动有多么的不合宜！这样多年来，她在娘亲眼里，是安静疏离不亲密的女儿；纪家人眼里，是清冷生疏不爱说话的纪靡音；在下人眼里，是脾气乖僻难伺候的冷主子……
    可是刚才，她居然——居然——
    叹口气，纪靡音调整好呼吸，决定将刚才的事情统统忘掉。只是在说忘掉的那瞬，脑海里却清晰的滑过严唯淳黑曜双眼，那双眼明净透彻得根本不该是情欲初歇后应该出现的！
    **
    自从纪老爷子大寿那日撞见纪廷伟和严唯淳的情事后，纪靡音就一直窝在小院里，再不轻易出去晃悠。虽然人是见不着了，她的心却依然收不回来。
    午夜梦回，总看到那双黑曜般坚定的明净双眼。明明身染泥垢，却如清莲般高洁不可侵犯。这样的严唯淳，让纪靡音心心念念无法忘怀。
    等到醒来，纪靡音又恼红双颊，想起那人，他身为男子，还是身份高贵的皇子，却跟纪廷伟做下如此苟且之事，实在是让人生气！更加让纪靡音心里痛恨的是，她居然还对这样的男人动了绮念！这是不应更不该的！
    就在纪靡音暗藏少女心事寝食不安的时候，突然有仆人过来禀告，说是沈姨娘寻短见未遂！
    “啪——”
    纪靡音摔碎了手里的青花瓷砚屏，怔愣了一瞬就起身冲出了房门。
    怎么会寻短见？娘怎么会寻短见？难道是——纪廷伟？
    “娘，你怎么样了？”纪靡音冲进房里，就见沈姨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角殷红血丝，惊人心脾！
    “娘！娘——”纪靡音很怕。娘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娘要有个三长两短，这世上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这是怎么回事？”纪靡音喊了半晌不见沈姨娘有反应，气得找下人撒气。
    下人早在她冲进房里以前就猜到她的脸色将会很难看，肯定要找人撒气，所以能跑的全跑了，剩下沈姨娘的贴身丫鬟柳烟留在这里不能走，被纪靡音双眼一扫，吓得双腿直哆嗦。
    “我问你我娘是怎么了！你们平日里就是这样照顾夫人的？”纪靡音气得一拍桌子，将桌面上放着的一套粉彩茶具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啊……”柳烟看着满地碎瓷，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求饶：“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我让你说，我娘她——到底——怎么了？”纪靡音在耐心用尽前最后再咬牙问了一次。
    “夫人，夫人说要喝莲子汤——奴婢就去熬莲子汤——夫人尝了后说不苦，要奴婢重新熬，奴婢就又重新去熬过了没加糖的莲子汤给夫人送来——送来没加糖的——”柳烟慢慢回想今天的事情，然后想到这里才觉得沈姨娘今天实在是很反常。她一向怕苦，今天却先是要了不加糖的莲子汤，后来又非说上了火，要柳烟给取来黄连泡水喝。
    “黄连水，还是说不苦，夫人就一直哭，奴婢被赶出来的时候还见夫人在那里哭。谁知，后来奴婢准备好晚膳送进来，却发现夫人……找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大夫说……”柳烟看一眼纪靡音的脸色，又磕起头来。
    主子要是心情不好，拿下人撒气是常有的事。以前沈姨娘性情懦弱，倒不曾让她吃过苦头，可这位沈姨娘的亲生女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性子。这位大小姐性情古怪，折磨人的手段听说不少。虽然她不受宠，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主子，是柳烟一介奴婢惹不起的主子！
    “没用的丫头，给我滚出去！”纪靡音气极，明知这件事跟柳烟无关，却还是忍不住迁怒。可是迁怒丫鬟又有何用？虽说这柳烟是娘身边的贴身丫鬟，如果她尽职，娘也就不会有机会服毒自杀！但是，如果她这个做女儿的多来陪陪娘，自然也会发现娘的不对劲，可以阻止娘寻短见。与其怪一个丫鬟，倒不如怪自己这个不孝女！
    柳烟一听她开口喊“滚”，当下就滴溜溜的跑了。难得大小姐愿意放她离开，她还不早点找个大小姐看不见的角落呆着去，省得大小姐看着心烦，一不小心就再次迁怒！
    纪靡音看着柳烟飞也似的跑了，转过头去看着沈姨娘，她自然猜到沈姨娘服下的是什么毒。这个毒，本就是无解的。
    “娘，你为什么要丢下音儿……”
    纪靡音卸去所有伪装，趴在床头，将脸埋入沈姨娘冰凉的手里，热泪止不住的滴落在沈姨娘手心……
    “廷……伟……”
    感觉到娘亲的手指头在动，沉浸在哀伤里的纪靡音抬起头，看到娘张开口，很轻的两个字：“廷……伟……”
    到了这样的时候，还是想着要见他吗？原来娘就算在弥留之际，心里想的也只有那个男人！
    “廷伟……我爱……我爱你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爱我……”沈姨娘的眼泪成串从眼角潸潸滑落。
    “娘，不要这样，不要这个样子……”纪靡音看着娘亲，两张相似的脸庞上都满是斑斑泪痕，悲伤却不同。
    “为什么……为什么……”沈姨娘感觉不到纪靡音的存在，只是双眼无神的圆睁，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最后彷佛耗尽一生力气的大叫了一声：“为什么？”
    “娘！”纪靡音恐惧的大叫一声，看着沈姨娘那单薄的身体猛然绷直如琴弦，然后骤然松散，坠落在床上……

红豆之恨根深种
雨夜风急，荏弱杜鹃不禁风雨，花叶俱损。沈姨娘，这个至真至纯的灵魂，随着萎谢的杜鹃花一起，凋零……
待得晨光初露，满庭残红碎绿，更让人心伤。
纪靡音此刻就站在这个萎败的庭院里，冷风卷着残香扑面，却冷不过她的心。
刚才，仆人来回了话。老爷说今日跟渔阳王爷约好了，没时间过来见姨娘，让老夫人过来协调着处理后事即可。老夫人说贵妃娘娘宣召入宫说话，所以指了一个管事的过来。管事的过来回了话，说是府里事务繁忙，加之早前纪老爷大寿时候的还有很多后续事情尚待处理，所以他就不能亲自过来处理了。只让大小姐看着办，若是人手不够直接说一声就是。
纪家的少爷们素来与纪靡音没有什么情谊，也就全部只当不知道这件事，各自忙着各自的。纪靡音想着娘的一片痴情，特意让人去请纪廷伟。却不料来人说：大少爷事务忙，没有空来见姨娘最后一面。
这就是纪家，对他们而言，死去的沈姨娘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之人，自然也就不必得什么好照顾。是啊，死的不过是纪家最不缺的姨娘，还是一个不受宠的姨娘。纪家主子众多，仆人向来跟高踩低，见当家主子不重视沈姨娘的丧事，他们也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娘啊，你当日进这家门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死后会如此凄凉？除了这满庭落红和你亲生独女，居然无人无物为你的逝去伤心。                                                      
“柳烟！柳烟！”纪靡音闭一闭眼，掩去眼中伤痛和失望，开口叫着娘亲的贴身丫鬟。
“回大小姐，方姨娘说沈姨娘既然去了，柳烟也就空置了下来。为了不让府里养闲人，她去求了老夫人，将柳烟拨去她院子里。老夫人准了，柳烟她，欢天喜地的过去了。”纪靡音身边的丫鬟冻绿走上前来，一五一十的回禀了缘由。                                            
“哼，好她个不养闲人！这院子里的下人，还有谁给留下了？”纪靡音冷哼一声，问道。
    “姨娘原本身前有一个贴身大丫鬟柳烟，一个杂役丫鬟翠红，一个杂役小子牛铁，共三个下人。昨夜姨娘去了后，柳烟去了方姨娘处，翠红去了莫姨娘处，牛铁去了五少爷处。目前是一个也没有留下。”                                                           
    “很好。”纪靡音扯起唇角冷笑。                                               
    一朵杜鹃花坠落下来，落在纪靡音的肩上。白衣映着残红，萧瑟中竟有几分诡丽，让抬起头看着主子的冻绿心上打了一个冷颤。                                                    
    这主子，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纪家公然这般对待于她，只怕日后难以承受下来报复。想到这里，冻绿忍不住有些同情那些纪家主子了。不过再想想纪家所作所为，冻绿又觉得日后就算有报应临身，也是纪家活该。                                                  

红豆之王者香
油桐花纷纷洒洒的坠落，纪靡音冷面走在青石路面上。每一脚踩下去，都可以听到花瓣碎损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呐喊，无力而嘶哑。
纪廷伟所处的院子关着门，纪靡音示意冻绿上前去敲了门。
很快，门就开了。来开门的丫鬟见了纪靡音和冻绿，忙走下来行礼：“见过大小姐。”
“小姐是过来找廷少爷的，廷少爷在吗？”冻绿笑眯眯道。
“少爷在，只是现在有客人……”丫鬟为难的看了一眼纪靡音。她自然知道这位大小姐不受宠，但是她再不受宠也是主子，不是她一个丫鬟可以随便得罪的。
“客人？”纪靡音看一眼丫鬟闪烁的眼神，猜到这个客人很不一般。
“是，少爷说他要和客人谈事，让人不要去打扰他们。”丫鬟低下头，不敢与纪靡音对视。
“不要打扰吗？既然这样，我就去园子里等他吧！”纪靡音慢慢走上台阶，留下纪廷伟的丫鬟站在后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你不来带路？”纪靡音跨入院门，打量着纪廷伟的院子，顺口问丫鬟。             
“是。”丫鬟走进院子里，将院门关好，然后无奈的带纪靡音走入园子里。            
纪廷伟住的院子叫傲兰院，名字乍一听，还以为是哪家小姐闺房。想起自己的听雪楼，纪靡音有种感觉就是，或许两兄妹的住处名字叫错了。                           
“大小姐你坐一会，奴婢去准备茶点。”丫鬟告退下去。                      
“你看那金岙素，挺挺好看。”纪靡音走近看那一盆翠绿晶莹的金岙素。             
俊俏直立的金岙素，是素心蕙兰中的佳品。花葶细长，香气馥郁，一杆八朵，此刻正盛开了一朵，另外七朵还含着苞。凑近嗅了一口，却被呛着了。                        
纪靡音伸手在鼻子前边扇了扇，开口道：“香气一旦过盛，这味道就算不上幽微清馨，变得让人不喜了。所以凡事必须有个度，过了那个度，就差了。”                      
“谢小姐教诲。”冻绿在旁边道。                                   
恰好捧着茶进来的丫鬟听了大小姐的话，也不知道她到底指桑骂槐指的是什么，只能装作没听见。                                             
“大小姐，请喝茶。”                                  
奉上来的茶盏是粉彩兰花，蝴蝶瓣的春兰在茶盏上跃跃欲飞。纪靡音端在手里，指尖触摸着兰花纹理，嘴上不动声色道：“不用这里招呼着了，你该忙什么就去忙吧。”
“是。”丫鬟不敢多做停留，很快就下去了。                                
“小姐，少爷还真不是一般的喜欢兰花啊！”冻绿看着两盘点心，盘子是白瓷青色兰花，点心上也有兰花。                                             
“冻绿，你可知道古人怎么评价兰花？”纪靡音含一抹讽笑，询问道。
“奴婢不知。”冻绿束手规矩道。                              
“孔子曾经说过‘芷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夫兰被称为‘王者之香’。”纪靡音揭开茶盖，碗内茶汤清幽，毛尖浮在水面，含一口入喉，茶香萦绕齿间蔓延下腹。                       
“王者之香？”冻绿回味着这四个字，猛然顿悟过来，脸色惨白：“小姐，这王者……”
“知道了吧。”纪靡音冷笑着捻起一块糕点放入口里。粉白糕点入口即化，甜中带着酸。
“是。”冻绿偷睨一眼纪靡音，暗暗整好脸色，轻声回道。却原来，大少爷怀着这样的想法，可真是大逆不道。
纪靡音闲闲饮茶，直等到日头西斜，院子里风吹的凉了，才跨出小院说要告退。
“既然哥哥忙着，我也不多做叨扰了。”纪靡音带着冻绿出了院子门，却一拐弯，坐在油桐树下。                     
“小姐？”                       
“你回去吧，我在这里坐会。”                      
“是。”冻绿没再说话，匆匆回去了。              
又等了许久，那紧闭的院门才又打开，纪靡音看着里边闪出来一个人影……

红豆之结盟 上
纪靡音看院门关上了，才上前拖了那出来人的手。
“谁？”人影一惊转过头来。
“殿下不用惊慌。”纪靡音将人拉到油桐树下的僻静角落。这个死角很巧妙的让人不易发觉，却能看清外边的情况。
“是你。”严唯淳看清拉自己手的人是纪家小姐纪靡音，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冷的甩开纪靡音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张丝帕擦拭着被她抓扯过的手腕。
果然有洁癖吗？纪靡音冷眼看他反复擦拭着手腕，没有出声。
严唯淳冷着眼擦拭半响，才将丝帕扔在地上，看着纪靡音问道：“找我什么事？”这位纪小姐突然将他拖到这样一个——严唯淳冷眼打量一下所在处——几株油桐树遮拦成的僻静死角。她既然花费心思打探了他过来的消息，提前在这里等着他，还寻了这样一个地方说话，必然有什么不方便示人的盘算。
第一次见面，她执意送伞；第二次见面，先是偷窥被发现匆匆跑走，后边又回来提醒自己不要野外与人媾和；这第三次见面……
这位纪小姐脑子里到底有什么盘算，严唯淳猜不出来也没有心思去猜。只是可惜，她一步步的接近，原来也是有目的……
遏制住心底的失望，严唯淳冷笑，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罢了！她纪靡音，也不过如此。
“你恨纪廷伟吧！”纪靡音开门见山道。
“恨如何？不恨又如何？”严唯淳的双眼明亮清澈，看似一览无余，却又在看进去的时候才发现，那双眼深邃如不见底的渊潭，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如请殿下听我讲个故事。”纪靡音低下头，整理着腰间纠缠在一起的流苏。
“反正也无事，你就说来听听吧。”严唯淳犹豫一下，看纪靡音的模样，今天她是存心要来做个说故事的人，不若满足她。
“从前，有个小姑娘，她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小有几亩薄田，爹娘膝下仅她一女，自然娇宠非常。等到这姑娘及笄，临近的人家都来说亲，她却一家也没有看上。原来识字的她，不甘心嫁给寻常走夫贩子，于是一路拖下来。还好，某天她突然认识了一位京都里来的大人物。那位大人物对她也有几分意思，很快就到了一起，姑娘变成了妇人。这妇人她也知道那大人物家里已有妻室，可是仗着自己肚子里的骨肉，她依然不顾爹娘反对，跟着大人物回了京都。”纪靡音解开了流苏的纠结，抬起头来看一眼严唯淳道：“殿下，这个故事有些无趣吧？”
“还好。”严唯淳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样一个故事，却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下来。
“十月怀胎，妇人产下来的却是个女儿。寻常人家产女，自然是不被重视的，可是大人物这家却是喜欢女儿的。虽然大人物在妇人之后又纳了几房小妾，但是因为这个女儿，妇人也还是被夫君疼爱。只可惜，好景不长，没多久，有人来算命，说此女富贵非常，却不是宜家的好命格。加上此女年岁日长，性子乖僻，越发不讨人喜欢。大人物不喜欢这个女儿，连带妇人也再不受宠。”
“你说的是你娘和你自己？”严唯淳自然知道纪家只有纪靡音一个女儿。
纪靡音恍若未觉，继续说道：“后来妇人也对大人物冷了心，独自住在偏院里，却不想某天，长大的女儿亲眼看到妇人和同父异母的哥哥倒在一张床上。那个哥哥，虽然只是家里众多男儿里的一个，却是最拔尖最出挑的一个。姐儿爱俏，女儿也能理解娘亲孤寂的心情，但是为什么要是那位哥哥呢？那位哥哥不是良人啊！女儿一直担心妇人再次承受打击，可妇人已经深陷了进去。很快，女儿担心的事情就发生了，柔弱的妇人承受不住哥哥的绝情，死去了。”
“你知道吗，殿下？那位哥哥，却连最后一面也不愿去见的，就算妇人为他死了，他也没打算去看上她一眼！”纪靡音看着严唯淳，凤眼圆睁，眼里水雾缭绕，好似下一刻就能滴出水来。
“所以，你恨他？”
“是的，我恨他！”纪靡音咬牙道，眼里的水都给硬生生的忍住了，没滚落出来，却更加让人生怜。

红豆之结盟 下
静谧的空气里，听见无情冷风翛翛而过，油桐花悉悉索索的坠落。
“你想怎么做？”严唯淳的声音很轻，好似怕惊扰了落花。
“殿下难道不恨吗？殿下恨着他，却不得不忍受他，为什么呢？只是怕一朝失了纪家支持，是吧？”纪靡音看着严唯淳，与他双眼对视。
“我是纪家贵妃娘娘养着的，我怎么会担心失去纪家的支持？”严唯淳转开视线，淡然道。
“如果不怕，你又何必迎合纪廷伟？”纪靡音嘴角凝结上一朵嘲讽的冷花，看着严唯淳道：“殿下，据我所知，今上妃嫔众多，养育有子嗣的也多，贵妃娘娘虽然自己没有生养子嗣，但是养着的皇子皇女却也有三位，一位是母妃出身低下不能养育子女的徐更衣之女，今上的九公主——温恪公主；一位是母妃惠嫔早亡的七皇子，已经封为惠王的严清桡；另一位就是殿下你，十三皇子。是吧？”
“你对这内廷之事倒清楚。”严唯淳淡淡道。
“惠王殿下被陛下赐号为惠。何为惠，施勤无私曰惠，爱民好学曰惠，宽裕不苛曰惠。这样一个极好的字，表示今上非常喜爱这位惠王，是吧？”纪靡音不慌不忙道。
“七皇兄为人谦和，当得起这个惠字。”
“是啊，确实惠王殿下能当的起这个惠字，只是有这样一位兄长在侧，殿下你想必也很辛苦吧？”
“你这是意图挑拨我和七皇兄的情分吗？”严唯淳利眼扫过来，寒芒直刺纪靡音。
“殿下你多虑了。”纪靡音施了一礼，继续道：“殿下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若想要荣登大宝，需要的是纪家的支持，而纪家纪廷伟虽然是纪家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却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如果有办法不必勉强自己迎合纪廷伟却可以得到纪家支持，未知殿下是否觉得更好？何况殿下本是人中龙凤，如此屈于一个寻常男人之下，心里当真不觉不甘？”
“就凭你，想要掰倒纪廷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严唯淳确实是个聪明人，一听就猜到纪靡音的主意。
“是，今时今日的纪廷伟确实不是我能斗得倒的，甚至若没有殿下援手，相信我穷其一生或许也并不能轻易掰倒他和他身后的纪家！但是我相信，殿下愿意与我结盟，一起达成所愿！”纪靡音相信，严唯淳心里对纪家的恨意，并不会比自己少。
身为皇子，本应高贵如天上遨龙，却不得不依靠纪家女人在宫内求得一席安身之地；身为龙子，本应享受无上高权，却不得不雌伏于纪廷伟换取触碰权势的机会！这一切，都是对他身为皇子，身为男人的尊严的践踏！有骨气的皇子，怎么可能甘于这一切？纪靡音相信，严唯淳会答应与她结盟，利用纪家登上宝座，等到一朝为帝，他必然会急于掩盖掉曾经的耻辱，然后将纪家，纪廷伟……到时候，自己肯定也是他想要除去的人，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有纪家和纪廷伟陪葬，她就是死也值得！
“你说的很美好，我自然听得很心动，只是……”
“皇子殿下，难道长久雌伏已经让你丧失了男人的决断？”纪靡音开口冷讽。
“你不用刻意激我。”严唯淳脸上的表情依然未有变幻分毫，好似纪靡音对他的侮辱根本就不值得一听似的。不过，纪靡音话虽说的难听，严唯淳却听过更露骨更难堪的，自然这样的话撼动不了他。
“那殿下的意思是？”纪靡音看严唯淳的表现，心也放了下来。她原本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找严唯淳结盟是错误的决定，如今看来，这严唯淳确实不简单，找他合作没有错。
“过两日，纪廷伟将要下陇州，到时候趁他不在京都，我去跟贵妃说说，然后等到赐婚御旨下来，纪廷伟就算再想干扰，也会无力回天！”严唯淳很清楚纪廷伟的霸道与独占欲。
多年来，严唯淳宫内没有宫女，内监也很少，什么贴身事都自己做，就是因为纪廷伟见不得别人与他亲近。就算只是为严唯淳整理衣冠，一旦被纪廷伟看到，也会不容于眼，被杀戮。
也是因为纪廷伟的霸占，严唯淳今年都19了，年近弱冠都还未能娶亲纳妃。若让纪廷伟知晓，严唯淳要迎娶他的妹妹纪靡音，相信他一定会从中破坏！
“那么殿下，我就静候佳音了。”
“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严唯淳看一眼纪靡音，突然想起，她今年多大了？作为纪家唯一的女儿，为何没旁人想起要与他联姻？
“天色已晚，恭送殿下！”纪靡音低下头颅，唇角流溢出一丝满意。
严唯淳没有说话，只是看一眼纪靡音发髻上斜插的孔雀衔珠步摇，然后转身离开。他对纪家的调查还是不够，看来回去也该让人好好查查这位大小姐才对！

红豆之惊满庭
自那一日之后，又过了五天。
纪靡音无心刺绣，将那半幅鸳鸯绣图搁置在手边，掐着指头算时间，迫不及待的期待着皇上的圣旨。
算起来，纪廷伟已经离开两日了，以他的宝马日行千里看来，他如今是早已出了帝都几千里。相信宫内，严唯淳也已经和贵妃娘娘提过了吧。
“大小姐，大小姐……”冻绿的声音从屋外远远的传来。
这个冻绿，怎么如此大呼小叫，不成体统！
“大小姐……”冻绿‘砰’的一声推开房门，大声道：“皇上，皇上让人传了旨……小姐……小姐你……”
“什么？”纪靡音听到皇上传旨，当下惊得站起来，踢倒了雕着缠枝纹和六瓣莲花的花梨木独凳。
“小姐……你……”冻绿听得传旨就急匆匆的跑过来，站在纪靡音面前鞠着身子大喘气。
“你喘口气，慢慢说！”纪靡音一惊之后就恢复了平静。
冻绿喘了一阵，在纪靡音耐心将要消失的瞬间终于顺过气来道：“小姐，皇上让人来宣旨，赐婚你和十三皇子殿下。”
“他做到了。”纪靡音握着拳头，高兴的暗道。严唯淳果然好手段，居然如此轻易就求来了旨意。原本她还担心，以皇家娶媳的要求来说，没这样快的呢！
“她们什么反应？”纪靡音突然想起各位姨娘的反应，于是问道。
“皇上还派来了教习姑姑，说要赶紧的教会小姐宫内礼仪，现下夫人她们正在前边招待姑姑。”
“教习姑姑？”这一切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纪靡音到这一刻，反而有点怀疑自己身在梦中了。
“是啊，司天监说了，再过二十一天就是百年难遇的好时辰，要赶在那个时辰成亲，对大殷国运有极好的帮助。皇上一高兴，就让底下的开始忙起来了。”冻绿想到这里，也觉得时间赶。虽然她不知道皇上家里娶媳妇要做什么，但是寻常人家嫁娶，三书六礼的仪式做下来，是要耗费很长时间的。
皇家没有三书六礼，但‘纳采’、‘纳吉’、‘纳征’、‘亲迎’，也不是这样短时间就能完成的事啊！纪靡音暗附，当今天子虽然骄奢好逸，却也并不是昏庸无能好糊弄的君王，看来司天监这次为促成这起婚事，也出了大力气。
纪靡音与严唯淳联姻一事，虽然让纪家众人都深感意外，但是纪老爷纪岚并不意外。早在严唯淳跟纪贵妃提出亲事的时候，纪贵妃就派人通知了纪岚。他知道这个消息后，就盘算了一番。
这十三皇子严唯淳，虽说是纪家贵妃娘娘名下的养子，但毕竟不是亲生，通过联姻加强双方牵连，对妹子，对纪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更何况，皇上总是要崩天的，等皇上走了，新皇若与纪家不合，那对纪家可真是灭顶之灾！如今十三皇子成了纪家女婿，未来，直接捧他坐上皇位，皇后自然就是纪家的，又可保得纪家满门荣耀！
纪岚迟迟未将唯一的女儿许人，也是在盘算着想要通过这个女儿获得最大利益。之前一直没有考虑清楚，现在看来，嫁给十三皇子，倒确实是最为有利的，于是他点头准了这事。纪贵妃得了信，才去皇上跟前求的旨意。
虽然旨意比预计的来得早，但是纪岚因为心里有准备，所以并不吃惊，只是着人全心全意的处理着这桩婚事。他也知道妻妾中有人对这桩婚事不满，但是跟皇家结亲，可不能由着那些妇人没见识的搞破坏。为这，纪岚明面上出言警告过家里不安分的妾室，让她们不敢明着找纪靡音的麻烦。
经过脚不沾地的混乱忙碌，终于婚礼要到了。
婚礼前夜，纪岚找纪靡音到书房进行谈话。他也是临到头了，才突然想起，一直谋划通过女儿获得利益，却忘记看这个女儿到底是否适合入宫。后宫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若真送一个温柔顺服的女儿进去，根本毫无助益！
看一眼低眉顺眼站在堂下的女儿，纪岚多年朝堂勾心斗角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女儿并不如外表看来和顺。回想起这个女儿的点滴，他相信，让这个女儿进宫也是正确的选择。
“你怎么与十三皇子相识的？”纪岚问道。
“女儿并不曾见过十三皇子。”纪靡音只做未见过答道，她相信严唯淳也定然不会在宫内说两人非常‘相熟’。
“你要没见过十三皇子，十三皇子怎么会去跟贵妃娘娘求旨说要纳你为正妃？”纪岚可不信女儿真不知道十三皇子是谁。
“女儿确实不知！”纪靡音装作受惊，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这个模样倒确实楚楚可怜。”纪岚面不改色道：“你这一套，拿进宫里去使吧。我也不过问你到底怎么让那十三皇子迷上的你，并没有意思看你在我面前演戏。我喊你过来，只是要嘱咐你几句，你认真听着。”
“是。”
“本朝皇子历来众多，不是极为受宠的皇子，未行冠礼之前都不得封王。十三皇子目前还没有封王，住在后宫里边。你如今嫁过去自然也是住在那地方。相信你也听过‘一入侯门深似海’，那后宫有着万千脂粉，也是天底下最混乱的地方，比纪家要复杂多了去。这次进去宫里，你贵妃姑姑自然会处处提携，但是你也要小心谨慎。你若行差踏错，死的不只是你一人，还将是纪家满门！到时候，你就是纪家的罪人！”纪岚加重语气道，看纪靡音跪在底下一味只点头，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多少，只是接着道：“十三皇子虽然现在未得封王，在帝王跟前也并不是极为受宠，但是你既然做了他的正妃，往后十三皇子的哀荣自然也是跟纪家连在了一起。你时刻要谨记，只有你的夫君对你保持宠爱，只有你的夫君持续被帝王宠爱，你才有荣华富贵可享，我们纪家也才能继续握有重权，满门富贵！”
“谢爹爹教诲，女儿明白。”纪靡音答道。
“今次问名出来的结果很好，皇上很满意，加上司天监说的好时辰，所以婚礼比较赶。只是赶是赶了点，皇家威仪一点不能少，所以你也有很多地方需要忙，就先回去吧！记得小心谨慎，千万不能出差错！”
“是，女儿告退。”纪靡音起身，看纪岚挥手，就低垂着头退出了房门。
关上房门，纪靡音转身走下台阶，唇角无声无息的快速流过一丝嘲讽，然后变为迷茫与期待。看着地面上被红色灯笼照射出的婆娑斑影，纪靡音幽幽叹气。明天就是新婚了，不知道会怎么样……

红豆之血染洞房
纪靡音坐在床前，笼在宽大衣袖里的十指捏着鸳鸯戏水锦帕绞来缠去，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娇羞、不安……
这是她的新婚之夜，可是直到凤冠霞帔加身，依然还有着不切实际感。真的和严唯淳成亲了？真的成亲了？这样匆匆而嫁，到底是对还是错？选择他作为盟友，是否太冒险？
“靡音。”
严唯淳坐在床旁，看着低垂着头的纪靡音，轻轻叫道。这个女人，将是自己的妻，从今而后，举案齐眉，夫唱妇随。这样的感觉，想想都觉得美好！
纪靡音抬起头看着严唯淳——这个男人，面容精致，黑眸烁烁生辉，比“压箱底”上那些男子长得好看太多了。想起“压箱底”，红霞染上桃腮，顿时羞赧起来。
严唯淳伸手过来，撩起她宽大的红袖，抓住她水葱一样精致细长的手指，捏在手里软软的，暖暖的。
“靡音……”
等不到他开口说完，房门被人大力推开。
今天是皇子严唯淳和皇子妃纪靡音的新婚夜，谁敢这样随便闯进来？
严唯淳和纪靡音扭过头去看那入侵者，同时惨白了脸！
“好啊，你们两个！很好！居然跟我斗起心思来了！”纪廷伟快走两步到得床前，伸手捏住了纪靡音的下巴。“纪靡音，是我小看了你，你居然还有如此手段！”
疼————纪靡音看着纪廷伟几近癫狂的视线，深入骨髓的害怕和不甘让她浑身发起抖来，可是，他凭什么来指责她？他凭什么？
    “放开她，纪廷伟！”严唯淳看纪靡音疼得珠泪滚动，心里猛然一紧，大声叱喝道。
    “心疼了？严唯淳，你心疼她？”纪廷伟看严唯淳护着她，双眼目光更加灼人。
    “是，我心疼她！她是父皇指婚给我的妻子，我不心疼她要心疼谁？”严唯淳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纪廷伟。
    “好，好，很好！严唯淳你很好！你羽翼丰满！你知道要娶妻了！——”纪廷伟怒极而笑，看一眼严唯淳，目光转回纪靡音脸上，松了捏住她下巴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留下的红痕，然后犹带温存的摩挲纪靡音娇嫩皎洁的脸庞，嘴里喃喃道：“妻子，是啊，她是你的妻了。”
    “啪！”
    纪廷伟突然发难，一耳光扇过去，纪靡音根本受不住，身子一歪就摔在了地上——咚——噼里啪啦——凤冠摔在地上，滚到桌脚，珠花金钗一阵相撞，线断玉损。
    “纪廷伟——！”严唯淳想要冲过去扶起纪靡音，却被纪廷伟桎住双肩，推倒在床上。
    “你要干什么？放开他！”纪靡音不顾自己嘴角浸出红丝，看纪廷伟要对严唯淳动手就忙冲过去，却根本是鸡蛋打在石头上，轻易就被纪廷伟点了穴道扔在床尾。
    “不是新婚夜吗？不是喝了合卺酒吗？不是帐撒五果早生贵子吗？”纪廷伟癫狂的笑着，三两下就撕碎了严唯淳身上大红的缎袍。
    对于曾是武状元的纪廷伟而言，不管是纪靡音还是严唯淳，他们的反抗都实在是不值一提，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纪廷伟强横的将严唯淳按压在床上，大力分开他白嫩的臀瓣，一扯袍子，也顾不得脱衣服，就那么直接冲了进去。本来就不是用来温存的地方又哪里有那么容易侵入，纪廷伟却不管不顾，使用蛮力入侵着，好不容易终于将肉刃刺入——
    “嗯！”严唯淳一口咬住下唇，鲜血顿时从雪白齿贝下沁出。
    “不——”纪靡音徒劳的大喊，却只能看到纪廷伟压住严唯淳，轻易的将他摆布成屈辱的姿势，就像狗一样趴着，屁股高高翘起，承受他的入侵。
    “叫啊————舒服吧？你不就是给人骑的吗？”纪廷伟不断侵犯着身下的严唯淳，还拍打他光裸的屁股，大声讽诮：“看你这骚样，夹得还真紧！天生就是给人骑的，居然还想着找女人！找了女人你能‘站’的起来？”纪廷伟越说心里越觉火大，于是又继续拍打严唯淳的屁股，直打得他两瓣白玉似的屁股殷红，才停了手，抓着他的腰大力冲刺，根本不管相连处鲜血如注，更不管严唯淳疼得浑身冷汗，眼冒金星。
    严唯淳是他的禁脔，可如今这禁脔居然不安分的背着他偷偷娶了女人！想到这里，纪廷伟就越发觉得可恨，于是更加刻意的将严唯淳扭成不同姿势承受自己，毫不怜惜！
   “看到了吗？我的好妹妹，这就是你选的相公！这就是你的夫君！”纪廷伟好似觉得这样还不够，他伸手扯着纪靡音的头皮，将她拉到身前，让她直面交合处。
    血腥味扑鼻而来！严唯淳私密处，鲜血汩汩滑落，刺红了纪靡音双眼。
    噗嗤——噗嗤——淫靡的声音就在耳边——纪靡音楞着双眼，被这巨大的刺激震撼得丧失了反应！
   “看你相公多喜欢我！”纪廷伟非常满意纪靡音的反应，然后松开手，任她软软的摔在床上。这样一来，纪靡音的脸就正好对着严唯淳的侧脸。视线里，全是他侧脸的模样——苍白的脸，紧颦的眉，紧闭的眼，密密麻麻的汗珠从额角鼻尖争先恐后的滚落而出，神情是如此痛苦，脆弱而又坚强！
    很痛吧？纪靡音看他咬着唇，白玉齿下丝丝血迹。
    我也很痛啊，唯淳！身也痛，心也痛！只是我的痛，还不及你的千万之一吧？ 
    唯淳，对不起，看来还是我太天真了！如果不是我找上你，如果不是……也许就不会有这一切了吧？
    严唯淳猛然睁开眼，眼里毫不掩饰的赤裸恨意，犹如锋利刀尖的寒光，直射入纪靡音眼里。他直视着纪靡音，然后张口做出口型——“忍。”
    忍！
    纪靡音顿时沮丧不再，也做了个简单的口型——“好。”
    严唯淳看她答应，终于放心的闭眼，面上慢慢放松，表情恢复麻木模样。
    纪靡音死死的盯着纪廷伟，恨意如果能化为利剑，想来纪廷伟早不知道被纪靡音杀死多少次了！只可惜眼刀杀不了人，所以纪廷伟此刻正舒服得仰头闭眼，烛光昏黄里看不清楚表情，却可以猜想到他此刻有多张狂得意！
    这是她的新婚夜，这是她的夫君，本应是甜蜜的洞房，却被纪廷伟破坏……
    纪廷伟！
    纪靡音咬破红唇，心里反复念着严唯淳说的——忍——忍！
    房外远远的传来喧哗，那是皇子大婚，文武官员正在吃宴喝酒庆祝。
    房内烛光摇曳，一对龙凤红烛照在帐前，烛泪蜿蜒拖曳，似讽刺，又似心酸……

红豆之活着比死难
    龙凤红烛轻颤着微弱的火花，依依不舍的眷恋着不肯熄灭。拖曳的烛泪蜿蜒在烛台和桌面上，一层一层，支离的姿态触目惊心。
    床幔间充斥着旖旎淫靡的气味，伴随着“嗯……”的一声闷哼，纪廷伟舒服的放松身躯，压在严唯淳身上。厚重的鼻息，是静谧房间里唯一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心上，伴随那每一下敲击，心都狠狠的浸透出鲜红血液。
    “看来天快发白了。”纪廷伟看看窗外天色，捞起严唯淳就走到寝宫相连的浴池去。
    纪靡音歪在床上，鼻间浓郁的淫靡味道，让她想要晕厥。听到旁边传来的水声，她的牙更加咬紧了下唇，好似要将那下唇咬断！她没有想到，好不容易盼来的婚礼，居然遇到纪廷伟在她的大婚之日赶了回来，还强行当着她的面，占有了她的新郎！
    半晌，纪廷伟终于心满意足的走了出来，深紫锦袍，墨绿腰带，神情淡然中带着几分蔑视人世的狂傲。没有看纪靡音一眼，他匆匆就离开了房间。
    浴池那里依然没有声音，纪靡音却突然感到恐慌，恐慌让她全身发软，却又驱使她从床上滚落下来，蹒跚着走去浴池。
    还好……
    纪靡音看一眼躺在池边的人，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怕他想不开……
    严唯淳没有回头，目光空洞的他慢慢滑落，整个人淹没在池水里……
    纪靡音惊恐的张大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声音，身体里突然出现的巨大力量让她几步就跨到池前，然后死活将人拖着，试图阻止他寻短见。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青筋浮现在白皙如纸的肌肤上，纪靡音脸颊涨的通红。
    “不——不要死——”声音虽然还是破碎不堪的沙哑，但是总算能勉强听懂。
    “不要——”
    “扑通……”
    纪靡音粹不及防，掉在浴池里。呛鼻的池水淹没了她，灌入她的鼻子，喉咙，耳朵……
    “咳，咳咳咳……”被严唯淳拉起来，靠在浴池沿上，纪靡音趴在上边，呕心沥血的狂咳一通，眼泪横飞，模样凄楚至极。
    死真的太难受了，尤其是这样活活淹死。
    “不要，咳，咳咳咳，不要死，难过……”抓着严唯淳的手，纪靡音一边扭着头咳，一边艰难的说道。
    “死难过，能比得过活着吗？”严唯淳的声音淡淡的，轻轻的，飘浮如落花。
    “活着，总还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纪靡音终于不再呛咳，目光落在重重纱幔上，坚定的说道：“好死不如苟活！”
    “好死不如苟活！！”
    “好死——不如——苟活！！”
    她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浴池里，如同层层波涛，温柔的在严唯淳心上潮起潮落。
    “我没想死，只是想好好洗洗。”严唯淳面无表情的转身，将自己浸泡在池水里。温热的泉水回旋浸润着他疲累的肌肤，体贴的将那些汗液，将那个人的味道，都卷走得一丝不留，让身体恢复无垢干净。
    纪靡音尴尬的“呃……”一声，愣愣的看着他满头青丝浮在水面，感觉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你要记得，你说的这句话。”严唯淳背对着她，缓缓提醒道。
    “什么？”纪靡音茫然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个人，纪廷伟，肯定不会这样简单就愿意放过我们。既然当初你鼓起勇气来找我，就应该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可别有一天，撑不住了说放弃！”严唯淳闭上眼睛，他知道，经此一夜，他和这个女人之间，有的东西是再也回不来了，剩下的，只是为了共同的目标而携手合作的目的。一个让他们走到一起的目的，也是支持他坚持下来的目标——坐拥江山，让纪廷伟不得好死！
    当然，对严唯淳而言，重要的是前者，坐拥江山才是他最初也是最高的目标，不过，在达成那个目标的同时，让纪廷伟不得好死，也是他一定要做的事！
    纪廷伟，今日你当着她的面，彻底践踏我的尊严和骄傲，让我和她再无可能——这些帐，我都会一点一点记下来，等到日后，势必要让你付出同样代价！
夫妻同心，此刻纪靡音也在心里宣誓，宣誓要让纪廷伟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是的，生不如死。活着，可真是比死难多了！

红豆之太后娘娘
“按规矩，今天是要去给皇后娘娘她们请安的。”严唯淳突然睁开眼，一扫疲惫的双眼，带着明亮的幽光。
“好。”纪靡音和严唯淳一起起身进入房内。
看一眼房内凌乱模样，两个人都偏了头，刻意忽视掉凌乱的床被，各自非常自然的穿好朝服，然后才叫来丫鬟梳理发髻。
“等会先去慈安殿见皇奶奶，然后去坤德殿见过皇后娘娘。”严唯淳提醒道。
“不见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每日早上也是要去跟皇后娘娘请安的，到时候一起在那边见过。”
“嗯。”纪靡音想起一会要去慈安殿见皇太后，忍不住开口问道：“皇奶奶那……”
“皇奶奶很慈祥，对孙子辈并不怎么过问。”严唯淳没有说太多，只淡淡道。
纪靡音点点头，想着上了年纪的人，反正不外乎就是唠叨一点，应对上不会存在太多问题。
“走吧。”严唯淳站起身，携了纪靡音的手，两人看似分外恩爱的走出去。
    慈安殿，远远的就可以看到那飞翘的屋檐，琉璃瓦在熹微晨曦的照射下，流溢出斑斓光彩，绚烂夺目，富丽堂皇。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这位后宫第一人，纪靡音的心里是忐忑的，甚至担心她会不喜欢自己。对于这位皇太后，纪靡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只听说，从皇上亲政开始，皇太后就身处深宫，极少过问事务。
    “老奴见过十三皇子，十三皇子妃。”李嬷嬷恰好出来，就可巧见着走过来的严唯淳和纪靡音。年逾五旬的李嬷嬷，头发花白，面容祥和，应对间神色不卑不亢，不愧是太后娘娘身边第一人。
    “李嬷嬷，皇奶奶现下起了吗？”严唯淳脸色神色仍是淡淡的，言谈间却并无傲气。
    “娘娘昨个夜里睡得不安稳，早起了。这会子，十六皇子正陪着说话呢！”李嬷嬷让人进去禀告，这边陪着严唯淳和纪靡音等在门前。
    很快进去禀告的人就出来说了话，太后娘娘让严唯淳和纪靡音进去。
    踏入慈安殿，纪靡音与严唯淳并肩走过重重珍珠幔帘，便看见了斜依在紫檀木雕花镶金嵌玉横榻上的皇太后，在她榻前，还偎着一个人。
    “孙儿见过皇奶奶。”
    “孙媳妇见过皇奶奶。”纪靡音随着严唯淳一起低头恭谨道。
    “嗯，都起来吧。”太后娘娘伸手虚空里做了个手势，让他们不用行礼。
    侍立在边上的宫女见机搬来沉香木雕花独凳，让严唯淳和纪靡音坐在旁边。这边落座，皇太后就又开口了：“你就是纪家女儿？小字为何？”
    “回皇奶奶……”纪靡音忙又站起来，却被皇太后挥手制止道：“你坐着回话吧。”
    “是，谢皇奶奶恩典！”纪靡音行了礼，坐回凳子上才又继续道：“回皇奶奶，臣妾纪氏靡音，并无小字。”                            
    “抬起头，本宫看看。”                         
    纪靡音听话的抬起头，这才看清皇太后模样——皇太后身穿朱色拈金鹤纹绸袍，花白头发挽成平髻，梳理得很是光滑，上边簪一枚镶嵌着圆润珍珠的镏金蝙蝠团簪。
    “模样生得倒是乖巧。”皇太后脸颊削瘦，皱纹明显，笑起来慈祥无害。纪靡音却不敢掉以轻心。身为后宫女人里荣耀第一人，皇太后绝不会如此简单无害。
    “皇兄好福气，真是让唯兮羡慕。”如同清泉般叮咚玲珑的男声窜入纪靡音耳中。
    视线一转，才看到在皇太后榻沿上靠着的这人，原来是年轻风流的俏少年，当今陛下的十六皇子严唯兮。                 
    弯弯柳叶眉下长着一双细长黑眸，眼尾微挑，不自禁的流露出点点风情，不点而红的双唇略为单薄，看上去又柔又软。
    早先看过相书，上边提及唇薄者情薄。这位十六皇子生得如此艳丽风流，想来也确实很难情深。                        
    严唯淳目光淡然，唇角也依然是平静的弧度，并没有理会严唯兮的话。
    倒是皇太后听了严唯兮的话，当下拍着严唯兮放在软榻上的洁白纤细手掌道：“你要羡慕，自己也纳房漂亮的不就是了！”
    “皇奶奶嫌弃孙儿吗？孙儿要是纳了妃，还能有时间来陪着皇奶奶吗？”严唯兮嘴角下弯，表情楚楚。                                   
    “你没时间陪本宫，让你家媳妇给奶奶生个大胖曾孙，送过来陪着就成了！”皇太后脸上的表情越发和蔼，眉眼间刚才还隐隐可见的犀利都消失无痕。
    “让皇嫂给皇奶奶生个不就是了。”严唯兮呶嘴。           
    纪靡音看话题扯到自己身上，当下埋了头，脸上飞起一片红晕。
    “你个小滑头，成天就知道花丛里飞来飞去，不愿意负责。”皇太后点着严唯兮的鼻尖，眼里流露出来的疼爱娇宠毫不掩饰。             
    “孙儿这不是为了多陪陪皇奶奶吗？”严唯兮今年尚才17，加之身段娇小如玉，这般撒娇倒也不会显得难看。                      
    太后被逗得乐呵呵道：“就你嘴甜！”说到这里，停下来叫李嬷嬷去开了珍匣，取来一枚白玉长命锁，打赏给严唯淳两人。               
    “谢皇奶奶赏！”严唯淳和纪靡音忙谢了礼，将长命锁接在手里。         
    纪靡音接了长命锁，拿在手里才发现，此玉如意头状，上边细腻的雕了莲花蝙蝠纹，放在手里温润怡人。                          
    “好玲珑的长命锁。”严唯兮凑着头看一眼，夸道。           
    “说这会子话，本宫也倦了。本宫也不多留你们了，去给皇后请安去吧！”皇太后打赏了长命锁，就挥手让严唯淳和纪靡音走了。                   
    纪靡音偷睨发现太后确实精神不太好，忙和严唯淳起身告退。
    纪靡音和严唯淳走出来的时候，身后严唯兮的声音还在飘过来——
    “皇奶奶，孙儿也走了。”             
    “你走什么走，陪本宫用了早膳再走。”                 
    “皇奶奶你……”                               
    “……”                      
    看来，圣宠极盛的十六皇子与皇太后的关系可真是好。整个请安，皇太后对严唯淳正眼也没给几下，却毫不掩饰对严唯兮的宠爱。               
红豆之后宫的女人
    坤德殿，不同于慈安殿，这里的布置并不华丽，但布置得体，并不失皇后寝殿应有的威严华丽。
    宽大的殿堂里，房梁上垂下重重双层帷幔，外为朱红、内为月白薄纱，都镂空刺绣着金丝牡丹纹，此刻帷幔一重重用犀牛挂钩勾挂在两旁纯金涂饰的柱子上。
    这个时间正是各个宫里的妃嫔在跟皇后娘娘请安，所以殿内密密麻麻或站或立着无数女子。不过在这样多女子里，最出色最醒目的，自然是坐在正中位置上的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雍容娴雅，头上挽着瑰丽高贵的巍峨高髻，髻旁硕大的深红色千叶牡丹香气袭人，映着眉心一点殷红，越发衬得肤若凝脂，光艳富贵；再配上一身用金丝线刺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尾上闪烁着流光的色泽纯正宝石的华彩朱袍；皇后娘娘浑身上下都透着繁迷的皇家尊荣。只是纪靡音透过这华丽富贵，却只看到皇后娘娘低敛眉眼的威严中透着无边无际的寂寞空虚。
    目光右移，纪靡音以她们坐列的位次猜测，皇后娘娘旁边的那名必然就是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比之皇后娘娘的雍容，装扮得更加妩媚精致，奢靡辉光。同样头梳高髻的贵妃头上簪子一支由多支簪钗所成的步摇，正中是一支镶嵌着圆润东珠的赤金刻花发卡，其上是镶嵌有各色宝石的赤金团花圆簪，左右各一支缀白玉、珊瑚、绿髓、明珠、蜜蜡的赤金鸾凤步摇，凤尾流苏由三行珍珠串就，旁边另饰上点翠玉片珊瑚对簪，金蝴蝶等。如此华贵的发髻，却分毫没有抢走贵妃容貌的荣光，那描画精致的细长秀眉下双眼含春生波，妩媚中夹着让纪靡音心寒的犀利，挺翘玉鼻，朱色檀口薄薄的抿着，张口出声的时候，声若玲鸟，宛转动听。
    等到走到皇后近前，严唯淳和纪靡音一起对着皇后娘娘行了礼。皇后娘娘也没制止，受了礼后让人给看了座。
    “皇子妃初次入宫，想必还不熟悉在场各位的身份。这位是贵妃娘娘，她是你姑母，你定是早就认识的了。你姑母旁边的这位是淑妃娘娘，这位是德妃娘娘，这位是直顺仪，这位是庄顺容，这位是……”
    当今天子广设妃嫔，三夫人，九嫔，十二婕妤……后宫宫人众多。随着介绍，纪靡音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将在场的众多妃嫔匆匆打量了一番。宫妃的样貌多生得极美，有的稍微年长，有的年纪却非常轻，只怕尚才及笄。
    “珍贵妃，皇子妃不愧是你们纪家出来的女儿，生得确实标致。”皇后娘娘夸奖道。
    “谢娘娘夸奖！”贵妃淡淡的道，脸色表情看不出变幻。
    “若不是生得标致，又怎么会让十三皇子一见就丢了魂呢？！”旁边陪坐着的一名嫔妃娘娘伸出葱管般洁白纤细的手指微微遮掩住轻启的樱唇笑道。
    “古人也说过，英雄难过美人关。十三皇子年少英俊，得此佳人在侧也是应当。”旁边说话的女人，身穿樱粉宫袍，容貌清丽，斜斜挽就的发髻上簪一只镏金点翠蝴蝶簪。
    “十三皇子和十三皇子妃站一起，倒是一对玉琢的俏人，天造地设。”旁边的妃子多是捡些无关痛痒的好话说。
    十三皇子在皇上跟前并不是特别受宠，并不具备特别大的威胁，加上他虽不是贵妃娘娘亲生，但是养在她名下，所以不管是真心，还是畏惧贵妃娘娘的威势，旁边的妃嫔都要么选择沉默，要么开口说些讨巧的话。
    “十三皇子确实眉目如画精致，比皇子妃的模样还要出挑几分！”凭空里，横插进来的一句娇音在一众讨好奉承里刺耳至极。
    这句话一出口，殿堂里顿时安静下来，空气里洋溢着紧绷的尴尬。
    贵妃娘娘脸色没变，严唯淳脸色也没变，只是纪靡音沉不住气，脸色变了几变。这名妃嫔的话虽不露骨，却无不是在讽刺严唯淳男生女像。
    “皇上也曾赞过，说十三皇子眉眼跟皇太后像足了七分，精致得比画还美好。皇太后当时说，还好只像足了七分，不失男儿飒爽。”静谧里，皇后娘娘淡淡道。既然连太后也说过十三皇子不失男儿飒爽，你旁的人自然不能说他女气。
    “是啊……”妃嫔们看皇后娘娘出来打圆场，也就都开了口，打破尴尬僵局。
    “直顺仪，确实不愧皇上看重，赐你‘直’字为封号，只是还望顺仪时刻念着皇恩浩荡，别辜负皇上圣宠！”贵妃在斜刺里猛然淡淡夸了一句。
    直顺仪当下脸色也变了，旁的妃嫔目视她一眼，有同情，有怜悯，有不屑……各不相同。固然皇上当初给她封号是取其无邪率性，但贵妃现下提起，却定然是让她小心敬事，别再随便中伤皇子。
    皇后娘娘素日与贵妃娘娘并不融洽，现下去却出言相帮：“直顺仪入宫时日尚浅，德妃住的柔德殿与之苁华殿相近，日后还需多多教导才是。”
    “是。”德妃素日是个寡言的主，听皇后娘娘这样说，也就谨守位份，恭谨的应了下来。
    “青髓，去将本宫为十三皇子和皇子妃准备的东西拿出来。皇子妃既然已经进了门，以后本宫就叫你一声音儿吧。音儿，这初次见面，本宫也没什么东西好送，这个就算是个见面礼！”新妇进门，作为长辈总是要恩赐下来些东西。皇后娘娘准备的礼物虽不是极为珍贵，却贵在做得精细——连理合欢象牙杯。象牙如玉，浮雕的连理合欢，纹理清晰细腻，精妙无双。
    “谢皇后娘娘赏赐。”纪靡音接了赏。
    贵妃送的礼物则是分外大手笔——一架赤金錾刻菊纹的镶宝镜架。镜架的架身巨化（巨化是错字。o(╯□╰)o）纹，花叶脉络清晰，纤毫毕现, 其上镶嵌有青金石、月光石、明珠、紫晶、绿髓、白玉、翡翠、珊瑚等奇珍宝石，流光溢彩，耀人双目。
旁的妃嫔也都准备了礼物，只是自然比不过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物品名贵。
    **
    备注：
    本文内宫妃嫔设置，参考隋朝炀帝的妃嫔设置：
    三夫人：贵妃、淑妃、德妃，九嫔：顺仪、顺容、顺华、修仪、修容、修华、充仪、充容、充华，婕妤，美人，才人，宝林，御女，采女。
　　
红豆之宵夜
    房门上响起轻微的叩门声，站在旁边的近侍忙走过去，开了门，看到外边站的，居然是皇子妃纪靡音。
    “皇子殿下，是皇子妃娘娘。”
    严唯淳被惊扰得抬起眼，终于感觉到疲累，举手揉揉鼻梁，看见房门外姗姗而来的正是他的新婚妻子纪靡音。虽然不觉得惊讶，却还是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我是给你送夜宵来的。”纪靡音抿唇一笑，举了举手里的红木雕花鸟提篮。
    严唯淳挥挥手让近侍下去，然后看纪靡音从提篮里取出小点心——白底青花镶金边的鱼纹瓷盘里，圆圆的小点心披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粉末，烛火摇曳里看上去非常诱人。
    严唯淳往日里并没有吃过这样一道点心，心里忍不住猜测是不是纪靡音自己做的。只是现在这样的时辰，她做好糕点送过来是为了什么？
    “这是我自己做的，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溢粉香甜。”纪靡音往日里也没有少自己下厨，所以厨艺很好,更有几道拿手秘制好菜，从来没做给别人尝过。
    严唯淳没有说话，只是捻起一块放入口里，香甜软糯，微微粘牙的口感，却并不让人讨厌，于是他也并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味道不错。”
    这是纪靡音第一次做东西给除了娘以外的人吃，听他夸奖，心里微微感到自得的喜悦：“觉得不错就多吃点吧。”
    严唯淳点点头，没有再开口说话。
    纪靡音这是第一次到严唯淳的书房内，她好奇的打量了一下这个书房。
    这是一个布置得非常典雅富贵的书房——房内垂挂下几重纱幔，桌椅均是镶金嵌玉的上等紫檀木制成；架子上密密麻麻的书卷中，间或几件瓷、珐琅、木、银等材质的摆件，都是制工上佳的极品；几架錾刻龟兽的高大铜烛台摆放在房里，烛火摇曳，映照得房内亮若白昼；屋角处一个描金镂空蝙蝠纹的香炉正袅袅的冒出轻烟，燃的正是香味温润的极品黑龙桂香。
    他原来喜欢这样温润的香吗？纪靡音的视线又落在严唯淳身上。
    第一次见他，是匆匆的一个背影，连脸都没有看清，只记得那双清冷的眼；第二次见他，他在桥头相思树下，细雨润湿了他藕荷色长袍，很有些谪仙的道骨仙风；第三次相见，他最是不堪落魄，恰好被看见他被迫雌伏……
    他，留给纪靡音的印象，并不是温润，而是复杂和难懂。每次看到严唯淳，他都带给她新的感觉，明明已经下了定义，觉得他并非是温润良玉般的男人，却又在看过去的时候——他此刻正低着头看书案上的书卷，这里看过去并不能知道他脸上神色，倒是头上骨簪簪头处的红玉猛然闪光，耀了她眼。突然又开始觉得，极品黑龙桂香都尚不能表达出他的儒雅、温润与尊贵……
    静谧的房间里，纪靡音听到外边侍卫正在换防。他们压低嗓子非常轻的说着什么，衣甲和兵器相互撞击的声音在幽寂深夜里，传入房内……
    “昨日我在园子里再次见过了十六皇子。”纪靡音突然道。
    “嗯。”严唯淳并没有过多说什么，只是开口发出一个无意义单音。
    房间再简单的交谈后，重新回归寂静，寂静得纪靡音可以听清楚自己的呼吸声。她没有想到，严唯淳会如此冷淡。他的反应让她突然觉得难堪和别扭。为什么要告诉他呢？她希望他能有什么反应？不过就是见了他众多兄弟中的一人而已，不是吗？

红豆之夜寒情暖
“今天月色很好……”严唯淳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纪靡音看一眼敞开的窗，窗外月华如水，竹影婆娑，确实怡人。“是啊，月下竹林里弹琴，非常有意境。”纪靡音爱琴，不过她并不曾夜里弹过琴，毕竟家里都有人住着，半夜弹琴太扰人。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严唯淳若有所感，念叨着。
“这诗是好诗，只是，深夜里本该是安歇时候，却坐在深林里弹琴尖叫，这个作者还真是让人不能理解。”纪靡音笑笑，虽然不是存心找碴，却也是觉得严唯淳太刻意追求生活的情趣了，居然崇尚这个诗人这样莫名其妙的生活方式。                      
严唯淳低着头，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想着，她确实跟寻常人不一样。               
纪靡音看他又止了话头，心里顿时沮丧，埋怨自己起来。你说人皇子好不容易有了兴致跟你聊几句吧，你居然这样鸡蛋里挑骨头，非让人没了劲头，不吭声了。               
“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回房去了。”纪靡音其实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做的一切都非常奇怪。她先是莫名其妙的做好糕点给巴巴的送过来，然后又站在这里看他吃完。想着说说话吧，偏又是些无趣的话。他，恐怕只会觉得她烦吧？这样想着，纪靡音就觉得自己该走了。
严唯淳听她说要走，也没有出言挽留，不过还是放下了手里拿的书卷，打算送送她。    
走到门口打开门，纪靡音被房外冷风一吹，微不可见的打了个冷颤。                 
“你等一下。”严唯淳开口叫住纪靡音，人走回房里。                            
纪靡音站在门口，感觉沁人凉意透过皮肤慢慢渗透进骨头里。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谁，她有多么的怕冷……                                                              
这是？猛然被披上肩头的重量惊得回过头去，看入乌黑双眸——这双眼眸，好似无遮无掩，明澈见底，却又在望进去的时候发现，深不可测。                                
“天凉，多披件衣服。”严唯淳开口道。                                        
“嗯，好的。”纪靡音心里欣喜，脸上的表情也好多了。                            
“如果觉得无聊，平日里可以过来书房看看书，画画画什么的。”严唯淳不是多话的人，只是既然她是他的妻，总应好好照顾她。                                          
“你是说，我平日可以随时过来？”纪靡音惊喜道。这个书房，听侍女说，平日里严唯淳是不让人随便进去的。                                                         
“你现在是皇子妃不是吗？”严唯淳看她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心里感到这个丫头真是单纯。只是，她真是如此单纯的人吗？单纯的人能在纪家生活那么多年？想起之前暗影报告的关于这个纪家小姐的种种，严唯淳对她，是有猜疑的。她那般贸然的找上来，说两人联手，理由是有，只是不够充分，自然不能让谨慎的严唯淳相信她。只是说不清为什么，严唯淳又是很容易就相信了她，直觉她不会带来伤害。                                    
纪靡音心里百念陈杂，最后只是羞涩的点点头，然后回去了住所。                   
严唯淳看着她的背影，闭了闭眼。纪靡音，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红豆之唯兮皇子
    “娘娘，园里的木槿盛开得极好，不如去采点木槿花吧。”冻绿看纪靡音对着绣架发呆很久也还没有下针，干脆出言让她去看看花。这两日看着纪靡音如此消沉，冻绿是很有些心疼的。
    身为皇子妃的陪嫁丫鬟，冻绿入宫的短短时日，已经很清楚的知道了十三皇子严唯淳在宫里尴尬的身份，小姐既然嫁过来做了十三皇子妃，自然也与十三皇子荣辱与共了。心高气傲的小姐，肯定也焦虑着皇子如今的地位，想要改变点什么吧？冻绿小心揣摩着主子的心思，打定主意要努力和宫里的下人打好关系，帮纪靡音分忧。
    “木槿吗？”纪靡音点点头，决定一起去看看木槿花。
    冻绿看纪靡音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就开始说那片木槿有多好看，说得纪靡音低沉的情绪被抛在脑后，跟着加快了步伐……
    柔软的木槿枝微微悬垂，朵朵粉色的木槿花轻柔的缀满枝桠，微风吹过，花叶推搡着散发出幽香。纪靡音站在木槿花树前，感受着那极轻，极淡，沉静而含蓄的美。
    “小姐，这木槿开得漂亮吧？”冻绿伸手拉下一支，枝桠上小小的木槿花，花心是深红色，花蕊则是淡淡的鹅黄色，素雅中带着浓郁的生命跳动感。
    “比似红颜多命薄，休怨朝开暮落。”纪靡音淡定平和的心里，涌上丝丝细微的哀伤。
    “娘娘，你又伤感了。”冻绿本来是让她出来散心的，可谁知她又感伤起来。
    “杜鹃花谢，木槿花开。可你看这木槿，荣不过一瞬。”纪靡音指着另一支木槿道。
    冻绿顺着纪靡音的手看过去才发现，那是一朵生在叶腋上的紫红色木槿。那株紫红木槿不同于这几树木槿，花瓣皆为紫色，不止五瓣，熙熙攘攘簇拥在一起的花心带着浅白色，质朴而不张扬的华丽。
    “娘娘，这也是木槿吗？生的不一样呢。”冻绿奇道。
    “这也是木槿。木槿有很多种的，有白色五瓣，花心深红，黄蕊的；有天青色的；有深红色的……”纪靡音想起当初男装出游时看到过的那些木槿，于是告诉冻绿。
    “皇嫂真是有见识。”斜插里冒出一句男声，惊得纪靡音和冻绿都回过头去。
    原来说话的是十六皇子严唯兮。今日他着一身紫红长袍，衣袍上用银线细细绣出大片大片栩栩如生的白色木槿花，腰间玉带上红玉宝珠，带着皇室的贵气，雍容而华美。
    “见过十六皇子殿下。”冻绿行礼道。
    “皇嫂也喜欢木槿花？”严唯兮没有看冻绿，而是望着纪靡音问道。
    纪靡音看他目光轻浮，心里非常不喜，言语上于是更加生疏：“只是看木槿开得繁茂，所以一时驻足罢了。”
    “皇嫂不喜欢木槿？那又为何在这里驻足半晌呢？”严唯兮不知为何，就反复追问着纪靡音到底是否喜欢木槿花。
    纪靡音的目光流过他衣袍上的木槿绣图，知道今天是不管说喜欢还是不喜欢，都会带来麻烦，干脆直白道：“只是想起木槿朝开暮落，觉得伤感，于是停步在这里。”
    “是吗？”严唯兮的脸色难看起来。宫里人都知道他爱木槿花，每次看到木槿总是要在他跟前夸上半天，这纪靡音刚才目光明显落在自己身上的绣图木槿上，分明知道自己喜欢木槿，却还是这样说，是指什么？
    “各花入各眼，木槿虽好，却非我所好。”纪靡音淡淡道。
    “皇嫂确有见解。”严唯兮的表情恢复过来，接着问道：“未知皇嫂喜欢什么花？”
    “清香袭人的合欢花。”纪靡音心里叹息，本来还想着摘些木槿花回去做给严唯淳吃，现在被严唯兮这样一耽搁，看来是没有口福的了。
    “合欢花吗？虞舜南巡去不归，二妃相誓死江湄。空留万古得魂在，结作双葩合一枝。”严唯兮念道这首韦庄所作诗句，想起古时传说合欢花为娥皇、女英两女子寻夫不着，死后所化，寓意爱情忠贞不渝。纪靡音现在说自己喜欢合欢花是指她对严唯淳忠贞不渝？
    “十六皇子好文采。”纪靡音嘴上夸了一句。
    “皇嫂难道不觉得合欢太轻浮？”
    “合欢只是在夜间成对相合而已，并不违反圣人古训，倒是……。”纪靡音嘴里未尽的话是想说“让人羡慕其欢好之姿”，只是终究没开口将这样一句略显轻浮的话说出，只是想着合欢花尚且成对相合，而自己恐怕是不会有机会和良人欢好了，心上不禁黯然。
    “难怪皇嫂愿意选十三皇兄。”严唯兮自然多少知道严唯淳和纪廷伟之间的事，想着纪靡音空守着一个废人，心里不禁充满鄙弃。
    纪靡音自然听出来严唯兮话里的鄙薄，只是跟他辩驳又能如何？不过是自取其辱，倒不如顺其自然。
    “皇嫂若夜间孤寂，不若找……”严唯兮眼珠一转，邪笑道。
    “十六皇子读圣贤书，想必比我一介女子来得更有见识，也自然该知道这样的话，对着兄嫂说出来有多不敬！还望十六皇子自重！！”纪靡音想起上次在花园里碰到他，也是被他冷嘲热讽的调戏一番，这次居然又故态复萌，心里也感到厌弃。
    “皇嫂何必动怒，我不过是担心你孤枕难眠罢了。皇兄日日里陪在你兄长跟前，你难道就不怨？”严唯兮看她那姿态，心里也怒得厉害。他自小生得俊美，女人堆里向来吃得开，只有他不要的女人，还从来没有女人敢这样明着拒绝他，甚至教训他！
    “唯淳他日日里勤学不敢倦怠，还望十六皇子上行下仿，别白日里无事闲晃，还对兄嫂出言不逊！”纪靡音听他开口提到严唯淳，就如同炸毛的母猫，横眉竖眼的看着严唯兮，也不管他是不是极为受宠的皇子，不能得罪了。
    “你倒是维护他，只可惜……”严唯兮冷笑一声，自顾自离开。
    纪靡音看着他的背影，恨得咬牙！
    “娘娘……”冻绿看一眼纪靡音，心里也是叹息。在这宫里，自然是谁受宠谁就威风。十六皇子受宠，所以可以这样明面上都将十三皇子不放在眼里，只可怜她家小姐，跟着受辱。
    “将这一片的木槿花都给摘了，晚膳吃木槿花！”纪靡音转眼看到面前的木槿花，就想起严唯兮嚣张的脸，当下就伸手开始摘那满树木槿花。
    “娘娘……”冻绿看看已经开始自己动手摘花的纪靡音，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如此沉不住气。这宫里的花，可是不能随便摘的啊……

红豆之木槿
    “这是？”严唯淳看着桌面上的晚膳，心里愕然。本来身为皇子和皇子妃，自然有御膳房日日里负责饮食，只是纪靡音入宫后，就自己在配殿的小厨房里开了火。从那以后，严唯淳和她两人的膳食就一直是她自己在负责了。
    “清炒木槿花，木槿豆腐汤，面花……”纪靡音指着桌面上的一堆木槿花为主料做的菜道。
    严唯淳安排了人跟在纪靡音身后，自然知道纪靡音今天又和严唯兮在园子里碰上了。听暗卫说，严唯兮出言不逊，惹得她生气，一怒之下就将木槿花都给采光了。他本以为她将那些花给摘光只是心里生气，发泄，却不想她居然还巧手的将这些花给做成了晚膳。
    “你没吃过吗？尝尝看。”纪靡音笑看着桌面上的菜肴，眼里神采盎然。
    因为严唯兮喜欢木槿花，谁敢随便把木槿花拿来做食材啊？严唯淳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个花还可以吃，带着犹疑的态度尝了一口，爽滑可口，比他预期的口感好很多。
    “味道怎么样？”纪靡音看着严唯淳问道。
    严唯淳没有说话，只是赞许的点头，表示认同了纪靡音的手艺。
    纪靡音已经习惯了严唯淳的寡言，看他点头就已经非常满足，吃饭的时候甚至觉得胃口出奇的好。
    食不言，寝不语。两个人守着硕大的紫檀雕花饭桌吃了一顿不够丰盛不够精致但是味道奇美的佳肴后，两个人慢慢的踱步去书房看书。
    纪廷伟自从当日新婚之日回来搅了洞房，就又一大清早赶着离京去了陇州，陇州那边的事态紧急，纪廷伟原本就走不开的。
    说起来成婚多日，没有纪廷伟搅局，两个人的相处一直如水般平静。纪靡音和严唯淳这对夫妻，一日三餐会在一起用膳，忙碌的时候各自忙各自的，也不过问对方在做什么事，空闲的时候就一起窝在书房看看书弹弹琴。在外人看来他们生活得非常甜蜜幸福，实际上这对夫妻成亲多日却根本没有进一步的发展，夜里不是严唯淳在书房处理事情到深夜后独自安睡在书房，就是两个人同在寝房里睡在一张床上各盖一床被子相安无事。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在于，虽然两个人肉体上没有进一步的关系，心灵上却是慢慢磨合，渐渐有了默契。
    ***
    “是吗？她居然胆子恁大，把木槿花都给摘了去做成菜？！”严唯兮听了暗卫的回报，想着容颜秀丽的纪靡音是怎么将那些花都给摘了下来，然后卷起袖子下厨做饭……
    砰——哐——哐嚓——
    严唯兮一掌拍在桌面上，上好的镶金紫檀雕花桌面被打得碎成几片，盖子上绘有木槿花的粉彩茶碗摔在地上，碎瓷渣子飞溅向旁边青衣华服的风流公子司徒宫阙。
    “不就是木槿花吗？你那么大的脾气做什么？”司徒宫阙皱眉换了个位置，远离那堆木屑碎瓷。
    司徒宫阙，名震天下的司徒家三少爷，早在总角之时就以聪慧名扬天下，后来更在束发之年拿下当年的文武状元之荣，入朝官拜户部侍郎，现年不过十九岁，尚不及弱冠。这位风流多情的司徒公子是天下男子学习的楷模，是天下女子待嫁的郎君，为人谦和知礼，却对着严唯兮不称殿下，足以说明两人之间的交情有多深。
    严唯兮挥挥手让暗卫下去后，脸上原本浮现着的怒气都瞬间消失，甚至嘴角上挑，带着邪魅的浅笑：“司徒，你说我是不是太小看她了？严唯淳可真是会选，居然挑中了这样一个可人儿！看来纪家人的胆子都特别大啊……”
    “她不止是胆子大，还聪明多才。”司徒宫阙想起当日市井里初遇纪靡音，两人在酒馆里共饮，她的酒量很好，好得司徒宫阙当真以为她是千杯不醉的飒爽男儿。还有月下舞剑，她虽然并没有武艺，但是那衣守（衣守是错字。o(╯□╰)o）舞剑，想必比起盛唐的那位以舞剑闻名的公孙娘子也毫不逊色吧。
    “聪明多才？不过是点小聪明！”严唯兮想起木槿傍晚总是会落花，只要采摘那些花的时候不要被人发现，做的不露痕迹的话，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她采摘了木槿花。可是纪靡音毫不掩饰的采摘了那堆木槿花，她是在跟他挑战吗？
    “玉斋，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不要小看她，也不要总是去招惹她。”司徒宫阙饮一口茶汤，忍不住又想起当日她动手泡的茶，普通的毛尖经过她手泡制出来，都能味醇形美。
    “你认识她？”严唯兮听司徒宫阙这样说，忍不住猜测他们是否早已熟识。
    “是的。”司徒宫阙没有隐瞒，认识纪靡音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他也不知道。只是如果再有机会，他想他不会这样白白让她从手边溜走，从此失之交臂。
    “你对她有情？”严唯兮认真看着这位一直以为从来不曾在心里放过哪位女子，就算万花丛中过也会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司徒三少，他脸上的表情，分明跟那个为了个女人自愿跑去边境苦寒之地的古轩一样。

红豆之错过的时光
    天色慢慢暗下来，房外有宫人在点灯，枣红色的宫灯摇曳着将光投折如（折如是错字。o(╯□╰)o）敞开的门前地面。
    司徒宫阙的脸上好似被蒙上了一层面纱，看不真切，只有那声音似乎从缥缈的远处传来：“原本我对她有情吗？我也不知道，玉斋，我只知道她太有魔力，会让人深陷不可自拔……”
    嗤——
    严唯兮半响才不屑的嗤笑一声，他可不认为纪靡音能有那么大的魔力。不过能让风流的司徒三少这样说，倒也证明这个女人确实有些名堂。严唯淳，想不到死鱼一样的你，居然还能坐拥如此有趣的妻子，你们俩的相处，让我也忍不住好奇了啊……
    “你们当初怎么相识的啊？会不会一开始就是她设置的套？”严唯兮突然推断出这样一条让司徒宫阙反感的理由。
    “不会！”司徒宫阙想起当日豪爽的纪靡音，怎么可能是个套呢！
    “你怎么就知道不会了？”严唯兮看司徒宫阙声音里透着不满，犟脾气也被激起来了。
    “她不是那样的人！再说当日我去那酒家也是一时兴起，她怎么可能有机会提前给我下套子！”司徒宫阙仍不住回忆当初，两人初识的点滴。酒家里两人对酒吟诗，她的豪饮，她的畅所欲言，她飞扬的笑容……怎么可能是套。如果是套，她又怎么会不问他是谁，只说一饮别天涯，不互道姓名；如果是套，她又怎么会毫不掩饰的在分别后直接回了纪家，让他查探出她就是纪家小姐；如果是套，她怎么会再也不出现在他面前……
    “子期，难道你现在还想着她？她已经是严唯淳的妻了！”严唯兮终于愿意正视司徒宫阙，正视他的感情。在严唯兮看来，不管纪靡音对司徒宫阙是真是假，关键的问题在于司徒宫阙他动了真心。如果他真是动了真心不嫌弃纪靡音已经嫁过人，那么将纪靡音抢过来也不是什么问题。
    司徒宫阙苦笑：“我知道她已经是严唯淳的妻，若不是我当初顾虑太多，又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她成为严唯淳的妻。可是玉斋，情这一个东西，不是我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了。就算她已经是别人的妻，也不能让我不再想她……”当初他总是顾虑着自己是司徒家的三子，她是纪家独女，两家在朝堂上不和已经是众人皆知的，这样的两家人怎么可以联姻呢？正是顾虑着爹娘，顾虑着司徒家的种种，让他与自己心爱的女人错身，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或许现在经受的一切就是对他当初犹疑的报复吧。
    严唯兮从来要什么就得到什么，在他看来一切的东西要是不能顺其自然的收服，就理该抢过来霸占，如果连霸占都不行，那就给彻底的毁掉！为所欲为的严唯兮自然不能懂得司徒宫阙的种种顾虑，所以简单明了的建议道：“那就抢过来吧！”
    “玉斋，对一个人好不是要将她禁锢在身边。如果她在严唯淳身边幸福，我又何必非抢过身边看她不幸？只要她没有不幸，我就不会去打扰她，只要远远的看着她就好……”
    “你可真婆婆妈妈的！”严唯兮无奈的翻个白眼，决定不要再跟司徒宫阙说纪靡音的事了，不然就他那温吞性子，急都急死你。喜欢的东西就抢过来，不喜欢就毁掉，哪有那么多好顾忌的？就他那样瞻前顾后，再多几个纪靡音都会给他错过了。不过，纪靡音嘛……严唯兮习惯性的无知觉的摩挲着下巴，对纪靡音的兴趣更加浓厚……

红豆之看穿
    夏去秋来，庭前荷花开败，木樨香已经萦绕在庭院。不知不觉，嫁入深宫已经过了一季，回首这一季，真是平平淡淡，没有收获，也没有什么失落。
    “娘娘，纪少爷从陇州回来后，皇上不是说要赏赐他一盆翡翠兰花吗？刚才皇上已经赏下去了，是一盆专为纪少爷制的翡翠君子兰。”冻绿站在身后，说着刚才得到的消息。
    纪廷伟？！纪靡音摘花枝的手一颤，稳稳神才又伸手将花摘下来。翡翠君子兰吗？皇上这样的赏赐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这位哥哥快如脱缰野马般不能控制了？
    纪靡音终究停下手，手里捏着花袋，咬着下唇想起那个哥哥。他已经从陇州回来几天了，可是再没有出现，也不知道脑子里到底打着什么主意。纪靡音的脑子不能停的反复猜测着，然后又想到严唯淳身上，想起他那双幽深明亮的眼眸，拥有这样一双眼的严唯淳，浑身上下都透着精致疏离，分明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可他要真无欲无求，又何必……他到底求的是什么呢？求帝位？虽然是以为他定然是求帝位的，可看他素日里安安静静的，也不似野心十足的人啊……纪靡音翻来覆去想着，终究只能一声叹息的发现自己心里根本没有琢磨透严唯淳。
    就这样失心给一个看不透的人，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纪靡音也没有答案，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心纠结的纹理，心生茫然，冰凉一片。
    “见过皇子殿下。”冻绿行礼的声音将纪靡音惊醒，转过头才发现严唯淳正站在庭前。
    “嗯。”严唯淳面无表情的看着枝头上金黄色的小花，点了点头。
    这么些日子和他在一起，虽然不明不白的丢了心，但是也不是全无收获吧？虽然严唯淳仍然是面无表情，可纪靡音就是知道他心情不太好。以严唯淳的性格，问恐怕也问不出来什么东西，可纪靡音还是决定直接问他，而不是自己偷偷去查：“怎么了？”
严唯淳安静的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虚无的一个点上，好似正看着纪靡音，又好似透过她在看着什么。风簌簌的穿庭过树，吹落满树繁花，灌入领口凉了颈项，吹得纪靡音茜草黄的长裙飘曳欲飞。
    纪靡音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转头继续收集木樨花，她想要做酒液，也想要缝制一个带着木樨香的荷包。木樨香的荷包上还是绣合欢花吗？用什么绣线好？
    “皇太后病了。”
    猛然听到严唯淳的声音响起，纪靡音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原来他是在想着皇太后的病吗？只是——皇太后怎么会病了？纪靡音转头奇怪的再看一眼严唯淳，他和皇太后并不亲近吧，连皇奶奶都不叫，直接说是皇太后。只是既然不在乎，他又在焦虑什么？难道他打算在皇太后生病的档口做什么？纪靡音总是从骨子里对皇太后感到害怕，虽然她看似温和无害而慈祥。
    “你——是担心皇太后吗？”纪靡音小心道。
    “深处后宫，我希望你的消息能稍微灵通一点。”严唯淳虽然脸上表情未变，横过来的眼神却冰凉刺骨，让纪靡音心一颤的发现他话里分明含着怒意。
    “是，臣妾再不犯这样的错。”
    严唯淳收回落在纪靡音身上的眼神，转身走了。藕荷色的衣袍在风里张扬着，带着几许生冷的寂寥。
    纪靡音的眼睛雾朦胧的有点发热，只是她很快控制住情绪，开口问道：“冻绿？”
冻绿这是第一次看严唯淳发怒，已经被吓得心跳加速了，现在听纪靡音叫她，惊得一跳，忙跪下回道：“回娘娘，皇太后娘娘在一个时辰前据说是病了，找了太医院给皇太后娘娘诊脉的黄御医与别的御医会诊，会诊的结果出来，只是说皇太后年岁大了，并无大碍。”
    “以后这些东西一定要尽快告诉我。”纪靡音也没有发火，只是认真的看一眼冻绿，眼里幽冷的寒光让冻绿感觉全身发凉。冻绿是轻忽了，她本以为太医说了皇太后并无大碍就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对自己家小姐而言，应该关注的消息理该是纪家少爷纪廷伟而不是后宫的种种。加之进宫这些日子，纪靡音就好像一只被驯化的小猫，爪子收拢的温顺模样也让冻绿忘记了，纪靡音从来不是一个温顺的大家闺秀，她对待办事不力的下仆，从来不会太过宽容。
    **
    关上书房的门，严唯淳坐在椅子上才放纵自己绷得直直的腰背松懈下来。他从来都不会喜怒形于表，可刚才因为纪靡音的一句话，他恼羞成怒的控制不住情绪，出言伤人。
    纪靡音，她居然看破自己心情不好，看破自己在担心皇太后……她，到底看穿了多少？严唯淳不喜欢被人看穿，他做事不需要被人理解，也不需要人陪伴在身旁，虽然他曾经不止一次期待过这一切，但是当他知道被人看穿的风险后，他就不想再犯同样的错！
    静谧的空气里，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砰嗵——砰嗵——严唯淳将手放在桌案上，把自己的头给掩埋起来，他的脆弱无人可见……

红豆之桂花糕
    “这孩子是哪个宫的？长的挺可爱的。”慈祥的老人低下头看着跪在梨树下的孩子道。
    “太后娘娘问话呢，你怎么不回答？”老人旁边的嬷嬷看着呆愣着的孩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个宫的，看他不懂规矩，就出言提醒道。
    麟儿缩缩肩膀，被吓得埋下了头，不敢再看这位笑得很好看的老人家。原来，她就是太后娘娘，就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皇奶奶吗？皇奶奶笑起来好温暖啊！他可以不可以叫她皇奶奶呢？麟儿拽拉着衣袖口上绽开的线头，踌躇着是否应该开口叫皇奶奶……
    “你别吓着这孩子了。”太后娘娘看着这容貌清秀精致的孩子就觉得可爱，让嬷嬷打开随身携提的漆木花鸟纹提梁提桶，取出几块桂花糕递了过去：“拿着，尝尝鲜。”
    麟儿抬起头直视这位千万人之上的皇奶奶，怕自己在做梦，梦里遇到了和蔼可亲的皇奶奶，迟疑着不敢接过那散发着香甜气的漂亮糕点。
    “拿着吧。这孩子，胆子可真小。”皇太后将桂花糕放入麟儿的小手心，笑着走开了。
    嬷嬷看一眼这个孩子，然后才跟上皇太后的步伐离开，心里想着，这孩子虽然瘦弱，但是看那眉眼确实清秀可人，跟皇上当年还真是有几分相像，今上子嗣也不少，却没有一个极得上这位像圣上的，也难怪太后娘娘停下来赏他桂花糕。只是可惜了，这孩子不知道是哪个宫的，要是机灵点，趁机跟太后娘娘跟前说几句乖巧话，可不就被调入慈安殿了。
    扭回头再看一眼那孩子，正巧看到那孩子抬起头看过来，双眼水灵明润，双唇上翘的弧度带着几许掩不住的风流，猛然就让嬷嬷心里一颤——这孩子，莫不是后宫哪位失宠嫔妃诞下的吧？看那眼，简直就跟圣上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只是她是否看错了？为什么她好似看到他额心有五瓣红梅印……
    麟儿看嬷嬷扭过头来，就绽放了一个笑脸，只是看嬷嬷见了他笑就僵硬的背过脸去，麟儿敏感的发现，这位嬷嬷好像不喜欢他，甚至有点怕他？
    低头再看一眼手里暖暖的桂花糕，这样漂亮的桂花糕，娘吃过吗？麟儿吸吸鼻子，肚子好饿啊，于是脚下加快了步伐，决定带着桂花糕回去找娘亲，让娘亲尝尝这桂花糕，皇奶奶亲自给他的桂花糕……
    桂花糕，那香味甜腻在心上很多年，到了现在，鼻间彷佛都还能闻着那香味……严唯淳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眼里温润的热液在悄悄滚动，汇聚……
    “唯淳，你在里边吗？”纪靡音的声音传进来，伴随着轻叩门扉的声音。
    “什么事。”严唯淳阖眼睁眼间，双眼恢复成清冷模样。
    “我做了点桂花糕，想要带给你尝尝。”
    “进来吧。”
    纪靡音推门走进来，站在紫檀桌案前打开随身拎过来的朱地黑漆浮雕灵芝云纹提梁提桶，取出白玉盘里装盛的黄白色松软桂花糕。
    严唯淳尝了一块，细腻可口，馥郁的桂花香溢满口舌。原来这就是桂花糕的味道吗？当年那几块由皇太后娘娘亲手交付的桂花糕，不管是还叫麟儿的他，还是娘亲，都没能——尝上……
    时光如雾荡漾开来，彷佛又回到当日，他心喜于拥有了那么几块桂花糕，一路小跑回去找娘，却不小心撞着了一位公公，虽然他已经第一时间低声下气的道歉，却依然不能阻止那位公公的怒火。
    并不记得那位公公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在哪个宫里当差的，只记得当日他横眉怒眼的骂，毁了桂花糕不说，还将他扔入花池跟锦鲤相伴。鱼腥味，泥腥味，残花败叶腐烂的气息……混着水灌进鼻里、嘴里，险些彻底要了他的性命……
    已经不记得最后到底是怎么爬起来的，也不记得最后怎么回到娘身边的，更不记得那日落水带来的高热到底持续了多少天……他只记得那张嚣张的脸，记得那几块被踩烂在地上踢入花池的桂花糕，记得那张慈祥的脸庞笑着说“你别吓着这孩子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想，那几块桂花糕，到底应该是什么味道呢？甜的？咸的？苦的？涩的？严唯淳低头看一眼拿在指间的甜软桂花糕，应该是比手里拿着的这块更加香，更加甜，更加暖吧……
    纪靡音安静的看着他走神，猜测他应该是喜欢桂花糕的吧？
    前几日她就发现了，严唯淳总是会在看书空隙时不时看一眼窗外的木樨花，所以她才会去采来做成糕点，给送过来。虽然送过来的桂花糕，他只吃了两块，却也足够让纪靡音发现他应该是喜欢这道糕点的。以往送过来的糕点，严唯淳多是尝上一两块就停了口，要想通过他食用的数量来推断他是否喜欢的话，是没有办法推断出来的。不过纪靡音通过观察，也已经清楚要怎么分辨严唯淳是否喜欢一道糕点了，只要注意他吃糕点时的动作就能发现，遇到他喜欢的，他会咀嚼的慢一点；遇到不喜欢的，就会咀嚼的快一点……
    严唯淳已经习惯纪靡音和他呆在一个房间里，所以他尝过两块桂花糕后，也没有再多说话，只是整理好面上神色，坐在桌后安静的看书。
    纪靡音也没有刻意找严唯淳说话，只是起步到架子上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书卷，打算找几本出来看，却在一个角落里看到经书，脑海里一闪而过个念头。
    “唯淳。”纪靡音开口喊了严唯淳一声。
    “嗯？”严唯淳没有抬头，只是随口应了声。
    “我们抄写经卷为皇太后祈福吧。”纪靡音没有说的是，抄写经卷的时刻也给练练字，她已经多日没有提起过笔了。
    “经卷吗……”严唯淳沉吟。再过两个多月就是皇奶奶的千秋节，现在抄写经卷，到时候送过去也算礼物。
    “是啊，由我们自己动手抄写送给皇太后娘娘的经卷。”纪靡音越发觉得自己这个主意能行：“皇太后爱读经，身边的经卷肯定也不会少，但是我们可以做精致点，肯定能让太后喜欢的。”
    “你打算怎么做精致？”严唯淳想起往日那些人，在经卷的墨里参杂金粉等物让经卷变得华贵；或是用上好紫檀片细细刻出经文，用金丝银线串联；或是用错金之法在银片上镶嵌出经文……好好的经书恁是给做成了华而不实的铺张摆设。纪靡音难道不觉得这样的经书毫无意义，也打算跟着学？
    “我知道皇太后娘娘肯定收到过很多华贵的经文，但是我们不挑选那些华贵奢靡的，我们只需要挑选上好的白绢，用特制的墨书写出经文，然后送给皇太后。重点就是在这个墨上，挑选出太后娘娘喜爱的味道，制出安神而让太后娘娘喜爱的香味……”
    “如果我们贸然去找人制作这样特殊的墨，相信用不了几日就谁都知道我们打算做什么了，那样一来……”未免没了先机。严唯淳皱眉。
    纪靡音俏皮的眨眨眼道：“不用找人做，我就会做啊！”虽然制墨极为麻烦，但是她自己制过多次，倒也觉得不是特别难。要说唯一的难，主要还是在于调香，不知道太后娘娘到底最爱的是什么香？
    严唯淳看一眼陷入沉思的纪靡音，对她又有了新的认识。原来，她还会做墨……

红豆之墨染纯白
“这就是我这次做好的墨锭。”纪靡音递过手上拿着的黑漆描金合欢花纹盒子。
严唯淳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放着五块色泽黑润的墨锭，五块墨锭合成一朵桂花形，观之雅美。精巧的墨锭严唯淳见过极多，只是这次纪靡音亲手做的，自然看了后的感动不一样。
“试试吧。”纪靡音对自己制墨的手艺是极为自信的，当下用早日从桂花上取来的晨露为水，右手取出一块墨锭拿着在砚里研磨。
严唯淳心里也好奇这墨书写出来的效果，当下取黑漆描金缠枝莲纹紫毫笔蘸取纪靡音磨好的墨，舔笔不晕，下笔书写，不沾不涩、不滞不滑、香味馥郁，确实是好墨。
“你这墨是如何制的？”
“我以桐油为烟，拌牛皮胶，参以麝香、玉屑、桂花粉、冰片、珍珠、金箔等物捣细合烟入铁臼，捣十万杵而成。”十万杵，每杵皆是纪靡音亲自动手，手上破皮成茧的疼痛让纪靡音夜里睡不安稳，此刻说来却淡淡的，好似根本不曾辛苦过一般。
严唯淳看一眼她那手，娇嫩手心的伤痕一看即知制墨辛苦，心里有温热的暖流慢慢上涌：“我曾偶然在墨谱上看过，这样制出的墨，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一点如漆，不易褪色。”
纪靡音娇矜一笑，并没有否认。只是心里却想着，严唯淳原来也对制墨有所研究？
“那就开始吧。”严唯淳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薄绢，展开，小心书写。
纪靡音站在旁边认真研磨，房内静谧得能挺清楚两人呼吸的声音。
严唯淳一边抄写经文，一边看着纪靡音专注磨墨的侧面——修长的眉，微翘的眼尾，挺翘的鼻梁，红滟的唇瓣，弧度优美的小巧下巴……美得含蓄优雅，不张扬却每个细微都服帖舒服。
啪——嗒——
墨溅落在白绢上——
严唯淳皱眉，这下算是毁了。他本身是有洁癖的人，看白绢染墨，当下随手就想要将白绢抛丢在一旁。
“别——”纪靡音伸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都脏了，不能用了。”严唯淳解释道。
“可以改的啊！”纪靡音看他辛苦写了半晌，不舍得就此抛丢作废，恳切道。
“你想要将它给改了？”严唯淳看她执意不让丢弃手里已经作废的白绢，就将笔搁在旁边，让出位置，让纪靡音来改那污点。
纪靡音擅画，这摊污点在她眼里一看就有了办法，提起黑漆描金缠枝莲纹紫毫笔，不过寥寥几笔，就将那摊污点勾画成九重花瓣的盛开墨莲。
“你看，这污点就不再是污点了……”纪靡音停笔笑看向严唯淳，却见他眼神落在白绢上，脸上死白一片。
“污点始终是污点，不过因为白绢能画，所以改成画倒也能掩盖，换了别的东西，也不能行。”严唯淳看纪靡音画好莲花，心底震撼如波涛汹涌，等平静下来却依然冷硬道。
“不管什么东西，不小心有了污点也是不用担心的，因为所有的污点，在人眼里看过去，如果你只当它是污点，那么它就永远只会是污点，而你要将它看成是画卷，那么它也就不会再丑陋不堪。”纪靡音认真道。也不知道是在说人，还是说物……
严唯淳不想与她争执，加上心里各种情绪翻涌，当下挥手，只说累了，想要回房休息。
纪靡音自然也就陪着她，两人在房内同榻而眠，却无更深的交集，真的只是，同榻睡眠而已……
**
严唯兮早派人时刻留心着严唯淳和纪靡音的动向，那边两人才给因为一张白绢污点而产生争论，他在这边就已经得到准确消息。
“子期，这个纪靡音还真是有意思。”严唯兮支着下巴笑着看向司徒宫阙，狡黠道。
“严唯淳和纪廷伟那事，估计在心里有阴影，所以导致他爱洁。纪靡音这样做这样说，未尝不是在开导他。”司徒宫阙想了想，认真分析道。
“哼，既然都做了，还有什么好掩饰的？”严唯兮从来都看不起严唯淳。身为男子，还是高贵的皇子，却雌伏在别的男人身下，简直是耻辱！
“玉斋，你母妃出身高贵，自小又有皇太后宠着，虽说也是在后宫里吃过些苦头，却还是远远不知母妃不得宠爱，没有势力的皇子有多凄惨。严唯淳，也是个可怜人。”司徒宫阙自问，如果他是严唯淳，或许早就撑不下去，死在深宫某处了吧。
“你同情他？怎么，因为纪靡音嫁给他了，你就开始对他严唯淳有好感了？”严唯兮听司徒宫阙帮着严唯淳说话，当下心里怒火熊熊。身为皇子，表面上看着风光，内里谁不是摸爬滚打的一路吃着苦，踩着别人的尸体长大的？
“不是同情，只是我觉得，严唯淳这个人并不简单。他城府，隐忍，表面上看来疏离、懦弱，甚至还被纪廷伟强迫着做些苟且的事情，但是你以为这样时时刻刻的监视着他，以严唯淳的城府，会真的全无所知？在我看来，他就是一头蛰伏的狼，也许某个时刻就突然跳出来，咬人一口！”司徒宫阙想起那张清朗明月般雅致绝色的脸庞，想起那双和当今陛下相似至极的眼眸，总觉得自己这样的猜想是非常正确的。
严唯兮撇撇嘴，不屑道：“你也太看的起他了！”
“玉斋，一定要小心严唯淳，或许当下对你登基阻碍最大的就会是严唯淳。”司徒宫阙认真警告严唯兮。
“老三，老七，十四，十九，还有老大家那个虽然才十岁但是聪慧过人的严经辄，哪个不比严唯淳难对付？严唯淳不过是纪家那女人的养子而已，老七也是养在那女人名下的，老七家亲娘是薛郡郡守廖英的独女，可比严唯淳这个亲娘只是民间女子，全无依仗的皇子强多了。更何况，就我所知，珍贵妃一直可没有放弃生育孩子的打算，要是哪天她生下个皇子，严唯淳还有什么依仗？”严唯兮要不是碍于纪家和纪廷伟，才不会派人看着严唯淳，分散精力来关注他的点滴：“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纪家看中严唯淳无势好掌握，想要捧严唯淳做傀儡，也没那么容易！”
司徒宫阙知道长久以来严唯兮都没将严唯淳放在眼里过，现下说再多也是白搭，干脆闭了口。更何况，司徒宫阙现在对严唯淳做出的判断，也都是凭借直觉和猜想而已，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论证可以支撑这样的看法。
“污点——这倒让我知道怎么打破严唯淳的心理防线了——”严唯兮一直都看不惯严唯淳冷清得好似自己是谪仙的高贵模样，更看不惯他总是表现得爱洁成癖的模样，更或许——其实他也是嫉妒吧，嫉妒严唯淳……严唯兮高傲的心里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曾经是非常仰慕严唯淳这位大不了多少，但是风姿清雅的皇兄的……
司徒宫阙看着严唯兮，忍不住在心底想，其实玉斋也只是一个不曾得到过关爱的任性小孩而已……

红豆之丹朱红梅
“嗯，早。”纪靡音感觉到身旁的响动，迷迷糊糊间半睁开眼，嘟哝着跟严唯淳说话。
纪靡音白日里总是精明模样，早上才醒来的时候却总是要迷糊半晌才能彻底清醒。对着这样的她，严唯淳的唇角眼尾都不复素日冷淡模样，总是含笑回应：“早。天冷了，你多睡会吧。”说着话，严唯淳掀开棉被起身，立刻感觉到一阵寒冷——不同于被窝的温暖，深秋早晨的空气里总是洋溢着冰凉的寒意。
冻绿知道严唯淳每日里总是这个时辰起来，所以早捧了洗漱的用品过来侯着，听到响动推开门，果见严唯淳已经站到屏风外边来。冻绿忙带着小宫女走进来，在热水里拧湿帕子后转入屏风里边，果见纪靡音正迷迷糊糊的揉着眼从被窝里爬出来，忙上前用湿帕子在床边为她细细擦拭脸和手。温热的水擦拭过皮肤，让纪靡音原本混沌的大脑开始一点点清醒起来。
“来人，拖出去！”
“殿下饶命——殿下——皇子妃娘娘——娘娘饶命啊——”小宫女跪在地上不停叩头，却见皇子殿下震怒非常，忙转头过来求纪靡音。
门外的侍卫听得严唯淳的震怒声，慌忙跑进来，赶在小宫女跑到屏风前将人拖住，然后带了出去。
纪靡音被这一刻的变故吵得彻底清醒了，给冻绿使个眼神，让她先出去，自己随便披了件衣服，转出屏风后就见严唯淳面罩寒霜，怒不可遏。
“这是怎么了？”纪靡音温柔的捡起地上的新衣。
今秋天寒，所以冬衣早早就制了送过来，地上这件正是早前纪靡音挑的样式和花色——月白长衫，袖口用石青色丝线绣上竹叶片片，素雅大方。拍拍衣上灰尘，纪靡音站起身来，却突然发现衣裳下摆——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了吧？”严唯淳扭头看过来，见纪靡音的视线落在那衣摆上，便知道她已经知道那宫女犯下什么过错了。
“昨日里送来新衣时，都是我看着点收的，因为对袖口的叶片有讲究，所以我当时特别将这件衣服拿在手里检查过……”纪靡音不记得昨日这衣裳下摆有污上丹朱……两人对望，目光深沉里交流着意见。
静谧里，冻绿回来了。
“冻绿，问的怎么样？”
“回禀殿下和娘娘，奴婢问过莲香了，她说从柜子里取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到。衣裳是规规矩矩叠在里边的，所以她直接取出来就开始给殿下穿着了，根本没注意到衣裳出了问题。”
“昨天我出了房门后，还有谁进来过？”纪靡音想着昨日里她去书房找严唯淳，两人试了新墨，然后抄写了一会佛经，最后两个人都没用晚膳，是直接休息的。
“锁并没有坏……”严唯淳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锁。
冻绿看严唯淳拿着锁过来说锁没有坏，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道：“奴婢并没有将钥匙离身过……”
“我相信你。”纪靡音挥手，看向沉思的严唯淳：“看来，这侍卫也该换一换了。这次对方只是侍卫（侍卫是错字。o(╯□╰)o），将衣裳给染脏，若来日是……那就不可想象了。”
“换也没有必要，反而让宫里有话说。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吧。”严唯淳已经大概知道是谁玩的把戏，却并不想深究。对方要玩，就让他玩好了，没必要奉陪。
“只可惜这衣裳……”纪靡音展开手里的衣裳，目光落在下摆那点点丹朱色污损上，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不过一件衣裳，脏了就丢掉。那宫女，以后就留在在院子里做杂役吧。”
“这衣裳还有补救之法。”纪靡音突然想起来，她已经想到怎么样让丹朱色的污点变成为衣裳添加风采的花纹了。
“哦？”严唯淳挑眉看向纪靡音。他虽然并不是特别受宠的皇子，但是也不缺这样一件衣裳，只是听纪靡音说有办法补救，还是多少有点兴趣。
“你不是说，‘污点始终是污点，不过因为白绢能画，所以改成画倒也能掩盖，换了别的东西，也不能行。’吗？现在这衣裳上的污点，我一样能有办法给改成漂亮的花纹。”
严唯淳看一眼衣裳下摆，这次的污点可不同于上次，只是一点而已，这样污溅的范围如此大，她又有什么办法改变？
“这件衣裳就放在我这里，过两日你看到就知道了。”纪靡音看严唯淳神色里分明不行，于是自信一笑，对着他落下豪言。
“那就过两日见你将这衣裳做成什么样子吧。”严唯淳也来了兴趣。
**
“看看吧！”纪靡音将手里的衣裳递给严唯淳，眼尾微挑，掩饰不住的得意。
严唯淳好笑的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将手里的衣裳打开，才发现，她的确是该骄傲的。衣裳下摆原本被溅射得一塌糊涂的红点都被勾勒，绣成片片红梅。不管是近看还是远看，针脚细腻，形态娇研的梅花都栩栩如生，细闻还能嗅到梅花的幽香。
“为了件衣裳，你何必……”看一眼纪靡音双眸血红一片的厚重血丝，严唯淳不懂，只是为了件衣裳而已，她何必辛苦熬夜，休息不好。
“不只是为了衣裳而已……”纪靡音认真的看着严唯淳道：“没有什么东西是注定只能是污点的！所谓的污点，看法不同，就能得出不同的体会。”      
是想要安慰我吗？严唯淳差点脱口而出，却终究凭着自制力克制住了。 
“我进宫里不久都已经听到不少风言风语，你长日里在宫里，肯定听的更多。只是我想说，不管别人怎么说，关键是我们自己怎么看。”纪靡音想起那些暗地里或表面上说的难听话，知道严唯淳听了肯定会心里难受。                         
“最近外邦进贡了几匹野性宝马，明日父皇开宴赏马，谁若降服了宝马，就归谁所有。这不只是在父皇面前表现的好机会，更是在朝臣面前立威的机会，我到时候会全力以赴专心降服野马。所以，早点休息吧……”                     
纪靡音看着严唯淳突兀的说这样长一段话，心里暗笑。原来，他想要转移人注意点的时候，就会话多吗？不过，他确实成功了。从来见他都温吞谦和，还不曾见过他马上雄姿，明天，值得期待呢……                             

红豆之驯马
想着昨日里严唯淳说要驯马，今天一早纪靡音就满怀期待的起来了。
“你就穿这个？”纪靡音惊讶的看着严唯淳穿上昨日才绣好的红梅月白长衫，不敢相信他今天就打算穿着这身衣服去驯马。骑马的时候，不是应该穿骑服吗？可看看他，月白长衫，镶红宝石的织锦腰带，外罩绣线疏疏勾勒着几株青色修竹的精白薄纱——整个一弱不禁风的文雅俊公子相……
“你选的这身衣服裁剪好，并不跟寻常长衫那样宽袍长袖，上了马也不会显得束手缚脚。”严唯淳今日里是存心要穿这件长衫的，反正他马上功夫好，穿不穿骑装无所谓。
纪靡音多少担心他不穿骑装会影响马上表现，只是既然他说没事就应该相信他，何况，私心里当然是喜欢他穿自己亲手绣过的衣裳……
“冻绿，为我将那件月白新衣取出来。”纪靡音这次的新衣，也选了一件月白色的，只是不同于严唯淳的长衫袖口领口刺绣竹叶，她那件款式类似的长袍，袖口领口刺绣的是菊纹，下摆上刺绣了大片红色梅花。
纪靡音平生最爱的两样花，一样是合欢，一样就是红梅，尤其是梅香，是她素日里经常用着的。
“走吧。”严唯淳看纪靡音梳妆妥善，两人一起简单用过早膳，然后就动身过去。
这次赏马，皇子和三品以上的官员都会在场，进去的时候，纪靡音特意先给打量了一下密密麻麻的人海，她发现位阶比较低的官员和没有什么地位的皇子都已经到了。比较自持身份的高官和受宠的皇子却都还没有出现，看来他们现在过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严唯淳并不是受宠的皇子，只是还好他养在贵妃娘娘名下，所以坐的位置虽然不怎么靠近皇上的宝座，却也并没有被安排在偏僻角落。
就在纪靡音悄悄心里盘算着的当头，严唯兮和司徒宫阙一行也入场了。严维兮第一眼就看到了看到了纪靡音，今日她的梳妆依然简单、精致——长发挽就的高髻上疏疏的斜插几支长簪，不至于过于华丽，却也不失皇子正妃的华贵位分。
过了半晌，官员们都来齐了，相互之间走动说话，互相迎合拍马的声音让纪靡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已经看到纪廷伟了，脸色冷漠高傲如孔雀，身边围着一圈人在跟他笑着说话，估计都在趁机与他拉近关系吧。看一眼严唯淳，他眼观鼻鼻观心的一味沉静，好似根本没注意到身边的喧哗，更好似压根没注意到他们两人的位置面前多么冷清……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贵妃娘娘……”
纪靡音跪在地上跟着叫万岁，千岁，然后目不斜视的起身坐回位置上。
严维兮行礼的空当目光也落在斜对面的纪靡音身上，自然注意到这两人花色相似至极的衣裳，顿时觉得眼里着了火……
坐在位置上，纪靡音才发现，这次皇上只带了皇后和珍贵妃，最近受宠的徐贵人并没有到场。由此可以看出，后宫里虽然佳丽众多，也不泛很多受宠的，最有地位的，却始终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
看着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和妩媚风流的贵妃娘娘，这两个女人，能最有地位，并不只是依靠皇上的宠爱，更多依靠的是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和自身手段吧。若有一天，严唯淳也荣登大宝，自己会不会也是这样，站在最高最华贵的顶峰，身边却并没有夫君，说穿了不过是顶着一袭看似风光无限的华袍，却手脚冰凉根本无法御寒……想要获得夫君的宠爱，就只能跟无数女人争斗，甚至一遭被夫君嫌弃，剥夺掉恩宠，最终只能沦为深宫里无人理睬的一株杂草，或是一具枯骨？
目光落回严唯淳身上，纪靡音在心里暗暗起誓。虽然现在她愿意做些小手段讨好他，只为了走入他的心，但若有一天他的心去了别人那里，她一定不会委曲求全……她不能忍受自己走到那样可悲的场地……
在例行的一堆废话开场白后，五匹马先后被牵了出来，其中有两匹枣红的，一匹枣红的额上生了一簇白毛，一匹枣红的四肢黑色；另外三匹则分别是：一匹通体雪白，一匹黑白杂色，余下的一匹通身黑色，唯四蹄雪白。五匹骏马都是四肢修长、步伐轻盈、神俊非凡的难得好马，只是看它们飞奔模样，野性十足，也不是好驯服的。
见着这五匹宝马，严唯淳的眼睛就一亮，他已经一眼看出这五匹马里，最好的当属那匹额生白毛的枣红马。如果没有猜错，这枣红马虽然看上去是五匹马里最为寻常的，但头细颈长，极似汉朝武帝曾有幸拥有过一匹的日行千里之神驹——“天马”。
最先下场驯马的自然是三皇子严唯悟，严唯悟为人好勇擅斗，早在弱冠之年随当今陛下远征时就立下赫赫战功，平日又最是喜爱收集通身黑色的神驹，此刻见了这样好马，自然不愿放过。
严唯悟挑中的是那匹黑马，这匹黑马是最为烈性的，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四处奔腾没个定性，此刻正打着响鼻在场子里不耐的撅蹄子。严唯悟下去以后，抓着缰绳就飞快的翻身骑上马背，紧紧抓着马缰，他整个人好似贴在上边一样，不管黑马如何奔跑踢跳，就是不下来，最终将黑马驯服，乖巧的随着他控缰动作奔跑和跳跃。
跟着又有几位皇子和武将都下场驯马，白色的那匹马被严唯兮驯服，另外两匹马被武状元和平阳将军驯服。谁也没有料到的是，看似最寻常的枣红马，却偏是最难驯服的，连严唯悟都无功而返，更别提有两位武将一位皇子还被它给摔下来，甚至一位武将被踩断了肋骨。
当下就有言官进言，说是此马如此难驯恐伤人，建议杀掉。可当今皇上和三皇子严唯悟、十六皇子严唯兮等人都是爱马之人，都不舍得杀掉如此好马。
“父皇，儿臣愿一试！”严唯淳此刻终于有了动作，却惊吓得纪靡音脸色顿时苍白。那匹枣红马如此狂野，连向来以马上功夫了得闻名的三皇子严唯悟都没办法驯服的骏马，他一介文弱书生能行？

红豆之马上英姿
“十三啊，这马可野得很，你弱不禁风的……”严唯悟虽然话说的难听，但是严唯淳素来知道这位皇兄，武人脑袋粗线条，并没有歹意。
“是啊，皇兄，你可别摔伤了。”严唯兮也出言相劝，为的不过是看纪靡音脸上神色实在是难看至极，不忍见她伤心。虽然他是非常希望严唯淳被枣红马踢伤，最好是趁早踢死……
“十三……”皇上看一眼这极少正面认真看过的儿子，心里也不禁为他捏一把冷汗。
“皇上，臣以为可以让皇子殿下一试。”纪廷伟今日没有下场驯马，也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此刻出声却是为帮着严唯淳，当下就让严唯兮等人紧张起来。纪廷伟老谋深算，难道这严唯淳其实对驯马很有所长？若真让他给驯下来这匹众人都没有办法的骏马，那……
“父皇，儿臣觉得皇弟素来不擅骑马狩猎，若贸然下场只会无辜增加伤亡，不若……”
“回禀皇上，此马难驯恐再伤人……”
“皇上……”
皇上看看严唯淳，只见这个儿子目光坚定，也许，真的不若外表般文弱？身为皇家男儿，就算马上受伤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斟酌一番后，皇上不抱什么希望的决定让严唯淳去试试：“那皇儿你下场去试试吧……”
“谢父皇恩准！只是儿臣还想求父皇一件事。”严唯淳恭敬的跪在地上，再追加了一个请求。
“你说……”
“父皇，儿臣初次下场驯马，或许所需时间比较久，望父皇不管过了多久，不管中途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儿臣没有叫停，就不要让人干扰儿臣！”
“好，我答应你！”
“谢父皇！”严唯淳满意的对着皇上行礼后下场准备驯马。
看一眼这位文质彬彬、风流倜傥的弱质皇子，底下不少官员心里可都没个数，只嘲笑他不自量力，仗着攀上纪廷伟这棵大树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真以为自己能比神武的三皇子严唯悟还厉害。
“你说他能行吗？”
“应该能行吧，不然满肚子阴谋的纪廷伟能让他出来丢人？”
“我看悬……你没见从他娶亲后，纪廷伟好久没跟他凑一起了？估计两个人翻脸了，这会不过是打情骂俏，自以为领这个差事能让纪廷伟重新注意他呢！”
“可惜他现在是偷鸡不着失把米……”
“你们也别说恁难听，我看没准他真能行……”
“他要真驯马成功了，回头我上群芳斋摆宴请你们大吃大喝一顿……”
“你真是大手笔啊，最近又……”
“……”
纪靡音恨恨的看一眼自己哥哥，耳边已经隐约听到底下人悄悄议论着，说的尽是纪廷伟和严唯淳……若不是他出来搅局，也不会让人说这些难听话。
严唯淳并没有注意底下群臣议论纷纷说着什么，他看一眼纪靡音——见她脸色苍白，知道她是担心他，心里紧张得厉害，这让严唯淳心里很受用。不过，妻子大人啊，对你家相公，要有信心啊……
严唯淳潇洒的走到马场边上，一掠袍脚就进去了，可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如同旁人手拿皮鞭，甚至动作缓慢。
他看着那匹枣红马，那匹枣红马也看着他，一人一马“深情”对望着，然后严唯淳慢慢缩小着距离，可是突然马开始后退，于是他也停止了步伐，再等上半晌，他才又缓慢的靠近……
如此漫长而让人无聊的时间，让观看的人都失去了兴趣，开始左右低声说话，纪靡音看着他们轻视的模样，只觉得这些人的言语、眼神都践踏在自己心上。她痛苦的扫视全场后，把目光重新落回马场里，她相信，严唯淳做任何事情都有他的道理，虽然也许她的这种相信，太盲目……
在皇帝也开始觉得不耐烦，但是已经答应过严唯淳不干扰他，也就只能继续和群臣干坐在上边，看着这一场“别开新奇”的驯马……
在众人的耐心都快用完的时候，严唯淳终于靠近了枣红马，他伸手小心的试探着，经过反复的试探后才将手放在马的头上抚摸，然后经过又一阵漫长的抚摸，才看见他终于和枣红马“建立好感情”，一人一马亲密的厮磨。只是这样还不够，最终要为马套上马鞍才算是彻底的驯服，可是枣红马还没有被镇压到套上马鞍……
严唯淳看“厮磨”得差不多了，才走到场外来拿了马鞍，然后又一次漫长的“拔河”开始了……每当枣红马后退，他就会拿着马鞍停止在原地，等到枣红马不再反抗激烈的后退，才又走近……这个时候，皇上却来了劲……
天已经开始暗了，远远近近的掌灯了……
严唯淳也终于开始反复试探着将马鞍放到马背上了……纪靡音觉得自己两只手里的冷汗都可以下场雨了——直到看见严唯淳终于跨上马背，她激动的站了起来，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严唯淳只在马上跑了两步，就又下马来，他抱着马头，跟马说着什么话，一边喂它吃东西，再纪靡音和场上无数人的注视下，他终于再一次上马，然后潇洒的，跑在场里——脸上的笑，虽然在夜色里，纪靡音也看得分外清楚，那么张扬，那么明媚……

【番外 01】
番外之天为谁春（上）
春日兰花盛开，宛如燃蜡，香气清馥。
严唯淳捧着花，站得笔直，目光斜斜的落在地面上，鹅卵石铺就的地面打扫得异常干净，杂草也无一根。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多久了，他只知道他在这里是在等人，等那位虽然只是纪家少爷却比他远远要尊贵的少年。虽然，他严唯淳名义上是皇子，是今上的十三子……可在这皇子多如繁星的深宫里，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比那长脸的奴才还不如！
轻盈的步伐声，环佩叮当之声清脆的传来……
严唯淳微微抬眼，已经看到是纪廷伟走了过来。年岁渐长后，他就习惯穿颜色庄重一些的衣裳了，今日的他身着一件领口袖口用黛绿丝线绣着大簇兰花的鸦青绨锦长袍，腰上系苍色织锦腰带，正中嵌一颗圆润的兰花琥珀，琥珀里的兰花极细，颤颤开花之姿被这样永久的保存了下来。
他走到严唯淳身前，也没有说话，只是转个弯继续走着，严唯淳就安静的跟在他身后几步远，跟着慢慢的走着。
纪廷伟背着手，站在青石铺就的路面上，微微仰头看着枝头上点点初绿新芽道：“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严唯淳的视线落在手里捧得这一团绿上，却只觉得讽刺。天为谁春？年年春色不过是顺其自然，又哪有为谁不为谁？
“从我们初次相见到现在，已经快5年了吧。”纪廷伟虽年不及弱冠，但是早就揽下武状元之衔进入兵部为官。
“嗯。”严唯淳想起的，却是娘亲死去已经快5年了，他依然这样碌碌无为，不知娘亲见了可会伤心？                                     
“这些年，你已经知道，我对你如何了吧？”纪廷伟转过头来，看着严唯淳这张随着年岁日长，越发精致可人的俊颜，已经迫不及待。                                    
严唯淳低垂下眉眼，心里一片嘲讽，这般提醒是要让他报恩吗？                    
“你既知道我的心，却又为何要跟那些个夏建（夏建是错字o(╯□╰)o）奴婢打情骂俏？”纪廷伟跨近几步，抬起严唯淳的下巴，直直看入他潋滟双眸。                                       
严唯淳却是不解，他什么时候和谁打情骂俏了？                   
“你最是动人的，就是这抹无辜表情……”纪廷伟看着那双迷蒙无辜的眼眸，只觉得自己就要淹没进去，当下凑下头，含住那两瓣红润如出资（错字，错的原因大家猜。O(∩_∩)O）的娇嫩双唇，全心采撷着甘甜。                        
严唯淳惊得浑身一僵，失了反应。他早就知道宫廷里有多黑暗银（错字- -）乱，但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到这样的地步！不顾手里还拿着纪廷伟爱若生命的兰花，他扔了兰花就大力推开纪廷伟，往地上吐一口口水就开始用袖口擦着红唇，却不自知这样的动作只是让双唇更加殷红尤（错字，囧）人。                       
纪廷伟被他猛然推的一个踉跄，听着花盆碎地的脆响，看着他厌恶神情溢满脸庞，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上前一步捉住严唯淳的双手就将他按在树上，撞得树杈上仅存的几片春日里未来得及更换掉的黄叶落下来……                    
“你以为你能挣得开我？”纪廷伟抽下纪廷伟柔软的腰带，顺手就绑起他的双手，将他吊在树杈上，顺手掏出怀里锦帕塞了他的口，一指点在他的穴上感觉到他浑身力气顿失，挣扎变得疲软，才伸手顺着敞开的衣料，抚摸着他的肌肤……                
严唯淳从来没有如同此刻这样痛恨过自己力量上不如纪廷伟，导致现下为人鱼肉……
剧烈的疼痛袭来时，严唯淳努力睁大双眼看着遥不可及的青灰色长天，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抓不住……                         
番外之天为谁春（下）
天为谁春？天为谁春？
反正不是为我春……
春光明媚里，严唯淳双眼枯涩，哀恸至极，却是连眼泪也没了。
堂前挂着一只画眉，那是纪廷伟早前派人送过来的，此刻这不知忧愁的画眉正在笼子里欢快的啼叫着，声音悠扬宛转。
严唯淳挣扎着爬起来，打开鸟笼子，想要放鸟儿远飞，却只见它兀自停留在笼子里，根本不知道自由已经在面前对着它招手…… 
“你飞啊——飞啊——你快飞——”
严唯淳疯了似的将鸟给赶跑，才又跌跌撞撞的扑倒在地上，只觉得心尖上有人拿把钝刀慢慢割着，一下，一下，不见血却痛得咄咄逼人，令人窒息。                    
翻倒在地上侧个身子，羞秘之地的不适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他刚才经受了怎么样的耻辱，如此污秽的他，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世上？                           
娘啊，我来陪你吧……                                             
**                                             
纪廷伟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严唯淳，他鼻息微弱，容颜苍白，毫无生气，连往日总是灩艳红润的双唇都变了颜色，泛着一片死白的青灰。他，居然是真的打算就这样抛开所有，一死了之？回忆起前两日血泊里他的模样，纪廷伟顿觉心上一个冷颤。          
迷迷蒙蒙的艰难睁开双眼，严唯淳视线里终于慢慢有了真实的影像，却原来是那个人……为什么，连死都不能解脱呢？                                                      
“你以为，你真能逃得过？”纪廷伟见严唯淳把头扭向一边不理他，原本心里还存着的怜惜悯爱都抵不过这自尊受伤的不甘。                             
“你给我看过来！”纪廷伟握住他的脸，让他看清手里的东西——身体僵硬，羽毛耷拉着不复往日光泽，脚爪直直的撑开，一只细腿上还留着红丝线缠绕的记号——一只死去的画眉鸟——严唯淳放飞的那只画眉鸟。                                   
死了吗？它原来已经死了吗？严唯淳的双眼落在画眉鸟腿上的记号，知道它就是自己放走的那只鸟……                                  
“你以为你放它走是为它好？你知道它离开笼子后的命运吗？它根本已经习惯了笼子里安逸的生活，你却要打碎它的现状！宿命注定它是一只笼中鸟，它挣脱命运线，对抗宿命的结果就是赔上的性命！你自以为是的作为，让它白白死在你面前，你觉得舒服了？世间万物都是有各自的命运安排的，你以为，谁能逃得过宿命？”                   
养在笼子里的鸟，早就失去了独自生存的能力吗？自己，也是这样吗？
宿命？宿命真的无法改变吗？严唯淳恍惚间伸出手，看见自己手心曲折的纹理，难道，自己真的如此可悲，连自己的命运也把握不了？                                 
“严唯淳，你要知道，你是我的，没了我，你什么都不是！是我让你成为严唯淳，是我让你享用到这些荣华富贵！你居然还违逆我！你以为你死了就解脱了？你就是我养着的鸟，就算死，也是我让你死！我要不想你死，要你活着，你就别想死！”纪廷伟抓住严唯淳的手，认真发狠道。                                                 
哼——                   
还真是纪廷伟的一贯论调啊！严唯淳慢慢阖上双眼——你让我别死，我就活下来吧！纪廷伟，是你让我不死的，可是我不想和你活在一片天下呼吸相同的空气。那么，这次就你死吧……                       

【才会相思】
相思之桃花无端
“好巧，皇嫂，又见面了……”严维兮停步在纪靡音身前，声音带着几分窃喜。
“见过十六皇子殿下。”冻绿忙行礼。
“起来吧，皇嫂今日这是赏花？”严维兮压根没有看冻绿一眼，整个眼神都落在纪靡音的身上，看着她粉颜桃腮被寒气冻得晕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后更加惹人怜惜，尤其是那挺翘的鼻尖，红红的特别可爱。
“我今天不是赏花，是刚去马坊看了惊雷。”纪靡音微不可见的皱眉，为什么又碰到他了？
惊雷。严唯淳当日驯服的那匹枣红马。
自从前几天严唯淳驯服那匹枣红马，父皇就开始对他多加赞赏，不少精明的臣子也看出这位一向被人不放在眼里的十三皇子严唯淳深藏不露，就都开始观望着与严唯淳接洽起来。
严维兮对臣子的异动并没有太吃惊，毕竟朝堂里的那些精明鬼，见风使舵的本事是最高的，现在一看皇上对严唯淳起了重视之心，怕他有朝一日会手握大权，提前打好关系总是没有错的。更何况，严唯淳多年来收敛锋芒，如今既然开始显露出来，就定然是有心上位，那么，也自然会有臣子开始把他纳入考虑。
“皇兄平日里看着弱不禁风，当日却驯服了最难驯服的野马，实在是叫人出乎意料。”严维兮看着纪靡音高兴的脸，心里黯然。只是夸奖严唯淳，她都已经如此高兴，与有荣焉吗？虽然喜欢她的笑脸，但是严维兮实在是觉得她的笑太刺眼……话音一转，还是忍不住讽刺：“不过他那别出心裁的驯马技也只有他才会用吧。我大殷一直信奉强者，终归还是要马上显示真功夫，才能最终……”
“古来人们就习惯强者为王，但是究竟什么才是强呢？秦朝的始皇一统江山，他强吗？可是强如始皇，江山也并没能万年姓秦。十六皇子殿下，我希望你能明白，一时的武力终究是不得人心的！”纪靡音板着脸，不太高兴严唯兮的话。
是吗，只是这样一说，你就如此生气吗？你就这样维护严唯淳？为什么？为什么你眼里就只有那个严唯淳？！
“如果十六皇子殿下没有什么事的话，我想先告退了。”纪靡音恭敬的点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要走？为什么每次总是匆匆想要从身边跑走？严唯兮伸手抓住纪靡音的手，不让她走。
“你干什么？放开我！”纪靡音甩手却挣脱不开严唯兮的桎梏，手腕被他那样紧的抓着，生疼生疼。
“纪靡音，为什么就非要是严唯淳呢？我不行吗？”严唯兮着了魔似的，越发将纪靡音拉入怀里，一遍遍问着她——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是严唯淳？到底他严唯兮哪里比不上严唯淳了？
“你说什么胡话啊！放开我！放开——”纪靡音挣脱不开，急得面红耳赤。她论身份是十三皇子妃，已经为仁七（仁七是错字。o(╯□╰)o）者，本就应避嫌不能随便和旁的男子私下见面，就算是碰见也该匆匆几句就各自离开。如今严唯兮这样拽着她，若是被人看见传了出去，她还能有命活在宫里吗？他就这样看不顺眼她们夫妻？整不到严唯淳就整她？纪靡音无奈的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挣扎开……
“皇子殿下，你放过娘娘吧！”被惊呆的冻绿终于回过神来，跪在地上就开始给严唯兮磕头。这位十六皇子是从什么时候看中小姐的？十六皇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被人发现了……冻绿不敢想，只是一个劲的磕着头，指望严唯兮大发慈悲，放过她们主仆。
“纪靡音，我喜欢你，我要你！”严唯兮将纪靡音桎梏在怀里，下巴擦触到她发髻顶上的珠钗，坚硬冰凉的冷翠擦过肌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却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宣誓般，认真而严肃。
“我不要你！”纪靡音急得眼泪涟涟，却无奈的发现想要挣脱开严唯兮的拥抱，无异于鸡蛋打在石头上，雨水敲在屋梁上，力量悬殊到根本不存在任何值得奢望的可能。
“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严唯兮愤恨的松开怀抱，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严唯淳他什么地方比我强？不过就是个不讨喜的小子，还夏建（夏建是错字。o(╯□╰)o）的睡在男人身下！这样夏建（夏建是错字。o(╯□╰)o）的男人……”
“啪——”
冻绿猛然睁大眼，不敢置信自己的眼睛——
严唯兮收回手，轻轻触碰到脸，火辣辣的热疼灼伤了指尖——好疼——不止是脸，还有心——
为什么？严唯兮震惊的双眼看着纪靡音，他不懂，为什么纪靡音要如此生气，气得动手打他！
纪靡音并不知道别人的想法，她双眼发红，愤恨的看着严唯兮：“你住口！你又哪里高贵了？你什么都不懂，就只会自以为是！”
“我说的都是事实，严唯淳就是个睡在男人床上的贱货！怎么，他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吗？还是我说了实话，你心里不舒服了？纪靡音，你醒醒吧，严唯淳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你在他身边！”严唯兮抓着纪靡音双肩，摇晃着她，想要让她清醒一点，认识到严唯淳的不堪。
“你闭嘴！你闭嘴！”纪靡音气得抬起右手，想要再给严唯兮一耳光，却被严唯兮抓住了手腕，他凶狠的看着纪靡音，一字一字缓慢道：“从来没有人敢随便动手打我！尤其——是脸！”
“我只恨打的不够！你就是欠人打，欠人管！我今天就要打得你这张嘴说出人话来！”纪靡音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她不再记得女子闺仪，遗弃了从小受到的教养，更放弃了谨言慎行的日夜自嘱……她只是气愤，只是讨厌，她气愤别人的不理解，更讨厌别人指责严唯淳，讨厌别人当着她的面骂严唯淳，就算那个人是高高在上备受宠爱的皇子殿下，是严唯淳的兄弟！或许也正因为这个人是严唯淳的兄弟，所以她才觉得更不可原谅吧！当严唯淳被迫承受种种屈辱的时候，严唯兮在干什么？他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皇上的宠爱，享受着皇太后娘娘的呵护，享受着身为皇子的尊贵……他懂得什么？他根本不能懂得不被父母喜爱，需要与人争宠的无奈和艰难！
“纪靡音，你太放肆了！”严唯兮狭长的眼猛然收紧，瞳孔里她的怒容如同盛放的凤凰花，火红耀眼，高贵而遥远……
“哼！”纪靡音冷笑，轻蔑的看一眼严唯兮：“别以为你是皇子就有什么了不起，随便看不起人！你凭什么这样高高在上？如果你不是受宠的皇子，如果你没有皇太后的撑腰，你以为在这宫里有谁会畏惧你，讨好你？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自以为是的觉得全世界都该来讨好你，见别人不来讨好你就只会撒娇耍赖！哼！还说喜欢！你喜欢我？这可真是笑话！你不过是看我不顺从你罢了！再说，你以为你看上我对我是恩赐？我呸！我只觉得多余，只觉得麻烦！我压根就不稀罕你喜欢！”
“你说——什——么——”不稀罕——她不稀罕？
“我说，我不稀罕你的喜欢！你的喜欢在我看来就是个笑话！你听清楚了吗？严唯兮，你挺清楚我说什么了吗？还要我再说一次，说的更清楚一点吗？”纪靡音凑近严唯兮耳边，缓慢而坚定道：“你好好听着，我再给你说一遍！我纪靡音——不稀罕——严唯兮的喜欢！！”
不稀罕——
严唯兮听懂了，听得如此清楚！她说不稀罕，不稀罕这份喜欢。严唯兮有生以来，从没有如此这般狼狈过——双手捧着真心，第一次想要奉送给人，却被人无情的摔在地上，践踏粉碎——
甚至——她还觉得多余——觉得厌烦——
看着纪靡音好似丢开天大麻烦般迫不及待转身走远的背影，严唯兮慢慢蹲下来，感觉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尽了……

相思之不解意
“怎么了？”严唯淳看纪靡音和冻绿两人埋着头匆匆跑回来，好似后边有什么在追着她们似的，发髻散乱，裙上丝绦纠结，十分狼狈，顿时出声关切。却不料这一声，惊得纪靡音和冻绿都如同被猛然惊吓的小兔子般跳起来。
纪靡音抬起的脸粹不及防的落入严唯淳眼里，心顿时揪紧，抽疼一把。她抬起头来的脸，被披散下来的凌乱发丝半遮掩着，红红白白的脸色如同白玉瓷片上晕了一片不规则的粉彩。
“见过皇子殿下。”冻绿跪在地上，语句顺畅，只是掩不住那声音里的惶恐颤抖。
“下去吧。”严唯淳自然的走过去，牵了纪靡音的手。他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了，只知道这样的她，让他心里莫名的疼，想要怜惜。
“我……”纪靡音半抬眼睑，却又欲言即止。要怎么告诉他，说刚才严唯兮对她诉说衷情？严唯兮做这一切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还没弄清楚，若是贸然让严唯淳知道，不是让他平白操心？
严唯淳看着纪靡音的眼，那双眼里含着几分惊惶、几分犹疑、溢满游离不定的光，对视上的瞬间又飘移开去，像是抓不住的烛火，闪烁着忽近忽远，捉摸不住。
“没事了。”将她抱入怀里，轻轻道。既然是为难的事情，也不必要追问了。他相信她，她有能力应付。
纪靡音阖上眼，温暖的怀抱如同和馨的阳光，照耀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尽寒气，懒洋洋的舒服得彻底放松。
今日是冬日里难得晴好的天，大团雪白如同葳蕤百合的絮云盛开在蔚蓝色里，天穹明亮清朗的俯视着辽阔大地。飞翘的屋檐上威立的斗牛在青石铺就齐整的地面上投下狰狞的阴影，明媚的日光下，这片灰带着冰凉的不祥在暗角里张扬……
**
当司徒宫阙被惊动入宫，却发现向来注意形象，总是以风流俊俏视人的严唯兮，确实是前所未见的潦倒颓废……看一眼满屋子歪倒倾斜的琳琅酒瓶，心里不禁皱眉，这些下人看来也实在是靠不住，看主子这样酗酒，也不知道劝着点或是想法子别给酒……
“司徒大人，从前日在花园里寻回皇子殿下，他就一直这个模样。皇太后娘娘宣召也没有办法过去，奴才们都不敢让皇太后娘娘知道皇子殿下的真实情况，只能想办法瞒着，可皇子殿下若一直这样下去，恐怕奴才们……”
“你们都下去吧！”司徒宫阙挥挥手，让人先出去。
“是。”下人看司徒宫阙插手，都放心的退下了。
司徒宫阙看着严唯兮，此刻的他正半闭着双眼，仰倒在长榻上喝着酒，身上那袭湖水色的袍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还染有斑驳的可疑杂色，披散着的长发凌乱如杂草，恐怕一直没有梳洗过。
“玉斋……”他这是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玉斋，我是子期，我来看你了，你这是怎么了？”司徒宫阙夺下严唯兮手里的酒壶放在旁边，努力想要让严唯兮清醒一点。
严唯兮被人粹不及防的抢了酒，猛然睁开布满血丝的红眸怒瞪一眼司徒宫阙：“还给我！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抢我的酒！小顺子，给我送酒来！小顺子！连理！连理——”
“玉斋！”司徒宫阙轻易制服了试图起身的严唯兮，看见旁边架子上铜盆里装着清水，直接将帕子放进去随意沾湿就擦上严唯兮的脸，想要让他清醒过来。司徒宫阙这样做也确实见了一点成效，虽然严唯兮依然不太清醒，却多少意识回笼了一点。
“她不稀罕……”严唯兮仰头看着司徒宫阙，双眼没有焦距，一片空麻。
“不稀罕？谁不稀罕什么？”司徒宫阙被他莫名其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迷糊了，赶紧追问道。
“纪靡音，纪靡音说不稀罕！她不稀罕我的真心！她说我什么都不懂！”严唯兮收回手，整个身子慢慢蜷缩起来，神情萎靡至极。
却原来是她吗？玉斋，你终究还是陷入进去了吗？这样短的时间，你就已经将她看得如此重要了吗？玉斋，我以为，你不会懂得喜欢一个人，更不会将一个人看得如此重要的！我以为你不会也不用经历我经过的这伤痛！
司徒宫阙将手放在严唯兮的头上，摩挲着他的头，看着他消沉的模样，心里不禁感叹道，原来，每个人总是会成长，会懂得爱而不得的忧伤！玉斋啊，我只希望你，不要就此伤得彻底，毕竟你是那么死心眼的孩子！

相思之谣言四起
“还是没查到这谣言什么地方起的？”烛火摇曳的房里，男人低沉的声音如同屋外的飒飒雪珠子，又密又急的扑面打来。
下首的男人打了个寒噤，低埋着头：“奴才该死！”
“下去吧。”
北风呜咽，檐角铜铃咣啷咣啷直响，房内一声“噼叭”，有一支蜡烛爆了烛花。严唯淳用银签子挑一挑，低低叹息一声。这世上总归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自己当日走到这一步就早该知道的，反正那些东西也是真实存在的，人要说，也堵不住口。
银签子尖锐的顶端刺入蜡烛芯里，烛火跳动，飘忽不清的昏黄烛光投射在严唯淳脸庞上，细长眸子里有抹光快而迅速的滑过。
**
“你听说了吗，最近京都里那些流言？”宣和殿里，一堆等待上朝的臣子三五成群的小声闲叙着。
“你是说那两位？”有兴奋的臣子立马接口。
“什么流言啊？”也有疑惑不解的在旁边小声询问。
“都被写成小说了，张大人你居然还不知道。”
“嘘，你轻声点。张大人，你难道真不知道？京都去年开了家琅嬛书坊，那书坊有两个专门写淫秽小说的，前不久出了一本《尾牙记》，里边那个被暗喻无根，靠狐媚魏亭为生的尾牙，不就是那位吗？只不过小说里他是武林盟主的儿子……”
“琅嬛书坊也太大胆了吧，这样的小说也敢写！”张大人咋舌。
“这有什么啊，书里又没指名点姓的说是他们两个，再说了，那小说也是根据市井流言改写的，依靠的不过是市井流言加工改编罢了！”
“要我说啊，最经典的还是那配的春宫图，那张脸可真是绝色……”
“是啊是啊，那冷冷的眼，玲珑的身段，被捆绑着欺凌的楚楚模样……”
“刘大人，你也迷上男人了？”
“嘿嘿，比女人都绝色的男人，你难道不动心？”
“嘘……”
一堆人簇拥着纪廷伟走进来，原本凑在一起说话的大臣忙改变了话题。
“不知道纪大人最近是否知道市井里琅嬛书坊新出的《尾牙记》呢？”工部尚书古靖迎了上去，笑得奸诈而得意。
纪廷伟冷冷瞥一眼古靖，自顾自走了。昨日伤风，今天喉咙还疼，他可没精神跟古靖斗嘴。
“如果纪大人没有看过，不如本官将这本精装本借给你？”古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精致的深蓝色书册，书面上描绘精致的白衣男人，眉眼间酷似某人至极。
“本官事务繁忙无暇看那些不入流的小说，多谢古大人好意。”纪廷伟瞟一眼古靖，脸上不动声色。这《尾牙记》，他早就知道了，暂时没有查封琅嬛书坊，不过是想查出这起事件的幕后主使者而已。
唯淳，你现在看到这书了吧？对于市井间那些流言，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纪廷伟神思恍惚的想起严唯淳，上次驯马结束后就再也没见他面了。虽然有派人在严唯淳身边，每天三次的将他所有动向整理了禀报过来，还是觉得不够。更何况，他身边现在有那个女人在！
纪靡音——纪廷伟暗暗握紧拳，他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个变数。不知道什么时候让这两个人碰上了面，光只看传过来的消息就知道这两个人目前夫妻恩爱……在那样的事情之后，纪靡音也没有放弃吗？！或许，真的是太低估纪靡音了！她不能留！不能留纪靡音在他身边！可现在还需要她来牵制严唯淳，那就——暂时留着她的小命吧！
唯淳，你现在想要飞，想要自由，我都可以给你，我放你飞，让你拥有自由。只是你要知道，你就是那竹骨风筝，不管飞多远，线总是在我手里的。不要妄图我们之间的牵绊，断了线的风筝，可飞不起来！
“纪廷伟，你就得意吧！我看你能得意多久！”古靖脸色青了又白，终究忍了下来，面色平和的走到自己那一派臣子里去，等待上朝。
斜睨一眼高傲而目中无人的纪廷伟和他旁边那些纪家人以及纪家党羽，古靖心里暗道：你纪家现在仗着有那贵妃和你们根深蒂固的人脉，坐拥巨大权势所以敢如此嚣张跋扈，最是无情帝王家，你以为今上当真会昏聩到让你们外戚专权，毫无猜忌？更何况，珍贵妃这样多年都没有身孕，恐怕是生不下的吧！等到圣上崩天，你纪家还能依靠谁？纪廷伟，我可就等着看你和你那不可一世的纪家倒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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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皇兄，皇兄上次带回来的糕点好好吃，颦儿还要！”慈安殿里，二十三公主严念颦正缠着十六皇子严唯兮要糕点吃。
“小斋儿，你又偷偷在外边带东西回来吃？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宫外边的东西小心不干净！你堂堂皇子，要吃什么没有？非给混出宫去，要是被歹人知道了你的身份，对你不利怎么办？”皇太后听了严念颦的话，当下故意板着脸训斥了严唯兮两句。
“皇奶奶……”严唯兮吊着皇太后的胳膊，撒娇道：“皇奶奶，宫里的御厨虽然做的东西精致，但是宫外边那些新巧的糕点也是很不错的。再说了，我每次都改了装束，带着几个侍卫悄悄出去的，也没人知道我是皇子，不用担心的。”
“你啊！一说你就撒娇，这样大年纪了，也不害羞！”皇太后无奈的点一下严唯兮鼻头，拿他没办法。
“羞——羞——羞，十六皇兄不害羞！”严念颦年方9岁，因为她的母妃赵婕妤是皇太后娘家那边送入宫的，加上讨皇太后喜欢，所以连带着严念颦也被皇太后宠爱，经常接过慈安殿来陪着说说话，解解闷。
“好啊，你敢笑话皇兄，皇兄下次不给你带好吃的了！”严唯兮睥一眼严念颦，心上不耐烦却还得装出一副兄亲妹和的虚假模样。
“啊，十六皇兄别生气啊，颦儿错了，颦儿再也不敢笑话十六皇兄了。十六皇兄给颦儿讲讲宫外边的事吧，颦儿还从来没出去看过呢！”严念颦看严唯兮生气了，忙小心的过来道歉。她年纪虽小，可并不笨，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装傻充愣，心里早就知道严唯兮不喜欢她，现在看他这样，忙小心的道歉，然后装娇憨转移注意力。
“皇奶奶，孙儿给你带了个好玩的东西来哦！”二十二皇子严唯缭人未到，声倒先来了。
“缭儿！”许美人一听，当下就小声的低念着儿子的名字，坐立不安的窥看着皇太后的表情。刚才皇太后见了她说几日没见到缭儿了，想要见见，于是忙找了人去寻他，却没想人是给寻过来了，可他这样冒冒失失的……
还好，皇太后今天心情好，并没有对严唯缭的失仪说什么，反而笑眯眯的问着与十九皇子严唯意手拉手跨入房门的严唯缭：“给皇奶奶带什么好玩的东西啦？”
“皇奶奶，刚才孙儿在乾和殿外撞着了位出来的文官，从他袖子里掉了个东西出来，你看——”严唯缭献宝似的拿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顿时房内一片抽气之声……

相思之凤颜怒
严唯缭拿在手里的那书册，在房内的几位妃嫔和年长如严唯兮的皇子都早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只可惜严唯缭年纪小，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有什么不对，只是见封面上绘的男子漂亮，跟那不讨喜的皇兄分外像，所以拿来给皇太后看看而已。
“皇奶奶，那位文官收藏十三皇兄的画像呢！”严唯缭天真无邪的笑着，走到皇太后面前。
“哦，本宫看看。”皇太后一眼看过去，看到那封面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尾牙记，下边的小字隔得远看不清楚，不过那书册的模样，好像是小说吧？
皇太后接过来，随手翻开，瞳孔猛然睁大，再翻几下之后震怒的将书册扔在地上。
“太后娘娘息怒……”
“皇奶奶——”
“这——这都是什么东西！”皇太后看着被她扔在地上的书，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几幅男子相互纠缠在一起的画面——胸口不停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皇奶奶，你小心身子——”严唯兮敛目，小心的走近皇太后身边，为她轻轻顺着气。
“这是谁胆大包天，居然这样的东西也带进来！”皇太后被严唯兮安抚着坐回榻上，只是凤颜紧绷，底下一干妃嫔、皇子、公主和下人都小心的收敛眉眼，生怕被迁怒。
“回皇奶奶，刚才路过乾和殿，唯缭皇弟一时不小心撞上了工部尚书古靖，这书正是从他袖中掉落出来，因见封面上所绘男子酷似十三皇兄，所以唯缭皇弟就将书给拿了过来，想给皇奶奶也看看。”眼唯意恭敬地跪在下边，细声细气的清晰道。
严唯兮看着严唯意的双眸猛然一收，这个严唯意，素日胆子极小，偶尔说上一句话都要脸红的结巴半天，现在看皇太后发怒却还能不喘大气的清清楚楚说上这样长一段话，看来真是不简单啊！是了，在这宫里能生存下来的，谁又会是简单角色呢？
“斋儿，你怎么看——”皇太后看一眼严唯兮，她虽然不太管事，可不代表不知道宫里朝堂上这些势力纠葛。工部尚书古靖，是严唯兮派系的人，他一把年纪了，不至于会贸然将这样的书带来上朝，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让严唯缭给撞得掉出来。唯缭，唯意，想不到你们小小年纪也敢动脑筋到本宫身上了吗？！这些孙子相互之间争权夺宠，皇太后自然是知道的，不管他们平日里玩什么手段，她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可是这次不一样，不只是帝王家皇权威严的事，更重要的是，这次牵扯进来的人……
严唯兮慢条斯理的蹲下身将那本被丢在地上的小说捡了起来，看着皇太后道：“孙儿想那古大人德高望重，应该不是沉迷这般小说的人，只是看这封面和名字，都多少有些猫腻在里边，或许古大人携它上朝，正是要与父皇说起这事……”
“哦？！”皇太后意味深长的看一眼严唯兮，她相信聪明的他一定能顺畅的解决这件事，只是，那古靖嘛……
满屋子的人各怀心思的肃手站在屋子里，偷眼看着皇太后的反应。
“古靖家独女好像今年十五了吧。”皇太后淡淡问道。
“回太后娘娘，古怜正是上个月行的及笄礼。”安美人走出来回道。
“安美人，本宫打算为古家赐门好亲事，你回头找人通知一声古靖，让他明天领女儿入宫来看看吧！”皇太后半敛双眸，端起白釉莲纹暗花鸡心碗，舀一勺银蓉燕窝羹送入口中。
“谢太后娘娘恩典！”安美人忙跪下谢恩。
“嗯，本宫疲了，都跪安吧！”
严唯兮脑子里转着圈，猜测着皇太后的心思，选择跟着众人一起走了出去。也许，该找子期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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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纪靡音沮丧的听着冻绿回禀过来的消息。
“娘娘……”冻绿也没有想到，如今帝都里居然传出了如此不利的流言，虽然市井小民并不会知道这个故事隐喻的是什么，但……
“冻绿，你继续去打探着吧。”
“是。”冻绿转身走出去，独留纪靡音在房里，抱腿坐在窗前，听着窗外簌簌风响。
为什么会传出去了呢？是谁？到底是谁干下这个事情的？
“你已经知道了？”严唯淳慢慢踱步走入房内，平和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嗯，我知道了。”
“哦。”
看着他的侧脸，纪靡音慢慢感到眼睛酸酸的，有液体悄无声息的滑落出来。
“你哭什么呢？”严唯淳好似感应到她的哀伤，扭过头来就正好看到她清泪盈眶，双眸水色粼粼。
“我想——我想替你把眼泪流出来——”纪靡音抓着严唯淳的指尖，他的指尖如此冰凉，不知道心是不是更加寒冷：“哭不出来很难受吧？我来帮你哭……”
严唯淳认真的看着她，慢慢的扯起唇角：“傻——瓜——”
纪靡音抓着严唯淳的指尖，努力睁大双眸看着严唯淳，却反而清泪涟涟不断。傻瓜！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我不是傻瓜的，那时候的我，只觉得好可惜，可惜你这样飒爽清雅的男子居然是纪廷伟的身下人；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我不是傻瓜的，那时候的我，只想着要借你的手，一起掰倒纪廷伟，甚至掰倒纪家……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牵肠挂肚？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你悲伤？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傻！只是，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傻，愿意做你一个人的——傻瓜。
“别哭了，睡了吧。”严唯淳伸出手指擦拭过纪靡音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头轻轻触在软滑肌肤上，小心的带走水泽。
“嗯。”纪靡音努力控制眼泪，让它不要再流个不停。
睡了吧——睡了——
严唯淳看着怀里身穿樱花粉寝衣的纪靡音，她阖上的眼睑线条优雅，两排黑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子小巧挺翘的规律呼吸着，带着几分热气的吐息细不可闻。
伸出手，隔着空气描画着她的容颜线条，严唯淳知道，她是不同的。可是，她——真的可以让他再次冒险相信吗？要是……那该怎么办？
纪靡音，你说我要不要试着相信你？严唯淳感觉到她的身体又靠近过来一点，嘴里小声的嘟哝着——冷。为她紧一紧背心处的被子，就着这样的姿势，将她圈在怀抱里，严唯淳右边唇角微微扯起，然后慢慢沉入梦乡……

相思之拒婚（上）
“这是宫廷画师绘的古怜画像，你看看吧。”皇太后挥挥手，让嬷嬷将画卷送到严唯淳手里。
严唯淳接过画卷，展开来看，里边是一名年纪幼嫩的女子，身披一件滚着白毛边的粉色斗篷，黛眉微挑，双眼细长，容颜秀丽中透着几分傲气。
“皇奶奶，这是？”
“古怜，工部尚书古靖的独女，刚及笄的丫头，给你做侧妃正好。”皇太后淡淡道，好似说的不过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谢皇奶奶苦心，只是孙儿刚新婚不久，暂时还不需要纳娶侧妃。”严唯淳将画卷上，小心放在身旁，跪下去道。
“你迎娶纪靡音已经够久了，现在都冬天了，再纳一房侧妃又有什么关系？”
“谢皇奶奶苦心，孙儿不想娶古怜。”
“古怜年轻漂亮，你在嫌弃她什么？”
“古怜很好，只是孙儿无意，求皇奶奶成全。”严唯淳只将头触在地面上，他不想也不愿再纳新妃，在这样麻烦的时候。
“你！”皇太后看他谦和恭顺的跪在地上，只觉他不懂自己苦心，竟是白白为他忙碌费心一场。
“皇兄，身为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古怜出身门户不低，你又何必嫌弃？白白辜负皇奶奶一片苦心？”严唯兮看严唯淳拒婚，心里五味陈杂也说不清到底是乐见他拒婚还是不乐见。
古靖老来得女，将这古怜疼宠至极，而古靖素来又都是支持严唯兮，如今让他的女儿嫁给严唯淳，不得不说对严唯兮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如果严唯淳纳了侧妃，纪靡音和严唯淳的恩爱肯定会出现裂痕……严唯兮心里的算盘拨拨弄弄，江山的油活（油活是错字。o(╯□╰)o）终究没有抗过美人的油活（油活是错字。o(╯□╰)o），虽然目前这个美人还是别人的妻，对他全然不上心。
“谢皇奶奶苦心，只是孙儿当日许下誓言，若如今违誓……”
“你先回去考虑考虑吧。你不是心思愚笨的孩子，回头想通了，再过来吧。”皇太后挥挥手，让严唯淳跪安，这次连着严唯兮也没有留下，两人都被皇太后“赶”出了慈安殿。
李嬷嬷打开掐丝珐琅葫芦纹盨式炉，往里边添上一点安息香，琢磨着两位皇子殿下已经走远，才又转过头来对着皇太后道：“娘娘……”
“这些年也没个人在身边看顾，一路艰辛走来，恐怕心里也是苦得很。”皇太后轻轻摩挲着右手尾指，细长椭圆的指甲养得极好，触手处甲缘顺滑。
“娘娘慈悲心肠。”
“苻儿那么多孩子，只有这个孩子的眉眼最是像他。”皇太后没有出口的话是，也只有那孩子的容貌，竟是比苻儿还要像他！如今那孩子一天天长开，容貌竟然已经像足了9分，就为那孩子长得酷似他，她也不忍不愿那孩子现在落下这样的流言，虽然她知道，流言恐是八九不离十。
如果早些年愿意出手，是不是那孩子也不用吃上这许多苦？
李嬷嬷沉默的看皇太后陷入沉思，她是自幼就跟着皇太后的家生丫鬟，当年皇太后入宫带的陪嫁丫鬟也是她，多年来陪在皇太后身边，皇太后的点点滴滴她又怎么会不清楚？现在皇太后在追忆着谁，李嬷嬷自然也是知道的。那个人，静秀娟好，清雅如水……她，也有些想念——想念再回不去的时光——
**
严唯淳刚走到殿门口就被告知贵妃娘娘过来了，忙快步走进来，却见贵妃娘娘站在房内欣赏着壁上一幅画，纪靡音安静的站在房内，低眉顺眼，不知在想什么。
贵妃娘娘的装束由来珠翠环身、华丽妩媚，正视只觉一片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见过皇子殿下。”珍贵妃带过来的侍女对严唯淳行礼道。
珍贵妃听见严唯淳行礼，缓慢转过身来，淡淡道：“你回来了。”
“见过母妃。未知母妃此来所为何事？母妃若有事相询，只管叫孩儿过去就是，不用……”
珍贵妃微抬玉手，阻止严唯淳继续说下去，只是开口询问道：“皇太后娘娘找你过去，是为古靖家女儿的事吧！”
古靖的女儿？纪靡音微微抬起眼皮看一眼严唯淳。
就在刚才，纪靡音突然接到珍贵妃过来的消息，匆匆迎了人进来，珍贵妃却是连一句话也没说，只管站在那里看一幅寻常的泼墨牡丹图。
虽然名义上珍贵妃是她姑姑，可这位姑姑入宫早，纪靡音的娘亲沈姨娘又并不受宠，所以这两位居然是纪靡音入宫后面见皇后的时候才初次相见。两人并无感情，平日也并不来往，现在凑在一起，更加尴尬得纪靡音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而珍贵妃不开口，纪靡音也懂得她到底因何匆匆而来，只能干站在一旁做陪客。现在听严唯淳回来，两人寥寥数语，却大概猜到是什么事情。

相思之拒婚（下）
“是，皇太后打算让淳儿纳古怜为侧妃，只是淳儿并没有答应。”严唯淳心上冷笑一声，珍贵妃的人脉还真是广，消息来源真快。他不过刚从慈安殿回来而已，她居然就已经知道了。
刚才在慈安殿里，只有皇太后、李嬷嬷、严唯兮和自己四人，珍贵妃能如此快的知道消息，证明慈安殿里有她的暗桩，而且埋的应是极好，可，会是谁呢？这样多年，他居然一直没查出来。
“为什么不答应？你知道多少人想要和工部尚书家千金扯上婚约吗？”珍贵妃坐了下来，把青釉莲花茶盏拿在手里，拨弄了几下茶盖，终究没有喝。她素来吃穿精贵，严唯淳宫中的茶并不是顶级的名茗，光闻香都让她嫌弃了，更别提要饮用。
“母妃是希望联姻？”
“是。”
严唯淳恭然肃手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静模样道：“请恕孩儿不孝。”
咣——
珍贵妃将青釉莲花茶盏放回紫漆描金桌面上，冷声道：“你是打算继续拒绝了？”
“是。”
“不识好歹！”珍贵妃高高在上的看一眼严唯淳，她是不喜欢这个孩子的。每次看到他冷冰冰的眉眼就让她想起当今天子，他的眉眼太酷肖当今天子了，连那眼里的寒凉薄幸都像足了九成九。
她永远记得，当年小产失子时当今天子眼里的厌恶和嘲讽，更记得每次帝皇驾临时候，那屈辱时刻天子脸上掩饰不住的冷情！她更记得，当年亲眼撞见这孩子被纪廷伟压在身下却转身离开时候，这孩子那一抹讥讽的眼神……
真不愧是两父子啊，骨子里都如此的冷情！
严唯淳仍然安静，听若未闻。珍贵妃不喜欢他这件事，从他第一次见到珍贵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更难听的话都听过，现在被这样蔑视还算好的了。
“纪靡音。”                                                
“是。”纪靡音抬起头看向珍贵妃，却见她脸上快速的闪过怒气。            
“皇太后有意让古怜做他的侧妃，你的意思呢？是帮着他拒绝皇太后，还是觉得纳古怜做侧妃好？你也不想让人说你狐媚皇子，让皇子不能有侧妃吧？！”              
纪靡音自然是不乐意有侧妃的，在她的世界里，心爱的人自然应该专一。现在严唯淳摆面不要那古怜，她何必还给自己弄个情敌回来？她可不是珍贵妃，还给自己的枕边人举荐美人！
“妾随夫意。夫君若不愿……”
妾随夫意！好一个妾随夫意！珍贵妃看一眼纪靡音，只觉得多日不见，她是越发柔媚动人起来。一个女人的柔媚动人，与她身旁的男人是密不可分的！看着纪靡音粉嫩的桃腮，珍贵妃就觉得刺眼！                                 
为什么都是纪家的女儿家，她就得不到帝王的宠爱，而纪靡音就可以嫁给帝王的儿子过得幸福到刺眼？             
咣——噼里啪啦——                                
纪靡音的眼睛被模糊了，呆呆的伸出手，摸到自己额头上湿湿的——           
“都是死性子！”珍贵妃不喜欢严唯淳，也不喜欢纪靡音，现在看这一对夫妻恩爱模样，越发眼里进沙，揉不得了！                                  
纪靡音看珍贵妃发怒，只是安静的跪在地上，低垂着的头滴滴答答一片——鲜红中带着暗泽的黄色茶汤坠落在地上，蔓延——                  
“你的夫君为了你推拒侧妃懿旨，你觉得很乐是不是？你想让人笑话我们纪家是不是？还是你已经不当自己是纪家人？”珍贵妃收缩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阴狠：“既然你不想做纪家人，本宫也不拦着你。只是纪家也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容不下吗？珍贵妃说容不下一个人，自然是除掉她的性命！纪靡音心上苦笑，虽然死了很不甘心，可……                                                 
“母妃息怒，我娶古怜就是。”                              
“哼，你倒怜惜她。”珍贵妃站起身来，带着贴身的侍女就走了出去。           
“你，何必为了我而……”                                               
“不是为了你，你不用多想。”严唯淳抬手制止她，看着她狼狈模样，心底丝丝疼痛却不外流：“你坐一会吧，我去让人找御医过来看看。”                            
“是。”纪靡音的脸已经被血水模糊，根本看不清楚严唯淳的表情，只是他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这门亲事，纪靡音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相思之迎娶侧妃
大雪这天，天色晦暗低沉，未时还没到就开始飘雪，洒得远远近近的宫墙都皤然一片。到得申时，天上飘的不再是轻软白絮，而是又密又急的雪霰，被风吹刮得打在脸上生疼到麻木。
“娘娘，天晚了，回去吧。你还没有用晚膳……”
纪靡音站在雪地上，满头满身覆着一层稀薄的雪白，双眼看着前方没有吭声。
娘娘，你这是何苦——
冻绿感到心疼。还记得前几日，珍贵妃来了一趟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当日纪靡音满脸血痕，然后宫里就开始张罗着为十三皇子殿下做喜事，迎娶侧妃……她也知道，纪靡音或许心里真对严唯淳上了心，所以此刻看见他纳娶侧妃才难过得站在庭院，远远地看着那间新房……
只是，她现在额头上的伤都还没好，再这样站在雪地里，要落下病根可怎么办？冻绿瑟缩了一下脖子，感觉天真的是太冷了，若是冻出病来了，可怎么办？无奈的叹气，决定回房去找件厚衣裳出来给纪靡音加上。
“娘娘，奴婢回房里给你拿件衣裳吧！”冻绿询问着，却见纪靡音彷似没有听见，干脆不等纪靡音吭声，回房去拿衣裳。
冻绿回房带了衣裳，还给喊了个小宫女帮忙捧东西，才踏出房门就见着纪靡音的身影。她站在那片雪地里，没有移动，肩上皑皑雪白，衬得那笔直的背影如同一株松柏，如此萧廖……
小宫女为纪靡音撑伞挡雪，冻绿就借着伞的遮挡开始弹去纪靡音身上的雪花。雪花濡湿了斗篷，干脆换成小宫女手里捧出来的那件滚白毛边狐裘，触到那双手的时候，冻绿打了个冷颤。小心的捧起纪靡音的手，冻绿只觉得眼里顿时酸热起来——纤细如玉的软滑手掌此刻肌肤干裂，摸上去就如同冰雕而成，冻得入骨。还好，冻绿怀里带着纪靡音早几天赏给她的药膏，那药膏对受冻的肌肤有用。
冻绿一边小心的为纪靡音手擦拭药膏，一边呵气，让冰凉僵硬的手指稍稍回暖。两只手都擦好后，冻绿拿过蝙蝠寿纹铜手炉，想要塞入纪靡音的手里，却发现她呆呆的站着，压根不接手炉。
“娘娘，你手这样冷，还是拿个手炉吧！”冻绿抱着几许奢望询问。
纪靡音好似没有听见，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那间房——入冬，各房的窗就已经换过了厚帘子，此刻房内到底什么景象也看不出来。可正因为什么都看不出来，反而心里猜想着……
他此刻在干什么？是不是和她正同饮合卺酒？是不是也帐洒五果……
现在才知道，多么不希望他身边有别的女人出现！虽然这违背了自幼读的《女诫》、《内训》！可是她不想要三从四德，她不想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夫君！她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娘娘，你的身子要紧啊！”冻绿快哭出来了。
“冻绿，我没事，手炉就拿回去吧，我站会就好了。”纪靡音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如这漫天雪珠子，冰凉彻骨。
冻绿早就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有多倔强，也不再劝，只接过小宫女手里的伞，站在雪地里陪着纪靡音。
北风飘飚，穿庭过院，偶尔有树杈撑不住重量，皑皑白雪瓢泼而下，哗啦哗啦……
僻静的角落里，严唯兮被树杈上落下的雪埋了半身。他的手和脚都已经冷到麻木，却凉不过他的心。
他双眼看着那雪地里单薄的身影，不停问着自己：是不是，错了？
错了吧！他不该以为严唯淳纳了古怜就能让纪靡音失望而转投他怀抱的！明知道她心在严唯淳的身上，却还做出这样的事，只因为觉得自己爱她，所以就理所当然的张扬做，可这样的爱，还是爱吗？分明就是打着爱的旗帜伤害她！严唯兮没有办法原谅，他没有办法原谅这样卑劣的自己！
**
房内烛火摇曳，桌面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酒菜、点心，只是严唯淳没有胃口。
看一眼坐在床前的女人，她着一身红艳衣裙，眉目柔顺的线条中夹着几分骄横的硬朗。虽然知道她身后代表的是工部尚书古靖，虽然知道对她好一点，只要她回去撒撒娇，让工部尚书古靖站过来支持他并不是难事，虽然……严唯淳却终究不想和她真的发生什么！
严唯淳对情事从来没有太大兴趣，这样多年除了每次被纪廷伟强迫着做些苟且的事，他就没有发泄过欲望。虽然古怜长得漂亮，却也勾不起他的欲望，更何况，在严唯淳看来，纪靡音样子虽然不如古怜生得好，却比古怜更加入眼……
想起纪靡音，就想起她的伤！若不是因为怕珍贵妃对她下手，严唯淳是不会允诺这门亲事的！她额头的伤不知道现在还疼不疼？严唯淳光只是想起她血流满面的模样就觉得呼吸变得困难，心上揪成一团，阵阵抽疼！
他是以为，此生都不会对谁产生感情的了，却没有想到不知不觉间，纪靡音还是走入心底了——或许，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走入心底了吧——
现在想起来才发现，原来她的脸在心底拥有如此清楚的剪影。还记得相思树下，她侧面皎洁模样——还记得纪家初遇，她惊惶如小鹿的纯澈双眸——还记得油桐花里她粼粼双眸欲泪未泣模样——更记得浴池里她担心……
那么多张鲜活的纪靡音的脸，让严唯淳心上生出丝丝缕缕的柔情来。这世上，或许可以选择再次相信一个人——如果那个人是纪靡音的话，不会换来失望吧。只是，纪靡音呢？
想起当日两个人不堪的新婚夜，严唯淳不敢相信纪靡音是否真的毫不介意！当夜的种种，早已经在严唯淳的心上扎了根，若换个人看见那一幕，严唯淳是肯定早就杀人灭口了！可纪靡音，他下不了手……
纪靡音对他和纪廷伟的事情是怎么想的呢？是不是也跟别人一样，充满厌恶？严唯淳认真回忆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猜想着纪靡音的心思，或许，她并没有因为那个事情而看不起他吧？想起新婚夜的第二天，她担心他自杀时候的着急模样；还有当日书房抄写经卷的墨点；还有那袍子上大片红梅……
“喂！”古怜坐不住，开口叫了一声。
严唯淳抬起头，脸上温情瞬间消失，冷冷的看着她。
“你就这样坐着？天都晚了！”古怜本来听说了传言，心里对他很不屑的，可是看他伟朗身姿，清雅俊颜，邵釹（邵釹是错字。o(╯□╰)o)心不知不觉就偏了。
“确实晚了。”严唯淳看一眼燃着的香盘，发现现在已经是酉时，于是开口道：“那你早点睡吧，我走了。”
什么？他说他要走了？古怜原本羞红的双颊血色全无，震惊的看着严唯淳，却见他背对着自己，已经走向门口。
“你说什么？”
严唯淳站在门口，半掀着门帘道：“我说，我先走了，你早点睡。”
“这，不是我们的新婚夜吗？”
严唯淳没再说话，而是选择开门离开。今天下着雪，夜里冷。靡音最是怕冷，如果自己不在她身边，她怎么睡得着？
庭院里积着厚厚的白雪，两尊如同雕像的人影跃入严唯淳眼里，好似春水般殷殷滑入心底，打着旋缠绕在心里，温暖得严唯淳的眉眼都生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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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被践踏着，发出吱——吱——的声响。                             
纪靡音的脸已经冻僵了，没有表情的看着那个人慢慢走近，然后垂下头来，拉起了她的手——温暖从颤抖的指间传上来——一直传入心脏——            
呼呼热气扑在面上，她好似听见他在说——回房吧，小心冻着——           
怎么好似在梦境一般？                                            
“严唯淳！”身着红艳衣裙的女人扑在房门口，满头珠钗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敲打在一起，几缕凌乱发丝垂下来，遮在脸旁。                         
“今天也累了，你早点休息吧，明日要早起去见皇奶奶她们……”严唯淳扭过头去，淡淡道。                                                          
“你上哪里去？！你给我回来！严唯淳！”古怜从来没有被如此羞辱过，颇有点歇斯底里的大叫。她没有想到，这个男人如此让她丢脸，居然新婚之日只安静的坐在房内几个时辰，然后就说走。他根本不重视这场喜事，甚至从头到尾都当自己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冻绿，让宫女扶古妃娘娘回房，好——好——休息！”严唯淳不耐的加重了‘好好休息’四个字的发音，然后横抱起纪靡音大跨步的回房。                             
“是，皇子殿下。”冻绿行礼送严唯淳离开。                            
严唯淳和纪靡音都没有看到，身后的冻绿低头勾唇一笑，那心满意足如和熙阳光下的猫咪。她当然高兴，严唯淳现在的行为让她知道，这个古妃压根不被严唯淳放在眼里。既然古妃不得皇子喜欢，那么就对纪靡音没有威胁性，压根不值得畏惧和防范！          
“严唯淳——严唯淳你居然敢——”古怜站在门口要骂，却被冻绿指挥着小宫女捂了嘴。
“送古妃回房好好休息吧！”冻绿挥挥手，就让小宫女们将挣扎着的古怜送入房内。可怜古怜一届大家闺秀，弱不禁风，根本挣脱不开几个宫女的桎梏，只能被迫回房“休息”。
角落里，严唯兮深吐一口气，也转身走了。                                
白雪很快覆盖了庭院里杂乱的几行脚印，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相思之浓情蜜意
直到被放在床上，纪靡音都还有不真实感。看着那张好看的俊颜，长眉微挑下朗目如天际繁星闪烁，挺翘鼻梁下嫣红双唇抿出一条上弯的弧线。
“发什么呆？”严唯淳坐在床边，看着纪靡音。
“你——不用陪她？”纪靡音睁大眼，眨巴眨巴着一对黑密睫毛，如秋扇上下翻飞。
“你希望我陪她？那我过去陪她就是。”严唯淳微挑唇角，双眼带着几分戏谑的做出转身要走的动作。
“不——”纪靡音忙半起身，按住他的手。
严唯淳本就不是真走，看她阻止，也就顺势坐在床边。纪靡音歪着头近距离看他的脸，总觉得今日这张脸上有什么不同……
“扑哧——”严唯淳看她认真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啊——你在笑——”纪靡音呆呆看着他这若春花乍绽的笑颜，被迷昏了神，怔愣模样傻傻的很可爱。
严唯淳伸手点在纪靡音鼻尖上，笑问道：“我笑有什么奇怪的？”
“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平日里都不笑的啊——”
“夫人，你打算将长夜都浪费在这上边吗？”严唯淳啄了一口纪靡音的红唇，顿时见她双颊飞红，耳朵尖都变得透明红润起来。只是想通了而已，有的东西一旦想通，也就变得没有那么复杂了。靡音，我到现在才终于知道你对我而言有多重要！
“你——”纪靡音羞得低下头。
严唯淳抬起她的下巴，含住她滟滟双唇，慢慢品尝着甘露滋味……
纪靡音微微仰起头，半阖的眼睑上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却还是勇敢的伸出双手勾上严唯淳的脖子，轻软香馥的身子靠到他怀里，柔顺的迎接他的柔情。
严唯淳的手灵巧的解开纪靡音身上的狐裘系带，然后是腰带，然后是……被层层上等布料包裹着的肌肤终于展示出真实的面貌——粉嫩的樱红、纤细的腰身、笔直的长腿，小巧的双足，再搭配上魅惑如丝的双眸，惹得严唯淳深邃双眼闪过幽暗的光，整个人变得邪魅起来。
纪靡音觉得整个身体都软软的，没有丝毫力气，大脑更是一团浆糊似的，手慢慢的松开，向床上倒去……         
严唯淳跟着倾倒，虔诚的用炙热滚烫的双唇含住粉嫩殷红，舔、吮、吸、咬——纪靡音低喃抗议，却又觉得有着不可思议的热量在身体里窜动，身子越来越紧绷，全身热量都集中到那一点。               
纪靡音睁开朦胧的双眼，却看见严唯淳正在慢慢的宽衣解带——腻白光润的颈项，肌理分明的胸膛，等到严唯淳低身去脱亵裤的时候，纪靡音喉头滚动，已经是口干舌燥，心跳加速到快不能呼吸了。            
严唯淳脱去亵裤后，抬起头就看见纪靡音双手挡在脸上，那指缝间红润嫣然的娇艳让他勾起唇角邪魅一笑，覆身上去，两具燃烧着的粘腻躯体叠合在一起，是那么的服帖，好似天生就该这样在一起。  
严唯淳的手抚摸着纪靡音的肌肤，随着指尖的移动，纪靡音的身体也不停颤动着，全身的感觉都在跟着那只手移动——先是平坦的腹部，然后顺着玲珑的曲线一路上升，直到臂膀，再下滑着抓住了纪靡音的手，与她五指紧扣，手心里都是粘腻的汗液。  
就在纪靡音舒心的张口发出一声娇吟时，突然就感觉腰上一紧，严唯淳另一只手提起她的腰身撞了进去——疼——却又觉得充实——  
房外摧枯拉朽的北风依然呼啸着，房内柔情蜜意，热浪沸腾……  
**                                                        
“你回来了。”司徒宫阙坐在房内桌前，正温着一小壶酒看书。                
“嗯。”严唯兮踱回房里，僵硬的坐下来，取过酒杯就一杯酒下肚。燥烈的液体迅速滑入喉咙，火辣辣一片。                                 
桌面上卧龟莲花纹铜烛台上的蜡烛摇曳着爆了个灯花，彷佛配声般，屋角的炭火炉子里也发出一阵轻微的噼里啪啦声。                      
严唯兮干脆将青釉莲花瓷酒壶提起来，直接灌上几口酒。                  
“你说，我是不是个混蛋？”                                           
司徒宫阙放下手里的书，打量几眼严唯兮，然后道：“混蛋？”              
“是啊，我就是个混蛋！我说我爱她，结果还给她找情敌，还往她爱的人面前送女人！我说爱她，却一直一直带给她麻烦和困扰！我就是个混蛋……”严唯兮甩手将青釉莲花瓷酒壶扔在地上，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是，你真是混蛋！”司徒宫阙黯然的拉住严唯兮挣扎的手，认真看着他道：“现在还不晚，玉斋，你现在知道自己错了还不晚。就算不能在她身边，我们也可以选择远远地守护她！”                               
“守护吗？”严唯兮抬起头，看见司徒宫阙的脸上流露着认真而坚定。   
“是啊，只是在这之前，玉斋，你真的愿意放弃皇位吗？”司徒宫阙想要知道，对严唯兮而言，到底是皇位重要还是纪靡音重要。如果是皇位重要的话，那么也就该挥剑斩情丝，如果是纪靡音比较重要，那么或许就只有辜负更多的人，然后维护纪靡音和严唯淳了。  
“子期，我一直以为我爱的是皇位，我总想着要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俯瞰大地，可是最近我总在想，就算真让我坐上去了，那么高，那么远，要多冷清？你知道吗，前几日我做了个梦，梦里父皇宣布退位，让我坐上宝座成为新皇。我坐在宝座上，无数的人在下边远远地跪着三呼万岁，我哈哈大笑，觉得好满足，可是转身才发现，坐上皇位原来一点也不轻松！我是皇帝了，可是反而不能随心所欲了。每天朝堂上大臣们吵来吵去，我不知道他们谁是对，谁是错，他们不停的张合着双唇，催促我立后，立妃，好似我是生孩子的工具，我觉得好烦，想要出宫，想要找个人说话，可是每天都有无数高高堆叠的奏章等着我批阅。好不容易看见你了，你却说我是皇帝，不能再坐在一起喝酒玩乐。我还见到她了，她跪在很远的地方叫万岁，我起身追就跑得更远。我才发现，除了那个宝座，我什么都没有……” 
严唯兮抬起头看着司徒宫阙，双眸闪烁着晶莹泪珠：“子期，就算坐拥江山又如何？那么寂寞的人生，我不想要！虽然现在的我也没有什么东西，但是最起码我有自由！我不想有一天，连自由都失去……”              
司徒宫阙拍拍严唯兮的肩，不管做什么选择，都是为难的：“可是你也要知道，你后边站着的那些人，他们都对你充满了期待，还有你那些皇子兄弟，如果你不争，会不会反而落得……”司徒宫阙终究将“尸骨无存”四个字咽了下去。        
“我想过了，既然我对皇位已经没了兴趣，那么我就该变一下了。”严唯兮坐直身子，脸上的脆弱好似浮云般消散而去，又是那位自信风流的皇十六子。       
“那些臣子，他们都是精明的人，也没有把希望全部压在我身上，我疏远他们一点，他们自然就知道找个更稳妥的靠山。至于那些皇子兄弟，哼，想要取我性命，我还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你想清楚了就好。”                  
“你光说我，倒是你，未来怎么办？”严唯兮看着司徒宫阙，身为司徒家名满天下的三少爷，他的压力恐怕比自己大多了。                 
“我爹最近已经不满足我一直呆在户部侍郎这个位子上，可我……”司徒宫阙厌烦的皱紧眉头，心里对自家爹爹也是不满的。           
“你爹当然会不满了！你爹就是个官迷，还有你那哥，他们可都是指望着封侯拜相的。不过说起来，怎么你们司徒家没送过女儿入宫呢？”严唯兮撇撇嘴，毫不掩饰对司徒宫阙父兄的蔑视。                                
“我爹要有能拿得出手的女儿，早送进来了。”司徒宫阙没有说的是，他是有两个姐妹的，只是那两个姐妹都姿色平庸，送入宫自然是不行，所以被爹嫁给同僚了。        
“嘿，别说，你们司徒家也真奇怪，从你爷爷的爷爷那辈开始，好像就一直是儿子，没几个女儿吧？而且你们司徒家最最奇怪的是，就算难得有几个女儿，居然也不如男子长得出色。”严唯兮凑近了戏谑的摸一把司徒宫阙下巴。      
司徒宫阙名满天下的不光是他能文能武的才华，更主要的是他风流天下知的俊朗模样！司徒家出美男，其中尤以司徒宫阙拔尖。                       
司徒宫阙打掉严唯兮的手，心里想起因为这外貌带来的麻烦，心上也是黯然。当日，爹爹也是看着这张脸，说可惜不是女儿家！对爹而言，若不是得的儿子，是个女儿家，他恐怕会更开心吧！他却不止一次庆幸自己是男子，也不止一次庆幸当今天子不是跟高祖那样好男色……         
相思之生病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打开，乌黑瞳仁带着几分迷离的糊涂，红唇微启，溢出一声娇吟：“嗯——”
严唯淳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也清醒了过来。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纪靡音，娇憨模样惹人爱怜至极，一口啄在光洁额头：“醒了？”唇下肌肤滚烫灼热。
纪靡音还没有清醒，整个人懒洋洋的，脸上红润润一片，如同春日里的桃花，白里透着粉，还如那桃花落后结出的果，色泽艳丽的皮肉上覆着一层细柔的茸毛，凑近了还能闻到极淡的芳甜幽香。
越看越诱人，严唯淳干脆含住那张滟滟红唇，软舌进入到甘泽的空间，兴风作浪得纪靡音的大脑一阵缺氧，越发迷糊起来。
“皇子殿下，娘娘……”冻绿的声音传入房内。
严唯淳心上叹息一声，却还是找回理智。昨天才迎娶了古怜，今日要去给皇奶奶她们请安的。
“靡音，起来了。”严唯淳摸摸纪靡音的脸，叫她起床——却终于发现不对劲。虽然素日里纪靡音的身体总是比较烫，但是这手下的肌肤未免比平日里烫得太多了！
“靡音，靡音……”
“嗯，别闹！”纪靡音软软的伸出手来，眼睑依然闭合着，只是无力的双手胡乱挥动着。
严唯淳抓住纪靡音的手，心里终究是不放心，于是小声问：“靡音，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纪靡音被吵得烦了，干脆侧过身去。
严唯淳沉吟一下，还是起身找丫鬟去请御医过来，然后这边小心的给纪靡音清洗，更换衣衫。昨天她站在雪地里那么久，而且额头上的伤还没有脱痂，还是让御医看看比较放心。
“皇子殿下，该去皇太后娘娘那里了……”
“你找人去皇太后那里，还有皇后她们那里，就说纪妃病了，我改日再过去请安。”严唯淳本就不想娶古怜，现在让他带过去看，更加没有心思。
“皇子殿下，求皇子殿下三思！”冻绿跪在地上。
“你干什么？”
“皇子殿下，恕奴婢无礼！奴婢只是想提醒皇子殿下，昨日本来是皇子殿下你和古妃的新婚之日，可是皇子殿下没有宿在古妃那里，而是宿在皇子妃娘娘这里。如果你现在再因为皇子妃娘娘而不带古妃去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她们那里请安的话，几位娘娘责怪下来，皇子妃娘娘只怕会很为难！还请皇子殿下带着古妃去请安吧！”
是啊，本来就是因为现在还不能跟珍贵妃对着干所以才妥协娶了古怜，如今这样不是让她们找着借口为难靡音，给靡音带来新的麻烦吗？严唯淳身体一僵，还是无奈的起身。有很多人，很多事，终究不能操之过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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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你醒了？”冻绿看纪靡音睁开眼，忙欢喜着问道。
“嗯，冻绿……”纪靡音喊了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哑难听，被吓住了。
“娘娘，张太医说你受了风寒，要好好休息。” 
纪靡音点点头，然后猛然想起昨天的种种，脸顿时酡红一片，想要问冻绿严唯淳的行踪，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娘娘，奴婢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你先躺着歇一下。”冻绿看纪靡音醒了，就想到刚才让人去熬的药。
“……”纪靡音想要喊住冻绿，终究还是住了口。
头很昏，身体软软的，私密处泛着阵阵让人无法忽略的疼痛，纪靡音耷拉着脑袋，整个人更加埋入被子里。好热，将一双小手掌伸出团花纹缎被外边，觉得很冷，可手若缩回被子里又觉得太热，汗液粘腻的滋味很难受。
“娘娘，药已经熬好了。”冻绿走进来，扶着纪靡音靠在床头上，然后才接过小丫鬟手里的药，服侍纪靡音饮用。
莲花口的白釉细瓷碗里棕黑色的药液发出涩而苦的味道，让纪靡音皱紧了眉头。
“娘娘，药虽然有点苦口，不过奴婢准备了金丝蜜饯，你喝过药后可以改改口。”冻绿体贴的抱出青瓷缠枝莲纹小罐，让纪靡音看里边满满一罐的金丝蜜饯。
“我想要梅味金桔。”纪靡音的眉头依然颦得紧紧的。
“是，娘娘，奴婢马上让人准备着。娘娘，药若苦了的话，入口更涩的。”冻绿早就知道纪靡音有多讨厌喝药，所以温言软语的小心劝着。  
“见过皇子殿下。”  
纪靡音和冻绿听到门外宫女行礼的声音才发现严唯淳已经回来了。  
“怎么样了？”严唯淳看着纪靡音的脸色，  
“回皇子殿下，张太医说娘娘是受了风寒，需要好好调养几日。”  
“嗯，你们下去吧，没叫就别随便进来了。”严唯淳挥手让冻绿和一干宫女先下去。  
“是。”                        
等房内的宫女都走出去后，严唯淳才端起冻绿放在床榻旁的白釉细瓷药碗，准备喂纪靡音喝药。                    
“不用了，我自己喝吧。”纪靡音从严唯淳手里接过药碗，心里还有着不真实感。严唯淳待人极为疏离，身边的内侍和宫女极少，总有点独来独去不可亲近的感觉。可是，昨天夜里和现在……难道，他昨日成亲就变了个人？纪靡音小心的拿眼偷窥严唯淳。     
严唯淳见纪靡音偷眼看他，自然也知道纪靡音是因为什么原因。当日还以为她是个窍生七孔的玲珑宛转人，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就知道了，这个丫头心思也并没有多复杂难懂。只用看她眼神就知道，她现在脑子里转悠的是什么。                
取出罐子里的金丝蜜饯，送到纪靡音口边，看她红唇微启含入蜜饯，唇上还残留着一点白霜。严唯淳眼神变暗……             
“你——”纪靡音咽下蜜饯后抬起头疑惑的问道：“你有去给皇太后她们请安吗？”
“嗯，去了，刚回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严唯淳没有提起自己将古怜丢在后边，独自先回来的事，只是听纪靡音说话声音沙哑得厉害，担心她的身体。
“还好，就是嗓子疼——”纪靡音想着头有点昏，身子有点软，也许是睡太久的缘故，就嗓子疼这点，或许是伤寒引起的。               
“那就别说话了，好好歇歇。要不要再睡会？”          
纪靡音摇摇头，不想要再睡下去。                     
“嗯，那就这样躺会吧。”严唯淳为纪靡音顺手掖好被角。            
纪靡音嗯了一声，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顿时沉默下来。严唯淳看着纪靡音的憔悴模样，也没有说话，只陪她坐着。                               
房内安静半晌后，突然听到房外传来一阵吵杂……

相思之探病
严唯淳和纪靡音对视一眼，严唯淳起身准备去开门，却见门猛然被人撞开——
冻绿滚在地上打了个转，慌忙跪好，头触着冰凉的地面道：“请殿下和娘娘恕罪！”
“怎么回事？”严唯淳看冻绿一身狼狈，心上也是着恼。
“严唯淳，你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古怜带着几个宫女走进来，眉眼间的骄横让严唯淳皱了眉头。
“见过皇子殿下。”古怜带进来的宫女齐齐跪在地上，只是严唯淳也无心让她们起来。这几个宫女，有两个是古怜自己带进来的，也有两个是上边拨过来的，还有三个是靡音身边伺候着的。刚才这样嘈杂一通，没问清楚事由前，就都跪着吧。
严唯淳看古怜的模样，心上越发厌恶，嘴里冷声道：“小声一点，别在这里闹的难看。”
“什么？严唯淳你让我丢人，居然还嫌弃我难看！我就是声音大，你让那个狐媚子起来啊，知道没理就会装柔弱……”古怜见严唯淳这样给自己难堪，心上更加的不痛快。
“殿下……见过殿下——见过——古妃娘娘。”有宫女匆匆跑过来，见严唯淳和古怜一干人僵持在这里，忙跪下行礼，因为跑得太急，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呼吸不续的气喘。
“急匆匆的过来，有什么事？”
“殿下，十六皇子殿下带着太后娘娘的懿旨过来看望纪妃娘娘，这会正在前边等着。”
“都起来吧。”严唯淳越过古怜走出去的时候再轻声叮嘱了一句：“安分一点回房里，晚点过去找你。”
“十三皇兄。”严唯兮眼尖的看到严唯淳走过来，笑着迎上去道：“皇奶奶担心十三皇嫂，让我带点东西过来给她补补身子。”说着指指身后几个内监捧来的一堆大大小小的漆木盒子。漆木盒子都半开着，里边用绸料垫底装满了上等的人参、燕窝之物，一眼看过去，琳琅满目，竟是珍品无数。
“皇奶奶费心了，也多谢皇弟辛苦这一趟。”
“皇兄不用这样客气。不知道皇嫂现在怎么样了？”严唯兮从请安的时候听说纪靡音生病就一直心里悬着，猜想是不是昨日站在庭院里淋那场雪给淋出毛病来了。
“她刚服了药，正在休息着。”严唯淳对严唯兮的转变并不是全无所觉，他并没有意思让严唯兮看到纪靡音生病的模样。或许他也没有发现，他已经想让纪靡音是自己一个人的禁脔，谁也别想窥视。
“皇奶奶那边担心的厉害，本来想亲自过来的，让李嬷嬷和我给劝着了。你看，是否方便让我看看皇嫂，也好在皇奶奶跟前回话。”严唯兮是打定主意要看到纪靡音才放心的。
“嗯——这边走。”严唯淳多少知道严唯兮的心思，可是他打着为皇奶奶探病的旗号，也不能随便推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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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那么大的雪，她在房外站了足足两个多时辰，会不会病得很严重？也不知道御医过来看过没有？！她额头上还有伤，要是落下什么病根的话……严唯兮跟在严唯淳身后，心里七上八下。想要马上就见着纪靡音，看看她现在的状况，却又害怕看见她，怕看见她病体憔悴……
还没走到纪靡音的房间，严唯淳就听到那里喧闹无比，眉头搌成一团。等走近后见了那场景，眉头反而舒展开来，脸上的神色越发淡然。只有熟悉严唯淳的人才知道，他面上越是风轻云淡，心里越是怒火旺炙。
此刻纪靡音的房内正一片混乱，一干宫女抓扯厮打，嘴上骂得乱七八糟，宛如市井泼妇。
“咳！”
严唯淳站在门口咳嗽一声，房内的女人们却都还是没有反应。
严唯兮在后边跟上来，看见这群女人，脸色顿时就变了！尤其当他看见古怜正和一个宫女抓打着，意图打纪靡音时，心里只恨不得冲过去杀人！  
“奴婢见过十三皇子，见过十六皇子。”冻绿恰好被古怜扇了一耳光，偏过头来就看到了堵在门口的严唯淳和他身后的严唯兮。  
冻绿的这一声，终于让打得正兴起，骂得畅快的女人回过神来，全都吓得跪在地上直抖。
严唯淳冷冷的目光从地上跪着的所有人身上流过——看看这些衣裙破散，发髻凌乱的宫女，再看看刚入宫的侧妃娘娘古怜，无一不是狼狈不堪，全无女儿家的较矜可人模样。很好，这就是他十三皇子房里的人，非常给他挣面子！   
古怜此刻依然傲然了，或许她直到现在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吧！她喘着粗气，双眼瞪得极大的和严唯淳对视着，那眸里的寒光并没有因为严唯淳的冷颜退缩。       
人说西子捧心，愈增其妍。严唯兮这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纪靡音在这群容色轻浮的女人里，越发出挑。她未梳发髻，满头柔顺长发有些凌乱的披散着，娇俏可人的白嫩小脸上晕着大片潮热的红晕，双眼迷蒙流离的清波横过去，欲语还休模样让严唯兮的心尖都酥麻了。忍不住想要跨前一步，却见严唯淳先一步跨入房内——     
严唯淳走近纪靡音身边，拨一拨她额上乱发，轻声问道：“身子现在如何了？十六奉皇奶奶的令过来看看你。”          
“嗯，没——咳、咳——没什么事。”纪靡音本就病着，刚才古怜的一通闹，让她越发没了精神，此刻说起话来也是恹恹的，再用小手捂着口咳嗽两声，越发让两个男人为她忧心。
“皇嫂既然身体不适就歇着吧。皇奶奶也是担心皇嫂的身体，所以让我带着药材过来看看，皇嫂你这几日就好好养着吧。张御医尤擅治理风寒，调养身体，皇兄可以让张御医过来好好为皇嫂把把脉。”            
“是了，今日正是让张御医过来看的。”              
“谢皇奶奶关心，谢十六皇子跑一趟。”纪靡音偎依在严唯淳的身上，柔柔道。这倒不是她故意拿腔调，确实是刚才古怜闯进来闹一通，让她因为生病而昏沉沉的头越发混乱，连好好坐着都没有力气。                     
“皇嫂也看过了，我也该回皇奶奶那里交差事了。皇兄，你这里还有事，皇弟也不在这里多加叨扰了。”严唯兮识趣的退出房门。虽然他现在是很有欲望帮着严唯淳“清理”家务，可严唯淳不会需要，也不适合。                    
“也好。”严唯淳准备起身，却见严唯兮远远地伸手虚礼道：“皇兄就不用送我了，随便找个人带路就好了。”                  
“嗯，也好。小路子，给十六皇子带路。”严唯淳抬眼，自己这边的人，也只有刚才带过来的太监小路子可以走开，送送严唯兮了。          
“皇嫂你好好休息吧。皇兄，我就先走了。”          
“十六慢走。”                  
严唯兮笑了笑，看也未看古怜一眼就转身走了。

相思之人心都是偏的
“你在干什么？”声音清冷平静，好似清晨竹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的坠落，滴——答——
古怜仰着头看严唯淳。俊眉秀目，双唇微微抿着，看似温雅清润如谪仙，实际那双清亮乌瞳里满满的都是无情、冷漠，被看上一眼就让人冷到骨子里。
他是她的夫君，他是她的天，他是她的依靠……可他也是纪靡音的夫君，纪靡音的天，纪靡音的依靠……她不想要和人比，她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我是你的侧妃。你不该也不能这样对我。”古怜仰着的脸上带着脆弱的骄傲，那是她最后的依凭。
“如果你还记得你是我的侧妃，那么就应该好好做你的侧妃。”
“是吗？那我想要问十三皇子殿下，你做到你为人夫君应尽的义务了吗？”
“原来古靖教出的女儿就是这样个性子。真是让人失望！”严唯淳看也不屑看一眼古怜，只对着冻绿道：“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想多加过问。今日在场的都罚俸三个月算是惩戒。冻绿，你身为尚仪，也是该好好管教管教底下的人了，别老叫人看笑话，只当我这主子当真是不管事了。”
“谢皇子殿下……”宫女们在地上跪这半晌，虽然时间并不长，却早就吓破了胆。严唯淳为人冷漠，最是讨厌喧闹，今天她们在房内打这一场，还被十六皇子给看了去，让十三皇子丢脸至极。她们都以为，严唯淳是容不下她们，会将她们全给送去暴室的。现在只是罚俸三个月，实在是很轻松地处罚了。
“香菱、香莲送古妃回房休息。”
“是。”
香菱、香莲起身站在古怜身后，看古怜没有动，香菱只能小声道：“娘娘……”她们两人都是自小陪着古怜长大的，很清楚自己这位小姐的脾性。古怜自小被古靖娇宠长大，从来不曾被人说过一句重话，现在入宫却被如此冷落，以她的骄傲，怎么接受得了！
古怜却没有再多说一句，她无声无息的带着宫女走出宫去，心里却已经盘算了几番，早有计较。
“冻绿，你们也下去吧。”严唯淳看一眼冻绿被抓破的脸，心里终归还是庆幸，庆幸古怜没能抓扯到靡音。
等到宫人都下去了，转过头来看才发现，纪靡音已经睡着了。  
她歪在床榻边上，脸上依然潮红高热，双眼紧阖，眉心间皱成了一朵百褶千瓣的秋菊。
严唯淳心里叹息一声。有人说，人心天生就是偏的。这句话真是说得太对了。
纪靡音，我偏心你，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娘，你曾说希望我能娶个贤惠温柔的妻，生下几个调皮可爱的孩子，平凡快乐的过一生。她，是不是就是我命定的那个贤惠妻子呢？  
叩、叩叩——                
“什么事？”           
“纪大人传过消息来，说是有事找殿下，仍然在老地方。”  
纪廷伟！纪家——               
严唯淳的心顿时又冷了下来，看着纪靡音的温情双眼，重新变得不确定起来。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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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看样子，这样一来倒是让十三皇子陷入麻烦里了。”李嬷嬷双手轻柔的按捏着皇太后的肩背，窥一眼她的神色，小心道。      
“麻烦吗？如果这都处理不下来，这个孩子，也不会长到现在这样大了。”皇太后挥挥手，阖目半仰躺在长榻上，让李嬷嬷改为揉捏双腿。          
皇太后畏寒，慈安殿里各个房里都燃着火盆，全是上等炭，没有烟味。房内暖烘烘的，安息香的味道也带上了几分懒洋洋的慵懒。        
“你说，纪家那孩子如何？他对那纪家孩子有几分上心？”皇太后的声音轻而缓，若不是李嬷嬷很专心的听着，恐怕都要误以为是幻觉。       
“皇子素日清冷，倒看不出来他对谁上了几分心。两人成亲许久，也就这次才……纪家那位娘娘也是苦命人，看她的样子，倒好似对皇子很上心。”李嬷嬷小心的挑拣着谨慎的词语应答。              
皇太后听了李嬷嬷的话，沉默半响道：“这次恐怕也是想要给古家一个下马威，他才故意让古怜难堪。可惜古怜倒真是被古靖宠坏了，这样沉不住气的胡闹，只会让他更加远离罢了。至于那纪靡音，她只怕也不是什么性子单纯的人。” 
“皇子殿下总不会一直是皇子殿下，她未来总是要登高的。若性子单纯，只怕反而不好。”
“你说的也是。两个人都是苦孩子，若是能突破心结，倒也是好事。怕只怕两个都太骄傲，有的东西终究跨不过去……”皇太后担心的摇摇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娘娘你也别太操心了。”      
“这世上，只要在一天，总归都是要操心的。原以为斋儿是个跳脱孩子，不用我太操心，可现在看来，他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死心眼。”皇太后想起严唯兮，心里也是哀叹。这个孙儿看样子对纪靡音也是上心了，但那是他皇嫂，又怎么可能。    
“这些年看娘娘宠溺十六皇子，奴婢总以为娘娘心里更疼十六皇子一些的。”李嬷嬷这倒说的实在话。这次皇太后偏将古靖的女儿配给了严唯淳，虽然给他带去了麻烦，却也未尝不是为他好。              
半晌，皇太后都没有再说话，殿内只听见李嬷嬷为皇太后按摩揉捏双腿时发出来的轻微声响。  
“斋儿和淳儿就好比手心和手背，虽说都是疼，但人心终归都是偏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最后终不可闻……

相思之古怜的怨恨
“该死的纪靡音！该死的纪家！”古怜回到房里，气得抓起架上的珐琅彩九桃野鹿山水纹瓶砸在地上，瓷片飞溅中香菱和香莲都闷着头不敢说话。 
“娘——娘——”门口有小宫女畏畏缩缩的叫着古怜。 
“什么事？”古怜坐在椅子上，没好气道。
“那个——娘娘——皇——那——”
“结结巴巴的看着都有气！”古怜看小宫女哆哆嗦嗦的说不清楚话，手里刚端起的粉彩夹竹桃纹茶盏就飞过去，砸在小宫女面前，让那胆小的宫女双眼含泪，欲哭不敢哭，身子抖得越发如那风中落叶。
“娘娘息怒。”香菱看古怜气得越发旺盛，忙重新捧上一盏茶。
“最近我是倒什么霉？就没一件顺心的事。”古怜接过茶来也没喝，放在桌面上，冷眼看那小宫女还在抖，话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挥挥手道：“拉出去，也不用再送回来了。”                  
“是，娘娘。”香莲知道古怜现下耐心全无，也不敢劝，忙找人脱小宫女出去。               
“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小宫女被拖着走的时候，不停高声求饶。                   
“吵死了。现在知道说话了。”                                                         
“娘娘，不若沐浴更衣，休息一会后用午膳？”香菱小心的看一眼古怜。古怜素来极为重视自己的容貌和衣着，现在这样蓬头乱发的样子，她也是第一次见。                        
“嗯——”                                                                        
香菱得了令忙快速安排人准备好沐浴用的东西，然后伺候古怜沐浴。                    
泡在温暖的水里，古怜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拘一捧水在掌心，看水慢慢从指缝间溜走……    
“别管头发了，给我搓搓背。”古怜趴在浴桶边上，让香菱给她擦背。                 
“娘娘。”屏风外，香莲的声音响起。                                           
“嗯……什么事？”古怜在水里泡了半响，懒洋洋的声调慵懒得听者心尖酥麻受用。      
“刚才那个小宫女是过来送消息的，后日皇后娘娘让去上林苑赏梅。”                  
“赏梅？”古怜让香菱止了手，准备出浴。                                     
香莲忙捧来长袍为她裹身，跟在身后转出屏风外，香莲此刻正站在那里，等着古怜的吩咐。
“后日那纪靡音也不知能不能爬得起来！”古怜冷笑。                           
香菱取了润肤的玫瑰膏，细细擦遍古怜全身，而香莲则接了帕子，小心为古怜擦着头发。
“你们两个都给我聪明点，好好打探清楚这宫里的情况，尤其是要盯紧了那纪靡音。”古怜拿起铜镜，看着镜子里自己娇媚的容颜。她不允许，也不能接受自己是个侧妃。不过就是一个男人而已，还真不信会抢不过纪靡音那样一个庶出的贱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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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起了？”纪靡音感觉到身旁的热源离开，朦胧睁开眼，果见严唯淳小心的掀开被子下床。
“吵着你了？”                                                 
“没。”纪靡音起身半靠在床头，身子还是疲软。                   
自从上次驯马后，严唯淳就总被皇上叫在身边，不复往日清闲。每日里总是早早起来赶着去皇上寝宫门前候着。就连15岁那年给停了的授课，现在也重新开始了。
“最近比较忙。眼看冬至就要到了，跟着还有冬狩和大大小小的祭祀。对了，今日皇后娘娘办了赏梅宴？”
“是的，说是上林苑的梅花开得极灿。我还在琢磨穿什么衣衫好。”纪靡音身子不适，可这赏梅宴是皇后娘娘出头邀约的，她不能也不敢撂挑子不去。
严唯淳手里一顿，扭过头来对着屏风后的纪靡音道：“你就告病吧，省的回头谁要染病了，还说是你给染的。”
“我也知道这轻重，可皇后娘娘让秦芳仪过来传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能不去啊！”
“那就去露个面，早点回来歇着吧。你这身子可要好好将养。”严唯淳不放心，隔着屏风多嘱咐了一句。看她这两日总是食不香睡不稳的，严唯淳也心疼。
“嗯，我知道。”                                            
“我要走了，你再眠上会。反正时辰还早。”严唯淳转入屏风后，扶着纪靡音睡下。今日要随着皇上上朝，所以严唯淳头戴金冠，一身捻金缘石青色朝服，金黄色的龙纹泛着冷而华贵的光。
慢慢阖上眼，纪靡音乖巧的安睡。严唯淳看了两眼，转身匆匆走出房内。                 
推开门，冷峭的寒风扑头盖脸打过来。小路子拎着琉璃灯，正侯在门外。              
“走吧。”严唯淳看小路子关好门，紧紧衣袖。                                      
天色昏暗，茜纱宫灯一盏盏如繁星点缀在岑寂长廊上。这天，真是冷得厉害……             

相思之赏梅宴（上）
“娘娘，娘娘……”冻绿小声的在床前叫着纪靡音。
“嗯？”纪靡音睡得双颊酡红，朦胧的眼里流光溢彩。
“娘娘，该起了，梳洗好后，还得赶过去皇后娘娘宫里。”冻绿小声提醒着。
“好……”纪靡音叹气，不得不爬出温暖的被窝，让冻绿伺候着梳洗换衣。
“简单素雅一点就好。”忙里偷闲闭眼假寐的纪靡音提醒道。
“是。”冻绿想着纪靡音说要素净，就挑了那身丁香色的新裳，想着她病体未愈，又给取了一件滚白色貂毛边的藕荷色斗篷。
“这张御医的药真苦……”纪靡音梳洗妥帖后，喝下药汁后皱眉抱怨。
“良药苦口啊！”冻绿偷笑。娘娘每每生病后就跟小孩一样，童稚可爱。
纪靡音横冻绿一眼。这丫头，居然笑话她，当她看不出来吗？
冻绿被纪靡音横这一眼，心跳顿时加速：“娘娘，奴婢修为浅薄，你那样娇媚的清波，奴婢可受不住。”
“越发没规矩了。”纪靡音好笑的拍冻绿。这样多年，身在纪府那样的凉薄里，身边也只有她，才是最贴心的所在。
“冻绿，你也快18了吧？”              
“嗯，开年三月三就是18了。”冻绿整理着纪靡音的衣带，抚平她衣裳上的皱褶，头也没抬的回道。
纪靡音沉吟了一下：“也是该为你的亲事做打算了。”             
啥？冻绿抬起头，惊讶的看着纪靡音。           
“你都18了，我不能再自私的将你困在身边。”         
“娘娘！”冻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奴婢不想嫁。娘娘，请不要赶奴婢走。”
“傻丫头，我都已经为任其（任其是错字。o(╯□╰)o）了，你比我年长两岁却还一直被我困在身边。我不能这样自私的耽误你终身。”纪靡音拉起冻绿，语重心长道。    
“娘娘，奴婢当日跟着你入宫，就已经绝了嫁人的念头。就让奴婢跟在你身边吧。奴婢是真的不想嫁。”冻绿知道纪靡音对她是真心的，所以也说了实话：“娘娘，奴婢跟了你十年，从来没跟你提起过家里人。或许，你只当奴婢早就没有家人吧。其实，奴婢是有家人的。”
事隔多年，再提起身世，冻绿已经能尽量平静的对待：“奴婢家原是辽州乐阳人，祖辈行医问诊，小有积蓄。奴婢家三代单传，到奴婢爹爹这一代却膝下无子。爹爹收了个年长奴婢十岁的徒弟，与奴婢订下亲事，习得奴婢家祖传手艺。待得奴婢六岁那年，爹去世了，师哥带着娘和奴婢回京。那时候，奴婢和娘亲才知道，原来师哥并不是无依无靠的孤苦人，他竟然是京里人。辽州离京都路途遥远，奴婢的娘亲年岁大了，路上不堪疲累，病死了。师哥在娘死后，就变了脸，威逼利诱奴婢交出家传的药谱。奴婢只装傻充愣，假做什么也不知道。”幽幽叹口气，冻绿捏紧纪靡音握过来的双手，平缓而坚定道：“可怜师哥在奴婢家煎熬多年，原来图的竟是那本药谱。看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师哥最后气恼，将奴婢卖入了纪家为奴。当初奴婢被卖进纪府的时候，心里是恨的。可遇到娘娘后，奴婢又觉得上苍还是仁慈的。上苍能将奴婢送到娘娘身边，获得娘娘的关爱。奴婢已经知足了。奴婢当日发过誓，这辈子，奴婢再不会轻易信人，奴婢这辈子，都会跟着娘娘，为娘娘而生。”
冻绿重新跪在地上，双眼泪流不停：“所以，娘娘。请不要赶奴婢走，奴婢除非死，不然会一直跟随在娘娘左右。”  
“你啊……”纪靡音叹息一声，却只有答应她：“好，你若没有看上谁，若没有自动说要离开，我都不会赶你走。”
冻绿高兴的站起来，抹掉脸上泪水，笑吟吟的看着纪靡音道：“娘娘，奴婢为你补妆。皇后娘娘的赏梅宴，可不能晚到。”
“好——”纪靡音坐好，任冻绿忙碌起来。
主仆两人经此一番开诚布公的谈话，感情比之往日更加好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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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靡音带着冻绿匆匆赶到皇后的寝宫时，各个园里的嫔妃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不过还好，纪靡音素来在后宫里为人低调，与嫔妃之间也素无往来。悄悄站在角落里，并不惹人注目。
今上后宫充盈，妃嫔众多，加上未出宫的皇子女眷和公主，此刻硕大的坤德殿竟然被挤了个水泄不通。
“贵妃娘娘到——”
“妾身见过贵妃娘娘。”
在这个后宫，女人虽多，权势滔天的，却只有皇后娘娘和珍贵妃娘娘。皇后娘娘与当今圣上少年结发，掌管整个后宫，珍贵妃娘娘入宫二十一年荣宠不衰，多年来一直协理后宫。这两个女人，正是后宫权利的顶峰。
“见过皇后娘娘——”
贵妃娘娘初初抵达，皇后娘娘也终于现身了。
珍贵妃勉强侧着身子对皇后见了一礼，皇后挽着她的手，看似亲切的两人坐好，才对下边密密麻麻的人道：“都起来吧。”
“谢娘娘。”                   
“眼看冬至将近，上林苑的梅花开得甚好。本宫今日邀请诸位一起赏梅……”
纪靡音低眉顺眼的听着皇后娘娘的絮絮叨念，只想着什么时候告退比较好。她病虚体弱，实在没有精力也没有精神与这群女人斗法。
“娘娘，走了。”冻绿小心的搀着纪靡音，提醒道。
“嗯。”原来皇后娘娘终于絮叨完了，此刻正被一堆女人围着谄媚奉承的簇拥着往上林苑走。
“音儿……”                   
“母后。”纪靡音本和冻绿小心的缩在柱子旁边，却还是被皇后娘娘透过重重女眷看见了。
“前两日听说你病了，现下好些了吗？”皇后娘娘笑得和善，亲切问道。
“让母后费心了。妾身已无大碍。”
“来，音儿，到本宫身边来。”
“母后，万万不可。”纪靡音忙退后两步道：“妾身乃带病之身，怎可轻易靠近母后身边。”
“珍贵妃家的孩子就是懂事。”皇后娘娘看向身旁的珍贵妃，笑道。
珍贵妃淡淡睨看纪靡音一眼，无波无浪的双眸带着漠然的疏离：“承皇后盛赞。”
后宫的人素来都知道珍贵妃少言寡语，倒也不觉得奇怪。
旁边几个位份比较高阶的妃嫔忙接过话头，使得原本停滞在坤德殿门前不远的人潮重新涌动着去往上林苑。
纪靡音半身靠在冻绿身上，只管低眉顺眼的做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病弱姿态。
奇怪，到底是谁在看她们主仆？
感觉到从进殿就落在身上的眼光此刻越发的毒辣起来，纪靡音小心的查看着，却正巧和她目光相对——            
却原来是她吗？                     

相思之赏梅宴（中）
古怜。
脑海里滑过这个名字的同时，还伴随着浅浅的愧疚。
纪靡音收回视线，不再与古怜对视。想起前几日的种种，纪靡音心里暗自猜想着。只怕如今古怜恨不得生吞她的骨肉才好。从古怜入宫当日开始，严唯淳就没有在她房里过夜。这对女人而言，尤其是骄傲如古怜，实在是比在众人面前扇她耳光还要难堪。
虽然觉得愧疚，纪靡音却还是心安理得的。毕竟，严唯淳只有一个。她再同情古怜，也没有大方到愿意让她跟自己分享一个相公。
“纪靡音，你别以为你会一直这样得意！”古怜走在人后，路过纪靡音的时候，停下来打量着她。她不过是个下贱的庶女，凭什么连皇后都对她另眼相看？不就是仗着她纪家势力大吗？
纪靡音不想同古怜言语上争辩，只做没有听见，让冻绿搀扶着落在人群后边慢慢走去上林苑。
古怜看纪靡音不理会她，心里越发怒火炽热——纪靡音，你现在暂且占了上风，就慢慢得意吧。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让你死得很难看！古怜的眼里滑过几丝晦暗的阴狠，让旁边看着她的香莲吓得心里一个哆嗦。
**
上林苑的梅花果然开得分外的好。就是风挺大的。看看前边那么多人，猎猎风中如同一朵朵漂亮而寒冷的鲜花。
纪靡音掩唇轻咳两声。
“娘娘——”冻绿担心的看一眼纪靡音。
“没事。”纪靡音紧紧斗篷，落座。宫里的赏花宴，说穿了也不过是一堆女人凑在一起比拼才艺罢了。实在是无趣得很。
“看这梅花开得甚好，不若作诗以赋。”果然，才坐好，就有自命文采卓绝的宫妃提议道。
“娘娘，今日天光清朗，倒是适合弹琴歌舞。”
“娘娘……”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几十个女人，可就不只是一台戏了。纪靡音头疼的听着这群女人叽叽喳喳，跟那山中麻雀也相差无几。
“珍贵妃，你看如何？”皇后娘娘含笑听了半响后，开口问珍贵妃的意见。
“沈婕妤擅歌，庄顺仪擅琴，刘充容擅笛，曹顺华擅舞，她们三人可一起歌舞。旁边可以摆上案桌，作画作诗都是极好的。”珍贵妃淡淡道。
“可画，可歌，也可舞。佳妙。”皇后抚掌。皇后开口称赞，下边的妃嫔和公主，皇子妃们自然也跟着称赞。
麻利的宫人极快的布置好。几位素来有文采的自然也走到旁边去画，去书起来。
“娘娘。”冻绿小声道。
“嗯，怎么了？”纪靡音扭头问冻绿。
“古妃也在那边作画。”
纪靡音看一眼古怜，淡笑道：“古妃尚在闺中就以诗书画绝而闻名京都。她去做画写诗有什么好奇怪的？”
冻绿无奈的吐一口气。这娘娘啊，说她聪明吧，很多时候又笨笨的。虽然知道她不爱争这些虚名，但是宫里边，这个可是博取人心的基本啊。冻绿想着不说明，自家娘娘是肯定意会不过来的，干脆说明白：“古妃都去做诗了，娘娘你怎么可以落于人后？”
“我还病着，没那精神。”纪靡音在冻绿期待的眼神里，缩缩肩，掩唇假咳两声。余光里果然见那本来不着痕迹的靠过来，准备听点什么话的宫妃又畏惧的退后回自己的位置上，甚至还远离开一点。           
哼，担心染病吗？纪靡音冷笑。            
冻绿跟着纪靡音多年，自然知道这位娘娘病是真病，不过现在的虚弱，不过装装样子罢了。当初她在纪家可没少装病，连外边请来的大夫都被糊弄过。想起当日那大夫来给小姐请脉，觉得小姐脉相正常，可小姐的样子又仿若病入膏肓的模样。最后，大夫留下一堆调理补养的方子就落跑了。                
“哎，你怎么这样不信自家主子呢？”纪靡音横一眼冻绿。居然骗不到她了，真没成就感。
“娘娘，看来最近得了殿下宠爱，娘娘很是滋润。都有闲情捉弄奴婢了。”冻绿低头撇撇嘴，毫不掩饰对纪靡音的嘲弄。     
纪靡音听她这样一说，脸上顿时笼罩一层红晕。这丫头，还没嫁人呢，怎么这样羞的话都说得面不改色？
冻绿成功看纪靡音吃瘪，心里也是偷着乐。不过，她也知道见好就说。虽然不管是当初做小姐还是现在做娘娘，纪靡音都不曾将冻绿看做寻常丫鬟。冻绿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还不至于恃宠而骄：“娘娘，这曹顺华的舞确实不错。”
“腰肢曼妙，若弱柳迎风。曹顺华很清楚什么样子的自己是最为动人的。”纪靡音看一眼曹顺华，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的舞肢虽然曼妙，但是过于刻意，反而失了韵味。
“这宫里的妃嫔，要是不懂得怎么样的自己最动人，恐怕也做不到顺华吧。”冻绿继续和纪靡音咬耳朵。
“所以我一直觉得，在宫里看歌舞是最无趣的。”纪靡音偷偷接着斗篷的遮挡，打了个呵欠。她可是病着的人啊，不若，等这一场歌舞结束就提前走了？
“皇上驾到——”              
皇上来了？纪靡音起身，看向那群浩浩荡荡走来的人，一眼就看到自家夫君严唯淳。
“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皇后娘娘……”            
好一阵混乱的行礼后，纪靡音才终于得以半依靠在严唯淳身上，坐在位置上。
“累了？”严唯淳为纪靡音整整衣带，轻声问道。
“无趣得很。”纪靡音不着痕迹的更靠入严唯淳怀里一点。还是他的怀抱暖和啊。
严唯淳看她如同一只慵懒得猫咪，怜爱的笑道：“再忍一会，父皇才过来，不能马上走。”
“嗯……”纪靡音懒懒道。         

相思之赏梅宴（下）
“听说皇后你在这里设宴，朕恰好商议好祭祀的事，便带着他们过来看看。”皇上坐在主位上，左右两侧照旧是皇后娘娘和珍贵妃。
“不过是臣妾爱热闹，所以邀请大家一起过来赏梅。”
“继续吧，朕也多日没见过爱妃们歌舞了。不知道近日有什么新的曲目？”
“父皇，儿臣有新曲。”已经封为意王的十四皇子出列禀道。
“十四素来爱玩乐。刚才也是他提议过来的。”严唯淳轻声道。
“难怪今天我见意王妃身边带着位貌美的小夫人。”纪靡音讽笑，原来这意王早就做好准备了。
冻绿哑然。她本以为纪靡音一直没有注意女眷们的动作，却不料她居然连意王妃身边带的那位不是丫鬟，是小夫人都注意到了。
就在严唯淳和纪靡音说话的时候，皇上已经高兴的准了意王表演。
意王取来一面鼓，同时让那小夫人出列站在下边。小夫人脱去外边罩的长衫，内里一身嫩绿骑马装，颜色极为艳丽。
“青海——长云暗——雪山——
孤城遥望——玉门关。”
他这是？纪靡音抬头看意王。如此敏感的时候，他这样做的用意是？
“这曲倒是雄壮。”严唯淳举薄酒凑唇轻沾一点，赞扬道。
意王用力击打着大鼓，浑厚沉重的鼓点每一下都敲在人心里——
他清亮磁性的声音带着几分亢然，还在高歌，或者称为呐喊更恰当：
“黄——沙——百战——穿——金甲——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不破楼兰终不还……”
高亢的尾音还在空中激荡着，意王抛丢掉鼓槌。嫩绿着衣的小夫人飞跃而来，跳在鼓点上，击打出最后的一声鼓响——
意王抱下小夫人，跪在地上。
“恭贺父皇得良将戍边，恭贺父皇拥太平盛世！”
是了，边关上小有战事，不过幸得镇守边关的大将朱飞，边关依然太平。
“好！好一个不破不还！”皇上脸上神采飞扬，状似年纪轻了几岁。
严唯淳勾唇，心里冷笑。娄啷国兵强马壮，每每侵犯边境，父皇自然恨娄啷国入骨。只可惜大殷由来重文轻武，在边关战事上总是吃败仗的多。
十四倒是很会讨父皇欢心！
“这诗句倒是顶好的。”纪靡音冷眼看着意王获得大堆赏赐。她可不以为，一位深居京都，从不曾去过边关的王爷能做出如此有风骨的诗句。
皇子们看意王领赏，脸上神色各异。
“父皇，颦儿做的诗，父皇还没看呢！”二十三公主严念颦年纪尚幼，但是诗才不错。她的娘亲赵婕妤和意王的娘亲关系并不融洽。此刻见意王出了风头，不管是赵婕妤还是严念颦，心里并不是特别畅快，存心想让皇上转转心思。
“颦儿做了什么诗啊？”皇上看一干女眷在旁边作诗做画，都眼巴巴的等着他点评，也就笑着让人将诗画都传了过来，拿在手里看慢慢看。
有的诗画画过就默默的放到一边，有的则会夸上一句。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语句清雅、纯净。这倒是今天诗词里最拔尖的一首好诗！”皇上赞扬道。
“诗的确是最好的，还有这画。栩栩如生！”皇后从皇上手里接过去，看后也夸赞道。
珍贵妃点点头，显然也是赞同。
诗作很快在大家手里流转着。皇上都夸赞的佳作，底下人自然也都是口径一致的夸好。
“古怜……”纪靡音早年在外边也曾见过古怜的画，自然知道底下落那印章是古怜的。
“这是古怜写的？”严唯淳看一眼，觉得诗句不错。至于画，线条流畅，寒梅傲雪，也可称好。只是对于挑剔的严唯淳而言，梅花本性傲然高洁，这画却没有点出梅花的神韵。行墨运笔之间终归太小家子气。
“我曾见过她的落款印章。”
“不知这是谁做的？能写出如此佳妙的语句，该赏！”皇后笑着问道。
“古怜谢母后夸赏！”
“原来是你写的。古爱卿有个好女儿啊！”皇上开口赞扬道。
严唯兮一直安静的坐在旁边，此刻见了皇上夸赞古怜，出声道：“父皇，儿臣可真是羡慕十三皇兄。皇嫂已经是个才艺绝佳的奇女子了，如今还得了古妃这样的才女……”
“哈哈！皇儿羡慕兄长做甚？你自己也岁数到了，有心仪的才女，尽管来跟朕说，朕做主给你送过去！”皇上听严唯兮出声，素来都极疼他，此刻自然也许下承诺。
“纪家的女子总是拔尖的。纪家女儿少，唯一适龄的就被十三挑中了。十三可真是有眼光啊！”皇后笑吟吟的看过来，羞得纪靡音低垂下头。
“十三，你们俩怎么坐恁远？过来，近一点坐着好说话。”皇上一看严唯淳和纪靡音坐得远远的，忙招手道。
“父皇，靡音她前两日偶感风寒，怕坐太近冲撞……”
“哪有那么大的避讳？都几日了，音儿的病只怕已大好了。这两个孩子啊，就是太守规矩了！”皇后摇摇头，面上慈爱神色，竟好似疼爱严唯淳和纪靡音如她亲子般。
“十三皇兄恐怕是不舍得让佳人被大家看吧？”严唯兮打趣道。
“都嫁给你为妃了，还担心会跑了不曾？”皇上也笑。
无奈，严唯淳和纪靡音只有走到近前。

相思之凤凰于飞
人仰马翻的给严唯淳和纪靡音腾出位置后，大家重新坐定。古怜这次坐在严唯淳侧手。只是，她虽然和纪靡音同坐在严唯淳左右，明眼人却一眼就能看出严唯淳对待两边的不同。
“皇嫂素来有才，今日为何默默无闻呢？”严唯兮好似觉得纪靡音两人收到的关爱眼神不够，还非要紧赶着火上浇油。
“十六皇弟太夸赞了。”纪靡音淡淡道。 
“你皇嫂身子虚，没精力。”严唯淳开口解释。
严唯兮看着纪靡音，她脸上的幸福，明媚得既让人心动又让人心疼。看你如此幸福，我多么痛恨那幸福不是我给的！
“皇上，你看看，十三皇子还真是会心疼人！”皇后今日不复往日高高在上模样，居然几次三番打趣纪靡音和严唯淳两人。
“哈哈。皇儿啊，你也别藏着掖着了。音儿，大家都这样夸你了，朕也想看看音儿的才艺！”
皇上开口了，纪靡音只有沉吟着想了一首。
“你说，我给你写。”严唯淳笑着看向纪靡音。纪靡音娇嗔的看他一眼。
“父皇，靡音做好后，不若由我代笔写出来吧。”
“行。”皇上也没有为难他们。
“父皇，母后，母妃。靡音做了一阙词。”
“嗯，好。”                                                                       
纪靡音站到书案边，看严唯淳已经沾好墨，于是开口道：“寒雀满疏篱，争抱寒柯看玉蕤。忽见客来花下坐，惊飞。踏散芳英落酒卮。痛饮又能诗。坐客无毡醉不知。花谢酒阑春到也，离离，一点微酸已着枝。”
纪靡音念着诗句，严唯淳站在旁边下笔书写。两人的身影是那么和谐、美好。
古怜坐在位置上，满眼含恨的看着纪靡音。为什么严唯淳和纪靡音都这样无视她？她们就当真以为两人世界完璧无暇，丝毫没有她古怜插足的缝隙吗？既然真有那么恩爱，又何必让皇太后下懿旨，将她接进宫里来？她古怜可从来不屑于入宫嫁他严唯淳，尤其还只是小小的侧妃！
古怜嫉妒得双眼发红，心里恨道，既然你们如此无情，也别怪我狠毒！                       
“父皇。”严唯淳恭敬的递给皇上。                                                       
“词是好词，字更是好字！”皇上看着心里高兴，当下就赐赏：“前几日南颂国送来一对如意凤凰佩。就赏给你们两个吧。”
“皇上赏得珍贵。臣妾没那么大的手笔，就……”皇后、贵妃等人跟着也赐下众多赏赐。
凤凰于飞。                                                                       
严唯兮半阖眼睑，想起皇后的种种表现，还有今日皇上的赏赐，再加上之前皇太后看似莫名其妙的举动。他终于知道，身为上位者的亲人们，已经做出了选择。虽然他已经不想争了，但是知道这结果，心里的滋味，终归还是复杂。
皇奶奶，一直以为最疼我的人是你，现在看来，终究比不上他……                          
严唯淳，我可真嫉妒你！严唯兮看着那低头为纪靡音系玉佩的严唯淳，心里终究是无法平静。为什么，严唯淳就能这样轻而易举的得到所有他想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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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皇上赐下了凤凰于飞？”皇太后半阖眼帘，轻声问道。                                 
“是。皇上说将凤凰于飞赏给十三皇子和十三皇子妃。”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眼看人出去了，李嬷嬷才抬起头道：“看来皇上对十三皇子也上心了。”                         
“我这个皇儿，是个死心眼。与其说他是上心了，不如说是想要任性一把。”皇太后轻轻叹息，严家的死心眼可真是代代相传永不忘。
皇儿，你终归，还是忘不了她，决定为她放纵任性一次吗？不知道，现在会不会晚。

相思之纪廷伟
严唯淳扶着纪靡音，两人走在最前边，后边跟缀着古怜。
严唯淳也不知道为什么，打从心底排斥古怜，也就故意存心不理古怜。
“啊！”古怜走得心不在焉，居然差点不小心滑倒。
“妹妹没事吧？”纪靡音听到古怜急促的惊呼，回过头来就见古怜被香莲搀扶着，狼狈的喘着粗气。
古怜心上惊惶，抬头就下意识的看向严唯淳，却发现他眼里依然盈满距离，毫无怜惜，顿时只觉得难堪。再听纪靡音这样问话，只当纪靡音是存心笑话她。想要和她顶上几句，又心里黯然，没有精力与纪靡音纠缠，只狠狠瞪她一眼，不愿作答。
“想来没什么大事。香莲好生搀扶着点古妃就是。”严唯淳道。
严唯淳，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古怜看着前边走的两人，眼底心里都藏不住的哀伤和怨恨。
回到寝宫，严唯淳扶着纪靡音回房，让冻绿去熬药。
纪靡音歪在床上，没有睡意，严唯淳便取出皇上赏赐的那对凤凰于飞来看。对他而言，这对玉，实在是特殊。从小到大，皇上也不是完全没有赏赐过东西，只是那些东西都比不上这对玉。这对玉是皇上第一次，亲手赏给他的，也是由来最珍贵的。
严唯淳将佩玉拿在手里，看那精致剔透的凤，凤头上眼波流转，凤尾上羽毛纹理细腻。不由称赞道：“这对佩玉的雕工的确上好。”
“南颂国盛产玉石，雕工更是举世闻名。它送过来的玉，定然挑拔尖的送。”纪靡音倒更欢喜的是皇上赐下这对凤凰于飞的意思。看那玉，凤与凰分开来是两块流光宝佩，和在一起则成比翼双飞的凤凰。
“也不用收着了，就每日里给戴着吧。这是父皇的恩典。”严唯淳目光深沉，看不穿心里有什么盘算。
“好。”纪靡音站定，仍严唯淳亲手为她佩上凰玉佩。
纪靡音亲手为严唯淳戴上凤玉。看着他华服长袍上晶莹的白玉色凤佩，心里暗暗道。唯淳，今日这对凤凰于飞，是你亲手为我戴上的。只愿你我，今生都如这对凤凰，相亲相爱，不分离。
房外，凛冽寒风还在猎猎鼓动，吹得人心上，几分欢喜几分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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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主子，今日赏梅宴上，那个女人做词一阙，由少爷书写而就。皇上见了高兴，将日前南颂国送来的凤凰于飞赐给了少爷和那个女人。”
“哦！”纪廷伟小心摩挲着手里一根素雅骨簪，半响才问道：“什么词？拿回来了吗？”
“属下抄了一份，将少爷写的真迹带了出来。”黑衣人奉上手里拿的纸卷。
纪廷伟接过去，展开果见内里熟悉的小楷，字字秀雅圆润——寒雀满疏篱，争抱寒柯看玉蕤。忽见客来花下坐，惊飞。踏散芳英落酒卮。痛饮又能诗。坐客无毡醉不知。花谢酒阑春到也，离离，一点微酸已着枝。
纪靡音，没料到你肚子里居然还有几分诗书。纪廷伟冷笑一声道：“你回去吧。”                 
“是。属下告退。”黑衣人快速的消失在房内。                                             
小心的卷好纸卷，纪廷伟按动机关，摆放着古玩的多宝格架移开后，显出里边的密室来。密室很宽敞，一张长榻，满室架子，上边放着琳琅满目的东西，纪廷伟将纸卷放好，随手把玩了一阵其中一个玉臂搁。认真看过去，密室里边无数东西，居然都是跟严唯淳有关的。
严唯淳走到长榻旁，揭开绣有鸳鸯戏水的大红缎被，里边赫然躺着严唯淳——                 
不是真人严唯淳，而是真人大小的玉雕严唯淳。玉雕的严唯淳眉眼生动，笑靥如花，一身石青色长袍裹在身上，晃眼看过去，还真以为是真人。
纪廷伟躺上去，抱着严唯淳细细呢侬道：“唯淳，我知道你想要皇位，知道你想要皇子……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是，不要离开我！”
指尖划过“严唯淳”的眉眼，纪廷伟还在呢喃：“我本以为，纪靡音只是你想摆脱我而找来的棋子。可是我没料到，你居然不止是拿她做棋子。唯淳，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故意让古怜难堪呢？是怕纪靡音难过？不过是女人而已，不管是纪靡音还是古怜，不都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而已吗？你也是觉得古靖不值得重视，所以故意让他丢脸？不对，你素来为人小心谨慎，不会是这样的原因……”
纪廷伟的手指一路掠过“严唯淳”的脖颈，向下——向下——                          
纪廷伟小心的拨弄开“严唯淳”身上的长袍，游走在躯体上的手指越来越往下，气息也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密室里，纪廷伟快速的动作着自己的右手，直到莹白液体喷溅在“严唯淳”身上，才终于重重的倒在长榻上。
“唯淳……你是我的……我的……”                                                
纪廷伟吻吻“严唯淳”的唇，半满意的阖上眼，缓慢进入梦乡……                 

相思之断线的风筝
冬至日，雪停了。
清朗的天上阳光灿烂，照得地面上的润白雪花反射出晶莹的银光。只是这样晴好的天，却依然很冷。大风瑟瑟的，直吹得人都要飞上天去。
“娘娘，这酒现在就给温着吗？”冻绿颤微微的走过来，话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的飘入纪靡音耳中。
“嗯。”纪靡音专心的取着树枝上挂的冰条。
冻绿本来是要帮她取的，可她偏要自己动手。
今日冬至，宫里在祭祀后也有夜宴，只是纪靡音总想着宴上也吃不好东西。于是在小厨房张罗着，晚上回房里围炉吃羊肉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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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就是凰佩。”纪廷伟看着严唯淳。长身玉立的他今日穿着红黑色祭祀服，腰间只佩着那块凰玉佩。他由来都不爱佩戴东西的，今日却故意将这块玉佩戴上……纪廷伟双眼发红，毫不掩饰怒意。
严唯淳没有说话，只是眼里含着几分讥诮睥睨纪廷伟。
纪廷伟是恨不得将他身上的玉佩扯去扔了，却还是知道，严唯淳就是故意戴着玉佩让他心里不痛快。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宫里还有晚宴，迟迟不出现，一直逗留在这里与他纠缠并不是什么好事。严唯淳扭过头就打算走。
“别走！”纪廷伟抓住严唯淳的手：“自从你成亲后就开始不驯服于我，是以为纪靡音能帮你？纪靡音她就是一个庶出的杂种，她在纪家什么也不是！你要真惹恼了我，别想纪家容你捧你！”
“难道是年纪越大，脑子不行了？”严唯淳也不挣扎，忍着手上的疼，维持着脸上讥讽轻笑：“你好歹是堂堂纪家少爷，当朝兵部侍郎。别像疯狗一样，看了真让人没胃口。”
“哼！”纪廷伟松手，看严唯淳远走。是啊，这样还真不像自己！
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一直不吭声的任自己发泄着，却在松懈的时候，脱离掌控，悄悄娶亲。他一直以为，严唯淳最终会回头来找他。他一直以为，严唯淳离开了纪廷伟就什么都不是了。就算之前看他意气风发的处理一些朝务，慢慢被皇上发现，也只想着让他飞出笼子玩玩。
他一直以为，严唯淳只是带着线的风筝。他握着线，严唯淳始终飞不远的……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没有办法再那么自信的以为严唯淳就只会在他掌心？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看不懂严唯淳双眼的情绪？
严唯淳，我已经不再握有牵扯你的那根线了吗？不，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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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儿！”古靖看着自己消瘦的女儿，心如刀割。
“爹爹，十六皇子靠不住。趁早，换人靠吧。”古怜倒没有古靖来得伤心。她现在进了宫，见爹爹一面不容易，与其花在这里伤心，不如说点正事。
“我也知道严唯兮靠不住，只是严唯淳……”                                           
“我跟严唯淳，夫妻情分是没有的。爹，我想过了，严唯淳现在也没有碰过我，等他倒了，我回家重新招个夫婿就是。”
“怜儿，你真的长大了。我还怕你在宫里……”                                       
“爹，你放心吧。我没事。你最近和广王多碰碰头。广王身为大皇子，虽然没什么脑子，但是立长立嫡，都理应轮着他。再说，他那儿子也是精乖得厉害，难保没有动皇位的心思。”古怜入宫来，在皇太后宫里碰着过几次大皇子的儿子严经辄。那孩子虽然才十岁，却聪慧过人，又极讨皇太后、皇后和皇上的喜爱。她相信，她不会错看那孩子眼中偶尔流出的野心。
“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广王素来不问朝事，只怕难以接近。”  
“广王不行，就找意王下手！”古怜想起意王唱的那首曲，再想起意王素来和广王亲近，于是让父亲从意王这边着手。
“出来这么久，该回去了，小心被人发现。”古靖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要和女儿说，却不得不顾及她现在的身份。身为皇子妃，她要见父母也是需要皇上批准的。
“嗯，父亲你先回去吧。”古怜看香菱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于是让古靖先走。              
古靖也没有多说，匆匆离开。                                                         
“娘娘，皇子和那个女人都偷偷走了。”香菱凑到古怜耳边，轻声道。                     
古怜冷哼一声：“走吧，回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是。”                                                                       
纪靡音并不知道暗地里各方暗涌情况，她与严唯淳假借醉酒，回了房。
“冬日里，围炉夜话，素来是我最……”纪靡音笑着说到一半，顿了下来。
严唯淳涮一片羊肉，放入纪靡音碗内。                                             
“最近天寒，你也不用老自己下厨房，小心冻着。”严唯淳素来冷情，但身处后宫，见多了那些女人争宠的手段。那些女人用着甜言蜜语讨好君王，他照着学过来体贴纪靡音，倒也柔情蜜意，顺手顺心。
纪靡音脸上红霞如云，映得白玉般的肌肤在烛火里越发诱人。她当初在纪家的时候，每每乔装出外，很有些豪爽气，并不如寻常闺阁千金那般怯弱。看严唯淳提起这事，大着胆子就说了心里话：“我想让你每顿膳食都是我亲手做的。这是我的心意。”
严唯淳听她如此大胆的话，心里也是欢喜的。虽然早就知道她的心，但是听她这样亲口说出来，严唯淳更加觉得心里舒畅。
古怜看房内两人两两对望，情深缱绻模样，只是安静的退出去。
“娘娘……”香菱只觉得古怜实在是安静得太过分了。以她的脾气，怎么会压根没冲进去？而只是这样安静的悄悄回来？
古怜躺在床榻上，抬头看着那织锦床帐，嘴边凝结出一朵阴冷的笑花。
“香菱，明日开始，你想办法接近羽林军，了解清楚羽林军职守换班制度，跟羽林军各个统领打好关系。香莲，你送信给老爷，让他多跟郎中令来往。”
香菱正吹灭烛火，听古怜的话，条件反射就回答“是”，心里却非常困惑。为什么要接近羽林军？
身为宫中女子，私下与侍卫……被抓住了，可不是轻罪。

相思之落水
“什么时辰了？殿下回来过吗？”
素雅精致的房内，深蓝色床幔被纤纤玉手撩开，传出一把清脆宛转的声音。
“殿下昨日里来了，今日寅时走的。娘娘，现在是辰初。”冻绿迎过来问道：“娘娘现在起身吗？”
“嗯。他昨日什么时辰回来的啊？今日这样早又走了。”纪靡音一边起身，一边随口问问。
“殿下是子时三刻才回来的。怕吵着娘娘，所以偎在长榻上休息了阵，就又匆匆走了。”
冬尽春来，这段时间，严唯淳一直跟在皇上身边学着处理大堆朝廷事务。成日揣测君王心意的臣子们，也多少知道，这位素来被他们不看重的十三皇子，如今是圣眷正胜，极为有望与另几位皇子争夺皇位。看严唯淳进退间风度卓然，不少朝廷上根基不深，处于弱势的年轻臣子都被他拉拢，倒也有了十三皇子派。
“梳洗好后，去皇太后娘娘宫里请安吧。”纪靡音道。
说来也奇怪，从年前开始，皇太后就总是叫纪靡音过去陪着说话。忆起从前，严唯淳在皇太后面前并不受宠，却不知皇太后怎么突然就开始对他们好起来。纪靡音和严唯淳都想不透，但是不管怎么说，能得这位后宫里最尊贵的女人喜爱，纪靡音和严唯淳都自然不排斥。于是每每早日，纪靡音总是会去皇太后宫里请安，陪着皇太后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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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过几日就是春狩。老爷传来消息，这次皇子殿下也会跟着去。”
“是吗？”古怜冷笑，然后问香莲：“最近你和那人的关系怎么样了？”
“回娘娘，一切都在娘娘掌握之中。”香莲暗暗垂头道。
“怎么，觉得委屈？”
“奴婢不敢！”香莲忙跪在地上。
“起来吧，该去皇后宫里了。”古怜盘算着，春狩的时候，等严唯淳离开，也就可以动手除去纪靡音这个眼中钉了。
她忍了这样久，已经不想再忍耐下去。
香菱看一眼古怜走在前边，偷偷掐了一把香莲。她当然知道香莲觉得委身于羽林军那位年近四旬的丑陋统领委屈，可怎么都比她好吧？想起当日自己被下了药送过去给羽林军的几人享用，香菱心里也不是没有痛恨的。可这是皇宫，古怜虽然不受宠，但她是皇子侧妃，是她们两个人的主子。再恨又能如何？
香莲看一眼香菱，自然知道香菱在提醒她什么。古怜自小为人心狠手辣，若惹恼了她，也是她们倒霉。只是，如果她们一开始就不是古怜的丫鬟，而是伺候皇子妃的宫女该多好？想起纪靡音温柔可亲的模样，想起私底下小宫女们议论起纪靡音对众人的好，再想起自家主子古怜每每暗暗找她们两个贴身侍女出气的手段。香莲是多么羡慕纪靡音身边的宫女啊，就算做不成冻绿那样的尚仪，做个小宫女也好啊。
“见过皇子妃娘娘。”香莲刚回过神来，就看见纪靡音，忙和香菱一起行礼。
“嗯，起来吧。”纪靡音带着冻绿，正要去皇太后宫里，却不料碰巧遇到古怜。
古怜看一眼纪靡音，并不愿意跟她行礼。
纪靡音知道她性子刁蛮，平日里都是能避则避。古怜只要做得不是太难看，她也不会跟古怜杠上。对纪靡音而言，作为正妃，她理该有气度一点，实在没有必要跟古怜计较。再说，严唯淳的心都在她身上，她还跟古怜斤斤计较，两个人斗来斗去，既失了身份，也显得太愚蠢。
纪靡音侧身想要走过，却被古怜抓住手。
“你说……严唯淳为什么这样宠你？”古怜看不惯纪靡音的高傲。在古怜看来，纪靡音对她的忍让，其实就是属于胜利者的蔑视。
“他要宠谁，不宠谁，都有他的道理。”纪靡音敛目，温和优雅道。
与风轻云淡的她相比，古怜则显得难看多了。
“你以为，他真是宠着你？他不过是图着你纪家而已！”古怜本以为纪靡音听了她这样说，会气急败坏，会怒火攻心，会……可是没有想到，纪靡音如此平静，平静得好似所有一切都跟她无关。古怜最讨厌的就是纪靡音现在这样的表情。她恨不得撕破纪靡音的脸，让她再也不能维持那副道貌岸然、无欲无求的假象。当下口不择言道：“他当初不就是图纪家的权势才爬上纪廷伟的床吗？为了纪家的支持，他躺在床上张开双腿的下贱事都能干了，何况现在还是你……”
“啪！”                                                                            
纪靡音终究听不下去，情感战胜了理智，给了古怜响亮的一耳光。                        
古怜、香莲、香菱、冻绿，一干人都被这一耳光打得怔愣当场。半晌，香莲才看着古怜脸上清晰的五指印，颤抖着声音道：“娘娘……”
纪靡音用力打下这耳光后，心里对古怜的不满好似终于决堤，开口就连珠炮似的教训古怜：“古怜！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希望你想清楚，他是谁！别成日里不知分寸，让人以为古大人教女无方，丢了古大人的脸！”
“纪靡音，你以为你又强了多少？你居然还敢打我！”古怜从来没有被人打过耳光，回过神来，双眼发红，气得伸手就要抓打纪靡音：“他不是我的谁！他能是我的谁？只有你个贱女人才将他那样的当做宝……”
“娘娘……”                                                                     
香莲香菱一见古怜扯了纪靡音的头发动手，忙尖叫着过去阻止。
冻绿动作极快，手上没有留情，扭着古怜的手腕就要护着纪靡音退后。可古怜虽然是养在深闺的小姐，但经常责打丫鬟，手里的劲头很大。再加上现在愤怒之中，力气更是大得出奇，冻绿她们三人居然都挡不住她。
当远处的宫女内监闻听到动静，正要赶过来将这混乱成一团的五个人拉开时，无数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看着古怜将纪靡音推入莲花池里……

相思之身孕 上
“娘——”冻绿来不及反应，破碎的叫了一声就扑通跳下去。
跟着跑过来的内监宫女，看纪靡音落水都慌了神。跳水的跳水，找人的找人，寻竿子的寻竿子……
众人七手八脚将纪靡音送回房里，太医赶着来了，皇太后、皇后、贵妃娘娘等位份高、消息灵通的也都匆匆赶了过来……
等严唯兮不顾身份，跟着急跑的严唯淳赶过来时，房外院子里已经站着密密麻麻的人。
严唯淳跨入房内，顾不得先跟皇太后她们行礼，扑到床边看着纪靡音，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满头青丝披散在枕上，正有宫女细心的给她擦着头发。黑的发里，白纸般的脸上毫无血色。严唯淳伸手摸摸她的脸，颤抖着的手指却一直摸不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在病着？虽然现在已经是春日，可那水——那水依然冻得刺骨啊！严唯兮远远的站着，捏紧的掌心，指甲深深刺入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他不是严唯淳，就算心疼也不能靠近她。只能这样远远的看着，无能为力……
“淳儿，先让许太医给音儿把把脉……”皇后娘娘走过来，拍拍严唯淳的肩。
严唯淳回过头来，看着许太医走过来，执起纪靡音的手腕——
严唯兮也是这一刻才惊的发现，房内居然站着三位太医。她到底怎么了？怎么需要这样几位太医诊脉？
“许太医，怎么样？”李嬷嬷眼看几位太医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半响，而主子们一个个都急得不行，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三位太医再商量了一下，才由资历最老的方太医站出来道：“回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免了那些虚礼，你直接说说，皇子妃这是怎么了？”皇太后看纪靡音昏迷不醒，这太医还在这里慢悠悠的行礼，当下挥手让他直接说。
“回禀太后娘娘，经过微臣们的会诊确断，十三皇子妃娘娘，她怀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身孕？”严唯淳惊讶的扭过头来。                                                       
“身孕？”严唯兮差点尖叫，不过还好及时控制住了。她居然，已经为他孕育着孩子了吗？
皇太后和皇后高兴的对望一眼，关心的追问道：“胎象如何？”                                
“皇子妃娘娘今日落水受寒，险有滑胎之险。不过还好皇子妃娘娘身体底子好。待微臣几人为皇子妃娘娘开几贴安胎药服下，再进补即宜。”
“那怎么还没醒？”严唯淳看纪靡音脸色苍白，双眼紧阖，担心道。                           
“请皇子殿下放心，皇子妃娘娘只是一时因受寒体虚，导致沉睡。并无大碍。”                  
“那就好，你们去开方子。不管合不合体制，该用的好药材就给用着。往后，在皇子妃产子前，你们三个人，就专程住在这边，每日给皇子妃请脉安胎。”皇太后大手一挥，开始分配：“皇后，珍贵妃，音儿年纪轻不懂事，你们两个多陪在旁边照顾着点。青髓，让制衣坊的开始准备好料子，给音儿和音儿肚子里的孩子都多做点衣裳。还有，青髓，让御膳房拨几个厨子出来，专门给皇子妃做日常膳食、点心和进补的药膳。”
“是。”                                                                                 
皇太后一声令下，顿时皇后、珍贵妃等等人都跟着忙起来。私底下，寻常宫妃和宫女都咋舌。      
就是大皇子妃当日怀孕，皇太后也没有这样隆宠过。这十三皇子妃……                          
各宫各房的人都是人精，见皇太后上心，也都开始琢磨着该送什么礼到这边宫里来讨巧。更有人已经想着怎么通知朝堂上的父兄家人，让他们眼风跟紧点。
“好了，都出去吧，别都挤在这里。皇后，音儿的请安就暂时停了，你去拨几个宫女过来。看看堂堂皇子和皇子妃，身边伺候的人这样少怎么行？还有，太医既然说音儿胎象并不是太稳，那么各个宫里的也不要总过来扰着她。”皇太后好似并不觉得自己做出的这些安排有多逾制，只是想着这是严唯淳的第一个孩子，是未来……她控制不住的就想把所有好的都给送过来，让孙子或者孙女顺顺当当的落地，享受到最好的一切。
眼红的，嫉妒的……不管怀着什么情绪，不管打着什么主意，随着皇太后的一句话，都乖巧的跪安。
“斋儿……来，扶皇奶奶回宫。”皇太后捶捶肩，叹道：“老了，坐这样会子就累的厉害。皇后、珍贵妃，有什么本宫没提点到的，你们都看着安排吧。本宫先回宫去，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是，恭送母后。”皇后、珍贵妃恭谨道。                                                  
“恭送皇奶奶！”严唯淳松开纪靡音的手，过来行礼。                                        
“淳儿，派个人给皇上送个信去，这两日你就先在这里陪着音儿两天。过了这两日再过去。”
“是。”                                                                                

相思之身孕 中
“斋儿，你看那枝头上的花，开得可好？”皇太后突然指着枝头上的桃花问道。
严唯兮看过去，那白玉兰花妖娆灿烂，葳蕤无暇。
“开得极好。皇奶奶要折回去插瓶吗？”
“孩子，你看见了吗？白玉兰花都有着自己固定的花枝，只有在那花枝上，它才能开得好看。若将它折离花枝，花也就活不长久，只能枯萎。”皇太后拍拍严唯兮的手，继续慢慢踱步。
“是，皇奶奶教训的是。”严唯兮多少听出皇太后话外的意思。
“这女人啊，也就是跟那花一样。远看着聪慧漂亮，可也就只能远远看着罢了。不属于自己的，求不得。”皇太后目不斜视，口里好似随意扯着话题聊天。
早春的带着几分寒意，吹在脸上冷冷的。严唯兮决定跟皇太后摊牌：“皇奶奶，孙儿知道。孙儿对她那是非分之想，本就不该。孙儿只希望远远看着她，只要她好好的就可以。孙儿不敢也不愿凑近，破坏她的幸福。”
“斋儿，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很好……”
“皇奶奶，没事。孙儿也曾不服气，觉得他什么都不如孙儿，也想过要争。可输就是输，不管孙儿与他到底谁更好。孙儿没有得到的心，他得到了，就合该他胜！不只是对于她，别的，孙儿也不想继续争。辛辛苦苦争来一堆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何必呢？皇奶奶你放心，就冲着她，我也会站在他身边的。”严唯兮没有说清楚他和她都是谁。他相信皇太后心里也清楚。
“若不是有他……你自小就聪慧，也是个苦命又死心眼的孩子。”皇太后知道他懂得，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严唯兮没有再说话，他今天说这样多，不过是想明明白白的在皇太后面前表明立场和想法而已。至于皇太后到底信不信，信几分。就不是他能做主和控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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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香莲畏缩的站在房门前，小声叫着古怜。                                       
古怜没有说话，只是扭过头来，看着香莲。                                                 
“皇子妃……”                                                                         
“啪——”古怜扔过来一个花瓶，撞在门上，摔得四分五裂。                                 
香莲身子一颤，掩口堵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                                             
“你说什么？”                                                                         
“奴婢错了！”香莲终于发现，她说错话了。古怜面前，皇子妃不是皇子妃，一直是用“那个女人”代替的。
“求娘娘恕罪！奴婢错了！娘娘……”香莲不断叩着头，很快光洁的额头上就浸出丝丝血痕。
“说，到底什么事！”                                                                    
香莲听古怜开口，终于放松下来，开始回禀消息：“她，那个女人怀了孩子。皇太后，皇太后破了体制，给她……”
“出去！”古怜等不及香莲说完，已经在听到‘怀了孩子’的时候就开始发火。
纪靡音，纪靡音居然怀上孩子了！严唯淳现在在她旁边守着吧？是了，他那么疼她，现在知道她有了孩子，当然高兴得守着她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能有孩子！古怜越想越过不得，站起身就开始砸东西——
严唯淳，为什么你愿意给她个孩子，却连我房里都不愿意跨一步？就因为她是纪家的女儿，她姑姑是珍贵妃，她爹是太尉，她哥哥是兵部尚书……
严唯淳，纪家有什么好？当初纪廷伟那样对你，你真能忍得下？为了皇位，你什么都不管了吗？就算你登上皇位，有纪家在，你又能掌握实权吗？为什么不愿意选择我呢？我古家虽然比纪家差点，但是起码我和我爹不会利用你啊！
严唯淳，纪靡音……我好恨！我古怜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房内所有的东西都砸坏了。                                                               
古怜坐在一片狼藉里，无声的哭泣……                                                     
还记得，当日烛火里那张英俊冷漠的脸——                                                 
她以为，下半辈子的幸福来临了——                                                       
却不料，幸福只有一瞬就从指间溜走了——                                                 

相思之身孕 下
纪靡音怀孕了，这个消息迅速的传遍后宫，朝堂上消息灵通的官员也都得到了消息。只是，纪靡音自己却还在沉睡中……
一日过去——
传遍内宫和朝堂的消息是——十三皇子妃纪靡音怀孕了，可是她昏迷不醒——
谨慎的人观望着，眼红的人偷笑着，关心的人紧张着——
太医们都解释不清楚，为什么皇子妃迟迟醒不来。整个太医院大大小小的太医都住过来，一个个把了脉，都没有办法解决。
皇太后震怒——皇上发威——
太医院人人自危，都祈祷着。纪家也慌神了。纪靡音好不容易有孕，可真是他们纪家的好事啊！
纪靡音是怎么掉水的？宫里前前后后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了，是十三皇子侧妃推下水的。纪家参古家的帖子跟雪片似的纷纷扬扬飘飘洒洒的飞上皇帝陛下的桌案。
古靖急得在家里团团转，想着这些年真是太娇惯女儿，导致她现在这样做事冲动，授人话柄。可女儿再不争气，那也是他年纪一大把得来的唯一子嗣啊！一拨一拨的人派入宫里，一堆一堆的金银用作贿赂，总算得到了古怜的消息。
古怜和两个丫鬟都被关在房内，她们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皇太后说了，等皇子妃醒了亲自处理她们。可这皇子妃迟迟不醒，她们也就被关在里边，迟迟出不来。出不来倒是小事，大事是，也没有人想起给她们送送吃喝，或者其实有人想起了，却也故意没去提醒主子们，那边房里还关着“三人”未有吃的喝的——
古靖算着时辰，在古家大宅里抹眼泪啊！他宝贝的女儿，这样多年来，何曾饿过肚子？可那地方真成禁地了，宫廷羽林军给守着，里三层外三层，谁能进的去？想到这里，古靖就不禁跳着脚骂严唯淳、骂纪靡音、骂老眼昏花的皇太后……在他看来，若不是当初皇太后下旨非要他女儿进宫，然后严唯淳又不善待的，所有一切事情压根就不会发生！现在不过是两人争宠，一个人“不小心”把另一个人推下水而已，居然就派来层层羽林军守卫！这算个什么事啊？
不管这是个什么事，古靖在宅子里跳脚骂完了，却还是得祈祷纪靡音那个眼中钉醒过来！只有她醒过来了，古怜才有生机……
为什么，你还不醒来？严唯淳捏着纪靡音的手，描绘着她精致细腻的脸部线条。习惯在处理事务的间隙抬头看见她安静的侧脸，习惯她为他洗手作羹汤，习惯在夜深的时候听到她提醒安寝……
不知不觉，为她养成那么多习惯……
可是现在，让他习惯这一切的那个人，却再也不能陪着他——
靡音，醒来吧——
别睡了！
这是——
“靡音？”严唯淳感觉到手里轻微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床上一直安静阖眼的纪靡音，看见她额头颦在一起，痛苦的冒冷汗。
“太医！太医！”
严唯淳慌张的大叫着太医，看见纪靡音整个人开始剧烈的痉挛着颤抖，额头上的汗液泠泠直坠，很快就濡湿了冬日的织锦枕面。
“参见十三皇子殿下。”太医匆匆跑过来，口头上行过礼，在严唯淳的催逼下迅速的为纪靡音扎针，总算慢慢控制住她的颤抖。
纪靡音额角发丝汗湿后粘在脸上，严唯淳伸手为她拨弄开，正要叫宫女进来为她擦脸，却见她的卷翘睫毛轻轻颤抖着——
两把黑长细密的睫毛在几次轻颤后，终于缓慢的试图睁开——
白瞳里黑中带褐的眼珠子慢慢转动着，然后终于彻底清醒——
“唯……”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严唯淳就伸手制止了她。
两双同样漂亮的眼睛相对望着，注意不到周围的一切——太医乖觉的悄悄退出房去，找人去各个宫里通知消息，皇子妃娘娘终于醒了。至于他们，心上的大石虽然松了，可皇子妃醒来后，还有大堆进补、固胎的事要做啊……
**
纪靡音醒来的消息，就跟她有孕的消息一样，甚至更迅速的传开。听到这个消息，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表情和态度。
皇太后自然是松了一口气。皇后得到通报的时候，面上也是欣喜的。珍贵妃虽然仇视严唯淳和纪靡音，可对她而言，纪家荣耀高于一切，活着孕育皇嗣的纪靡音当然比死了的强。这宫里边权势最为滔天的三个人，出于不同原因，都对纪靡音的醒来抱着欢喜。
严唯淳素来和各位皇子交情浅薄，这次他的皇子妃出事，见识了皇太后的圣宠，暗地里拍手称快的不少。有厚道的皇子，虽不落井下石，却也说不上担心或不担心。知道纪靡音醒来，也不过随口道句知道了。严唯兮却没有办法如此平静。
“玉斋……”司徒宫阙看着严唯兮手里捏着的白釉酒杯摔在地面上，他整个人都惊喜得呆掉了。
严唯兮转过头来，看住司徒宫阙道：“子期，我没听错吧？”
“是，你没听错！”
“我要去看她！”严唯兮猛的站起身来，凳子被剧烈的动作带得倒在地面上，一声闷响。
司徒宫阙拉住他，惹得他转过头来，此刻严唯兮的脸上——似笑非笑，眼里含着几分晶莹几分憔悴几分激动几分困惑。司徒宫阙闭一闭眼，终究狠下心打击他：“你现在以什么名义去看她？”
什么名义去看她？
什么——名义——
严唯兮整个人萎靡下来。是啊，她是嫂子，是严唯淳的妻子。他严唯兮这个众多弟弟中的一人，要以什么名义去接近和看望？名不正言不顺，却是连见她一面都难……
**
醒了吗？真是可惜……
密室里，纪廷伟看着床上的玉人，想着刚才得到的消息，捏碎了手里的玉杯。
“唯淳，放心吧，她就算这次能醒来，后边，也难逃……你，始终都会是我一个人的！哈哈哈——”

相思之安胎
关于纪靡音这次蹊跷的沉睡，太医院给出的解释是，皇子妃肌体劳累，所以有孕后进入短暂安睡，恢复体力。在小皇子诞生下来前，皇子妃都不宜再做任何疲劳之身，适宜静养。
皇太后听了这解释，虽然觉得依然有几分困惑，却终究信了下来，不再追问。她身处深宫几十载，早就知道，很多东西，在这宫里追查仔细，远不如草草带过的好。只是，该给这两个孩子的荣宠，还是要给下去，只有让人都知道这两个孩子多受重视，才能避免更多人看轻她们，也可以镇住一些人的歪心思。
皇太后打定主意让纪靡音住在房里多多养身，皇后揣磨清楚皇太后的意思后，自然也跟着行动起来。继续将古怜禁在房内，不让她有机会异动，却也不急着处理她。
一伙人只一门心思为纪靡音安胎，苦得纪靡音刚醒来就陷入坐着吃、睡着吃、吃了睡、睡了吃的“安逸”生活。
“你去处理事情吧，我这里不用担心的。”纪靡音看严唯淳依然守在她床榻边上，忙摆手让他去处理事务，而不是守着她。
想起当日醒来，猛然看见他憔悴的守在旁边，然后才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了两人的血脉。这一切，可真是让她大脑差点停工，反应不过来。
虽然很高兴他守在旁边，可是他不只是她的夫，更是皇朝的皇子，他身上还有着属于他，不能逃避的责任和义务。
“没事。”严唯淳为她捻一块药糕，送到嘴边。
纪靡音含了糕点，突然想起件事，于是小心的窥看严唯淳面上表情还算平静，就问了出来：“古怜她……”
严唯淳脸色一变，却还是回答道：“被禁在屋子里。皇奶奶说你怀着身孕，现在不宜杀她，以免冲撞到你胎里的小皇子。”
纪靡音脸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你放心，等你孩子生下来，她自然不会好过。”严唯淳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主。当日他还在冷瑞堂的时候，那些往日里看着娇弱的女人，折磨他的手段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就因为有着那段痛苦的记忆，所以严唯淳从来不会，也不敢看轻女人的狠毒。
“她也是……就算了吧。就像皇奶奶说的，为了孩子。”纪靡音想的却不一样。大家同为女人，思及古怜从入宫开始，严唯淳就从来没对她好过一分，也难怪她心里妒恨。古怜虽然脾性不好，但是为人心思还算简单，这样明面上无伤大雅的推打，总是能防范的。
“你！”严唯淳想着古怜都差点害死她了，她居然还……
真不知道当日那个凶狠的说要整死纪廷伟为娘报仇的女人哪里去了！或者，怀了孩子后，心就会变得仁慈软弱？不管怎么说，严唯淳还是乐见纪靡音如此的。他的骨子里，多少是排斥着那些心高气傲或者手段毒辣的女人，就喜欢善良体贴到有些懦弱的女人。当初冷着古怜，也有一层原因在于，他厌恶古怜性子高傲、跋扈。
“你说算了就算了吧。只是，她却是不能放的。要是放了她，再出什么事，你可怎么办？”严唯淳做出让步。
“嗯。”纪靡音也没有真大方到能彻底原谅古怜对她的伤害。毕竟这次，她可是差点醒不过来，彻底失去孩子啊。再说，纪靡音也不可能放一个对自己安全有威胁的人，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时刻威胁着她。只要严唯淳答应不杀古怜，留下古怜的命，在她看来就足够了。
叩叩。
“殿下、娘娘，药煎好了。”
“端进来吧。”
纪靡音的眉头一皱。她可最是怕喝药的。可现在，每日里喝药不说，就连膳食、点心里都有着各种药材。偏偏她还不能不吃，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对身体好，对孩子好的！
**
“什么时候传出来这样的消息？”
“就在前两日，市井间突然传出这样的消息。”
“控制住，尽快将这个事情给查清楚！”严唯淳恼得运功震碎椅子。当日他与纪廷伟的事，后来传言渐渐淡了，加之宫里不停忙着各种事务，也就没有再查。却不曾想，现在那个消息是越传越离谱，居然都已经开始说纪靡音不是纪廷伟的妹妹！
这还不是最让严唯淳震怒的传言。最让他觉得离谱的，还是那些人居然说纪靡音肚子里的孩子都是纪廷伟的！纪靡音到底是不是纪廷伟亲妹，他严唯淳是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但是纪靡音肚子里的孩子，只会是也只可能是他严唯淳的！
到底是谁，一再的散播这些对他不利的消息？
那人是不是既痛恨纪家又痛恨他？
难道——
严唯淳猛然想起来，有一家，足够有权势，也足够有理由，仇恨着纪家和他严唯淳——
古靖！
身为当朝工部尚书，古靖的年纪却比身为兵部尚书的纪廷伟大多了。古靖虽然因为保养得宜看似只有50来岁，其实早就已经62岁。他30岁才出仕，一直在工部默默无闻。45岁老来得古怜一女，同年终于开始升职，然后慢慢做到工部尚书。
他出身并不够显赫，但是世代书香世家，自认为比纪家靠裙带上位要来得光荣。更何况，他非常看不起纪廷伟。在他看来，纪廷伟不过是好运，凭着家里的裙带而爬得如此快，如此高。
他重视古怜，这个女儿不但是他唯一的子嗣，也是他的福星。毕竟，从古怜出生，他的官位就一直在升着，直至尚书之位才停止。可是这个捧在心尖上疼宠的女儿，却嫁给严唯淳，还不被珍惜，被纪家的那个女儿抢了风头。古靖，能不更加恨纪家和严唯淳吗？
严唯淳想通了，倒冷静了。
虽然并不能准确判断这起谣言是古靖传播的，但是他已经决定让人主要去查古家。除了古家，皇子里难免也有人，可能做出这件事，但是他的皇兄皇弟众多，查起来可真是犹如大海寻针，难度高出太多。还是先排除掉古家的嫌疑后再做决定。

相思之散步
几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纪靡音的肚子越来越大。
御医每日都会定时请脉二次，孩子一直都平平安安的，让严唯淳这些关心着的人都心里感觉踏实。
严唯淳看一眼靠在长榻上的纪靡音。天气炎热，单薄衣裳下掩饰不住的圆弧，使严唯淳脸上不自觉的扬起一朵幸福笑容。对外，他朝堂上的事情做得越来越顺手，得到皇上和大臣的一致好评；对内，古怜安分的被关在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纪靡音和孩子都健康顺畅。除了那条越来越夸张的流言，严唯淳可说是事事顺心。
想起那条流言，严唯淳的眉头更加颦紧。几个月来，一直没有放弃查探，却始终没有办法遏制住这条传言。每日在朝堂上，隐隐约约都还能见到那些朝臣受这条流言所扰，各种目光里夹杂着同情、问询、嘲笑、疑惑等不一而杂。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是每日挺直脊骨，努力将每件事都做到最好，让人挑不出刺来。
还好，在她身边，他总能勉强找到一些放松的缓和感。严唯淳抬头再次看向那个让他感觉踏实的温馨所在，却看见她皱着眉头，手放在肚子上。
严唯淳不放心的快步离开书案，走到长榻旁：“怎么了？”
“没事，孩子在动。”纪靡音扬起脸，看到严唯淳脸上焦虑的神色，感觉到心里甜滋滋的。
严唯淳顿时放下悬着的心，手也跟着摸上了她的肚子：“这孩子真是好动。”
“听皇奶奶说，孩子好动是好事，这样他才能健健康康的出来呢！我总是希望他能多动动，告诉我他在里边很好，很好……”
“一点也不知道体贴娘亲，出来后还不知道要多折腾。”严唯淳想起当初老七家的孩子，从在娘肚子里就不安分，后来落地更加折腾死人。他可不希望这孩子像老七家那野猴子一样。
纪靡音看他攒着眉头焦虑孩子顽皮的事情，扑哧一声就笑开了：“孩子现在还没出来呢，你就担心他将来折腾！放心吧，我们俩的孩子，肯定乖巧懂事的！”没有说的是，她其实希望孩子顽皮一点呢，就像——七皇子家那个孩子吧。顽皮可爱得跟只小猴子一样。
不得不说，这对夫妻可真没有默契。不过孩子生下来到底是乖巧还是顽皮，现在是还没有定数。
“殿下，娘娘。燕窝粥熬好了。”冻绿送过来一碗燕窝粥。
严唯淳接过那白釉小碗盅，用勺子搅拌一下，舀起一勺来后，吹凉后自己先尝过一口，觉得味道没有什么不好，才重新舀一勺吹凉了送到纪靡音嘴边：“这燕窝熬的不错，你吃点。”
纪靡音自从怀孕，已经是将燕窝当水喝了。不管这燕窝做得什么味道，对她而言都是没有味道。尤其这天如此炎热，还让她喝温热燕窝，实在是热上加热。可——严唯淳都亲自喂她了，她也只能吃下去。
“你最近饮食又清减了。”严唯淳一边喂着燕窝粥，一边攒着眉头道出担心。
纪靡音在3个多月的时候，开始隔三差五的闹恶心，吐得一塌糊涂。不吐的间隙，胃口特别好，每个时辰都要吃很多东西。那阵，小厨房每个时辰都没停过火，就只为等她不吐的时候，随时再吃点东西下去。
冻绿再能干，也不能一直跟在身边，时刻保持着高度紧张照顾好纪靡音。她还要负责时时刻刻盯着厨房、盯着里里外外接近纪靡音的人和物。虽然皇太后也派了两个得力的嬷嬷过来，可是严唯淳严唯淳依然不够放心。这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哪里出个纰漏，都可能让纪靡音和孩子双双“意外”亡故。没有办法，严唯淳就将纪靡音放在房内，每日他处理事务的时候，就不间断的随时注意纪靡音的状况，并且抓住每个机会让她吃下一点食物。也是经过那两个多月的照顾，严唯淳现在做起喂纪靡音吃东西，帮纪靡音按摩浮肿的腿脚等活都顺心顺手。
一碗燕窝粥下肚，再喝水漱漱口。纪靡音要开始午睡了。
严唯淳继续埋头处理事务，两个小宫女站在纪靡音旁边为她打着扇。宫里很多院落都嫌弃知了呱噪，早用网子将知了捕了。纪靡音却觉得知了叫起来很好听，可以帮助睡眠，所以此刻没有被网走的知了，正在窗外没完没了的——知了——热死了——知了——
严唯淳不停用丝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液，汗液却依然涔涔滚落。房内这样热，她不会有事吧？不放心的再走近长榻，却见她睡得安详。
经过几个月的大补特补，她原本略微显得羸弱的脸颊，很长了些肉，很有珠圆玉润的感觉。目光一路下移到她半圆弧的肚子上，她快7个月的身孕，肚子大得很有些离谱。御医说，这是吉兆，证明皇子健康壮硕。
严唯淳伸手试试她的额头，触手处肌肤清凉如玉。她的体温总是比常人低一点，而严唯淳的体温却是比人高出许多。每每两个人在一起，倒真是冬暖夏凉，天造地设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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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靡音去皇太后那里坐着散了会心，此刻正坐在轿子里，被送回去。
考虑到夏日炎热，这条路绿荫遮蔽比较清凉，于是轿夫请示后绕了一点远路。可谁知，纪靡音掀开帘子看外边花繁叶茂，动了散步的心思。
“正因为肚子越来越大了，我才更需要多走动走动。”
纪靡音把着轿门，非要下轿走走，轿夫不敢起轿，只能把轿子停在地上。
冻绿叹口气，想着让小宫女回去偷偷禀告严唯淳，却被纪靡音眼尖的盯住：“不要让人去告诉他，我就走几步。你看我这腿都肿成这样了，再不走走，我都成废人了。冻绿，你要不让我下去走走，我也不关轿门，我们就这样杠着吧！”纪靡音看好好说，冻绿不答应，便开始耍任性，打算一哭二闹。

相思之流言扰心
冻绿也知道孕妇的情绪总是变化大，可看见这样耍无奈的纪靡音，也没有办法。可让她下地走路吧，她肚子那样大，万一出个什么事……看一眼老嬷嬷，冻绿无奈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娘娘，老奴有话，还请娘娘听上一听。”方嬷嬷是皇太后拨到纪靡音房里的。她当初伺候过皇太后孕子，对照顾孕妇很有经验。
“嗯，你说。”纪靡音对着冻绿敢耍泼耍横，对着这位老嬷嬷却什么也不敢了。
“娘娘散散步也是好的，适当的走走可以让娘娘日后产小皇子的时候比较轻松。但是娘娘需要答应老奴，走路的时候要由老奴和冻绿搀着，并且只走一炷香的时间就回轿子里坐好！”
纪靡音筹措一阵，终究还是答应了。能下地走走，总比她总是坐完长榻坐轿子，坐完轿子睡榻上的好。
“冻绿你搀着娘娘的左边，老奴走右边。你们三个跟在娘娘后边，轿夫也不用离开，一起跟在后边。”方嬷嬷指挥一通，一行人开始在幽深的宫墙角下慢慢行走。
“哎，别让他们跟这样近，就我们三个人去听听墙角吧。”纪靡音突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听人说起过，在墙角根下，可以听到很多好玩的事情。
“娘娘……”冻绿早就知道她时不时会做出一些有损身份的事，可现在方嬷嬷在啊。当着皇太后派过来的嬷嬷，她这样……真是丢人！
方嬷嬷这些日子照顾纪靡音，倒是打心眼喜欢这位心思单纯的娘娘。（那是她以为，纪靡音虽然总是看上去傻傻的，其实并不是没有脑子的人。）当初听皇太后让她过来照顾纪靡音，她是不乐意的。她本来以为，珍贵妃那么厉害，这位娘娘既然也是纪家人，肯定脱不了纪家习气。她不想也不喜欢跟纪家人打交道，所以并不是很情愿过来的。不过后来李嬷嬷找着她，两个人聊了会话，方嬷嬷听李嬷嬷说纪靡音是个好孩子，才勉强同意过来。事实证明，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纪靡音的好感那是与日俱增。
这位娘娘出生富贵，却并无骄纵习气，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就算因为怀孕的关系，脾气偶尔难免暴躁难缠一点，事后也总会找着人，客客气气的说给人家添麻烦了。开始还以为纪靡音是只针对她方嬷嬷是皇太后派过去的人才故意装样子，却发现她对身边无论哪位内监宫女都一个样子，才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子。
“嬷嬷，好不好嘛！”纪靡音转眼，扭着方嬷嬷的衣裳就开始撒娇。
冻绿伸手掩着脸，只觉得自家娘娘现在是越活越回去，居然跟个孩童似的。
“好，但是娘娘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能过分走近草丛这些地方。”方嬷嬷想要板起脸，却失败了。她很喜欢孩子，只是年少时候经了些事，彻底绝了念头，才跟在皇太后娘娘身边没有嫁人生子。现在看纪靡音撒娇，只觉得跟自己女儿似的，根本硬不起心肠。
“耶！方嬷嬷最好了。”纪靡音高兴的侧过身来，一个大肚子差点顶得方嬷嬷摔在地上，还好冻绿手脚快，及时将她拉住，才省的她彻底倒过去。
“嘿嘿，肚子太大了，可真是麻烦。”纪靡音干笑着，尴尬的看着方嬷嬷。
方嬷嬷看她小心翼翼的可怜劲，知道她怕不许她去听墙角，只无奈道：“娘娘你怀着小皇子，万不可躁动，一定要稳重。”
“是。”纪靡音敛目，做出受教的虔诚姿态。
“你们都不用跟在后边了，就等在这里吧。”方嬷嬷让轿夫等人都守在那里，只她和冻绿两人，慢慢搀着纪靡音小心的走着。
“嘘！”纪靡音嘟嘴做出嘘声的口型，尽量轻手轻脚的走近墙根。
墙根处种满了朝颜花，此刻枝蔓上没有花，只有大片大片披着柔毛的三角形绿叶。阳光丝丝缕缕如清晨朝露撒在叶片上，凑近了，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
午后静谧的空气里，三个人小心站好，屏息听过去。沉闷的轻风吹动花草的声音，花叶相互摩挲的声音，远处知了隐约的叫声，伴着墙内的悄声细语，好似一曲午后安眠的乐曲，朦胧而宛转。
“哎，你们说那些都说可久了。有没有新鲜的啊，这大晌午的，知了叫的人听了烦。”
“没办法，谁叫那位说知了叫声催人好眠呢！要往年，早给网尽了。”
“也是你偏要跟风，她说喜欢你就把自己住处的也给留着？”
“说到那位，我有个关于她的新消息呢！”
“皇太后又赏东西了还是皇上、皇后？没劲，赏赐再多也是给她的。”
“嘿，这次可不是宫里来的，是从宫外来的。”
“你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就直接说吧。”
“去年不是有本《尾牙记》说那边那位身为男子却出卖肉体讨好另一个男子吗？现在最新的消息是，那位娶的女人，看着两个人恩爱非凡，其实都假的。他女人给他戴绿帽子也不敢吭声！”
纪靡音一听这话，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发热发晕，右手使力抓紧冻绿，还不忘制止方嬷嬷和冻绿惊扰她们。她倒要听听，现在又是谁，嚼了些什么舌根。
认真听过去，宫墙里还在说着……
“嗐，别不信，外边早传遍了。你想，那个人之前恁霸道的占着那位，他能无声无息的让他的禁脔随便娶了自己的妹子？还能眼看着那两位恩恩爱爱？我呸，那个人能有恁好心，也不会坐到现在的位置。那位正受宠的，根本不是什么妹妹，她肚子里的也不是皇家子嗣，压根就是那个男人的野种！”
几声抽气声齐齐响起——
“不是吧！”
“什么不是啊！你看看宫里那高位上的那位什么德行就知道她家没一个好果子。那个人的算盘是打的好啊，等皇上没了，直接扶那位做傀儡皇上，等那小野种长大了，可不就整个江山国土都落在他家手里了？我跟你们说……”
“娘娘……”冻绿惊恐的看着纪靡音脸色越来越难看，整个人脸色死白。
方嬷嬷也是听墙根听的脸色大变，此刻才反应过来，纪靡音作为被议论的对象，心里承受的压力肯定更大。
“恐怕是气恼攻心，动了胎气！冻绿，我去找人，你扶好娘娘。”方嬷嬷匆匆交待后，也不顾什么宫廷礼仪了，直接快步跑着去找人……

【便害相思】

    相思之早产
    
    “痛……”纪靡音抓破冻绿衣袖，张嘴勉强呼出一声痛。
    严唯兮落地，看着满头冷汗涔涔的纪靡音，只觉得心如刀绞：“我先带皇嫂回去！”说完，也不管冻绿什么反应，抱起纪靡音就开始运起轻功奔跑……
    冻绿怔了一下，提起裙摆就追着跑回去……
    娘娘，你不要出事！娘娘你一定不能有事啊！
    “御医呢？”
    “御医——”
    严唯兮急匆匆的将纪靡音抱入房内，放在床榻上菜发现，她下身全是血……
    侍女、内监乱窜成一团——御医就住在院子里，急急跑过来……
    “怎么样？她怎么样？”严唯兮红了双眼，抓着方御医的手就追问。
    方御医手里吃疼，见严唯兮脸色恐怖至极，也不敢多啰嗦，忙挑着重点说：“皇子——皇子殿下——皇子妃早产——”
    “产婆呢？产婆？”
    “这里——你去烧热水——快去——你，你去——”
    冻绿和方嬷嬷赶回来，指挥着宫女、内监开始各就各位忙起来——
    勉强松一口气，方嬷嬷客气的对严唯兮行个礼，“皇子殿下，男子避讳呆在产房——”
    严唯兮眼光还落在床上，那被人包围在中间的纪靡音，她时长时短的痛呼好似尖刀，一遍一遍的割在严唯兮心上。可是，他不能站在这里，就算是这个远远看着她的位置，他也没有资格——
    严唯兮走出房门，恰好撞上接到消息赶过来的皇太后等人。皇太后抓住严唯兮的手，将他制在身边。她刚才已经听说了，是严唯兮听到方嬷嬷呼叫赶过去将纪靡音带过来的——
    严唯淳、皇太后、皇后、珍贵妃、严唯兮……所有人都等在房外。
    严唯淳在房门前团团转，可是他不能进去。房内都是女人在接生，男人不能进去——
    门开开合合之间，他闻到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
    一盆盆清水送进去——
    一盆盆血水送出来——
    嘈杂的声音里，纪靡音的尖叫穿破云霄，清晰的传出来——
    啊——好痛啊——啊——
    每当听到纪靡音的尖叫，严唯淳就觉得自己太阳穴一跳，整个人急得越发焦躁。可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守在门口，转来转去。
    “淳儿，你别一直在那里打转。”皇太后招招手，让他过来坐下。
    “皇奶奶，靡音她一直喊着痛……”严唯淳没有看到纪靡音的样子，他只看到一盆盆血水被传递出来。他不放心啊——
    “你不用守在那里，生孩子都是这样。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痛的？”皇太后安慰道。
    严唯淳走过来，勉强坐下，却又在听见纪靡音声音变得微弱的时候，再次弹跳起来——
    门开了，方嬷嬷走出来。
    严唯淳忙快步走过去，抓住她问：“靡音怎么样了？她怎么这会没叫了？”
    方嬷嬷抹一把额头的汗，行了个礼道：“皇子妃受了惊，生产很不顺，只怕还要等上许久才行！这会正让她稍微歇歇。”
    “还要许久？”严唯淳一听，就担心纪靡音受不住：“没有别的办法吗？这样痛久了，她会受不住的！”
    “老奴也是担心娘娘用气过度，此刻太医已经让人送来了参片给娘娘含着。”
    皇太后眼神一暗，居然用上参片了吗？皇后和珍贵妃也是相对一看，她们都知道，生产过程中用参片，可不是什么好征兆。纪靡音这孩子，难道当真如此福薄？
    严唯兮看一眼皇太后的脸色，猜到纪靡音恐怕很危险，心里揪成一团，疼得麻木。
    隔了半晌，纪靡音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断断续续的尖叫后——平息下来，歇息一会，她又开始尖叫——
    严唯淳紧盯着房门，如果眼睛能喷火，房门肯定被他烧出一个洞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焦虑越来越重……
    “母后，音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生产下来，你在这里守着也辛苦，不若先回慈安殿去休息一下。一会孩子生下来，臣妾让人通知母后你！”皇后看一眼，经过几个时辰的折腾，大家都守得很疲惫。她们年轻的身体还能熬，皇太后本就年老病多，要是出个差错，谁担待的起？
    “是啊，皇奶奶，不如你先回去歇歇吧。孙儿在这里守着，一会儿得了信，就给你禀报去。”严唯兮看一眼皇太后，她年纪大了，这会等在这里被吵得厉害，明显疲倦不堪，萎靡不振。
    皇太后沉吟一下，点点头。她本就喜静不爱吵，现在这里一直闹个不停，她的脑子早就一团乱，晕乎乎的。反正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做的，还是回去宫里比较好。
    “娘娘，殿下……”
    方嬷嬷脸色惨淡的快步走出来。
    “怎么了？”
    看她脸色不好，众人本就悬着的心，此刻更加揪紧——
    “皇子妃娘娘的力气越来越衰竭——老奴是想来问一声，若——若娘娘力竭，到时候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方嬷嬷咬牙，终究问出口。
    房外顿时一片寂静。
    保大人还是保小孩？
    身为宫里分位最为尊贵的几个女人，她们自然无数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以往，她们都能够毫不犹豫的说保孩子，毕竟他们后宫子嗣当然比女人重要。只是——
    几双眼睛看向严唯淳。
    严唯淳没有想到已经危险到这个地步，只是他也并没有犹豫：“保大人！劳烦嬷嬷进去传个话，若皇子妃没有保下来，房里的人也都不用出来了！”
    冰冷狠辣的目光瞬闪而过。严唯淳面上平淡的坐好，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疏离威严，此刻，他终于恢复成素日里那个冷漠疏离、谨慎自持的皇子。刚才那个围着房门打转，面色惊惶的严唯淳，好似都是大家眼花所见……
    “去吧！尽最大力量保住孩子和大人。不管大人、小孩，本宫都要！”皇太后拍拍严唯兮紧握的拳头，对方嬷嬷交待道。
    “是！”方嬷嬷回房，大声将严唯淳和皇太后的意思都传达了一遍。
    房内众人都明白，若是皇子妃和小皇子出了个意外，她们这些人，也别想着再活下去了，都跟着陪葬。她们不想死！可是，看一眼神智已经陷入昏迷的皇子妃，她们都觉得颈上人头摇摇欲坠……

    相思之小皇子诞生

    “好疼啊……”纪靡音只觉得身体里有团东西下坠着——带来无边的疼痛。
    “娘娘，你醒了？”
    是谁？谁在耳边说着话？
    纪靡音努力想要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为什么这样疼，全身筋骨好似都被人打断、蹂躏了一通，又痛，又使不上力。尤其是肚腹，好疼啊！谁来救救！她好疼啊！唯淳，你在哪里啊？快来救救我——“娘娘——娘娘——”
    是冻绿吗？纪靡音努力张张唇，感觉唇上有湿润的液体慢慢浸入口中——
    “娘娘——你不能放弃啊！娘娘，在用点力就好了！”
    用力？
    啊——纪靡音不自觉的溢出一声娇吟——
    是谁在按她的肚腹？
    “看见了——娘娘再用点劲！”
    “太好了！！”
    “娘娘——用力，再用力！娘娘——”冻绿一直在耳边反复念着，纪靡音于是配合着肚腹上的手劲，用力——用力——
    “哇——”
    孩子的哭叫很微弱，却让房内所有人的心都踏实下来。
    “皇子妃娘娘生了——孩子生下来了——”
    “呜呜呜——太好了——”
    好吵！她们都在吵什么啊？纪靡音呛咳着将送入嘴内的奇怪液体吐出去——
    “娘娘，小皇子殿下长的很俊，像你和皇子殿下。他哭了一声就不再哭了呢！娘娘，你再喝一点参汤，放心的睡一觉吧，等你再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小皇子了！”
    小皇子吗？纪靡音的意识越来越微弱——她好累啊——就听冻绿的，再睡一会儿吧。睡醒来，就好了——
    **
    皇太后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赞道：“这孩子真可爱。”
    “是啊！”皇后在旁边，也一同赞道。
    “方怡。”皇太后将孩子交给乳娘，端起一旁的茶水润唇。
    “是，娘娘。”方嬷嬷看皇太后冷颜，就知道如今是要开始追查皇子妃早产的事。
    “今天，陪在皇子妃跟前的，是你和冻绿吧。”皇太后虽说是在问话，口气里却完全是肯定的陈述。
    “回太后娘娘，是的。”
    “冻绿。”
    “奴婢叩见太后娘娘。”
    “好了，旁人都下去吧，本宫和皇后她们有话问这两个奴才。”
    “是。”周围站的奴才，不管是跟着哪个主子来的，都是写有眼力劲的。一听皇太后让她们下去，忙整齐的退出去。
    “淳儿，斋儿，你们都坐下来。”
    “是，皇奶奶。”
    “方怡，你跟在本宫身边，有多少年了？本宫记得你一直谨慎本分，从来没办砸过一件差事。可今天……”
    方嬷嬷一听这话，忙急急的磕头请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好了，方怡。本宫也不是现在就要治你们的罪。本宫现在留下你和冻绿，是想让你们跟本宫说说，今天你们陪着皇子妃离开慈安殿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应该知道本宫的脾气。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都给本宫老老实实的交代清楚……”皇太后伸手做个虚应的手势，让方嬷嬷停止叩头。
    方嬷嬷抬起头，额头上已经出血，她却顾不得擦，急忙回道：“回太后娘娘。奴婢陪着皇子妃娘娘出了慈安殿，想着天热，就绕道走的留音廊那边。快走到咏翠园的时候，皇子妃娘娘想要下地走走路。奴婢想适当走走路对皇子妃娘娘也有好处，就和冻绿两人搀着皇子妃娘娘走了几步路。皇子妃娘娘一时兴起想要进咏翠园逛逛，不乐意后边跟着那么多人。奴婢心想有奴婢和冻绿两人，后边也不用跟着太多人，于是让她们在原地等待，三人进了园子里。”方嬷嬷看皇太后伸手制止，忙停口。这一口气说下来，因为话太长，微微气喘。
    “冻绿，是这样吗？”皇太后满面威严，问冻绿。
    “回太后娘娘，方嬷嬷句句属实。”冻绿忙将身子伏的更低，恭谨道。
    “后边的，冻绿你接着说下去。”
    “是。回太后娘娘，皇子妃娘娘站在翠芳斋外墙，偶然听见墙内有人说话，正是墙内几人嚼舌根的话，被皇子妃听见了。结果……结果这一通听下来，皇子妃娘娘就气得动了胎气！”冻绿不敢提及具体的墙角内容，只敢捡紧要的说。
    “她们嚼舌根？嚼的什么内容？”
    冻绿哆嗦着不敢说。
    “你说，本宫倒要听听，这宫里的女人，闲着都嚼了些什么舌根！”皇太后怒得一拍椅子，吓得冻绿终于开了口。
    “回太后娘娘，那些人，她们在墙内先是说皇子妃娘娘喜欢听蝉叫，扰得她们心烦。然后，有一位就开始卖弄最新的消息。那人先提起去年市井的那本书，然后说，事实不只是书上说的那样。她们，她们说皇子殿下戴着绿帽和皇子妃两人假做恩爱——”
    “荒唐！”皇太后来不及听完，已经震怒。
    “母后——”
    “皇奶奶！”
    “冻绿，你继续说下去！那些人还嚼了些什么舌根？！”
    “是。”冻绿一咬牙，硬着头皮道：“她们说皇子妃娘娘跟兄长不是亲生，两人有染——而皇子殿下明知道这一切也不敢吭声。还说，还说皇子妃怀的小皇子是野种——皇子妃娘娘听到这里，气得动了胎气，奴婢们见皇子妃娘娘出血了，忙得也没管墙那边还在说什么，急急忙忙找人救皇子妃娘娘。太后娘娘，这就是所有的经过！太后娘娘，奴婢知道奴婢有罪，奴婢没有照顾好皇子妃娘娘。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奴婢不怕死，奴婢死前只求太后娘娘为奴婢家皇子妃娘娘做主！皇子妃娘娘一心只有殿下，怀的也是殿下的孩子。奴婢求太后娘娘为皇子妃娘娘做主！”
    严唯淳已经知道是什么消息，心里只觉得悔恨。若是早点查出来这个消息，遏制住这个消息，也不会气到纪靡音。

    相思之问罪

    “很好，很好……”皇太后拍桌站起，怒极反笑。
    严唯淳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皇后和珍贵妃忙跪下，口里高声道：“母后息怒。”
    严唯兮看一眼严唯淳，跟着跪下道：“皇奶奶你息怒，孙儿想皇嫂不是那种人！”
    皇太后看一眼皇后娘娘等人，怒道：“堂堂皇子，被人说得如此不堪，成何体统？身为后宫女子，德才兼备是最基本的，却背后胡乱生是非到如此地步！皇后、珍贵妃，这就是你们管的事？！”
    “臣妾该死！”
    “皇奶奶，是孙儿无能。”严唯淳不想让皇太后将怒气发泄在皇后和珍贵妃身上，忙揽到自己身上。
    “是，你无能！身为皇子，居然让人背着你说出这种话来！”皇太后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地上跪的一圈人，摇着头坐回位置上。
    “本宫不是想怪你们，本宫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是皇后、是贵妃，是后宫女人里最尊贵的！后宫里的女人，她们无知愚笨，你们不能。她们生风起浪，你们要心中有数。平日里可以任她们私底下小打小闹争宠夺爱，但是绝不可以让她们恶毒中伤皇室中人！还有你，你是皇子，是皇上陛下的儿子，你生来就拥有高贵的血统！你的尊严，不容许任何人践踏！遇到这样的事，你怎么可以隐忍不发？”
    一席话，说得严唯淳等人越发伏在地上。
    皇太后让她们先起来，然后又接着问道：“方怡，冻绿，你们既然是跟着皇子妃娘娘一起听的。那么，你们可有听出来那都是谁？”
    “回太后娘娘。奴婢听声音，内中嚼舌根的共有四人，其中有一位应该就是翠芳斋的柳充仪。至于另三人，奴婢没能听出来是谁。”
    “回太后娘娘，奴婢跟方嬷嬷所见相同。内中那位被指跟风，没有将蝉捕尽的，必然是柳充仪。而另一位向三人传递消息之人，听声音应是龚才人。另外两人，奴婢没能听出是谁。”    
    “来人，去将柳充仪和龚才人抓过来！”皇太后听完，立马叫人去抓人。
    皇后和珍贵妃看皇太后震怒，也不敢劝，只能小心的站在旁边。说到底，后宫里让人传起这样的留言，不管是主管后宫的皇后，还是身为纪家人，协理后宫的珍贵妃，都是难辞其咎的。
    很快，柳充仪和龚才人就被带了过来。
    “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柳充仪为人胆小，此刻见了这阵势，就知道上午那通舌根出了事。当时说到一半，她听见墙外叫娘娘的声音，就已经被吓破了胆。后来得到消息，皇子妃纪靡音在咏翠园被惊了胎气，生产困难。她就知道，这下她不只是充仪的位份不能保，就连她和家里人的性命都危矣。
    “娘娘恕罪啊！求娘娘恕罪！”柳充仪跪在地上，礼行到一半就大声叫起来。
    “大胆，还不噤声！”
    柳充仪吓得一抖，忙闭口不言。只是浑身依然不停颤抖着，好似惊吓极重。
    皇后娘娘刚才已经得了皇太后的令，由她来询问两人，另外两人的真实身份：“知道叫你们两个过来什么事吗？”
    “皇后娘娘，嫔妾知罪。嫔妾并不敢妄议皇子妃，是她，她说有新消息分享给嫔妾，谁知，谁知她居然说出那般大逆不道的话。”
    龚才人看一眼这阵仗，知道自己和自己的家族都是难逃一劫了，反而大方一笑：“皇后娘娘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们既然敢做，难道还不敢听人说？”
    “放肆！”皇后娘娘怒：“掌嘴二十！”
    “是。”旁边的宫女得令，忙走过去，左右开弓，狠狠扇了龚才人二十耳光。
    柳充仪见龚才人被打得发乱脸肿，吐出两颗牙来，唇角还蜿蜒着血迹，越发抖得厉害。
    “柳充仪，本宫问你，今日你们都是哪些人，在靠近咏翠园的墙下说闲话？”
    “皇后——皇后娘娘，有，有徐宝林，张充容，龚才人……娘娘，嫔妾知错了，嫔妾再也不敢了。求娘娘饶过嫔妾吧！”柳充仪不停叩着头，就怕皇后娘娘拖她出去。
    “噤声。皇后娘娘问你什么答什么，少说旁的多余话！”
    皇后娘娘一边吩咐人去把徐宝林和张充容带过来，一边接着问柳充仪：“说说你们今日都讲了些什么！”
    “是，皇后娘娘，嫔妾，嫔妾……”柳充仪心神不宁，话也说不好。
    “好好说！”
    柳充仪吓得一抖，竭力控制住害怕：“是！嫔妾今日本是邀张充容一起赏那盆玉竹。恰好龚才人在张充容处，就一起过来了，然后她两人在过来的路上碰到徐宝林，于是三人一起到的嫔妾翠芳斋。赏玉竹的时候，张充容说翠芳斋里知了叫的人心烦，然后提到十三皇子妃。龚才人就说，就说她有最新的消息，说给嫔妾们听听。结果，她开口就提起《尾牙记》，说十三皇子不但自己苟且于纪廷伟身下，连皇子妃也是纪廷伟的禁脔。她说纪廷伟让皇子戴绿帽，想要将自己的孩子冒做小皇子，然后夺江山！”一口气连珠炮似的说完话，柳充仪忙又跪好。
    “娘娘，徐宝林听得龚才人被抓着，在房内上吊自杀了。只剩下张充容被带了过来。”
    “哼，她倒死得顺畅！”珍贵妃冷哼一声。
    “龚静，柳充仪说的可都对？”
    龚才人恨恨的看着珍贵妃，包着满口血，含糊道：“对！纪家的野心，路人皆知！”
    “哼！张瑰织，你有什么好说的？！”
    “嫔妾该死！只求娘娘饶恕嫔妾族人！”
    皇后见三人都认了罪，于是转身跟皇太后禀告：“母后，三人都已经认罪，不知母后意下如何判这刑罚？”
    “龚静，你口口声声纪家野心，说，是谁教唆你如此毁谤前庭大臣？”
    “没人教嫔妾。这些都是嫔妾从宫外边得来的消息！这个消息早在帝都传遍了！”
    “是吗？三人都不必再留，拖出去乱棍打死！龚静既然能同宫外互通消息，想必她所住的内监宫女也都是胆大妄为之人，也不必留了。皇后你连夜查，查出来是跟宫外谁人勾结，明日就将这事告知皇帝，让他将那宫外人治罪！至于这四人的家里人，这次也就不追究他们的死罪了，三代的不许入朝为官即可！”
    “太后娘娘饶命啊……”
    “是，母后。”皇后娘娘挥手叫人拖出去，不一会就听见三人在庭外尖叫。
    “啊……”
    很快，三人气息减弱。责打的内监回来复命，说三人皆死。  
    “这件事，本宫不希望再听见谁在宫里边提起。淳儿，好好照顾音儿，等她醒来，告诉她，本宫信她。至于宫外的留言，你和斋儿这几日查探清楚，绝对不可让这样的留言毁坏皇家天威！此刻天也晚了，各自都回去吧，方怡，你依然留在这边照顾着。斋儿，你来扶本宫回宫。”
    “是，老奴谨遵娘娘懿旨。”
    “是，母后。”皇后和珍贵妃忙行礼，恭送皇太后。
    奴婢们也急忙跪在地上：“恭送太后娘娘……”
    “皇奶奶慢走。”严唯淳送出来，一一跟皇太后和皇后她们道别。直到人走光了，严唯淳才又走回房里去。

    相思之暗潮涌动

    房内燃着熏香，却依然留有淡淡的血腥气。
    严唯淳专注的看着纪靡音，手里还抓着她的手：“她，怎么还不醒？”
    “回殿下，御医说皇子妃娘娘熬过来，就不会再出大事。她现在沉睡不醒，是因为劳累过度，需要好好休息。”方嬷嬷看严唯淳问起，忙将太医的说辞禀告出来。
    “嗯，那就好。”
    “嬷嬷你也辛苦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吧。”严唯淳事务缠身，此刻见纪靡音没事，也就放下心来，起身准备去书房处理事务。
    “是，殿下。殿下，你今日晚膳一直没有用，是否现在送过来？”
    “不用了，我没有胃口。”
    “是。”方嬷嬷想要劝，却也猜到了他经历了这些事，那些留言恐怕也让他没有胃口吧，于是不再劝。
    严唯淳走入书房，深深叹息一声。将右手放在左胸，感觉那里在经过今天种种刺激后，此刻终于慢慢恢复了规律的跳动。
    当她在一门之隔内徘徊于生死线上，他才知道，生命力已经被她刻下印痕，不可磨灭。虽然不知道未来还要经过多少风波，只希望，再也不要见你这样辛苦的病态。
    “主子。”
    严唯淳并不惊讶于房内突然多出一个人来，只是头也不抬的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属下无能。流言越传越广，每次顺藤摸下去，总在快靠近结果的时候断了消息。”
    “继续查！”
    严唯淳想要杀人，将每一个传播流言的人都杀死！可是这京都这样多人，要怎么杀得尽？若人杀不尽，只会助长流言而已！
    **
    “大人，宫里传来消息，那位九死一生，还是顺利将儿子生了下来。侧妃依然呆在房内，无法接近。”
    “她可真是好运！”男人狂怒。
    “我给你讲，你去……”
    “是，属下遵命！”
    “去吧。”
    黑影瞬间消失在房内，好似从来不曾来过。
    今夜有云，月亮时明时暗，风习习吹动树丫，树叶随风舞动，在地面上倒映出婆娑的斑驳。
    寂无人烟的长街上，严唯兮和司徒宫阙一人手里拎着一坛酒，慢慢的走着。
    半晌，司徒宫阙才开口道：“她，无恙吧？”
    严唯兮扭回头，看着司徒宫阙。此刻月不明，看不清司徒宫阙的表情：“太医说，她能熬过来就好了。后边，只要慢慢调理即可。可这场九死一生，她的元气，恐怕耗费殆尽吧？你没看到那孩子，弱弱的，小小的。落地的时候哭那一声，都不明亮。皇奶奶说，不足月生下来的孩子，底子注定要比别人差。”
    “不管怎么说……母子平安就好。早前听人说过几个方子，是用来早产后调理身体，我回去找人配好了，我们寻个由头送到那边去吧。”
    严唯兮点点头，犹豫道：“实在不行，也可以通过皇奶奶这边。”
    “皇太后？”司徒宫阙惊讶道。
    “皇奶奶她——知道我心思——”
    司徒宫阙怔愣了一下，“她——怎么会知道？”
    “我也不知道皇奶奶怎么知道的。她只是告诉我，有的花，必须开在属于她的那根枝杈上才能娇妍盛开。我也想说我是纪靡音的那根树丫，可我知道，我其实不是。皇奶奶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选择了严唯淳，然后皇后，父皇，他们也都选择了严唯淳。”
    司徒宫阙愕然，虽然最近朝堂上总能见着严唯淳的身影，但是他并没有封王，只是一介皇子。朝堂上封王的皇子那么多位，也都有接触政事。他实在想不到，严唯淳居然会已经被皇上他们认定为下一任君王。
    “不会吧？”
    “子期，皇后是什么人？这些年，后宫里来来去去那么多的女人，最尊贵的始终只有皇后和珍贵妃，与珍贵妃身后的纪家庞大人脉不同，皇后家里在朝为官的人极少。甚至那些人看似都不甚高官厚位。正因为这样，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皇后的爷爷，曾是三朝元老。这位老人，无论哪一朝，总是忠实跟在帝王身边。”
    “你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来。”司徒宫阙点点头。
    “再看看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后一样，外戚并不专权。宰相身临两朝，却置身纪家和古家两排之外。你不觉得奇怪吗？古靖入朝为官的资历并没有长到足够和纪家抗衡。可是这么多年，古家和纪家一直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
    “但是若严唯淳上位，纪家不是被抬到……可严唯淳——”司徒宫阙猛然抬头，惊讶得不敢置信。
    “你也想到了吧。”严唯兮苦笑。
    “帝王权术，实在不是臣子们可以轻易揣测出来的。”
    纪家和古家现在的平衡被微妙的进行破坏，古家倒了，纪家自然也不能独大。以严唯淳的多年隐忍，他若坐上帝位，又怎么可能继续任纪家这一耻辱在面前摇晃。
    “真到那一天，我就带她离开。”
    司徒宫阙听了严唯兮的话，没有开口。难道，严唯淳真能做到与她假装恩爱？严唯淳当真会有一天，对纪靡音横刀相向？他不敢想也不敢猜。
    两人再次沉默的喝酒，哀伤的气氛笼罩着两人。
    “子期，你说到底是谁鼓动着这些流言？我总觉得，一切没有这样简单。”严唯兮眯着眼，侧靠在一株树脊上。
    “查了这样久，每次都追查不到底，好似有人故意在引着我们胡乱跑。”司徒宫阙想起那流言也觉得头大。虽说天家威严，可正是因为这高贵威严，使得普通平民更加喜欢偷偷地聊天家事。这件事如此一波三折的传出多个离谱版本，只使得元凶的追查越来越艰难。
    “那个龚才人家父不过是七品小官，他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跟龚才人内通消息？龚才人宁死都不肯说破消息来源，我总觉得有鬼。”
    “难道皇后、皇太后她们都没看出来？”
    “我当时特别仔细看了她们的脸色。这两位估计是不想明面上追查下去，只杀鸡儆猴。至于珍贵妃，我倒是弄不明白了。这则流言最不利的，是严唯淳，同时也是纪家。可是珍贵妃全程并没有多言一句。”
    “她能在宫里那么多年屹立不倒，自然有她保身的办法。或许，不言不语才是上上之选吧。”司徒宫阙回想起曾经见过几次面的珍贵妃。这位娘娘为人奢侈娇贵，面上总是冷冷的，不出言则已，出言必是话里飞雪，冻死人。他，实在很不喜欢这位娘娘。
    “你说，在这个朝廷里，谁能有那权势扩散这样的流言？”严唯兮突然觉得，或许这是一个套。
    “刚才听你分析一通，只觉得谁都有可能。”司徒宫阙晒然。
    严唯兮也默了。
    长街上微微风过——
    好高明的轻功——
    司徒宫阙和严唯兮对看一眼，不动声色的悄悄追上去……

    相思之古家的阴谋

    这人轻功极高，差一点就给追掉了。
    眼看着这人进入一家房宅，严唯兮和司徒宫阙打量一眼后，惊得对望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丝丝窃喜。
    默契的做个手势，两人翻身进入宅子。这才发现，宅子里守备森严，而那个黑衣人的踪迹，已经全无。
    京都里的官宅，布置总是相差无几的，两人都知道这些格局。
    很快摸到主院，两人倒掉在屋檐下，屏息窃听——
    “大人，事情已经办妥。侧妃那里，也已经联系上了，告知了她最新的计划。”
    “很好，怜儿还好吧？我就担心她在宫里被关着闷坏了。”
    “侧妃娘娘说——”
    “这个词真碍耳，你出宫来就别在我跟前说这个词了。”
    “是，大人。古小姐说她只恨纪靡音这次孩子没掉，反而大人小孩均安。她的意思是，过几天离宫的时候，要偷孩子出宫。”
    “她真是，要离开皇宫本就不易，何必再多带个孩子。”
    “古小姐说过两日她就借口去探望小皇子，然后我们的人冲进去掠走她和小皇子，有小皇子做附身符，出逃能更顺利。”
    “她说的也有道理，只是带着那个小野种，只怕难度也会增加许多。”
    “反正那小皇子对我们也无论生死，到时候做完护身符，随便处理了即可。古小姐在宫内受纪靡音欺压许久，也是想出口怨气。”
    “你跟她说，一定要隐忍。别再跟之前那样沉不住气，白白招来禁足。另外，那个流言最近煽动得如何？你有跟怜儿说说进展，让她开心吗？”
    “最近有几起人马都在查流言，不过还好，我们流言传得分散，而且版本多，倒让他们查无可查。只可惜，龚静在宫里才开始散播流言，就因为惊扰纪靡音早产，而被皇太后下令乱棍打死。只怕短时间内，宫内是传不起来了。”
    “龚静那个笨蛋，也不知道说得更狠一点，居然让纪靡音那贱女人还是生下了严唯淳的野种！”拍桌子的声音之后，这个声音再次响起：“你回宫去吧。路上小心点。”
    “是。”
    司徒宫阙和严唯兮对视一眼，也都轻巧的离开了。
    在宫里，轻功高得能让他们两人差点追丢，还能安排策划古怜出宫。这样的人，自然只会是羽林军的小统领周凯。
    原来，所有一切竟然是古家折腾出来的。
    翻身出了古宅，司徒宫阙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古怜是他的侧妃，自然让他去处理了。”
    “你决定帮他？”
    “帮他，就等于是在帮她。你早知道，一切都是为了她。”严唯兮突然扭头：“子期，当日我笑话你，却不曾想，我也有今日。”
    司徒宫阙默然。
    纪靡音就是一个劫难。说不上哪里好，只是陷进去就难以自拔。
    “好了，我回去了。不管他信不信，这个事情我总是要告诉他的。”
    “嗯，你自己多加小心。严唯淳，总归不是简单人。”
    “放心吧。跟他相处，只要做到彻底坦白，没有威胁性的话，他不会动手的。”严唯兮拍拍司徒宫阙的肩，让他安心：“当初你说让我注意严唯淳，我看不起他，没有注意。后来认真注意下来，我就找到与他的相处之道了。只要跟他坦白清楚一切，让他知道我对他没有威胁，他会愿意与我合作。虽然不知道捧他登上帝位到底是对是错，只是现在，也只能这样做。我相信，纪靡音也是这样想的。”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终归是有私心的。他还是希望，等到严唯淳和纪靡音撕破脸的时候，他，或许还能有一丝机会。
    “我也回去了。我只在想，要怎么让我家老狐狸选择严唯淳。自从知道你靠不住后，我家老狐狸就选上了十四皇子。”
    “十四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你家老狐狸怎么会看不破？选上他？”
    “没办法。早前不知道我家老狐狸和古靖怎么了，两人崩盘。古靖搭线上了三皇子卫王，我家老狐狸就考虑七皇子惠王，可是经过几次接触，明显发现惠王对帝位不够上心。他倒是想要接近大皇子廉王，可你知道廉王不管事，管事的是那严经辄。严经辄年纪小小就滑的跟泥鳅似的，我家老狐狸最后没办法，只有选择了十四皇子。”
    严唯兮想一想，自家兄弟间的势力分布，司徒家的老狐狸也是确实选无可选。只能挑上十四。
    “其实当日严唯意和严唯缭若不是太冒进，脑筋动到皇奶奶身上，也不会一个落得宫廷暴毙，一个落得满门抄斩。”
    司徒宫阙咋舌：“你是说，他们都是皇太后动的手？”
    “别看皇奶奶慈祥，她当年帮着先皇爷爷固守江山的狠辣手段，可是老臣子都畏惧的。当年若不是皇奶奶，只怕皇爷爷也坐不稳帝位。皇奶奶其实很喜欢小孩子，严唯意千不该万不该，试图借着皇奶奶的手掰倒我和严唯淳。在皇奶奶面前耍心眼，他终归是太嫩了。”
    “你说，为啥皇太后看重严唯淳，一心要严唯淳上位呢？”
    严唯兮沉默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皇奶奶现在处处偏帮着严唯淳，可若她真喜欢严唯淳，当初又为什么不拉严唯淳一把，要让他去跟纪廷伟做交易呢？她的心思，只怕无人猜透。”
    司徒宫阙看看天色，再拍拍严唯兮的肩，“玉斋，别想了，天都要亮了，还是各自回家吧。”
    “嗯。”
    两人互相快速走向不同方向。
    轻风抚过树丫，很快，几人的气息就消散而开……
    **
    “我为什么要信你？”
    “你只能选择信我。”
    “严唯兮，你认为，我会相信一个窥视我妻子的人吗？”
    “我就知道，你肯定早看破我喜欢纪靡音。或者，一开始制造纪靡音与我多加接触的人，就是你吧？！”
    “哼，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严唯淳冷哼一声，当初要不是竭力对付着纪廷伟，顺便想看看纪靡音的本事，他以为，能有那么多机会接触到纪靡音？他严唯淳再不济，也没有戴绿帽子的习惯。
    “古怜多少算是我带来的麻烦，所以现在我想帮助你解决掉这个麻烦。严唯淳，我也不想跟你两个斗，干脆跟你说实话吧。”严唯兮正色道：“我一开始的确看轻你，可是后来，纪靡音选择你，皇奶奶选择你……我不服，却也不能不承认，我跟你比起来，确实太嫩了点。为了达成目的，你足够隐忍。我派人百般监视你，居然都查不出你暗地里做了多少事，但是我肯定，你背后肯定有着自己的势力。如今，我对皇位是彻底没有兴趣。我是真心喜欢纪靡音，偏偏她的心在你身上。我不得不服输。我现在帮你，不过是为了帮她而已。若有一天，你对不起她，那么我一定会带她走！”
    严唯淳轻轻叩击着桌面，看严唯兮说完。他并不喜欢严唯兮窥视属于“他的人”，但是严唯兮这个人，做同盟比做仇敌还是要好。至于他说的，皇奶奶选择？
    “你说皇奶奶选择我？”
    “何必装傻。若不是皇奶奶属意你做下一任君王，你以为皇上和皇后为什么开始对你这样好？若不是皇奶奶属意你做下一任君王，你以为她为什么那么关心纪靡音肚子里的孩子？”
    严唯淳想起皇太后，想起当年那小小糕点。她，总是在某个时刻出现，给予他温暖。只是，身为皇太后的她，可信吗？
    “严唯兮，我们合作也没有不可以。只是我要告诉你，我仇恨背叛者和欺骗者。我们若要相交，要么就不说，说，必须是真话。”
    “成交。”严唯兮看着严唯淳看似清澈无垢的双眼，突然也觉得困惑了。难道，他当真就这样容易相信了他？
    “成交。”严唯淳握住严唯兮的手——严唯兮，虽然我并不能相信你，但是，我相信为了靡音，你多少也会跟我一条心作战的。只是，纪靡音只要没有背叛我，欺骗我，我都不会放她离开的！这辈子，你还是别再对她怀有期待了！
    **
    “殿下，娘娘醒了。”冻绿走过来道。
    严唯淳二话不说，大步走回房里，果然看见纪靡音歪在床头上，正逗着方嬷嬷抱在手里的孩子。
    “你终于醒了？”
    纪靡音抬眼看他，两人目光交织半晌，才从唇间吐出话来：“唯淳。”
    “太医来看过了吗？”
    “回殿下，太医来看过了。太医说娘娘只是气虚体弱，并无大碍。”
    “我没事。”纪靡音笑笑，虚弱的脸上染着淡淡红霞，病态盈弱的美，让严唯淳更加怜惜。
    “没事就好。”严唯淳坐在床沿上，看冻绿扶着纪靡音躺好。
    睡好以后，纪靡音才想起：“孩子的名想好了吗？”早在得知有孕的时候，两人就一直在想着名字，可惜始终拿不定主意用哪个。
    “父皇跟我提起，有意给孩子赐名。你看之前拟好的名字，就挑个出来给孩子做乳名吧。”
    “乳名的话，你决定吧，只要琅琅上口即可。”纪靡音虽然睡到现在，还撑着说了会儿话，身体却还是虚弱得厉害，这会儿已经感觉到疲倦。
    “既然你说要琅琅上口，不若就用这个琅字。”
    纪靡音小声抱怨：“你也太取巧了。”
    “琅，青色的珊瑚也。你当初不是说梦中见到大片青色珊瑚吗？以胎梦为名，很好的。”严唯淳越说越觉得叫琅琅不错。
    纪靡音一听，当日怀胎三月多的时候，确实梦过青色珊瑚。只是，那个算胎梦？不管了，琅琅这个名字也很好听。勾指刮刮方嬷嬷怀里的孩子，迭声道：“琅琅，我的小琅琅……”
    孩子被骚扰得不甚其烦，张开嘴哭起来……
    纪靡音吓得忙收回指头，不知如何是好。
    严唯淳则冷静多了，他看着哭泣的琅琅道：“看，声音清朗如美玉，确实适合叫琅琅。”
    方嬷嬷和冻绿无奈的对视一眼。可怜的小皇子，遇到一对无良的父母，哪有给孩子取名如此草率的？虽然琅琅儿子的确好听。

    相思之古怜之死  上

    很快，严唯淳和严唯兮就同时得到通知，古怜开始行动了。
    “殿下，侧妃娘娘一直不进饮食，说想见殿下一面。”
    严唯淳攒眉，不耐道：“哼，她不进饮食，你们就没有办法让她进食？”
    “奴婢该死！”
    “把她带过来吧，看她想要玩什么花样。”
    “是。”
    宫女走出去后，屏风后转出翩翩美男，摇着纸扇道：“还真是快啊！”
    严唯淳横一眼严唯兮：“从来不知道，你如此喜欢看热闹。”
    “那是以前你我不熟。”严唯兮眨眨眼，现在看上去，倒真的算是彻底符合他的年纪，有了18岁少年郎的活泼朝气。
    “看来还是宁愿跟你不熟。”严唯淳都懒得瞪他了。自从那日话说开后，他才发现，十六很多时候都还很少年心性。或许正是因为当日说开了，十六现在在他面前时毫不掩饰真性情，十足十像个“好”弟弟。
    叩叩叩——
    “殿下，侧妃娘娘到了。”
    严唯兮一听，颇兴奋的跃上屋梁，准备看好戏——
    严唯淳并不担心严唯兮会暴露身份。大殷皇室好武，身为内廷皇子，少有不会功夫的。
    “进来。”
    “谢殿下。”古怜规矩做足才站起身来，脸却仍然没有抬起来。往日，她总是打扮华丽，今日却仅是白纱长衫，一根骨簪轻轻挽就斜髻。比之往日华贵，更加清新可人。
    “古怜，你真的知道错了？”
    古怜一听，忙又跪回地上：“是。”
    坐在屋梁上的严唯兮，伸出扇柄轻轻打个呵欠，他没有想到，古怜的演技如此伪劣。
    “靡音早前也为你求过情，如今你既然知道错，我明日去跟皇奶奶求情，以后也不再禁着你了。”严唯淳不耐一直看着她，干脆顺水推舟，成全她心愿。
    “谢谢殿下，谢谢娘娘。”
    “你出去吧。”严唯淳挥挥手。
    古怜千恩万谢的走了，严唯兮听脚步声变远，才翻身下来。
    “你这侧妃也太没脑子了。”
    严唯淳想起当日初见，就知道古怜属于被宠坏的女子，完全不适合留在后宫：“要有脑子，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严唯兮嗤笑一声，把玩着严唯淳桌上一枚白玉龟镇纸，问道：“她走到现在这步，也是被你逼的吧。说起来，当日你怎么就打定主意一开始就冷淡她的呢？若能有她支持，古家那老头子倒戈予你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让我通过一个女人来获得想要的权势？那太没有意思了。何况，我一开始只是想给她个下马威而已，谁知她那么沉不住气。如此骄纵的性子，怎么能跟靡音相处融洽？她又要拿什么跟靡音比？”
    “她和嫂子的出身毕竟不同。嫂子，心里可有算计多了。”严唯兮想起纪靡音，她聪慧而低调，实在是吸引人至极。
    严唯淳勾唇冷笑，没有说话。他也曾经以为纪靡音是聪明人，所以试图保持距离。可是后来才发现，这个女人其实笨的厉害，不过还好，他就喜欢她笨，喜欢她不自作聪明！
    “你猜，古怜几天内动手？”
    “后日。”
    “明日你才能求得解禁，不至于后日就再犯吧？！”严唯兮摇摇头，决定给古怜多一点时间——“半个月。”
    严唯淳摇摇头，推理道：“她现在仇恨入骨，等不及！”
    “若是你，你会多久？你为了报仇，会忍耐多久？”严唯兮问严唯淳。
    严唯淳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十天，或许半个月……我只知道，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钱，冒然突进都会带来麻烦。”
    严唯兮不得不佩服严唯淳：“你可真能忍！这次打赌要是输给我，你要怎么补偿我？”
    “适当的隐忍，可以成就更多事。你现在就想着我输，要是你输怎么办？”
    “输？不会！”严唯淳红了脖子，大声坚定道。
    “凡事总是难免。”严唯淳淡淡笑道。
    严唯兮乜一眼严唯淳，努力平复气息：“司徒找到神医琳琅。琳琅神医不愿意进宫，她询问了琅琅的情况，说琅琅这样的孩子，只是先天不足，后天好好补补即可。神医给开了个方子，别的药材都好寻，只那琉璃明珠草不好找。我这几天正在安排人打听，等有了下落，我就去找回来。”
    “这世上，当真有琉璃明珠草吗？”
    “据神医说，这草能解百毒，只有仲柳山的天削壁上生长着。”
    严唯淳不再问也知道，仲柳山有六峰，最高峰就是耸天峰，而耸天峰上最绝的就是那天削壁。天削壁地形陡峭，底下是万丈血压，常年刮着大风。就算是轻功极高的武林人士，也难以在那里采回东西来。
    “既然神医她能去，必然也就有法子能把琉璃明珠草给求回来。”严唯兮好似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殿下，皇上派恩公公送来大批药材、珠宝。”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老爷子现在对你可真是好。”
    “你要有看上眼的东西，只管拿去。”
    “算了。”严唯兮挥挥手，从窗子跳出去，走了。
    严唯淳目光落在他迅速消失的背影上，久久的……
     
相思之古怜之死 下
    “古怜，你这是打算到哪里去啊？”
    “你……”古怜没想到，一切是如此顺利，顺利到她马上就要离开皇宫的时候，会遇到严唯兮。
    “今日风和日朗，想必是出宫踏青吧？”严唯兮一问一答，手里纸扇打开、合上，玩的不亦乐乎。
    “十六皇子，念在我爹份上，放臣妾离开不难吧？”
    “是，放你离开不难。只是，你走可以，那个得留下。”严唯兮用扇子尖指指香莲手里拎着的一个大号竹编篮子。
    香莲见严唯兮猛然指向篮子，吓得手一抖，差点将篮子丢在地上。
    “不过是随身的一些胭脂衣物，皇子拿去又能有何用？”古怜脸色越发难看，将孩子弄走，对十六皇子不应有妨碍才是，可他为何偏偏死堵着要孩子？
    “古怜，你让我很失望！”
    “你们！”古怜看严唯淳突然出现在严唯兮身侧，终于知道，这两位皇子不知为何，现在居然联手了。
    “哼，你们要再走近一步，我就将篮子摔了！严唯淳，你不想要你孩子的命了？”（橘*泡泡鱼 手 打*园）
    “你以为，早就知道这一切的我，还会让你有机会把我儿子带走吗？古怜你真是没有脑子！”
   突然，跟古怜同行的那位侍卫出手杀了香莲，夺过她手里的篮子，扑通一声跪倒在严唯淳面前：“殿下饶命啊，臣该死，臣不该贪图古大人给予的金钱美女，臣该死！求殿下饶过臣吧！”
    “吴剑你这个叛徒！”古怜见香莲还来不及叫喊就死在面前，被吓得脸色苍白的时候，又见吴剑跪地求饶，恨不得上前杀死他。
    严唯兮一指点在古怜穴位上，伸手去接孩子，却猝不及防被吴剑一剑刺过来，还好严唯淳发现不对，将他拉开。
    吴剑一剑失手，提着篮子就开始跑。虽然刚才严唯淳说了那样的话，他却知道，这个孩子其实真是严唯淳的孩子。严唯淳自以为用假的替代，却不想早就被他串通乳娘，换过了真的。
    “啊！”吴剑死不瞑目的回头，看到严唯淳一剑刺在他胸口。为什么，主子没有说过，他武功这样高啊……
    严唯淳抢过篮子，回身跟严唯兮汇合，找人处理掉吴剑的尸体，然后将古怜重新关回房内去。
    “严唯淳，你好狠的心，居然用自己的孩子做饵！”古怜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居然如此仓促的将她送上了死路。
    “我早知道，那位乳娘有问题。你以为篮子里真是我的孩子？”严唯淳打开篮子，篮子里有个孩子安静的沉睡着。严唯淳将孩子取出来——白玉无瑕，脸上却贴着张仿真的人皮面具——
    “古怜，我无意现在对你爹动手，所以他的命暂时留着。不过你的，我却不想再留下来！”严唯淳挥挥手，冻绿奉上一匹白绫。
    “严唯淳，你不得好死！”古怜没想到，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落得如此下场：“严唯淳，你把我当猴戏来看，我恨你，我就算是死也不放过你！”古怜挣扎着，却抵不过两位内监的手劲，眼睁睁看着白绫缠上脖颈——
    冻绿不忍的撇开头，悄悄偷窥一眼严唯淳毫无表情的脸庞，为什么，亲手杀死人，他还能如此平静？
    “冻绿，你觉得我很残忍？”
    “奴婢不敢！”冻绿忙跪在地上——
    房内，古怜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好了，做成上吊的样子就可。”严唯淳喊停太监，然后才对冻绿道：“你要知道，在这后宫，不是你杀人，就是人杀你！我不希望靡音双手染血，所以，我希望你足够聪明，能够在我保护不到的地方，学会处理掉对她有威胁的人！”
    冻绿愕然的看着严唯淳——他的意思是，是让她——
    “冻绿，你不会只是尚仪，你会是芳仪，会是德仪，会是……如果你不会这些，如果你连除掉敌人都不会，那么你不会有机会爬上去，你只能埋尸在深宫某个杂草堆或枯井！”
    冻绿深吸一口气：“奴婢知道。奴婢定谨记殿下教导。”
    “我不希望我的女人眼里染上旁的色彩，我也不想她手里沾染上鲜血。所以，我挑中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奴婢定不负殿下所托！”
    “那就行，起来吧。古怜的事，就交给你处理了。”严唯淳起身，走出房去。
   “恭送殿下。”冻绿等到他走远，才抬起头来。今日殿下的话不无道理。往日只需要想办法避开后宫轻视、欺侮眼神即可。那些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宫妃和公主大多不屑于与她们斗，所以她们竟是极为安全的在宫里呆了这许久。但现在皇子和皇子妃都受宠，修竹斋是没有办法置身事外的了……
    
相思之滴血之耻 上
    “娘娘，小殿下真可爱。每天除了肚子饿哭两声，别的时候都很安静的睡觉呢！”冻绿抱着小皇子，跟纪靡音说话。
    纪靡音摸摸孩子的小脸蛋，只觉得心疼。还记得当初去看老七家的孩子，哭起来中气十足，闹得人仰马翻。可现在看看自己的孩子，哭起来声音跟小猫叫似的不说，多哭两声还会累着。与其说他安静，不如说是身体过度虚弱吧？！
    他现在这样小，就算想要给他补身体，也不知要如何进补，可怎么是好？
    “娘娘……”
    “娘娘，安公公来了。”
    安公公？此刻时辰尚早，安公公理应陪在皇上跟前早朝才对！纪靡音困惑，却还是让宫女请安公公进来。
    安公公，安陆顺，是皇上跟前的头号内监，自小就跟在皇上身边。别说是纪靡音不敢受他大礼，就算是后宫里很多位份尊贵的嫔妃，品阶也没他高，见着了要主动打个招呼，称声好。
    很快，安公公就被领进房来。他恭谨的走到床前，打了个揖：“奴才见过皇子妃娘娘！恭喜皇子妃娘娘喜得麟儿！”
    “安公公快请起！冻绿，给安公公看茶。”纪靡音一边说着，一边亲切的看着安公公道：“安公公，你是父皇跟前的人，位份本就在靡音之上，靡音本该跟你行礼才对。”
    “娘娘太客气了。娘娘为天家开枝散叶，可是大功臣一个。奴才怎能跟娘娘比？只是可惜，皇子妃娘娘的茶，奴才今日只能心领了。咱家今个过来，是圣上让过来请小皇子的。”安公公制止冻绿倒茶，直截了当的说明来意。
    纪靡音看他眼神隐隐带着几分同情，越发不解：“请小皇子？”
    “是，圣上让奴才将小皇子抱去开元殿。娘娘，皇上和众位大臣还等着，奴才还要赶着去复命，你看这？”
    “安公公，不怕你老笑话。靡音跟你说实话，靡音一介妇人，为这孩子九死一生，他就是我纪靡音的命根子。现在让公公带去见他皇爷爷，本是天大的好事，可靡音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一刻也舍不得跟他分离，你看，能不能随个方便，让靡音跟着一起去？”纪靡音虽然猜不到具体是什么事情，却多少知道内里有什么隐情。这孩子是她的命根子，她不想也不愿意随便将孩子交给别人。
    安公公一听，眉头蹙起，“皇子妃娘娘，奴才确实没有得皇上的令说不让你过去，只是，你尚未出月子，若出去见风……”
    “一切后果，靡音自当担待，万不敢连累公公。”
    “那，好吧。只是咱家这里也提醒娘娘一句，这一趟无论发生什么事，万望娘娘沉住气，体谅皇上的为难。”
    纪靡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安公公要关照这一句，但是心里却是越发没底。招呼冻绿喊来方嬷嬷，简单交代两句，换过一身能外出的宫装，戴上帷帽，才由冻绿搀着扶上一辆小轿，方嬷嬷抱着孩子，跟在安公公后边走去开元殿。
    走到开元殿不远处，轿子就没办法再行了。冻绿小心搀着纪靡音下地走过去。她生产完后身子一直虚弱，此刻下地走了不过短短几步，就只觉得浑身酸痛难耐，整个人大半依在冻绿身上。
    安公公配合的放慢脚步，想着朝堂上的事，也犹豫着，要不要先给她透透气。若待会她心里没数，上到殿堂上……
    “娘娘……”
    “公公……”纪靡音听安公公压低声音叫她，只以为安公公是要让她快一点，忙小声的想要解释，却不料累得话音不续，喘起粗气来。
    “娘娘，咱家想了半晌，还是决定告知娘娘一声，还请娘娘万万不要动气，珍重贵体。”
    纪靡音知道他好心，于是忙应道：“好。”
    “娘娘早先是受了流言的惊吓，所以导致小皇子殿下提前来的，是吧？” 
    “是。”
    “娘娘，咱家也不方便将朝上的事说过多。咱家只想告诉娘娘的是，这些天来，朝上关于那些风言风语也不是全无反应。有德高望重的大人在朝上跟另一位流言相关的大人争了起来，现在闹得立下军令状……皇上实在没有办法，于是请了皇太后娘娘和小皇子过去……”
    纪靡音手上用力，抓的冻绿手上生疼，却不能叫出来。
    “皇上和太后的意思是……”还用问吗？都让请孩子去殿上了！纪靡音心里告诉自己，却还是决定问出来！
    “你知道，古来都有个法子断定孩子到底是否亲生……”安公公也不忍再说下去。说穿了，这样的做法，不管是对才出世不久的小皇子，还是孕育孩子的皇子妃和皇子，都是致命的侮辱！
    可是，不管皇上愿意不愿意，当事情闹到这样不可挽回的地步，为了顾全天家的威严，也只有走这一步……
    “娘娘！”方嬷嬷惊呼一声，看着纪靡音滑倒——
    “娘娘！咱家提醒你，可不是希望娘娘就此萎靡！”安公公及时回身将纪靡音拉住，掐着她的人中，防止她晕倒。
    “娘娘，你不要吓奴婢啊！”冻绿看纪靡音深思不属，吓得双眼泪珠滚动，就要哭出来。
    安公公叹息一声，劝道：“娘娘，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要这样快就放弃，那小皇子怎么办？”
    纪靡音听提到孩子，抬眼看过去，方嬷嬷怀里抱着的孩子，此刻正睁开眼睛，好似看着纪靡音，又好似没看见她。是啊，她还有琅琅，如果她就这样被打倒了，琅琅怎么办？
    深吸一口气，纪靡音道：“谢公公教诲！”
    “娘娘没事就好。”安公公也松了口气。
    纪靡音在冻绿的帮助下，重新将帷帽戴好，然后对安公公道：“还请公公继续在前边引路。”
    方嬷嬷看纪靡音恢复冷静，也松了一口气。
    目光透过轻纱，落在遥远飞翘的宫檐上，纪靡音的眼神冰冷一片——若真的让孩子当着朝臣滴血，那孩子往后长大了，将是跟随他一辈子的耻辱。到底是谁，非要逼迫她们母子到如此地步！

相思之滴血之耻 下
    走到开元殿后，安公公进去禀报，纪靡音三人等在殿外。
    “传十三皇子妃纪氏上殿——”
    “传十三皇子妃——”
    重重宣召的声音伴着安公公的再次走出，一起传出来。安公公担心的看一眼纪靡音：“娘娘……小皇子就给咱家抱着吧。”
    纪靡音也不逞强：“好，麻烦公公了。”
    安公公接过琅琅抱在手里，纪靡音松开冻绿的扶持，勉强移动缓慢的脚步跟着走进去。（橘*泡泡鱼 手 打*园）
    跨过重重台阶，纪靡音终于走到开元殿正中。
    “纪靡音参加父皇。”跪在地上行礼道。
    皇上看她摇摇欲坠，忙道：“起来吧。你还没出月，何必赶着过来。”
    纪靡音勉强起身解释道：“父皇，安公公来说要带琅琅过来开元殿。靡音自孩子出生，总是一刻不能与他分离，于是就跟着一起过来。”
    “音儿，相信安公公也对你做过说明了。你放心，只是轻轻扎破皮取一点血……”皇太后隔着珠帘，看着下边的纪靡音，想要解释，却说到一半就感觉不忍心。她本就不愿意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证明孩子的清白，可现在皇上骑虎难下，她不能不认同。
    “父皇，皇奶奶！”纪靡音终究忍不住，复跪在地上。严唯淳也出列跪在她身旁，抓住她的手，却发现她手心上汗液涔涔，冰冷一片。
    “你们……”
    “父皇，皇奶奶儿臣恳请……恳请你们三思！”
    “只是取一点血，击破流言！”
    “父皇，今日虽然能通过这一方式证明清楚琅琅的身份，可是日后呢？琅琅长大以后若知道了这件事，他要怎么自处？父皇，皇奶奶，靡音愿一死以证清白，求父皇和皇奶奶收回成命，不要验血！”
    “父皇，皇奶奶，孙儿也有话要说！若今日他们质疑十三皇兄的孩子血统，我们就当众验血洗一次清白。若改日，儿臣也娶妻生子，也有人恶意造出流言，那么儿臣的孩子是不是也要这样再一次的验血？父皇，皇奶奶，这样下去，天家的威严何存？”严唯兮也跪过来。
    “求陛下和太后娘娘收回成命！”司徒宫阙出列，跪在严唯兮身旁。
    “陛下，皇室血脉不容混杂，求皇上验血！”古靖从纪靡音上殿就一直恶狠狠地瞪着她们。纪靡音，严唯淳，你们害死我的女儿，我也要让你们的儿子不好过！
    纪廷伟看古靖出列，也走了出来：“陛下，臣与十三皇子妃确是兄妹关系，绝无私情。臣恳请皇上验血，洗刷古大人对臣的妄加之罪！” 
    “恳请陛下……”
    “皇上，此法不可行……”
    一时之间，赞同的，不赞同的，都纷纷跪在地上阐述着观点。原本安静肃穆的开元殿，嘈杂一片！
    “行了！”
    皇上震怒，终于让争吵起来的大臣都停了口。
    “君无戏言！都别争了！御医，准备好了吗？”皇上发话。
    几位御医忙禀报准备妥善。
    很快，雕金龙盆盛好水放在大殿之上。御医抓住琅琅肉呼呼的小手，小心的扎——
    “哇——”琅琅的声音响在略大的开元殿里显得很微弱，可这微弱的哭泣声，传入纪靡音耳中，却仿似尖刀！
    “琅琅——”纪靡音哀嚎一声，昏倒在地。
    “靡音！”严唯淳忙扶起她：“御医——”
    御医给纪靡音检查后，只说是急恼攻心导致昏厥，并没有大碍。
    殿内，验血之法还在进行。
    纪廷伟，严唯淳也先后扎针取血……
    “回皇上，小皇子确是十三皇子之子，是天家血脉！”
    “古靖！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怎么可能……”古靖不敢相信这个结果，瞪眼看着张太医：“张——”
    “皇上，古靖藐视天家威严，其罪当诛！”纪廷伟跪在地上。
    皇上被迫要将孙子在大殿上验血，本就是憋着一团火，现在得知结果，震怒道：“来人，把古靖拖出去杖毙！”
    “皇上，饶命啊！臣——”
    很快，侍卫进来将古靖拖出去——
    大殿内嘈杂的群臣都安静下来，只听见被皇太后抱在怀里的琅琅，一直发出的微弱的哭声，还有——殿外清晰地行刑声和古靖求饶的哀嚎声——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一样，有不忍的，有同情的，有高兴的，有幸灾乐祸的……
    纪靡音慢慢醒转，听着殿上琅琅的哭声，心里又痛又恨；再听见殿外古靖的哀嚎，看到纪廷伟冷漠邪魅的表情，心里愤恨而不甘至极。
    今天这场耻辱，是古靖和纪廷伟为她带来的，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三个人，母亲，严唯淳，琅琅，都被纪廷伟所伤害！！
    纪廷伟——
    你我的仇恨，不死不休！你现在就得意吧！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纪靡音用力掐着自己的手，鲜血顺着洁白指甲汩汩而出。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发泄出心底的不甘和愤恨……
    “靡音，你醒了？”严唯淳感觉到纪靡音醒来，忙低下头小声问道。
    “唯淳——”
    严唯淳听她带着哭声的语音，心里也不好受，只能握握她的手，权作安慰——润腻的感觉让他低头一看——
    严唯淳气急，强行将她的指甲掰开，压低嗓子：“靡音！别拿自己出气！”（橘*泡泡鱼 手 打*园）
    严唯兮就在旁边，听两人对话就猜到纪靡音在伤害自己，越发将古家和纪廷伟恨上了！
    终于，古靖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彻底没了声音，侍卫回来禀告，古靖死去……
    “今天你们都看到了，十三皇子妃纪氏所出小皇子正是皇家血脉，朕不希望改日再听见谁怀疑他的血统！若再有人提出质疑或随意提起今日之事——诛连九族！”皇上威严的看着底下的朝臣：“听见了吗？！”
    “是！”
    “退朝！”
    “殿下，娘娘，皇太后宣你们到慈安殿。”
    “是。”  
…………
    “皇奶奶！”
    皇太后头疼的看着琅琅哭个不停，再看纪靡音虚弱模样，心里疼的不行，“音儿你身子弱，就别理这些规矩了。淳儿，扶音儿坐下吧。”
    “皇奶奶，你让靡音抱着试试吧。”纪靡音双眼落在哭得小脸通红，快要憋气过去的琅琅身上，两眼忍不住润湿。
    皇太后也没有办法，忙将孩子递过去。
    纪靡音将琅琅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哄着。小人儿也不知是否感觉到这是他的母亲，居然睁开眼来看。可不足月的孩子，又哪里看得清楚东西？
    纪靡音只看他两眼没有焦距的睁了一会，小手也不再挥舞了，终于安静下来，然后慢慢睡着了。
    “本宫可真怕琅琅再哭下去有个什么问题……”皇太后看琅琅安静下去，说笑道，却突然说到这里又顿住，想了想，提醒道：“你和琅琅都是未足月就出来行走，本就身子弱，这见风万一落下什么毛病可怎么办？一会回去，让御医好好看看。”
    “是。”
    皇太后看严唯淳整个人越发的冷淡疏离，纪靡音和琅琅又都恹恹的，也不急于说话，只是慢慢端起釉里红鱼藻纹茶盏，浅饮两口后。
    “本宫知道，你们两个人心里怨恨今日这——”
    “皇奶奶，孙儿不敢！”
    “淳儿，你不用说不敢的话。音儿，淳儿，你们告诉皇奶奶实话，你们当真不怨？”
    严唯淳只不肯说实话。有的东西，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说却并不能说破。
    纪靡音却没有顾忌，她并不想隐瞒皇太后：“皇奶奶，音儿只是一介妇人，对音儿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音儿的夫和子，然后是音儿的妇誉。可今日，音儿看重的都被人肆意践踏，音儿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皇奶奶，你问我怨不怨？音儿受了这样大的耻辱，怎么做得到不怨不恨？只是音儿不怨父皇，也不怨皇奶奶，音儿只怨前朝的臣子！身为人臣，本该为君王解愁，可他们不但不为君王分忧解愁，反而将眼睛落在君王后宫，一心质疑君王家的血脉。音儿怎能不怨他们？皇奶奶，音儿苦啊……”说到后边，纪靡音满面泪水，不能自已。
    “我的好音儿……”皇太后也拭泪。
    “看似各位臣子是为天家做事的，可古有圣君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臣子们可以忠君，也可以反君。今日皇上心里痛恨，却不得不答应朝臣验血，他的心里也不好过！今日这事，不只是你们的事，更是对天家威严的挑战！淳儿你不愿当着皇奶奶说实话，可本宫知道，你恐怕只比音儿更加怨恨。只是本宫要告诉你们的是，能忍人所不能忍才能身居高位。今天的事，本宫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皇奶奶，音儿只怕今日这一事之后，朝廷里唯纪家独大……”纪靡音小心道。
    “淳儿你的看法呢？”
    “纪家在前朝根系复杂，本就隐隐有超越别派的能力。前朝讲究制约，在没有什么派系的朝臣可以制约住纪家的时候，先放任纪家独大……孙儿觉得，独大才能更招风雨！父皇这一招用的高明。”
    “你夸你父皇可算是夸错了！他那不过是错有错着罢了。”皇太后摇摇头。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她那皇帝儿子，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料子。若不是先帝子嗣单薄，只有他能做皇帝，这帝位也轮不到这个儿子来做。只是比起做皇帝，恐怕他也更乐意做位闲散王爷吧？
    严唯淳和纪靡音自然不敢当着皇太后的面，跟着她一起批评帝王，只是低眉顺眼地一径沉默。
    “本宫也乏了，你们回去吧。”皇太后突然没了兴致，打发了两人出去，恹恹的躺在长榻上，阖上双眼——思绪仿若又飘飘荡荡的回到了几十年前……

相思之琅琅
    严唯淳和纪靡音回宫后，将琅琅放在床上，准备让宫女梳洗，却突然听方嬷嬷惊叫一声。
    “怎么了？”
    “娘娘，小皇子额头好像有点烫……”
    “肯定是今天出去吹了风，又哭了那么久！唯淳，这可怎么办啊？”纪靡音一听，顿时急得眼泪就要掉出来。
    “冻绿，你去找御医过来！”
    严唯淳当机立断，握住纪靡音的手，安慰道：“靡音，不要慌。我们慌了，琅琅要怎么办？”
    纪靡音勉强忍住眼泪，就将琅琅抱过来，一摸小背脊——汗湿一片：“嬷嬷，琅琅的身子怎么湿腻腻的？他这样小，也没有眼泪啊！”
    “方嬷嬷，可有什么办法？”严唯淳伸手试了一下琅琅的额头，虽然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但是方嬷嬷一直照看着琅琅，她说的不会是错的。
    “老奴马上让人准备汤水给小皇子擦身。”方嬷嬷行个礼就出门去找人准备香汤。
    这个时候，御医也进门了，给琅琅把脉后，确认琅琅的确是病了。琅琅还有两日才出月，根本不能随便服用药汤，也只能通过药汁香汤退热。在严唯淳的坚持下，御医给纪靡音也诊了一诊，结论依然是身体过度虚弱。
    方嬷嬷准备好药汤，亲手细致的为琅琅入浴，然后擦拭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裳。再用柔软的棉布为他小心的擦拭着手心降热……
    “靡音——”
    纪靡音本就体虚，今日这样折腾一番，此刻只觉得全身都疲惫到极点。听见严唯淳叫她，恍惚的转过头来，勉强笑笑。
    严唯淳摸摸纪靡音的脸，无限温存：“你也休息一下吧。别琅琅病好，你给病倒了。”
    “我睡不着。”纪靡音摇摇头，嘟哝道。
    严唯淳看她硬撑，心里回想着曾经看过人家怎么哄夫人的样子对纪靡音道：“怎么可以不休息呢？乖，休息一会！”
    “娘娘，放心吧。晚上我会整夜守着小皇子的。”方嬷嬷知道她担心孩子，忙安慰道。（橘*泡泡鱼 手 打*园）
    纪靡音却依然固执，虽然整个人已经是完全靠着那股倔强劲强撑着，还是不愿意离开。
    严唯淳实在没有办法，干脆出手点了她的穴道，将人抱上床。 
    站在床前，将人看了半晌，严唯淳才出言道：“嬷嬷，靡音和琅琅，都不会有事吧？纪靡音从生产后就总是沉睡的时候多过清醒的时候，让他放心不下。琅琅比别的孩子出生就来得娇弱，还总是哭几声就会累着，今日哭了那么久，现在给病着，药也不能吃，可怎么好？！”
    “放心吧，皇子。娘娘和小皇子，都有观音菩萨保佑着，她们不会有事的。”
……
    格局紧凑，布置得体的庭院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你这个不孝子！你给我滚出去！”
    “爹——”
    “滚出去！我没你这样吃里扒外的儿子！”
    司徒宫阙看一眼怒火冲冠的司徒老爷，无奈的转身走出去。
    “爹，子期这次帮着严唯淳，只怕意王会心存芥蒂。”司徒宫胤也没有劝着老爷子。老三总是肆意妄为，还总被老爷子宠着，他早看不顺眼了。
    “都是那个严唯兮的错！”司徒老爷子气得坐下来，千错万错，不是自己儿子的，而是严唯兮的！
    司徒宫鎏一直沉默着，此刻听司徒老爷子开口，心里也有了计较：“爹，我是在想，严唯兮是个聪明人，他既然选择了严唯淳，恐怕自有他的道理。”
    “能有什么道理？严唯兮就是怕事，为个女人没骨气！”司徒宫胤深谙风月，一看严唯兮今天在朝堂上看纪靡音的眼神，就猜到不对劲。
    司徒老爷子瞪一眼司徒宫胤，让他闭嘴。
    “老爷子，我没说错，那严唯兮分明就是被个纪靡音迷住了！”
    “闭嘴！”司徒宫鎏受不了的喝住司徒宫胤。这个老二，与他还是同母所出，却愚笨不堪，比庶母家的老三真是差远了！瞪得司徒宫胤终于闭嘴后，司徒宫鎏才对着司徒老爷子道：“爹，依我看，最近还是疏远一些意王。不用急着跟严唯淳表态，但是也没有必要现在跟哪一派过分亲近。”
    “你的意思是？”司徒老爷子看着长子，猜测他的意思。
    “爹，子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跟着严唯兮，自然也有他的道理。我是在想，或许，严唯兮和子期，他们都选择了严唯淳，有着我们不知道的理由……”
   “能有什么理由？不就是老三也喜欢纪靡音嘛！”司徒宫胤突然想起当初冒失闯入司徒宫阙房内看到的那张画……
    “司徒宫胤，你给我把你的嘴闭上，听我和爹说话好不好？纪靡音又不是天香国色，难不成还人人都惦记她？！”司徒宫鎏揉揉额头，忍不住想要叹气。难道当初娘生他的时候，忘记给他脑子装点东西？
    “老三眼高于顶，那纪靡音样子还不如他好看，怎么可能迷得了老三？老二你就给我安分点！”司徒老爷子琢磨着司徒宫鎏的话，没有太分神过来听司徒宫胤的话。反正司徒宫胤这个儿子，说的话基本都是废话，也没有必要听。
    “你们——”司徒宫胤看父亲和兄长都嫌弃他，当下甩手就气冲冲的跑出去……
    “爹，不管怎么说，现在皇上还在位置上，只要他一天不倒下，我们就一天不用着急讨好下一任君王。要知道，我们现在先保持中立，可远远比不小心站错边，来得更为安全。”司徒宫鎏看也不看走出去的弟弟一眼，仍然和司徒老爷子讨论着朝上的事情。
    司徒老爷子沉默半晌：“你说的有道理，我们，就先等等吧。”
 
相思之琳琅
    夏日阳光酷烈，长街上却依然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司徒宫阙坐在窗边，把玩着纸扇，慢慢品酒。今天老爷子发怒，也在情理之中。他是司徒家的三少，公然帮严唯淳，自然代表了司徒家选择了十三皇子。
    无意过早跟老爷子他们泄露太多，毕竟当日和玉斋所说的事关重大，贸然泄露给老爷子他们并不是什么好事。
    司徒宫阙再给自己斟一杯酒，看着那晶莹的液体，想起老大探究的眼神。或许，他已经意识到了吧？老大最是聪明城府，他肯定知道意王靠不住。虽然不一定能揣测天家圣意，但是看今日他和玉斋两人举动，多少会生疑，然后劝爹保持中立。想到今日和玉斋两人的事，司徒宫阙忍不住苦笑，叹息一声。经过今日一辱，严唯淳是肯定不能放过纪家的，只是，到时候他和纪靡音要怎么办？靡音，你真能做到完全不管纪家吗？
    还有自己，到时候怎么办呢？
    叩叩——
    “谁？”
    “三少，你来开门就知道是谁了啊？”声音一听就知是刻意压低，不知道是谁不愿意泄露真实声音。（橘*泡泡鱼 手 打*园）
    司徒宫阙放下酒杯和纸扇，走过去打开门——
    他没有想到，门外站的居然是她——
    “怎么？三少不愿意请人进去？”门外人戏谑道。
    “请进。”司徒宫阙侧过身，请门外人走进房内。门外人也没有客气，大踏步走进去，一边打量着房内布置，一边顺手拿起桌面上的纸扇把玩。
    司徒宫阙跨一步踏出包房，冲着楼下跑堂的小二道：“小二，再送一壶酒和一个杯子过来。”
    “哎，公子稍等。”小二远远地应一声，然后吆喝道：“二楼菊室一壶菊醉，一个酒杯。”
    司徒宫阙转身回房，也没有伸手掩上门，冲着门内笑吟吟站在窗前的人道：“不知琳琅怎么知道司徒在这里，还过来了？”
    “我站在下边打量你半晌了。一直见你攒着眉头喝酒来着。”琳琅将纸扇收拢，仍然笑吟吟的：“怎么了，司徒三少有什么烦心事？”
    “琳琅，你进宫去看看靡音吧。”
    琳琅闻言，笑脸一止，侧身坐了下来。
    司徒宫阙，你让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只是因为那个女人早产生了孩子。现在，居然还要她去看那个女人！
    “琳琅，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什么往日的情分？司徒，我琳琅一介草民村姑，可不认识堂堂皇子妃，更不可能与她有什么情分！”
    “琳琅，你还在气她隐瞒你？”司徒宫阙知道琳琅气当日纪靡音不老实，故意隐藏女儿身不说，还假造身份，与他们结交。
    “不认识，又从何谈起气或不气？”
    叩叩——
    “公子，酒送过来了！”
    司徒宫阙扭头让小二将酒送过来，“进来吧。”
    小二动作迅速的将酒放下，然后走出房去，走前还不忘帮司徒宫阙将门关上。
    “还记得这菊醉吗？”
    司徒宫阙提起青花酒壶，慢慢为琳琅斟酒一杯，送到面前。
    琳琅依然不为所动，双眼落在窗外——
    “当日，你，我，她三人喝着菊醉，说要一起畅游天下。你说你要去漠北看看风沙模样，她说想去草原上领略风吹草低见牛羊，还记得我说的是什么吗？”
    “哼，你说走到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是三个人一起就行！”
    “是啊，走到哪里都无所谓，关键是那风景，不只是我一个人看就好。当初的心愿是有酒，有你们……我多么怀念当年我们一起街边卖字买酒，斗酒斗诗的写意岁月！”
    “都入朝为官的人，居然还这样书生气。”琳琅好笑。
    “若不是司徒家三少，只是寻常文人该多好？笑歌醉舞，恣意人生……琳琅，为什么你能原谅我，却不能原谅她呢？”
    “司徒，我不懂你们身在官家的烦恼，我只知道，当日我是真心结交你们两人。可你们呢？你隐瞒了你是司徒子期，但是你没有欺骗我，你只说名不便随意泄露，只让我们叫你菊花客。就为你没有诚心欺骗我，我愿意信你。她呢？她明明是女儿身，偏要扮作男子。你我都体谅她也许有苦衷，不揭穿她，结果，她居然连名字这些都是假的！更更让人生气的是，当日说好一起喝酒，可是她呢？无故失约，至今不给一个回复，哪里还是我当年相交的沈落音！”
    “琳琅，当日她失约，是因为她娘亲新故。”司徒宫阙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这个消息，于是此刻解释给琳琅知道：“琳琅，她是纪家唯一的小姐，却从来不受宠。她娘亲死后没多久就入宫做了十三皇子妃，她怎么传消息给你、我？琳琅，你只以为她在宫内荣华富贵，可怎知道她数次生死边缘徘徊……”
    “宫阙，我知道你心向着她，你自然总是为她开脱……”琳琅扭头，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
    “琳琅，很多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少在京都，估计也没有听说过。今天，我就全部告诉你吧。”司徒宫阙还是决定将所有一切都告诉琳琅……
    低声说了半晌，司徒宫阙才终于将纪靡音的点点滴滴说完：“琳琅，她今天受了这样大的刺激，我怕只怕，身体更加承受不住。琳琅，相交一场，你就入宫为她看一看吧……”
    琳琅沉默。她没有想到，一切跟她想的根本不一样。想起当日眼角眉间风流傲然的纪靡音，再想象出司徒宫阙提到的宫内的那个纪靡音。她……
    罢了，不管她心里怎么想的，终归还是见一面，做个了断吧！她琳琅，从来都不是逃避之人！
    “我答应，我跟你入宫。”
    司徒宫阙没想到琳琅今日如此容易说服，当下喜道：“太好了，琳琅，我马上去安排。”
    琳琅没再说话，只是喝一杯菊醉，想起当日醉酒，惟有她比较清醒。司徒当时已经醉的昏过去，而纪靡音桃腮粉红，抱着琳琅说想要找个人靠一靠……那位十三皇子，就是她准备靠一靠的依凭吗？听司徒宫阙短短几句提起那个十三皇子，看样子也不是个善与的。纪靡音啊，你这次真的选对了吗？
……
    “殿下，娘娘，十六皇子殿下带着司徒大人过来，说是有要事找娘娘。”
    “让他们进来吧。”
    “皇兄。”
    “殿下。”
    “见过皇子殿下。”
    “这是？”严唯淳看着严唯兮和司徒宫阙带过来的人。
    “她就是神医琳琅！”司徒宫阙对着严唯淳道：“殿下，我让琳琅乔装过来给皇子妃娘娘和小殿下请脉。”
    严唯淳点点头：“神医，请走这边。”
    没有过多询问，他选择相信严唯兮和司徒宫阙，相信这个民间神医——
    “他——”琳琅脸色一变。
    “怎么了？”都清楚地看见她脸色异常，司徒宫阙忙问道。
    琳琅脸色沉重的取出银针，小心的为琅琅扎了几个穴位，然后对方嬷嬷道：“准备纸墨，我开个方子。你用这方子熬水给他入浴。每日早晚三次，每次小半个时辰。”
    方嬷嬷看向严唯淳，只见他点头，于是忙去准备纸笔。（橘*泡泡鱼 手 打*园）
    “殿下，请让我看看娘娘。”
    严唯淳心里焦虑，却没有显示出来，只平平静静的走在前边带路。
    “琳琅，我和十六皇子在这里等你们，你们进去吧。”司徒宫阙本是外臣，不能随意踏入皇子安寝的地方，十六皇子也要避嫌，于是两人呆在厅里等着。
    琳琅心里着急，也没有管他们这些琐事。反正宫内规矩多，她早有耳闻，现在对她而言比较重要的是尽快看到纪靡音，确定她身体内，是否……
12相思之蛊毒

    跨入房内，琳琅就皱起了眉头。
    房内没有开窗，燃着帮助睡眠的安息香，显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带着几分沉闷。 
    “她，最近总是睡不安稳，今天琅琅又病了。为了让她安心睡觉，所以我让人点了香。”严唯淳没有错过琳琅攒眉模样。
    “找人把香撤了，然后开窗换换气。”琳琅冷冷的说完就快步转入屏风后，然后看到了很久不见的纪靡音……
    巨大的床榻上，纪靡音安静的睡着，没有被吵醒。
    长长的头发如细柔的水草披散在枕面上，脸上微微带着几分浮肿，但是下巴依然看的出来，比以前要尖。蓝色团花纹织锦被微微凸起，被面下是纪靡音单薄的身体。
    她，瘦了——
    她刚生完孩子不足月吧？为什么就这样瘦弱？难道皇家当真刻薄她？
    琳琅忍着心里的痛感，掀开被子一角，取出纪靡音的手。纤细的手上骨节分明，血脉清晰，指头按上去，微弱的跳动通过紧贴的肌肤感应传入——
    取出银针为她扎了几个穴道，果然不出所料。
    琳琅脸色难看的站起来对严唯淳道：“殿下，我们出去再说吧。”
    严唯淳刚才已经让冻绿按琳琅的话做了，此刻看她脸色沉重，心里也越来越焦虑。靡音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神医的脸色这样难看？
    “怎么样了，琳琅？”
    “琳琅姑娘，我皇嫂她怎么样？”
    琳琅看一眼三个男人各异的担心，坦言道：“她应该是怀孕的时候中了南月的离心蛊毒。小皇子生下来就如此虚弱，也是因为蛊毒的缘故。”
    “离心蛊毒？”
    “这是南月的禁忌蛊毒，我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琳琅回想自己族人里会这一种下蛊之法的人，不超过五人。究竟是谁，居然对纪靡音下手？南月人一向有严令，不得随意参合入天家事的。
    “离心蛊毒会死人吗？到底是什么毒啊？”严唯兮听不懂这个，困惑道。
    “据我所知，南月族圣手素来不轻易跟皇室中人来往……”司徒宫阙抬起头，突然觉得困惑：“琳琅，你既然说是南月的禁忌蛊毒，为什么，你会知道？”
    琳琅闻言，忍不住翻个白眼：“我就知道你肯定没记得我当初说的话！当初我明明告诉过你和她，说我是南月人的！”
    “南月的人又不一定就是南月族人……”司徒宫阙没想到，琳琅居然是南月族人。
    严唯淳曾经在某本书里读到过南月族的一些事，他多少知道一点那族人不同常人的地方：“那么，你能解吧？既然你是南月族的人。”
    琳琅摇摇头：“我只能试着先为她控制着续命。在我们南月，会下这种蛊毒的人不超过5个，而能解的，只有族长。我没想到居然有人会用这种毒来下在她身上。这两天我会将这个消息告诉族长，等族长就能解了。”
    一席话，使得三个男人都沉默下来。
    “离心蛊毒，到底是什么毒？”
    “相信你们都知道，在我们南月族里，族人中少有人不会蛊毒，但是有5种蛊毒，会的人极少。这5种蛊毒的名字，在我们族里也是禁忌，不允许随意提起和使用。离心蛊毒，就是其中之一。”琳琅慢慢陷入回忆，当初族长讲的，关于离心蛊毒：“离心蛊毒是针对心中有爱的人所下，一旦被下这种毒，她就会总是睡意缠绵却又总是睡不好，然后身体越来越虚弱，直至死亡。中蛊之人在中蛊之后会慢慢忘记自己的爱人，会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杀死最爱之后，中蛊毒的人才会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杀了心爱的人，开始变得自残。可这不是离心蛊毒最可怕的地方。”
    沉默。
    他们都对蛊毒不了解，只是听琳琅提起这蛊毒，都忍不住心里发寒。
    “它，还会怎么样？”
    琳琅幽幽的目光收回来：“这种蛊毒最可怕的是下在孕妇身上。孕妇一旦中了蛊毒，不只是自己，孩子也会有危险，极易滑胎。孕妇就算有幸熬过滑胎之险，也熬不过缠绵心头的三月痛。在孩子离开母体一个月后，母体会第一次发作。然后每半个月发作一次，连续三个月后心脏爆裂而死。至于离开母体的孩子，蛊毒会让孩子身体虚弱，五感慢慢弱化……”
    “能——解吗？”
    “我尽快去联系族长。在这期间，不要再随便给她用药，房内也不要继续点安息香这些东西。房间要时刻保持透气，她若清醒的时候，给她吃清淡的饮食。”琳琅的心情也很沉重。到底是谁使用了禁忌的离心蛊毒？而且是下在身怀六甲的纪靡音身上。难道是皇室争宠？族长早有严令，不许族中圣手参合皇室纠纷，是谁违背族规？
    司徒宫阙匆匆跟严唯兮和严唯淳行礼后，带着琳琅再次离开皇宫，方便琳琅尽快去联系族长。
    严唯兮呆呆的憋闷了半晌，抬起头看看严唯淳的脸，那张脸上冷冷淡淡好似全无表情。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位皇兄脸上越是看上去风轻云淡、冷漠不堪，越是心里藏着东西。他，恐怕也不好受吧？！
    “她，再两日就满一个月了吧。”严唯兮听到自己难听的声音艰难的响起。
    严唯淳点点头。
    “皇兄你，猜到会是谁下手的吗？”
    摇摇头，严唯淳无奈道：“我没有想到，她有孕后我保护的如此严密还是出了问题！”
    “百密尚且一疏。”严唯兮心里难受，却知道严唯淳心里也不会好受。拍拍他的肩膀：“出了这样大的事，要不要告诉皇奶奶？”
    小皇子五感弱化，皇子妃命在旦夕，事涉蛊毒，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
    “那里总归是要说的。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嗯，那我回去了。”
    “嗯。”
    听见房门关闭的声音，严唯淳才将手放在脸上，掩住脸，整个上身向后倾倒——离心蛊毒，他是知道一点的。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是，他的娘亲其实是南月族人。当年，娘亲在南塘唱着歌采莲，被皇上看中，幸后带入深宫。他娘亲本是温柔女子，哪里会勾心斗角的心思？很快就在后宫倾轨里被打入了冷宫，任人欺凌。那时候，他白日经常被人殴打欺辱，还老是饿肚子，很多个夜晚都没有办法好好安睡。娘亲于是陪着他，在他耳边讲过很多故事，关于南月族很多蛊毒的由来故事，更是讲了个遍。只是娘亲从来没有在宫里使用过蛊毒，也从来没有教过他使用。
    娘，请你保佑她……


13相思之南月往事 上


    早朝结束后，严唯兮和严唯淳两人一起回到严唯淳的修竹斋。
    前些日子，修竹斋都还有夏日独有的蝉鸣蛙叫。最近为了让纪靡音安心在房内坐月子，修竹斋里里外外早就将夏蝉用网子扑了个干净。至于荷花塘里，除了几尾鱼，再无别的活物。 
    此刻，整个修竹斋内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丝人声，偶尔有风吹过，竹叶沙沙的声音好似细雨潇潇。
    严唯淳和严唯兮走进去，正好遇到冻绿，才知道纪靡音尚在沉睡之中。
    “别惊扰她，让她好好休息。我现在过去皇太后那里，若皇子妃有什么不对，第一时间来通知我！”
    严唯淳在昨日就将蛊毒的事情跟方嬷嬷和冻绿说了，让她们注意留心修竹斋的仆人，不是特别信的过的，不让接近房里。同时告诉她们，也是让她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省的纪靡音病发的时候，盲目去请来御医胡乱救治。
    “是，殿下。”
    严唯淳转过头来，叫上严唯兮，两人就准备去慈安殿见皇太后。
    宫里各个廊间、路道上，浓绿、浅绿、灰绿……不同颜色的绿叶长得郁郁葱葱；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各色花儿，朵朵、团团、簇簇，开得葳蕤迷人；浓郁的、清馨的、甘美的……种种香味调和在一起，汇合缠绕在鼻尖、心尖。醉的人酥酥麻麻。
    严唯淳和严唯兮的心情，却没有办法在美好的花儿面前变得好起来。他们看着这朵朵鲜花，枝枝绿叶，心里想着的，都是那个人——
    此刻正在修竹斋里安睡着的人，当朝十三皇子妃，纪氏靡音。
    想着她明日就要开始第一次蛊毒发作，想着她每疼痛一次，生命就将更加虚弱一次，想着某一天她将……
    两个人的心情就越来越沉重，好似笼着重重冷雾。暖暖的日头，也驱不散心上的阴霾。
    转过畅春园，远远的就看到前方的慈安殿。上午的阳光和煦的照射在琉璃瓦上，远远看过去，慈安殿好似发着光，而屋檐上那只展翅的仙鹤，正是从光晕里跃跃欲出的神鸟……
    殿外的宫人早看见两位殿下走过来，忙进去禀告，然后很快就带着两人进去…… 
    宫人带着两人走去东边——穿过回廊，走过林荫道，很快，两人就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此刻就在那里——
    慈安殿东边修着巨大的一个荷花塘，塘上修着一座流银亭。
    皇太后历来畏热，每到夏日总是习惯呆在流银亭里。这都是因为流银亭架在桥上，四周植满绿树，分外清凉的缘故。何况，此刻流银亭里正放着两个紫檀雕花架子，架子上金蔓草花鸟纹盆里正盛着寒冰，冒出嘶嘶冷气。
    “奴婢见过两位殿下。”
    “孙儿见过皇奶奶。”
    “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皇太后此刻着一身镶着金丝纹的长袍，半躺在长榻上。见了两人，只意兴阑珊的指指一边的椅子，让他们两人坐下。
    “孙儿两人有话要跟皇奶奶说，所以贸然过来扰了皇奶奶午休。”
    皇太后微微抬眼看严唯淳和严唯兮，问道：“怎么了？”
    “皇奶奶想必听说过宫外有位神医，名叫琳琅吧?”严唯淳询问着，见皇太后点头，才又继续道：“昨日十六带着司徒大人过来修竹斋，同行的正好有这位神医。原来当日，靡音在宫外的时候偶然结识了这位神医。她入宫内为正在生病的琅琅和靡音看过病后，说靡音身中蛊毒，命在旦夕！”
    “蛊毒？！”皇太后早在严唯淳提起琳琅的时候，心里就有点不自在，现在听他说到纪靡音中了蛊毒，眉头越发攒到一起。
    严唯兮点点头：“是的。神医说这是她们南月族禁忌的蛊毒，只有族长能解。”
    “南月族吗？！”皇太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他当年曾说再不许南月族人和宫中人过往甚密，现在，却还是破戒了吗？
    “那位琳琅神医可有说过这蛊毒的名字？”
    “神医说这种蛊毒名叫离心。”
    啪——
    皇太后本来正端起茶盏的手一抖，瓷器撞击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清脆声响。
    “皇奶奶——”
    皇太后若无其事的笑笑：“没事。人年纪大了，连个茶杯都拿不好了。”
    “皇奶奶，你也知道南月族？”严唯淳大胆猜测道。
    “南月族也是我朝子民，身为太后，本宫自然是知道的。”皇太后也没有隐瞒，只是掩手打个哈欠：“本宫乏了，你们先回去吧。等那族长来了，再叫本宫。”
    “是，孙儿告退。”
    严唯淳和严唯兮慢慢走远，隐隐约约听见皇太后对李嬷嬷说：“你说，他这次会入宫来吗？他当年……”
    “他？”
    严唯淳和严唯兮对视一眼。
    皇太后看来不单是知道南月族，还跟南月族族长颇有接触。

    这边皇太后见两个孙子走远，抬头问李嬷嬷：“你说，他这次会入宫来吗？他当年曾说不愿意再入宫，宁愿此生跟宫内再无牵绊……”
    “娘娘，他为人最是慈善。这次既然有南月族人破了规矩，给皇子妃娘娘下了蛊毒，他终归是要来的。”
    “哼，居然有人跟那5人又联系，还让那人愿意破咒将毒下在皇室中人身上……”皇太后知道南月族的族规，也知道离心蛊毒的厉害，当下脸色剧变。当年，若不是……
    难道此生，当真大殷皇室和南月族要有如此多性命纠葛吗？
    “李嬷嬷，你去请皇上过来一趟。”
    “是。”
    皇太后看着金蔓草花鸟纹盆里的寒冰，在夏日里慢慢融化，变成清透的水……心上的某处，也慢慢松动，压在心底多年的往事，慢慢浮出来……
    那日终于求得爹爹首肯，跟哥哥一起出门放风筝。她踩踏在青青草上，快乐的仰头看蔚蓝色的天上，她的鸳鸯风筝自由自在的飞着。多希望，她也能是那一只风筝，高高的飞在天上，飞出桎梏她的重重枷锁。
    疾风打来，她的风筝跟哥哥的风筝缠在一起——
    她本就没有多少放风筝的经验，当下一阵乱跑，不小心就撞着了人——
    啊——
    “璃儿？”哥哥看她跌倒，忙丢了风筝过来扶她。
    “不甚撞到姑娘，还望姑娘见谅！”
    她抬起头，看到逆光里，那张如同谪仙的仙颜——眉角并不如哥哥那般威武，也不如太子的平和威严，更没有表哥那样柔美风流，可他平凡的五官组配在一起，就是有那么几许仙风道骨的飘逸出尘。
    他长得并不是她见过的男人中最好看的，却偏偏这一眼，就印入脑子里，再也拔不出来。
    “璃儿，你怎么样？”
    “没事。”摇摇头，手里还抓着他的衣袖，墨蓝色的绸缎，润滑如水的触感。她想，他真的是谪仙，注定离尘脱俗，注定，她永远只能仰望……
    当年他已经为人夫，为人父；而她，早就许给帝王家，是帝王家的媳妇。她的爱恋，还来不及萌芽，就这样夭折……



14相思之南月往事 下

    “母后。”
    皇太后慢慢回过神来，看着皇上：“皇上，你来了。”
    “母后似乎在回忆往事？”皇上走到亭子里已经有一会儿，只是看皇太后陷入沉思，并没有惊扰她。
    “皇上，你还记得当年陈茵是怎么死的吗？”
    “母后，儿臣怎么会忘记——”
    怎么会忘记，当年眼看着她在他面前香消玉殒——
    那么多的血，染红了她，也染红了他，染红了床榻……
    “当年陈茵是中了离心蛊毒，最后皇孙和她都死在那蛊毒之上。为了这件事，你亲手杀死了南月族公主，南月族族长立下族规，再不许族中圣手与宫内人来往，更不许她们参合宫中内斗……”
    “朕当年对不起南月族族长。”皇上想起往事，心里多少有愧。当年南月族族长和皇太后一家关系不错，两边每年总会来往上几次。小小的他，就是这样认识了小小的南月族公主月灵链。当初，知道陈茵是因中了离心蛊毒而死，他激怒之下错怪月灵链，杀伤月灵链……月灵链却在临死前还跟她父亲，南月族族长求情，不让族人为自己报仇。
    “当年灵丫头是真心喜欢你，只可惜你的心都落在陈茵身上。后来被人误杀，她也没有怪你——你也知道灵丫头是真心喜欢你，所以没有怪你，只再不许南月族圣手跟宫内来往……连本宫都以为，此生和南月族再不会有所牵绊……”
    皇上闻言，猛的抬头：“难道？”
    “音儿中了蛊毒。她和陈茵当年一样，只是比陈茵幸运，她顺利的产下了孩子。”
    “南月族不会——”
    “不知道几个孩子怎么跟南月族的琳琅有了联系，还将人请入宫内为音儿看病，若不是她来看过，相信直到音儿和孩子离世，我们都不会知道她也是中了蛊毒。”皇太后想起当日陈茵死在蛊毒之下的模样，不忍的阖眼。
    “这次，伯伯会入宫来吧？还是会由令陵来？”
    “琳琅通知了族长，据说这种蛊毒只有族长才会解。当年灵丫头也不知道这种蛊毒，想来陵小子也不会懂。”皇太后最是知道他的仁慈良善，离心蛊毒这样的禁忌蛊毒，他怎么可能传给自己的一双孩子。如果可能，只怕他宁愿这几种禁忌蛊毒，世上无人可知吧！
    “母后，你认为会是谁能请动南月族那几位入宫来下蛊毒？”皇上当年经过那事才知道，离心蛊毒是南月族禁忌之蛊毒，培育和下蛊都极为麻烦。在南月族里会的人也寥寥无几。
    “皇上认为呢？”
    能请动南月族那几位，恐怕只会是纪家纪廷伟，只是，皇上头疼的按按额角：“纪廷伟何必对自己妹妹下手。”
    “看来皇上也知道，那位欠纪廷伟一个人情的事。”皇太后对这件事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纪靡音中蛊毒的消息过来，她才想起。
    “不管怎么说，这是孩子们的事，皇上你也不用插手。我们都需要对淳儿有信心。”
    “母后，朕只是——”
    “他总需要这样慢慢长大。让他自己动手去处理掉纪廷伟和纪家，才能确保日后你将江山交到他手里，他不会轻易的弄丢！如果这样点事情都处理不好，日后他又要怎么管好手里的臣子，坐稳皇位？！”
    “是，母后。”皇上虽然登基多年，但是朝中大事多有皇太后决断。皇上终归，不是做皇上的料，心也不在此。
    “皇上，宫内的女子也足够多了，你不必再每每找寻那么多酷似陈茵的女子。不管那些女人什么地方像陈茵，她们，都不会是陈茵——”
    皇上沉默。这样多年，陈茵死后他广纳妃嫔，皇太后从来也没有干涉过，现在突然提起，他不想隐瞒。
    “朕也知道。”

    仰起头，皇上看着流银亭外的天空，那片天空荡荡看不到底：“朕知道陈茵走了，不管朕找来多少相似的女人，她们都不会是陈茵。只是母后，朕的心里很苦。没有了她，活着对朕而言毫无意义。可是朕答应过她，不随便抛弃性命。母后你知道吗？朕从陈茵死后，就开始记不清她的脸了。惟有看着那些相似的替代品，朕才能反复提醒自己，当年陈茵真的来到朕的身边过，才能记得当年对陈茵的诺言……”
    几滴温热顺着眼尾奔涌而出，慢慢滑入颈项——
    “本宫早就知道你是个死心眼，你的儿子也跟你一样是死心眼。这样多年，本宫还以为你多少没有那么……”皇太后叹口气。
    “母后，如果这次他不愿意入宫——”
    皇太后看着水面上露出尖尖头的荷苞，肯定道：“他为人最是良善，做不到那么绝的。”

15相思之离心剧痛 上

    
    “娘娘，你醒了。”冻绿听到响动走入房内，看见纪靡音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忙走过来伺候。
    纪靡音抓着冻绿的手，紧张道：“琅琅呢？琅琅怎么样了？”
    “小皇子很好，这会正在睡觉呢！”冻绿安抚着紧张的纪靡音。
    “皇子殿下呢？”
    “殿下用膳去了。娘娘，你现在要不要用膳？”
    “嗯，我先去看看琅琅。”
    “好。”冻绿服侍纪靡音起床，进行简单的梳洗后过去房内看琅琅。
    琅琅安静的睡在小床上，方嬷嬷正在旁边守着。
    “娘娘——”方嬷嬷看到纪靡音走进来，小声道。
    “嬷嬷，琅琅还在发热吗？”
    “没有了娘娘，此刻小皇子睡得正香。”
    “嗯，那就好。”纪靡音放心的摸摸琅琅小脸蛋，手下的肌肤果然温度正常，并没有烫手的炙热。
    冻绿看纪靡音看过了琅琅，就小声提议道：“娘娘，你早膳也没有用，这会先过去用膳吧。”
    “嗯，好。去皇子那里吧，跟皇子一起用就是。”
    纪靡音恋恋不舍的看一眼琅琅，才离开。
    跨入门槛，就见咯大的饭桌上，只有严唯淳一个人坐在桌前。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进食速度很缓慢。
    “唯淳。”
    严唯淳抬起头看过来，笑了笑，拉开身旁的椅子，方便纪靡音坐过来一起用膳。
    “冻绿，让厨房多做几个热菜过来。”说完，严唯淳又扭过头来对纪靡音道：“这些都冷了，你等会儿再吃啊！”
    “好。”
    纪靡音安静的坐在旁边，两个人默默的对视。
    “靡音，昨天神医来看过你。”
    “神医？我怎么不知道？”纪靡音一听神医二字，心顿时跳了一下。
    严唯淳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光洁的指头：“司徒宫阙带了琳琅神医来给你看病，琳琅神医说，你中了蛊毒，就在这两天将发作。”
    “琳琅吗？”纪靡音没想到琳琅居然会来看她。跟琳琅相交一场，她知道琳琅有多讨厌跟皇室中人认识，更清楚她讨厌欺骗。自己当初虽说是不得已，终归是骗了她，她没有计较吗？
    “你也认识琳琅？”严唯淳早猜到琳琅可能认识纪靡音，因为昨日琳琅那复杂的神情，分明泄露她不是初次见到纪靡音。
    纪靡音也不打算隐瞒严唯淳，老实的点头道：“嗯，当初我女扮男装出去玩，偶尔在酒楼结识了一位书生。当时两人品酒舞剑，很是愉快，不过我想着再不会有机会相识，也就没有告知姓名。后来，偶然再遇到那位书生和琳琅，三人多次同游。不过我一直没有跟他们说我的真实身份，我本来以为，琳琅要知道我骗她，再也不会理我的。”
    严唯淳听她提起曾跟一位书生多次出游，想起昨日琳琅是司徒宫阙带进来的，心里有点猜测是司徒宫阙。只是不管怎么说，看纪靡音提起司徒宫阙的样子淡淡的，两人之间应该是没有什么的，于是放心的劝解纪靡音：“她昨天的样子，应该是不怪你的。”
    纪靡音听严唯淳这样说，心里还是五味陈杂。她和琳琅、和菊花客，三人之间，终归是她骗了琳琅和菊花客。何况，当日相约饮酒，她也失约了……
    只是今天琳琅既然不在，恐怕——
    “琳琅是否也没有办法解我的蛊毒？”
    “她说你中的是南月族的禁毒——离心蛊毒，她要出宫去找族长才能解。”
    “你给我说说这个离心蛊毒吧。”纪靡音知道蛊毒能解，倒也并没有太过慌乱，只回握着严唯淳的手道。
    严唯淳也用力紧握她的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神医说蛊毒让你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不过，在孩子落地一月后，蛊毒才开始第一次剧烈发作。她说发作起来心上巨疼，然后每半个月发作一次，连续三个月后，心脏——”
    严唯淳不忍的看着纪靡音，感觉道她手心的冷汗涔涔泌出，濡湿两人手心：“连续三个月后，心脏爆裂而死——”
    纪靡音瞳孔猛然收缩，半晌才恢复正常：“如果，真解不了，也没有关系。”
    “不会的，一定会解得！”严唯淳紧一紧手，坚定道。
    “唯淳，如果真解不了，你答应我，好好照顾琅琅！”
    “我会照顾他。但是琅琅不能没有母亲，你一定要坚强！”
    纪靡音点点头，心里却黯然的对自己没有多少信心。难怪生完琅琅后就觉得身体每况愈下，原来蛊毒已经将身体掏空了吗？！她恐怕，坚持不到几次毒发就会死亡吧！


16相思之离心剧痛 下

    被预告了病痛，于是每分每秒都变得艰辛难熬。纪靡音伸出手掌，看着手心里纠缠的曲线，想要看破生命线的走向，却只看到满手断裂的纹理。是不是，这一切早就注定？
    心有不甘！
    纪靡音不想要这样早就离开人世！她才拥有可爱的孩子，她美好的生活正开始，她不想，不愿这样早就跟这一切告别！
    气恼得捶手，纪靡音咬牙看着床帷上涌绿色丝线刺绣的合欢花纹理，那么密的合欢花纹，每针每线都诉说着密不可分的甜蜜——
    刺眼——
    再看瓷枕，枕上缠枝莲里鸳鸯戏水，缱绻缠绵——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老天你不公！纪靡音发狂的捂住眼，她不要看这些——
    不要，不要——
    胸中好似有着一口乱窜的猛气，憋闷着想要穿透胸口发泄出来——
    啊——
    冻绿在房外突然听到异响，忙奔进房内，却见纪靡音披散着乱发站在床上，忙走过来问：“娘娘，你怎么了？”
    “啊——”
    纪靡音没有看见冻绿，她只觉得耳边有个声音狂嚣着——
    杀了他，杀了他——这世界上一切都应该被破坏掉！破坏吧，用破坏来发泄——发泄出来就好了——
    “不要说了！你闭嘴！闭嘴！”纪靡音瞪着云缎织锦团纹被，将它蹬下床去。那个声音却还在耳边不停响起——
    杀了严唯淳——杀了他，他就永远都是你的了！还有琅琅，杀了他们，他们就永远在你身边了——去吧，杀了他们——
    “啊！啊啊啊！”纪靡音捂住耳朵。她不要听，她不要杀严唯淳！不要不要！
    胸口好疼，为什么这样疼？！纪靡音在床上翻滚着，床上的摆设都被她混乱中蹬落——
    瓷枕，安床的玉如意……噼里啪啦的掉落在地面上——
    “娘娘，娘娘你怎么样啦！”冻绿想要扑过来，却没有办法靠近纪靡音，急的在旁边干着急。
    这边房内声响太大，隔壁房的琅琅被惊醒，张开嘴就哭起来。方嬷嬷抱着怎么哄也哄不住，忙抱着琅琅就走了过来：“冻绿，娘娘毒发了吗？”
    “嬷嬷，谁都没办法靠近娘娘，可怎么办啊？”冻绿扭头看方嬷嬷，见琅琅手脚乱蹬，哭得让人心疼，心里越发着急。
    方嬷嬷在宫内多年，比冻绿要沉着，她心里着急，却还能勉强理智的问冻绿：“找人通知殿下了吗？”
    “还没有，我马上去找人。”冻绿这才想起，皇子说娘娘蛊毒发作的时候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快去吧，看皇子殿下有没有办法。”
    纪靡音疼得两眼发红，突然就听到琅琅的哭声——
    “琅琅，我的琅琅——不要离开我，琅琅——”纪靡音抬起头，看到方嬷嬷抱着琅琅正在门前呵哄着。
    “把琅琅还给我！”
    “娘娘！”方嬷嬷一看纪靡音扑过来的样子就猜到不好，忙抱着琅琅闪到一边。
    纪靡音扑过来的势头收不住，跌坐在地，却又迅速站起来。拨弄开遮挡住脸庞的乱发，她凶狠的瞪着方嬷嬷：“还给我！他是我的琅琅！你个老妖婆，居然抢走了我的琅琅！我要杀了你！我要杀死你……”
    “娘娘，我是方嬷嬷啊！”方嬷嬷看纪靡音再次扑过来，忙再次躲避。
    “什么方嬷嬷？你快把我的琅琅还给我！”
    “来人啊，快来人!”方嬷嬷考虑自己年纪大了，只怕抱着小皇子躲避中出什么意外，忙喊人。
    还好，每日房门外不远处总是候立着几位内监宫女。此刻听见方嬷嬷的叫喊，忙都奔进来。
    “嬷嬷……”
    几个人都傻眼了。娘娘这是怎么了？
    “快拉住娘娘！”方嬷嬷气喘吁吁，快要跑不动了。
    这——
    几人踌躇着不敢动。
    纪靡音嘴里还在叫嚣着，让方嬷嬷将琅琅还给她，快速灵活的赤脚奔跑着，想要抢回孩子。
    “快过来——快过来拉住娘娘——啊，娘娘毒发了，娘娘——娘娘不认识人了！”方嬷嬷见人都不动，忙再催促着。
    “是！”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们还是听到方嬷嬷这样解释就慌忙的过去拉住了纪靡音。
    “娘娘，你怎么了？”都没有想到，纪靡音此刻居然力气非常大，几个人使出浑身力气才将人给拖住。
    “放开我！你们都放开我！”纪靡音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只能不停叫着，嚎着，声音刺人耳膜。
    “娘娘，小皇子……”
    方嬷嬷看看前边闹个不停的纪靡音，再看看怀里哭个不停的琅琅，只觉得老命都给磨去大半了。
    “嬷嬷，娘娘这样子可怎么办啊？”小宫女看纪靡音一直发狂，两眼急得泪汪汪的。平日里纪靡音对下人很好，她们都很敬畏和喜爱这位娘娘，不乐见她出事。
    “只有等皇子殿下来了再看。”方嬷嬷也没有办法，除了等严唯淳来，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纪靡音慢慢不再大声闹了，她开始安静下来。
    “娘娘好了？”小宫女想要松手。
    方嬷嬷见状忙阻止道：“别忙！”
    “嬷嬷，把琅琅还给我吧，嬷嬷。琅琅是我的命根子啊，嬷嬷！”纪靡音双眼好似看着方嬷嬷，却又好似什么也没有看，她只是迷茫的睁着双眼，双唇一张一合，暖暖糯糯的说个不停：“嬷嬷，我好疼啊！你就行行好，把琅琅还给我吧！”
    “娘娘——”
    看她这个样子，都心里难受，却知道她现在这个样子不正常，都不敢松开手里的劲道。
    “真的好疼啊！我的心要爆了——”
    “靡音——”
    冻绿终于将严唯淳找了回来，他跨入房内就看到狼籍的房内，几个下人团团抓着纪靡音。
    “殿下，你总算回来了。”方嬷嬷将孩子交给冻绿，浑身也顿时松懈下来，跌坐在地上：“殿下，娘娘突然发狂，想要将小皇子抱过去。老奴怕有个什么闪失，没敢将小皇子交给娘娘。”
    “嬷嬷，你放心吧，我回来了。小禄子你去扶嬷嬷下去休息。冻绿，将琅琅带回隔壁屋去。你们，也都出去吧。”
    “是。”
    被众人放开的纪靡音蜷缩在地上，嘴里还在喃喃着：“好疼啊，我好疼啊——”
    严唯淳只觉得心都揪成了一团。低下身将人抱起来：“靡音，我在你旁边。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啊！”
    将人放在床上，从柜子里取出一床新的锦被，盖住她发抖的身体。
    “疼——好疼——”
    纪靡音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更弱……
    严唯淳脱去外裳，爬到床上将纪靡音抱在怀里。好似抱着一团寒冰，严唯淳全身也开始发冷——
    “来人。”
    还好，方嬷嬷和几个宫人走出房门后也都等在外边，没敢走远，听到严唯淳叫声，都迅速的走进来。
    “殿下。”
    “生火——”好冷，严唯淳忍不住牙齿打颤，却不敢松开纪靡音，忙努力控制住发声：“在房内放几个暖炉！再拿——再拿几床被子过来盖住！”
    “是。”几个人听了虽然感觉夏日里生火很怪异，却还是迅速的照办。
    方嬷嬷指挥着，让几个人去内务府领木炭，然后再让几个人去找被子，顿时修竹斋内里里外外的忙乱起来。
    “殿下，这去取木炭，恐怕会惊动宫里的其他人。要不要通知皇太后和皇后娘娘一声？”
    “嗯。”严唯淳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僵硬的点点头，内功运行全身，并缓慢的注入纪靡音的体内，帮助她驱寒。
    方嬷嬷看着，只觉得眼内一热，忙低着头匆匆出门去找人通知皇太后和皇后。这到底是什么毒，怎么发作起来这样痛苦怪异！娘娘才生产完一个月而已，恐怕会熬不住啊！为什么，娘娘和殿下这样好的人，总是要经受这样多苦难呢？方嬷嬷心里又慌又怕，急得不停祈求上天不要收走纪靡音的命。
    “什么？！”皇太后和皇后都坐不住，第一时间赶到修竹斋。
    修竹斋内架起五六个炭火盆，旁人站在房门前都觉得热不可耐。严唯淳抱着纪靡音坐在床上，身上还披盖着好几床上佳的御寒锦被，还觉得冷。
    “母后……”皇后也是第一次见人这样，急的想要请示皇太后找御医。
    皇太后害怕御医胡乱下药，也不敢找人，只让人去找严唯兮，让他去联系司徒宫阙和琳琅神医。
    “皇奶奶。”严唯兮奔跑着过来，摇摇头。从知道纪靡音今天毒发就第一时间去找了司徒宫阙和琳琅。听琳琅说，这个月本该在望州的族长有急事回了南月族。那南月族地处遥远，族长过来京都要几个月，只怕——
    只是琳琅和司徒宫阙都没有放弃，已经传了消息回南月族，只是，到底族长什么时候能过来，却不知道了。
    皇太后早就想过族长肯定在南月族，只是，她以为夏日，他会在——
    难道，靡音这孩子注定要就此离开吗？
    守在床榻前的宫女惊得奔出来：“娘娘，殿下气息微弱！”
    “母后，这样下去不行啊！”珍贵妃一听严唯淳命将绝，忙开口道。
    皇太后沉痛的深呼吸一口气，然后下令：“来人，进去将皇子殿下和娘娘分开。”
    如果靡音这孩子确实保不住，那也没有办法。但是淳儿一定要保住！这万壁江山还等着他来继承！他不可以，就这样离开！
    “皇奶奶——”严唯兮惊呼一声。
    “斋儿！”皇太后利眼扫过严唯兮的脸，出声制止他将可能说出口的话。
    严唯淳被皇太后派人送到另一个房间内，御医给他看过后，说是受寒过重，熬了药汁慢慢喂下，沉睡着。
    五个时辰后，严唯淳醒过来，皇太后派人守住他，不让他靠近纪靡音。纪靡音的脉搏越来越微弱，众人都以为纪靡音将彻底死去的时候，她的体温慢慢开始恢复正常。
    在众人惊喜的眼神里，纪靡音的体温和脉搏都缓慢的恢复了正常，房间也开始重新布置回正常的状态。只是，她还是昏迷着，没有醒。
    一天，两天，十天……时间一天天过去，纪靡音一直没有醒。
    南月族族长的消息传到京都，说是已经通知人赶过来。琳琅也不知道为什么说是让人赶过来，按说，这毒只有族长才会解的……只是，族长传过来的消息只有那么短短两句，她也不能知道更多的。甚至连赶过来的人，什么时候抵达皇宫都不知道。
    严唯淳摸摸纪靡音的脸颊，明天又将第二次毒发了——她，明天能再次熬过去吗？



17相思之弥留

    荷花粥。
    清香四溢——
    纪靡音在半夜终于清醒过来，说想要吃荷花粥。只是这碗荷花粥送到床边，她却只吞咽两口就全部吐了出来。
    冻绿站在旁边偷偷擦着眼泪，不知如何是好——
    “好——累——”纪靡音软软的靠在严唯淳怀里，虚弱的声音要凑到唇边才能听见。
    “我想——活下去——”
    严唯淳抱着她，不敢用力，怕她疼——
    想要用力，怕她就此消失——
    “那就好好活下来吧。我和琅琅——”严唯淳努力控制住语调：“我和琅琅都舍不得你！”
纪靡音努力想要抬起手摸摸严唯淳的脸，却发现手指头都没有了力气——
    她有那么多话想要说，可是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唯淳，唯淳——我也舍不得你。可是我好疼也好累啊！纪靡音多想把这些话都告诉给他知道！可是她连张开口的力气也没有了——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女孩子是谁啊？为什么非要倔强的给我一把伞呢？”严唯淳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絮絮说着点点滴滴。
    “你不知道吧，我看到相思树下，你的侧脸。我以为，我忘记了的。没想到，原来我很清楚的记得。在纪家看到你的时候，我心里好失望啊！失望你是纪家的人，更失望于自己最丑的样子被你看到。那一刻，我多么想要杀了你！不过，还好我没有杀你！”
    严唯淳双眼落在前方，好似陷入深深的回忆：“我一直不懂，为什么我不杀你。你所说的合作，在我看来其实可有可无。对我而言，我和他的事，是刻在我骨子里，不可触摸的禁忌，作为目睹者的你，我怎么能容忍你睡在我枕边？我一直这样问着我自己，可是一直没有答案。直到，我坐在古怜的房里，我才真正意识到，你对我的意义。”
    严唯淳低头，看着纪靡音纤细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突出，好似老树上纠葛的残根。
    “爱？”纪靡音努力的发出声音。模糊的音节，朦胧中听上去应该是这个字。
    严唯淳勾唇笑：“应该是爱吧。虽然我不知道这爱有多深多厚，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只是，靡音啊，不要离开！陪着我吧，我们一起看看，这爱能坚持多久！”
    手慢慢摸上她的唇：“好不好？好就咬我一口，不好就别理我。”
    安静的空气里，纪靡音没有动，严唯淳也没有动。
    好不好？答案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两个人都在想着——
    严唯淳的心，悬在半空，然后慢慢坠落——
    很轻，很热——
    她的牙齿咬在他的手指上，不疼，却好似带着神奇的力量，直接传入他的心脏。
    “你答应了我，那么，就要一直陪着我。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留在我身边。”
    纪靡音没有办法回答，只是在心里想着——只要你没有开口说离开，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等你病好了，我们种颗相思树吧。纪念我们，在一起。”
    好——

    这一次的蛊毒发作跟上一次不一样。这次纪靡音的体温正常，意识也清楚。她只是疼，心疼，头疼，全身无一处不疼——
    她疼的动也动不了，只是阖眼蜷缩成团，一直轻轻颤抖着——
    严唯淳就守在床边，眼也不眨的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上好似有一把钝刀慢慢在割着。那痛苦，也是钝钝的——
    琅琅又开始哭了，一直一直蹬着小腿，不一会就小脸通红，喘不过气来。
    严唯淳抱着琅琅，也不呵洪。他想着，让纪靡音听见琅琅的哭吧。这样，她就算想要走也狠不下心。
    或许还真是让他蒙对了。纪靡音一直一直听见琅琅的哭泣，她心底一直在大声叫着，叫着——琅琅不哭！只是，她疼的已经全身没有一丝力气。慢慢的，连最后的意识也快要被吞没了。只是因为这哭声，她坚持着——



18相思之神秘尊者

    “皇兄，皇兄，琳琅来了。”
    严唯兮闯入房内，身后跟着的是司徒宫阙和琳琅，还有一位是——
    南月族族长？
    “殿下，请让尊者为娘娘解除蛊毒吧。”琳琅打开随身的箱子，然后让严唯淳他们都出去。
    “这——”
    “离心蛊毒的解毒方法，我也是不能看的。”
    “走吧。”
    几个人都留在房外，严唯淳才开口问：“不是族长过来吗？”
    “是族长让尊者过来的。族中有大事发生，族长赶不过来。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尊者啊！”
    “那——”严唯兮想要问，又没好意思问出口。
    “你们不放心啊？！放心吧，族长既然让尊者过来，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可是很放心呢！”琳琅这些日子来一直吃不好睡不好，见着尊者后可是彻底放心了。
    “殿下啊，你这里有没有房间啊，我想要睡一会儿……”
    冻绿惊讶的看着神医。她就是江湖上传说的琳琅神医？
    一身简单清爽的深蓝色儒裙，头上斜斜的梳着一个小髻，眉眼平凡中透着几分跳脱的活泼英气。听她说话，性格还真是直爽。当着皇子的面，说话也毫不顾忌。嘴上没有尊称不说，还直接说要在皇子的宫里睡觉休息。不过冻绿转念一想，也是在十三皇子和十六皇子面前，这两个人都不跟她计较，要是旁人，恐怕早心里不乐意了吧。
    “冻绿，带神医姑娘下去休息吧。”
    “是。”
    “你就是冻绿？”琳琅心情好后，话也多了起来，看冻绿带路，就主动跟她攀谈起来。
    “是的，姑娘。”
    “你放心吧，你家小姐不会有事的。”
    “嗯。”冻绿想了想，还是跟琳琅道：“姑娘，你刚才在皇子面前这样说话，是不对的。下次，注意一下吧。虽然皇子不会介意，但是被别人听了去，会认为姑娘不尊重皇子，会为姑娘招来祸事的。”
    “怎么不对？”琳琅被这一说弄的莫名其妙，很是困惑。
    “你在皇子他们跟前说话，应该自称民女才对。”
    “民女？”琳琅撇撇唇：“真麻烦！难怪族长让我们少跟皇室中人接触！”
    冻绿听了她的抱怨，哭笑不得，也只有沉默下来。

    严唯淳看见门从里边打开，忙迎上去道：“尊者。”
    尊者递过来一张纸，上边写着几个字：“不用担心。里边有详细的药方和服药禁忌。”
    “你是，尊者——”皇太后激动的跨前一步。
    严唯兮听见那位尊者说不用担心，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位，却听见皇太后声音带着几分不对，于是扭头问：“皇奶奶？”
    皇太后没有看他，只是专注的看着尊者：“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娘娘——”李嬷嬷也已经认出尊者是谁，忙拉拉皇太后的衣袖，提醒她现在不适合说话。
    “淳儿，你进去照顾音儿吧。尊者，还请过殿里一叙。”
    尊者与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严唯淳的心整个都飞入房内，也没空再继续理会尊者是否和皇太后旧识，匆匆回房拿了尊者留在桌面上的纸，细细看了后，着手安排人熬药。
    困扰他们许久的神秘蛊毒，居然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解除了。

    慈安殿内，皇太后和尊者面对面坐着。
    “我没有想到，你还会下山来。”
    “他写信过来，让我过来救她一命。”
    “你这次，回来了，不再走了吧？”
    尊者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不过这次回来，也确实是做个了断。”
    “了断？”
    “娘娘，皇上过来了。”
    “母后，你匆匆找人把朕叫来，是……”皇上走入房内，认真的看着皇太后对面坐着的人，然后，情不自禁的快走两步：“父皇——”
    三十六年，足足三十六年没有看到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皇上又惊又喜，不能自控。
    “陛下。”尊者，也是当今太上皇，对着皇上叫出口的，却是一声陛下。
    皇上和皇太后都被这一声“陛下”惊得不知所措。
    “这次回来，一来是解那离心蛊毒，二来，是告诉你们一声，下个月初九，山上将会传下死讯。我将，遁入空门了此残生。”
    “你，还是决定不回宫吗？”
    “父皇，你好自私！当年你抛下江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住去山上，说是要赎罪。现在好不容易终于肯见我和母后，却说下个月初九就传出死讯，想着要遁入空门！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回来？！”皇上气恼太上皇一回宫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转身就离开。
    房内的空气沉默得让人尴尬……
    尊者看看面无表情的皇太后，随口道：“这么多年，陛下的性格还是如此直白。这些年，苦了你了。”
    “苦吗？以前觉得苦，现在不觉得了。你还记得吗，你走那年，他才14岁，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前朝的，后宫的，所有事情都要我去处理。每日每日，我睡不到两个时辰。那个时候，我是恨你的。恨你就这样撒手离开，丢下这样多的事情让我处理。可是这些年，慢慢熬过来，熬到他亲政，熬到他大婚，熬到他的孩子娶妻生子……你知道吗，刚才你出房门问你话那个，就是选定的下任君主。你救那个孩子，就是未来的皇后。”
    “那孩子眉目清秀，堪当重任。”
    “不是那些理由。只是因为那孩子足够隐忍，只是因为那个孩子，他的面容似极了你年轻时候的八分！”
    尊者听皇太后这样一说，保持沉默不言语。
    “为什么这样多年，你始终解不开当年的那个结？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知不知道外边人都怎么看着皇家的笑话？”皇太后每句话都问得很轻，她专注的看着他，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这样多年，你该知道，我从来不会后悔，也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下山？为什么要回宫？”
    “当年我答应过他，此生欠他那份情没有了结前，我不会入空门。”
    “你总是有理由的。”皇太后嗤笑一声，摇摇头离开。
    太上皇静站半晌，走出殿外，慢慢走往宫外……
    “他，走了？”
    “是的，娘娘。”
    “走了也好——反正，习惯了——”皇太后看着水面上一只蜻蜓站立在荷花上。有尾鱼蹦出水面，带起轻轻的水响，几滴晶莹溅在叶面上，滚动着——

相思之种下相思
    时间一天天过去，严唯淳和纪靡音都还有着不真实的感觉。让人九死一生的蛊毒，就那样轻易的解开了？
    严唯兮和司徒宫阙也一样不相信蛊毒就这样轻易解了。
    四双眼睛齐齐看着琳琅。
    琳琅对天翻个白眼：“爱信不信。尊者说是解了，那就肯定是解了。”
    “那个尊者是谁啊？不是说只有族长会的吗？”严唯兮总觉得尊者和皇太后好似相熟。只是皇太后的事，他还没有那胆子去打探。
    琳琅捻一块水晶糕放入口里，宫里的点心就是好啊：“尊者是族长的弟弟。只是尊者从来不住在南月族，族里有什么大事他也不出现。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尊者呢！”
    “哎，不是听说南月族出大事了，你不用回去？”
    “没有特别召我回去，我都可以不用回去的。再说族里出大事，也有族长和长老嘛，我小小圣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琳琅倒是看的开，继续吃糕点。
    严唯兮好笑的看着这位神医：“琳琅你不是走过很多地方吗？怎么感觉性格还挺好的，对这些俗礼好似也不通。”
    琳琅随意笑笑，没吭声。
    “她是神医，走到哪里都是人家求她的。谁会跟她计较那些礼节啊？你是不知道，她们南月族人，除了族中祭祀叩拜神佛，别的时候是不下跪的。”纪靡音出言解释道。
    “错了，还跪师傅和皇帝的。”南月族要做圣手，都是由族中圣手教导出师才能被称为圣手。在出师那天，新圣手是要跟老圣手磕头，叫老圣手师傅。
    “南月族圣地听说很漂亮，不知道能不能去玩玩？”严唯兮突然想起当初听说的，南月族圣地的神秘故事，对那里产生了兴趣。
    “别想了。族中圣地，连我都去不了。”琳琅一盆冷水给他兜头浇下去。
    严唯淳看她们几人说话说的热闹，心里也是欢畅。桌面下，手抓住纪靡音的手，两手交握在一起。不管怎么样，蛊毒既然解开了，总是好的。
    “我一直想问，你们族中查出来是谁下的蛊毒吗？”严唯兮注意到纪靡音和严唯淳对视的甜蜜，心里又酸又喜，干脆换个话题，不再看他们。
    琳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尊者说这件事我不用管了。族长和尊者会直接跟太后娘娘、皇帝陛下进行处理。”
    严唯淳突然想起这点，与严唯兮对视，两人都有了共同的怀疑对象。只是，仅仅这样怀疑还是不够的，总要拿出些证据才行。只是不知，皇奶奶和皇上这次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纪靡音坐在旁边，心里也是转了几圈，已经知道可能是谁。
    九死一生之后，她的心里也是有了很多计较——
    看着严唯淳，他的侧脸明媚如阳光，让她不舍得移开注视。为了他，为了琅琅，为了自己——纪靡音下来决定。
    ……
    “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用急着——”
    “我想早点看到相思树开花。”纪靡音身体内的蛊毒虽然解了，但是还需要连服三十天的药，而且身体经过这次毒发也是虚弱不堪，还需要多加调理。
    严唯淳答应了纪靡音，自己揽下挖土的活：”好吧。你我来挖土。”
    说是挖土，其实不过是胡乱在地上刨个浅坑出来。严唯淳虽然小时候也吃过很多苦，但是毕竟是宫里的皇子，又怎么可能会这些挖土种树的活。
    半晌，坑总算是刨好了，两人将用冷水浸泡过的种子放入进去，然后掩埋好泥土。
    只等相思树开花了——
    “你说，能长大开花吗？”
    “能的。”
    纪靡音看着这款湿润的土地——
    好似看见种子破皮出芽，慢慢茁壮，长出镰形的绿叶，开出金黄色的花——

春恨之琅琅生辰
    三年多以后。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纪靡音的指尖掠过纸上整齐的小楷，慢慢念着这行字。
    “琅琅，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啊？”
    “母妃，这话应该是感叹春日太短，春天的话匆匆凋谢。”
    纪靡音揉揉琅琅柔软的头发，笑道：“你自己想的还是人家给你讲的？”
    “自己想的呗。母妃，琅琅很聪明的。”琅琅勉强忍耐着纪靡音揉他的脑袋。他一直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应该老是被人当个小孩子一样揉脑袋，但是，母妃总是喜欢这样。不过，怎么都比皇爷爷和皇祖奶奶好。想起每次皇爷爷和皇祖奶奶见了他就掐着脸蛋喊他小乖乖的模样，琅琅忍不住打个冷颤。
    “嬷嬷，以后还是别让他看这些东西。南唐后主的次虽好，却终归是不适合的。”纪靡音冲着旁边站的方嬷嬷道。南唐后主的词多为伤春悲秋，加之他是失了皇位的亡国君主，实在不适合让他的词被琅琅记得太多。
    “是，娘娘。”方嬷嬷当年一直带着琅琅，琅琅也亲她，于是就留在了修竹斋。严唯淳被册为太子后，她也跟着一起过去了东宫。
    琅琅一听不让他在读这些，也不恼，反正那也是随手拿来练字而已。他眼珠子一转，问道：“母妃，不若让皇爷爷给琅琅找为师傅吧？！琅琅每日里好无聊啊！”
    “明日以后你就四岁 ，也是时候开始去雅舍识字了。这样吧，一会儿跟你父王商量过再说。”
    琅琅一听有望，高兴的拍拍手：“好啊！谢谢母妃。对了母妃，前两日路过咏翠园的时候，听见园内有人谈琵琶，声声铮然，很有风骨。琅琅很想让母妃也听听。”
    “谁弹的？”
    “嗯，好似是叫方婕妤。”
    “知道了。”纪靡音笑笑，想起家宴上隐约见过的那位方婕妤。好似，方婕妤娘家哥哥最近正犯了事被羁押吧？很聪明的女子。纪靡音也不点破，只是给儿子理理身上的衣衫：“琅琅，母妃今日给你讲个道理，你要记得。”
    “嗯。”琅琅认真的点头。
    “在这宫里，对你好的人，不一定是真心对你好。不管谁对你示好或是带有恶意，你只需要心里记得即可。面上，不必表现得太欢喜或太愤怒。”
    琅琅歪着脑袋认真想想，虽然不太清楚意思，但是还是乖巧的点头：“好。”
    “娘娘，准备好了。”
    纪靡音点点头，牵着琅琅的手道：“好了，我们去书房看看你父王吧。”
    ……
    书房里，高高堆叠的奏折欲将严唯淳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些年，虽然纪廷伟前朝一直给他带来麻烦，让他迫不及待想着除掉他，可是另一方面，纪廷伟也给他的朝政处理带来过很多方便，还不能就这样除掉。不过经过这两年做太子，尤其是最近，他越来越意识到纪家在朝堂上的影响。为了江山，为了皇权，纪家的势力，是必须要瓦解才行。
    想想，做太子都两年多了。记得初为太子的时候，各方扯后腿，看笑话的。他每时每刻都不敢松懈，直接每日都住在书房。那段时间，还好纪靡音一直站在他身后，帮着他。
    只是……
    揉揉鼻梁，严唯淳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觉得有些心里有些疲劳。这几年他身边只有纪靡音着一位太子妃，没有别的女人。他一直忙着政务，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去关注别的女人。只是这三年多，纪靡音身体一直调养得不是很好，所以两人都刻意没有要孩子。结果，有外臣居然把主意动过来，想要再给他找妃嫔。
    严唯淳对情欲一直没有太大的兴趣。所以为这个事情，倒也很是伤神。
    叩叩——
    “父王，琅琅来看你了。”
    严唯淳听这声音，高兴的道：“进来吧。”
    “父王。”琅琅一得到许可，马上推开门就奔进来。
    严唯淳忙走出了，将小人抱在怀里：“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看父王？”对这个聪明精乖的儿子，严唯淳是宠的。只是这个儿子，每日总是精力旺盛的去做别的事情，一向很少主动过来书房找他。
    “琅琅想父王了。”琅琅抱着严唯淳的头，就在那脸上响亮的啵一口。
    纪靡音好笑的站在旁边，拍拍琅琅的小背：“就在你父王跟前装乖。”说着，抬头看向严唯淳：“他想要去雅舍读书，过来找你恩准呢。”
    “我说你怎么有空过来，原来是有事求父王啊！”严唯淳停了，刮刮琅琅的小鼻梁，笑话他。
    琅琅被纪靡音拆破，也不扭捏：“父王，好不好嘛？琅琅成日里好无聊啊，去雅舍读读书总是好的。琅琅想要读很多书，懂很多道理，还要能骑善射！”
    “你才多大啊，就想着能骑善射了？”纪靡音嘲弄他。
    “母妃，你不能认为我年纪小就看不起我。皇爷爷说过，人要有志向才能成才。我这是对未来立下的目标。”
    “嗯，琅琅有志向。”严唯淳看一眼纪靡音：“孩子有志向是好事。过几日，就为他选两个伴读，送到雅舍一起识字吧。”
    “好。”纪靡音看着严唯淳。这两年，皇上身体每况愈下，朝堂上的事主要都是他这个太子在处理。许是经过的事多了，他现在不再跟当日一样淡漠疏离，就只是安静的站立，身上都带着淡淡的威严。
    “你今日又要看这样多奏折？”
    严唯淳点点头，没有说话。
    “琅琅，父王还要忙，你就跟嬷嬷出去玩吧。”
    “好。”琅琅乖巧的从严唯淳怀里爬出来，牵着方嬷嬷的手跟两人道别：“父王再见，母妃再见。”
    “嗯，好。”严唯淳心里闪过一缕不适，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
    “我来帮你处理吧。你看你眼圈……”纪靡音走近一步，伸出手指头想要触摸严唯淳的黑眼圈，却见他偏头避过。手指头尴尬的悬在空中。
    “我腰疼，你给我捶捶吧。”严唯淳好似无知无觉的走到长榻边坐下，嘴里说让纪靡音给他捶捶腰。
    原来，他不是故意的！纪靡音收回悬在空中的指尖，心里舒一口气道：“我让人进来给你捶吧。”
    走到门口找来人为严唯淳捶腰后，纪靡音坐到书案后，认真的看起奏折来。
    时光，总是让人改变的。
    严唯淳看一眼帮忙批阅奏折的纪靡音，阖眼假寐。
    刚才，他是故意避开那指尖的。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一刻，就是突然很不想让她的手触碰到他。虽然心里并没有别的女人，但是，严唯淳对纪靡音的情分，这两年却是看似恩爱，心里慢慢有了隔阂。
    这两你那，纪靡音开始帮他注意事务，眼看着她一点点变得陌生——
    严唯淳慢慢发现指尖很接受不了纪靡音的这一面。虽然早就知道她聪慧，但是，他从来都不乐意自己的枕边人是个如此厉害的女人。想起她用计巧除大臣，想起她用计将亲生父亲送离朝堂，想起她谈笑间定下杀人妙计，想起她……
    严唯淳发现，现在的纪靡音，用计不是他熟识和认识的那个纪靡音了……

番外之挑灯夜坐忆往昔
    雕花木格窗外，浅浅月华如水，给梨花蒙上了泛光的薄纱，朦胧里香气怡人。远远的，隐隐有轻微的脚步声，那是巡夜的侍卫在走动。
    书案上高高堆叠的卷章里，埋首批阅的人正是严唯淳。
    纪廷伟！
    猛然看到这三个字跃入眼里，严唯淳提笔的手一颤，原来平静的眼里滑过一道孤傲冷光！
    这个男人，只是看到这个男人的名字，就让严唯淳心里生出陈杂五味！
    遥记得，当日初遇他，是在后宫深院，那时候，严唯淳还不是严唯淳，只是后宫沉园里一个任人欺侮打骂的贱命小子！
    世人恐怕都不会想到，在这深宫，皇权最高的地方，也会有这样荒芜的地方。
    残旧不见天日的深宫，野草长得很高，鼠虫蟋蟀杂在草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总是能让他想起睡梦里被老鼠咬伤手指的事情。
    胆颤的看一眼杂草丛，他却看到一个男孩子——柳黄色暗纹锦袍，樱草黄腰带上镶着一块方正的墨绿宝石，容貌生得极好，神色淡然中带着高不可攀的冷傲。
    这个人也是那些得宠的皇子兄弟之一吧？他微阖双眼，隐下心里的失落和嫉妒，淡然转身离开。
    “站在！”男孩在后边大声叫道，声音带着嚣张跋扈的自得。
    哼！倔强的他冷哼了一声，心想娘亲说得没错，这些所谓的兄弟，还真是目中无人！
    “我让你站住！”男孩子快走两步追上来，大力一拉——顿时让他倒在地上！
    “真是没用，这样一拉就倒了！我让你站住，你居然敢跑？你是哪个宫的？居然如此没用规矩！”男孩毫不掩饰眼里的不屑，那讥讽的表情让他心里非常不满，翻身就爬起来，试图和他打上一架。
    连衣角都没有触碰到，他又被打倒在地上！站起来，再打，依然败得丢人！一次次摔倒，他却始终不放弃，直到男孩觉得无聊，将他站在脚下，开口叱喝道：“你根本打不过我！问你是哪个宫的？”
    “哼。”他一扭头，心里愤恨的想，要不是常常吃不饱肚子让他个子瘦小，他能打不过？
    “你不说？”男孩问了半天得不到答案，心里早不痛快了，当下就拿他练手，用力最近新学的一个手法，将他手臂给卸了下来。
    “啊……”
    冷汗瞬间冒出来，他仰头痛娇，却看男孩笑得得意，拉了他的右手，又要卸……
    “不——！我是——我是冷瑞堂的！”他撑不住，害怕而又愤恨的大声叫道。
    “哼，早说不就没这些苦头吃了？”男孩将他的手臂给接了回去，俯看着他道：“原来是不得宠的皇子啊！你有名字吗？”
    “我叫，我叫……”他想起娘亲叫他“麟儿”。可是，他不想将这个名字说出来！
    “连名字也没有啊？还真是可怜！”蹲下身，男孩用手指勾起麟儿的脸，道：“面黄肌瘦的，你娘是哪个？带我去看看。”
    麟儿不想带男孩去，可是，他不得不带去。
    慢慢的，总算挪到了冷瑞堂，男孩皱了鼻子，冷眼扫过，那些平日里闹哄哄的，疯疯癫癫的女人都不敢上前，更不敢如往日那样把麟儿当做撒气的对象打骂。
    男孩跟着他，继续前进，走到角落处一间破旧的房子才停下，却听到房内传出声音。
    “娘！”麟儿一听声音就急了，砰的推开门，冲了进去。
    男孩站在门口，白玉手伸在脸前扇了两下，觉得房内传出一股腐败的糜烂气息，难闻至极！
    “滚开，你个小畜生！”男人的暴喝声夹杂着东西落地和女人的啼哭，让男孩无奈的不得不踏入房里。
    映入眼里的是一个穿着侍卫服的男人，衣衫不整的，正踢打着一个衣服褴褛的女人，而那女人显然是护着麟儿，才被男人打得如此惨！
    “住手！”小小的男孩张口，声音非常威严。
    “啊，纪少爷！”男人转身看到男孩，当下就跪倒在地。
    “你身为宫廷侍卫，怎么在女眷住所？还殴打皇上的女人呢和皇上的孩子！”男孩端着一张冷凝的俏脸，眉目间有着愠怒。这男人不过是个小小侍卫，居然也敢打他！男孩没有意识到，不过才见一面，就将麟儿纳为了自己的人！
    男人跪在地上，只在想着怎么今日这个小煞星会来这里。这个小煞星是纪家最受宠的少爷纪廷伟，这纪家人丁兴旺，几代为官，在朝堂上很有势力。这代的纪家老爷，纪廷伟的爹是户部尚书，他姑姑是受宠的妃嫔，纪廷伟为人聪明精乖，自幼就在皇宫里横行，甚得皇上欢心，连很多不够受宠的皇子见了他都客气得不得了！别看他年纪尚幼，为人分外狠辣，撞在他刀口上，死得凄惨的人不计其数。
    想起往日里听说的这个小公子折磨人的手段，男人吓得差点失禁，却不料转念间，那个他从来没正眼好好看过的小子，突然发难，一下将他刺死！
    这场变故发生在眨眼之间，纪廷伟都没想到，麟儿居然会如此快的冲过来，拔了他腰间的小小佩刀，冲过去就一刀扎入男人的胸膛。也许位置扎得太准，男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倒在地上死去了。
    女人看着这一幕，张开口欲喊，却不止了音，只是那微带病态的蜡黄的脸色，泪如雨下。
    纪廷伟楞了一瞬，却转眼就恢复过来，甚至还拍着手给麟儿鼓了几下掌。出身矜贵的他，何曾将这些下人的命看得重过？如今不过是死了一个侍卫而已，比他断掉一根指甲还要不如的小事，自然也不会让他皱下眉头。
    麟儿却是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感受到别人的鲜血。带着热度的粘稠的血液溅射在脸上，模糊的眼镜看出去，一片红影朦胧。
    “我给你说，杀人要不脏了自己，才是最高的。你的动作和速度都是极好的，只是，还没抓着杀人的精髓。”纪廷伟的声音惊得拿原本只会哭泣的女人浑身一抖，匍匐在地上。
    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却如此狠辣的不当人命为一回事。仓促间也将他的衣着看了个大概，他那身衣服虽然华贵，却也并不是皇子的穿着，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居然能在深宫内院行走。这样的人，又是怎么跟自己这个向来少言的儿子遇上？难道，他也是将儿子做玩物欺凌？
    女人脑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却是越想越吓她自己。
    麟儿摔了刀，横眼看过来，清亮的眼里带着几分迷茫和惊慌，更多的却是冰冷的麻木和绝望以及冷硬的傲气！
    这个人有意思！纪廷伟突然想到一个念头，顿时来了兴致。
    “你，被贬之前是哪个位份的妃嫔？”纪廷伟看一眼那匍匐在地上的女人。看她那狼狈的模样，小小年纪的纪廷伟已经猜到，定是这侍卫看上她的姿色，欺她被扁深宫，所以来凌辱她。
    “我，我原是婕妤。”
    “哦。哪年进的宫？又是为什么获罪被贬在这里的？”纪廷伟扫视了她几眼，想着当今皇子，他的妃嫔多如过江鲫鱼，前后封的婕妤只怕比他国的桥都多！
    “天瑞十一年春，皇上南巡，我在南糖采莲，皇上偶然听到我的歌声，幸之，赐封为采女。天瑞十二年秋皇上大封后宫，我也就被封为了美人。后来因为有着身孕，我进为婕妤，可谁知，进位婕妤不过短短三月，我就因为司天监的上书说我腹中所孕并非龙子而是妖孽，被皇上打入冷宫！”女人也是知道自己命薄如纸，只为放心不下心爱的孩子麟儿而迟迟苟活在世，如今听得这个小公子问起，也不管是否会招来祸端，只管说个痛快。
    “那，这孩子居然还能生下来？”纪廷伟一听就知道她这所谓妖孽一说不过是后宫争宠的手段，只是，皇上向来迷占星，信神佛，居然能让她将孩子生下来？还有那些后宫的妃嫔，居然没要了她的命？
    “司天监说这孩子是妖孽，杀不死，只让他在杂僻处圈养着就好。”为那一句，麟儿自小就吃尽苦头，婕妤想起来，眼泪就又涌出来。
    “我若说，我有法子让你孩子过上好日子，拿回他失去的东西。你可愿意将这孩子舍给我？”纪廷伟一对寒眸落在女人身上，似笑非笑。
    “好。”女人回答得分外爽快。
    “娘！”麟儿不敢相信，相依为命的娘亲，居然如此轻易就将他给了这个穿好衣裳的坏小子。
    “孩子，你跟着我受苦了！如今既然有机会拿回你应得的，你就去吧！”女人捂嘴一阵急咳，麟儿惊得再不敢说一个不字。
    “这位小公子，虽然不知你身份，但既然如今你说了这样的话，我也信你能做到。往后，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望公子怜他，护他！这恩情，下辈子定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女人冲着纪廷伟行过大礼，才又将这爱逾生命的儿子拉入怀了，最后抱上一抱，落在他耳边说下最后的叮咛：“记得，隐忍！”
    “娘……”麟儿心里慌，想看看娘亲的眼，看她是否真的不要她了。可他只看到，她嘴角蜿蜒溢出黑红之色。
     婕妤死后，麟儿就被纪廷伟带走了。纪廷伟安排着让7岁的麟儿成了珍妃娘娘的养子，也终于让他有了被记入宗庙的名字——严唯淳。
    那以后，严唯淳开始享受着被无数人表面上奉承畏惧的尊贵生活；吃着皇子习以为常，但是他从不曾品尝过的美食；学习着皇子应学而他从来没有学过的知识……
    人前总是笑得温润的皇子殿下，没有人看到，人后他的脸，他的眼有了多冷，更没有人知道，多少次他咬碎银牙的隐忍模样……
    更没有人知道，越来月疏离的皇子殿下，他一度有多痛恨当日那一场相逢！
    他的人生，是被纪廷伟改变，也被他破坏……
    若时光重来，到底是选择做自己冷宫里任人欺凌的皇子，还是做现在这个满身污秽的太子殿下？严唯淳自己也没有答案。
    人生从来都由不得他好好选择，他所能做的，只是尽量的在这命运的波澜里站稳而已。
    阖上眼，严唯淳仰靠在椅背上。当年曾经感激过纪廷伟，也曾想过两个人坐朋友，做兄弟……只是，最后换来的是彻骨的仇恨。
    现在，又是靡音……
    是不是，他们兄妹都注定要让人陌生！
    漆黑的深夜里，严唯淳默默祈祷着……

春恨之琅琅生辰 下
    “嗯，好了。”纪靡音给琅琅整好衣冠，认真打量后，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的琅琅是全天底下，最乖最漂亮的孩子。”
    “母妃，我是你生的。你当然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好的了。”琅琅乖巧的回啵一口。
    纪靡音瞪眼：“你的意思是说母妃是非不分了？”
    “不是啊！只是听方嬷嬷说，人总是会觉得自己拥有的就一定是最好的。那叫护短！”琅琅窝纪靡音怀里：“母妃你就是护着琅琅的短呢！”
    纪靡音抬眼看向方嬷嬷。
    方嬷嬷惊得忙归在地上：“娘娘。前几日惠王妃领着小殿下入宫见太后娘娘。奴婢带小殿下路过那里，正巧目睹惠王家的小殿下调皮，折辱宫怒。小殿下看惠王妃没有责打犯错的小殿下，只说小殿下精力旺盛，太过调皮。于是问奴婢为什么惠王妃明知道孩子犯错而不责骂。奴婢告诉小殿下，因为娘亲总是疼孩子的，护短的的娘亲肯定只会认为自己孩子一切都是好的。”
    “嗯，没事。嬷嬷你起来吧。”纪靡音听完一切，让方嬷嬷起身。
    方嬷嬷忙谢恩：“谢娘娘。”
    “琅琅，那不是护短。是愚昧！作为人上人，你一味责打宫奴，宫奴虽然不敢明面上反抗你，但是暗地里肯定心怀嫉恨。宫奴现在虽然无权无势只能任人欺凌，可若有一日得了机会，她翻身害你，也是可行的。如果不能意识到这一点错误，长期欺压宫奴，最后只会落得众叛亲离！”纪靡音认真的看着琅琅，教训道：“你要记得，对人一定要谦和。不管她是宫奴，还是上位者。只有不卑不亢，才能被人尊重！”
    “是。”琅琅恭谨的垂手道。
    纪靡音看琅琅受教，脸上泛出笑，牵着他稚嫩的小手道：“好了，走吧。”
    方嬷嬷忙跟在后边，乱踢的心，此刻也才恢复平静。这两年，娘娘变化越来越大，只是一个眼神过来，就凌厉得让人不敢逼视。
    方嬷嬷突然开始怀念当年那位会任性撒娇的娘娘……
    ……
    “琅琅，过来这里坐。”皇太后走进来，就抬手让琅琅过去。
    “琅琅见过皇祖奶奶。”琅琅小大人的做揖，然后才走上前去，偎在皇太后身边坐下。
    “皇奶奶，你现在都只疼琅琅，不疼孙儿了。”严唯兮故意在旁边做出吃醋的样子撒娇。
    底下人见他者模样都笑起来。
    皇太后抱着琅琅，掐掐那粉嫩如鲜红的脸蛋，笑道：“谁叫你长大了，不如琅琅可爱了。”
    “皇叔，皇祖奶奶也是喜欢你的。只是皇叔现在是王爷了，长成大人了，皇奶奶抱不动。”琅琅笑眯着眼，冲着严唯兮展开一个无敌可爱的笑容。
    纪靡音远远的看着琅琅，心里也是笑意盎然，凑近严唯淳耳边道：“琅琅不知道是像谁。你和我都没有他那么滑舌。”
    严唯淳看一眼琅琅，眼里也有欣慰和喜爱。这是他唯一的儿子，聪明乖巧到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他的魅力。或许，是像他娘吧！
    严唯淳调回目光，看着纪靡音。琅琅容貌上并没有继承纪靡音的眉眼，听父皇曾经提起，琅琅的容貌更肖似离世的皇爷爷。不过性子，应该是像足了纪靡音。不过四岁的孩童，已经被教导得比很多十岁的孩童还要懂事。
    虽说皇家的孩子总是早熟，可……
    严唯淳心里叹一口气，终归还是释怀。不管怎么说，儿子聪明懂事，总是比不懂事的好。
    “怎么了，我脸上怎么了吗？你一直盯着我看。”纪靡音右手拉拉他袖口，左手去摸脸，害怕脸上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严唯淳笑笑：“只是发现几年过去，你容貌都没有什么改变。”
    是的，三年多，纪靡音的容貌并没有显出什么老态。只是说完全没有改变，终归是口不对心的。她的模样是没有变，但是许是气质改变的缘故。这张脸，还是多少有些变化的。原本玲珑柔和的曲线，现在隐隐带着几分冷锐。
    纪靡音娇羞的横他一眼：“我自己看镜子都见着皱纹了，还骗我没改变！”
    “哪啊，我怎么没看见？”
    “喏，这里。”纪靡音指着右边眼尾，凑近了给严唯淳看。
    “嗯，是笑的吧。”
    “才不是，都是帮着你给累的。”纪靡音嗔怪打严唯淳的手。
    严唯淳心里冷下来，面上神色不改：“那就回头将心都放在琅琅身上吧，别操心朝堂上的了。”
    “我这还不是为了帮你嘛！”
    严唯淳没再吭声，只目光放回琅琅身上，正见严唯兮送上一件礼物给他。
    “十六每年生辰都送琅琅琉璃明珠草补身子。今年琅琅身子已经跟很强健了，我原以为会变成别的礼物……”
    “琉璃明珠草珍贵难得，是十六的心意。”
    “谢皇叔。”琅琅接过装着琉璃明珠草的盒子，眯眼笑道。
    “斋儿啊，你每年总送相同的东西，可不够诚意啊！”
    “皇奶奶的意思是？”
    “琅琅过几日就要选伴读入学了，你做皇叔的，可不该准备点文房用品？”
    “原来皇奶奶惦记上了孙儿的墨玉砚啊！行，琅琅入学的时候，我就给送过来。”严唯兮也不啰嗦，干脆道。
     于是，众人都知道琅琅要入学了，都给出言开始夸琅琅聪明之类。
    “父皇，恋儿也已经6岁了，到了入学的年纪，不如让他和琅琅一起在雅舍读书。”惠王妃站出来道。
    皇上看一眼惠王和惠王妃，再看看那低着头吃东西的严经恋，扭头问太后：“母后，你看呢？”按说惠王早就出宫了，孩子是不该再送入宫内来读书的。
    皇太后看一眼坐在位置上只知道吃东西的严经恋，微微皱了皱眉头。皇室中，小皇子们大多都是在5、6岁的时候入学识字。说起来，他也确实到了年纪。
    “皇祖奶奶，琅琅很高兴能和哥哥们一起读书。不如就让我们一起入学吧。”琅琅聪明的看出惠王妃的渴望，于是拉着皇太后的衣袖恳求道。
    “皇上，既然琅琅想要和哥哥们一起习字，不若让到了年纪还没有开始读书的，都到宫里陪着琅琅一起习字吧。”皇太后知道这话一出，自然有好几房的人都会动心思入宫。可她要的就是那效果。
    “嗯，就依母后所言。”
    “谢父皇，谢皇奶奶。”惠王妃没想到自己出面请命，换来一堆人的福利，心上不甘，却还是恭敬的谢恩。
    纪靡音目光一转，落在严经恋身上，再看看坐在皇太后身边的琅琅，纪靡音心里有着骄傲。琅琅聪明乖巧，自小就极得皇太后和皇上的喜爱。惠王妃以为，让严经恋跟他一起入学能改变什么吗？心里冷哼一声，看向惠王和惠王妃。心里只觉得鄙弃。她是真的没想到聪慧的惠王居然娶了如此愚蠢的女人。不过，也难怪她不得惠王宠爱。看一眼坐在惠王旁边，安静的侧妃和侧妃所出的严经晴。严经晴定然也会入宫一起识字，到时候，让琅琅多和他接触才是正道。
    一边想着心事，一边伸手拿桌面上的杯子，却正巧有宫女上菜，撞得酒杯倾倒，酒水都撒在纪靡音身上。
    “娘娘恕罪！”小宫女忙跪在地上。
    这一求饶，惊得众人都看过来。
    “上个菜都上不好，拖下去！”皇上正跟琅琅说的欢，见小宫女犯下这样的过错，只态眉让人拉下去。
    严唯淳看过来，问道：“怎么样？要不要去换换衣裳。”
    纪靡音冲着冻绿做个手势，然后回道：“我去换件衣裳。”
    “好。”严唯淳点点头。
    纪靡音匆匆赶回东宫，换了衣裳正要走出去，冻绿拦下来递给她一张纸条。
    “娘娘，这是庄王爷让奴才带过来的。”
    “这是？”纪靡音拿着薄薄的信笺。纸上的字，确实是严唯兮的字——
    请于今夜三更在咏翠荷花塘前一会。
    纪靡音将纸叠好，心里跳得极快。
    “谁给你的？”
    “是王爷直接交到奴婢手里的。”
    “冻绿，你看过了吗？”
    冻绿跪在地上：“娘娘，奴婢没敢看。”
    纪靡音沉吟半响，将手里的纸条递给冻绿。
    “这——”
    娘娘现在是太子妃，若让人知道她半夜和王爷相会，只怕……

春恨之离心
    冻绿左思右想，摇着头道：“娘娘，去不得！”
    纪靡音又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这样多年来，一直得着他的琉璃明珠草。
    “不管怎么说，琅琅这些年受过他不少的恩惠，我还是需要去一趟。”纪靡音想了半天，下了决定。
    “可……”冻绿担心的想要劝纪靡音。
    纪靡音很快敲定：“好了，就这样。该回宴会上去了。”
    “是。”冻绿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可是纪靡音已经决定了，她也就在无儿异。
    两人匆匆赶回宴会上的时候，宴会上还整热闹着。
    “回来了？”严唯淳倾身回道。
    纪靡音点点头。
    “一会儿宴会结束后，你和琅琅先回去休息，我今天去书房，就不回寝宫了。”
    “嗯，又有很多事要处理吗？”
    严唯淳解释道：“你也知道，最近比较多事。”
    “好。”
    ……
    二更了……
    严唯淳站在书房内，沉默的看着磨锭不言不语。这是纪靡音位他特制的，夹着木樨香的墨。
    时间慢慢流逝着，严唯淳的眉头攒得越来越紧。
    “是三更？”
    安静的房内，严唯淳的声音响起。
    “是。”
    不知何处传出的声音回应着。
    严唯淳努力将视线收回在奏折上。这是，纪廷伟告假的折子。他已经告假三日了。
    不知道纪家又在暗地里做什么手脚……
    严唯淳不甚放心，手指敲打在桌面上沉思中。
    “主子，三更了。”
    三更了吗？严唯淳猛的站起身来，慢慢走出去——
    不要让我失望……
    月色如银，靓靓的撒向大地。白日里略带闷热的风，此刻带着冰冷的凉意，穿堂过院。含苞待放的各色娇花，在月色里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白，带上几分不真切感。
    严唯淳站在相思树下，透过敞开的房间，看到房内床上——
    空荡荡——
    这是之前才种下的相思树。她说，想要在东宫也能看到相思树。
    严唯淳抚摸着还没有茁壮的相思树，新绿的嫩叶在指间如同锐利的尖刀，冷意透过肌肤清晰的穿入身体，冰冻了血液。
    终究，你还是去跟他见面了吗？！严唯淳控制不住的跃起，方向——
    咏翠园。
    咏翠园的荷花塘前，两道身影立在塘前。月色下，两人寂寥的倒影倒映在荷塘里。
    纪靡音目光落在荷花塘里，荷叶正蓬蓬，花大多还正含着苞，欲开未开。
    “你今晚找我来是什么事？”
    “我后日就要离开京都了。”
    “离开京都？”纪靡音扭过头。严唯兮被封王后，并没有封地。一直都住在京都里的。
    严唯兮点点头，双眼深情的看着纪靡音：“父皇让我代天巡查南方各州县。这一走，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双眼趁着今晚夜宿宫中，约你见上最后一面。'
    纪靡音想起这些日子看的奏折，她并没有看到巡查这一件事的。这是为什么？怎么巡查这样大的事，没有折子？
    “靡音，我知道你近来一直帮皇兄在处理朝事。但是很多事，还是收手吧。”
    “这是什么意思？”纪靡音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
    “权力总是具有腐蚀人心的作用。当你手里握有的权力越来越多，只会让你越来越不自觉的去争取更多……”
    “你以为我是贪图那些权力？！”纪靡音生气的打断严唯兮的话：“你不能理解就算了。我知道，他不会误解我！”
    “靡音，我确实喜欢你这样意气风发的样子，我也从来不介意你弄权！但是皇兄不一样！你在皇兄面前弄权，虽然是帮他，可是他……”
    “严唯兮！”纪靡音瞪着严唯兮：“你不要试图挑拨我和他的事。我们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话！还有，你应该叫我皇嫂！”
    纪靡音本是想着这些年多少受了他不少恩惠，所以来见他一面。结果，他居然来对他们夫妻的事情指手画脚，实在让她很不高兴。
    “我知道我这话让你不高兴了。只是……罢了，你不想听我也不再说了。”严唯兮看着纪靡音，知道她已经烦了，也不敢再提这件事，只有转开话题：“纪廷伟大概这几日就会亡故了。只是，你当真要亲手将你纪家毁崩吗？”
    “我爹现在已经不在朝堂了，他虽然还有影响，但是也不会有机会做出更大的动作来。纪廷伟握有很大一部分重要的权力，他一死，趁机将纪家握在手里的一些重要权力收回，纪家自然不能继续独大！”纪靡音也曾深思熟虑过。她虽然对纪家没有感情，虽然之前纪家对她……但是，她始终没有狠毒到亲手将自己全族送下地狱。只要他们，不再独大，不再对严唯淳未来登基造成影响就行。何况，现在也不能太急着处理掉纪家，毕竟纪家在朝堂上势力根深蒂固，对严唯淳还有很大的益处。
    严唯兮看着沉思的纪靡音。这两年，她确实是变了。提起娘家，都是用“纪家”来代替。到底是权力改变了你，还是，真的彻底对纪家失望了？
    想起当日严唯淳初登太子宝座的时候，朝堂上内内外外、明明暗暗的权力争夺，纪家飘忽不决的态度，还有纪岚默认纪廷伟，多次对她的暗杀——
    恐怕，这才是真正让她寒心的地方吧。
    “我只怕，纪老爷子在纪廷伟死后不甘心。以他的城府，不会不知道一切是你——”
    “只要纪廷伟死了！爹他，也不得选择我！”纪靡音目光落在一朵露出水面的莲花，笑得温柔。
    当日，他选择了纪廷伟。等纪廷伟死后，他还能选择谁？他是个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选谁！

春恨之辞世
    “等纪廷伟死后，你就收手吧。不要再管朝堂上的事情，安心的教养琅琅，或者——”严唯兮艰难的停口，阖上双眼痛苦道：“或者再跟他生养几个孩子。”
    “你为什么今天非要将话题扯在这个上面？”
    “他未来，终归是要做皇上的人。你趁现在只有你一个妃嫔，好好和他……”
    “他就算做了皇上，皇后也是我！我相信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是他唯一的人！”纪靡音这样久以来，一直刻意忽视掉严唯淳可能拥有别的女人的问题，现在被严唯兮掀开，顿时慌了。
    “你这么聪明，又怎么会不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只你一个女人！”
    “他对情事不看重，当初古怜……不会的，他不会……”纪靡音低下头喃喃半响，突然抬起头，坚定道：“他，只会是我的。我不能忍受，他娶别的女人！我也不会让他随便将心放到别的女人身上！”
    严唯兮叹气，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劝告都听不进去。认真看着她的容颜，想要将她刻入骨子里，随身带着。
    “我爱你……我总有种预感，这次一别，我恐怕很难再见到你！我好想，将你掠在身边，绑着你，让你不能离开我！”
    “你早就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他和琅琅。任何人，都别妄想取代他们！”纪靡音戒备的看着严唯兮。那摸样，好似竖起浑身毛发的母猫，漂亮到让严唯兮的心更加快速的跳动。
    “我早知道这个答案。只是，临走前，让我抱你一下也不行吗？”严唯兮哀哀的神色，写满了受伤。
    纪靡音扭头，不想看那双眼。
    “好不好，只是抱一抱——”严唯兮慢慢靠近——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不行！”纪靡音侧身闪开：“我做不到背叛他！”
    “是吗？！”严唯兮黯然神伤道。
    纪靡音不敢看他，匆匆道：“时辰不早了，我走了。”
    严唯兮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右手慢慢举起放在左胸口。那里早就空了，现在居然还能再次疼痛起来——
    风，萧萧而过——
    静谧的夜色里，草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好似一曲哀伤的轻歌，不间断的回响着——
    严唯淳站在空荡荡的咏翠园里，右手扯断树枝的声响，在暗夜里清脆嘹亮——
    ……
    “你，来了。”
    “是。”
    取下帏帽，露出来一张熟悉的脸庞——赫然就是纪靡音。
    在她面前躺在长榻上的人，正是告病多日的纪廷伟。纪廷伟此刻已经病入膏肓，命在旦夕。
    面无血色，双颊颧骨高耸，凹陷的双眼下带着厚重的青灰色，略微混沌的眼神里，却依然没有改变，盈满骄傲和高高在上，藐视万物的桀骜光芒。
    “你可真有心。”纪靡音认真打量着房内的摆设，发出一声冷哼！
    这是一间密室，紫檀木的架子上，各种各样的东西摆放得琳琅满目。这些东西有不少都是她看过的。抬起头看一眼密室顶，巨大的刺绣横跨整间密室顶。刺绣上的容颜，也是纪靡音熟悉的。
    “怎么样，刺绣得像吧？”纪廷伟已经是回光返照了，弥留之际了。
    “再像又如何？你也只能拥有这些东西而已！”纪靡音讥讽的看着纪廷伟身旁的玉人像。
    她早就知道纪廷伟对严唯淳多少怀着几分真情，只是没有想到，纪廷伟居然如此入魔。
    “如果不是你，他还会在我身边，是你——”纪廷伟激动的喊起来，然后呛咳一阵后，声调才缓下来：“不过没有关系。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纪廷伟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是有什么关系。他知道，这样死了，严唯淳和纪靡音，也完蛋了！
    “你都是将死之人，我也不和你争这口舌。”
    “你，始终是愚蠢的！”纪廷伟冷笑。
    是的，她始终是愚蠢的！她迫不及待的亲自下手，纪廷伟怎么不知道她的手段？可是纪廷伟就是故意的。他故意让自己死在她手里！
    这样多年来，纪廷伟也是这一年才承认，他以前对严唯淳确实了解不够，所以白白让他飞出了掌心！但是毕竟这样多年，他还是懂严唯淳的心的。对严唯淳而言，有情是不够的。他或许对纪靡音真的有感情，但是知道纪靡音耍心机，知道纪靡音双手沾血，尤其是知道，她动手除掉父兄……严唯淳，还能容的下她？
    可笑啊，纪靡音你看不透这一点，你注定失败！纪廷伟想到这里，忍不住得意的看着纪靡音，想像着她失宠的样子……
    真是开心啊！只可惜看不到了。
    “不管我是否愚蠢！今日，你终归是死在我手里了！”纪靡音也不气恼，抱着双手站在长榻前：“你不是一次次要杀我吗？你不是一次次对琅琅下手吗？你大概不知道吧，当娘亲为你而死，当我新婚夜被你破坏，当我被你下蛊毒折磨的九死一生，当我被爹爹抛弃作为弃子，当你对琅琅一次次下毒手——我每次每次都恨不得杀了你！可是我知道，你太狡猾了，我只能慢慢来。这样多年，终于，你还是栽在我手里了！”
    纪廷伟的气息越来越弱，已经没有办法完整的说话。但是，他却还是笑着。
    “不许笑！你笑什么？是你将我们的生活搅得一团乱！要不是你，我们不会受那么多苦！要不是你……”
    纪靡音握住拳头，想起那个来不及来到世上的孩子。
    这件事，她谁也没有告诉。
    当初被爹爹放弃，在秋狩时被熊逋追的时候，她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就这样离开了。那双她永远的痛——
    “是你，让我的孩子来不及到这个世上——”纪靡音瞪着纪廷伟。
    孩子？纪廷伟在慢慢陷入黑暗的时候突然想起，前年的秋狩，她被熊追入深林，足足消失了半个多月——
    难道，正是那个时候？
    来不及再问了，纪廷伟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消失。他什么都没有办法再想。他的身体，好似柳絮一样飘飞起来。飘啊飘——飘到一片杂草里站稳。
    他站在高高的杂草里，眼前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那个孩子看着他，眼里有嫉妒，有仇恨，有……
    孩子仓促的转身逃跑。他努力追过去，拉住那个孩子的手……
    死了吗？纪靡音看纪廷伟半抬起的手猛然坠落在长榻上，突然觉得心里有个角落，跟着空了——
    看着他，被病痛折磨而死的他，前所未有的憔悴。往日桀骜不驯的阴狠神色消失了，固定在脸上的神色——
    惊慌、焦急……
    恨了他这样多年，现在他终于死了，心里，却反而无所适从起来。
    纪廷伟，你是真的死了吗？你就真的这样倒了？
    纪靡音茫然的伸出手，在那本该有呼吸的地方，却感应不到一丝气息——
    两行晶莹滚落而下——

春恨之皇太后蔻
    死了吗？
    严唯兮手一抖，然后静默下来。
    靡音，你终究还是……
    严唯兮现在身在辽州，刚刚接到消息——一个多月前，太尉纪廷伟病逝。
    猛然有人冲进房里，大声嚷着：“王爷，决堤了！王爷快走……”
    什么？！严唯兮回过神来，才发现外边人声吵杂。在几个贴身护卫的保护下，匆匆离开暂住的小院，才发现外边已经是乱成一团。
    “王爷，决堤后水很快就会淹没这里。王爷，还是趁早离开吧。”
    “不行，笨王必须尽快去找到辽州知州！出了这样大的事，本王怎么可以自己先走！”
    护卫急得不行，却还是听令：“是，王爷！”
    天低沉沉的好似要压下来，阴风阵阵里，四处奔散的人，挤得严唯兮和几个护卫要不是武功高强，早就失散了。
    “王——爷——”
    严唯兮扭头，看到巨大的浪头卷过来，迅速吞噬无数人生命——
    ……
    “你说什么？！”严唯淳不敢置信的扭过头。
    “辽州水患，庄王失踪！”
    “这个消息，皇上那里知道了吗？”
    “消息回来的时候，两边都是同时报的。皇上那边，想来也刚刚接到这个消息！”
    “知道了，你下去吧。”严唯淳调整一下脸色，沉思着走回房去。
    “你回来换朝服吧？！”纪靡音听到响动回头，正见严唯淳走回来。
    这段时间，他们两个人之间，出来什么问题吧！纪靡音敏感的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的裂痕。可是，严唯淳总是不说话，只是每日每日6宿在书房。想要和他好好谈谈，他总是事务忙……
    “十六，在辽州失踪了。”
    “什么？”纪靡音正在取朝服的动作一顿：“他……”
    “辽州水患，十六下落不明。”
    纪靡音想起那张脸，然后想到严唯淳的话：“那，你是要去辽州吗？”
    严唯淳深深的看一眼纪靡音：“是的。”
    知道十六失踪，你不难过吗？靡音，你的心已经硬到这个地步了吗？
    “我怕消息传过太后宫中。皇奶奶最近身体正……你过去注意着点，小心这个消息传过去给皇奶奶造成刺激。”
    “是。我知道。”纪靡音自然知道这是件大事，只是，他这次是否要去辽州？纪靡音认真的看着严唯淳：“你，真的要去辽州？”
    “是。”
    纪靡音低下头，将朝服摊开，开始为严唯淳脱下身上的外裳，换朝服。
    是了，他那样说，就已经知道他是要去辽州了。这样多年的夫妻，她怎么看不出他的想法？唯淳，辽州那么危险，我多么想要劝你别去！可是你既然做了决定，那么久去吧，我只要知道，我永远支持你就行了！
    “我上朝去了。皇奶奶那里就交给你了！”
    “嗯。你放心吧！”纪靡音点点头，送严唯淳走远后才颓然的坐在地上。
    辽州水患，严唯兮失踪……
    “我爱你……我总有预感，这次一别，我恐怕很难再见到你——”
    想起严唯兮临走前说的话，纪靡音咬唇，努力压抑住眼眶中的泪水。
    当时，他自己走的时候已经意识到这一趟的艰险了吗？只是，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在水郎中失踪……
    再想起严唯淳这趟也要过去，纪靡音就觉得心里绷紧了疼。
    “娘娘。”冻绿走进来。
    “冻绿，给我梳妆，去太后宫里。”
    “是，娘娘。”
    来不及长时间的悲伤，纪靡音努力控制着心情，快速的梳妆后走向慈安殿。
    将要跨入慈安殿的时候，却见一个小宫女冒冒失失的撞上来。
    “慌慌张张的在干什么？”冻绿大声呵斥着。
    小宫女抬头一看是纪靡音，忙跪在地上：“奴婢见过太子妃娘娘！”
    “怎么了？”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不好了！”
    “你说什么？”
“刚才，刚才周——”
    纪靡音看小宫女吞吞吐吐，气得瞪着她大声道：“给我好好说话！”
    小宫女吓得一抖，忙道：“刚才周婕妤过来禀告，庄王在辽州水事中失踪。太后一听就吐血了。太医在旁边候着，奴婢正要去通知皇后娘娘！”
    “该死！”纪靡音一听，当下怒得大喝一声就加快步伐跑去慈安殿。
    冻绿一听也慌了神，忙让小宫女继续去皇后宫中禀报消息，追着纪靡音就跑过去。
    这个周婕妤！纪靡音恨的不行，跑跑到殿中，忙走进去，却恰好听见太医宣布，太后娘娘薨天……
    薨天……
    不？！
    纪靡音发狂的抓着方太医的领子：“皇奶奶怎么会有事？你们撒谎！”
    “娘娘，太子妃娘娘！”方太医只觉得纪靡音的双眼凶煞，似要他命，急的努力挣脱。
    “娘娘。”冻绿过来安抚纪靡音。
    “不会的，皇奶奶不会死！你们都不许哭！皇奶奶没有死！你，不许哭！是谁让你把消息传过来的！”纪靡音看到周婕妤居然跪在旁边哭哭啼啼，气得走过去就想要打她。都是她，是她过来传消息，使得皇奶奶……
    “娘娘！”冻绿忙让人过来拉住纪靡音。
    “音儿！”皇后率先赶过来。她已经知道皇太后薨天，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纪靡音扑过来，倒在她怀里就哭起来：“母后，皇奶奶怎么会走了呢？不可能的！怎么会呢！昨天还说着话呢！皇奶奶——”
    “皇上驾到，太子殿西驾到——”
    “臣妾见过皇上。”
    “臣妾……”
    兵荒马乱的行礼后，纪靡音拉着严唯淳的衣袖：“唯淳，皇奶奶……”
    “你！我不是让你别告诉皇奶奶吗？你真是！”严唯淳气得说不下去，一甩手丢开纪靡音。
    纪靡音委屈的十指交缠在一起，想要解释：“我……”
    “殿下，太子殿下，皇上……”
    混乱中，纪靡音看见严唯淳匆匆走开，没有回头。
    他，生气了！他都不愿意听她解释。是因为皇太后薨天，所以他太哀伤吗？唯淳，我知道你疼！我也疼啊！唯淳——
    远远的看着严唯淳离她越来越远，纪靡音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被抽离——
    双眼一黑，昏了过去——

春恨之各在一方
    纪靡音幽幽醒转，看到冻绿担心的脸庞。
    他呢？
    他怎么不在？
    纪靡音努力扯住冻绿的衣袖，想要问却又问不出口。
    “娘娘，你终于醒了。”冻绿红红的眼睛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母妃。”琅琅从外边冲进来，扑到纪靡音的怀里，将她抱的紧紧的。
    纪靡音看到琅琅这个样子，什么都抛在了脑后，搂着他，感觉到他的哀伤。
    “母妃，皇祖奶奶走了。他们说，皇祖奶奶再也不会醒来了。母妃，琅琅好怕你也跟皇祖奶奶一起走了。”
    “没事，母妃不会走。母妃会一直陪着我的琅琅！”
    琅琅努力的控制住眼泪。小小的他，在这场变故里——皇祖奶奶死了，再也醒不过来。母妃晕倒了，父王却在这个时候离开帝都……
    琅琅太小，他不懂得那么多。他只是清楚的记得，父王一眼也没有来看母妃，就这样走了。母妃晕迷不醒，他去求见父王过来看看母妃，父王却说很忙，没有时间……
    想起刚才回宫时候听到的那些话，想起方嬷嬷说，他和母妃的一切都建立在父王的宠爱上，想起往日冷宫里见过的那些人……琅琅咬牙，母妃，还有我，你还有我！就算父王不再宠爱你，你也永远会是太子妃！就算父王不再保护你，也会有我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
    神啊，求你让我快快长大吧！
    琅琅的小脑袋搁在纪靡音胸口，听着她的心跳，虔诚的祈祷！
    “琅琅，你父王他——”
    琅琅听纪靡音问起，小身子不禁一抖，抬起头，看着她。
    冻绿也看着纪靡音，看见她的脸上，写着掩饰不住的忧伤。她是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只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琅琅勉强一笑：“母妃，父王出宫找十六皇叔去了。”
    纪靡音的心，慢慢坠落下去——坠落——
    “哦，这样啊，也是，应该去找找！”：
    “母妃，你还有我！母妃——”琅琅见了纪靡音颓败的脸色，吓得搂着她的脖子大哭。
    “是的，我还有琅琅！我的琅琅——”纪靡音抱着琅琅，感觉两眼干涩不堪，胸口，却是彻底的——
    空了——
    ……
    严唯淳坐在仪仗队里高高的銮驾上。
    听说她晕倒，一直没有醒来，严唯淳心痛不已，却故意没有去看她。
    两个人的隔阂由来已久。这次皇奶奶死去，彻底激怒了严唯淳。或者，是终于借着这个机会将积压在胸中的失望全部爆发出来？严唯淳自己也不清楚答案。
    在出宫的时候，他收到消息。皇太后薨天，跟纪靡音没有关系。是他，错怪纪靡音了。
    她赶过去的时候，皇太后已经——
    只是，他终究还是没有去看她一眼，就这样匆匆走了。
    想起琅琅那仇恨的眼神，严唯淳知道，这才是注定让她们母子伤心了。
    只是，摸摸胸口的位置，严唯淳的视线落在銮驾外——
    靡音，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渐行渐远，已经错开如此远了？
    为什么，你就能是当初那个纪靡音呢？
    想起她认真绣花的模样，想起她下厨做羹汤的模样，想起她充满爱意的目光，想起……
    想起相思树下，那张娇艳清新的侧脸……
    ……
    “主子，銮驾再过五日会抵达辽州。”
    “嗯，先跟我去看看水势。”
    “主子，那边时刻还会再次爆发山洪——”
    “我知道。”严唯淳转身，大跨步前进。特意摆脱銮驾提前到辽州，就是为了去看看十六失踪的地方。
    十六武功高强，不可能就这样离世——
    几个跟着的人无奈，都快步追上去，走在他身后。
    满目疮痍——
    无数房舍倾倒。被洪水洗劫过的路面，已经不能被称为路面。
    无数尸体，在淤泥中半掩半现——
    “我从帝都赶过来，虽然用了最快的速度，也已经过了十天！为何——”严唯淳看着无数生命，话语凝噎。
    “这里地处偏僻，又有两天河。连日来暴雨不断，都只怕这里还会再次爆发，所以州官县官都不曾派人过来。”
    这里是十六失踪的地方！这样多的尸体，也许，其中一具就是十六的！
    只是，就凭他们几个又要怎么在这里找？
    “谁？”
    手下人听到响动，迅速的移动过去，掐住那人的脖子。
    严唯淳回头看过去，是个衣衫褴褛，赃物不堪的弱小女子：“松开她。”
    那女子张开欲言，却又说不出话来，只是跪在地上磕头。
    “这里都没有活人了，为什么你在这里？”
    女子听他问起，抬头开始比划。严唯淳同行的人却是一个也看不懂。
    女子看似也知道自己的比划，无人看懂，于是顺手抓起地上的一截树枝，在淤泥中书写着。
    ——奴家是回来找奴家爹爹的。
    “你爹？”
    ——奴家爹爹是这个村村塾的夫子。当日奴家去镇上买针线，遇到发水，被冲出去。幸好得了救，于是赶回来找爹。
    “你叫什么名字？”
    ——孟裳。
    “你还能知道你家在哪个方向吗？”
    孟裳点头，却突然眼光看着某个方向，双眼一直，双眼泪水汪汪，却落不下来。
    半响，她扑过去抱着一个半截身子埋在淤泥下的身体哭着。
    看那泥沙外的容颜，恐怕就是她口里的夫子爹爹。
    “孟估计，节哀顺变！”
    孟裳扭头看着他。那双细长桃花眼里，空洞洞的装满了哀伤，眼泪却一直在里边，没有滚落。
    严唯淳看见她这个模样，突然想起当初，也曾有个女子。哀伤至极，却还要努力坚强……心里升起缕缕柔情。
    “孟姑娘还有什么亲人在这个世上吗？”严唯淳还要去找严唯兮，他不能一直逗留，于是将孟裳爹掩埋好后，出声询问着孟裳。
    孟裳跪在地上，继续在地上写着——
    奴家只要爹爹，并没有别的亲人。请公子，收留奴家。
    严唯淳沉默，他们一行人，带上个柔弱女子，并不方便。
    孟裳看严唯淳沉默，猜到他无意带她同行。这位公子衣着富贵，随行的几人又都是看上去就很厉害的角色。只怕，这位公子非富即贵。
    孟裳忙磕起头来，就希望严唯淳能怜惜她，将她带上。她小小一个女子，没有爹爹，自己也没有办法维生。跟着这位公子，是唯一的出路吧？！
    严唯淳见她磕头，忙制止，无奈的点头，决定带她同行。
    “主子——”
    “不用说了，就带上她吧。”严唯淳知道他们是觉得这个女子来路不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严唯淳却一点也不怀疑这个女人。反倒，觉得她很值得怜惜——

春恨之心碎
    太子严唯淳离宫接近半年，这期间，他每每让人送信回宫保平安。
    只是，太子的宫里，却是一次也没有接到太子传回来的书信。
    每次，严唯淳传回来的信，都是给皇上的，禀告着辽州水患情况，辽州贪官治理情况，还要，找到严唯兮的消息——
    纪靡音正在发怔，琅琅走过来拉她的衣袖：“母妃。”
    纪靡音茫然的回头：“——琅琅。”
    “娘娘，太子回宫了。”
    “什么？！”纪靡音高兴的站起来。
    冻绿也高兴：“娘娘，太子回宫了。”
    “琅琅，你父王回宫了！”纪靡音高兴的拉起琅琅的手，准备奔出去，却又急忙停住脚步：“冻绿，我——”
    “娘娘，你很漂亮，不用再打扮！”冻绿猜透纪靡音的心思，鼓励道。
    纪靡音不好意思的双颊飞红，抱起琅琅就跑。
    快速的跑动中，琅琅抱着纪靡音的头：“母妃，你歇歇吧！”
    纪靡音素来身体娇弱，琅琅现在四岁多，身上又裹着厚厚的衣裳。那么重，她会累着的。
    纪靡音放下琅琅，喘着粗气。已经跑到宫门口，就在这里等着他吧。
    琅琅乖巧的抓着纪靡音的手，一起等着。
    唯淳，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是我错了。这些日子，我终于想明白，是我错了，是我亲手将你推的越来越远。你放下吧，我已经知道——
    纪靡音双眼看着前方，看着那个越来越近，走在最前边的人。那张脸，她早就很熟悉了。
    双眼涌上阵阵热流——
    “参见太子殿下！”
    纪靡音拉着琅琅走过去，却突然发现——
    “民女参见太子妃！”严唯淳旁边那个人，跪在地上跟她行礼。
    纪靡音睁大眼看着严唯淳，想要听他解释，却看见他温柔的搀起跪在地上的女子：“你甚至不舒服，就快起来吧。”
    “我没事。”那女子站起来，却不小心步子一颤，险些摔倒。
    严唯淳忙伸手将她抱在怀里，轻声责备道：“看吧，又差点摔了。还逞强！”
    “父王！”琅琅没有想到，父王好不容易回来，却……
    “她是孟裳，是我这次出宫救回来的。过两日，我会禀告父皇，纳孟裳为侧妃！”严唯淳抬头，双眼与纪靡音对视，缓慢而坚定道。
    纪靡音退后一步，怔愣的看着严唯淳。
    “殿下！”孟裳双手吊在严唯淳脖子上，感动的将头埋在他胸口。
    严唯淳低下头，笑看着孟裳，然后大步走入宫内，在没看一眼纪靡音和琅琅。
    “母妃……”琅琅担心的看着纪靡音。
    “娘娘！”
    “下雪了……”纪靡音摊开手心，雪花飘飘洒洒的落下来，触到手心就化开了。凉凉的，好似她心底流不出来的眼泪——
    “好冷啊！回去吧！”
    “母妃！”琅琅追着纪靡音的脚步，走回宫里去。
    冻绿和方嬷嬷对视一眼，都没料到太子回宫会带着女人回来，还说要纳为侧妃。看纪靡音的样子，只怕被打击到极点。两个人担心的跟在后边，一起走回房里去。
    ……
    “你终于回来了！”司徒宫阙知道庄王严唯兮回来的消息，第一时间赶过去见他。
    严唯兮感受着司徒宫阙的拥抱，半响才道：“子期，皇奶奶走了，都是我的错！”
    司徒宫阙知道严唯兮和皇太后的感情，皇太后薨天，他只怕恨透了自己。
    “都过去了，别想了！”司徒宫阙拍拍严唯兮的背。逝者已矣，生者不能一直沉溺在哀伤里。
    “我多恨自己当日非要去那里！如果没有遇到水患，皇奶奶不会死！如果没有遇到水患，皇兄不会出宫！如果没有水患……”
    司徒宫阙不知道这个跟太子出宫有什么关系。
    “子期，靡音恐怕也恨透了我！我就是一个不吉的人！我害死了皇奶奶，我还要害苦靡音！”
    “跟她，什么关系？”司徒宫阙不知道跟纪靡音有什么关系：“太子就要回来了，不是吗？”
    “你知道皇兄出宫找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不是一直报平安？”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太子传回宫的消息，并没有不好的消息啊！
    严唯兮想起回宫路上的点点滴滴，沉痛的阖眼：“皇兄救了个民间女子回宫！皇兄很宠那个叫孟裳的女人！”
    “什么？！”
    “你没有听错，皇兄带回来一个女人。他，要纳那个女人为妃！”
    司徒宫阙沉默半响，才又开口：“他，终归是要登基为帝的。后宫，本就不可能只有他一人。”是的，严唯淳终归是未来的君王。有哪个君王，身边会只有一个女人？无论如何，纪靡音是正妃，又生育了严唯淳的长子。靠在琅琅嫡出长子的尊贵，别的女人也是撼动不了她的地位的！
    “她肯定会伤心的！”严唯兮想起当日咏翠园里，她说的话——
    “他，只会是我的。我不能忍受，他娶别的女人！我也不会让他随便将心放到别的女人身上！”
    说出那种话的她，怎么可能会接受别的女人？
    “伤心肯定会有，但是她很聪明，肯定早就知道这样的事情无可避免。”司徒宫阙追上一句，好似在说服严唯兮，又好似在自我说服。
    “子期，当初，她曾信誓旦旦的坚信——‘我相信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是他唯一的人！’现在，当这个信任被无情的打破，她要怎么办？”
    “玉斋……”司徒宫阙伸手搭在严唯兮的肩上：“我们都无能为力！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终究要他们自己才能解决！”
    “可是，如果不是我，皇兄不会出宫，也就不会认识孟裳！都是我当初，非要去那里，不去那里，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都是我……”严唯兮做不到不自责！所有事情都是他惹出来的！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纪靡音？
    “就算没有你失踪这件事！他也始终会遇到别的女人！玉斋，他是太子！”
    “这些我都不管！我只知道，若不是我，他……”
    “玉斋！”司徒宫阙没有办法制止严唯兮自责，只能看着他癫狂、痛苦的借酒浇愁。
    如果酒能解愁多好……
    雪花纷纷，纪靡音举壶独斟。
    严唯淳没有回房，而是留在了，孟裳的房里——

春恨之家宴
    在房内整整坐了一夜。他终究，没有来。
    纪靡音拘着冷水洗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娘娘……”冻绿心痛的站在她身后，看她自虐。这个天多冷啊，她居然用带着冰渣的水洗脸，洗手。娇嫩的肌肤被冰水冻得通红通红……
    “冻绿，原来什么事情，终归都是有报应的。”纪靡音擦干净脸上和手上的水，慢悠悠道：“当日，古怜坐在房内的心情，想必跟我差不多吧！”
    和严唯淳第一夜，正是古怜嫁入宫内的第一夜。现在想起来，虽然古怜是突兀的闯入她和严唯淳生活中的第三者，且也是可怜的。后来，她会那么恨，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以理解。只因为，纪靡音现在才终于懂得，独守空房的那份痛！
    “给我更衣吧。去母后宫中请安。”
    “是。”
    给纪靡音换过一身宫装，披上斗篷后，琅琅也由方嬷嬷牵着送过来了。
    每日早晨，琅琅总是很早就起床，跟着纪靡音一起后后宫给皇后请安。今日，也没有例外。
    “见过母后。”
    “琅琅见过皇奶奶！”
    “起来吧。琅琅乖，来皇奶奶看看。”皇后刚起床，依然是数年如一日的端庄模样。
    “琅琅，皇奶奶前两日得了件稀罕物，琅琅要不要去看看？”
    “这个，母妃？”琅琅征询的扭头看纪靡音，见她点头才应道：“好啊。”
    “柳青，带殿下过去看看。”
    “琅琅，乖乖跟柳青过去看吧。看到满意的，就直接拿。”
    “谢皇奶奶。”琅琅奶声奶气的道谢后，才跟着柳青出去。
    “音儿。”皇后娘娘招招手，让纪靡音坐到跟前去。
    纪靡音也没有谦让，规矩的坐到皇后身边。
    “本宫已经听说了。他，带了一个女人回来。”
    “嗯。”纪靡音脸上悲喜皆无，只默默的点点头。
    皇后抓住纪靡音的手，感觉到那手冰凉刺骨，再认真看她妆点精致的脸，眼下那遮掩不住的青灰色，显示出她一夜没有睡好。
    皇后感慨的拍拍她的小手：“他，终归是要做皇帝的人。在他的身边，从来不会只有一位皇后。你，要记得，你始终是皇后，就算得不到完整和最多的宠爱，但是你会是他最重要的女人。不用去跟别的女人争，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就行。”
    “母后，我知道。我只是不甘心！”
    “本宫知道你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办？”皇后陷入回忆里：“每个人年少的时候，都想过找到一心人，白头不离。可是那么多难啊！等到梦醒了，梦灭了。你就会知道，怎么不甘心都是多余的！”
    皇后看着纪靡音满面不岔，摸摸她的脸蛋：“你昨天夜里没有睡觉吧！本宫也曾经这样等过，每日每日夜里，从天黑等到天亮，他，永远不知道这等待有多难捱，也不知道，夜里一个人坐在灯下等一个人有多冷！本宫当年不甘心，可是不甘心能起什么用？男人的心，永远是不满足的！你能做的，只能是守在后边，让他不能随便的抛了你，弃了你！音儿啊，看开一点，不然受苦的始终是你！”
    纪靡音知道皇后说的对，可是若能就这样看开，她也不会这样痛苦：“母后，我看不开！我做不到对她好！我做不到不怨恨！我好怨他，也好恨他！可是，我还是爱他！如果不爱了多好——”
    皇后将纪靡音抱入怀里：“你这个傻孩子啊！别说丧气话了。既然心里有他，那么就像办法，永远留在他身边！至于那个侧妃，你做不到对她好，也不用那个对她怀！你是正妻，要拿出你的气势和气度。”
    纪靡音点点头，表示：“我知道。”
    “晚上有家宴，恐怕在家宴上，皇上会同意让那个女人成为侧妃。现在先告诉你，让你有个心里准备。”皇后看纪靡音没有哭，可是她的脸色，难看得胭脂也遮不住。
    这样快吗？纪靡音咬唇点头，表示知道了。除了表示同意，她还能怎么样呢？
    皇后看她点头，想要以她的聪慧和精美，也应该能理解。于是转移话题说了会儿别的，才让纪靡音回去。
    ……
    家宴上，纪靡音如坐针毡，只想这家宴能快快结束。可是，哪有那么快？
    痛苦的看着旁边的严唯淳，他将那个女人半搂在怀里。这样的场景，多眼熟？仅仅半年，他的怀抱就换了人！
    不对，不止是半年！表面上，两个人的疏远是这次孟裳回来。可实际上，这两年来，他们两个人的距离早纪一点点疏远！唯淳，给我个机会！不要就这样远离我！
    纪靡音十指在袖子里缠成死结，认真回想着两个人的点点滴滴。
    如果，当初她能早一点意识到两个人的疏远；如果，她能听进去严唯兮的劝告；如果……
    用力的摇摇头，没有如果！那些如果都没有办法重来！纪靡音，清醒一点，不要再走错，不要自己把严唯淳推离！
    “太子妃，你是不愿意让太子纳这个侧妃？”
    什么？！纪靡音抬头，才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些目光，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漠不关心……
    扭过头看严唯淳，他双眼冷漠，好似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再看他怀里的孟裳，楚楚可怜——
    “太子妃娘娘，民女并不敢奢望跟娘娘分宠，民女……民女……”孟裳娇弱的说了半响，突然挣脱严唯淳的怀抱，走出来跪着跟皇上求情：“皇上，民女不奢望做太子的侧妃！民女，只要能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就好！求皇上成全民女的心愿，让民女跟在太子身边，就算只是做个洒洗的宫奴也好！”
    “父皇！儿臣只想要娶孟裳做儿臣的侧妃！望父皇成全！”严唯淳走出来，跪在孟裳身边。
    多好，男才女貌！多好，女柔男俊！多好，缠绵悱恻！
    看着两人相扣在一起的手掌，纪靡音捂着胸口自嘲。如果有我的成全，这对佳人就能更幸福了吧！环视周围人的眼光，对上严唯兮担心的眼神，纪靡音苦笑。你那么难过做什么？你看，大家都觉得恶毒的是纪靡音，大家都认为没有容人雅量的是纪靡音！纪靡音多么恶毒啊！一心干扰人家相恋的有情人！
    “父皇，一切都是臣妾的错！臣妾这几日在病中，神情有些恍惚。刚才……”纪靡音吸一口气，才又接着道：“刚才臣妾并没有听清楚父皇的话。太子殿下迎娶侧妃本就是好事，臣妾怎会阻拦！”
    “太子殿下，臣妾知你和侧妃娘娘——两情相悦——”纪靡音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臣妾自幼熟读女戒，你放心，臣妾绝不会犯嫉妒。”
    “父皇！”深深的叩头，所有的眼泪，都咽入肚子里，她维持着柔和优雅。大方高贵的姿态：“臣妾在家宴上任意走神，无视圣训！臣妾，该死！”
    “皇上，音儿当初生下琅琅，身子一直没有养好。她自己也早就说过要为太子纳妃，以求皇家子嗣繁衍。她，这几日确实旧病复发，并不是有意犯嫉妒，刻意为难太子纳娶侧妃！”皇后娘娘看纪靡音可怜兮兮的跪在下边，忙出来求情。
    “父皇，皇嫂多年来相夫教子，不曾失过一分太子妃应有的仪态。请……”
    严唯兮的话来不及说完，就被皇上打断：“淳儿，你的意思呢？”
    严唯淳听皇上开口问起，看一眼纪靡音道：”父皇，如此大喜的日子，儿臣无意夺去太子妃的正妃资格！
    “既然太子无意追究，那么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太子妃，身为众多女子的典范，你要时刻谨记言行！”
    “谢父皇！”
    纪靡音回身坐到位置上，感觉到旁边琅琅伸出来的小手，握紧了。这是，她生命里仅剩的——
    支撑。
    家宴很快恢复了欢畅的快乐氛围。
    纪靡音却好似跟这一场欢畅隔离开来。众人走到太子身边道喜的时候，都小心的避开他。
    纪靡音听着耳边声声恭贺的话语，右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的扎入手心！
    有没有办法，再不用听见这些声音？有没有办法，可以转移心痛？
    琅琅紧紧抓着纪靡音的左手，张大眼看着那一个个走到孟裳身边道喜的人。他要记得这些人的脸！这些往日总是在母妃身边奉承着的小人，看母妃一遭失势就转了风向！
    严唯淳不停喝着酒，空隙里偶尔看两眼纪靡音。她，这个样子倒是第一次见。心里有隐隐的痛，却被刻意的忽视。
    “殿下。”孟裳在怀里叫着他，仰起的小脸上，带着以他为天的爱慕，明亮的双眼里藏着深情和惊慌。
    他，应该放在身边，放入心里的，就该是孟裳这样的女子吧？！看着孟裳那双眼，严唯淳沉沦进去，不愿意再回头看旁边那位，已经注定被抛弃的女子。
    孟裳有着跟她一样的眼睛，但是两个人是不同的。
    想起初见孟裳的时候，她着了凉，病得话都说不了，却凭借着柔弱的娇躯，坚强的寻找爹爹。在看见尸体的时候，她那么哀伤，去还是努力控制着眼泪！
    在位她治病的时候，严唯淳才知道，孟裳当时不哭，是怕她爹爹看见了不放心。这样好的女孩子，跟纪靡音，真是相差甚远！
    孟裳，孟裳你放下，我会对你好的！你不用怕！严唯淳抓着孟裳的手，微笑着亲吻她的眼睛，想要让她放心！

春恨之登基
    家宴散了以后，纪靡音牵着琅琅的手，慢慢走在后边。
    严唯淳和孟裳走在前边，两个人并作一个人。多么的和谐和甜蜜！甜蜜得刺痛人眼。
    “父王，母妃身体不适，你能照顾下母妃吗？”
    跨入东宫大门，琅琅放开纪靡音的手，跨前几步拉着严唯淳的衣摆问道
    严唯淳扭过头看过来，看见纪靡音倔强的扭头——她的侧脸，冷漠而疏离！
    “冻绿，娘娘病了就宣太医给她看看吧！”
    “父王！”琅琅见严唯淳丢下一句话就继续走，气恼的大声叫道。
    孟裳幽幽的转头，抓着严唯淳的衣裳道：“娘娘病了，你就去陪陪她吧！我没事的。”
    严唯淳拨弄开她落到脸上的发丝，温柔道：“你才入宫，夜里都睡不踏实。我要再不陪着你，你又要做噩梦了！太子妃身子素来不较娇弱，有太医看着，无甚大碍！”
    “谢侧妃关心，本宫无甚大碍！”纪靡音挺直脊背，冲着满脸气恼的琅琅道：“琅琅，你该回房休息了！”
    “母妃——”琅琅想要说什么，却在看到纪靡音的脸色后住口。
    “殿下，嬷嬷带你去休息吧！”方嬷嬷走过来牵走了琅琅。
    “臣妾不打扰太子和侧妃，先回房休息了。”纪靡音有礼的对太子打个揖，带着冻绿转身离开。
    “冻绿。”
    “是。”冻绿听见太子叫她，忙停住脚步。
    纪靡音也在这一声叫喊里止步停在原地。
    “侧妃娘娘刚入宫，你拨几个宫女太监过来照料着！她是辽州人，吃不惯京都菜式，你让牛厨单独给她做饭。
    “是，殿下。”
    纪靡音站在那里，只觉得心里下起一场暴雪——
    冰天雪地的冻意让她逃不掉也无处可逃！心脏被冰雪包裹里，一层层冷意包裹着，没有伤口，却反反复复的痛。
    “娘娘！”冻绿扶着纪靡音的手，将她搀回房内。
    安静的躺在床上，纪靡音双眼圆睁，干涩的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娘娘，你终归要服软才行！”冻绿知道纪靡音骨子里的骄傲，拉着她的手劝告道：“那孟裳看着楚楚可怜，没了太子殿下就不行。正是因为她有娘娘所没有的娇弱，所以太子殿下才那么宠她！娘娘，这些年来，你有苦有痛都不轻易告诉给太子殿下听，太子殿下只以为你无坚不摧，怎么会怜惜你？”
    服软？
    纪靡音在心里苦笑。
    她怎么没想过服软！可是这样多年的夫妻，他说变心就变心！连起码的面子都不愿意给她留一分，让她怎么做的到示软？
    这些年来，她心里又何曾没有痛过！总想着他辛苦，所有苦痛都自己一个人承着受着！想要努力为他分担，逼迫着自己一步步走上不归路！
    是了，这些都是她自找的！她终于意识到，想要改，想要修正，却已经没有机会了！他已经，连一个机会都不给他了！
    “娘娘，你们这样多年的夫妻，始终有情分在的！你服个软，等太子殿下对孟裳的新鲜劲过去，你们两个人，终究还能有机会走下去的！娘娘，别放弃！想想这样多年，放弃了，你甘心吗？”
    甘心吗？不甘心啊！可是，她还能争吗？她还争的回来吗？
    “娘娘，殿下不就是不爱你过问朝政吗？你这半年一点也没过问，日后，你也不再过问，连边都不沾一分一毫！你就只管好好管教小殿下了，你谨言慎行，谁也夺不去你正妃的位份！只要这位份在，只要小殿下在，太子殿下就永远不会彻底离开你！在这宫里，没有谁的欢爱是永久的！孟裳无依无靠的一个民间女子，她在宫里呆久了，谁又能保证她不变？只要她变了，那么太子殿下……”冻绿未尽的话意，纪靡音都懂。
    “冻绿，你说他的心，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好怕，我坚持不了那么久！”
    “娘娘，忍一下！当年在纪家，你不也忍过来了吗？想想看，前些年你和太子殿下的隐忍，每一场漫长的忍耐之后，你都收获了甜美的成果！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是啊，这一次，也许不会例外！”纪靡音睁眼看着百子钱孙帐幔，慢慢蜷缩成团。
    ……
    冬尽春来，纪靡音一直住在东宫，甚少跨出宫门一步。
    太医说，娘娘多年来身子一直不曾好过，今年冬日里复发了，只能细细调养，别无它法。
    入春后，宫内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事，贵妃娘娘离奇病故。
    第二件，发上在皇上身上。从入春开始，皇上反复陷入长时间的昏睡，太医院束手无策。琳琅神医入宫一次，为皇上把脉后说，皇上只是身子过虚，宜戒劳静养。
    琳琅神医和太子妃素有交情，她知道太子妃身子不适，过来喂太子妃把脉后说，当年蛊毒对她身体伤害过重，这些年又一直操劳，只要好好休息，认真调理即可。私下里，琳琅劝纪靡音别一味伤心，说她那是心病！
    夏末的时候，皇上宣布退位，将皇位给了严唯淳。深秋，登基大典结束，太上皇去了清音寺，每日里听禅静养。
    据说，太上皇对一位叫听禅的大师甚为恭谨。也有人传说，太上皇和那位听禅大师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所以分外亲切……
    皇上登基后，改元下系列的圣旨。该封的封，该贬的贬。
    严唯淳故去的母妃被追奉唯闵太后，故去的珍贵妃被追奉为珍太后，原皇后奉为端太后。
    原太子妃纪靡音进为贤皇后，原太子侧妃孟裳进位良贵妃。
    着一年本该是大选秀女之年，新皇以初登宝座，国事为重这个理由，止了选秀大典。
    后宫里，太后娘娘自称上了年纪，不再管事，于是每日里住在宫内，无大事不见任何人。掌管后宫本事皇后的事，严唯淳怕纪靡音手握大权欺压孟裳，于是让纪靡音主管后宫，孟裳协理。
    纪靡音接下金印，却仍然住在宫里，少出宫门管事。孟裳什么也不会，也是个管不了事的主。于是后宫里大半的事务，都是升为德仪的冻绿管着。
    严唯淳成为皇上后，再不能只夜夜宿在孟裳房里，更不能只召孟裳来房内。他每月里，中还是要翻两次皇后的牌子，去皇后宫里坐坐。只是两人的感情，却始终没有好起来。

春恨之冻绿有喜
    新一年的夏初，朵朵月季盛开极研。
    琅琅下课过来用膳的时候，折了几枝送过来，为己靡音供在瓶里。
    已经成为皇后的纪靡音，日日里守着封为文王的琅琅，并不轻易踏出宫门一步。
    “母后，太傅大人教的东西好无趣！我想学拉弓骑射。”
    “你虽然过几日就满6岁，但是终归年纪尚小。马背都上不去，怎么骑射？”纪靡音洗净手，坐下准备用饭。
    琅琅乖巧的盛一碗饭递给纪靡音，然后道：“那骑不了，我射吧！母妃你让人给我打把小弓，我学射箭！”
    纪靡音夹一口菜，细嚼慢咽后道：“你终归太小了。这两日我给你做把小木剑，你练练剑好了。”
    “晚上我给你煮鱼汤，就不吃红烧的了。”纪靡音现在每日里闲闲的看书、习字，一日三餐下厨为母子两人自做羹汤，日子倒过得分外悠闲。
    “嗯。”琅琅高兴的快速扒拉掉一碗饭。
    纪靡音抬眼看他一下：“礼仪。”
    琅琅再添一碗饭：“知道了，母后。”
    其实琅琅吃饭很优雅，只是饿急了，吃起来的速度难免比较快。纪靡音讲究养生，听琳琅说吃饭宜细嚼慢咽，就总是坚持着，见琅琅吃快了，总是会提醒他。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琅琅坐着陪纪靡音说了会话，又动身去雅舍，准备下午的武课。
    纪靡音继续坐在秋千上，慢慢摇着，读完手里那卷民间话本。这卷话本，她已经连续看了三日了，今日还差几页就看完了。
    “娘娘。”冻绿走回房里来。
    纪靡音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娘娘，乐宫这月的倒银又超额。而且药膳房说，那边宫里最近每日里都燕窝、人参不断……”
    “她要吃啥就给她吃啥吧！至于倒银超额，也没有关系。你去跟游尚说一声，那边超过的，就从这边宫里扣出去。记得提醒他，这事，就你。我。他三人知道即可！”
    “娘娘，从去年秋天皇上登基，你掌管后宫开始就一直最近贴补着。这样贴补下去，你就算有金山，也不够填啊！”冻绿气岔乐宫现在每月倒银子越发超的厉害，不禁出言道。
    纪靡音放下书，看着冻绿：“不然怎么办呢？”去跟她说，让她节约点银子，说后宫里没银子？到时候她在跑皇上跟前去哭两场，皇上怎么说？“
    冻绿想起那位装柔弱。装无辜。装可怜的模样，有气却又知道纪靡音现在是彻底收了心思，压根不愿也不想跟孟裳花心思斗，只能无奈道：“可，那也不能老让娘娘给她补差吧！”
    “差肯定是要补的。只要她没超的太过，也没必要跟她计较。反正，本宫现在也用不了那么多！”
    现在孟裳虽然得严唯淳的宠，但是严唯淳由来不怎么裳金银。如今太上皇常不在宫中，太后闭门不出。她没有得赏赐的地方，全指望每月的份倒银子花销。上门讨好的她的人是多，可是过去的人越多，她越要花银子！尤其，为了在后宫挣好名声，她还要花那许多银两根各个宫里里里外外的太监。宫女打好关系。她的份倒银子，怎么会够用？
    跟孟裳明显入不敷出不同，纪靡音当年入宫，纪岚给她准备了大量私房银子用作入宫打点关系。后来她私房银子没怎么用，就得太后娘娘的喜欢，赏赐不断。再加上皇上、皇后娘娘、珍贵妃等位阶高的娘娘们逢年过节，大小名目送过来的东西。纪靡音在宫里与人迎来送往，出手大方，从来没有掉过身价。那小金库，却是比当年入宫的时候翻了好几倍，压根用不完。
    何况，纪靡音做皇后后，除非是重要的宴会，不然她都不轻易出现在人前。那些人就算要巴结也总是碰软钉子。
    为了锻炼琅琅从小就什么事都自己会做，也是为了防止琅琅身边有奴才随便作怪。纪靡音对奴才的控制极严。两母子各自宫中的奴才加起来，还比不过孟裳一个宫里的人多。这样下来，两母子的份倒，却连一个人的也使不完。拨一些给孟裳，完全是够的。
    冻绿看纪靡音打定主意，也不再反驳。虽然明面上执掌管理后宫杂事的是冻绿，但是所有大事，其实还是纪靡音在拿主意做决定。现在即靡音既然决定给孟裳补亏，那就补吧。
    “娘娘，刚才奴婢路过彤史房，看了一下彤史。奴婢琢磨着，那位，莫不是有身孕了吧？！”
    纪靡音脚尖一踮，稳住秋千，沉默半响道：“她，也是该有了。”
    “娘娘，你不怨吗？”当日你明明对皇上……”
    “冻绿！”
    冻绿看一眼纪靡音的脸色，把话给忍了下来。
    “冻绿，你，也该出嫁了！”
    冻绿一听这话，慌的跪在地上：“娘娘！”
    “傻丫头，你岁早跟本宫说过不嫁，可那薛敛，对你是真心的好。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冻绿低着头，沉思半响才回道：“娘娘，奴婢知道他是好人。可，正因为他是好人，奴婢不能害了他！”
    “你嫁他，怎么就会害了他？你是宫里正四品的德仪，他是御林军正四品的中郎将。你怎么就配不上了？”
    “娘娘，奴婢虽然现在也是正四品，可终归家世不若他。他是京都薛家人，家里虽称不上名门望族，但是也小有名声。奴婢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且年岁……”
    “你不过24岁，比那薛敛不过大了一岁。人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吗？女人比男人年长，也是有好处的。”纪靡音将冻绿拉起来：“冻绿，当日本宫曾说过，只要你不曾动心或自动请离，本宫都不会开口赶你走。如今，你好不容易盼到这幸福，为何又要白白放过？！”
    “娘娘……”
    “不管他人怎么说怎么想，你只问薛敛的意思。若薛敛愿意好好待你，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别学本宫，亲手把幸福给毁了，悔之晚矣！”纪靡音语重心长的劝道，惹得冻绿双眼通红，梗咽道：“娘娘，奴婢相信老天不会对你这样坏的！皇上，他终究会知道你的好！”
    “都打理后宫这样多年，见了那么多事，怎么性子还这样简单？”纪靡音拍拍冻绿的手：“好了，别哭了，去跟薛敛说一声，让他明日轮值空荡的时候，过来一趟，本宫亲自跟她说这门亲事。”
    “奴婢谢娘娘恩典！”
    “别跪了，名义上是主仆，可这样多年，本宫和你未尝不比姐妹更亲近！本宫的幸福是没指望了，你，一定要把本宫的份一起给享受了！”
    “娘娘！”冻绿一听这话，忍不住又要哭。
    “好了，快去吧。本宫一个人静静。”
    冻绿点点头，擦干净眼泪匆匆走了。
    纪靡音两手吊在挂秋千的藤绳上，轻轻摇晃——
    说冻绿看不破，性子简单，她自己，何尝不是？
    午夜梦回，不止一次梦见严唯淳回心转意。可，所有的梦终归是梦。整整一年，她努力那么多次，却始终再也靠不近严唯淳的心，实在是心灰意冷到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晚上纪靡音就寝的时候，冻绿回来说，薛敛明日午间过来。
    纪靡音躺在床上轻声问：“你跟他提了吗？”
    “奴婢跟他提了点，看他的样子，也是很欢喜的。”
    “嗯，那就好，把烛火都熄了吧，”纪靡音翻身，蜷缩成团。
    天已经入夏，夜里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大床上却依然觉得冷。她阖眼躺了很久，却还是睡不着，干脆披衣起床。
    “娘娘——”冻绿就睡在外间，一听她起床就忙起身询问。
    “本宫睡不着，出去走走，冻绿你睡吧，不用跟着。”
    “是，娘娘记得添衣。”
    纪靡音应了声，披衣推开房门，走出来。下得两步阶梯，坐在上边仰望看天上星稀月明。
    记得青莲居士有一首名诗《玉阶怨》。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纪靡音低头看自己双脚，苦笑着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着冰冷的台阶。
    月渐偏，纪靡音的身影被拖的长长的。看着现在形单影只的自己，想起以前——和他一起月下散步，那时候只是轻轻颤抖一下，他也会珍爱的将她揽入怀中。总以为，这些都是稀松平常的小事。直到再也不能发生在身上，才终于明白，这是多么难得！
    自古人们总爱对月生怜。想来月下，真是百般哀愁滋味在心头。从前再苦，也不曾生过这样揽月自怜的心绪，现在却……
    日日里看那许多戏本和经书，却终究还是看不破这红尘。纪靡音转身走回房里，终究一声叹息，躺在床上开始默念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菠萝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念着念着，也不知念到多少遍，纪靡音才终于沉沉睡去。只是感觉眨眼之间，已经天亮。
    起床开始为琅琅做早膳。琅琅的早膳，纪靡音从来不马虎，总是亲力亲为。
    等到和琅琅一起用过早膳，纪靡音昨日吩咐下去的木料也送了过来，一个上午，也就不过是将那木料，勉强制成一把木剑粗胚。
    累的厉害，纪靡音却依然坚持下厨做午膳。等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薛敛也到了。
    “臣见过皇后娘娘千岁！”
    薛敛今年23岁，是京都薛家五子。
    薛敛样貌生的威武好看，年纪轻轻又已是中郎将，很得女子喜欢，只是以他这样的年岁，本该早就有亲事，却迟迟不曾婚配，一方面，是因为他乃薛家么子，没有传宗接代的压力，父母兄姐又疼宠他，故从来没有人逼迫过他成亲。另一方面，却是当年年纪小小的就与冻绿结下意外之缘，心里一直念念不忘冻绿。
    也是老天疼他和冻绿，居然让两人在宫内相遇……
    “中郎将你见年23了吧？！”
    “是。娘娘，臣有一事相求，望娘娘恩准。”
    纪靡音略问惊讶，却又迅速想通，笑看着他道：“你说。”
    薛敛跪在地上，看一眼冻绿后道：“娘娘，臣爱慕娘娘身边的纪德仪。望娘娘念臣痴心一片，准臣迎娶德仪。
    纪靡音看冻绿双颊嫣红，捂唇偷笑后，故意为难道：”本宫叫你过来，本也是这个意思。可本宫一听你这年纪，比德仪还要小上一岁。这，恐怕不适合吧！”
    “臣不在乎年纪。”
    “薛敛，你可要想清楚了。女人本就易老，德仪又素来在宫里操劳，想必会老的更快。过些年，你尚壮年，德仪却已老暮。你真甘心守着这样一个老婆？”
    “臣并不在乎德仪容貌。臣在多年前就见过德仪，一直倾心于德仪！这样多年，臣也见过很多比德仪容貌出众的。可臣的心从来没变过！娘娘，请你放心，臣从来就不图她的容貌美丑！”
    “薛敛，有你这句话就好。只是，本宫要先提醒你一句。本宫身边的人，那是不能随便受委屈的。尤其是德仪，名为主仆，实际情比姐妹！若你家人欺她年长，或你他日嫌弃她，娶小纳妾，本宫都绝绕不过你！”纪靡音冷颜看着薛敛，认真道：“你现在若反悔，本宫也不怪你！但若果了时辰来反悔，本宫也不介意让你见见本宫多年不曾用过的手段！”
    “臣不悔！”薛敛毫不犹豫，垂头道。
    “好！”纪靡音起身，将冻绿拉过去，交到薛敛手里，然后看着两人道：“本宫今日，就将德仪交给你了！薛敛，你起誓，今生都将爱她逾越生命！”
    “我薛敛，终生对冻绿不离不弃，爱逾生命！”
    冻绿拉着薛敛的手，看着纪靡音又看看薛敛，只觉得眼里热泪滚滚。
    “薛敛，这两日，你就准备好。在文王生辰前，就将冻绿娶过门吧！”
    “娘娘……”冻绿困惑的看着纪靡音，她为何，这样急？
    “你们是觉得日子太急了吧？！过几日琅琅生辰结束，邻国使节也要到了。到时候宫里忙的厉害，日子也不如这两日吉利，怎么做喜事？”纪靡音早就盘算过了，一方面是话里的意思，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冻绿年岁越来越长，恐怕拖下去，生养孩子困难。
    “谢娘娘成全，臣这就回去让家人准备办喜事！”
    “嗯。”纪靡音点点头，让冻绿将薛敛送出去……
    严唯淳听人禀告皇后娘娘侯在门口，惊的抬起头，这上书房，她从来不曾来过，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让皇后进来吧。”
    严唯淳随手将奏折放到一边，看着纪靡音走进来。
    今日的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正红色绣凤纹云锦上衣，同色软纱下裙，外罩一件品红大袖衫，乌黑长发挽成一个高髻，正中一枚凤头衔珠步摇，两侧点缀几朵细小珠花玉钿，雍容大方中透着独有的优雅风采。
    纪靡音行礼道：“臣妾见过皇上。”
    “不知皇后过来，所为何事？”严唯淳看着她抬起头，两人对视，忘记多久不曾这样认真打量过她了。可现在看着她，只觉得时光对她最是宽容。修眉秀目，略施薄粉而成的娇艳桃花妆，透着旖旎的风情，高贵中暗藏几许稚嫩少女的春色。
    “臣妾身边的冻绿跟随臣妾多年，她一只潜心伺候臣妾，却误了自己的良辰。臣妾寻思着，冻绿如今都二十五了，该为她找门亲事，所以此番前来。是请皇上许她离宫出嫁。”纪靡音收回目光，竭力平静道。
    严唯淳知道冻绿，她是纪靡音的陪嫁丫鬟，那纪靡音既然到了年纪，也是该放出宫去。想起冻绿，跟着也想起当年的点点滴滴，几分柔情萦绕心间。严唯淳点点头道：“不知冻绿许的哪家？”
    “冻绿这些年跟着臣妾，虽名为主仆，但情分却不止是主仆。所以臣妾为她挑选的时候，特别留心了一番。”纪靡音窥一眼严唯淳面上神色，才又接着道：“臣妾寻思着冻绿如今已是德仪，她的夫君自然不能比她差了去。臣妾拿不下主意，正好跟母后闲聊的时候，母后提起薛敛。着薛敛年纪轻，家里并无姬妾，在宫内当差素来稳当。臣妾想着母后举荐，人品上必然无差，所以也跟冻绿略路提起。她也是欢喜的。只是，不知皇上你认为如何？”
    “薛敛——”严唯淳微微蹙眉：“中郎将这个位置倒也不算差。既然母后抬举他，就让冻绿嫁给他吧！”
    “臣妾代冻绿谢过皇上！”纪靡音今日本就不只是为这事而来，所以看严唯淳答应下来，忙跟着说：“臣妾想着，这两日正好有好日子，不若皇上现下就将这旨意给……”话并没有说完，只因纪靡音突然听到房外有人敲门。
    “谁？”
    “皇上。”孟裳推开房门走进来。
    纪靡音看过去，只见孟裳一身艾绿色的软缎长裙，看上去不似妇人，到好似娇滴滴的芳华少女。
    孟裳看纪靡音站在房内，犹如受惊的小兔子，怯生生的打击：“见过姐姐。”
    “不用多礼。”纪靡音面上一冷，也没有故作亲热。
    两人生疏的行礼过后。孟裳站在那里好似不敢轻易走动的偷眼看着严唯淳。那眼神惹人心疼至极。
    严唯淳看孟裳可怜兮兮的样子，出声询问道：“不是说这两日身子不舒服在休息吗？”
    “臣妾，臣妾昨日夜里听皇上咳嗽了几声，所以下厨为皇上做了一盅止咳汤。”说道后边，声音已经细若蚊蝇。
    严唯淳也不忍心苛责她，让她将手里端着的青花汤盅送到案前，然后转头对着纪靡音道：“朕一会就拟旨，赐婚冻绿和薛敛。既然你说这两日有好日子，那就按你选的日子，把冻绿风光的嫁出去吧。”
    “是，那臣妾告退。”
    严唯淳看她急切离开的样子，顿时心里暗生恼怒：”那就出去吧！”
    “皇上……”
    “贵妃，朕现在忙的厉害，你这盅汤就放在这里吧。晚点朕会记得喝。”
    “是，臣妾就不再在这里打扰皇上，臣妾告退。”孟裳敏感的看出皇上赶人的意思，于是乖巧的行礼退出房来。
    严唯淳挥挥手，没有说话。
    孟裳转身走出来，关上房门扭身就看到纪靡音正娉娉婷婷的走在前边不远处。眼里滑过一丝灰暗，她快走两步，带着身边的宫女追了上去。
    “姐姐。”
    “孟贵妃。”纪靡音退后两步，维持着优雅的姿态，淡淡道。
    “姐姐这是要回宫？”孟裳因这几步小跑，脸上晕出一层红霞。
    “是的。”纪靡音鼻间闻着孟裳身上的香气，那味香跟她最爱的香味极其相似。在这一刻，纪靡音才猛然发现，孟裳的衣着发式，包括身上的香味，都似极当年的她。
    “正好臣妾也要回宫。不若，与姐姐同行？”
    同行？两人的宫殿相隔甚远，不知道这句同行算什么？
    孟裳见纪靡音不理会，怯弱小心道：“姐姐不愿意吗？”
    纪靡音见她这可怜样，心里很是不屑，面上却依然维持着淡而疏远的表情：“无所谓愿意不愿意。只是路不同，何来同行之说。”
    “姐姐……”孟裳面上神色越发哀楚，竟带了几分恳求。
    “本宫当不上你这一声姐姐。你若有事不妨直说。”
    孟裳站在原地踌躇，欲言又止。
    “既然贵妃无话可说，那么本宫就先行一步。”纪靡音转身即走，并没有对孟裳做出怜惜的表示。
    孟裳没想到纪靡音会直接这样走掉。根据她入宫以来对纪靡音的观察和调查，纪靡音分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她本以为做小服低就能让纪靡音……现在怎么办？
    孟裳的确没有料错，纪靡音心软、仁善，在宫内多年，从来不曾随意责打过宫女。就算是她在做太子妃，参与朝政、举手间订下许多妙计帮严唯淳夺权，为人日益阴冷、威严的时候，也不曾随意处置过宫奴。在宫内，她的声威一直不曾降过，被众多宫奴当做宫内最好的主子之一。但这不代表她对所有人都这个样子，纪靡音不是圣人，面对一个抢走夫君还在她跟前表现的“弱智芊芊”的女人，她并没有什么同情心。
    一跺脚，孟裳终究耐不住追上去……
    “请皇后姐姐止步，听妹妹说两句。”
    孟裳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逼得纪靡音只有再次停步转过头去看着她。
    “皇后姐姐，臣妾知道，喊你一声姐姐，是臣妾高攀了……”
    纪靡音一听这话，眉头攥起，只是也没有打断她，不耐烦的听着。
    “臣妾是贫家小户出身，不比皇后姐姐高门大院出来，懂得的事情多。只是，臣妾是真心喜欢皇后姐姐，真心拿皇后当自己的亲姐姐看。我……”
    纪靡音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只看这孟裳还要说出些什么事。亲姐姐？！这戏可唱的嫩了点！
    孟裳看纪靡音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犹豫着慢慢道：“臣妾，是真心爱慕皇上。臣妾也知道，皇上本是姐姐的，臣妾不该跟姐姐抢皇上，……”
    这话听着可就不顺耳了！纪靡音冷声打断道：“贵妃这话可不能随意说出来。知道的人认为贵妃无心，不知道的人，还当贵妃有意冒犯圣上。皇上是真命天子，只有我们是皇上的，万万没有皇上是谁的这一说！”
    “臣妾错了！”孟裳猛然听见纪靡音的训斥，慌忙间跪在地上。
    “娘娘……”孟裳身边跟着的宫女一看她跪下，也慌张的跪下来，一边拉着孟裳的衣袖，一边抬头看纪靡音。
    “皇后娘娘，请你饶过娘娘坝，御医大人说娘娘孕着……”
    孟裳见宫女口无遮拦，忙出言制止：“妆雯！”
    纪靡音冷眼看这两主仆的样子，心里暗想。这个宫女提到御医大人，那个孕着，是说孟裳身怀孕事？想起冻绿提起的彤史，或许，她真是有孕了吧，只是她有孕了却不张扬，现在不但反常的一直拉着她说话，还哭哭啼啼的随便下跪，恐怕……
    纪靡音侧眼看到远处角落里几个人远远张望过来，细不可查的再退回两步，与孟裳保持一定距离。
    “本宫想贵妃这话的确无心，贵妃也不用在一直跪在地上。这位宫女，妆雯对吧？！扶你家娘娘起身吧？！”
    “谢娘娘！”妆雯忙将孟裳搀起来，
    纪靡音无意再听孟裳东拉西扯，也不说破她有孕的事实，只挑着重点问道：“贵妃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谢皇后姐姐。”孟裳打缉谢过纪靡音，又接着道：“皇上总在臣妾跟前夸起皇后娘娘和文王，让臣妾像皇后娘娘学。皇后娘娘摸样生的好，又为皇上添了文王这样乖巧聪慧的小皇子，臣妾心里非常羡慕。臣妾一直受皇上怜惜，想给皇上生个像文王这样乖巧的孩子。许是老天爷听到臣妾的愿望，这次当真给臣妾送了个孩子来。”
    纪靡音的目光溜过孟裳的肚腹。那里一片平坦，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许是时间尚短，不出怀吧。
    “恭喜贵妃。”
    “谢皇后姐姐，只是，从怀上这个孩子。臣妾就在想，这到底是错还是对？！”孟裳激动的说这话，又走前一步。
    纪靡音微微退后两步：“虽说皇上正值年少气壮，并不忧心子嗣问题。但身为皇上的妃嫔，为皇家繁衍子嗣，本就是应尽的责任和义务，现在老天让你得偿所愿，贵妃自当感激老天和皇上圣宠才是。却又有何错？”
    “臣妾也知道。只是臣妾是个孤女，并没有什么……”没事埋着头，幽幽道：“臣妾只怕臣妾的血统太低，不能为皇上孕育出优秀的小皇子。”
    “天家的孩子，岂会太差？贵妃多虑了！”
    “皇后姐姐，臣妾想着皇后姐姐多年前产下过文王，在生育这上边比臣妾有经验。臣妾想请皇后姐姐教教臣妾。”
    “也无所谓经验不经验。只需要认真听太医的话，注意避讳即可。”
    “皇后姐姐……”
    纪靡音却不知道她还要说什么，于是问道：“贵妃还要什么问题吗？”
    “皇后姐姐。”孟裳抬起头，越发逼近一步：“姐姐，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姐姐成全！”
    成全？
    纪靡音抬头看着孟裳，不懂她还想说什么。
    “请姐姐不要再随便出现在皇上身边好吗？”
    纪靡音脸色一边，怒道：“贵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姐姐，臣妾知道当年皇上和姐姐感情甚好！臣妾也知道姐姐对臣妾肯定心怀几分怨怼，只是……”
    纪靡音一听这话，心里也真是上了火：“贵妃，首先本宫要告诉你的是。本宫的确不喜欢你，但是还不到怨怼你的地步。不管你跟皇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那都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本宫希望贵妃知道，你现在身为贵妃娘娘，应是天下众多女子的楷模。七出之一的嫉妒，寻常女子尚且碰不到，你与本宫，怎么可以明知是错还去犯？”
    孟裳民陈：“姐姐又何必故作姿态？姐姐当真不怨恨臣妾抢夺了皇上吗？难道姐姐对皇帝并没有真心？若并没有真心的话，臣妾希望姐姐不要再招惹皇上。”
    “本宫跟皇上之间的事情，与贵妃并无关系，请贵妃不用太关注，贵妃若有闲，还是好好照顾看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吧！”
    “臣妾对皇上是真心的，皇上现在也是真心疼惜臣妾。臣妾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有父皇的疼宠!臣妾恳请姐姐不要跟臣妾和臣妾肚里尚未出世的皇子争夺皇上的宠爱，请将皇上让给臣妾！”孟裳口里说的可怜，话意和神色确实步步紧逼。
    让？真是可笑！
    “本宫什么时候跟你争了吗？”纪靡音虽然气极，却还是知道要保持距离，再小心的退后两步拉开跟孟裳的距离道：“你既然认为皇上真心疼惜你，那么你就好好珍惜皇上现在对你的疼惜吧！何必忌讳本宫？而且孟裳，本宫想要提醒你一句，身为贵妃，你今日跟本宫说这些话，实在是愉矩！本宫提醒你，别聪明过头，当别人都是傻子！”
    “皇上念旧情！我只是不希望某些人以为皇上对她还要情分就借机勾引皇上！”孟裳撇唇，讥讽道。
    纪靡音面上神色变了几变，然后恢复了平静。孟裳这个样子，倒让她觉得不用放在心上了。原本还以为她多少有点城府，不好对付……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井蛙不可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语冰者，笃于时也！”
    丢下这句话，纪靡音转身离开。
    “没想到，她如此沉的住气，怎么都没能得到动手的机会。”孟裳脸上挂着笑，左手轻轻拨弄着右手的殷红玛瑙镯子。
    “娘娘，那我们现在？”妆雯请示道。
    “没事，慢慢来。本宫不着急。”孟裳脸上洋溢着笃定的笑容。纪靡音，你以为，我当真就这样笨吗？今日这一切，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以后的时候还长着，看我们谁笑到最后吧！
    “爹。”
    密室里，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认真看过去，其中一个居然是纪靡音的爹——纪岚。另一个身穿绣兰花的品蓝色长袍的男人，说话的声音听上去比较年轻。只是他脸上戴一个素白的面具，不知道具体什么摸样。
    “你的脸没事了吧？”
    年轻男人慢慢揭下面具，露出来的脸——
    额头上一片诡异的红痕，触目惊心！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人惊讶的，最让人惊讶的是他容貌居然跟纪廷伟一摸一样！
    “廷伟，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纪岚担心的问着面前的男人。
    纪廷伟——
    纪廷伟展开邪魅的笑容，那额头上的红痕越发张扬：“放心吧爹，我身体好多了。只是额头上的这个红痕，暂时还没有办法消下去。”
    “那就好，当日我真以为你就这样走了。”
    “我也以为，我就这样走了！”纪廷伟将手里的面具捏得粉碎。
    当初他没有防备纪靡音会知道他将严唯淳的随身东西私藏，着了纪靡音的道。那些毒混着那些东西一件件流到手里珍藏，使得身体的毒慢慢累加，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解了。本来找来那个人为自己解毒，只是做最后的挣扎而已！没想到，居然还真让他幸运的撞对了！
    当时在纪靡音面前，真以为是死定了，心里还满是不甘。没想到，死了三天三夜后，居然又复活了！只是毒素太深，纪廷伟足足在床上躺了快一年才将体内的毒清除得差不多的样子。
    “还好他是将你偷尸出去解毒。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宫里那位也是这样以为的！”
    “爹，纪靡音现在那边怎么样了？”
    “她现在日日里躲在宫里，轻易不出现在人前。严唯淳和她的感情，看样子是彻底没了！不过，这两日有点奇怪的是，严唯淳突然赐婚她身边的冻绿出宫，嫁的是羽林军中郎将薛敛。”
    “中郎将吗？”纪廷伟右手拇指微微抬起，另外四指指尖贴在桌面上，食指不停抬起、扣下，敲击着桌面。
    “乌琊国的使节这两日就该到了吧？”
    “是的。乌琊国那边派来了乌枷蓝和乌觅。在两日就抵达京都。”
    纪廷伟抬起头，看着纪岚道：“爹，只怕严唯淳存了心眼。他和纪靡音两个人，恐怕有诈。”
    “有诈？”
    “是的，你再问问宫内那位。那位虽然蠢，但是为了避免耍心眼，要监控严一点。只怕，她不一定能斗的过纪靡音。而且，我担心这一切是那两个人耍的手段！死过一次，我才知道，那两个人也不能小看！”纪廷伟用这场死，意识到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重视过的两个人，都很能忍。若这一次，两个人也是在隐忍演戏的话……他不能再轻率，也不能再输！
    纪岚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只是廷伟，严经辄的眼睛都觉得心惊。纵横官场多年，纪岚自认为还不曾遇到过严经辄这样的，年纪小小，双眼已经让人看不透。
    纪廷伟起身取出另一个面具戴到脸上：”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爹，你就不用了。这殷朝皇帝，也不是非要他严经辄来坐。“
    一抹阴狠从纪廷伟的眼中快速滑过——
    反正，他还有一着后期。这着棋，现在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
    宫外，纪廷伟死而复活跟纪岚在密室里商量着种种计策。
    宫内，纪靡音和冻绿两人泪眼汪汪的话别。冻绿今日出宫，要嫁去薛家，从此就是薛家妇了。
    “若薛敛胆敢对不起你，只要本宫还在的一天，本宫都不会饶了他！”纪靡音眼看薛敛就在旁边候着，却故意这样说。
    “嗯。到时候奴婢就又回来娘娘身边。伺候娘娘！”冻绿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
    薛敛站在旁边，哭笑不得。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即将成为他娇妻的女人，一个是皇上的妻子，谁都不是他得罪的起的，只有选择沉默的听壁角。
    “出宫可不能在随便提回来的话。这不吉利。”方麽麽这次也会跟着一起出宫。纪靡音出钱在京都给她买了个宅子，让她出宫养老。
    纪靡音擦擦眼泪，笑道：“嬷嬷说的对，反正都在京都，也不是以后都不见面了。好了，做新娘子的人，要笑的漂漂亮亮的。”
    “薛敛，本宫可将她交给你了！你若对不起她。哼！你是知道本宫的手段的。”纪靡音板着脸，严肃的将冻绿的手交给薛敛。
    薛敛将冻绿的手握住，指指相扣，缠绵悱恻：“臣今生绝不会辜负冻绿。”
    “那就好，你们都走吧，本宫也不送你们了。”纪靡音扭过头，走入内室。
    “奴婢别过娘娘！娘娘，你往后一定要多多珍重。”
    冻绿她们在外室行过礼，说外最后一通话，才离开。
    空荡荡的宫室很安静——
    抚着勾着素绫幔帐的象牙帐构下垂挂的金丝银花慧，纪靡音想着——这是冻绿结的穗子。还记得冻绿为这对象牙月莲够配过五种穗花。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金丝银线相间的。
    还有这个瓷枕里放的荷包。
    荷包是松花色的底料，冻绿在上边用桃红丝线绣着大团桃花。荷包里边的香料是方嬷嬷早年知道的一个香方。她将这个香方重新回忆配出来，装入冻绿绣好的荷包。每日放在枕边，可以方便她夜里睡得安稳。
    每样东西，看过去都带着冻绿和方嬷嬷的痕迹……
    可是现在，她们都走了。这拓大的宫里，是一个贴心人也没有了。阵阵苦涩夹带着厚重的疲倦袭入心头，压得纪靡音的眉头舒展不开。
    “母后。”
    纪靡音扭头，看到琅琅站在那里。
    “母后，我刚才去送了方嬷嬷。”琅琅扑在纪靡音怀里，两只小手圈着纪靡音的脖子，脑袋就枕在她肩头。
    纪靡音拍拍他的后背。
    “母后，她们都走了，你寂寞吗？”
    “琅琅，生命里总是有人不停的来来去去。习惯了就好了。”
   琅琅摇摇头：“母后，如果舍不得，为什么要让人离开？直接将她抓起来，留在身边不就行了？”
    “傻孩子，留住一个人要狠多办法。而有的人，无论怎么都是留不住的！过激的手段，只会让人越来越远离。”
    “那怎么办？”
    “你只能运用谋略。”纪靡音想起当初在外边跟司徒宫阙和琳琅一起抓麻雀的情景。或许，等琅琅再大一点，可以带他出去狩猎。那样，他能懂的更多道理。
    “谋略吗？”琅琅想起前两日看到的那本兵书。
    纪靡音摸摸琅琅的脑袋：“你还小，不用着急。我知道你在看兵书，不过那些东西，光这样完全不懂的看，也没有什么作用。你现在，只需要做你应该做的和能做的事情就好。”
    琅琅翘起小嘴：“我想快点长大！”
    “为什么啊？”纪靡音好笑的问琅琅：“长大很辛苦的。”
    琅琅板起俊俏的小脸。抿唇认真道：“我想要保护母后！”
    清朗的双眼里，那坚定的目光让纪靡音心里升起一股暖流。
    “好！琅琅快点长大，母后让琅琅保护！”纪靡音把琅琅的小脑袋按入怀里，喃喃道。
    已经是夏日了，白昼越来越长，黑夜越来越短。
    窗外晴朗的天际，火红的日头偷偷穿过微敞的角门，在地面上投下一缕明晃晃的潋光。在那光里，无数细弱卑微的粉尘飞舞着……
    乌琊这次派了王子殿下乌觅和公主乌枷蓝过来殷朝。殷朝早从三个月前就为这次使节来朝做着准备。
    严唯淳为表慎重，特地派了严喂兮和司徒宫阙负责迎接乌琊使节，并负责在他们逗留京都期间负责款待。
    为了迎接乌琊王子和公主，宫里也在当夜准备了夜宴。
    严唯兮看着缓慢走入殿内的纪靡音——粉面桃腮，一对涵烟眉，微翘的丹凤眼尾，睫毛米黑如刷。端庄秀雅的容颜带着让人不能错眼的诱惑，比之往日素雅装扮，今日头戴九龙四凤冠的纪靡音，衣着也尤为华贵。
    冠上金龙和点翠凤，彰显着她身为皇后的尊贵。冠上另饰有大小不等的珠花、珍珠、翡翠等，华丽非常。深青色四经绞罗长裙，丹色为底，绣无色霍。玉色纱中单，领上织纹，袖口和衣襟饰金丝云凤纹，深青色锦蔽膝，撮色领缘上满饰翟章。丹色披满玉带。玉带玉环。行走间，裙下微微露出脚上踏的饰金儿。
    直到纪靡音坐到严唯淳身边，他才终于收回眼光。不管现在帝后之间的感情是否不睦，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坐在严唯淳身边的，始终是纪靡音。
    只是，看她容色，威严中透着清冷。那双眼，更是冰冰凉凉，没有往日的神采。纪靡音，你现在是否快乐？
    乌觅看着帝后一起走入殿内，落入他眼里吸引他目光的，不是龙章风姿的君王，而是他身旁明珠玉润的皇后娘娘。
    曾经读过殷朝很多书，有一本书上有段话是形容美人的。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乌觅曾经以为，自己的妹妹当的起那句话。可是现在看到这位皇后娘娘，他才发现，那句话完全是为这位皇后娘娘所存在。
    不知道这位皇后娘娘笑起来风姿如何？只怕光那双明眸扫过来，乌觅已经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被勾走一半……
    朝臣和使节对着帝后见礼后，各自坐下。
    台盘局先送丧来绣高饤八叠、细看食十二件；然后是香药局送上金香药十盒；然后果子局送上时令鲜果十品、干果十二味；蜜饯局送上雕花蜜十二品、咸酸十二道、霜花果子十二味；酒菜局送上脯腊十味……
    等到时辰，酒筵才正式开始。这次为了在乌琊人面前彰显大殷风采，严喂兮在制定酒筵菜品时，特别跟严唯淳商量后，对乌觅和乌枷蓝确定下最高规格的筵席菜品。款待乌觅和乌枷蓝的酒，更是用了清风醉，而使节和朝臣则按各自品级，饮用的留香泉等名酒。
    乐声轻扬，一群身着桃红色上儒、松花色下裙的年少美宫娥手里捧着精致盘盏，慢慢涌入酒筵大殿。这些娇艳如春花的美宫娥，婷婷的走到各个桌面前，呈上水晶羹、鸳鸯脍等三十道酒食。在上酒食的过程中，更间杂着送上插食八品、劝酒二十味、各色糕点达四十余种。
    光影交错间，纪靡音端坐在高位上，好似影子戏里那任人摆布的影人。静默的看着殿下众位大臣和乌琊国过来的王子、公主、世界，杯来酒往，交谈甚欢。她面对桌上密密麻麻的膳食，只约略品了几味。
    “禀告皇上，我的妹妹朝阳是乌琊之宝，她能歌善舞……”
    能歌善舞？纪靡音看一眼乌枷蓝。这位公主黛眉芳颜，身着一袭湘妃色刺芍药花的云锦长裙。体态婀娜，身姿曼妙，倒是个美人胚子。
    在纪靡音出神的空荡，乌枷蓝带来的乐师已经开始奏乐，乌枷蓝起身站在大殿正中，举手投足间风姿卓越，舞确实是好舞……
    只是，恐怕人才是重点吧？！
    纪靡音唇间无声流过一抹讥讽。
    果然，在严唯淳带头鼓掌、夸赞后，乌觅说明了来意。
    “去年皇上登基，我国送来的两位美人，皇上都赏赐给看十六王爷。父王恐皇上是觉那些美人姿色不够，故这次让我带来了乌琊之宝，我国第一美女朝阳公主。乌琊与殷朝——愿结秦晋之盟。”
    朝臣顿时都不敢说话，齐齐看向他们的皇上——严唯淳。
    严喂兮和司徒宫阙第一眼看的却是纪靡音。
    一样在看着纪靡音的，还有乌觅。只是不管他们谁，都没有看破纪靡音的伪装。纪靡音端坐在凤座之上，脸上雍容的笑意不曾改过一分。就好似，手艺最好的雕刻师傅精心雕琢的观音像。宝相庄严中透着几分慈悲和和蔼。
    什么时候开始，她脸上那些冰冷的菱角已经消失了？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淡雅到好似谪仙，让人抓不住看不透了？
    严唯兮看着纪靡音，深深的注视着，却发现与她的距离，已经不止是肉眼可见的这短短的距离了……
    “这是两国幸事。朝阳公主封为淑妃，赐住余容宫。”
    “恭贺……”
    纪靡音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乌琊国民悍马肥，一直以来都是殷朝的强敌。如今这个强敌自动送来公主和亲，虽然不知道它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但是将公主留在后宫，总是能够就近监控的。
    就在淑妃入住余容宫的当日，孟裳那边终于将身孕的事情告知给严唯淳知道。严唯淳这样多年来，仅只有琅琅一个儿子，现在听说有了子嗣，心情更加好。大堆的赏赐涌入孟裳宫中。
    “琅琅，你今日的功课，怎么只做了一半？”
    纪靡音每日夜里都会考察琅琅每日的功课，这却是第一次看到琅琅功课没有完成。
    “母后，那个女人有孕了，是吧？”
    那个女人？纪靡音一想，就知道琅琅说的是谁。但是这个消息才传过来，呆在房内做功课的琅琅，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日意外撞见那个女人手下的宫女与她两人说话，正好听到她提起身孕的事，母后，如果她生了孩子，会不会……”
    意外吗？恐怕是故意说给琅琅听的吧。
    “是的，她有身孕了。也许会给你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不过那并无甚重要。不管她再生多少孩子，你始终是你父皇的嫡子。你的地位不会被撼动。”
    “母后，我只是想，会不会有一日，她母凭子贵，夺了母后的位置，她，已经抢走了父皇，我不想看她再抢走母后的东西！”
    纪靡音抱起琅琅：“没有事。母后不会让她再有机会抢走母后拥有的东西。至于她已经抢走的……”目光落在刺有大团芙蓉花的缎面锦被上，冷冷道：“就算我不稀罕了，也不能叫她白白抢了去！”
    琅琅听懂纪靡音的意思是不会再让孟裳抢走他们母子的东西，于是高兴的抱着纪靡音：“母后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始终会在你身边的！”
    纪靡音摸摸琅琅的头：“别为这些事情耽搁你的功课。下次若再不按时完成功课，母后就罚你连续吃一个月的素粉羹。”
    “啊，母后， 我不敢了！”琅琅忙抱着纪靡音求饶。他是最怕吃素粉羹的。
    纪靡音好笑的摸摸琅琅的脑袋：“好了，去洗漱后准备安歇吧。”
    “母后，今晚我要跟母后睡一个被窝。”
    “好。”纪靡音动手抱起琅琅，步入寝宫。
    身后，祥云仙鹤铜烛架上，烛火轻轻跳跃了几下，然后熄灭……
    36  春恨之玉碎
    “竹锦，本宫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纪靡音将手里拿着的紫毫放下，抬头问着走入房内的竹锦。竹锦在冻绿走后被纪靡音提拔起来，做了五品的奉仪。竹锦这样多年一直跟在冻绿身边被栽培着，虽然对纪靡音远不如冻绿来得了解，但是为人聪慧，纪靡音倒也放心。
    “回娘娘，已经备好。”
    “那就带上东西，跟我一起过去吧。”
    她有孕的事情既然已经传了出来，那么于情于理，纪靡音都不能再做不知道。她虽然避事，但皇后应该做到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办砸了让人看笑话。
    “皇后娘娘驾临……”
    通报的声音早就进去了，孟裳却迟迟没有出来。
    纪靡音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脸色并没有变化。她状似悠闲的打量着天边浮云——
    孟裳，你以为你有了孩子，就能压过我吗？
    先不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男是女还未知，就说你处处模仿我讨好他，都能让我知道他的心。做人替身的，总是不如正主的。你以为你这个替身能拥有这荣华多久？！
    纪靡音拨弄着皓腕上的一串翡翠珠链，唇边若隐若无的绽放出一朵笑花。本来也无心跟你争所谓的宠爱，只是既然你不甘寂寞，那么我就陪你玩玩罢。这后宫如此冷清，由你打发时间也好！
    仰头看一眼天上的日头：“竹锦，撑伞。”
    “是。”
    竹锦去翟舆上取来一把素锦面的银骨伞，撑开遮挡在纪靡音的头上。
    纪靡音就这样撑伞站在日头里，左右各有一名宫娥在为她掌扇。可她额头上的汗液，还是慢慢滚落下来。
    “皇后……”
    “见过皇上。”竹锦等人都没有注意到皇上突然出现在身边，听他出声，忙齐齐跪在地上。
    纪靡音扭过头来，稳稳当当的行了一礼：“臣妾见过皇上。”面上表情无波无澜，只是因为炎热，双颊上桃红一片，加上汗液晶莹，仿似泛着光。
    “你，怎么站在这里？”
    “听说贵妃有孕，所以臣妾过来探望一下。”
    严唯淳看一眼她肌肤上涔涔汗液，知道她素来畏寒，汗液并不重。可是此刻她居然在这里热出这样一身汗来，那么站立的时间恐怕不算短。说不清的，心里就涌上一层腻烦。
    纪靡音的眼光掠过敞开的宫门，看到远远的，终于有人走了过来。也是那个小宫女眼尖，她也许是看到耀眼的明黄色，忙急急的小跑过来：“参见皇上。”
    严唯淳听见这一声，眉头更加紧颦。
    “临安，掌嘴二十！”
    临安闻言，走上去就将开始掌小宫女的嘴。
    手掌击打在脸颊上的声音带着几分闷响，重重的落在沉闷的空气里——
    火辣的日头下，一丝风也没有。纪靡音带来的人都安静的肃立着。纪靡音也没有出声，只安静的看着墙角几朵红花。那红花许是染了虫病，花缘带着些许凋零的黄……
    很快，二十下打完。小宫女的脸颊红肿，嘴角也破皮，浸出微微血丝。
    “知道朕为何要让人掌你的嘴吗？”
    临安手重，宫娥早被打昏了头。此刻听严唯淳这样问，根本反应不过来。
    严唯淳攥着眉头，冷浸浸的声音在夏日里也让人心打颤：“将她拖去暴室。”
    “皇上饶……”
    小宫女刚开口说话，就让临安用手绢塞了口。
    “进去吧！”严唯淳抬眼看纪靡音。刚才还满溢着威仪、冷厉的眼眸，转瞬就被温软的柔情替代。看着这淡淡的柔情，纪靡音的心里，透着丝丝酸楚。
    在长久的冷冽中，突然的丝丝柔情好似蚕丝，细密的缠绕在心上，将那原本破裂开的伤痕都紧密的绕紧……
    纪靡音打了个揖，带着竹锦跨进去……
    “姐姐你来了，妹妹我身子软，就不起来了。”孟裳躺在长榻上，见了纪靡音也并没有起身。
    纪靡音看着慵懒的仰躺在长榻上的孟裳，一身家常的妃红色丝罗长裙，映得她的肌肤那么滑嫩。听人说，心情愉悦的人，肌肤和容颜都会分外年轻。想来，她就是这样的吧？
    不知道你会容光焕发多久呢？
    “这些东西，是本宫着人挑选出来，赐给贵妃的。如今你孕育着皇子，是大殿的功臣，更要好生将养。”
    “谢谢姐姐啦！”孟裳抬手，让妆雯将东西接过来。
    纪靡音挑选送过来的礼物，多是用于补养身体的各类药材。这些东西，孟裳宫里也多的是，她并不看重。不过纪靡音送过来的那把葵瓣玉如意，却非常衬她的心。
    这把玉如意是整块的白玉制成，平雕着松鹤延年，线条细腻精致。将玉如意拿在手里，玉质细腻，触手温凉。
    “这把玉如意是当初本宫孕着文王的时候，皇上特意找匠人制好后，请宝光大师开光后，赏赐给本宫安放在枕边。正是有它庇护，本宫当初万般艰难，却还是平安诞下文王。如今将这玉如意转赠给贵妃，希望贵妃能得玉如意庇护，万事顺心如意，为皇上多添几位皇子。”纪靡音看孟裳把玩那把玉如意，解释道。
    “原来是皇上一片苦心制成。既如此，我怎么好意思收下。”孟裳眸中掠过一抹晦涩，将玉如意递出来，好似要将玉如意交还给纪靡音。
    纪靡音伸出手去推拒：“这……”
    啪——
    玉如意掉在地上，清脆声中断成两截——
    纪靡音看着地面上的玉如意，心里滑过一抹暗笑，面上却只是惋惜。
    “姐姐，都怪我。”孟裳作势要起身，被妆雯拦着：“娘娘，太医说你胎像不稳，要好好静养。”
    纪靡音蹲下，伸出剔透白嫩的手指去捡拾那掉在地上的碎玉——
    “皇上驾临……”
    “这是怎么回事？”严唯淳两步跨入房内，一眼就看到那碎在地上的玉如意。
    纪靡音手指一抖，被碎玉割破手指，几滴鲜血溅落——
    几点鲜红落在洁白之上显得分外刺眼。

    37  春恨之宁要瓦全
    “身边这样多人，还要皇后亲自去捡那碎玉。平日里，你们就是这样服侍娘娘的吗？”严唯淳的声音很轻，却惊得室内各人陷入不同心思。
    孟裳半起的身子躺回榻上，想要从严唯淳脸上找出他真实的情绪。他，是在心疼纪靡音吗？是了，他怎么可能不心疼呢？！孟裳心里暗恨，只觉得那碎在地上的玉如意，还不够碎！
    “皇上赎罪！”竹锦率先跪在地上。
    纪靡音抬起手指，平静的起身，对着严唯淳道：“请皇上不要怪责他们。臣妾素日里总习惯什么事情都自己动手。她们都是臣妾宫里的人，都知道臣妾的脾气，所以没得臣妾吩咐，不敢随意乱动。”
    “皇后治下之严，朕一直知道。只是不过一把玉如意，让下人收拾了就是。你何必自己动手。”
    “这把玉如意跟随臣妾多年，臣妾本舍不得。如今它碎了，臣妾想亲手拾捡，也权作最后的安慰！”
    “这如意……”
    “都怪臣妾，递给皇后娘娘的时候没能拿稳，让它摔坏了。”孟裳勉强起身，跪在地上道：“听皇后娘娘说着玉如意是皇上当初煞费苦心制成。今日，却……请皇上责罚！”
    “相信你也不是有心。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严唯淳让妆雯将孟裳扶起来，对着纪靡音道：“既然舍不得，又怎么拿来这里。”
    “当日，正是这把玉如意护着臣妾平安诞下琅琅。这些年，臣妾一直对它有几分感情。今日拿来送给贵妃，是希望能护佑着贵妃平平安安的为皇上诞下龙子。更何况，它本是宝物，放在臣妾身边，也用不着。可惜它……”纪靡音的声音越来越低，尤其是那一句‘用不着’。
    用不着。她多年无孕，怎么用得着？！这句话，说的人心酸，听的人——
    严唯淳听着这话，微微心酸。
    当年怜她辛苦，特意巴巴的将如意送到她枕边。从那以后，这把如意就没有离开过她的枕边。说到底，这把玉如意，已经不只是简单的一把玉如意……
    可是如今，她将玉如意转送出来——
    “碎了也罢，想来它也是个缘物，跟臣妾无缘了，所以走了。”纪靡音面色一整，淡淡道：“倒是看它碎了，臣妾悟出个道理。”
    严唯淳听得“无缘”两字，心里越发一颤，抬头问纪靡音：“不知皇后得出怎么样一个道理？”
    “水清则无鱼，物刚则易折。玉石之物坚贞不屈为勇，故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说法。不过臣妾只是一介妇人，理解不赖大丈夫的‘宁为玉碎’，要臣妾看来，泥塑成瓦，根据时事而应变，未尝不是好事。何况，泥土正是因为足够隐忍，经千锤百炼，熬过重重苦楚后，才最终化作屋上璀璨琉璃！臣妾认为，一时的隐忍，比之盲目的玉碎，要高明得多！”
    宁做全瓦，而不愿玉碎吗？那么，你在我身边这些年，也是为了做那全瓦而不得已吗？严唯淳心上丝丝缕缕的疼夹杂着冷意，让那涌动的柔情都凝结成冰，沉在心底。
    严唯淳转眸，问孟裳：“贵妃，你觉得呢？”
    “皇后娘娘这说法真是臣妾不曾听闻的观点。臣妾并不若皇后娘娘有见识。只是自幼，爹爹总教导臣妾，品行高洁，宁折不弯。臣妾却是宁做玉碎而不愿瓦全的。玉本高洁，怎能因小利而折了身骨？那样岂不跟墙头草一样让人轻贱？！”
    “只为一时所谓高洁风姿，就迎来再不能翻身的毁灭，有何意义？那岂不是跟以卵击石一般？墙头草虽让人不耻，却不失为最佳生存之道。”纪靡音淡淡道。
    “臣妾认为……”
    严唯淳听了两人的争论，也没有多说，只打断孟裳的话：“太医今日请脉后，怎么说的？胎象是否健康？”
    孟裳听他问起孩子，脸上洋溢起甜蜜，低头摸着还没有出怀的肚腹：“太医说孩子很好，不过太医说臣妾虚不受补，所以刚才还在跟皇后娘娘说，可惜她送来的药材，臣妾是一样也没有福分享用！”
    “既然如此，那皇后送来的药材都放着吧。回头能用的上再用。”
    “不过是区区药材，贵妃何以说到福分不福分。看贵妃面色虚弱，本宫也不多加打扰了。”纪靡音扭头看着严唯淳：“皇上，臣妾就先告退了。”
    “皇后暂时别忙走，朕有话想要问你们。”
    “是。”
    “刚才朕过来，在宫门前碰到皇后等在宫外。不知，为何贵妃没有出迎？”
    孟裳的脸顿时惨白：“臣妾，臣妾不知道啊！”
    “你既然不知，那么定然是你宫里的人不知分寸！”严唯淳目光一冷，直射妆雯。妆雯是孟裳宫里管事的宫女，宫人失责，她自然难脱干系！
    “皇上恕罪！奴婢并不知皇后娘娘驾临！皇上恕罪！”
    “皇上，妆雯一直在臣妾身边，臣妾并不曾见人进来禀告。臣妾若知皇后娘娘来宫里，臣妾肯定……”
    “这件事，朕也不想多加追究！”严唯淳语气一转：“刚在在宫外边，朕见你宫里的下人见了皇后居然未加行礼。朕让临安将她打发去了暴室。妆雯，贵妃很多事不懂，现在又有了身子，无力管教下人。你理当为主分忧，却一味只知在贵妃跟前邀宠，不知管事，要你这样的有何用？你自己去暴室领罚吧，以后不用回来了。皇后，你回宫后另外挑拣几个本分可靠的人送过来。”
    “是，皇上。只是，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皇上，臣妾以为，妆雯虽然有罪，但是罪不及终生呆在暴室。她服侍贵妃多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贵妃入宫以来一直得她服侍，恐怕一时离了她也不习惯。臣妾以为，妆雯有罪，但只用轻责即可！”
    孟裳见纪靡音为妆雯求情，心上顿时有了计较。纪靡音怎么那么好心为她的宫娥求情？孟裳本性多疑，当下就对着严唯淳道：“皇上，皇后为她求情，虽是一片好心。但是臣妾以为，不立规矩不成方圆。妆雯确实有错，臣妾请皇上秉公法断！”
    纪靡音看妆雯惨白的脸色，不用再看房内别的宫娥脸色，就知道孟裳这一番话，已经将她入宫来收买的人心，瞬间倾倒出去大半。心里暗喜，口头上却还在继续火上浇油：“贵妃，话虽如此。但是法外开恩，不外人情。妆雯服侍你时日那么长，由来得你宠爱，相信是个贴心的人。现如今你身怀龙子，更需要一个玲珑心思的贴心人照顾。如果只为一时的宫规而折了妆雯你又哪里去找如此贴心的人？”
    严唯淳看一眼孟裳，那目光让孟裳燥热的心顿时凉了下来：“谢皇后娘娘体贴。皇上，臣妾也确实是舍不得妆雯，只是……”
    举着手绢，作势按压着眼角，孟裳拖了妆雯的手：“皇上，臣妾知道规矩不能坏，臣妾再舍不得她，却也不敢坏了宫规……”
    “贵妃，你怀着龙嗣，怎么随意哀哭？！”纪靡音让竹锦过去劝着，一边对严唯淳道：“皇上，今日的事情，不过是底下的宫奴阳奉阴违，臣妾并没有放在心上，而且，臣妾相信经这一事，妆雯也长了教训，定不会再如此辜负皇上和贵妃的信任。”
    严唯淳看她一味为妆雯求情，不禁开口问道：“你，为何偏要为她求情？”
    纪靡音脸色一肃，落寞的垂首站立：“臣妾只是看着妆雯就想起冻绿。皇上知道冻绿跟在臣妾身边多年，如今嫁出宫去，臣妾时常不得见她。虽然竹锦乖巧，却终归不如跟随臣妾多年的冻绿来得更为贴心。臣妾推己及人，猜想贵妃若失了妆雯，恐怕也会如臣妾这般，时时念着前人的好。冻绿好歹是出宫去的人，臣妾想着她，知道她过得好，臣妾还能少些牵挂。妆雯这去暴室……那暴室苦重，妆雯这样水灵的丫头进去恐呆不了两日就会香消玉殒。就算，是为了贵妃肚子里未来的皇子积德吧，请皇上暂且饶过妆雯这一场。”
    “你说的也对。妆雯，这次的事情，就看在皇后和贵妃的情面上，暂且只薄惩敬尤。着妆雯降为从六品慧仪，罚俸半年。”
    妆雯死里逃生，当下激动的跪在地上谢恩。
    “贵妃你好好养胎吧。朕还有国事要处理，就不多陪你了。妆雯，好生照顾着你家主子！”
    “琅琅此刻应该已经离开雅舍回宫了，臣妾也该回去了。”
    “恭送皇上！恭送皇后娘娘！”
    严唯淳走在前边，纪靡音走在身后，两人慢慢走出宫门。
    “臣妾恭送皇上。”
    “朕，跟你一起过去。”
    纪靡音惊讶的抬头看着严唯淳。他已经很久不曾轻易踏入过她的寝宫。今日这是怎么了？
    严唯淳在她清朗的惊讶目光里，微微有些窘迫：“朕想去皇后宫里看看琅琅，还是，皇后不愿意？”
    “这整个江山都是皇上的，皇上无论去哪里，都是不需要人同意的。”纪靡音收回目光，只做谦逊姿态：“皇上今日愿去，臣妾和琅琅自当欢迎！”
    “那就摆驾吧！”严唯淳怎么听不懂纪靡音的话意。她，终归还是怨着他吧！严唯淳心上黯然，口里，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有的东西，他，终究做不到坦然和释怀……

    38  春恨之琅琅下厨
    刚跨入房门，就见一人冲进纪靡音怀里。
    巨大的冲力撞得纪靡音后退两步，险些跌倒。还好严唯淳站在旁边，眼疾手快的拉住她。
    怀里人抬起头，有几分愧疚：“母后。”
    纪靡音摸摸琅琅脑袋，安慰道：“没事。琅琅你这是怎么了？父皇在这里，怎么冒冒失失的！”
    琅琅听纪靡音这样一说，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严唯淳。面色一整，勉强行了个礼：“父皇。”
    严唯淳点点头：“琅琅最近的功课学的怎么样？”
    “回父皇，功课学的还算顺利。”
    “琅琅你看最近是否要开始选马，开始学骑术？”严唯淳打量着琅琅的身高比寻常孩子高，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也可以开始选小马，学习骑术了。
    琅琅摇摇头，恭谨道：“母后说琅琅年纪尚小，不宜学骑射。琅琅自己考虑过了，也觉得骑术不用着急。最近正在学习剑术，强身护体。”
    “嗯，那就明年在再学骑术吧！朕一直忙于政务，都没能好好考察你的学业。明日开始，你每三日，到书房来一趟吧！”
    “父皇素日要忙于朝政，琅琅的学业有母后在旁边考察即可。”
    琅琅说的冠冕堂皇，纪靡音却已经看出他掩饰的不耐，嗔一眼琅琅，训斥道：“琅琅！你父皇百忙之中还抽空关心你的学业，这是对你的重视，你怎能如此没有规矩。”
    “母后错怪琅琅了。琅琅就是想着父皇每日繁忙，才不愿让父皇更累！”琅琅对着严唯淳行礼：“父皇还是将精力用在朝政上吧，琅琅不想父皇太辛苦！若父皇真有闲暇的话，倒是可以多来宫里走走，陪母后说说话。方嬷嬷和冻绿姑姑走了以后，母后总是一个人在宫内，琅琅又要忙于学业，很担心母后一个人太孤寂！”
    “琅琅！”
    纪靡音看一眼严唯淳，不想让他以为是她故意教唆琅琅说这样的话，忙解释道：“臣妾并不觉得孤寂，请皇上原谅琅琅年纪尚小，说话没有分寸！”
    严唯淳看一眼纪靡音，再看看琅琅明显的疏离神色，尴尬的咳嗽一声：“琅琅也是一片孝心。朕素日里，确实忙于政务，疏忽了你们母子！”
    心里冷笑一声，纪靡音淡淡道：“国事为重，皇上不用介怀！”
    政务？是啊！陪着孟裳也是你的政务！迎娶乌珈蓝，还是你的政务！纪靡音心里还有着严唯淳，可正因为心里时刻想着他，念着他，见他这样，反而更加埋怨！
    她也知道，他是帝王，永远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娇妻。但是，他的心，却是不可以掉在别的女人身上！如今既然他的心掉在别的女人身上，那么他，也不屑于再要这样一颗不齐整的心！
    “皇上。”有小内侍匆匆跑进来。
    “什么事？”
    内侍看一眼纪靡音，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讲。
    临安看一眼严唯淳的眼色，训斥小内侍道：“皇上和皇后跟前，有什么事情你就大声禀告上来，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小内侍吓得一叩头：“余容宫的淑妃娘娘说是身体不适，奴才们请了太医诊治，淑妃娘娘让奴才请皇上过去！淑妃娘娘说，淑妃娘娘说若皇上不过去，她就不让太医给她看病！”
    “真是胡闹！”
    “皇上，淑妃本是金枝玉叶的公主，难免有些娇惯。再说，淑妃千里迢迢嫁过来，身处这样陌生的地方，恐怕身体和心情都难免比较低落。皇上你就过去看看吧！”
    严唯淳看着这样得体大方的纪靡音，却不知为何，心里更加的失落和难受。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将他往外推了？
    “正因为她是别国公主，更加不能娇惯了她，朕今日就在皇后宫中用膳！”
    纪靡音看着他，没想到，他居然也有这样稚气的时候。
    “大局为重，皇上！不如臣妾跟皇上一起过去看看吧！”
    琅琅正在开心严唯淳的离开，却听见纪靡音也要一起走，忙拉住纪靡音的衣袖：“母后，你答应今天跟琅琅一起用膳的！”
    纪靡音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跟琅琅一起用膳，但是平日里，两母子总是一起用膳倒是事实。
    “算了，皇后你跟琅琅一起用膳吧，朕过去看看！”
    “恭送皇上！”
    “恭送父皇！”
    眼看着严唯淳走远，琅琅兴奋的转过头来：“母后，琅琅下厨给母后做了饭菜哦！”
    “你下厨？”
    “是啊！这会恐怕都冷了吧！都怪他，一直赖在这里不走！”琅琅拉着纪靡音走进去，一边还撇嘴，不满的抱怨。
    纪靡音听了他的抱怨，好笑又好气：“他是你父皇！你还嫌弃他啊！”
    “他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父皇！”
    纪靡音听得这话，心里一抖，那深埋在心底，好似褪色花瓣的残旧伤痕，隐隐约约的疼痛起来。
    她总是想着自己的伤，自己的疼，甚至为了要强，故意将严唯淳排挤在心门之外，一心想要离他远远的。可是她忘记了，严唯淳的远离，不止是她会疼，琅琅，那个人是琅琅的父皇，琅琅以前和他那么亲近，却因为她的关系，父子间感情也变得极淡！虽然琅琅不曾开口说过，但是他也是想要得到来自父亲的宠爱吧？！
    抱歉的看着儿子，纪靡音眼里酸酸的：“琅琅……”
    “母后，我没事。我只要有母后就够了！”琅琅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却掩饰不住落寞。虽然刚才听到那个人说要考察他功课，心里有些高兴，但是如果功课开始有那个人过问，开始和那个人变得亲近的话，母后怎么办呢？
    母后现在，只有他这个儿子而已。如果连这个儿子都不再跟她亲近，她会多么寂寞？！何况，母后虽然从来没有开口抱怨过那个人，但是母后肯定也会难过吧？想起曾经半夜醒来，看见母后坐在宫门前抚摸那把玉如意的模样，他知道，母后实在想着那个人！就因为这样，他才更加不能原谅让母后伤心的那个人！
    “好了，我今天看看琅琅都给母后做了什么菜。”纪靡音可以转移话题：“不过，琅琅你能自己烧菜吗？不知道烧出来的菜怎么样啊？会不会是黑糊糊的啊？”
    “母后，你太小看琅琅了！”琅琅不满的将纪靡音拉到桌前坐下：“看，这些菜的颜色都很好看吧？我才不可能做出一堆黑糊糊的东西呢！”
    纪靡音取箸夹起一根黄瓜放入口中——清脆、爽口。
    “想不到你第一次做菜就如此美味！”
    “母后，琅琅可是聪明人！平日里你在厨房做菜，我虽然只是在旁边帮忙摘摘菜叶这些，但是我都有认真看你怎么做菜哦！快尝尝吧，我做的可好吃了！”
    纪靡音再夹起一片肉，薄透的肉片，显示出极好的刀功，再看别的盘中，菜都切的极细，而且每一丝和每一片都分外均匀，不禁好奇道：“你都没切过菜，怎么会切的这样好？不会都是宫娥帮忙切的吧？”
    “母后！”琅琅不依了：“你去问问看，我才没有要人帮忙呢！都是我做的！母后，以后都由我来做饭吧！”
    “君子远庖厨。虽然我并不认为君子下厨有什么不好，但是你身为皇子，还是不宜老在厨房转悠！”
    “可是我不想母后太辛苦嘛！”琅琅嘟嘴：“夏天这样热，母后身体又不好，万一在厨房累出病怎么办？”
    纪靡音感动的将琅琅抱在怀里：“你的心意，母后懂得。只是母后还没虚弱到那个份上，不用担心母后。你每日要学那么多东西，再要下厨做饭的话，母后也担心你累着啊！何况，你知道母后每日闲在宫中，为你做饭也是母后的心意啊！”
    “可是……”
    “好了，琅琅，难道你连母后对你的心意也要剥夺，不愿意吃母后为你做的饭菜吗？还是说，你其实一直觉得母后做的菜不好吃，所有不愿意继续吃下去？”纪靡音改变策略，她相信这样一说，琅琅肯定就不会再争了。
    “那当然不是，母后做的饭菜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了！琅琅最喜欢了！”
    “那就以后还是由我下厨。你想尽孝心，就每个月下厨两、三次即可。怎么样？”
    “好。”
    “那就吃饭吧，你看饭菜都冷透了。”
    “那要不要去热一热啊？”
    “不用了，反正是夏天。”纪靡音再往琅琅碗里添一筷子菜。
    “母后，你也吃。”
    “好……”
    “……”
    
    39  春恨之鸩杀
    夏日炎炎，纪靡音恹恹的坐在绣架前，缓缓绣着一副寒梅傲雪。每一针尖锐的刺入和抽出，都带出轻微的好似切割一般的声响……
    竹锦匆匆跑入殿内，慌张的连礼也顾不上行：“娘娘，出大事了！”
    纪靡音心里一颤，好似突然压上了千斤巨石。手里捏着的针一停，扭过头去问道：“什么事？”
    “文王，文王跟贵妃娘娘发生冲撞。贵妃娘娘被文王推跌，落入水中！”
    纪靡音猛的站起来：“琅琅现在在哪里？”琅琅怎么会突然跟孟裳发生冲撞？他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的孩子！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竹锦脸色苍白，摇头：“文王不知去向！”她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跑回来禀告纪靡音，根本不知道后边的事情发展。
    “去贵妃宫中。”
    纪靡音也顾不上换衣，带着竹锦急匆匆的就赶了过去。
    正走到孟裳宫门前，就恰好撞见急急赶过来的严唯淳。严唯淳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冷凝的率先走进去。
    “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房内的太医和宫娥齐齐跪下来。
    “贵妃怎么样了？”
    几位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静默。
    纪靡音看严唯淳的脸色越发难看，忙开口问道：“贵妃现在情况如何，你们照实禀告！”
    几位太医也注意到严唯淳隐忍的怒气，忙回禀道：“贵妃娘娘体虚，胎象一直不稳，今日落水受惊……”
    “都如此紧要关头了，太医你还啰啰嗦嗦，不干不脆，是真想被治罪吗？有什么话就直说！”纪靡音深呼吸一口气，追问道。
    “回禀皇上和皇后，贵妃娘娘今日受惊落水，恐会小产！且贵妃娘娘身体实在是太虚弱，臣，臣只恐会母子均亡！”
    母子均亡？！
    纪靡音心一抖，看向严唯淳。果见他震怒道：“贵妃若有好歹，太医院都给她陪葬！”
    “皇上饶命！”
    纪靡音看着年迈的太医，再看看严唯淳，沉声道：“光在这里求饶有什么用？还不去想办法保住贵妃和贵妃肚子里的皇子！”
    “是。”
    严唯淳冷哼一声，正待走入房内，却被拦住。
    “皇上，贵妃可能小产，房中不洁……皇上还是等在外边吧！”
    严唯淳步伐一顿。
    “皇上，臣妾进去照看着吧。”
    “好。皇后进去照看着吧。朕就等在外边。”严唯淳深深的看一眼纪靡音。突然就想起当日她被古怜推落水中。难道，他的孩子，都注定要跟水神搏斗一番？
    纪靡音匆匆走入房内。
    “皇后……”宫娥看到纪靡音一步步走近床榻，想要让她离远一点，避免冲撞着她。她却摆摆手，直走到床榻边上。
    大床上，孟裳原就单薄的身躯显得更加脆弱。那张削尖的小脸，此刻血色全无。
    “竹锦，帕子给我。”纪靡音拿着帕子，细心的为孟裳擦去脸上冷汗。
    “娘娘……”
    纪靡音没有理会旁边人的阻拦和震惊。她只是看着孟裳，突然想起当初的她，当初，她也曾落水，也是这样苦苦挣扎……
    孟裳，你一定要熬过来才行！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撑住啊！
    纪靡音抬眼，喊过章太医：“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贵妃和贵妃娘娘腹中的孩子！”
    “是，娘娘。”
    章太医是纪家远房表亲，擅养胎。纪靡音此刻，将新人交托给他，相信他不会让她失望。
    “皇上，皇上求求你进去看看贵妃吧！”
    “大胆，皇上乃天子，怎能随意踏足污秽之地？！”
    妆雯摇着头，继续哭求：“皇上，娘娘此刻正难捱，如果皇上在她身边说说话，贵妃娘娘一定能听见的！皇上，这次娘娘落水正是文王造成的，现在皇后坐在房中，娘娘知道，肯定更加心寒、畏惧的！”
    一时间，都噤声了！
    事发之时，当场只有贵妃娘娘、妆雯、文王三人在场。贵妃娘娘肯定不可能自己跳水，妆雯更不可能有胆子将自家主子推入水中。而文王，身为皇上和皇后的独子，却是有最大的动机！
    贵妃落水身亡，或者是小产，得利的也是文王和皇后。
    “皇上，奴婢不怕死！只求皇上怜惜娘娘一片痴心，只求皇上怜惜娘娘肚中小皇子！皇上……”妆雯被内侍拖走，却还在苦苦哀求。
    “放开她。”严唯淳终于抬手。他相信这件事应该不是纪靡音动手，纪靡音那么聪明，不会用这样一看就是她出手的方法除掉孟裳。
    但是现在事情闹成这样，若孟裳真有什么事，纪靡音的清白却也要受损。
    “朕就进去看看贵妃！至于贵妃落水，不管到底是人为还是不小心，朕都不想追究！你们——”严唯淳威严的扫视一眼：“也都不要再提！”
    “是。”
    严唯淳踏入房中，却见纪靡音正准备给孟裳喂服汤药。    
    妆雯冲过去，夺了纪靡音的药碗砸在地上，大声叫道：“娘娘你好狠的心！居然还想要毒死我家娘娘！”
    房中人的眼光都落在那碗被妆雯砸在地面上的汤药——
    深褐色的药汁，从破碎的瓷片中流泻出来，在地面迅速的冒出白烟——
    站在一旁的宫娥，不小心被药汁溅到小腿——
    青色长裙迅速的破开，鲜红的血好似涌泉般冒出来——
    “啊——”

    40  春恨之废后
    随着一声尖叫，室内人的心弦好似都被解了冻，全部都此起彼伏的尖叫起来。
    啊——
    多好，只是叫一声，就纾解了心里的压抑和恐怖。
   纪靡音看着那鲜血，心理却越发的冷静。她平静的抬头看向严唯淳，丹凤眼里只有严唯淳——
    一动也不动的视线紧紧锁在他的身上，只等着，看他的反应。
    看他视线慢慢移过来，落在她身上与她对视——
    眼里全是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攒着的眉头，紧抿的唇，微微抬起的下巴，线条优美——
    红唇一开一合，宛如害羞的花瓣——
    “皇后，你打算怎么解释？”
    声音冰冷，好似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
    纪靡音端庄的站立在当场，俯视众生的态度，雍容而华贵。她轻启红唇，唇边还带着若隐若无的笑容：“皇上以为，本宫能做出什么解释？” 
    “皇后，你好狠毒的心！”妆雯扑过去要抓打皇后，被竹锦拦住，两人纠缠着，堪堪撞到纪靡音面前。
    “放肆！”纪靡音伸手一个耳光扇在妆雯的脸上。
    严唯淳眼角一紧，怒道：“皇后！”
    “皇上，本宫难道打错了嘛？帝后跟前，岂容一个小小宫娥放肆？还是皇上认为，本宫不具有教训一介宫娥的权力？”纪靡音的音调越发平和温顺，好似轻风吹在人耳边，让人臣服于风的清新、优雅。只是，她话里的意思，她越发和颜悦色的容颜，看在在场每个人眼中，都是一种对天子的挑衅。
    严唯淳原本还有几分犹豫的心，这下彻底抛弃犹豫，咬牙道：“你以为你是皇后，所以如此跋扈？今天朕就褫夺你皇后的名位，看你还怎么跋扈！”
    “皇后！”宫娥齐齐跪在地上。
    废后可不是件小事，尤其这位皇后还是当年太上皇御笔亲封，迎进宫里的！
    纪靡音的面容却甚是平静，她望着震怒的严唯淳：“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持。”
    “把纪氏带下去！”
    几个内侍走过来，纪靡音却站在当场，冷哼一声：“废后的旨意一刻没有下来，本宫就还是皇后。你们给我让开！”
    纪靡音再不看严唯淳一眼，步若莲花，缓慢而优雅、坚定的走出去。
    终究，是自己轻敌了！原只以为不过是她和孟裳的一场不起眼的小小争斗，却是什么时候，连身边人都被收买了去？这场相斗，不论是孟裳还是她纪靡音都没能收获什么好处。难道，竟是那乌珈蓝？
    不，乌珈蓝才入宫短短几日，她不可能如此快就扎住根，敢以一斗二。却是谁，是这场争斗中的渔翁？
    纪靡音的目光落在虚空的前方。不知道琅琅，现在怎么样了？！
    “王爷，楼里的姑娘都已经全给送过来看过了。楼里实在是没有漂亮的姑娘拿的出手了！”红粉楼的老鸨凤姐站在严唯兮身边，小声告罪。
    本以为庄王爷几人到楼里是天大的好事，如今可算是乐极生悲。凤姐只想痛哭。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乌琊国的王子好似故意挑剔一般。每个送过来的姑娘，他都能挑出毛病来。楼里的红牌、清倌，绝色的、清纯的……无一不送过来给他看了一遍，却没有一个能入他眼的。
    “怎么，堂堂大殷朝最大的青楼，却是连一个绝色女子也没有吗？”乌觅饮尽杯中酒，看着严唯兮黑沉的脸色，只觉得心里很舒畅。
    不知为何，他就是第一眼看到这位庄王爷就心里不痛快。他心里不痛快，别人自然也别想好过！
    司徒宫阙看严唯兮就要发作的样子，忙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冲着乌觅笑道：“不知王子认为要怎么样的女子才能入眼？”
    司徒宫阙问这话，本只为打圆场，却不料这乌琊王子当真是目中无人。
    “要入本王子的眼，也容易，直接将皇后送来，小王自然……”
    严唯兮听他这话，控制不住就一个拳头砸过去！
    凤姐站在旁边眼皮一跳，抱着脑袋就躲到桌下。这蛮国王子也太大胆了，居然敢拿皇后娘娘说嘴！
    乌觅不及防被这一拳打破嘴角，感觉到满口血腥味，气恼的冲地上吐口水，却见那分明是一口血水，内中还躺着颗牙。原来，严唯兮这拳头用力过重，竟将他的牙打断一颗。
    乌觅看着那血水中的牙齿，感觉牙床上还不停的浸出鲜血，眼顿时就红了。
    “严唯兮，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打我！”
    严唯兮负责接待他，每每看他挑三拣四，早看不顺眼，现在这一拳头挥出去，恶气也发泄出来一点。顿时觉得身心舒畅，勾唇笑看着乌觅：“打的就是你！”
    乌觅宛如被摸了虎须的老虎，当下横着脑袋就冲过来，拳头挥着就要砸上严唯兮的脸。
    司徒宫阙在旁边也不劝，拎了壶酒翘腿坐在桌面，看着两人慢慢打架。严唯兮这次出手，他也是心里舒畅的。这乌琊王子多日来总是一副趾高气昂，所有殷朝人都看不入眼的模样。而且，他还最是跋扈，随意责打殷朝派在身边服侍的人不说，还挑剔到让人发狂的地步。司徒宫阙脾气虽好，却也是看不顺眼这位敌国的王子很久了。
    司徒宫阙能做到置身事中不动分毫，凤姐可不能。先不说这红粉楼是她的场子，这王爷和王子砸了场子是她的损失。就是这两位“贵人”不小心出个什么事，那不是要她红粉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脑袋都搬家吗？小心的躲避着，蹭到司徒宫阙身边，凤姐用上了多年没有用过的温柔嗓音：“司徒大人……”
    司徒宫阙侧头看她。近在咫尺的英俊容貌，让凤姐这个见多识广的青楼妈妈也忍不住脸红心跳起来。不过还好，她毕竟混迹风尘多年，很快就控制住表情，认真道：“司徒大人，这王爷和王子打架，恐怕不好吧？还请大人劝着点啊！”
    “放心吧，不会追究你的问题。你若觉得这屋风太大，太危险，也可以先出去避避风头。等他们打完了，我自然会留下银钱赔偿你的损失。”
    “大人，问题不是钱，而是……”凤姐的手在自己脖子上横着一拉，想起可能有的下场，身体忍不住哆嗦。
    司徒宫阙却好似凤姐说的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仍然淡淡道：“凤姐你自管去外边候着。等他们打完了，你再来收拾，难道，我说的保证，你还不信？”
    “司徒大人的话自然是可信的，可若他们有个闪失，我可是九条命都不够砍啊！”
    凤姐两手一摊，既然人家大人都不着急，她一个小小的青楼老鸨着什么急？
    “啊——”
    凤姐眼看着一个花瓶飞到面前——定格——
    原来，是司徒宫阙伸手将花瓶拿住了。拍拍胸口，凤姐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刚才的惊吓里跳的快跑出来了。      
    41春恨之争执
    砰——
    门被人大力撞开。
    “放——”临安的话才脱口，马上闭口。
    这闯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得到消息，在粉红楼根乌琊王子乌觅大打出手的庄王严唯兮。
    严唯兮风一样卷进房里，扑到书案前，大声质问道：“为什么要废后？”
    “严唯兮！你现在应该给朕解释的是为何跟乌觅打架，而不是质问朕为何废后！你知不知道乌觅若出个好歹，两国又将生战事！”
    “乌觅该打！我只恨不能打死他！”严唯兮想起乌觅，忍不住就冷哼一声。刚才扎起粉红楼，若不是突然得到消息说皇上要废后，他也不会放过乌觅而匆匆回宫。
    严唯淳看着严唯兮的神色。这位皇弟虽然性子跳脱，但是为人聪明，以前都不曾这般冒失过。
    “你知不知道，乌觅是乌琊国最受宠的皇子？！”
    “哼，那又怎么样？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严唯兮，你脑子是进水了还是给朕弄丢了？你看不顺眼就打他？你以为朕为什么要娶乌珈蓝？你以为朕为什么要忍乌觅？你知不知道现在大殷无力跟乌琊对战？你知不知道若一旦生了战事，大殷的损失有多大？”
    严唯兮自然也知道打乌觅冲动了点，可他自然也有办法让乌觅抓不着把柄。现在他最焦急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要废后。纪靡音到底出了什么事！该死的！严唯兮只觉得自己要急疯了！看严唯淳还耿耿于怀乌觅的事，他只觉得头更大。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忍让只会让乌琊越发嚣张！而且现在我跟你谈的不是乌觅的问题，而是为什么要废后！皇后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你要废了她？”
    皇后，皇后，皇后……
    严唯淳听严唯兮一直纠缠在废弃皇后的问题上，心里深藏的怒火也爆发了！他一直知道严唯兮喜欢纪靡音，想起当日看到他们在月下私会……
    此刻他如此关心纪靡音被废的事，恐怕是为自己，也是为他吧？！严唯淳心里揣测一番，越想越只觉得纪靡音、严唯兮，统统都不能原谅！
    “严唯兮，朕废后还是立后，都是朕的决断！看来朕真是太纵容你了！你现在居然开始插手朕的后宫事！”
    “皇上，后宫的事不只是你的事！皇后乃天下女子楷模，立和废都不能轻易随意！臣现在说这些，忠言逆耳，望皇上慎重！”
    “朕还有事，临安，让人送庄王出宫！”
    “皇上！”严唯兮没料到是这样一个结果，无奈的看着严唯淳甩手走远。现在怎么办才好？！不管出了什么事，必须尽快阻止废后这件事！
    严唯兮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着办法。废后——
    废后是大事，皇上也是不能随意决定的。那么……对，联系朝臣！虽然纪靡音很久不管朝堂上的事，但是暗中站在她那边的，几位有势力的大臣肯定不能看着她被废。还有，还有朝廷上那些守礼教的迂腐学士。不行，还是要知道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行，不然这样去联系朝臣，也太被动！
    严唯兮一边出宫，一边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想着方法。
    “玉斋。”
    严唯兮猛然听到叫声，抬头就看到司徒宫阙奔过来。
    “玉斋，怎么样了？是怎么回事？”
    严唯兮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他现在震怒，根本不愿意跟我谈这个事情。还是先回王府把，也许一会宫里的消息就能完整的传出来。我现在只在愁，要怎么阻止他废后！”
    司徒宫阙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玉斋，立刻派人去找太上皇！她是太上皇亲赐的，太上皇若不让废后，皇上也不能随便废后。”
    “对！”严唯兮一片拍手，高兴地叫道：“我怎么把这出给忘了。嗯，快，我们尽快回府，让人去找父皇回来。”
    司徒宫阙点点头，将马拉过来，与严唯兮快速跨马疾奔……
    --
    “确定成了？”
    “她现在被关在房内，皇上的废后诏书虽然还没下。但是皇上亲眼看到那毒药，这次她是逃不掉被废的！”
    “她也有今天！老夫想到她被废，就觉得心里出了很大口恶气！”
    “爹，别太高兴。纪靡音不似那么蠢的人，不可能会自己亲手在那个节骨眼上下毒。这后边，肯定有什么阴谋！居然在纪靡音眼皮底下阴纪靡音，这人恐怕不单纯的很！”
    纪岚认真想想，也觉得纪廷伟说的有理。根据传出来的消息，那碗剧毒无比的鸠毒并不是他们安排的，纪靡音则不可能傻到自己动手，那么会是谁？
    “你认为可能是谁？”纪岚想许久还是猜不出来，干脆直接问纪廷伟。
    谁知，纪廷伟也是一头雾水。
    半晌，纪岚突然想到：“会不会是乌琊国那个乌珈蓝？”
    “不会是乌珈蓝。乌珈蓝性格刁蛮，根本不是个有脑子耍这样大阴谋的人。虽然当时因为孟裳要小产的事情，宫里肯定比较乱，但正因为乱，下毒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说到毒，那毒如此厉害，恐怕也不是寻常人能拿到手的。”纪岚想起消息传过来时提到的那毒药，能够瞬间腐蚀衣裙布料，让伤口溃烂出血。这样歹毒霸道的毒，怎么可能是寻常人手里能有的？
    这个人到底是冲着孟裳，还是冲着纪靡音？不管是冲着谁，对他都有好处。只是，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纪廷伟左思右想，没有答案，只有无奈道：“不管怎么说，爹，这次我们先别躁动，静观其变吧。”
    “嗯，就按你说的办。”
    “爹，新进府的那个女人，你别太宠着。”
    “怎么了？”
    “那个女人，恐怕没那么简单。”
    “是吗？简单的女人，恐怕也不会进来了。不过你放心吧，我知道分寸。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
    纪廷伟看纪岚这样子，分明被迷惑的不浅，忙劝道：“爹别忘了，当初你和我是怎么栽在纪靡音手里的。正因为是女人，才更不能小看。”
    纪岚脸色一整，点点头。当初纪靡音虽然没要他的命，但是将他势力挖倒大半，还将他请出朝堂……这可比要他命还不容易！
    42春恨之心中千愁
    皇上要废后。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宫廷和朝堂传遍了。按大殷的规矩，先皇赐婚的皇后，又哪能是皇上说废就能废的？
    是，皇后端在手里的，那碗打算喂给贵妃的药有毒——
    皇后当年做太子妃的时候，辅佐皇上可是分外英明！她怎么可能做出给已经命悬一线的贵妃下毒，这种蠢事？就算她真的心怀怨怼，也不必连这一会儿都不能等，迫不及待的给一个将死之人下毒吧？！更何况，孟裳入宫都这样久了，要下手，不早下手了？
    大臣们纷纷提出质疑，上本反对皇上就此废后。奏折如同雪花一般飘飞入御书房，冻得严唯淳一张俊容越发冷凝。
    临安看一眼负手而立的严唯淳，他此刻好似正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临安服侍严唯淳多年，知道他此刻不喜欢有人打扰，可是几位大臣联名守在外边要觐见皇上，他也不得不通传：“皇上。”
    严唯淳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来。
    “启禀皇上，惠王、张太师、许国公求见。”
    “宣。”
    严唯淳坐回龙椅上，将桌案上摊开的画卷起来，放入暗格。
    惠王、张太师、许国公走进来，齐齐跪在地上行礼：“臣等见过皇上。”
    “平身。几位卿家有何要事？”
    惠王三人对视一眼后，齐齐跪在地上并不起身，口称恕罪。
    “卿家有何罪？有话不妨直说。何况这里并非朝堂之上，不必如此拘礼。”这几人突然觐见，恐怕是为废后一事。严唯淳猜测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众人谢恩后起身，惠王率先开口：“臣等此来，是恳请陛下收回废后成命。”
    严唯淳眉一挑，问道：“纪氏失德，朕欲废后有何不可？怎么，你们也是打算莱维她求情？”
    惠王三人看严唯淳面色不豫，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却还是齐齐开口道：“臣等确是来为皇后请命。陛下英明睿智，还请慎重，巫妖轻易废后！”
    严唯淳微微一笑：“怎么，如今天下太平，你们都没事可做了？一个个都管起朕的家务事来！”不管是废后还是不废后，这不过是他和纪靡音两个人的事。这些大臣平日里处理朝政没见如此积极，现在干涉他的私事倒是非常有劲！
    张太师跪在地上磕头道：“皇上，皇后的废立是动摇国之根本的大事！望皇上慎重！”
    “慎重？朕亲眼看到她碗内的药汁有毒，还要怎么慎重？”那碗剧毒的药汁，若不是妆雯——
    “皇上，皇后下毒之事太蹊跷，臣等以为还是彻查一番比较好！”
    “彻查？”他怎么没想到事情蹊跷？他也想要不信，也想要为纪靡音开罪！可是她是什么态度？她居然不愿意解释，还高高端着她皇后架子！从昨日事发到今日，她闭门不出，根本不愿意给出任何解释！
    “此事不必再劝！朕已决心废弃纪氏。趁着你们三人都在，朕现在就拟下废后诏书！惠王，诏书就由你来拟！”
    “皇上！”惠王还欲再劝，却见门外有小内侍匆匆进来禀告：“皇上，太上皇回宫！”
    “什么？！”太上皇并没有住在宫里，而是在清音寺静养。现在怎么会突然回宫来？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有谁去惊扰了他？众人来不及想，匆匆赶到殿外。
    刚踏出殿门，众人就见太上皇的玉辂已经到了。伴在太上皇玉辂旁的，正是庄王严唯兮。众人一看即知事他去请的太上皇回来。
    相互行礼后，太上皇和严唯淳将其他人都屏退，殿内只余两父子，才开口说了今日回宫的事情。
    “斋儿说皇上欲废皇后？”
    “是。纪氏失德，毒害嫔妃。”
    “这件事，查清楚了吗？”
    “朕亲眼见她准备喂给贵妃的药汁里含着剧毒。”
    “你和她多年夫妻，还能不了解她的性格吗？若她正是孟裳死，怎么会还让你亲眼看到？”太上皇摇摇头，心道。这个傻儿子，纪靡音是个聪明的丫头，她若真要人死，怎么可能还让他看到？
    “她，没有否认。朕又要怎么为她开脱？”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还是跟她好好聊聊吧。至于废后的事，暂且放下。”
    “父皇……”
    “皇上，一个天子，不只是要处理好朝堂上的事。如果连自己身边的女人情事都处理不好，又如何体察天下万家？你还是，跟皇后好好谈谈。不要现在一时冲动废后，事后来后悔！”
    严唯淳也不再跟太上皇辩驳，只应承下来：“是。”也或许，他其实也一直等着这样一个妥帖的台阶可下吧。
    --
    皓月当空，清风朗朗。秋日黄叶珊珊步下枝头，在空中演绎出一区寂寥的华舞。
    严唯淳踏入皇后寝宫，果然见到她正坐在长桌之前。将临安留在殿门前，严唯淳孤身缓缓步入殿中，鼻间闻到熟悉的木梨樨香。
    “你来了。”纪靡音没有回身，只是听着脚步声，淡淡的似在询问，又好似在陈述意见微不足道的小事。
    严唯淳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被风吹得猎猎飘扬的裙纱，原本萦绕在心头的气恼都烟消云散掉大半。
    两个人，一坐一站，沉默在那里。
    “你，没有什么话好说吗？”半晌，严唯淳才开口问道。
    问我有什么话好说？严唯淳，你已经到了与我无话可说的地步吗？心里越发冰凉彻骨。纪靡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抚摸着桌案上的前人诗集，轻声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前人诚不欺我。”
    “至亲至疏夫妻，至亲至疏——你已经自认与我无话可说？”严唯淳的每天因这一句话攒成一团。以前只是两人一起静坐都觉时光美好，却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是这样站在一起都觉得生疏煎熬？纪靡音，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从至亲变至了至疏？
    一阵风吹入殿内，架上烛火全灭。幽幽名曰隐隐撇入殿内，镀的她背影好似隔了千山万重。
    “孟裳她，孩子没了。太医说她的命是保住了，但是从今往后再不能生育。”严唯淳在听的太医宣布孟裳再不能有孕的时候，居然发现心里全无伤悲。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的心，从来只为一个人改变心跳速度。面对别的人，他宠，他疼，他爱，却永远都是疏离淡漠，冷酷无情！偏偏，那个只让他冷心变热的人，却……
    “皇上节哀！”
    “节哀？！你看，她再也不能成为你的威胁。你那么聪明，为什么不愿等一等？是了，你那么聪明，那毒药恐怕也不是你自己下的。可为何你当时不解释？你为何就偏要等朕威怒下金口玉言称要废后？为何——”
    说到这一刻，严唯淳才觉得心惊。细细回想，当时他看到毒药的瞬间，并没有疑她，可她偏要惹他生气，偏要让他说出那无可转还的话。聪明如她，怎么会不知道那番话，那番行为会激怒他？在这个世上，有谁比她更清楚，他的性格？有谁比她更了解，他素来言出必行，从不轻易更改？他就算是错，也从来不肯轻易低头，因为对他而言，所有种种失去，只有那单薄的倔强，是他仅有的。
    纪靡音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讥讽的冷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既做不到，我又何必苦等？严唯淳，你真以为我会一直等你吗？因为我的心放在你身上，所以我就注定要比你低一等吗？当日是我过度者意权势，是我忘记你是帝王，眼里揉不得沙子！可你呢？你只一心疑我贪权，却从不跟我求证心中想法！在我意识到感情疏离，想要弥补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你带回来一个孟裳！”
    严唯淳的眼里极快的掠过一丝愧意：“我对孟裳——”
    “是，你对孟裳并没有真情！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孟裳看似柔弱无依，处处又酷似当年与你初遇的我，你想说你就只是拿她做替身，对吧！严唯淳，你好自私！你总是小心翼翼，你防备着身边每一个人！你根本不爱我，也不爱任何人，你最爱的从来只有你自己！古怜，我，孟裳，乌珈蓝，对你而言不过是有不同的作用，当日我以为你对古怜如此冷清是因为爱我，可等我独守宫中的时候，我才发现，古怜何其无辜！你已经有了我纪靡音，有了纪家支持，你想要削夺古靖家的势力，自然不能对古怜好！好，接着我的手，眼看着我将父兄慢慢清出朝堂，瓦解掉我纪家滔天势力，那么我也就没有用了。你想要找一个温柔的，以你为天的女人！于是孟裳进宫了——”
    纪靡音哂笑：“严唯淳，你看，一切都顺着你的心在走。可我为何偏要按你安排的走？你以为我为何要将方嬷嬷送走？你以为我为何要将冻绿嫁走？我是在为她们做着最妥帖的照顾，我不想有一日我离开了，还要牵挂她们！”
    “你想逃？”严唯淳逼近一步，捏住纪靡音的下巴。
    纪靡音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感觉到温软的热度在唇上辗转，带着细不可觉的疼痛。
    “啪——”
    纪靡音毫不犹豫的一掌，重重掴在严唯淳脸上。
    严唯淳退后一步，脸上红肿，五指指印清晰可见，眼中有掩饰不住的伤心、愤懑和几分凶狠。
    “你别想逃，就算你心不在我这里，我也不会放你走！”
    纪靡音将手按在胸口，感觉到身体里那个器官踌躇（踌躇未错别字。o(╯□╰)o）着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事到如今，还忍不住怀疑这样的话里带着爱意。严唯淳，你真残忍！你给了我希望，却又一次次亲手将他砸碎！你以为，我真的有那么坚强，坚强到可以承受你一次次的伤害吗？
    “不管你怎么想，这次你已经顶住那么多压力，说要废后了，不是吗？或者，你的话还能收回？严唯淳，你素来说到总是要做到的，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不管你怎么想，你是别想离开朕！朕马上就去让人彻——查——毒药事件！”严唯淳甩袖离开。
    纪靡音呆呆看着那远走的背影，心里无边悲凉……
    严唯淳，为何我们就不能好聚好散，放过彼此？
    43春恨之陈年旧恨
    “娘娘。”竹锦站在纪靡音身后，轻声道：“夜深了，你身体不好，该歇下了。”
    纪靡音慢慢将头上的发簪取下，回过头来看着竹锦：“竹锦，你跟在本宫身边多久了？”
    “奴婢跟在娘娘身边两年半。”
    “是啊，两年半。本宫一直以为你忠心，所以冻绿嫁出去后，就升的你，原还想着为你许门好亲事……”
    “娘娘，奴婢该死！”竹锦跪在地上。她早就知道，聪明如纪靡音，怎么会不知道她做下的事？这两日纪靡音一直不提，她心里也忐忑，如今听她问起，心里也舒坦多了。
    “这次被你借手，本宫不怪你。两年半来，本宫从来没有问过你的身世，想来，也是本宫疏忽了。”
    竹锦双眼圆睁，不敢置信纪靡音居然说不怪她。
    “竹锦，本宫这次不怪你。但是本宫也不想不明不白的担这莫须有的罪。你，为何要下毒害死孟裳呢？她放在都是要死的人了，不是吗？”纪靡音垂眸，并不看竹锦。
    竹锦一脸呐呐，踌躇着半晌没有开口。
    纪靡音看她不语，沉声道：“怎么，本宫为你担下如此天大的罪责，只是想得个答案也这样难吗？”
    “娘娘恕罪，奴婢，奴婢其实早就认识孟裳。”竹锦咬牙，终于脱口道。
    纪靡音早猜到她与孟裳有陈年旧怨，可看孟裳模样，分明是不认识竹锦的。那么两人之间，到底结下的是什么怨恨呢？深到竹锦明知她可能不在人世也还要添把柴，置她于死地。“孟裳看样子，并不认识你。”
    “是的，她并不认识奴婢，只是奴婢认识她。”竹锦双眼落在前方，显然已经陷入回忆中。“奴婢是京都东武巷子人，九年前奴婢家爹爹生病，身体每况愈下，奴婢卖身到一户人家做了丫鬟。那家少爷对奴婢很好，教会奴婢很多东西。后来爹爹死了，奴婢去找少爷，却看到少爷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少爷明明说过喜欢我的，于是奴婢去找少爷。少爷没有骗奴婢，他说对不起，他确实喜欢上了另一个女人。奴婢本欲去庵里了此残生，最后却阴差阳错的进了宫。之前看到孟裳的时候，奴婢就认出来她是当年少爷喜欢的那个女人。奴婢让人出宫打探消息才知道，当年奴婢入宫，她嫌弃少爷落第，没有跟少爷成亲。”
    “所以，你这次终于得了机会，就想毒死她，为你的少爷复仇吗？”纪靡音低声喟叹。女人，又何必总是这样自伤。
    竹锦双目含泪，只是不语。
    “你下去吧。”纪靡音挥挥手，让竹锦下去。“今日的事，不必再提。本宫也只当，从不曾听过。”
    “娘娘——”竹锦愧疚的长呼一声，双眼明珠滚动更急。
    纪靡音挥挥手，起身上榻。
    指尖轻轻一扯，柔滑的花素绫帐幔从如意莲花纹银勾上滑落下来，遮挡住竹锦的视线。
    “奴婢告退。”竹锦慎重的叩下三个响头，然后退出去。
    纪靡音闔眼，气息平稳。
    --
    明月高悬。几多人，夜不能寝。
    红枫树下，纸糊的窗面上，映出一对人影。
    “娘娘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娘娘心高气傲，就算是误会，她也不会屑于跟皇上解释的。”冻绿一边给薛敛捶着肩，一边担心道。
    薛敛伸手按住冻绿搭放在肩头的右手，安慰着：“你也不要太担心。皇后毕竟是太上皇赐婚的，现在太上皇回宫，不会答应皇上随便将皇后废掉的。至于皇后那里，我也没办法太靠近。只知道皇后被暂时禁足在宫中，文王也没有办法见她一面。但是我想，皇后和皇上不管怎么说都是多年夫妻，恩爱一场，皇上也不至于对皇后太差。”
    “当年皇上和娘娘好似一双碧人，却——若不是我和方嬷嬷都出了宫，娘娘也不至于孤身一人……”冻绿知道纪靡音的心思，每每总是为她心疼。这次出这样大的事，冻绿一直心里愧疚，认为是自己离开宫里，让旁人有机可趁，才害了纪靡音。
    “娘娘是个聪明人，她不会有事的。至于皇后和皇上的关系，不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插不上手。”薛敛手一紧，将冻绿拉入怀里，果见她双眼含泪，欲坠未坠。“我就知道你又哭了。你就别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了。皇后让你嫁给我，也是希望你、我幸福。你还记得吧，皇后说过，她不当你是下人，当你是姐妹。你若每每自伤，让皇后知道，她会心疼的。好了，别哭了……”
    冻绿擦擦眼泪，点点头：“我也知道，只是想到娘娘现在一个人在宫里，我就——”
    薛敛想起纪家，虽然现在纪家朝堂上是你不如以前，但是也并不容人轻视。“放心吧，我明天进宫，会再让人继续探清消息的。娘娘不管怎么说都是纪家的人，纪家虽然现在势力不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纪家自然有门路可保皇后的位份。皇后若被废，对纪家也不是什么好事。”
    冻绿听薛敛提起纪家，才想起今日见的奇怪事。她歪着头思索半晌，始终觉得心里不踏实，于是告诉薛敛：“你还记得，我当初有个师哥吧。”
    “嗯，就是将你卖入纪家的那个师哥？怎么突然提起他？”薛敛听冻绿这一问，回想了一下就想起当初冻绿告诉他的幼时遭遇。记得冻绿当日提起这位师哥医术高明，一直图谋冻绿家的药谱。
    “今日，我碰到那个师哥了。”冻绿看着薛敛，缓缓回忆道：“今天我去方嬷嬷那里，正好遇到琳琅神医。琳琅神医在珍药局订了一份特殊少见的药材。我想着左右自己无事，就帮她跑了一趟取药。在药局，我碰到他了。这样多年没见，我本来也没认出他，只是恰好别人撞了他，我看到他右手腕之上清晰地烙印才想起，他正是当年那个师哥。我不想与他认识，所以刻意避开他，匆匆帮琳琅拿了药就回方嬷嬷宅里，意外看到那个师哥和一个戴着面纱的男人说着话进入纪家。”
    “纪家——”
    “我记得，这位师哥当年在纪家就跟纪廷伟相识，好似交情也还不错。只是他为人阴狠，不知道在纪廷伟死后，为何还跟纪家如此亲近。光想起他今日踏入纪家，我就觉得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冻绿的指头越发抓紧薛敛衣衫，掩饰不住心里的恐慌。那个师哥，最擅长的就是制毒、解毒，难道，娘娘这个事，跟那个师哥有关？
    “别太紧张，或许你是多想了。”薛敛看冻绿肌肉紧绷，紧张的厉害，忙抱着轻拍她的背脊，让她放松。
    冻绿摇摇头，将头侧靠在他肩上：“你也说了，当日那毒非常厉害，太医都没有办法解，百变看着那位被溅射到毒药汁的宫娥送了命。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解毒、制毒，我只怕，他和纪家有什么阴谋——”
    薛敛拍拍冻绿的脖颈：“别想了。我明天找人过去盯着点。现在既然知道你那个师哥跟纪家有关联，我们多注意着点，也能预防！夜深了，还是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
    “嗯。”冻绿乖巧的应一声，任薛敛将她抱上床，吹灭烛火……
    44春恨之秘密
    早上起床，送薛敛入宫当差后，冻绿终究心里不踏实，刻意去了纪府外晃悠，结果还真让她再次看到了那个人。
    悄悄跟在那人身后，看他东走西拐，然后——
    看他踏入芙蕖房后，冻绿快速的找到小二，疑问才知道，菡萏房居然恰好空着，还有半个时辰才有客人过来。冻绿于是立马出钱包下这半个小时。
    走入菡萏房的时候，冻绿心里还忍不住有种天助她的感觉。这家酒楼菡萏房和芙蕖房，两间房本是一间，中间只用屏风隔断而已。
    随便点了几样东西，冻绿偷偷透过中间隔断的缝隙，看到旁边芙蕖房里的人。
    青色长裙，看身姿是个年轻的女子。只可惜她背对着，看不清样子。
    “客官，茶来了！”小二敲门，说茶水好了。
    冻绿为小心起见，并没有出声，只是走过去开了门，让小二将茶水送进来。等小二走出房门，她再次将房门关上，贴过去偷听旁边房内的动静。
    “这样多年没见，你过的好吗？”男人的声音比起记忆里的清冷无情，居然隐隐带着几分柔软的温存。
    女人的声音很耳熟。冻绿认真回想，却怎么也想不清楚到底是谁。
    “奴婢在宫里过的很好。不知道，少爷你呢？”
    宫里？冻绿继续扒在缝隙上，想要看清楚那女人的脸，却始终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楚。
    “我也没什么变化，仍然是看书、习字、研究各种药方。”
    “少爷成亲了吧？不知道小少爷……”
    “没有成亲。”男人打断她的声音。
    女人听他这么说，马上歉疚的道歉：“少爷，奴婢错了。”
    “不关你的事。你既然在宫里当差，恐怕认识当今的贵妃娘娘吧。”
    “孟贵妃吗？”女人的声音低下去：“奴婢不是孟贵妃宫里的，不过，女婢确实认识贵妃娘娘。”
    冻绿正屏息越发听下去，想要知道那个人跟孟裳有什么关系的时候，却又听到小二叩门。
    该死，冻绿不得不放弃，走过去开门。
    “客官，这是你点的水晶鸭脍，软玉砌香，八宝黄瓜，雪团。菜上齐了，请慢用！”小二打个辑，走出去。
    冻绿忙关上门，也顾不上吃桌上的菜，凑到缝隙前再想听，却见他们已经在说再见，打算离开。
    “少爷，奴婢不能再宫外久呆，奴婢就先回宫里去了。”
    “好。宫里规矩多，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少爷也要多加珍重。及老爷总有一天会看到少爷的好的。”
    “这些都随缘了。”男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又几分沉痛。
    男人率先走出去，刚打开门，却听到女人在后边追问道：“少爷——”
    男人停下来，问着女人：“怎么了？”
    “少爷，你——恨吗？”
    男人没有说话，停顿了一会儿，就在冻绿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听到他说：“恨，怎么不恨？只是恨谁？恨爹不认我？恨她抛弃我，去追寻荣华富贵？我是恨的，只是比起在心里恨他们，我更想闯出一番名堂，被认可。如今，我救活了那个人，爹多少对我有好脸色，不会再当我不存在，我已经满足了。至于她，听说她在宫里很受宠，我们终究是陌路人。不管她好还是不好，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少爷，你就是新太心善！”
    心善？冻绿听她这样评价那个人，真想跳出去告诉他。她心里这位心善的少爷可一点也不善！
    “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
    半晌后，就在冻绿以为女人不会动的时候，听到女人一声叹息，然后转过身来——竹锦？！
    冻绿捂住口，想着今天着一跟踪，可真是发现了不少东西。心里琢磨着，一定要尽快告诉薛敛知道。还要让他尽快想办法告诉娘娘知道才行。娘娘一个人在深宫，现在身边的竹锦明显靠不住，娘娘——
    冻绿突然想到，竹锦靠不住，那么给贵妃的毒药汁——
    猛然站起来，匆匆丢下锭银子，冻绿奔跑着去找薛敛。
    只是没想到，宫门外却没办法穿进去消息，薛敛走不开，不能来见她。冻绿心里着急，盘算下来，于是又冲出去，跑去找方嬷嬷。
    方嬷嬷在宫里呆的年份长，看她有没有办法传消息回宫给娘娘。
    一定要堤防竹锦啊！都怪她！当初竹锦跟在身边应该好好查探清楚的！为什么偏偏没有查清楚竹锦的过往呢？！
    “方——方嬷嬷！”冻绿急急的拍门，看方嬷嬷来开门，拉着她就要说话。跑的太急，此刻气喘不停。根本说不出来。
    “冻绿，你不要急。天大的事也不要急，你缓缓气，慢慢说。”方嬷嬷看她样子，猜到出事了，可是急也没有用啊，忙劝着冻绿。
    冻绿喝下一碗茶，气总算是顺过来多了。
    “默默，我今天恰好看到一个人，那个人医术高明。他，与竹锦碰头……”冻绿细细的给方嬷嬷讲了她偷听来的种种。
    方嬷嬷听了冻绿的话，陷入沉思。
    这样看来，娘娘手里那碗毒药，恐怕是竹锦的可能性非常高。娘娘素来小心防备，但对竹锦肯定防备不够，也只有她才有机会在娘娘身边使毒。
    “嬷嬷……”
    “我在想，年全年国内恐怕也已经知道竹锦不可靠。”方嬷嬷抬头，说出她的看法。
    “娘娘知道？”冻绿困惑道：“如果娘娘已经知道，为什么竹锦——”是了，娘娘那么聪明，恐怕事发之后她就已经很清楚，竹锦的背叛。可为何她不惩处也不解释？为什么要帮竹锦背下这个黑锅？
    难道——
    冻绿猜想到可能的答案，惊讶的与方嬷嬷对视。
    “你也想到了吧？！”方嬷嬷看冻绿的表情，猜她已经想到。
    “我们可以说是娘娘身边最心腹的人。可是娘娘毫不犹豫的将我嫁出来，也将你送出宫。以娘娘的性格，她若不是想要离开，不会放任孟裳在宫里嚣张，更不会放任竹锦又机会在她身边动手脚。只是，她是皇后，若以为被废的名义出宫——”冻绿忍不住摇头。这一招太险，应该不会是纪靡音本来的安排。以她的骄傲，恐怕不会让自己被废出宫。
    方嬷嬷也想到这点：“怕只怕是皇上的不信任，让她骄傲的不愿意做出任何解释！”
    冻绿点点头，认同方嬷嬷的说法。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你说的那个男人，恐怕是娘娘同父的兄弟。他话里的意思是他救了谁，所以纪岚开始看重他了。那个人，会是谁？”方嬷嬷觉得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在于纪家。
    虽然明面上纪靡音还是纪家女儿，可是当初瓦解纪家势力的，也正是她。如今纪靡音被废，恐怕纪家以纪岚为首的人，并不会太帮忙，甚至有可能在里边起着某些推手作用——
    “纪岚好像并不怎么在乎哪个人吧？！”冻绿回忆起多年来在纪家对纪老爷子的印象。记忆里，那位老爷子并不怎么看重子嗣，也不看重女人。对他而言，恐怕重要的只有权势。
    “难道纪岚就没有特别宠爱的人？”方嬷嬷对纪岚了解不多，于是寄望于冻绿。
    冻绿摇摇头，想要说没有，却突然想到一个人：“有，他曾经非常宠爱纪廷伟。但是纪廷伟早就死了！”
    纪廷伟的确是早就死了，只是——
    “会不会，纪廷伟并没有死？”方嬷嬷还是忍不住推断出这样一个结论。
    “不会！”冻绿却坚定的摇头：“当初娘娘恨他入骨，是亲眼看着他落气的。娘娘不会弄错。如果纪廷伟当真没死的话，他怎么可能隐忍着不找娘娘报仇？”
    “那会是谁呢？”方嬷嬷总感觉，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冻绿摇摇头：“猜不出来。要不，让人把这个消息告知娘娘知道吧。”
    “嗯，你说的对。”方嬷嬷表示赞同。她们都想不出来，告诉给纪靡音，或许她能想出结果。
    “嬷嬷——”冻绿看着方嬷嬷，欲言又止。
    方嬷嬷奇怪的看一眼冻绿：“怎么了？”
    “嬷嬷，如果娘娘真的被废离宫。恐怕会再也看不到文王殿下吧？！娘娘，真的舍得？”冻绿和方嬷嬷都很清楚，纪靡音有多么的疼爱琅琅，她，真的舍得再也看不到他？
    方嬷嬷也猜不透纪靡音的心思。
    “现在种种都是我们在猜测。事实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们都不知道。娘娘的心思，终归是猜不准。不管娘娘怎么做，只要能帮的上的，我始终胡选择帮着她。”方嬷嬷是真心疼惜纪靡音，也是真的怕过她。多年宫廷生活，纪靡音远不如初见时候温柔、良善，但是现在的她，更让人心疼，私心里，她是觉得纪靡音非常适合做皇后的。
    只是，纪靡音和严唯淳两人的感情，却也是他们的阻碍——
    纪靡音终归心里在乎那份感情。所以最后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方嬷嬷猜不透。
    “时辰不早了，我回去看看薛敛他那边的消息。”冻绿看看天色，估摸着薛敛应该要回家了，于是跟方嬷嬷告别，准备回家。
    “嗯，你快回去吧。如今娘娘遇上这桩事，恐怕你的处境也会变得微妙起来。你多加注意。”方嬷嬷送冻绿出门，顺口叮嘱着。
    “我省的。”冻绿点点头，表示知道。
    看着冻绿匆匆离开的背影，方嬷嬷叹息一声，缓缓走入院子里。
    她，终归是老了。居然会觉得寂寞了……
    45  春恨之母子对话
    琅琅吵着要见母后，太上皇心疼他，就让人领了琅琅送入纪靡音房里。
    纪靡音看见琅琅进来，却不言也不语。
    “母后。”琅琅也是近人情怯，看纪靡音脸色，竟不敢上前。
    纪靡音并不理会琅琅，只扯着线，慢慢绣着一副海棠春睡图。猩红花瓣，繁茂艳美。如花娇艳，滟滟流光。
    “母后，我错了。”琅琅慢慢挪动到跟前，小声道。
    纪靡音停下手里针线，终于抬头看琅琅：“你觉得自己什么地方错了？”
    琅琅耷拉着脑袋认错：“不该推那个女人下水。”
    纪靡音并不骂他，只问他：“是你推的吗？”
    琅琅惊的猛然抬起头，狭长双目圆瞪，不能置信纪靡音居然认为孟裳不是他推落下水。“母后，你知道，你相信不是我？”
    “只要你说，我就信。”纪靡音唇边含一抹笑，淡淡道。
    “母后，我根本没有推她。我只是恰好撞到她，看不惯她嚣张、得意的样子，所以跟她争了几句。可是我没想到，突然她旁边那个宫娥就将她推了下去。可，谁也不会信我！谁都只以为是我推她落水，连我自己……”琅琅说到后边，眼里几欲落下泪来。父皇训斥他，宫娥内侍偷偷议论他，琅琅都知道，这些人都认为是他推的孟裳下水。琅琅一直等着母后，他想只要母后会相信他。可是母后一直没来，倒是听周围人说的多了，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困惑，或许当时，真是他自己推的孟裳下水？
    纪靡音摸摸琅琅的头：“傻孩子，在宫里，这样的陷害并不鲜见。当日恐怕也不是巧遇，而是她故意撞见你。只是恐怕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落水居然会落得失去孩子。”纪靡音原本多少有几分同情孟裳，可想到她为了争宠，居然连腹中孩子都不顾忌——
    这只让纪靡音觉得齿寒！
    对纪靡音而言，孩子太重要了。因为他曾经失去过，所以更加珍惜。
    琅琅抱着纪靡音的脖颈，偎靠在她身上，缓缓道：“母后，父皇要废了你，不再要你，对不对？我听到他们私底下的议论了。”
    “是的。从此以后，在宫里你将在没有我可以依靠。你——”纪靡音将琅琅推离一点，对视着认真道：“你要学会凭借自己的力量，勇敢地站在这后宫！甚至，某天登上那个位置。”
    琅琅摇头，扑在纪靡音怀里撒娇：“母后，我只要你，只要你——饿哦不要一个人，也不要登上那个位置。”
    “琅琅，是母后将你宠坏了吗？男儿本应志在四方，怎可贪念在母亲身边？或者，你想让母后养着你一辈子？”纪靡音冷声。
        琅琅退后两步，低垂着头：“母后，难道不能两全？我承认，我确实一直想要取代父皇，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我不知道这个愿望什么时候开姑的，但是我以为我一直掩饰的很好。”
    多年来，已经薨天的太皇太后，闭门少见人的太后，宫外静养的太上皇……这些上都宠着琅琅，疼着琅琅。琅琅从一出生，就享受着站在至高点的荣耀与疼宠。他还记得，当他三岁的时候，第一次误入永巷，看见那些比他还要高的杂草，看见冷瑞堂等幽闭废弃妃嫔的地方，散发出阵阵难闻恶臭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在繁华背后，也有着那样污秽、凄惨的地方。他小心的打探着，慢慢懂得那个地方就是失宠之人的归宿，小小的心灵终于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琅琅跟别的孩子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很小就懂得了居安思危。虽然考虑的并不如成人全面，但是他小小的大脑，还是偷偷转着，拿下了主意。
    也或许是纪靡音的教导的确很到位，让他清楚的认识到，在后宫里，他能够高高在上，只是因为他的身份，同时，也是因为他受宠。若有一天，不再受宠，那么他也将什么都不是。苦有一天宠爱消失，他就将连宫女也不如，被关在那种鼠虫乱窜的地方过日——
    正因为他从来没有吃过那种苦头，所以要害怕吃到那样的苦头。
    也正因为他生来就在权力至高点，他见多了高位者执掌生杀大权，肆意的人生。这些都让琅琅清楚的认识到，拥有权力的好处。
    只有拥有无上的权力，他才能永葆自己不至有一天沦落到永巷冷宫；只有拥有无上的权力，他才能继续享受现在这种惬意生活；只有拥有无上权力，他才能保护母后……
    他抬起头，看着纪靡音，眼里闪烁着耀人的光芒：“母后，我知道你是真的爱我。因为你爱我，所以你才能如此相信我，信任我，理解我。人人都只道我才6岁，什么也不懂，却不知我虽然很多不懂，却也懂的很多。我迫不及待的想要长大，想要拥有最高的权利，想要保护我喜欢的每一个人！”
    “其实要保护一个人，并不一定需要最高的权利。身处高位，反而有很多不得已。现在我这样说，你肯定不懂。我也曾想过，将你带在身边，一直爱护着你，让你不用那么辛苦。可是后来想想，突然能理解当年皇太后的做法。虽然残酷，但是让你自己来慢慢争取，才能使你更加懂得珍惜，才能让你真正有能力坐在那上边。所以，母后离宫后，你要学着自己长大，学着自己面对风雨，不要让母后失望。”
    “好。”琅琅终归还是稚童，虽然在后宫这块地方，因为母亲是皇后而比普通寻常孩子早熟很多。但是，他控制心情的能力始终不够。此刻知道纪靡音不日就要离开，眼泪涟涟，再忍不住。
    纪靡音见他眼泪，抱在怀里呵宠道：“傻孩子。”也曾想过将他一起带走，可是他是严唯淳唯一的儿子，是大殷朝未来的希望。最主要是，她早就知道，这个儿子，生来就是适合登高为帝王的。
    “母后，我会接你回来的。你要等我。”琅琅知道，母后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在他看来，母后只是被迫离开，而不会想到，纪靡音在这次离开里，多少也做了些催化。
    纪靡音摸摸琅琅的头，没有应声。既然决定离开，她就并没有想过一定要回来。对她而言，这深宫承戴了太多欢喜和痛苦。现在，也是时候抛开一切，开始新的人生了。”
    虽然，舍不得——
    琅琅哀哀的啜泣，任眼泪放纵的流逝……
    46  春恨之韶光花落
    夜深更漏，明月高悬。
    堂上浮雕花鸟的丈余高镀金烛架上，一支儿臂粗的红烛独撑着照明的责任。暖暖微光里，花梨木架上，一盆海棠开的潇洒繁茂。
    手指掠过未经修饰的眉眼，看着昏黄铜镜中倒映的人与花——
    枝上花，花下人，可怜颜色俱青春。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日看花花欲落。
    严唯淳站在暗处，出声问道：“你，还好吗？”
    “好或者不好，要怎么算？我若说我不好，你欲如何？我若说我好，你又能否相信？”纪靡音转过头来，并不惊讶严唯兮的突然出现。
    严唯兮眉间横一抹隐痛，他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竹锦已经认罪，你本不用被废弃，又何必自请去行宫？若是对他死心，知道他不值得，那为何不给我一个机会？我们两人就此离开，山高水长，何不逍遥？”
    “严唯兮，就算我要离开，也不会跟你一起。”纪靡音回过身来，伸出右手，抚摸着一旁娇妍的海棠，饱满的花瓣在手指间带着微微凉意。
    “为什么？他究竟哪里好？纪靡音，为何你就偏要把心放在他身上，他又不值得！”严唯兮听她这样说，心里忍不住怨怼：“我哪里比不上他，他对你猜忌，质疑你的感情，还薄幸……”
    “严唯兮，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是怨他，嗔他，与他之间杂含着种种隔阂，还总是相互猜忌。可他对我而言，仍然是不能替代的人。”纪靡音手指用力，海棠花坠落在她掌中，被手指碾压、毁损。
    严唯兮沉痛的看着她，听见她沉声的说着：“是，他不好，我也知道。可我的心，我做不了主。我能做主的，只是不再呆在他身边，不再眼看着两个人的感情慢慢消逝，不再互相伤害！”是的，不能再继续呆在他身边了。这样近在咫尺的感觉到两个人的距离，只会让她的爱慢慢被腐蚀，留下嗔恨。就算得不到永恒，她也不想用怨恨来收场。趁着现在爱没有变成彻骨的恨，放过自己，末尝不是最好的选择！
    “你，何必非要——”
    “我所有的，只剩下这倔强。你不必再劝说，更不必再将心放在我身上。不值得。若能控制，你还是收回吧。”
    严唯兮惨然一笑：“你也知道你的心，你自己做不了主。我的心，又何尝是我自己做的了主的？若能做主，我恐怕也不会如此难过。若能做主——就算能做主，恐怕我也不舍得。”
    “我也不能过多劝说你。人各有志，不管是痛是喜，自己选的，终究要自己尝。”纪靡音并不怜悯严唯兮的受伤，就好像从不怜悯她自己一般。-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后悔或悔恨、怨弃，都是无济于事。
    严唯兮看着纪靡音——
    雍容的堕马髻，并无珠钗宝花妆点，面上脂粉未施，微启朱唇不点而红，露出如贝皓齿。望之似慵懒疏散，两弯娥眉下的双眸却清明璀璨。
    爱了这样久，却在今日才算彻底知道，她的性子有多倔强，才知道……
    产唯兮沉痛的下了论断：“你真是清醒得残酷。”
    纪靡音取一方丝帕细细擦去手上惨花汁液，喃喃道。“清醒着，总比糊涂的好！夜深了，你不宜久久逗留，回去吧。”
    严唯兮看她良久，落下再见二字，终于转身离开。
    纪靡音却在他身后，回了一句：“还是再也不见的好。”
    一字一字，轻飘飘的从她口中落出末，砸在严唯兮的心上。严唯兮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想着，如果这是你的心愿，那么我成全你。
    严唯兮没有回头，至此走远。终此一生，再没有机会见过她……
    空荡的庭院里，不引人让意的角落，着青色窄袍的严唯淳安静的如同空气。
    他是来找纪靡音的，却看到严唯兮从纪靡音房中走出来。
    回想起白日里她决绝的脸庞，不留余地的自请去往行宫——
    纪扉音，在你心底的人，到底是谁？很多时候都想要去相信，你爱的人是我！可是为何你会在梦中叫着那一个我不知道的男人名字？一次又一次，那个名字好像魔咒！让我却步！
    在夜色银月的照耀下，整个宫殿如此冷清，冷清到寂寥。秋日的风轻轻吹动着花枝，吹动着屋檐上的铜铃——
    叮铃叮铃——叮铃铃——
    浓郁的木樨香里，房中红烛如豆，暖暖摇曳，不曾熄灭。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直到黑暗远离，天际发白——
    严唯淳僵硬的转身，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转角。
    纪靡音着一身素锦衣裳，随身只带了一个小小包袱，一步步跨出房门。
    走出官门的时候，她回过头去——
    飞翘的屋檐，琉璃瓦烁烁流光，一排小兽整齐的排列其上。大红的朱门，慢慢关上，掩住宫门由如霞海棠，也掩住——所有过往。
    在这座好似囚笼的巨大宫室里，彰显着巨大荣耀与权力的宫殿，永远不用愁没有主人。这座宫殿用不了多久，就又会迎来新的主人，而她，再也不会踏入。慢慢的，人们也会遗忘，遗忘这里边住过一位贤皇后纪氏。只是，不管下次住进来的是谁，都与她无关了……
    47  相思之寂寞烟火
    祭火节，烟火会。
    深秋的时节，天黑的越发早起来。只是此刻，却是人来如织，灯火闪烁，照耀得四周如白昼。
    空旷的河岸上，摆着祭火宴。
    一张张并排在一起的雕花八仙桌，桌上放着大碗的肉和蔬菜，无数坛祭火节专用的火刀子酒并排在桌底下。随手用桌面上的大碗满上一碗，入口香醇火辣。
    纪靡音随便捡了一个空位坐下去，桌面上的菜肴都是刚上不久的新鲜佳肴。听说这次祭火节的饮食，是由流芳楼提供。流芳楼的菜肴一贯精致，现下这桌面上的菜肴全部是用大碗装盛的大块肉食，大块蔬菜，可真是不像流芳楼的风格。
    看一眼穿着流芳楼伙计服的小二们来来往往的收捡着空碗筷。纪靡音取著尝了一块牛肉——
    味道不错，是流芳楼的一贯水准，并没有因为外形变化而走味。
    “尝碗火刀子吧。”
    旁边伸过来一海碗，里边盛着半碗火刀子。
    “不用了，我——”纪靡音抬头，看到熟悉的脸。
    司徒宫阙露齿一笑，手里的海碗更送过来一点。
    纪靡音也笑笑，接了过来：“你怎么来这里了？”
    “当年你、我、琳琅三人，不正是在祭火节遇到的吗？所以这次，我又过来看看。本来还在可惜琳琅有事回去了，你又……”司徒宫阙猛然止住话，惊讶的看着纪靡音。她，现在应该是在行宫才对，却为何出现在外边，还一身男装！
    纪扉音眨眨眼，一如当年的俏皮：“我自请出来，可不是为了在那里守房子。”
    大殷皇族有多处行宫，只是有好几处，都已经多年不曾得帝王踏足。这次她自请出宫待的，正是规模最小，也最为冷清的长乐行宫。长乐行宫在偏山，当年也不知圣祖皇帝怎么想的，居然在那里建了一座行宫。多年不得帝王临门，虽然外边依然华丽，内里却也透出了丝丝腐败的气息。
    “再也不回去了吗？你若就这样失踪，只怕，很多人都不好交代吧！”
    “我刻意不带多的人过来，就是为了走的潇洒。至于那些人，有我留下的信件，想来怎么也不会有事的。”纪靡音解释道。
    皇后从行宫消失，行宫守备和宫奴们自然担着天大的责任。所以事前，她就刻意只要了极少的人过来，而且带的人，大多是不安定的人。这些不安定的人，在她离开的时候，也就顺便解决掉了很大一部分，然后剩余的，就留给他来解决吧。
    “你真是算无遗漏。”司徒宫阙现在自然懂了她刻意选消息闭塞的长乐行宫的理由。这样多年来，少有人过去。只怕那行宫，也早就破败不堪了吧。至于守宫的人，本就是愚忠的山民，代代住在那里守宫，并不怎么踏足山下。随便编个理由，只怕就让他们乖乖的呆在山上，压根不会出来透露出皇后离开的消息。
    纪靡音笑笑，没有说话。她又何曾算无遗漏过？她只是被逼算计而已，何况，若真能算，她又怎么会将自己的心丢在宫里半颗，只带走这半颗？
    两人沉默的喝俩，吃菜，不复当初的洒脱。
    “你，有什么打算？”司徒宫阙咽下一口菜叶，小心的问道。
    纪靡音呆怔的看着桌上一盘烤鸭，默默想了想：“四处游走吧。一直都想要游遍好山好水。现在可算是有机会了。”
    游走讧湖吗？原来入宫经这一趟，你的初初梦想并没有变。还记得当日她着男装，笑靥灿烂、风流，对着火神跳祭舞的时候说一定要游遍天下好山好水。
    “想不到，你的愿望还是没有变。”
    “是啊，一会儿再去还跳祭舞许愿吧。想来，总是灵验的。”纪靡音也想起当年跳祭舞祈求火神保佑的情形。  
    “放烟火了．要放烟火了……”
    “啊，终于要放了吗？”
    周围人都因为这个消息雀跃起来。
    “我们也去看吧。”司徒宫阙伸手拉起纪靡音，挤到河岸边。
    这次的烟火，是在河岸对面燃放。
    很快，第一发烟火飞上了漆黑的天穹——
    猛烈在宫中绽放的花火，绚烂妊到极致后慢慢坠落下来——
    “好漂亮啊！”
    “爹爹，你看——”
    挤在人堆里，纪靡音听到大家都在拍手喊好，那一张张兴奋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烟火放的越来越密，一簇簇，一团团，争先恐后的飞上天——
    人们慢慢安静下采，耳边只听到烟火被点燃的巨大声音，还有烟火飞上天穹的声音——呼——
    呼——
    刺鼻的味道夹杂着浓密的烟从河岸对面过来，遮挡住头顶的天。人们却都没有空闲去反感烟火带来的不适味道，揉揉眼，打个喷嚏，依然感叹着天上烟火的绚烂。
    纪靡音扭头，看到司徒宫阙正认真的看着烟火。
    “你，寂寞吗？”
    嘈杂中，司徒宫阙却听清楚了她的话。扭过头看她，脸上藏不住的寂寞，让人心疼。
    “看，烟火停了。”纪靡音转回头，指着对岸。
    是的，烟火终于停了。人们却大多还停留在原地，嘴里发表着各种感叹。
    “这一场烟火，真是漂亮！”纪靡音看着天上浓密的烟雾，喃喃道。只是所有美丽的背后，都有着这样并不美丽的东西吧。纪靡音想要伸出手抓住什么，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司徒宫阙紧抓着。
    动动手，想要挣脱开司徒官阙的手，却发现他抓的更紧了。手心里粘腻的汗液，让纪靡音越发慌张。抬头看司徒宫阙，却见他也正在看着她。
    “我陪你一起吧，一起看好山好水！” 
    纪靡音为这一句话，呆怔在当场。
    司徒宫阙笑着对她眨眨眼：“就选样说定了。走吧，我们去跳舞。”
    大堆大堆的篝火熊熊燃烧，人们围着火堆欢声笑语，跳着祭舞，祈求着火神的庇护庶……
    火神啊，求你佑护我心爱的琅琅和他——
    纪靡音踩着鼓点，虔诚的舞蹈——
    48  相思之浪迹山水
    长天万里，晚霞如火。
    寂寂深宫，巍巍楼阁，海棠无声无息的璀璨了满堂。
    青衣袍服的严唯淳看着面前的海棠，未开的点点如胭脂，已开的朵朵如繁锦。只是开始如此秀滟的花居然毫无香气，实在是憾事。
    “主子。皇后娘娘留书从行宫消失，无人知她去了哪里！”
    “是吗？”严唯淳弹指，看花瓣被手指的力量催动着颤抖。
    “你们这样多武艺高强的人，居然连她一个毫无武功的人也守不住！”声音依然平淡，只是里边夹杂着的淡淡龙威，让身后的人心跳加速，紧张万分。
    “属下该死！皇后娘娘不知带了何种药材，无声无息的就将属下等人迷倒。除了属下带去的人马，这次跟到行宫的上，大半都昏迷中被皇后娘娘刺死。”他也没有想到，皇后娘娘到底使用了什么药物，居然能够将他们所有人都迷倒。难道，是当时，皇后娘娘初到行宫，全部人都在宫门前等候，她训话的当头？
    严唯淳打开手里纪靡音的留书。素白纸笺上，只有简单四行秀劲柳体——
    勿要怪责守卫。不踏实的人，我都顺手除了。好好照顾琅琅。珍重！
    就这样四句话。她就这样留下四句话，挥挥手离开。
    严唯淳怒的将纸团成一团砸在地上：“下去，去行宫戒备消息，不要让人知道她不在！”
    “是。”
    纸团滴溜溜的滚了几下，撞在海棠花盆旁不再动。
    严唯淳盯着那团纸，好似要用眼神点火将它烧了般。隔了半晌，他却还是叹口气，走过去俯身将纸团捡起来。展开微微脏污的纸笺，上边皱皱的四行字，是她熟悉的笔迹——
    严唯淳右手指尖颤抖着抚摸那短短四行宇，心也跟着指尖颤抖疼痛不已。纪靡音，到底是我不小心放开了你的手？还是，我从来都没有抓住过你的手？现在你走了，自由了。是不是，终于要去找他了，找那个你夜夜念叨的名字？
    珍重——
    你留给我的，就只有这个珍重吗？
    指头按在珍重二字上，严唯淳苦笑——反正，我早就已经习惯一个人了！都走吧，走吧！我一个人也很好！朕嘛！寡人嘛！多切实的字眼——
    ……
    这是祭火节后第二天，一大旦司徒宫阙就起身了。他简单的梳洗后，去纪靡音房外，跟她说了自己的打算后，然后匆匆赶回京都去辞官。
    这样多年，终于鼓起勇气告白；这样多年，他终于再次有机会与她同行……
    回京的路上，看山山美，看水水秀。司徒官阙的心情好，只觉得什么东西看在眼里都是妙不可言的美好。
    只要辞官，就能与她畅游江湖——
    司徒宫阙打鞭急奔，只觉得时间过得极快又极慢……
    好容易看到司徒府三字，他雀跃的跳下马，好似一只鹰般轻快的飞进去——
    “你说什么？！”司徒老爷子看着最小也是最为聪慧的小儿子，不敢置信他刚才说的那番话。
    “爹，孩儿确实不适合做官。孩儿不孝，请爹爹成全！！”司徒宫阙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对着司徒老爷子低头认错。
    “你——你——”司徒老爷子指着司徒宫阙，怒的说不出话来。
    司徒宫阙忙扶着司徒老爷子，为他拍着背，看他缓过一口气来，才端着大哥的威风教训司徒宫阙：“子期，不管你是否适合做官，你都已经安安稳稳的做了这几年官。如今眼看着皇上看重你，你的仕途越来越坦荡，你突然提什么辞官？看把老爷子给气的，还不收回你这突然冒出来的傻念头！”
    司徒宫阙着司徒老爷子气的不轻，眼中含愧。可转念想起纪靡音，他又狠心道：“大哥，你不用劝我。爹，我是真的忍不下去了，这样多年，我一直努力按你的希冀去做，如今我终于鼓起勇气选一条自己喜欢的路走，还望爹能成全。”
    “成全？你让我成全你什么？好好的官不当，传说你要去做什么？浪迹江湖，游览名山大川？”司徒老爷子看司徒宫阙不听劝，激得站起来，拍着他鼻子就开始念：“到底是前程重要，还是玩乐重要？你说说你这脑子是病了还是怎么了？居然越来越不够用了！连这样简单的问题都看不懂，处理不好！”
    “爹……”司徒宫阙哀哀唤一声。
    司徒老爷子的心却是硬着，任司徒宫阙叫的再可怜，他也没有退步：“别叫我爹！你要真敢辞官，司徒家就当没你整个人！”
    司徒宫阙身子一僵。
  “子期，还不跟爹说两句好话，你当真想把爹气出个好歹是不是？”司徒宫鎏看司徒宫阙楞着不愿服软，司徒老爷子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担心这两父子顶撞上了出个好歹，忙给司徒宫阙使眼色，让他别再说了。私心里说，他也知道这个弟弟确实不适合做现在的那个官。
    当初他选择和严唯兮站在一起，而严唯兮退出帝王之争，只一心一意的看似帮助着严唯淳。司徒宫鎏当时虽然劝司徒老爷子中立。可因为司徒宫阙选择和严唯兮一起站在不被看好的十三皇子严唯淳身边，很让家里捏乐一把冷汗。谁知，严唯兮和严唯淳兄弟感情莫名的变深。在严唯淳登基后，竟然大加重用严唯兮，司徒宫阙也连带的官运亨通。
    可眼看着现在司徒宫阙是司徒家仕途最为顺畅的人，司证宫鎏又怎么可能轻易答应他辞官？
    “爹，孩儿不孝。大哥，以后爹就靠你照顾了。”司徒宫阙规规矩矩的叩了三个响头，转身离开。
    “子期——”司徒宫鎏没想到，自小温温和和，最听爹话的人，现在居然最为反叛。
    “你好！你有种！你走了就别回来！”司徒老爷子跳脚骂，可眼看他潇潇洒洒的走远，忍不住抓住司徒宫鎏的手：“老大你去看看他。你去问问他到底心里想着什么？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让他非要辞官不可？”
    “爹，你放心吧。我去问问。”司徒宫鎏点点头，也追了出去。
    司徒老爷子看着大儿于追出去的背影，忍不住萎靡的跌坐在椅上，叹息一声。这三个儿子，老大像他，有心做官，只是资质有限，升迁的慢。老二是个草包，根本靠不住。老三是最聪明，也是最有前途的孩子，可偏偏骨子里脱离不了文人的清高和武人的洒脱，硬没有做官的心思。难道，司徒家真的，就注定只能这样碌碌无为？
    司徒宫鎏追出大门，总算看到司徒宫阙，忙出声叫住他：“子期——”
    司徒宫阙正要入宫，却听见司证宫鎏叫他，忙回过头来。
    “子期，别跟爹赌气。爹也是为你好，急了点。”司徒宫鎏顺一口气，慢慢道。
    “你这次突然说要辞官，家里都很吃惊。说是不适合，但是这样久都一直做的好好的，现在是怎么了？从小到大，你都是最乖，最听话，最不让人操心的。可你现在突然……你就算下定决心要辞官，也给我和爹一个理由，省的大家都担心着你，不是吗？”
    司徒宫阙愧疚的看着大哥，他的理由要怎么说出口？若让大哥知道他这次辞官，只是为去陪着纪靡音行走天涯，只怕他会立刻将他抓回家关起来吧？！
    “大哥，这样多年，我从来没求过你任何事。这次，我只求你不要问。大哥，我这次终于有勇气去抓住属于我的幸福。虽然对不起爹，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司徒家，对不起……”司徒宫阙给了司徒宫鎏一个拥抱：“这样多年，我从来没有如此清醒的确定过自己的人生路线。原谅我，原谅我这次的自私！”
    司徒宫鎏叹一口气，知道他这次是不愿意开口说出来了。只能退一步：“爹刚才的话也是一时气话。你知道爹素来疼你。日后可别跟爹赌气，当真不回来了。”
    司徒宫阙压下眼中热流，点点头：“大哥你回去劝劝爹吧。日后我还会回家来看大家的。”
    司徒宫鎏点点头，目送司徒宫阙骑上马走远……
    长街上人来熙往，白马青衣的司徒宫阙，背影好似一幅画，即刻在司徒宫鎏眼里。这个弟弟，确实是第一次说出自己想要的，也是第一次，有了主见。这，是不是算他终于长大了？
    “啊，老大你居然在门口等我。天下红雨了吗？”司徒宫胤刚好走回来，就见司徒宫鎏站在大门口处，夸张的一边打趣他这个严肃的大哥，一边当真伸头看看天上是否有下红雨。
    司徒宫鎏瞪一眼司徒宫胤，转身走回去。这个二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能长大。明明和他才是一母同胞，可怎么就有种自己与老三更有默契的感觉？
    49  相思之荒野遇人
    那边司徒宫阙急急的赶回去辞官，这边纪靡音却悄悄的留书，准备离开。
    她，从来没想到，司徒宫阙对她居然有别样心思。对她而言，不管是严唯兮还是司徒宫阙，都只是熟识的，可以做朋友的男人而已。至于心里那个位置，只有——只有他才能进去。
    打开窗，遥遥的看着帝都方向。纪靡音敛目沉思半晌后，关上窗，拎起包袱走了。
    既然决定离开，就没有必要再留恋。
    山水长天，就此流浪吧。
    深秋的山野，大片枯黄的色彩，别有一番雄壮。纪靡音座下一匹枣红母马，慢悠悠的且行且停。她这是打算去兖州看看传说中的冰山雪地。虽然过去兖州大概要两个月，而照她现在的速度，只怕两个月也走不了一半。或者，一路过去，等来年开春，恰好在那边看雪化？纪靡音自我打趣的追了一鞭：“小枣啊，你得加快速度了。看样子我们恐怕要错过宿头了。”
    枣红马嘶叫一声，快跑了几步，然后又再次慢下来。
    纪靡音摸摸马背，拍拍马头，笑骂了一句：“你个懒家伙。错过宿头，没有马料吃可别怪我！”
    枣红马打个响鼻，继续慢悠悠的走着。
    纪靡音笑着摇头：“你既然不怕饿肚子，我也不管你。”抬头看田野。
    满山红枫远看煞是美丽。近看却发观片片红叶瑕疵无数。是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跟这个一样？远远看过去很漂亮，近看才发现，根本不如远处看过去的好看。也或许应该说是，所有美丽的东西，都天生带着残缺，只是远看的时候发现不了？
    就好像，她的感情——
    看上去好似美好幸福、你侬我侬，底下却掩藏着重重算计和猜忌。一旦没有了外力分散心神，认真看过去，才发现这感情已经出现丝丝裂痕——
    严唯淳，你是否也有想我的时候？
    对于严唯淳的心，纪靡音多少是有几分把握的。虽然他并没有她爱的重，但是她相信严唯淳的心里，多少是有她的位置的。只是可惜，他的温软柔情一旦分给别人，也就不是她所能接受的了。
    要，就要完整的。身体不能完整，她可以理解他身为帝王的无奈；心不能完整，她可以理解他身为男人的壮志。但是不能成为唯一被宠爱的女人，那么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她与严唯淳的最大问题，还是在于两个人的不信任吧。
    纪靡音冷笑一声。身为帝王总是担心枕边人弄权。可这些帝王都忘了，作为他的枕边人，若不会弄权，不能与他匹配，那么又怎能一直安稳的呆在他身边，做他的枕边人？
    严唯淳，我给你时间，认真看清楚吧，看清楚你身边，到底应该是怎么样一个女人！只是，不管你是否看清楚，我都是不会回宫的了。
    纪靡音冷凝着脸，嘴角浮现一抹冷笑。作为我为你伤心多年的代价，严唯淳，我希望你也能尝尝那滋味！尝尝高高在上，无上相伴的滋味！尝尝孤床单枕，午衣梦回的寂寥！尝尝所爱不得，无边悔恨的忧伤！
    这些，都是你欠我的，也都是我留给你的惩罚！
    爱之深，责之切。严唯淳你心里有我，却还是放开我的手，让我痛苦。那么，你也要陪着我痛苦！
    纪靡音从来都不是一个心软的人。她对自己都尚且可以狠心，对自己所爱，更是不会手软。所以其实很多事情，虽然超出了她的预计，但是还好大体上还是按着她的计划在进行。
    当初冻绿不理解，不理解她为何总是用自己的钱去为孟裳填补亏空。其实这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孟裳能骗过严唯淳入的宫来，虽然跟严唯淳对她不是足够上心有一部分关系，但是她也绝对不可能是泛泛之辈。那般鲁莽的行为，的确差点让她掉以轻心。
    可纪靡音毕竟是纪靡音。她自幼长在勾心斗角的纪家，又入宫看多了宫妃间的争斗。生活告诉她，女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她从来不会，也不敢认为那些柔弱、鲁莽的女子会真正的柔弱、鲁莽！在深宫这个女人的枯骨比山高的地方，一步踏错就会万劫不夏，她又怎么可能真的对孟裳完全放心？只是一开始并没有想要孟裳的命，也是真心想要她和胎儿平安。毕竟她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只是没想到，孟裳居然为了固宠，完全没想过自己落水可能会坠胎。居然设计琅琅，让琅琅背上谋害她和她腹中胎儿的罪责——
    手缓缓的落在小腹上，摩挲着。这里也曾经孕育着一个生命，只可惜，来不及彻底成形就——
    这是纪靡音心底永远的痛！
    孟裳明明有机会将孩子平安生下来，却生生放弃了孩子，使孩子无缘来到这个世界！这是纪靡音绝对不能原谅的！她不能原谅孟裳对孩子的谋杀！
    “经玖——”纪靡音喃喃的念着无缘来到世间的孩子的名字。当日知道自己小产后，她就将这个名字送给了他。经玖——玖，即是取久久不忘的意思，也是取内疚的谐音。没能让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作母亲的她失责。所以纪靡音心里有愧，内疚万分。
    就在纪靡音想着心事的时候，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
    秋日天黑的早，看样子是来不及赶到前方小镇了。纪靡音四处张望着，打算找处地方夜宿。也许是老天怜惜，她居然看到重重枫林中一处屋角。
    策马行过去，才发现是间残破的山野破宅。斑驳的外墙，有着大片大片水渍，甚至还长出了一块块青苔。门早就没有了，门上居然还结着蛛网。
    纪靡音却并不嫌弃，而是放开马，让它自己去附近找吃的。然后她拎着包袱就走进去。
    这处宅子想来以前的主人也是不错的。院子里还能看出右边原本是有个塘子，塘中还立有假山。只可惜右边的墙塌斜下来，将那池塘掩埋得只露出假山的痕迹。看假山上青苦杂草的样子，恐怕墙塌的时间也极长了。
    伸手推开正对的应该是大堂的地方，闻到刺鼻的粉尘味。
    纪靡音打个喷嚏，扇扇鼻前夹着浓浓灰尘的空气。这门，恐怕也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这一眼看过采，顿时觉得大堂异常空旷。空空的大堂，目之所及处仅有一张条桌，桌前躺着一个人。
    奇怪，刚才一路进来，并没有见着有人进来的新鲜痕迹啊？！
    顺着人躺的地方，一路看过去，最后视线落在窗前。看来他就是一路从窗外进来，然后艰难的到桌前躺下的吧？！只是，他是谁，为何受伤躺在山野荒宅？看他玄色衣棠，只觉得上边有灰白的尘土，并不能看出受伤痕迹。可认真看那从窗前蜿蜒到脚下的痕迹，却分明夹有点点血色——
    救，还是不救？纪靡音踌躇着，呆站在当场——
    50  相思之噩梦生疑
    纪靡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靠近。
    纪靡音做好心理准备，才磨磨蹭蹭的蹭到他跟前，手指放在鼻前，感应到微弱的呼吸。
    不管怎么说，野外相逢就是有缘吗，既然他还没有死，就救他一命吧。只当是为琅琅修福。
    伸手探了探他看不清颜色的额头，他的眉头因为痛苦而紧颦着，炙热的高温烫得纪靡音手一缩。
    到底受了什么伤，怎么会这样高热！
    纪靡音不是大夫，没有琳琅那种不论男女，该治伤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扒拉了人家衣裳的习惯。可这人要放这里不管，要真出个什么事？
    犹豫半晌，她咬咬牙，去外边想要找点水给这人擦擦。这宅子估计荒废已久，每间屋子都没有什么家什，就算真有那么两件，也都腐坏了。好不容易绕到后边，勉强找到个看似厨房的地方有几个缺口的海碗。随手挑出两个最大的，走到井边。
    还好，井没有干，不但没有干，还满满一井的水，只是这井口青苔横生的模样，水师喝不得，却正好方便将脏兮兮的海碗洗出来。洗好碗，满了两碗水，一手一碗，端回堂里。
    男人依然昏迷着。纪靡音将手里的碗放下。
    左右看看没有可用的布条，干脆就着男人的衣裳下摆，打算撕一条。可——
    纪靡音想骂那些戏文上写的桥段。戏文上不总是随手一撕，就布条来了吗？她这用可大的劲，就是撕不来料子。没办法，只有打开包袱，取出一条手绢，顺便拿出火折子。还好路过前边的时候顺手买了几支看着漂亮的蜡烛，这时候正好拿出来照明。
    就着火光，沾水给男人擦脸——
    真脏。纪靡音撇唇。
    手里的丝绢从素白变成了污黑，终于看到擦出来的肌肤黝黑中透着不自然的红。
    纪靡音将两碗水都用成黑水后u，总算能看清楚男人的脸。
    方正的国字脸，额头很宽，粗眉攒在眉心，成一明显的“川”字。鼻梁挺直，厚唇开裂，不停浸出血水。
    不同于京都俊美的书生，这个男人带着习武之人的硬朗。这双眼，不知道睁开会是什么样子？
    纪靡音好笑的猜想了一下，耳边却听得男人低低的发出一声轻吟。
    嗯，擦干净脸就可以吃药了。
    纪靡音打开包袱，找出一颗琳琅赠给她的丹药。这些年找琳琅要了不少灵药，这一颗，喂给他，应该能降热吧？或许，再多一颗？
    纪靡音捏着男人的嘴，想要喂他吃药，才发现困难。
    也许是因为太痛苦，男人的牙咬的很紧，纪靡音根本掰不开。这样一来，可怎么喂药啊？就算是水剂的药，他这个样子，恐怕也会被浪费掉吧！
    啪——
    纪靡音辛苦半晌，可不愿意这会前功尽弃。当下一个耳光扇在男人脸上。“松开嘴，你不松开我怎么喂你药啊？喂，你想不想要活命啊？想活命就给我张开嘴！”
    男人没反应——
    纪靡音再啪——啪——啪——
    连续三个耳光打下去，男人也不知道是真被她打醒了还是叫醒了，总算眼皮颤抖，牙关松开了点。
    纪靡音两指捻着药就送到他唇边，将药丸顺着齿缝按进去。
    害怕男人将药吐出来，纪靡音将药丸按进去后就用手压住男人嘴，不让他有机会把药吐出来。
    隔了一会儿，纪靡音估摸着药化在口里了，才松开手。
    真是累啊！
    纪靡音感觉自己忙活这一趟，额上也生了薄汗。用火折子照着，她再次去后院厨房那边。
    刚才找破碗的时候已经看到后边厨房还堆着一小垛柴火，这时候正好用来生火取暖。山上夜里凉，没有柴火取暖，只怕她也会跟着病倒。
    跑了两趟，取够柴火，生起火来后，又再次去井边简单洗干净手和脸，纪靡音才有心思坐在火堆前一边啃着手里的牛肉条，一边打量着这个男人。
    看他玄色长袍的缎料，理应是兖州天织坊九阴锻里的碧音缎。天织坊的九音缎料有六种年年进贡宫里，宫外面只有达官贵人，极为富贵的人才能用得起这另外三种料子，
    他既然能买得起玄色碧音缎，自然不会家境差，再看他刀削般硬朗的脸部线条，看他手上的硬茧，这个男人理应擅弓能文。
    如此人才，怎么会无神无息的倒在荒野破宅？
    纪靡音是好奇的。如今一路游山玩水，她不用再成日里逼迫自己处处谨慎，时时算计，心情放松之下，好奇心竟也大增。
    取出水囊喝口水，她扭头看着男人结着血痂的唇。看他唇开裂成那个样子，只怕也渴的厉害吧？
    将刚才那方为他擦脸后已经洗干净扔在一边的帕子取过来，濡湿了放到他唇上，这样多少有点水分浸进去口里去吧。有胜于无。
    做好这些，纪靡音再往火里添了点柴，将包袱抱在怀里，打了个呵欠——
    她已经在外面露宿了三日，前两日都是在林子里，这会儿能有个破屋挡风，她已经很满足。满足的，就这样蜷缩着沉沉睡去——
    噩梦中惊醒过来，纪靡音擦去额头冷汗，喘了两口粗气，手放在左胸，感到底下剧烈的跳动。
    半晌，心跳在终于和缓下来。纪靡音看火变小了，在添一把柴。瞥一眼条桌前的男人，她走过去，看丝绢已经半干，就又倒上一点水将它润湿。做好这些，她看男人黝黑脸上的红晕好似没有那么明显了，触手才发现热度也降低了。
    琳琅的药就是起效快。
    走回自己的位置，纪靡音坐下来。不知为何，明明身体累极，却就是无法踏实安睡。将包袱依然放在怀里，收起双腿，两手抱着膝盖，纪靡音愣愣的看着面前这堆火——
    熊熊燃烧的火跳动着，偶尔发出噼啵一声脆响。
    刚才她做噩梦了。想起梦里情景，她的心就忍不住收紧。始终不懂，不懂为何会梦到早就死去的那个人。
    梦里，纪廷伟依然是那副嚣张、高傲的模样。他的嘴开开合合，一直在说着什么话。纪靡音拿着剑一下又一下的砍着他，却只能看见他的身体迅速的断开，然后又愈合，好似每一剑都刺在虚空里。
    然后，纪廷伟伸出手，一抓就将琅琅抓在手里。纪靡音看着他狰狞的笑，从梦里醒来。
    难道是因为之前冻绿传过来的消息？他没有想到冻绿的师哥居然会是她的哥哥。只是纪老爷子年轻时候处处留情，流落在外边的儿子、女儿，恐怕确实不在少数。只是，他在心底在乎的人……
    纪靡音的猜测跟冻绿是一样的。纪老爷子这辈子，最在乎的人恐怕只有他自己。除了他自己，唯一比较被他在乎的，恐怕也只有纪徽胤和纪廷伟了。纪徽胤比纪廷伟还要大上两岁，但是天生脑子有问题，呆呆笨笨的，纪靡音对纪徽胤多少也是有点喜欢的。或许是人傻，纪徽胤双眼有着纪家人所没有的清澈，仿似一汪清泉，触人心弦。若说那冻绿的师哥能治好这样呆傻的人，恐怕是绝无可能的。至于纪廷伟，纪靡音是亲眼看着他断气的，她不认为，冻绿的师哥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既然这两个人都不可能，那么还有谁？
    不可能还有谁。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冻绿的师哥肯定是救起了两个人中的一人。
    纪靡音攒着眉头，慢慢想起，当时急切的毒死纪廷伟，虽然纪老爷子手里肯定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是以他的城府，又怎么会那么平静的接受一切？时隔一年多还没有找她发难？
    难道，纪廷伟当真死而复生了？还是大意了！早在京都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应该去查查纪廷伟的墓才对！纪靡音越想越后怕，决定明日进城就找人带信回去给冻绿，让她去查查这件事。
    如果纪廷伟真的没死，那……
    虽然这个可能性只有很微弱的一点，纪靡音却也不想放过！不管怎么样，都要确认纪廷伟是真的死了，她才能彻底放心！
    
    51  相思之捡个奴仆
    天慢慢彻底的亮了，火堆却并没有熄灭。
    纪靡音右手拿一支柴火，在火堆上轻轻搅动着柴灰。
    烟尘微微飞舞，带起呛鼻的味道。纪靡音却仿似未觉得——
    “咳，咳咳咳——”微弱的呛咳声让纪靡音扭过头。
    条桌下的男人，高大的身躯蜷曲着，咳过两声后，勉强抬眼看过来——
    黑白分明的眼，如同天上朗星，冷浸浸的寒意从那里边射出来。纪靡音对这样的眼神并不会畏惧，反而平淡的与他对视。
    “姑——”他勉强开口说了一个字才发现，声音沙哑到根本听不清楚。
    纪靡音拿着水囊走过去。将水囊在破海碗里倒了一点水，送到他嘴边：“不用急着说话。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
    男人并没有推拒纪靡音送到跟前的清水，只是那双巨掌无力，明显力不从心。
    纪靡音好人做到底，干脆将碗送到他口边，一边给男人喂着清水，纪靡音一边在心里自嘲。这辈子，得她如此亲自伺候汤水的，他可是第四个。
    纪靡音有生之年，只为四人这般殷勤的伺候过汤水。第一人是早就去世的纪靡音之母，沈姨娘；第二人是严唯淳；第三人是琅琅；第四人就是他。
    前三人都是纪靡音生命力不可割舍的至亲之人，这第四人却是完全陌生，也不知会是敌还是友的人。
    男人许也是多日缺水，很快就将碗中的水喝光了。纪靡音害怕一口气给他引用太多水不好，也就没有继续喂水。男人明显还口渴着，却也不开口索取。
    纪靡音将碗放到一边，慢慢收拾着东西。既然男人已经醒了，那么后边的事，也就与她无关了。
    背身将包袱打开，取出一瓶外敷的伤药和一颗内服丹药，纪靡音走向男人，将两样东西放到男人旁边。
    “我看你进来的路上有血迹，猜想你有中外伤。只是我不便为你敷药，所以也不知道你外伤到底在哪里，有多重。这是外敷的药，你自己记得将伤口清洗干净后敷用。放心，这药事神医送给我的，无毒，疗伤效果极好。这一颗是内服的丹药。你初醒，只怕身上还没什么力气，这颗丹药服用后，可以让你元气大增。”纪靡音交代清楚后，见男人并没有异议，于是回身拎了包袱就准备离开。
    “姑娘——”
    纪靡音的脚步一顿。他叫什么？姑娘？
    “姑娘请留步。”
    “还有什么事吗？”纪靡音转过身来看着男人。好毒的一双眼睛，居然就这样几眼就看出她是女儿身。
    男人咳了两声，勉强道：“我看姑娘模样，虽然着男装，但是行走间依然不便。我虽然不才，但小有几分武功，还望姑娘给我一个机会答谢救命之恩。只是我此刻初初醒来，身体还没好到能行走，还请姑娘好人做到底，再多逗留一日。”
    纪靡音挑眉：“你虽有武功，但是孤身重伤躺在这破宅子里等死。我又怎么知道，带着你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怕只怕，我为图你这救命之恩，反将自己搭进去！”
    男人本就身体刚好，哪经受得住一口气说那许多话？此刻听着纪靡音的说法，竟然是要离开，想要留，偏生一个字也蹦不出口。
    纪靡音冷眼看了半晌，倒突然改了主意。她走近男人身边，半蹲在地上，看着男人道：“你说要报答我救命之恩，打算怎么报？”
    男人看她终于回心转意，忙答道：“我——咳，咳——”
    “算了，你把药吃了，歇会儿再说吧。”纪靡音捻起旁边的内服丹药，送到他口里。指尖触碰到他炙热开裂的唇，两人都轻颤了一把。
    纪靡音喂他吃下丹药，就又走开：“我去后院洗漱。”
    在后院井水边简单洗漱后，纪靡音带着清冽的井水，回到前边大堂。男人原本阖上的眼，因为她的进入而睁开。比之刚才，这双眼里的冷厉褪去很多，也显得更加的清明。
    “姑娘。”
    “说说吧，你是谁，现在打算去哪里，打算怎么对我报恩。”纪靡音将水送到男人跟前，然后走到旁边坐下。至始至终，她的报复都没有离开过她的手腕。虽然这个男人在病中，她却依然小心防备着。
    病的那么厉害，却只凭一颗救命丹药就在早上清醒过来，甚至再多服一颗，此刻就显得精神好很多。纪靡音知道药好占一部分原因，但是更离不开的原因，还是这个男人自身的问题——他的身体底子非常好，精神力也很强。这个男人的武功不低，看他警醒、冷厉的眼，只怕出身也是不简单。此刻他虽然还在病中，但是两人若发生冲突，她却并不是对手。
    这样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虽然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虽然她也想说这或许只是巧合，但是从来习惯防备的她，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男人听这一问，顿时沉默：“姑娘，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想骗你。我的过去，不能随便告诉给你知道。至于报恩，我想跟在姑娘身边，做一名下人。”
    “下人？”纪靡音玩味的念了两遍，笑着对他道：“你以为我是有钱人吗？我也不怕对你说实话，我身边并没有什么银两，我这一路行来，也不是为了探亲访友，单纯是走走玩玩。遇到阵子，就帮人代写几封书信，赚几个薄钱。”
    “姑娘不用担心银两问题。”男人缓缓从胸中掏出一个锦囊递过来。
    纪靡音好奇的接过来，打开这个玄色用银线绣着并蒂莲花的锦囊——
    这是——
    “这是通宝钱庄的银票。每张一万两，一共二十张。”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有如此多的银两。”纪靡音脸色一凝。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何他身边你会带有如此巨额的财产？在寻常人家，一百两已经足够一个人舒舒服服的过上一年了。
    她这次出来，随身所带的通宝银票，也不过十万两而已。而这个男人身上的银两，居然比她足足多出十万两。
    男人并没有躲避纪靡音的凝视：“我只能告诉姑娘，我本是大户人家出身。只是可惜，家里兄弟相斗，我本无心相争，只带着自己那一份轻薄家产离开。却不料遇到兄弟不死心，怕我争夺，买凶杀我。我也是运气好，从临风崖坠落下来，落在一棵树上，侥幸没死。只可惜我好容易进来这里，力竭而昏迷，我这条命就是姑娘的了。”

    52  相思之流光误
    纪靡音掂量着他这番话，没有表示出相信，也没有表示不信。她淡淡的听着，然后点点头：“反正我也是无聊，到处游走，带你一个打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既然跟着我走，就按我的规矩办。别再叫我姑娘，叫我少爷。”
    “是，少爷。”男人从善如流，改口叫少爷。
    纪靡音皱皱眉头：“我可不想再住在这里了。我去叫小枣进来，我们一起到前边镇上去。只是，你家的杀手，不会再出现吧？”
    “放心吧，少爷。那几个杀手亲眼看到我掉落临风崖，定然以为我已经死了。不然若他们搜山，就能发现我在这里了。”男人解释着，安纪靡音的心。
    “你叫什么名字，总要跟我说一个吧。”纪靡音想起还没有问过男人的名字，于是开口问名字的时候，顺便把自己的假身份也给他说了一通：“我叫严茵，是开阳府人，家里小有几分薄田。这次带着你，是要去往兖州赏雪，顺便探望嫁到那边的姑姑。”
    男人点点头，表示记下了纪靡音编的身份。“我之前的名字既然不能用了，就请少爷为我取一个吧。”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纪靡音喃喃道：“你从此以后，就叫流光罢。”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   
    男人将这句话含在嘴里念了两遍，点头表示接受这个名字。
    纪靡音出的门来，果然看到枣红马站在外边。说来这匹马买的也是幸运，当时只是看它毛色漂亮，所以买了过来。却没料到这马虽然行走缓慢，但似极通人性。
    将包袱挂上马背，纪靡音扭身，却见男人已经挪动着步伐，歪歪斜斜的走出来。纪靡音顿步冲他挥挥手：“不用着急，慢慢来。”
    不是她没有同情心，实在是她除了对着严唯淳和琅琅，旁的男性，很自然就会保持距离。虽然她现在，是把严唯淳给“甩”了。但是她可始终是有夫之妇，怎能跟别的男人太过亲近？更何况，看这男人是个硬骨头，只怕也不会乐意接受她的同情怜悯。
    男人中途歇了几趟，终于走到门前。
    “你上马吧，我们下山去。”纪靡音拍拍枣红马的脑袋：“你乖一点啊，驮着他去镇上。回头到镇上，我让小儿多给你加点马料！”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似认同了纪靡音的说法。
    “走吧。”纪靡音看他爬上吗，然后伏在马背上，牵起缰绳，开始下山。
    纪靡音不慌不忙的踱步下山，手里的缰绳一晃一晃。种种迹象表明，这个男人跟她一样，自幼出身富贵的人家，都习惯被伺候，也都没有伺候人的习惯，如此这般凑在一起，倒也有趣。
    *******
    晌午的时候，两人一马总算来到镇上。这两人一马，从到镇上就已经引来众人围观。
    你看那牵马的男子，眉目清朗，一袭长袍整洁清爽，举手投足间透露着儒雅的书生气——
    你看那马上伏身的男人，虽然好似病着，看不清脸。但长袍紧裹的身躯非常壮实。只可惜他身上那料子，好似脏的厉害——
    “张大婶你说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
    “若说牵马的是下人，骑马的是公子。可为何这下人比公子还穿的体面？可你若说牵马的是公子，那也不对啊，有哪家公子，自己走路，让下人骑马的？”
    “要我看，就牵马的是公子。你没见马上那人好似死了一样吗？准是牵马的公子，一时好心在路上捡的人。”
    “你说那公子是哪里人啊？”
    “谁知道呢。也或许是哪家富户里的公子。”
    “不对，要我说……”
    一群年长年幼的女人跟在后边悄声议论着。纪靡音两人却压根不理会，只慢慢走着。
    这个小镇倒也还算繁华。两丈有余的街道上，两侧酒楼客栈林立。纪靡音选了家名字看上去写得最好看的客栈，牵着马走过去。
    “哎，客官你是……”
    纪靡音伸指，指头上夹着一锭元宝：“住店。两间上房。小儿，我这下人不小心摔伤了，麻烦你将他搀到房内。另外我这马，记得给它上上好的马料。”
    掌柜的看见纪靡音出手大方，忙带着两个跑堂迎了出来。两个跑堂的帮着去搀流光下马。
    掌柜的将一张富态的脸笑得如同那金黄的葵花：“爷你请进。本客栈恰好还有最后两间上房。爷你这下人，是否需要请个大夫看看？”掌柜的见多识广，认出马上下人的衣料也华贵。而此刻这位爷，连自己的下人都给安排了上房，只怕是个油水足的主。这样的主，可要伺候好了，不能让他随便飞去了别的家。    
    想起那两间久久无人住入的上房，掌柜的再次庆幸昨天将那上房打扫了出来。从前天开始，喜鹊就一直在后院叫着。为这，掌柜的想着许是有贵客登门，所以特意将上房打扫出来。没想到，今日当真迎来了贵客。
    “不用，我们自己带有药。”
    掌柜的没想到她说不要大夫，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反应过来：“那公子你是在堂上用饭，还是送到房里？”
    “做四、五个你们店里最拿手的好菜，给送到房里。”纪靡音准备跨入房内，然后扭回头，看着小儿叮嘱一句：“你们将他送入房内。两个房里都送热水上来。至于我家下人的房里，菜做清淡一点。”
    “爷你放心，包你满意。”掌柜的点头哈腰，谄媚道。
    纪靡音点点头：“谁带路？动作快点。”
    连续几日住在荒野，她已经累到不行。此刻只想吃好喝好，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爷，这边走！”掌柜的忙开始带路。
    店堂里吃东西的人，见了纪靡音和流光就一直在议论。看这两人人才都不凡，只怕是哪个大城里的贵公子，出门游玩，路过这镇子吧？！
    “这样的风姿，只怕是哪家大官家的吧？！”
    “看那公子的衣料，可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你注意看他下人的衣裳没？肯定是京都人，只有京都的贵公子，才可能下人也穿的华贵！”
    “还是张老板你走南闯北，见识广。”
    “要我说，肯定是——”
    直到纪靡音和流光上楼半晌，楼下的人才终于停止对他们两人的议论。
    
    53  相思之空欢喜
    这边纪靡音带着流光住入客栈。那边，司徒宫阙终于辞官，兴冲冲的跑到客栈，却发现纪靡音已经离开。
    拿着纪靡音留给他的信，一问才知道，他前脚离开，后脚纪靡音就走了。
    那些两个人一起游山玩水的设想，就这样好似清晨的薄雾——
    太阳出来，就消失了！
    司徒宫阙拆开信，上边只有一句话，两个字——
    朋友
    婉雅的两个小字，规规矩矩，方方正正。
    这就是她的答案——
    这就是她的回复——
    司徒宫阙无意识的回到一直没有退的那间房里，倒在床上，双眼睁开看着床顶——
    欢喜来得如此突然，走的也如此迅速！
    兜兜转转，现在也只得这两字评论。
    沉沉复睡睡，醒醒复昏昏。司徒宫阙每日只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连续三日，小儿怕出事，告诉给刚刚陪媳妇去丈母娘家呆了半月回来的掌柜知道。掌柜亲自敲门进来，一看才知道这居然是之前偶然在京都远远见过的司徒三少。
    旁边叫了半晌，没应声。
    掌柜去驿站给司徒家捎了个信。
    当日晚间，司徒家的司徒大少就来了。
    “子期——”
    看着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司徒宫阙，司徒宫鎏没想到前两日分别的时候，这个弟弟还眼角眉梢写满志得意满，潇洒风流的弟弟，此刻会如此恹恹的躺在床上。
    “子期，你怎么了？”
    司徒宫鎏叫了半晌，却无奈司徒宫阙一字也没应。
    无奈之下，只有找来小二问询。可这些日子，因为祭火节的缘故，这客栈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小二根本不认识司徒三少司徒宫阙，只因为他生的风流，加上有位姑娘留书给他，所以对他勉强有点认识，但是问起旁的，他也不知道了。
    司徒宫鎏听见小二提起有姑娘留书，忙细细问询那姑娘模样。小二却支吾半天也说不清楚。他只记得当日那姑娘退房，给了他一点碎银子，让他转一封信给六字甲房的公子。
    看在那一点银子的份上，小二特意将信揣在怀里，一日三次的跑六字甲房晃悠，就等着这外出的公子回来。好容易这位公子回来了，谁知却成了这个模样——
    “他，找你拿信前，还是高兴着的？”司徒宫鎏突然注意到小二提到的一个细节。
    “是啊，我天天等啊等，今天看到他高高兴兴的踏进大门，我就紧赶着把信给他了。”小二愁苦着一张脸。他只是贪那点碎银子，所以答应转信而已，难道那个女人有什么问题？还是信出了问题？
    “没你们什么事了，都出去吧。”司徒宫鎏挥挥手，让掌柜和小二都出去。“今天三少的事，我不想听人提起。”
    掌柜和小二正要踏出房门，听了这话，忙肃声应是。
    司徒宫鎏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经小二说的话，东拼西凑，勉强可以得出的结论是，他家司徒老三本来是辞官过来找那女人的，谁知那女人留下一封不明不白的信就走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居然能够做到不理会司徒宫阙这位名闻天下的司徒三少？
    “子期，那个女人是谁？”
    司徒宫阙此刻却好似终于回过神来：“大哥，你怎么来了？”
    司徒宫鎏看他这样子，合计着之前他们几个人在旁边说半晌，他是一个字没听进去啊，居然还问他怎么来了。
    “掌柜正好认识你，看你连着在房内关了三天也不出门，担心出事，让人通知了司徒家。爹担心你有个好歹，于是让我立马赶了过来。”司徒宫鎏见他终于醒过神来，心里总算放下一块大石。这才坐下来，随手喝了两口桌面上低劣的冷茶。
    司徒宫阙淡淡一笑：“我没事。只是我从来没想到，欢愉仅仅半刻就转眼成空。”
    “你啊！”司徒宫鎏看他不想说，也不逼他，换了个话题：“回家吧，当日我没能将你劝回家门，爹可是把我狠狠骂了一通。”
    司徒宫阙想要推辞，却被司徒宫鎏下一句话堵住：“爹为你离家的事，连续两宿呆在书房，深夜都没休息。难道你就不能让爹开开心心的，非要看他一把年纪了还自我折磨？”
    司徒老爷子最重养生，每日戌时就准备休息了。但若心情很差的话，总是会整夜整夜睡不着。
    “好。”司徒宫阙终于答应下来。
    “那就好好休息吧。明日一早回去，你看你这会儿要不要吃点东西？”司徒宫鎏考虑到他多日没有进食，于是关切的追加了一句。
    司徒宫阙并不觉得饥饿，只是摇摇头。
    司徒宫鎏拍拍他的肩头，起身去另一间房休息。既然知道是感情上的事情，就只能让他自己去慢慢走出来了。
    恍惚间想起来，昨日还见他蹒跚学步，站都站不稳，今日居然已经懂得儿女情长了……
    *******
    “万岁爷，夜深了。”临安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道。
    严唯淳揉揉眉心：“嗯。”
    “万岁爷今日去哪个宫？”临安捧着盘子，里边不过两张牌子。说穿了，这个盘子也不过是必须走的形式而已。对严唯淳这位帝王来说，后宫原本仅一位皇后，两位夫人而已。现在皇后去了行宫，宫里就只剩下两位夫人。不管是选了贵妃，还是……
    严唯淳目光从盘上两块牌子上掠过，却去哪一宫的兴致都没有。
    “朕今日就在这里歇着。临安，着人准备着。”
    “是。”
    严唯淳埋头，继续看着奏折。
    这该死的谷听风，每次上奏都写个没完没了，废话连篇！这谷听风确实有能力，严唯淳原本也挺重视他，可后来就为他每次该管不该管的事情都拉拉杂杂写几本折子上来，让他烦了，于是将他的官位越贬越低。本想着他吃够了教训，新近才有重新起用了他。谁知他却还是这样“孜孜不倦”的写着言谏。
    “靡音，这个——”
    猛然收声。
    忘记了，她不在身边了。
    以前谷听风的折子，都是她看了，圈出重点的东西告诉给他。
    严唯淳将手里的折子丢在一旁，人往后靠在龙骑背上——
    看司徒宫阙辞官，本以为是跟她的失踪有所关联。所以兴高采烈的跟在司徒宫阙后脚赶过去。不曾想，这次却压根没见到人，就连司徒宫阙，也被她给丢开了。
    纪靡音，你现在到底去了哪里？

    54  相思之意外惊喜
    虽然丹药神奇，但是流光这次的伤似乎很重。命虽然捡回来了，也能说能走，但是元气大伤，走动起来分外辛苦。纪靡音不想带着这样一个病秧子上路，也就只能逗留在镇上。
    小镇很小，统共两条长街，铺子一天就被逛完了。至于小镇四周的风景，也非常有限，纪靡音出外逛了两日，就只日日窝在房里看书，再不轻易出门。
    流光夜并不来打扰她，总是一个人默默的关在房内，专心养伤。
    两个人，各自关在房内，三、四日不见面也是寻常。让客栈内那些等着看好戏的掌柜、小二，都傻了眼。
    这一日，纪靡音寻思着流光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于是两人一起开始商量上路的事情。
    因为纪靡音想要去兖州赏雪，那么为了在雪景最漂亮的时候看到雪，势必要加快前进步伐才行。两人讨论一番，确定下去兖州的路线，然后一起吃饭。
    纪靡音想着流光大病初愈，每日都让客栈厨房给他炖了鸡汤。今日这一桌菜，红红绿绿煞是好看，纪靡音也觉得饿了，胃口大开。正要大快朵颐，却见小二送上来鸡汤，见着那清清凉凉的素炖鸡汤，汤面上金黄的油水荡漾着——
    纪靡音当场就觉得胃内一阵翻涌，吐了个天昏地暗。
    “你怎么了？”流光看她呕吐，担心的问道，难道是菜肴不干净，还是不合胃口？
    纪靡音吐的稀里哗啦，根本无暇搭理流光。
    好容易停歇，想要抬头说话，却看见小二端着一盘东坡肉从门前经过，再次吐了起来——
    “我去找大夫！”
    流光再坐不住，起身就要去找大夫。
    纪靡音一边吐，一边伸手拉着流光的衣裳，不让他去找大夫。
    流光没有办法，只有倒一杯茶水，送到稍微停歇下来，不再呕吐的纪靡音手里。“你又不见大夫，这样怎么能行？”
    “许是昨夜没睡好，冷着了胃。所以看见那油腻的东西就觉得胃里不舒服。”纪靡音一边漱口，去掉口里的怪味，一边解释道。
    “不吃了，胃里不舒服，我回房休息会儿。”纪靡音被这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闹得食欲全无，干脆不吃东西，直接回房休息。
    流光看她样子，猜她也没有什么食欲，于是道：“感冒了得喝点姜汤，一会儿我让小二熬好给你送到房内。”
    “不用熬什么姜汤给我。我只是因为那个东西才吐的。我不喜欢那个东西。”纪靡音嫌恶的皱皱鼻子：“别让我闻到——”说到这里，她才猛然一顿，难道是——
    “别让你闻到什么？是姜汤吗？”流光看她说了一半停下话来，忙问道。
    “没什么，你不用让人给我准备什么姜汤。我回房了。”纪靡音迅速起身，走回房里。
    逃也似地急匆匆回房，关上门，纪靡音才脱力的慢慢挪回窗边。
    看见鸡汤、东坡肉这些油腻的东西，恶心、呕吐，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说是感冒，她却更认为是——
    有孕。
    算算月事，再联合一下以往的经历，纪靡音将手放在腹部，慢慢摩挲着。难道是真的——
    经玖，是你再次回来了吗？
    她没有想到，这样久以后，还能再次怀有身孕。她一直以为，经过经玖的事情后，她是再也不能做母亲了。
    纪靡音看着自己依然平坦的腹部，脸上却浮起了慈爱的神采。这个孩子，应该不是经玖。每个孩子，都是不同的，但是她一样会给予他最多的爱，只因他是她纪靡音心爱的孩子。她会将经玖没有得到的，都给他！
    *******
    既然可能是身怀有孕，纪靡音则考虑不再去兖州。兖州天寒地冻，实在不适合养胎。不若取道靖州，然后一路玩回去京都……
    在纪靡音看来，还是应该带孩子回帝都去养胎才对。帝都，是她出生的生长的地方，有着优渥的各种条件，对养胎是最好的。
    流光并没有询问她怎么突然改了主意，只是买了马车，另外再买匹马。两马拉车，他赶车，纪靡音坐在车里，慢悠悠的，上路了……
    一路上，纪靡音都坐在马车里，阖眼假寐，在心里跟肚腹中也许还没成型的孩子聊着天。
    流光赶着马车，也是心里有事，心不在焉。
    连走了十天，才总算走到靖州。到靖州，纪靡音才住进上房一会儿就又出来了。她虽然觉得自己是怀孕了，但是还是要去一趟医馆确认才行。
    老大夫虽然白发白须，却一眼就猜疑纪靡音是女儿身，等到手按上纪靡音的脉搏，他更加确定。
    老大夫捻须而思，半晌才终于下了论断。
    “夫人确有身孕，只是夫人身子虚，不宜太忧虑，也不宜多动。还需好好养胎。这张方子，是养胎药，只需每日三次，连续服用十日即可。”
    “谢谢大夫。”纪靡音终于确认身孕的事，心里眼里都洋溢着幸福。
    老大夫笑笑，手下诊金。看她故意着男装，却已经身怀六甲，难道是与情人私奔出来的小娘子？只是若私奔，为何不见男人？老大夫猜想一番，不知所以然，心思又转回药材身上……
    纪靡音拎了养胎药，慢慢踱步回客栈。
    如果突然将这药交给小二去熬，只怕小二会惊的厉害。纪靡音含一抹笑，推开房门，却见旁边的房门同时被人从里边打开。
    “你回来了。”流光站在门口，对她道。刚才听她出去，他虽然好奇，却并没有跟在旁边。
    纪靡音点点头：“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怀孕的事，总归还是要告诉他一声的。现下，虽然依然觉得他的身份成疑，但是纪靡音却非常庆幸捡了他。若不是捡了他这样一个仆人，只怕她这一路上，一个人行走起来麻烦许多。
    流光沉默的走进来，为纪靡音关上房门，坐下来。
    “你，病了？”看着她手里提的药，流光困惑，听她声音和看她容色，都不似生病着的啊！
    纪靡音听他这般问起，脸上的笑意越发掩不住，摇摇头，她轻声道：“我这是，有了身孕。”
    身孕——
    她现在是怀有身孕？流光的目光越发复杂。看她眉眼间不同于初见时的疏离，隐隐竟有几分娇态。流光猜不透她的心思，却看着她的笑，心里暗想。既然能笑得如此幸福，想必是真心期待这个孩子吧？！
    流光并不多问，纪靡音也就接着道：“我打算慢慢回去帝都，还是在帝都养胎生子，我比较放心。”
    流光点点头。总算弄清楚她改路靖州的意图。

    55  相思之回京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你一会儿出去买个小炉，买个药罐。然后重新买个马车，我打算再马车后边熬药，就这样一路慢慢回去。”纪靡音想着路程上不能断了安胎药，于是着意让流光重新买过马车，买上药炉和药罐。这样在路上也可以喝药了。嗯，路上的饮食也不能马虎，不若都在靖州多采办点。
    “我拟个单子，你出去照着胆子准备回来吧。”
    起身走到桌前，取出笔墨。
    流光走过来，轻声道：“我来磨墨。”
    磨墨手里的劲道要均匀，她怀着身孕，还是不要辛苦的好。
    纪靡音将随身墨锭交给流光，看他细细研磨。
    这方墨是之前在宫里，闲的无聊，做着玩的，并不足够精贵，却分外精细。她用上等的桐油为烟，每斤烟兑入五胶。合调入鸡子、玉屑、冰片、珍珠和丁香花粉。在铁臼里，细细捣杵而成。
    纪靡音蘸墨，慢慢写下一堆果脯、鲜果、干果的名字，然后还有靖州的一些点心酥饼……这些东西都是吃了能养胎的，也能满足她路上的胃口。
    按照之前生琅琅的经验，她只会见着过度油腻的东西才呕吐，别的时间，却是很能吃东西的。她存下心思要将这些东西，往多的准备，自然分量也开得很足。
    一口气写完，停笔才发现自己写了琳琅满目几十种东西。纪靡音顿时感到脸上有点发热。
    流光接过单子，却并没有说什么。他跟纪靡音点点头，就出去采买了。
    纪靡音躺回床上，再次抚着肚子，跟孩子讲起了他的兄长琅琅。琅琅，从来没有离开身边过这样多日子，不知道，他在宫里好不好？
    目光落在窗外，已经是初冬了……
    他有记得添减衣物吗？
    *******
    “文王殿下。”内监跟在琅琅身后，想要劝，却又知道他的脾气近来是越来越不好，若开口劝，只怕会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琅琅并不理解内监的心思，他只顾一路走到书房外，就要闯进去。
    “殿下，皇上正跟……”
    “让开。”
    “殿下。”沈公公无奈的拦着琅琅。皇上正跟朝臣会面，怎能让文王就这样闯进去？
    朗朗站定，眼一眯。
    “殿下，不若先回去吧。今日的课……”内监看文王被拦在书房外，忙又劝起来。
    “沈浮！”琅琅将内监的话置若罔闻，只盯着面前挡路的沈公公。
    “殿下，恕奴才不能就这样让你进去。皇上早有吩咐，他在处理事情，让谁都不要打扰。”沈公公被他看的头皮发麻，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不放人。皇上早说了不让人进去，他若将文王放进去，只怕……
    “殿下进来吧。”临安走出来打开门。
    文王看一眼临安，再看一眼沈公公，冷哼一声跨入房内。
    御书房里的两位大臣看见琅琅进去，忙行礼道：“见过文王殿下。”
    琅琅微微抬手吗，让他们平身。
    严唯淳看着琅琅，他的眉眼怎么就如此肖似他，而不是她呢？就连这份淡定从容，也似极了他。不过看他眼中含火，这模样倒隐隐有几分纪靡音当年的味道。
    “临安，送两位大人出去。”
    “微臣告退。”
    房门打开，又关上。
    严唯淳收回目光，安静的看着奏折。这个儿子这么些日子来始终不愿与他亲近，现在却主动找上门来，不知所为何事？
    琅琅气鼓鼓的，半晌才开口：“那个孟裳，凭什么支用我宫里的东西？还看母后不在，克扣她宫里的份例银子！”
    严唯淳惊讶的看着他。
    纪靡音离宫后，掌管后宫的事务就落在了孟裳身上，他也不曾过问过后宫的事。只是现在琅琅说什么？孟裳支用琅琅宫里的东西，还克扣纪靡音宫里的银子？
    纪靡音虽然自请出宫了，但是考虑到宫中还是需要人打扫，维护，所以严唯淳反而多拨了两个本分踏实的人去照看着皇后寝宫。每月的份例银子，行宫那里算一份，宫里算一份，并没有少开销一分。这都是他亲口跟孟裳提过的，她现在却还是克扣她的银子，是什么缘故？
    “你，怎么知道这些？”
    琅琅随手在左下坐好，冷哼一声道：“她以为我年纪小，不知道我和母后宫中例银和惯常使的东西，这次入冬，该送到宫里的熏香和份例摆设都有所减少和替换。我去到母后宫中，才发现母后那边的银子减少，甚至连取暖用的炭火，也被她欺着母后不在，全部换成了劣等炭！父皇若不信，大可将宫人都叫过来。”
    严唯淳听得孟裳如此行为，当下震怒，冲着门外大声道：“沈浮，你去把皇后和文王宫中的宫娥内监都叫过来，还有内务府管事的。”
    琅琅唇边浮起一朵讥讽冷笑，安静的坐在椅子上。
    “琅琅，你……”严唯淳看着琅琅，想要跟他闲聊，却突然发现不知要跟他说什么。他以前都是纪靡音在管教，纪靡音出宫后，事事自己拿捏主意，他竟是全然没有为他做到过什么。
    琅琅扭头，斜挑着眉毛看严唯淳。严唯淳在他清澄目光里微微迟疑了下，开口道：“最近功课可顺利？”
    “顺利。”琅琅敛目，乖巧道，心里却是不屑他的问询。他不是每日忙着朝堂大事，忙着在孟裳身边团团转吗？怎么有空来关心他功课了？琅琅是不屑这份父爱的。对他而言，父皇是天子，是母后的夫君，是生养他的父亲，但是他心里却并没有太多他的位置。
    严唯淳听他说的简洁，也没有再出声。琅琅每日的功课，自然有人来禀报给他，其实不用问琅琅也知道，他的功课有多出色。只是开口的时候才发现，或许是因为这些年的疏离吧，他与琅琅聊天，竟然总是找不到话好说。也是这一刻，严唯淳才发现自己和琅琅的距离有多遥远。他是在不是一个好父亲，也难怪琅琅与他不亲近。
    两父子沉默而尴尬的坐在房内，直到临安带人进来，才总算是打破这沉静。
    “奴婢/奴才，见过皇上，见过文王殿下。”
    “都起来吧。”
    “谢皇上。”
    “朕素来不管后宫的事，今日听琅琅说起才知道，皇后宫中和琅琅宫中居然在皇后走后，各项体例有所减少？”严唯淳打量着堂下跪着的众人，看他们的脸色因为他的话而瞬间起了变化。
    “不敢欺瞒皇上，皇后宫中和文王殿下宫中，确实各项都有所减少或更改。”内务府的管事倒是直截了当的承认了事实。
    严唯淳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朕记得曾说过，皇后宫中和文王殿下宫中的东西都不能随意减少！你们倒是胆大包天，连朕的话也不听了？！沈浮，将这个敢欺上瞒下的奴才拖出去打死！”
    “皇上饶命啊！”内务府管事没想到皇上如此不留情，当下凄惨大叫。    
    琅琅皱眉，想着游尚并不是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管事。何况，正是游尚为他和纪靡音宫中人打点种种，才使得宫娥、内监们的日子不至于更苦。他见严唯淳要杀游尚，忙开口求情道：“父皇，游尚无罪，还请父皇饶过他一命！”
    “无罪？”严唯淳听得内务府自己都开口承认克扣，已经瞬间给游尚定罪。此刻琅琅却让放过他一命，所为何事？
    琅琅点点头：“游尚现在并不是内务府最高位阶的管事。内务府克扣的事，他是知道，但是因为贵妃掌管后宫，他也管不了太大的事。素日里，若不是他从中斡旋，我和母后宫中只怕会更加寂冷！”
  
【第５６章】相思之对峙
　　严唯淳此刻被琅琅一说，才发现他听得“克扣”就失了理智。面上控制着，让沈浮放开游尚，继续问话。
　　“琅琅既然为你求情，朕就先放开你，你将事情前前后后说清楚。”
　　“谢皇上，谢殿下。”游尚忙叩头，开始交代他知道的种种事情。
　　“当初皇后娘娘还在宫内的时候，奴才本是内务府管事。那时候贵妃娘娘每月总是领取各种份例超出体制。臣无法做主多给，所以总是告诉贵妃，种种份例超出。贵妃心有不满，臣却也无奈。后来皇后娘娘知道了，就让她从宫中支领克减出来填补贵妃娘娘所缺。这件事，皇后不欲张扬，为太多人知道，所以只有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身边的妆雯，皇后娘娘身边的冻绿姑姑，以及奴才和罪妇竹锦知道这件事情。”游尚缓一口气，接着道：“后来皇后娘娘去了行宫，皇上让贵妃娘娘执掌后宫诸事。娘娘就革了奴才管事的职衔，只在内务府做个闲差。奴才知道管事克扣文王殿下和皇后宫中人，所以也有处处周旋，只可惜奴才人微言轻，也说不上什么话。”
　　“内务府已经换了管事，何以沈浮你还将游尚给朕领来，已致朕差点错责了他？！”严唯淳听的这番话，心里感慨良多。他是真的没想到，纪靡音居然会偷偷贴补孟裳的亏空。
　　“奴才该死！”沈浮跪在地上。内务府的管事更换，他又怎么不知道，只是游尚自己执意要过来……
　　他真不该一时心软！
　　“启禀皇上，这事都是奴才的错！”游尚看沈浮被责，忙出来揽责任：“奴才见沈公公来带人见皇上，想着管事今日出宫去了，就跟沈公公说让奴才来面圣！”
　　“出宫？！好一个出宫，他也不必再回宫了！”严唯淳冷哼一声，正待要再说，却听外边临安的声音传来——
　　“皇上，内务府管事许伞回宫，此刻正等在殿外，皇上是否要召见？”
　　“宣。”
　　“奴才见过皇上。”内务府管事许伞进来行过礼后，看周围跪成一团的众人，眉头不禁微微攒起。皇上从不过问后宫事务的，难道是这些人生了天大的胆子，将事情告到皇上跟前？
　　想到这里，许伞就忍不住心苦。他跟着孟裳作威作福，只觉得好日子正开头，可不想现在就死了。抬眼看琅琅，只见这孩童一脸讥笑，顿觉今日——命休矣！
　　“许伞，你的胆子可真是大啊，居然敢克扣王爷和皇后宫中诸物！”严唯淳看他偷眼看琅琅，顿时怒喝一声。
　　“皇上饶命啊！奴才都是听贵妃娘娘安排，奴才该死！求皇上恕罪！奴才……”许伞本就是个胆小的主，见皇上出声威严，当下就乱的只顾磕头求饶！
　　“临安，去宣贵妃娘娘过来见驾！”
　　“是。”
　　很快，孟裳就高高兴兴的带着妆雯过来了。
　　自从上次在这里撞到纪靡音，严唯淳就再不许她踏足御书房一步。而纪靡音出宫后，她更是没有机会见上严唯淳一面。现在严唯淳召她去御书房，怎能让她不心喜？
　　只是孟裳没有想到，她刚踏入御书房，就看到一堆人在里边，当中跪着的，居然是许伞。
　　“贵妃，许伞说你指使他克扣皇后和王爷宫中的份例银子，替换她们宫中应该使用的份例物品？”严唯淳并不理会她的呆怔，见她走进来就出声问道。
　　“臣妾并没有故意克扣她们的银子。只是皇后既不在宫中，她那一份份例银，自然有所减少。至于王爷的份例银子，臣妾并不曾有令，让人克扣过。”孟裳可不承认她有动过琅琅的份例银子和东西。
　　“哼，贵妃真是贵人多忘事！父皇，儿臣每到深秋都会习惯用暖玉碗盛粥喝，想必父皇也知道？当初皇祖奶奶在世的时候，特意赏赐琅琅一对雕花莲形玉碗。早前贵妃在母后离宫后，将各宫中的东西收回去，说要重新好好按制分配。将儿臣这对玉碗也收了去。玉帛后来看分来的东西里短缺了很多原本儿臣用顺的东西，就禀告了儿臣。儿臣想着别的东西倒也罢了，只是这玉碗是皇祖奶奶亲赐，就让人去内务府领这玉碗，内务府偏生说玉碗已经送到了贵妃宫中，说儿臣只是王爷，按体制不该用玉碗。儿臣倒是不知道我大殷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体制，堂堂王爷居然连个玉碗都不能用了！”琅琅冷笑一声，看孟裳和严唯淳脸色都不好看，再接着继道：“若只是玉碗这件事，儿臣也不会来找父皇。儿臣想着父皇前朝事忙，不忍心为这两只玉碗来打扰父皇。可儿臣这一番忍让，却让贵妃和宫中的人越发欺儿臣软弱。玉帛，你将你知道的事情，禀告给皇上。”
　　“玉帛，你说。”严唯淳看琅琅让玉帛来说，就叫玉帛来说。他倒想听听看，孟裳都做了些什么事！
　　玉帛听的这话，步出来跪在地上：“王爷每日总是要习字千篇，所以纸墨一日都不能短缺。在皇后娘娘离宫后，内务府先是说王爷用的纸墨太贵，将纸墨换成劣等的，今日更连劣等纸墨都不再给领。早前皇后娘娘在宫中的时候，就曾说过，如果王爷的纸墨开销超过体制，就让从份例银子中克减。奴婢跟内务府管事说了这事，内务府却说份例银子已经扣光，不再给纸墨。奴婢当真以为是王爷宫中的例银用光，回到宫中算了一番，却发现今月王爷的份例银子并没有使光。恰好王爷回宫，要纸墨习字。奴婢见瞒不住，只有告诉王爷。”
　　“父皇，当年皇祖奶奶曾言字如人性，教导过儿臣要好好习字。母后也素来重视儿臣功课。每日里，儿臣就算再忙，也必然要平心静气的习字千篇。为这，儿臣宫中的纸墨由来就用的快。儿臣宫中使用的宫娥、内监比例制上要少，每月的份例银子也没有别的开销，所以不曾超过。更何况，母后在宫中的时候，就已经让儿臣和玉帛每日里记录宫中开销。儿臣和玉帛查了开销，确认这个月的例银根本只用了一半！内务府欺压儿臣到如此地步，儿臣实在是不想忍下去！”琅琅接口，再次搬出早就离开人世多年的皇祖奶奶。
　　底下文王宫中的宫娥和内监都双眼含泪，更有一个内监扑出来，小声啜泣着道：“求皇上为殿下做主啊！从贵妃娘娘执掌后宫来，宫中人多欺王爷无靠，处处为难奴才们。王爷每每总是忍让，还教导奴才们谨言慎行，不许奴才们跟外边人计较，受了气也尽量忍让着。贵妃娘娘和宫中诸人都欺王爷心性好，处处短少王爷的份例。王爷总说自己宫里早时得的赏赐诸多，不缺那些东西使，处处忍让。奴才们受欺负，看王爷被欺负，都听王爷的话，忍着，让着。可让奴婢们忍不住的是，这些也就罢了，居然还有贵妃宫中人说，说贵妃说的，王爷他——王爷他不是皇上的亲生子！”
　　“小顾子！”琅琅听他说出这事，忙大叫制止。
　　叫小顾子的内监看琅琅制止，忙收声不再言语。只是看他那脸色，分明不豫至极。
　　孟裳听的这话，忙跪在地上：“皇上，臣妾冤枉啊！”
　　严唯淳看小顾子提起亲生子这事，于是震怒道：“贵妃你给我住口，听小顾子说！小顾子，你接着说下去！若有半分虚假、隐瞒，朕必将你当庭杖毙！”
　　小顾子看一眼琅琅，再看看严唯淳，终于硬着头皮道：“奴才不敢欺瞒皇上。贵妃宫中的人议论，说王爷不是皇上亲生子，而是皇后娘娘给皇上戴的绿帽子。还说当初朝堂上的大臣也都生过疑惑，要求太上皇清点皇家血脉。后来这事因为顾忌着皇家颜面被压了下来，但实际上，王爷并不是皇上的亲生子，所以皇上才会冷待皇后和王爷！更有人说，王爷现在依然是王爷，只是因为明面上，王爷是皇上唯一的皇嗣。但是等贵妃娘娘产下皇子，王爷的位份就会受到威胁，所以当初王爷才会下手害的贵妃小产！皇上，王爷每日都在佛前祷告，说当日根本无心也无意要推贵妃落水，不知为何却人人皆道是他害死了贵妃腹中胎儿。奴才看着王爷长大，王爷从来心善，又怎么可能会推贵妃下水？奴才早年在太皇太后宫中当差，曾听太皇太后提起王爷容颜肖似皇上６分，肖似太祖皇帝９分！王爷确实是千真万确的皇家子，是皇上的亲生子啊！”
　　严唯淳每多听一句，脸色就越发多难看一分。等到小顾子说完，他已经气极。顺手将手边的一枚臂搁扔向孟裳，怒道：“孟裳！”
　　“皇上，臣妾并不知这事，臣妾宫中理应也无人会提起这件事。”孟裳没想到私底下与妆雯说的这事居然会被琅琅宫中人知道。到底是谁，将这个消息添油加醋的传出去？还是，这其实就是那个小鬼陷害？孟裳猛然抬起头，注意到琅琅唇边一闪而过的得意，顿觉头上一片乌云。果然是他，明明没有的事，他却编来罩在她头上。这种皇家丑闻，皇上听了又怎么能饶她和她宫中之人？
　　“皇上，皇上请你明察，臣妾根本不知道这事，臣妾是被人冤枉的。臣妾绝……”
　　“够了！”严唯淳将早先让临安去内务府拿的帐簿和各种记录取出来，扔在地上：“你看看你每月用的东西。你倒是给朕说说，每月里送到你宫中的诸多东西，都去了哪里？你只是每日闲在宫中，何处需要使这样多银两？”
　　有内监跑进来，急急道：“起禀皇上，羽林军中郎将薛敛薛大人有急事求见！”
　　“没眼色的东西，没见朕正忙着？”
　　“皇上恕罪！薛大人说是非常重要的大事，让奴才一定要通传。”
　　“让薛卿有事明日再奏。”严唯淳这后宫的事还没处理好，却突然听到薛敛来，于是只让他明日再来。
　　“是。”内监退出去，却又很快走回来。
　　“怎么回事？！”严唯淳看处处不顺，当下气极。
　　“薛大人，薛大人说宫中有名贵之物流落民间，实在是件大事，望皇上……”
　　流落民间？大殷早有明律，凡是宫中的东西，万不可流露宫外。若被查明私自贩卖宫中之物，经手之人都将严惩。现在有宫中之物流落出去，确实是件大事。
　　“让他进来！”
【第５７章】春恨之鹤蚌相争
　　薛敛走入房内，对着皇上行礼：“微臣见过皇上。”
　　“平身。薛卿你提及宫中有物流落宫外？”严唯淳问道。
　　薛敛将手里的东西取出来，呈递给临安，由临安送到严唯淳手里。这东西一拿出来，底下顿时有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父皇，这个不是儿臣的金锁吗？”琅琅看着那金锁，知道那是他的东西。早年，他身体一直不好，所以特意打了个金锁佩戴在身上。只是不小心丢失后，皇后就特意重新雕了一个玉锁给他佩戴。
　　严唯淳拿在手里，也想起金锁正是之前琅琅丢失的金锁。只是现在这个金锁怎么会突然落在宫外？
　　“薛敛你是哪里拿到这个金锁的？”
　　“回皇上，贱内前两日查出来有了身孕，所以趁着休假，微臣和家母就陪着她去店里买安枕之物。恰好看到店里有工艺精美的各种金、银锁，于是家母特意让店主拿出最好的金锁。当时店主拿出这个金锁，贱内一眼就认出是王爷丢失的私物。”薛敛看一眼严唯淳的脸色，接着道：“贱内当场就扣下金锁，与微臣说了这事。微臣私自做主囚了那店主。一问才知道，是个男人卖给他的，他也不知这是宫内之物。微臣询问过他后，感觉那个人，应该就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方公公。”
　　“薛敛，你别血口喷人！”孟裳一听又是对她不利的指控，忙出声喊冤：“皇上，臣妾……”
　　“孟裳！”严唯淳却只觉得她这样的说法，分明是做贼心虚。
　　“臣不敢撒谎，皇上可以让人去微臣家中将那店主带到宫里问话。臣看事关重大，没有敢轻易放走店主。”薛敛跪下去。冻绿的记性，不会出错。更何况，这个方公公的标志也太明显了。面白无须，唇上一枚黑痣，一听即知是宫中太监的声音……这个贵妃娘娘，怎会如此不小心？！薛敛总觉得她理应不会如此不小心。可是种种罪证又跟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质就对质，没有做过的事情，难道本宫还怕了不成！”孟裳对这点倒是底气十足。这小方子从她入宫就跟在身边，是她的心腹，银两上从来没有短缺过他。他又怎么可能做出贩卖金锁的事情？！
　　“是吗？小方子。”严唯淳早看出跪在后边的小方子脸色死白，分明就是心虚了。
　　“小方子——”孟裳回头，才看到他苍白的脸。难道，真是他？
　　“皇上恕罪，娘娘恕罪。奴才只是捡到金锁看着漂亮，一是鬼迷了心窍！”小方子砰砰砰的磕头，额头上很快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他怎么不知道贩卖宫中物品容易出事？他只是心存侥幸，想着这个金锁没有御用字样，看不出是宫中之物，就卖出去换钱。早知道，早知道……
　　“小方子，你太让本宫失望了！皇上，臣妾确实管教下人无方！”孟裳没想到小方子如此拆她的台，顿时只觉得在严唯淳面前底气全无。
　　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间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对她不利？这些事情，分明大都不是她做的，可是此刻都指到她身上……
　　她是克扣了纪靡音宫中的银两。她维持着这个后宫，每日看似光鲜，但是打赏下人，收买人心，什么地方不动用银两？就只是靠她那点份例银子，怎么够用？纪靡音都不在宫里了，那些好东西，当然应该她这个贵妃享用！
　　“孟裳，朕将后宫交给你，你就是如此管着的吗？”严唯淳一直认为孟裳乖巧、和顺、明理。可现在看看她的样子，真是让他彻底的失望。“克扣皇后和皇子的份例银子，非议夫君，甚至——”
　　对严唯淳而言，琅琅当日被迫大殿滴血与他认亲，实在是人生大耻，也是天家的耻辱！现在居然被如此公开与众，这是他绝对无法原谅的！琅琅是他的亲生子，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就因为早年——
　　严唯淳怒极，反而脸上神色慢慢平缓。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怒而外显了。
　　“皇上，臣妾确实是克扣了皇后宫中的银两。但是臣妾并不知道那玉碗等物之事，更不曾指使奴才更换文王的纸墨！”孟裳声音越发楚楚，眼中更是含泪欲落。她跟着严唯淳这样多年，知道他最是怜惜这样的她。
　　她确实恨严经铮，当初若不是他，她的孩子也不会掉！但是她还没有蠢到去跟严经铮耍心思。他现在是严唯淳唯一的孩子，在没有孕上新的子嗣前，她不能也不会动严经铮。这一切，分明是圈套！只是——
　　到底是谁？是谁设下这重重圈套引他入瓮？难道是纪靡音？严经铮年纪尚幼，理应还设不下如此紧密的圈套。看来，她终归是大意了。孟裳咬牙，双目越发涟涟如满含清波，风过就能溅出水来……
　　“父皇，儿臣绝无半句虚言！那玉碗至今还在贵妃宫中！”琅琅跪下来，双目直视严唯淳。
　　“文王，本宫确实不知那玉碗是当年太皇太后赏赐给你的。皇上，臣妾只是听妆雯提及那玉碗盛物能暖和食物，滋补人体。妆雯，你还不快跟皇上好好说清楚！”孟裳扭头呵斥妆雯，想让她跟皇上说清楚。当日正是她拿来的这对玉碗，说用玉碗吃粥能帮助她养身体。
　　“娘娘！”妆雯浑身一抖，直视低头不言。
　　“妆雯！”孟裳突然心里发寒，难道，这玉碗的事情，正是妆雯……
　　是了，当日纪靡音就曾为她求情过。当时是想防备着她，疏远着她，可身边没有一个人比她用起来更顺手，所以大大小小的事情，依然离不开她。试了几次，见她不似跟纪靡音有关系的模样，她料想纪靡音当日为她求情，只是为了在皇上跟前博取爱怜，所以再也没防备过妆雯。
　　孟裳后悔了，后悔没早早防备妆雯！后悔她终归还是大意了！
　　“娘娘，奴婢，奴婢确实再不敢在皇上跟前撒谎！皇上，奴婢早就跟娘娘说过玉碗是太皇太后赏赐给文王的。可是娘娘说，娘娘说这玉碗是好东西，给文王用，只会糟蹋了！”
　　“妆雯，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为何要如此害我？！那玉碗分明是你拿来给我使用，你说那玉碗生温，每日盛粥喝能让本宫早日怀上龙子！”孟裳气极，指着妆雯就想要扑上去厮打她的那张嘴。
　　薛敛手快，将孟裳拉住。
　　“皇上，奴婢绝不曾做过这种事。奴婢早知道贵妃娘娘不能再生育，奴婢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说什么——”孟裳惊叫一声，看着妆雯：“什么叫本宫不能生育？本宫怎么会不能生育？”
　　“娘娘，你上次小产之后，身体受损过重，再也不能孕产龙子了。皇上怜惜你，让奴婢们都瞒着你，怕你伤心！”妆雯目中露出几分同情。
　　这眼神，这话语，都好似一把尖刀，将孟裳的世界宰割的七零八落——
　　她居然再也不能生孩子了！她居然——
　　纪靡音，严经铮，你们都好毒！妆雯，你好毒！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
　　孟裳大声疯狂叫道：“妆雯，你胡说！本宫就知道你靠不住，你就是跟纪靡音一伙儿的！你要不得好死！”
　　严唯淳目光一冷。妆雯确实知道孟裳不能再孕育皇子。孟裳也确实不知道自己不能孕育孩子。都到这样的地步了，她却还是要如此狡辩？严唯淳只觉得对孟裳失望透顶！
　　“皇上明察，贵妃娘娘一直嫉恨皇后娘娘和文王，她嫉恨文王是皇上的嫡长子，只想着文王有个好歹，日后娘娘腹中胎儿才有机会获得皇上的恩宠。娘娘，既然说开了，奴婢也不能再瞒着了。”妆雯脸上现出一抹决绝的神色：“皇上，当日文王推贵妃娘娘落水之事，其实文王是冤枉的。贵妃娘娘有孕后，想要让肚中胎儿受到皇上注视，更为了借机让文王失宠，于是故意带着奴婢堵住文王，然后出言激怒文王，只是文王年纪虽小，却很能控制怒气，只刻意回避。贵妃急了，就自己跳水，反诬在文王身上！”
　　“好你个孟裳！你为了争宠，居然不顾胎像不稳，刻意落水！”严唯淳想起那个来不及到世上的孩子，心上不禁震怒。虽然他对孟裳并无太多感情，但是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
　　“父皇，今日若不是妆雯所说，儿臣——儿臣可就要背着这冤屈一辈子！”琅琅激动的跳起来。
　　这样久以来，人人都只当他亲手害了孟裳腹中孩子。现在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还了他清白！
　　“皇上，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臣妾那么期待孩子的降世，臣妾怎么会故意落水？妆雯是纪靡音的人，所以当日在臣妾宫中才那么急切的为她求情！皇上，你要相信臣妾，臣妾真的没有！”孟裳摇头，只觉得这下真是跳进黄河水也洗不净身上的冤屈了！心里有怨，有恨，只觉得快要将心脏挤的爆炸开来——
　　纪靡音，你好狠毒啊！明面上自请去行宫，却趁着我掉以轻心而设下重重圈套！
　　“褫夺良贵妃孟氏的名位，降为宫女，打入冷宫！”严唯淳一字一句，重重落在孟裳心上。
　　“不——”孟裳尖叫一声昏过去。
　　“将小方子和许伞杖毙！乐宫里的其他人都送去浣衣局！”
　　“皇上饶命啊！”
　　哭的，叫的，默默承受的——
　　文王宫中的众位，这下是心里好受了好多。宫中没了良贵妃作威作福，她们跟着文王，可是非常好过日子的！
　　琅琅看孟裳被废，心满意足的乜一眼落魄的严唯淳，心里生出一声冷笑。做出恭谨的模样，规矩道：“事情已了，儿臣就先告退了。下午还有功课没做。”
　　“嗯——”严唯淳欲言又止，挥挥手，挥退众人。
　　他没有想到，一切竟然是这个样子。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前朝，放在江山……
　　现在才知道，对女人，对后宫的种种，他居然已经如此生疏，生疏到忘记女人有多可怕！也是现在才知道，孟裳从来，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颜如玉——
　　替身，终究不如正主吗？严唯淳摸着胸口，发现那里从纪靡音走后，就越发的空空荡荡……　　　　
58相思之渔翁得利-1
    “荒谬！”严唯淳将手里的奏折扔到地上。
    “皇上息怒！”临安忙送来一杯暖茶，劝道。
    严唯淳阖眼，努力压下胸中怒火。后宫就算只有一个碰不得的淑妃又如何？看看这些朝臣，关心起他后宫的事情，比关心地方上百姓还要积极！他又不是缺了女人不能过活！更何况——
    他是皇上，并不是种马！孩子有一个就够了！琅琅聪明乖巧，堪当重任，他都放心在将来把江山给他，这些朝臣担什么心！
    “皇上！”
    “什么事？”严唯淳没有睁开眼，只淡淡问道。
    临安小心的窥看他脸色，还是禀告道：“内务府管事，游尚求见。”
    “宣。”
    “奴才见过皇上。”
    睁开眼，看到重新任命为内务府管事的游尚跪在下边，严唯淳揉揉眉心，问道：“什么事？”
    “回皇上，现在宫中不知是哪位娘娘执事？”游尚看一眼严唯淳，小心道：“废贵妃入了冷宫，就没人掌事了，宫中诸事繁杂，奴才……”
    皇太后年岁见长，已经无力无心管事，这宫中又只有淑妃一位妃嫔……
    严唯淳苦笑一下。恐怕他会是大殷皇朝历史上第一位主管后宫事物的皇上。
    “有什么事，都禀告到朕这里吧！”
    游尚一愣，却迅速反应过来应声道：“是。”
    “启禀皇上，宫中冬日的开支……”
    游尚在御书房中慢慢与严唯淳禀告着一桩桩事情。等游尚出的御书房，严唯淳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
    捶捶酸软的肩背，严唯淳吩咐道：“以后每日下午，申时开始处理后宫的事情。”他没有想到后宫居然有这样多事，条条，桩桩，细而繁琐。
    抚额沉思半晌，严唯淳对临安道：“冬日里原本宫中还有很多宴会之类，今年皇后不在宫中，后宫里也没有什么人，能省就省了吧。”
    “是。皇上。”
    严唯淳埋头，继续看奏折……

    冬日里的风，呼呼的夹着冰冷的气息，吹开了朵朵鲜花，也吹的某人脸上笑靥灿烂。
    “没想到入戏顺利。”纪廷伟慢慢收剑，停住练剑的动作。
    纪岚挥手让下人送过去热的毛巾，同时问着：“廷伟，现在……”
    “老爷，康王来了。”
    “嗯。知道了。”纪岚点点头，然后对着纪廷伟道：“他倒过来的快。走吧，去看看他这次要说什么。”
    纪廷伟点点头，取出随身携带的面具，扣在脸上后和纪岚一起去到密室。
    密室里，坐着三个男人，一个就是康王，一个就是严经辄，还有一个就是他们带的侍从了。
    “纪大人。”
    “康王爷，小王爷，别来无恙。”
    双方寒暄后，坐定。
    “现在纪靡音已经在行宫，鞭长莫及，而且杀手已经过去，恐怕此刻已经血洗了那座行宫。至于孟裳，这次下到冷宫，自然会有人折腾疯她。剩下的威胁，也只有严经铮了。”纪岚捻须而笑。
    严经辄横一眼纪岚，这个老狐狸可真是狠的下心，自己的女儿都想要下狠手。
    “纪大人的一招鹤蚌相争计，可真是让我们成了渔翁。要说计划唯一不完美的，恐怕也只是没将严经铮一并除去。”康王看似为这个消息很高兴。
    “严经铮久久不见母后，只怕也会分外想念。不若劳烦小王爷去套套近乎，煽动一下思母之情。只要他出了宫，自然有办法让他再也回不去宫中。”纪廷伟张唇，说出下一步计划。对他而言，严唯淳身边的所有人都该死！
    “这点放心。”严经辄喝一口茶，双眼里有流光一瞬而过。“还望纪大人勿要言悔，到时可别忘记了，下一任皇上是谁。自然，等到父皇登基，也不会亏待纪大人。”
    “那臣就在这里提前恭喜康王爷和小王爷了。也谢王爷对臣的厚爱。”纪岚举手行了一礼，笑道。
    康王眉开眼笑：“放心，纪大人当记受功，到时候登基，肯定少不了封你做丞相。”
    严经辄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走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恭送王爷和小王爷。”纪岚起身，和纪廷伟一起恭送康王三人离开。
    半晌，两父子才神色各异的走出来，也是到这个时候，纪廷伟才取下脸上面具。
    “廷伟，为何你不要登基？”纪岚可真没想过在严经辄手里做臣子。那个孩子现在不及弱冠。眸中已然经常流露出冷酷的光。若日后做了皇上，只怕容不下现在阴谋帮他夺取皇位的人。
    纪廷伟摇摇头：“爹，做帝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我们纪家一定不能做那谋朝篡位的人。虽然看似我们势力很大，可你看纪靡音当日为何能短短时日就毁损掉我们的大半势力？”
    纪岚提起这个女儿心中就有气。虽说女大外向，但是这个女儿胳膊弯也拐的太厉害了。居然帮着一个靠不住的夫君折腾自己家人！不过，她现在恐怕已经后悔了吧。哈哈哈——
    纪岚笑问纪廷伟：“廷伟，想到纪靡音终于死了，我心里积压长久的怨气，总算得到适当的纾解。我辛辛苦苦多年挣下的辉煌，她居然如此轻易的给我统统推翻！想来也实在是我当初太不设防她！”
    “爹，不止是不设防！”纪廷伟摇摇头，解释道：“爹，这里边还有一个原因，是在于纪靡音打的是严唯淳的旗号。她顶着的是皇家的名义，所以清理、掌控朝臣，比我们掌控起来要容易的太多太多。严唯淳虽不是明君，早年又有那么多不堪的传言流于市井民间，但是若随意被人替代，恐怕百姓也会议论很久。最重要的是——爹，就算我们一时夺下宫中帝位，你觉得有多少人服我们？严唯淳的兄弟太多了……”
    “确实是爹被冲昏了头，忘记考虑到这点了。那么看样子严经辄父子也会坐不稳了？”纪岚想起朝中各位王爷的分配。
    先皇名下的皇子封王的众多，只是大多都只在京都住个宅子，并没有实封。实封的几位王爷，也少有封地的。
    “立长，立嫡，确实应该是康王。只是你看为何皇后不争不闹，甚至皇后娘家人都不曾表态支持康王？要我看，只怕康王现在实际手里握着的朝臣并不多。康王，还是太平庸了，至于严经辄，年纪还太幼！”纪廷伟也不明白，宫中那位现在被称做皇太后的女人到底心里想着什么。她一生只有康王一子，却费心照抚着严唯淳，甚至还捧他做了帝王，自己独居在深宫。
    如果说早年是因为太皇太后那个老妪，那么后来呢？
    “说到这个皇后和皇后家里人，可真是好笑。一心打着保皇的招牌，也亏严唯淳那个傻小子当真信任他们！我就想不明白，放着康王不支持，偏要去支持严唯淳，到底是为何？！”纪岚也存着和纪廷伟一样的困惑。
    他们都想不透，当年理应最无可能登位的严唯淳，为何能排众而出？
    纪廷伟摇摇头：“爹，不说这个个。那个妆雯，尽快让人下手除了。这个女人知道的太多，也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嗯。我知道。对了，那个小子……”
    “爹，他救了我一命，又是你亲身儿子，我不介意认他做弟弟。你对他稍微好一点吧，我们能用的到他的地方，还多着。”
    “我就受不了那个小子的没脑子！居然非要我迎娶他娘的牌位！”纪岚当然也知道他医术高明，也知道留着他有很多大用途。可是——
    “爹，我劝劝他。然后，将那个女人的牌位迁入祠堂，做个形式给他看看吧。只是付出这样一点无关痛痒的东西，就能获得一个大帮手，有什么不好？”纪廷伟的想法却不一样。以纪廷伟对他的了解，说穿了也不过是个一心想要认祖归宗，没什么脑子，但是还算小有本事的人。这种人，很好控制，怎能放过？
    “嗯。”纪岚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
    “小心。”


59相思之还是故乡美

    晃晃悠悠，马车驶入京都。
    马车上高大的男人跳下车，小心的馋着从车里出来的——
    大腹便便的少妇。
    少妇着一身杏红绣蝶缎袍，头上只有一根木簪轻轻挽就满头乌丝。低垂着的头，看不清楚脸上神色。
    男人小心的搀着她走入内堂，然后叫来小二，开了天字上房。
    “这对小夫妻真甜蜜。”堂上一位老者抚须而言。
    有少女偷偷红着脸看男人，心里却希望并不是夫妻。这个男人生得威猛，俊朗，若已经成家，多可惜。
    “才不是，肯定是姐弟。”对，是弟弟，或者兄长也可以。
    “你个小丫头思春了吧？”有妇人翘起指头推一下少女，低声笑骂道：“你也不看看那男人扶着女人走路的样子。分明是担心妻子摔着撞着。再说，你看那男人如此威武，女人却明显娇小玲珑的多，怎么可能是姐弟？”
    “反正……”
    流光在堂上惹了几朵小桃花，却不自知。他只小心翼翼的馋着纪靡音走入房内，然后给了小二碎银子打发走。
    “流光，这两日，在京都买个小院吧。”纪靡音伸手扶着腰，慢慢躺上床。她没有想到，这次这个孩子如此辛苦。这才五个月，已经出怀的厉害。
    “嗯。”流光一径的沉默寡言，每日好似都揣着无穷的心事。纪靡音却从不过问。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愿意相信他，知道他不会害她。
    上的客栈，流光出去看宅子，纪靡音一个人在房里。半依靠在床上，纪靡音此刻才意识到，她居然回来了。
    本以为再次回京都，心情会有所影响，却不料，分外平静。
    开着的窗外，是京都最为繁华的玄武街。繁华的街上，人来车往，无数小贩大声兜售着手里的东西。买东西的人细心挑选着心爱的物品，讨价还价——
    那是——
    纪靡音突然看到有人在卖糖画。
    记得有一次和他一起出宫，他就亲手为她买了一个蝴蝶糖画。那是她吃过的，最甜的糖。
    唇边泛一抹笑，纪靡音双眼柔情如水。这样久没见，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刚才进来京都的时候，听人提起贵妃被废，皇上后宫空虚的事情。那几个人都卯足了劲，认为在新一年的选秀女中，众多佳丽入选的机会将增加。
    听到这里的时候，纪靡音很是笑了一通。
    先皇妃嫔众多，更有很多女人都是先皇时期被打入冷宫的。对冷宫长大的严唯淳来说，对女人间的争斗最是厌烦。他，从来都不贪恋女色，更是对女人充满防备。当初要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大加揽权，两个人也不会慢慢疏远……
    纪靡音知道自己当初不该大加揽权，却并不后悔。当时那样的处境，以严唯淳万事办妥，不愿冒进的性格，肯定是做不出她那么多“不择手段”的冲动事来的。只是，她自认为适当的冒进反而对事情更有好处。
    事实证明，最后她成功了，不是吗？虽然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一点儿……
    歪着头，纪靡音慢慢沉入梦乡——
    走到离他这样近的距离，才发现，心底他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父皇，年关我想去跟母后一起过。”琅琅站在案前，仰着头与严唯淳对视。
    严唯淳这些日子一个人当几个人使，既要忙着前朝的事情，还要管着后宫琐事，更要时刻让人注意着他那位“淑妃娘娘”的种种异动！累，从心底蔓延出来，无所适从。
    偏偏这个时候，奏折堆的山一样高，他忙的眼都没时间闭一下的时候。这个乖巧的儿子还要乖巧的来提出一个乖巧孝顺，但是他根本无法答应的要求。
    “琅琅，父皇最近真的很累，年关前有这样多的事情要做，父皇真的没有时间陪你去看母后。何况，你是王爷，年关这样的日子，更应该在宫中。”严唯淳尽量找着各种理由，试图说服琅琅。
    琅琅却倔强的抿唇。在他心里，严唯淳就是不爱纪靡音，故意将纪靡音扔到宫外边，还不让他去看看。
    “不用父皇陪同，儿臣一个人去。”
    “琅琅……”严唯淳看出他的倔强，低低唤一声：“朕也想见你母后的紧，但是朝政重要，父皇真的走不开，也不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去。”
    “我知道，你不喜欢母后！所以故意把她扔出去，还扔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父皇你好坏，你都不知道母后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会害怕！”琅琅想起当初看着纪靡音一个人坐在深宫里的样子。浑身上下那种萧条的气氛，她单薄的身体显得那么需要一个人的拥抱。可是父皇没有出现，他忙着陪那些个女人！当时，还有他陪着，现在她一个人在那么远，那么冷清的山上……
    琅琅想起严经辄告诉他的行宫所在的地方，不禁打个冷颤。母后身体不好，怎么受的住？
    不喜欢吗？连儿子都认为他不喜欢她！严唯淳痛苦的阖眼。怎么可能不喜欢，怎么可能真的忍心丢她去那么远！
    多少个午夜梦回，他痛恨着自己的倔强，也痛恨着她的固执。他们两个人，知道彼此最隐痛的以往，携手闯过来，风风雨雨中只有对方是最坚定的站在身边的人。可是他呢，因为皇奶奶的一番话，心底埋下了疑她的种子；更因为看不开小时候的过往，对她生了嫌隙——
    最后更是盲目的试图追寻到所谓的“颜如玉”，亲手将她伤透，推离——
    若是早知道，早知道——
    严唯淳心里痛成一团。就算她心底最深的那个人，不是他又如何？那么多年相伴，他怎么就轻易的推开她，让她有机会真的去跟心底那个人在一起呢！
    一步错，步步错。现在她潇洒的走了，追寻她新的幸福了，只留下他，无尽悔恨中，一个人坐在多年梦寐以求的宝座，夜夜难眠……
    “父皇！”琅琅见严唯淳只是沉默，于是大声叫道：“父皇，我不管你怎么看母后！我爱母后，我要去见她！你让我去见她！”
    “我和你母后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严唯淳睁开眼，看着儿子，认真道：“琅琅，给父皇一点时间，父皇会让你见到你母后的。”
    “时间，要多久？母后离宫都这么多个月了！父皇，你还年轻，还有机会生养更多的孩子，你放我去母后身边吧！我只要母后就好！”琅琅看严唯淳依然不应，口不择言的打算抛弃“父皇”。
    只要母后——
    简简单单四个字，恍如将严唯淳判了斩刑。
    “你——”严唯淳颤声问着琅琅；“你不想，不想在宫中？”
    “是的，父皇你将我和母后都划出去吧！你从玉牒上将严经铮三个字抹去，我不要做你的儿子，不要做什么王爷！”琅琅走到桌案前，坚定道：“请皇上成全！”
    严唯淳勃然大怒：“严经铮，你一日是我儿子，终生都将是我儿子！你现在年纪小，刚才说的话，我都当没听见，不跟你计较！至于纪靡音，她会回来我身边的！你，也不许离开我！”
    “你凭什么要禁锢我和我娘！你凭什么……”
    “凭我是皇上，凭我爱你和你母后！严经铮，不要惹怒我。虽然你是我最爱的儿子！”严唯淳捏着琅琅的下巴，一字一顿到：“你和你母后，都别想要抛弃我！”
    是的，别想抛弃他……
    谁也不能如同当年娘亲一样，将他抛弃……
    “临安！将文王送回去！”
    “我不，你放开我！我不……”琅琅挣扎着，却还是被临安强行带走。
    空荡荡的御书房，严唯淳浑身力气全失的跌坐在宝座上。
    纪靡音，别想要抛弃我！不管你心里有谁，我都要将你捉回来！我们就慢慢耗着吧，总有一天，我能将你的心耗的每个地方都是我！
    一滴滚烫泪珠，迅速的从眼里溢出，快速的滑入发鬓。快的好似错觉。
    空荡荡的书房里，好似有个声音轻轻说着——   
    不要抛弃我……
【第６０章】相思之偷溜出宫
　　“小铮。”严经辄再次随同廉王妃一起入宫探望皇太后，顺便过来看琅琅。
　　“嗯，你来了。”琅琅兴致不高，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怎么闷闷不乐的样子？难道皇叔依然不答应你出宫去吗？”严经辄一看朗朗的神色就猜到他肯定是被拒绝出宫了。
　　琅琅懒洋洋的擦着手里的一把木剑，没有吭声。
　　严经辄眼珠一转，假装可惜的叹气道：“可惜我不能一个人入宫看你，不然我就能偷偷将你带出宫去。”
　　“偷偷出宫？”琅琅惊讶的抬头。什么叫偷偷出宫？
　　“就是，把你乔装成太监啊这些，带你出宫，然后送你去行宫呗。可惜我跟母妃一起来的，母妃肯定会发现，不让我带你出去。”严经辄摊手：“其实要是你改变一下装束，冒充成哪个宫的内侍这些，很容易的。”
　　“没事。嗯，我先回去了。”琅琅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听这话就想到主意了。他早就知道宫里人能够出去，只是他一时没有想到。现在听严经辄这一说，马上知道这回事，立即就想到偷偷出宫的办法。
　　“嗯，我也该回去皇奶奶那边了。”严经辄看小鱼儿上钩，也借口走了。
　　琅琅回到宫里转了两圈，逮着小顾子，关在房里商量。
　　“你有办法混出宫去吧！”
　　“啊，殿下你要想出宫？”小顾子一听，脸色顿时煞白。虽然琅琅早被封做文王，但是只是一个没有分府的小王爷，并不能随便出宫。
　　琅琅点头：“是啊，我想出宫去看看。”
　　“殿下，皇上那里……”
　　“别跟我提他！”琅琅当场脸色一变：“谁是你主子？我现在就是要出宫，你要么带着我出去，然后又安安全全的回来。要么，我就一个人偷偷溜出去！”
　　小顾子看他脸色，才醒悟过来。殿下表面看似尊敬皇上，但是骨子里分明疏离的很。他现在提起这个事情，不是存心在他跟前惹不痛快吗？只能小心的劝着：“殿下，当然你是我主子。只是宫外不安全，奴才又没有武功，万一护不周全……”
　　是啊，他可是金娇玉贵的王爷，若是在宫外有个好歹，他小顾子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给皇上砍啊！
　　“不用担心，大不了带个护卫。”琅琅也是早想清楚了的。他只需要悄悄出府，然后去薛家找到冻绿，自然就有人送他去行宫找纪靡音。不然就他和小顾子两人，都没怎么出过宫的人，肯定找不到路。
　　“可是殿下，京都的街上也没啥好玩的，不如明天……”
　　“小顾子！”琅琅眉毛一挑，怒喝一声。
　　小顾子忙跪在地上叩头不断：“殿下恕罪！”
　　“哼！我真是平日里太惯着你了，你居然有胆子开始干涉我的事情！”
　　小顾子看琅琅发火，也想到这个小主子的固执，于是只有妥协：“请殿下饶命，奴才不敢！奴才再也不敢了！”
　　琅琅看他妥协了，也就点点头：“那明天早上一早出去！你提前给安排好，别才出去就让人发现了。”他想过了，明天早上出去，可以到晚上才被发现。这样争取到的时间也比较长。
　　“好。”小顾子窥一眼琅琅脸色，不放心的再叮嘱一句。“殿下，奴才可以把你打扮成小太监带出宫去，只是，当天一定要回来才行，不然被查到，奴才可担待不起！”
　　“放心吧。”琅琅点点头，却什么也没有承诺。他可没答应一定要当天就回来，只是没有否认而已。
　　这是琅琅第一次出宫，宫外的一切都很新鲜。他的目光差点收不回来。不过自幼的教养，让他不会随便表现出没有见识的跳跃模样。
　　“殿——少爷，你打算去哪里玩啊？”小顾子张口瞬间，差点习惯性叫做殿下。突然醒悟过来现在是在宫外，忙改口称少爷。
　　琅琅回头乜一眼小顾子：“我去薛家找冻绿姑姑，你在前边来带路！”
　　“薛家。殿下，薛郎将的府上，奴才也不知道在哪里啊！”小顾子一听，愣神了。他是知道薛家在京都，但是具体在哪条街，哪条路，是一点不知道啊。
　　“你！”琅琅气的想要敲他的脑袋：“你不会问啊！”
　　小顾子委屈的看一眼小主子，心里很哀怨。京都姓薛的人那么多，薛郎将在宫里的官职，外边人怎么可能都知道。只是主子既然让打听，他也只有去打听了。
　　嗯，那个香囊好漂亮——
　　琅琅的目光突然落在某个香囊身上。
　　“请问，你知道……”小顾子也没有注意琅琅走开，只是迎到路中间去找人问路。
　　“不知道！”
　　“请问……”
　　“滚开……”
　　“小孩子别挡在跟前，让开让开！”卖香囊的看见一个小孩子站在摊位前，挡着他做生意，当下就推了一把。
　　“啊，少爷！”小顾子刚问着人，回头就见琅琅被人推翻在地上。
　　“你这个人，真是无理！”琅琅爬起来，弹弹衣裳上的灰尘，气的骂了一句。
　　周围不少人看见动静，围了过来。只是认识这个卖香囊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别看表面上是卖香囊的，实际上这个人就是顶着卖香囊的模样，专门在京都大街上仗势欺人。看这个孩子衣着清寒，恐怕这次是注定要被欺负！
　　卖香囊的一听这话，当场就笑了：“你个小毛孩子还个性啦？！大爷我就是无理，怎么着？王法，王法能治我什么罪？滚滚滚！别在跟前挡着！”
　　小顾子跑过来，一把推开卖香囊的，小心查看着琅琅。他的小主子啊，可别出什么意外，也别摔着。
　　“你——”
　　“你这个刁民！你居然敢推我家少爷！你知不知道王法？你知道他是谁吗？你还要不要脑袋了？哼，少爷站你摊位前看你的破香囊，那是看的起你！”
　　“哟呵，这年头连条狗也敢跟人叫板了！你问我王法是什么，我给你讲，王法就是本大爷定的。”卖香囊的一把将小顾子掀倒在地上：“狗就要有狗样！你给我吠两声！大爷要心情好了，就放开你！”
　　“你——”小顾子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根本顶不住着五大三粗的小贩一推，当下跌倒在地上。
　　“你！大胆！”琅琅眼看着这一幕，当下眼都急了。他只是站在他摊位前看了看香囊而已，这人有必要这样吗？难道京都里的人都这样无法无天，不将王法看在眼里？
　　“我就是大胆，怎么着？”卖香囊的脚下一使力，顿时踩的小顾子哎哟哎哟直叫唤。“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九门提督是我干爹，居然跟我……”
　　“啊——”
　　周围人正为小孩子担心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一个人走过来将卖香囊的掼倒在地上……

【第６１章】相思之遇险
　　“谁——”
　　卖香囊的站起身来，却发现那个人已经快速的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孩子和那个感觉不男不女，却被他骂做狗的男人。
　　周围围观的人迅速散开，就怕他找不到人，拿他们出气。暗地里，也有不少人在偷笑卖香囊的狼狈。这个卖香囊的一直作威作福，难得被人教训一次，可不是为他们出了口气！
　　卖香囊的骂骂咧咧找了一圈找不到人，只能自认倒霉——
　　偏僻的陋巷里，琅琅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俊朗方正的脸庞，冰冷锐利的眉眼。看他快速的将他和小顾子带过来的姿态，应该武功很高。
　　“主子，你没事吧！”小顾子被这突兀的一场“变故”惊得怔愣半响，这才终于回过神来，忙开始检查琅琅是否有受伤。
　　琅琅挥退小顾子，对着黑衣的男人点点头：“谢谢你。”
　　“回去吧，小孩子不宜在外边逗留。”流光转身，准备离开。
　　“这位大叔！”琅琅看他要走，忙追上去拉住他的袖摆：“大叔，你武功很高，能不能帮我一把，带我去找我娘亲啊？！”
　　娘亲——
　　流光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你是说——”
　　“大叔，我要去厉山找我娘亲。你帮帮我吧，我给你银子。”琅琅仰着一对水灿灿的眸子，试图游说流光帮他去找娘亲。小精明琅琅，看出流光心地很善良，所以救了他和小顾子。这种武功高强还乐意助人的男人，肯定会怜惜楚楚可怜的小孩子。所以，琅琅故意双眸里含满泪水，显得非常可怜。
　　果然，流光慌了：“我——”
　　一声“我”字还等不及下续，就见几个黑衣人突兀的冲出来。
　　领头的男人站定，看着琅琅道：“文王严经铮？”
　　“不是。我家少爷不是什么文王！”小顾子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有问题，立马将琅琅护在身后，努力摇头。
　　可惜，他这样的做法，只是欲盖弥彰！
　　黑衣的领头男人也不再说话，一挥手，两个男人冲过来——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流光轻松解决了两个男人。
　　“朋友，这是七杀堂的买卖，还请朋友行个方便！”黑衣领头人皱眉啃着流光。根据他的判断，流光武功很高，所以刻意搬出帮会的名字，想要让男人知难而退。
　　流光乜视一眼黑衣领头人，冷冷的开口：“我无意挡着你的生意，只是这个人不能杀！”字字若寒冰，居然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你！”黑衣领头人见流光执意要替琅琅出头，也不再客气：“上！”
　　上字的尾音还在空气里回荡，黑衣领头人已经带着剩余的黑衣人冲过来——
　　小顾子忙将琅琅护在怀里，两人抵着墙角，看流光一人斗５人。琅琅毕竟年纪太小，看到这样血腥的场景，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
　　等到流光杀完人回过头来，才发现在吓得发抖的小顾子怀里，琅琅大睁得双眼，无神而空洞——
　　小顾子看流光走过来——一身黑衣的他，如同杀戮之神——
　　身上都能闻见血腥味。
　　“喂，喂——”流光轻轻拍打着琅琅的脸庞，却发现毫无用处。
　　小顾子这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琅琅的模样，吓得叫起来：“啊，殿下你怎么会这样？殿下！”
　　两个人合力叫了半天，却始终唤不回琅琅的神智。流光只能无奈道：“他毕竟太小了，恐怕是吓坏了。不如先到我家休息一下吧。”
　　他，既然是她的孩子，是为了她才来到市井的孩子——
　　流光想，也许可以成全他们。
　　小顾子早没了分寸。文王是他给带出宫来的，现在文王出了这样的事，他回去怎么交差？当下听得流光的建议，也来不及考虑安全不安全，点点头就应了下来。
　　流光将人接过来，用左手抱在怀里，然后右手拎起小顾子。再次快速的“飞檐走壁”而去。
　　“吱——嘎——”小院的门被推开——
　　院子里，几株红梅树前，一张软榻上，正有个妇人拥着一床百子红缎被躺在上边。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回过头来——
　　“果脯买——”声音猛然一顿：“他怎么了？”
　　小顾子听见熟悉的声音，抬起头就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皇后娘娘，娘娘，有人来杀文王殿下，还好有这位壮士帮忙！皇后娘娘，你可算是回京了，只是怎么没回宫呢？娘娘，奴才——”
　　“小顾子，你们怎么会出宫？怎么会有人要杀琅琅？”纪靡音看着昏迷的儿子，只觉得心上有把刀在用力的割着。
　　他不是好好的呆在皇宫里吗？怎么突然就出宫了，还昏迷不醒！
　　“你不用担心。他只是因为看到我杀人，吓得昏过去了。”流光好似并不奇怪这堆“皇后娘娘”之类的称呼。看纪靡音着急，就淡淡的解释道。“他好似要去找什么娘亲——”
　　找娘亲！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铁锤击打在纪靡音的心上。琅琅还这样小，她怎么会认为他能忍受分离的痛苦——
　　心疼的摸摸琅琅的小背脊，纪靡音道：“你把他放上来。”退开一点，让流光方便将人放在长塌上。
　　看着琅琅的脸，两弯颜色略微清淡的乌眉，阖上的双眼，带着优雅的弧度，花瓣一样粉嫩的脸颊，一点红唇如豆。琅琅是这样粉嫩，就好似小号的他——
　　“娘娘，孟裳被废弃入冷宫了。她身边的那个妆雯招供出孟裳当初落水小产，是她自己设计的。这一切，都不是王爷做的。娘娘，王爷从你走后，胃口就一天不如一天——”
　　小顾子絮絮叨叨的念着。他虽然不知道纪靡音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明显身怀六甲的模样。但是他想着，将王爷的思念表达清楚，总是好的。
　　“好了，我带你去烧水，你为你家主子擦擦身子吧。娘娘要吃果脯，我换身衣裳出去给她买果脯。”流光看纪靡音那模样，只怕也不愿意在他们面前落泪。就给她一个空间，发泄一下吧。虽然她现在有孕，并不适宜哀伤。但是哭出来，总是比不哭出来，憋在心里要好！
　　纪靡音听见两人走远，才终于让眼眶里强忍的眼泪滑落——
　　琅琅还这样小，却——
　　都是她太自私了。她自私的远走高飞，却留下儿子在这里想念着她。
　　琅琅，生命里无比重要的儿子！不会再离开你了！不要怕，以后都陪在你身边……
【第６２章】相思之相遇
　　半晌，琅琅终于颤动着眼睫，在纪靡音的期盼中慢慢睁开眼。
　　“琅琅，我的琅琅……”纪靡音摸着他小小的脸，心里揪成一团。为什么他不说话？难道——
　　不，不会的。纪靡音不敢想。她不能继续想下去。那样的结果，不是她能承受的。
　　琅琅呆怔半晌，好似终于看清楚面前的人，抱着纪靡音的脑袋就放声大哭——
　　“母后——”
　　纪靡音见他哭出来，心里总算是放心了。她以前听人说过，如果受了惊吓没有发泄出来的话，人会因为受的刺激太大而变傻。现在琅琅哭出来，总算不用担心会变傻。
　　“娘娘，你还孕育着小皇子，可不能这样哭个不停啊！”小顾子在旁边看这娘俩哭的欢畅，心里也有一点想跟着哭的心情。可是他想到纪靡音还有身孕，又担心哭泣会伤着纪靡音的身体，赶紧在一边劝着。
　　流光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正端着一碗药，送到纪靡音跟前，轻声道：“别哭了，先把药喝了吧。”
　　纪靡音给琅琅擦擦眼泪，也将自己脸上的眼泪擦掉。多年来，她已经没有当着人这样哭过了。现在回过神来，微微有点发窘，却又竭力镇静的接过碗，干脆的将药喝下。
　　琅琅看看喝药的纪靡音，又看看一旁肃手静立站在一边的流光，困惑道：“母后，他是谁？怎么我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厉山吗？还有，这个——”琅琅摸摸纪靡音突出的肚子。
　　纪靡音将碗交给流光，然后挥挥手。流光和小顾子知趣的走出去，留下他们母子两人在房内。
　　纪靡音先没有回答琅琅的话，而是摸着琅琅的脑袋道：“这是你的妹妹或者弟弟。琅琅，你先告诉母后，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母后，我知道那个女人用了皇祖奶奶当初赏赐给我的玉碗，于是……”琅琅细细的将宫中发生的点点滴滴讲出来：“母后，为什么他们要说母后和舅舅有奸情呢？”
　　纪靡音听得当初滴血认亲的事情被人说出来，心上一紧：“琅琅，当初的事情很复杂，你现在还小，懂不了那么多。你只需要知道，你是父皇和母后的儿子。”
　　琅琅听了，接着问：“他们都说当年，父皇被舅舅当成女人。虽然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情，但是听他们说的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母后，父皇为什么要那么做啊？”
　　“当初你父皇只是后宫众多不受宠的皇子之一，你舅舅仗着有势力，欺负你父皇。也许换成别人，会说什么为了名节去死之类。你父皇没有死，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势，知道自己报不了仇，所以他一直隐忍。”纪靡音摸摸琅琅的头，语重心长道：“琅琅，你要知道，要做人上人，一定要学会隐忍。当你势力不如人的时候，你只能示弱。也许别人会将你父皇说的很不堪，但是你不能因此看不起你父皇。”
　　琅琅听的不是很明白，但是还是大概知道纪靡音的意思是让他不要因此看不起严唯淳。
　　他撇撇嘴：“我才不会看的起他，或者看不起他。他都对母后不好，还不让我出宫来找你，我才不要喜欢他。我讨厌他！”
　　“琅琅！”纪靡音看着琅琅这个样子，心里并不好受：“琅琅，你不能因为这个不喜欢你父皇。我和你父皇都太倔强，不管是你父皇，还是我，我们互相是相爱的。只是……”
　　“琅琅，身为帝王，身边是无法避免要出现很多女人的。甚至很多时候，再不喜欢一个女人，他也必须对她好。因为这些女人对他而言，不只是女人，而是权力制衡的必需。”说到这里，纪靡音忍不住摇摇头，发现自己居然打算跟孩子说清楚大人的感情纠葛，实在是有点不合适：“这些事情，你太小，懂不了。你只要记得，不管是你父皇还是我，我们都是真的很爱你。你父皇和我之间的事情，是大人的事情。你不要因为我们大人的关系，而与谁不再亲近。”
　　“哦。”琅琅乖巧的应着，然后低下头沉思半晌，突然问：“那是不是，有一天我做了皇帝，父皇不再是皇帝，就能回到母后身边呢？”
　　“这些事情，谁知道呢？！”纪靡音淡淡道。
　　是啊，谁知道呢？她相信，严唯淳现在的心在她纪靡音身上，可是一年，两年，十年之后呢？那个时候，谁知道他的心还在不在？身为帝王，他面对的诱惑太多了！纪靡音不敢去期待，两个人的感情真的经得起那么多磨练。何况，她们现在的感情，不是已经经受不住考验，出现了裂痕吗？
　　琅琅嘟着嘴，发现自己太小，还真是不好。母后说的这些都不能懂得。哎呀，还是要快快长大啊！琅琅在心里暗暗想着。
　　“琅琅，你为什么要偷偷出宫？谁教会你偷偷出来的？”纪靡音严肃的问道。
　　今天看到琅琅被流光救回来的样子，纪靡音心痛极了。在琅琅昏迷的时候，纪靡音就问过小顾子。小顾子说琅琅突然威胁他，闹着要出宫，没有办法之下，只有带他出来。两个人在问路去薛家的时候，遇到人挑衅，然后出事。
　　纪靡音很清楚这个儿子的性格。自小养在深宫的他，怎么会知道要偷偷出宫？到底是谁在煽动他？又是谁，在利用他，打算害他？
　　琅琅听纪靡音问起出宫的事情，顿时想起被那个卖香囊的打，被黑衣人追杀的事情。不过不管中间经历了多少，对琅琅而言，见到纪靡音，就是对他而言，最好的结果。于是他依然很高兴的冲着纪靡音道：“母后，我也是想出宫来看你。谁知道父皇非说年底很忙，没有时间陪我出宫去看你。这个东西谁要他带啊，我自己也见到母后了啊！”
　　“别转移话题。我在问你为什么偷偷出宫！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流光恰好救了你，你几条命都不够给人杀的！”纪靡音看他小得意的样子，当下面色一沉，严肃的给了他额头上一个响指。
　　琅琅委屈的揉揉额头上被纪靡音敲的地方：“母后，我不是一直很想你嘛！然后严经辄跟着廉王妃来看太后娘娘的时候，就劝我，说我可以求父皇带我出宫来看你。结果父皇不答应出来，我没办法，只有生闷气。严经辄就给我说，可以偷偷出宫。只是他又说他是跟廉王妃一起入宫的，没办法悄悄带我出宫。我想着偷偷出宫的话，也不需要他啊。于是我就让小顾子带我出宫啰。本来我是打算去薛家找冻绿姑姑，然后让冻绿姑姑带我找你！”
　　纪靡音并没有忙着骂他，而是认真的问道：“为什么不找薛敛呢？”
　　“他不一定会同意送我去找你。但是冻绿姑姑肯定会答应我的。”琅琅当然知道找薛敛更方便，可是找薛敛不一定能成功的事情，找冻绿确实一定能成功。对琅琅而言，自然宁愿麻烦一点，选择能成功的一条路线。
　　“算你有点脑子，还知道找冻绿。只是琅琅，你太小了，终归还是算计不够。”纪靡音见琅琅迷茫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想到自己算计不到位的地方：“琅琅，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严经辄突然对你这样好了？我记得这些年，一直以来你们都不怎么亲近。不是当面的时候，你都是叫他名字，不是吗？”
　　琅琅对于不亲近的人，只要不是当面，都是叫称谓啊，叫名字这些。
　　“母后你是说，严经辄他，想要害我？”琅琅那个歪着脑袋，想不明白。严经辄为什么要害他？
　　“不是会害你，是已经在害你。傻孩子，他就是故意点醒你，让你偷偷出宫，然后派人来杀你。你想想，你父皇只有你一个儿子。若你有个意外，谁得利？当然，我想他的目的不只是害你。”
　　纪靡音可不认为严经辄和廉王妃会突然这样孝顺。她才离开多久，廉王妃就突然变得频频入宫了？按严经辄开始游说琅琅的主意来看，恐怕正是希望严唯淳带着琅琅出宫，然后路上下手。一旦严唯淳和琅琅离世，那么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就将是廉王这位先皇的嫡长子。至于后来又只针对琅琅，恐怕也是想着先让琅琅出意外。毕竟对严经辄他们而言，不管是琅琅还是严唯淳，先死一个都是非常有利的事情！
　　“那怎么办啊！”琅琅总算知道问题的严重，当下脸色一变：“我要不要告诉父皇？”
　　“你只装不知道这件事情，小心疏远他。我会让小顾子想办法提醒你父皇。”纪靡音不想让严唯淳知道琅琅出宫的事情，也就不能由琅琅直接去说清楚。只能让小顾子去点醒严唯淳。严唯淳为人小心，恐怕多少也对严经辄有了防范。
　　叩叩叩——
　　“娘娘，殿下，该用膳了。”
　　“嗯，吃过饭，你也该回去了。”纪靡音看看敞开的窗户，天色已经慢慢晚了。
　　“母后。”琅琅不想走，却被纪靡音一个眼神制止住：“你想让你父皇知道你出宫，为你担心？快年关了，别一直让他为你操心！”
　　“母后，你跟我回宫吧。我不想离开你。”琅琅抱着纪靡音的手，摇啊摇的。
　　“我不会再回宫的。琅琅，你也别让他知道。我暂时会一直住在这里，你年关后，可以抽空偷偷出来看我。但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纪靡音看琅琅小脸痛苦的皱成一团，摸摸那张粉嫩的小脸，安慰着许诺暂时不离开。
　　“好吧。”琅琅不想走，却也知道纪靡音的性格，于是只能妥协点头。
　　吃过饭后，小顾子带着琅琅回去宫里。
　　落日的余晖撒满庭园，这是冬日里难得的暖日。纪靡音看着金色里，那一大一小的人影慢慢走远，才回头看着流光。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一句话说的平平，毫无疑问。
　　流光也没有否认，干脆的点头。
　　“你，到底是谁？”纪靡音终于开口，打算确认流光的身份。
　　流光方正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忧郁的神色。
　　“你若不愿意说，我也不强迫你。只要你不存害我的心思，我就会一直让你在我身边。至于你在我身边期间，我也不会怀疑你。那么现在，流光你告诉我，你是否会背叛我的信任？”纪靡音看着流光，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流光没有辜负她的信任，坚定的点头道：“我的身份确实不宜告诉你。只是你放心，我是不会害你的！”
　　纪靡音唇角浮一抹浅笑，没有多说，率先走回房里。
　　“废物！”严经辄听见底下回报刺杀失败，一个人也没有回来。气得当场砸了桌面上的一套粉彩釉的金纹蝶茶具。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好不容易煽动得严经铮偷偷出宫，这群废物居然白白浪费了这样好的机会！连个小孩子都杀不死！
　　“属下该死！”
　　“你确实该死！”严经辄抽出属下的佩剑，当场割掉他的脑袋。
　　廉王在旁边看着儿子发怒砍下属下的脑袋，几乎不敢动弹，却又想到一点，张口想要提醒儿子：“辄儿……”
　　严经辄转头看着这个没用的父王。若不是他这样无用，皇位又怎么会落入严唯淳的手里。
　　廉王对上严经辄的冷厉眼神，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有什么事！”严经辄的耐心慢慢流失……
　　廉王却被他看得越发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来，最后干脆被吓得昏过去。
　　“没用！”严经辄看廉王昏迷过去，心里唾弃万分。或许，他应该感谢老天，感谢老天没有让他跟这对无用的爹娘一样。一个懦弱无能，一个蠢笨不堪！
　　严经辄叫来人将廉王送入廉王妃房里，同时留几个人收拾房间，就转身走了。他需要及时去弥补这次失败可能带来的后果……
【第６３章】相思之元宵
　　“你们——”纪靡音看着门前的几个人，很有种无言的感觉。
　　冻绿、薛敛、琅琅。两大一小看到她都是一副高兴的神情，冻绿双眼更是泛着红。让纪靡音骂也骂不出口。
　　“正好我不会做元宵，他们都来帮忙吧。”流光看几个人见纪靡音不发话，都不敢进来，忙出来打圆场。
　　冻绿却不敢动，只是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看着纪靡音，呐呐道：“娘娘——”
　　“都进来吧。”纪靡音没好气的冲她们道：“来都来了，我骂你们，你们能听话的回去？”
　　“谢娘娘。”薛敛忙搀着冻绿走进来。
　　琅琅也过来抱着纪靡音的手，谄媚的叫着母后。
　　“大过节的，宫里边有晚宴吧！”纪靡音见琅琅挨到身边，于是开口问道。
　　琅琅小心的窥看着纪靡音的脸色，慢慢道：“我跟父皇说，宫里太冷清了。我要到薛家过元宵。他答应了。”
　　纪靡音指着桌面上放着的未做好的元宵：“本宫说流光怎么买了这么多，原来你们都串通好了。琅琅也去洗手，跟着学包元宵。”
　　“哎。”琅琅欢快的应一声，就开始洗手，当真准备包元宵。
　　冻绿慢慢和着面，对着纪靡音道：“娘娘，你都出怀了，几个月啦？”
　　“嗯，７个多月了。”纪靡音摸摸肚子，一脸慈爱。
　　“母后，冻绿姑姑也有小宝宝哦！”琅琅指指冻绿的肚子，对着纪靡音道。
　　“什么，你也有了！”纪靡音听得冻绿有孩子了，当下非常高兴：“快过来，你怀着孩子还去和什么面。过来，过来。”
　　冻绿让薛敛接手和面，洗干净手到纪靡音旁边坐下。
　　“几个月了？”纪靡音拉着冻绿的手，细细问着。
　　“快３个月了。”冻绿摸摸还不出怀的肚子，脸上也浮现出一层跟纪靡音相似的浅笑。或许天底下有孕的女人都这样，浑身上下都透着几分慈爱的亲和。
　　纪靡音拉着冻绿的手，如果娘家人一样，细细的问：“薛家对你好不好？本宫一直没能问你。”
　　“很好的。薛家人对奴婢……”冻绿一直以来在纪靡音跟前自称奴婢习惯了，这下还是没能改过口来。
　　纪靡音横她一眼：“还奴婢，该自称臣妾了。”
　　冻绿柔柔的，听得纪靡音的训斥，依然先应声是，然后接着道：“薛家人对臣妾都很好的。娘娘不用为臣妾担心。”
　　“那就好。冻绿可是本宫身边出去的人，薛敛家要是薄待了你，记得跟本宫说，本宫饶不了薛敛。”纪靡音满意的点头，然后扭头故意打趣薛敛。
　　“娘娘放心，小臣好不容易娶着她，可不会薄待她！”薛敛知道纪靡音只是说笑，却还是很认真的回道。
　　冻绿听薛敛这样说，怪不好意思的扭捏道：“娘娘。他们真的待臣妾很好的。薛敛，薛敛也是。”说到后来，下巴都快跟前胸连在一起了。
　　“嗯，知道她们对你好，本宫就放心了。薛敛，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纪靡音突然想到孩子的名字问题，于是扭头问薛敛。
　　“小臣家爹爹说名字要好好算，还没有拿定主意。”薛敛一变揉着面，一面回道。
　　冻绿终于抬起头来，跟着解释道：“嗯，爹爹很看中孩子的名字，说要慢慢想。”
　　纪靡音点点头：“有放在心上慢慢想就好。可别跟琅琅一样，落得名字临时随便取出来。”想起当日随口给琅琅取的名字，纪靡音总有种不够慎重的感觉。
　　“母后，为什么我要叫琅琅啊？”琅琅第一次听见纪靡音提起他的名字，当下好奇的问起来。
　　“当时怀着你的时候，一直不怎么安稳，每天都担心保不住你，哪还有人记得给你取名字？最后就落得临时取的。因为本宫在怀着你三个月的时候曾经梦到青色珊瑚，所以你父皇说，就叫你琅琅。恰好你当时哭了两声，听着清脆琅琅，于是就定下来，你的小字就叫做琅琅。”
　　琅琅得知自己的名字就是这样临时来的，忍不住感叹道：“还真是马虎啊！”
　　“怎么，觉得不好听？”纪靡音乜一眼琅琅：“觉得不好听，自己重新想一个。”
　　“算了，这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琅琅好似小大人一样，一边跟着流光学包元宵，一边道。
　　“你才活多少年啊！居然在本宫面前装。”纪靡音指指他手里的元宵：“好了，好了，你手里那颗够圆了。”
　　琅琅年年都会吃元宵，但这还是第一次自己包元宵，拿着手里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元宵，发表着感叹：“母后，原来元宵就是这样的啊！”
　　“嗯。一会儿吃好了。琅琅你可以跟流光和薛敛一起出去看看花灯。你还没看过京都的花灯会。”纪靡音突然想起琅琅难得出来一次，干脆让他玩的高兴点，于是提议道。
　　琅琅一听就拍手道：“好啊，好啊！母后你也一起去吧。”
　　“不了，我肚子这样大，不方便。”纪靡音摆摆手。
　　“那我也不出去。我陪着母后。”朗朗乖巧的低下头，继续包着手里的元宵。
　　“你去吧。不用刻意陪着本宫。冻绿陪着我就好，是吧，冻绿？！”纪靡音看向冻绿，给她一个眼神。
　　“是啊，殿下放心吧。臣妾陪着娘娘，你放心去玩玩吧！”冻绿递给薛敛一个眼神。她猜纪靡音是有事情要告诉她，而且是不方便当着琅琅的。
　　“殿下，花灯会有可多漂亮的花灯了。你从来没看过，正好去看看。”薛敛也劝着。
　　琅琅本就是个孩子，性子里贪玩的很。经不住诱惑，就答应了。“母后，一会儿我看完花灯就过来找你。我们一起睡觉吧。”
　　“好。”纪靡音此刻只求琅琅答应出去，当下就点头应允下来。
　　“这么多，应该够了吧？”流光一直默默的包着元宵，眼看数量众多，才出声。
　　冻绿凑头看看数量，对纪靡音道：“娘娘，臣妾担心他们不会煮，臣妾去看着点。”流光和薛敛都不会煮元宵，也还真需要冻绿去看着。
　　“包了带铜钱的吗？”
　　“包了。”流光点点头。他刻意洗了三枚铜钱，刚才都包进去了。
　　“嗯，去吧。”纪靡音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正好吃了元宵，让他们几人出去看花灯。
　　煮好元宵，几个人也不分什么身份，团团坐在院子里一起吃着元宵。期间纪靡音微微感到冷，流光就体贴的给纪靡音加了件斗篷。冻绿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刚吃第一颗，琅琅就捂着嘴，开始抱怨了：“母后，为什么要包铜钱啊！”他的牙，差点被嘣掉了。
　　纪靡音看他皱成一团的小脸，好笑道：“吃到元宵里的铜钱，可是好事。这代表新一年里，你的财运会非常顺。别皱着脸了，我还想吃没的吃呢！”
　　琅琅听见钱财二字，脸色明显没有太大兴趣：“不过是些身外之物。”
　　“哟，文王殿下还成超脱的画外之人了呢！居然视钱财为粪土。你也不想想，没有钱财，你吃啥，喝啥？”纪靡音忍不住打趣他。也是说到这里，纪靡音才发现，长久以来对琅琅的教导，还是存在着一个漏洞。既然决定让他未来做一个好帝王，那么现在就不能将他养成一个不知道柴米贵的王爷。
　　“方师傅说，文人……”琅琅正要搬出那位方大人的话，就被纪靡音打断：“别听那个老迂腐的。身为帝王，如果不知道银子的可贵，怎么治理国家？一个王朝，如果没有钱财，没有粮食，没有武器，又怎么称强？民穷则国穷，民富才国强！薛敛，你们今天带他出去，让他好好看看民间的生活。”
　　“好。”薛敛应声道。流光听了纪靡音教训琅琅的话，若有所思。民富则国强吗？
　　“琅琅，你既然决定未来继承你父皇的皇位，那么你就需要知道，身为帝王需要担负的责任。”纪靡音拨弄着碗中的元宵，对琅琅道：“回宫后，记得多看看前朝史书和帝策，下次本宫会考你这方面的功课。”
　　“是。”琅琅没想到只是吃元宵吃出一块铜钱，居然也能引出这样多问题，忙点头认真恭谨的应道。
　　几人说说笑笑，很快就解决了碗中的元宵。结果后来，琅琅又吃到一枚铜钱，而流光也吃到一枚。
　　饭后，流光和薛敛带着琅琅出去看花灯，冻绿和纪靡音就留在房里说话。
　　纪靡音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双腿都浮肿起来。冻绿习惯性的坐在她旁边，为她细细按摩着双腿。
　　“冻绿，之前本宫突然想到个事情。我记得，你曾提起你师哥刘云医术高明，救了一个人而被纪老爷子看中。本宫左思右想，那人突然想到，也许他救的人，正是纪廷伟。”纪靡音今天刻意将冻绿留下来，就是为了让她知道这个事情。
　　“娘娘，你的意思是纪廷伟没有死？”冻绿吃惊的抬头：“怎么可能？娘娘你当年不是亲眼看到他断气的吗？如果他没有死，那么……”她说到这里，不禁噤声。
　　“本宫也只是猜想。”纪靡音的面色非常沉重：“想来想去，本宫也只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不管怎么说，小心防备总是好的。你回头告诉薛敛，让他找人盯着点纪府。记得，别自己去盯。上次是你运气好，可别当自己总有好运气。人活在世上，总是要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冻绿点点头，她也知道上次去跟踪刘云的事情做的太轻率。
　　两个人在一起，又说了半晌话，终于等到琅琅等人回来。
　　“母后，这是我给你挑的花灯，漂亮吧？！”琅琅递过来一盏莲花灯，神色间很是兴奋。
　　“漂亮。”纪靡音接过来，细细看着这盏莲花灯。粉白色的花瓣，上边的脉络清晰细腻，栩栩如生。
　　琅琅间纪靡音夸赞花灯，就接着开始给纪靡音讲他看的那些花灯。什么九龙壁，什么几丈高的鳌山。神情间带着对新奇事物的震撼。
　　间或，流光和薛敛会在旁边跟着补充一点琅琅忘记的部分。
　　小院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深宫里，严唯淳一个人呆呆坐在冷清的书房。几盏琉璃灯照的书房亮如白昼。只是心底，始终照不进这些昏黄的温暖。
　　以前的元宵节，宫中总有夜宴，宴会后，纪靡音总会亲手做元宵给严唯淳吃。就算是在严唯淳登基后，两人感情最是冷淡糟糕，纪靡音也都坚持做元宵给严唯淳。
　　这些年来，这是第一次，没有了她的元宵可尝！
　　这些年来，也是第一次，他一个人在元宵节里独坐书房！
　　原来很多的人和事，在习以为常的时候，总是觉不到好。只有等错过了，才知道后悔和珍惜。
　　严唯淳掩面，不得不承认，心里升腾起一种叫后悔的情绪……
　　“这是……”严唯淳下朝看到书房桌面上放着一盏精致的莲花灯。这灯虽然精致，却明显不是宫内之物，会是谁送过来的？
　　“回皇上，这是刚才文王殿下亲自送过来的。说是昨日他在民间看了花灯会，见这盏灯漂亮，特意买来献给皇上。”殿内的内侍听见严唯淳问起，于是回道。
　　严唯淳将灯拿在手里，细细看了几眼，心里很是高兴。原来琅琅还是愿意亲近他的。他这次本来是不想许琅琅出宫的。只是想到之前两父子感情一直很疏离，又加上不许他出宫见纪靡音的事情，恐怕他闹意见，所以这次特意让他出去薛家，也是想改善下父子感情。没想到，还真做对了。
　　“摆……”
　　“皇上，丞相有事求见。”
　　严唯淳刚要说话，却听见外边内侍传话，于是收了声。
　　“宣——”
　　琅琅那里还是回头再去吧，先以国事为重。严唯淳这样想着，就很快投入朝政里去了。
　　严唯淳一直很忙，等到终于有空去琅琅宫中，已经是好几日以后。
　　一路走入琅琅宫中，严唯淳却见宫中冷冷清清，并没有人影。好不容易看到个宫娥，却听说琅琅正在书房习字，不让人打扰。
　　“你们都退下吧。”严唯淳让临安带着人等在后边，一个人走去书房。
　　严唯淳敲敲门，却半晌没听到反应。
　　“琅琅，父皇来看你了。”
　　奇怪，不是说在习字吗？怎么没人应声？严唯淳加急手里的敲击。“琅琅——”
　　半晌，门终于被打开，一个人跪在门前：“皇上！”
　　“小顾子！”严唯淳往房内一看，没见到琅琅，脸色顿时一沉：“小顾子，殿下呢！”
　　“殿下——”小顾子刚才就听到严唯淳叫琅琅就已经慌了。越慌，他越想不起琅琅走前交待的借口。后来看严唯淳快将门撞开，才硬着投来来开的门。
　　“小顾子！朕问你文王殿下哪里去了？”说在书房习字的人，到底去了哪里？严唯淳眉头一攒。难道，琅琅私底下在搞什么鬼？
　　“殿下，殿下他——”小顾子努力回想着琅琅交待的借口，说的磕磕巴巴。
　　严唯淳怎么会听不出来这是谎言，当下脸色越发难看，眼里的寒光刺得小顾子不用看也感觉到浑身发寒：“小顾子，你现在要是坦白说，朕或许还不会治你的罪！若你执意要对朕撒谎，朕就让这宫里的人都跟你一起死在宫里，再不用这样辛苦！”
　　“皇上饶命啊！殿下，殿下他是……”小顾子被吓得一抖，当下将事情从头到尾交待了出来。就连第一次偷偷出宫，被追杀，被纪靡音的仆人碰巧救命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小顾子，一会儿文王回来，你不要告诉他朕识破了谎言。只让他来见朕。”严唯淳交待下去，转身就走回宫里。
　　回到宫里，让房内的人都出去后，严唯淳才一个人跌坐在房内，卸下满面假装的冷静。
　　原来，她已经回来了！还在他的眼皮底下跟琅琅见过这样多次面。甚至严经辄有意造反的消息，也是她让小顾子刻意提醒的他。纪靡音，你既然还关心着朕，既然还愿意回来京都，却又为何不肯回宫来见朕？
　　看似这样近的距离，却又实际上那么远……
　　严唯淳打量着房内，只觉得每个地方都留有纪靡音的气息……
　　下了早朝，严唯淳知道琅琅已经回宫，并且等在了书房外，才匆匆赶过去。
　　琅琅精神很好，并没有惊慌的神色。
　　“昨日朕过去你宫中，却并没有看到你，你到哪里去了？”严唯淳并没有拆穿他，而是等他说真话。
　　“儿臣早听说冻绿姑姑有了身孕，儿臣昨日就缠着薛敛，要出去看姑姑。薛敛没有办法，被儿臣威胁着带儿臣出宫去见了冻绿姑姑。”琅琅早跟小顾子串通好了借口，而且是有恃无恐的借口。不知道为什么，琅琅就是一直肯定的知道，他父皇不会轻易动他母后的人。
　　“是吗？”严唯淳高深莫测的神情让琅琅心里也有几分不确定起来。可想想小顾子并没有说谎言被拆穿，于是硬着头皮道：“是的。”
　　“你是王爷，下次就算要出去，也不应该这样偷偷摸摸的。朕给你一块令牌，以后只要用这块令牌就可以出宫。”严唯淳递过去一块令牌。
　　“谢过父皇。”琅琅将令牌拿在手里，反复查看着上边的繁复花纹。有了令牌，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宫玩，当然谢这个字，说得也真心起来。
　　“朕还有很多朝务需要处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严唯淳交待道：“有事，只管来跟父皇说，不用自己偷偷的去做。”
　　“是。儿臣告退！”琅琅拿着令牌，全身心都落在出宫的事情上，根本没注意严唯淳的语里含着别的意思。
　　严唯淳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说不清心里的感觉到底是失落还是什么。这个儿子，本就更为亲近他的母后。现在自然也会为了他的母后，而欺骗他这个父皇！纪靡音，你将儿子教的真好。只是，儿子总能够这样去看你，让我也多少有点嫉妒呢！也或许，下次也可以学学这个儿子，偷偷出宫去见见纪靡音？看看她到底回来了，在做什么！严唯淳这样想着，心里也变得不再焦躁起来。

64相思之吃醋
    “主子，殿下正在更衣，恐怕是要出宫。”房内，严唯淳安排过去暗中保护琅琅的暗影之一回来禀告道。
    “嗯，你继续去保护他。一会儿留下记号，朕会带少华一起赶过去。”严唯淳手里的笔一顿，回道。
    “是。”
    轻风吹过，严唯淳吩咐临安守着书房，不让人进来打扰。然后他和少华乔装改扮后，一起出宫，循着之前暗影留下的痕迹，追到纪靡音所住的小院外。
    她，果然在这里。
    严唯淳小心的靠近，一眼就看到正在跟琅琅说说笑笑的纪靡音。她正在考着琅琅读史的心得。一直以来，他总认为儿子还小，并没有刻意要他现在开始学着做一个君王。可是现在看来，纪靡音倒是早就开始在教着儿子了。
    那个男人是——
    严唯淳双眼圆睁，看见流光走出来，将一碗药送到纪靡音身边，纪靡音含笑从他手里接过碗来，喝光后，还吃了一颗流光递过来的果脯。
    严唯淳的目光一寒。他不认识流光，只当流光就是之前纪靡音睡梦中念叨着的那个男人——净咎。
    原来，纪靡音千方百计要离宫，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吗？！看着琅琅和流光说说笑笑，严唯淳当下双眼含火，只觉得怒不可遏。这个男人，为什么抢了纪靡音，还想着来抢他的儿子！
    运起轻功，严唯淳快速离开。他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这三个人说说笑笑的样子，多像一家人。而他，只是一个外人——
    不！
    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严唯淳心如刀割！
    回宫后，严唯淳才总算是慢慢平静下来。
    拿起桌面上的墨锭，严唯淳突然想起来，这是纪靡音为他亲手做的。还有这个……每样东西，都带着纪靡音的痕迹。她曾经是那么用心的对待着他！
    直到现在，严唯淳才终于意识到，纪靡音对他而言有多重要！怀念着曾经恩爱缱绻的模样，严唯淳暗暗决定，一定要想办法，挽回这一切——
    刻意每日给琅琅安排很多功课，让他再没有时间出宫去找纪靡音。只是前朝的事物也一直很忙，忙的严唯淳直到看见桃花满树，才又有空出宫去找纪靡音。
    刚走进小院，严唯淳就听到流光的声音——
    “你怎么样了？”流光正搀扶着纪靡音，打算让她坐起身来。
    纪靡音的额头上，瞬间就密密麻麻的滚动着晶莹的汗珠：“我，好似——好似要生了——”
    “啊！”流光马上反应过来：“我去找稳婆。你再坚持一会儿。”
    流光急忙奔跑出房内。严唯淳看见纪靡音满脸涔涔冷汗，再看她挺起的肚腹——
    要生了，她要生了！
    孩子，孩子是他的！
    严唯淳上次来的时候，因为视线的关系，并没有看到纪靡音怀孕了。现在想起来，她既然还愿意为他生孩子，那么她的心里，肯定是有他的！
    想通这一层，严唯淳终于鼓起勇气跨入房内。
    “靡音！”拉着她汗湿的手：“支持住，靡音，你不要昏过去。坚持住。”
    “你——”纪靡音勉强睁开眼，抓住严唯淳的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上次跟踪琅琅来过这里。靡音，你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很疼？疼就喊出来吧！或者你抓我的手！”严唯淳看纪靡音咬得下唇慢慢浸出血丝，心疼的厉害，脸也跟着纪靡音，变得煞白一片。
    就在这个时候，流光终于回来了，一起带来的，还有接生的稳婆。
    稳婆刚跨入房内就见到严唯淳，大声道：“哎，产房怎么能有男人？你快出去，快出去！”
    “都什么时候了！我娘子痛的厉害，你还不给快点！”严唯淳看纪靡音疼的脸色煞白，这个稳婆却还在这里唧唧歪歪，当下气恼得想要掐着稳婆的脖子，让她将眼神落在纪靡音身上。
    稳婆本来看他模样温润如书生，却不料脸色一改如同修罗，当下吓得不敢多说。认真看着纪靡音的情况，稳婆开始交代：“快准备干净的布巾，还有热水！”
    流光点头，出去准备热水。
    “夫人，你现在先忍着点，不要忙，也不要慌。我马上给你准备催产药。”稳婆在纪靡音的耳边小心交代着，然后取出催产药，打算交给严唯淳去熬药：“这位公子，你会熬药吧？将这个给……”
    严唯淳虽然早年并不受宠，但是从被纪廷伟带离后，他就从来没有自己生火过。就算是之前住在冷宫，他也没有机会熬药。所以熬药这个东西，他根本不会。
    稳婆看他摇头，只能无奈的自己去熬药。
    还好房内有生着火的炉子，旁边还有干净的药罐子。这都是因为纪靡音每日总是要吃各种进补的药方子，所以小炉子和药罐子，都没有缺过。
    很快，稳婆就把催产药熬好了。同时，流光的热水和布巾也源源不断的送过来。
    严唯淳亲手将药慢慢给纪靡音喝下去，却见她越来越疼，心里焦急万分。
    “这生孩子，总是会疼的。公子你不要太紧张。夫人，你跟着我说的话动——”稳婆按摩着纪靡音的肚子，慢慢跟她说着话，等待催产药的药效起来。
    纪靡音下腹部一阵疼过一阵，咬牙溢出一个“好”字。
    严唯淳一边为她擦着汗，一边焦急的问着稳婆，母子是否平安……
    终于，随着孩子的一声啼哭，几个大人的心都放下来了。
    “恭喜公子，是位少爷。”稳婆将孩子清洗干净，交给严唯淳。
    严唯淳看着皱巴巴的丑孩子，再看看累的睡着的纪靡音，心里油然而生的幸福感，让他忍不住傻呵呵的笑起来。
    流光忙给了稳婆银两，然后领着人出去。他和纪靡音早就挑好了服侍纪靡音坐月子和小孩子的乳母。这下，也该去将那几个妇人领过来了。
    等见纪靡音小寐后醒来，房内只有严唯淳一直守在床边。
    “孩子呢？”纪靡音张口，因为之前生产时候的叫喊，此刻她的声音嘶哑破碎。
    “孩子睡在隔壁房里。你要看看他吗？”严唯淳为纪靡音理理额头上的头发，轻声问道。
    “嗯。”纪靡音点点头。
    “等着啊。”严唯淳见她点头，立刻起身去隔壁抱孩子。
    很快孩子就抱了过来。
    皱巴巴的一小团，被包裹在上好的锦缎被囊里。
    “这孩子比当初琅琅落地的时候要强多了。哭声响亮，是个健康的孩子。”严唯淳将孩子放到纪靡音旁边，让她可以看到孩子。
    纪靡音伸手摸摸孩子的脸，脸上有着满足：“健康比什么都好。”
    “明日，我就让人来接你回宫。”严唯淳看着两母子，心里也是非常满足。
    “我不想回宫。”纪靡音一听他提起回宫，当下脸色变了。
    “为什么？孟裳早就被我打入冷宫，乌珈蓝我从来都没招惹过！你……”
    “宫里呆着，我就难免劳心劳力，我只想静养。何况，现在我也不能回宫。你或许还不知道吧，我怀疑纪廷伟没有死！”纪靡音想到纪廷伟，就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什么？！”严唯淳不敢置信的问道：“纪廷伟不是早死了吗？”当年，不是纪靡音亲手下毒，而且亲眼看着他死的吗？
    “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具体的，你可以去问问薛敛。总之，我怀疑纪廷伟复活了。目前，我让薛敛派人盯着纪府。但是我想纪廷伟和老爷子都老奸巨猾，薛敛恐怕也防范不住。如果他当真没死，只怕——”纪靡音没有说完，但是严唯淳和纪靡音都知道纪廷伟的性格。如果他没死，他一定会回来报复的。
    “你刚生产完，还是好好休息吧。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严唯淳为纪靡音掖好被角，让她好好休息。
    纪靡音听他这样说，脸上一黯。他，还是始终认为她贪慕权势吗？或许曾经，她多少在权势的问题上有过一点点过失，但是对她而言，重要的始终是他和琅琅，而不是那些冰冷的权势。
    严唯淳感觉到纪靡音的脸色变化，安慰道：“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想着你刚生完孩子，怕你累着。”
    纪靡音听他这样说，不禁惊讶的抬头看他。
    “你素来都身体不好，我也只是担心你的身体而已。现在发生这样多的事情，我若还不知道你对我的用心，我也太白活一场了！”严唯淳脸上浮现出一层可疑的红晕。
    或许正是看到纪靡音那么辛苦的为他生孩子所以他才意识到，纪靡音对他的用心。这些年来，纪靡音为他和他们的感情做了那么多事情。虽然他依然很介意那个名字，那个男人，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纪靡音在他的身边，也愿意为他生子，一家人就这样幸福的过下去，也很好。
    “我也知道，也许你忘不了他。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两个儿子，我们一起，好好过吧。我会努力，让你忘记他的！”好似宣誓一般，严唯淳郑重道。
    “什么他？”纪靡音突然觉得不对，困惑的问道。她什么时候忘不了谁了？
    “就是那个男人啊！你睡梦中总是叫着的那个净咎。”严唯淳提起这个男人的名字，心里依然感觉不怎么痛快。
    “净咎——净咎——”纪靡音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却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过一个人叫净咎。为什么，她会在梦里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呢？
    “我们不想他了。以后，就我们一家人，好好过吧。”严唯淳抓住纪靡音的手，急切道。
    “你！”纪靡音总算反应过来，无奈的苦笑一下：“我给你讲个事情吧。你就知道这个男人，根本——嗐！”纪靡音无奈的慢慢告诉严唯淳，当年她在狩猎时候失踪，丢失了她们的第二个孩子的事情。
    “原来——净咎不是净咎，是经玖啊！”严唯淳面上晒然。
    吃了这样久的醋，居然是没有蒙面的儿子的醋。
    纪靡音横他一眼：“你要早来问我，也不会乌龙这样久了！”
    “我这不是——”严唯淳越发窘迫。他之前不也是放不下心里的隔膜嘛。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这件事情，其实也是我们沟通不够。若我早点将孩子的事情告诉你，若你早点问我这件事情，其实我们都不用误会这样久！”纪靡音总结道。
    “是啊！”严唯淳也深有同感。若是早点说破，不是两个人都不用走这样多的弯路吗？“不过，宫里的御医对你的身体比较了解，我始终想让你回宫好好养着。”
    虽然纪靡音这次生产后看着有精神多了，但是总想再给她好好调理下身子。
    “严经辄，纪廷伟，他们都是安全隐患。我此刻若回宫，只会让你更加需要分神来照顾我。我不想增加你的负担。”纪靡音语重心长的劝道。
    严唯淳想了想，终于点头同意下来。如果纪廷伟没有死，纪靡音留在宫外，确实比在宫内安全多了。
    “你出来这样久，也是该回宫了。你和琅琅，都要分外小心才行。”纪靡音看看天色不早了，于是小心的叮嘱道。
    “放心吧。我派了两个暗影在琅琅身边保护他。对了，你身边也得安排暗影才行。还有，那个叫流光的，他说是你的仆人，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一个仆人？他的来历可靠吗？”严唯淳突然想到武功高强的流光，于是问起来。
    “流光是我在外边救的。他的真实身份虽然不知道，但是他不会害我的。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纪靡音莫名的相信，流光不会害她。
    “嗯，你说信他，我也放心你的眼光。只是万事总归小心点好。我将暗影留一个在你身边。”严唯淳叫出一个暗影，让他保护纪靡音。
    “可你身边就只剩下一个……”纪靡音担心的问道。
    “没事。我多少会武功。何况，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宫中那么多的御林军保护着，你就放心吧！”严唯淳多年来一直没有丢下过武功，足以防身。
    “那好吧！”纪靡音终于点头答应下来。
    “那我回宫去了。下次我再带东西来看你！”严唯淳念念不舍的看看纪靡音，再看看睡得正香的小儿子，终于离开……



65相思之追杀

    “你准备好了吗？”纪廷伟看着男人道。
    这个男人，正是冻绿的那个师哥，刘云。
    “已经准备好了。”他点点头，拉开帷幔，让纪廷伟看床上躺着的人—— 
    严唯淳！
    不是纪廷伟那个玉石雕琢而成的严唯淳，而是真人！
    纪廷伟揭开他身上的锻被，细细抚摸着严唯淳的身躯，慢慢检查着。半晌，他终于点头：“很好，做的很好。”纪廷伟的指尖轻快的跳跃在严唯淳的身上，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色彩。
    用不了多久了，他就能摸到严唯淳而不是这个替代品！
    “哥，纪靡音已经生产，他过几日一定还会去看她。我们到时候动手吗？”刘云问道。
    “是的。这一次，我一定会让纪靡音死在我手里。”纪廷伟的手指触摸着额头上那块红痕，目光阴冷。
    “哥，只需要我给她们下点药就行，何必还非要亲自动手？”刘云始终不明白，下药可以解决的问题，为什么非要自己动手？
    “严唯淳和纪靡音，都没那么容易药倒。当年从纪靡音中了蛊毒后，琳琅那个女人就为他们调理了很久的身体。更何况只是给他们下药，让他们轻松的死去，又怎么能消去我心头的恨意？”纪廷伟想要亲手抓住他们，他要亲手一点点将纪靡音折腾到最后一秒，还有他们的孩子——
    刘云站在旁边，看着这样的纪廷伟，也忍不住打个冷颤。

    “父皇。”琅琅看见突然到他宫中来的严唯淳，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
    严唯淳心情很好的将琅琅拉到身边坐下，然后对周围的宫娥、内侍说：“都下去吧。”等到宫娥们都走出去，他才让暗影出来。
    “这是——”琅琅看着这三个男人，惊讶的回头问严唯淳。
    “他们是暗影。这些年我认为宫中安全，所以并没有派人来你身边保护你，但是从上次知道你偷偷出宫，我就让他们两个过来保护你了。”严唯淳指指负责保护琅琅的两个人：“今天我出宫，陪在你母后身边。她给你添了个弟弟。但是最近她还不会回宫，你也暂时不能随便出宫去看她。如果严经辄来接近你，一定不要给他任何机会。最近，你一定要小心，不管是纪家人，还是谁，甚至太后，你都不要随意过去。我和你母后担心你舅舅没死，而且怕严经辄谋反这件事，太后也牵涉其中。”
    琅琅听严唯淳提到弟弟的事情，本来想马上出去，却又见他说到安全问题，立刻收了心思。他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忙点点头。
    “放心吧，我会尽快查清楚，让他们不能再打扰我们的生活。”严唯淳摸摸琅琅的头：“琅琅，相信父皇，父皇会让我们一家人尽快团聚的。”
    纪廷伟，这次，会让你再也没有机会复活！严唯淳目光落在远方，暗暗道。
    
    “你怎么又出来了？”纪靡音看严唯淳出现在面前，嗔怪的瞪他一眼。明知道最近不安全，还总是出宫，这不是让她担心吗？
    “我总是不放心你在宫外。”严唯淳放下手里带出来的各种名贵药材，同时问着流光：“她身体——”
    “谁？”严唯淳和流光突然同时大吼一声。
    纪靡音赶紧将孩子抱紧。
    只见几个黑衣人从房外闯入进来。两个暗影也同时现身，护在纪靡音和小皇子身边。
    “纪廷伟！”严唯淳恨恨的看向领头人。没想到，领头的人居然真是早就该死了的纪廷伟！
    纪靡音心里多少有点数，却还是觉得震撼：“你果然没有死！”
    “多谢你当年的毒，我可真是差点彻底死了！”纪廷伟笑着对纪靡音道，同时一扭头，又对着严唯淳道：“你都没死，我又这么舍得下地狱去？要死，我也要你陪着我！”纪廷伟张狂的笑着，额头的红痕狰狞的越发色彩浓烈。
    “你们两个保护好皇后！”严唯淳迎上去，打算先杀了纪廷伟。
    迅速的交上手，纪廷伟才发现，两个人武功的差距。当年他文武双全，只是中毒后，武功多少有所减退。本以为严唯淳做皇帝后没有再习武，却不料他的武功不退反进。这次，他终归还是轻敌了。
    “严经辄，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动手？”纪廷伟大声叫道。
    严经辄带着几个人出现在院子里，笑着道：“纪大人当年可是名震朝野的文武状元出身，没想到如今也有宝刀生锈的时候！”
    “你别尽顾着说风凉话。将他们捉了，最大的得利者可是你！”纪廷伟也不恼。他确实有点不敌严唯淳，这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严经辄，你果然野心夺位！”严唯淳一个掌风拍飞门板，果然看到门外的严经辄带着几个人站在院子里。
    “我为什么不能夺位？这皇位本就该是我的！”严经辄提起这点就呕的慌。先皇那么多皇子，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是他登位称帝！明明早先时候，他是最为卑贱的那个！
    挥手让人抢上去攻向暗影和流光，他跑过去准备给纪廷伟帮手。
    严唯淳看穿他的意图，迅速回身后退到纪靡音身旁：“靡音，抱好孩子，我们逃到街上去。”这样拼杀，他们人数太少，占了下风。只要到街上，九门提督负责京畿安全，定能迅速施于援手。
    暗影为了拖住剩下的人，于是两个人负责断后，让他们三人先走。
    只是仓皇跑到街上，居然遇到身着官服的人攻击他们，说是捉拿钦犯！九门提督居然也参与了叛变！此刻不管跑去城门，还是回宫的路上，只怕那里正埋伏着更多的人！
    “走密道回宫。”严唯淳想起他的那条密道。
    “不行。纪廷伟既然知道你来我这里，只怕密道早就曝光了。还是走这边，我们出城！”纪靡音在城中混迹多日，知道有些秘密地方可以方便离开京都城内。
    很快，顺着纪靡音带的路，几人离开了城里。直到这个时候，严唯淳才突然反应过来：“孩子怎么没哭？”
    难道，孩子出了什么事？
    纪靡音冷静的道：“我知道事关重大，特意点了孩子的睡穴。虽然这样对孩子的健康有影响，但是多少没有生命之危！”
    “我们现在走哪边？”流光环顾四周，这样慌不择路的跑出来，到底该去哪里？
    “走这边。我们走南港，然后改道崇州，一路去燕府，那是惠王的封地。惠王，一定会帮助你复位！”纪靡音冷静道。
    严唯淳却犹豫起来：“纪廷伟肯定知道我会去找惠王兄。而且最主要的是，我怕惠王兄，也参与了这次的谋反。”
    “先不管那么多，前边有商队过来的样子。我们先抢两匹马。走了再说。”流光觉得这样停留不是办法。
    “好。”
    严唯淳和流光快速闯入商队，抢了两匹马。正在这个时候，纪廷伟等人也追了出来。
    “快跑！”严唯淳将纪靡音母子拉上马，打鞭就跑。
    混乱中，严经辄指挥人放出乱箭——
    “混蛋，你会射伤他的！”纪廷伟一剑给严经辄舞过去，一边已经眼力极好的看到严唯淳左边肩膀中了一箭。
    许是这只商队倒霉。他们本是来京都做生意，却突然在快要入城的地方被两个人抢了马。还来不及反应，就遇到前边射来无数箭支，白白做了严唯淳他们的挡箭牌。
    “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想着他的性命！你知不知道，让他们跑掉了，我们有多惨？！”严经辄没想到纪廷伟到了这样的时刻还说着不许让射伤严唯淳的话。
    “我不管！”纪廷伟快马追过去。
    严经辄没有办法，眼看射箭也射不到人，只有打马跟着追上去。
    严唯淳顾不得肩膀上的箭头，三人快速的跑到南港。今日正逢大殷的水上禁行日，往日繁华无比的南港，此刻居然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艘渔船。
    三人找了一艘小渔船，船上的渔夫父女见了三人都吓坏了。流光还好身上总是带着银两，此刻取出两锭交给渔夫，只说他们是被人追杀，让渔夫赶紧开船。
    渔夫贪图银子，也怕被他们杀，于是迅速开船。
    等船快速驶到漓江，他们弃了船登岸，流光让两父女马上远走高飞，再不要提起曾经到过南港的事情，更不要贪图船上剩余的鱼和杂物。
    渔夫知道是要命的事情，拿了银子，扯着闺女跑的跟后边有鬼在追一样。
    流光给严唯淳拔了箭，然后草草包扎起来，三人一起隐入深山。
    流光之前被追杀，也曾在这边山区穿过，所以多少有点熟悉。
    也是他们动作快，刚走没多久，纪廷伟等人就寻了过来。只是纪廷伟等人原地查探后，想着严唯淳身上有伤，不会轻易入这山上，便追了渔夫父女走的方向。才让三人险险逃过一劫……


66相思之内忧外患

    一个多月来，他们终于从山上摸到这边小乡村来暂住。皇上、皇后的身份，都已经彻底抛开。现在的他们，严唯淳是兄长卫春，纪靡音是他的妻子卫氏，而流光是卫春的表弟。三人乔装成了本欲进京都探亲的商贾，因在路上遇到强盗，兄长受伤，意外流落到深山小村里养伤。
    这几日，流光偷偷出去打探了消息回来，却不料刚说一点，就引得严唯淳激动的从床上坐起来，大吼道：“你说什么？”
    “你别乱动。你的伤！”纪靡音看严唯淳激动的样子，忙按住他。
    这个时候，孩子也被严唯淳的吼声吵醒，当下张开嘴就哇哇大哭。纪靡音看孩子又哭起来，无奈的抱起他呵哄着，可孩子一直哭个不停，根本哄不住。
    在这个小乡村里，并没有正好生育了孩子的妇人，偏生纪靡音又缺乏奶水，所以孩子总是饿的直哭。今天好不容易才让他睡着的，现在又醒了，可怎么办啊？
    纪靡音哄着孩子，见孩子哭的小脸泛红，也有跟着哭的冲动。
    他才来到这个人世短短时日就被迫跟随爹娘流落逃亡，吃不饱喝不足，连哭声都越来越弱！
    这下，严唯淳的注意力也从流光带回来的消息上，转到孩子的啼哭上。“这可怎么办啊，他老饿着……”他也急的不行。
    “还是喂点米羹水吧。”流光也没有办法，只有端来炉子上一直煨着的稀粥，只将粥里的水给倒出来，送过来。
    半晌，孩子总算是吸着水，睡了过去。可是他们也都知道，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但是现在一个产后虚弱的妇人，一个不满百日的孩子，一个受伤的男人……他们除了先暂时停留在乡村休息，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说吧，流光。我会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严唯淳阖一阖眼，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中的焦躁隐下几分。
    流光担心的看一眼严唯淳和纪靡音，还是道：“乌琊国入侵，已经攻占了雁门、兖州、云中、河中、歧州等八个州三个府，目前正与惠王的大军对峙在黔中。因为太上皇失踪多日，所以朝中大臣以国有外患，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请皇太后下诏，立廉王为新帝。廉王已经登基，在帝都的众位王爷，有一半因不服廉王为帝而被圈禁，别的王爷和帝都附近的一府六州都表态支持廉王。而庄王和文王下落不明。握有重兵的惠王表态寻找庄王和文王，同时打出勤王旗号，坚持认为廉王就是害死你的凶手。目前有很多有识之士都投奔了惠王，但是惠王一面要抵挡朝廷大军，一面要抵抗乌琊国的入侵，恐怕也是……”
    “父皇他——”纪靡音看一眼严唯淳，然后慢慢道：“琅琅，恐怕是被唯兮救走了。只是，不知道他们目前下落何方。我只怕，他们已经落入严经辄的手里！”
    “大殷，就这样在我手里，被三方割据！我要拿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严唯淳咬着唇，压下心里的痛苦。
    “唯淳——”
    严唯淳却很快抬起头：“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流光，最近几天麻烦你多打探消息，然后靡音，等我身体的伤好一点，我就出去。一方面要找琅琅他们，另外一方面，我去取出镇国兵符……”
    “只有镇国兵符也没有用。现在宫里边的消息是，你已经暴毙了！你的遗体在那里，还需要先拆穿假遗体的问题！”纪靡音却没有那么乐观。现在人人都知道皇上严惟淳（登基为帝的时候。严唯淳的唯字，是更改为“惟”的。只是文中一直没有正面提到。）已经崩天，他出去，又怎么证实身份？
    “我再继续去打探消息，顺便想办法找些药材回来。现在外边兵荒马乱，你还是先将伤养好吧。这些事情，都是短时间处理不了的，需要从长计议！”流光匆匆说完话，就离开了。有的事情，他也需要好好想想，拿拿主意。
    “都是我太轻敌。连累你和孩子跟着我吃这么多苦。”严唯淳看看孩子，再看看憔悴的纪靡音，目光沉痛万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关键是大家都平安，这个比什么都重要。”纪靡音拉着严唯淳的手，细细劝道：“我也知道你心焦，所以夜里总也睡不踏实。可你不好好休息，伤又怎么好的了？”
    “嗯，我也知道。你看你眼下都乌黑一片，也好好休息一下吧！”严唯淳摸摸纪靡音厚重的黑眼圈，轻声道。
    纪靡音连日来精神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当下对严唯淳道：“都休息一下吧。”
    严唯淳点点头，在纪靡音的帮助下，慢慢躺好。怕打扰到纪靡音，他也不敢再乱动，只能四肢僵硬的躺在床上。想到父亲和儿子都下落不明，他其实又怎么能安心睡觉？

    流光坐在山坳里，看着面前一株开的极为妍丽的桃花。
    他闻着浓郁的桃花香，心里终于下了决定。虽然不知道现在乌觅到底与殷朝的谁达成了协议，能够这样顺利的一路入侵。但是那位惠王擅领兵，最近看样子乌觅也并没有讨的什么好。最主要是，乌琊国小，根本吞不下殷朝这样大一片江山。看似占据繁华，其实对乌琊并没有太大的好处。
    乌觅与惠王的对战，恐怕迟早会成为乌琊全国兵力的对决。若等到乌觅一路打入殷朝帝都，占了殷朝帝都之时，只怕乌琊国也已经被言国占领。乌觅，终归还是操之过急，太不顾后果！
    他一日是乌琊的大王子，就永远是乌琊的大王子。他，不能看着乌琊亡国！
    深吸一口气，流光起身——
    有的桃花，开的再漂亮，也只能看看。就好似面前这一株。而他，再不能做流光，而应该做回乌荀。

    “叔叔。”琅琅拉拉严唯兮的衣袖。
    严唯兮摸摸拉拉的头，看向他。
    “这就是战争吗？”琅琅看着面前已经被屠烧的村落，眼里有着不明白的困惑。为什么要屠杀孩子呢？他看着面前不远处的，被杀死的孩童。那个孩子，比他都还要小……
    严唯兮看一眼，面前已经毁损的不堪一见的村落，点点头：“是的，这就是战争。琅琅，乌琊国这次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们大殷的边防图，所以非常顺利的杀进来。而严经辄，在这个时候不思抵御外敌，还一味的屠杀异己。只怕，惠王兄那里左右受敌，也是危险的很。”
    “为什么，父皇那么容易就死了呢？如果他没有死，一切就不会这样了！”琅琅想起当日看到的尸体。
    严经辄突然运着尸体回宫，说是皇上驾崩。他不信，却在跟严唯兮两人看着尸体的时候，不得不信。
    也是那个时候，严经辄突然发难，还好身边的暗影拼死抵挡，让他和严唯兮能够勉强逃出来。
    “琅琅，我们就快要到惠王兄的地界了，只要找到惠王兄，我们就立你为帝，然后对抗严经辄和乌琊国！”严唯兮蹲下来，看着琅琅道：“我知道，让你这样小就承担这些，太沉重。但是你是皇兄唯一的儿子，你是最为名正言顺的大统继承人。只有你，才能带领大殷的人民击退外敌和内患！”
    “我知道。虽然我有很多很多东西都不懂，但是皇叔你会帮我的，是吧？！”琅琅的脸上，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他知道，严唯兮是可以信任的。但是惠王爷呢？他不知道，那人人能不能信任。但是就好似当初纪靡音告诫的那般，当势力不如人的时候，他需要隐忍。在惠王面前，他会暂时伪装的！
    “放心吧。皇叔一定会帮你。惠王也会！”严唯兮坚定道。只有他知道，当年惠王在皇奶奶跟前，与他一起宣下的誓言。从那誓言从口中出来的一刻开始，他们就是最为坚定的，拥护严唯淳，拥护严经铮的保皇派。虽然他，也不清楚到底为什么惠王会答应在皇奶奶跟前许下那样的誓言！
    “谁！”
    严唯兮将琅琅护住，警惕的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大队骑兵。这是——


67相思之勤王

    “我就是想着，你应该会从这边过来！”惠王严清桡从马上下来。
    “小铮！”一个孩子从马上跳下来，扑过来抱住琅琅。琅琅看到这个多日不见的小伙伴，惠王侧妃所出的儿子“——严经晴，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意。当初两个人虽然在一起读书的时间并不长，却建立了非常深的感情。
    “小铮，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还好我让我父王一定带我过来见你！”严经晴高兴的抱着琅琅不松手。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严唯兮看着严清桡没有动。他，此刻不是应该在几百里外迎击入侵的大军吗？
    严清桡走过来，将琅琅抱起来：“之前有消息过来，说你们已经逃出帝都。我在崇州的手下当时听得帝都出事就赶了过去，却不料没有接到你们。我猜测你会按这条路线过来，于是带了人马悄悄出来接应你们。不过还好，若不是小晴说感觉琅琅应该在这边方向，我就一路从那边走过去，与你们错开了！”
    “谢谢皇叔来找我们。”琅琅乖巧的看着严清桡，给他道谢。
    “琅琅，皇弟既然不在了，你就是我大殷的新一任君主！为君效命，本就是臣子应作的！只是——”严清桡转头看向严唯兮：“为什么会只有你们两个人？还有，他，难道真的死了？”
    严唯兮沉痛的点点头：“是真的。我和琅琅正是看到他的尸体，猝不及防被严经辄的人偷袭。还好，因为防备着严经辄，所以我们在见面的时候带了不少人。只是这一路逃亡出来，人都死光了。”
    “他，怎么会找了严经辄的道！”严清桡一直以为，严经辄只是放出假消息。他没有想到，严唯淳是真的死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是那具尸体，确实是他。”严唯兮当时也是不信，可是他亲眼看到那尸体，确实是严唯淳，也容不得他不信。
    严清桡将琅琅抱坐在肩头，走到大队人马面前，高声道：“严唯栗在帝都篡位害死先皇，还好我们宝贵的明珠——文王殿下平安的到来。从现在开始，文王就是我们新的君主！本王就此宣誓，斩杀叛逆，驱逐乌琊外寇！为先皇效命，为先皇复仇！”
    “斩杀叛逆，驱逐乌琊外寇！为先皇效命，为先皇复仇！”
    “斩杀叛逆，驱逐乌琊外寇！为先皇效命，为先皇复仇！”
    连续三声，声声震彻云霄！
    琅琅坐在严清桡的肩头上，看着那一张张脸庞。只觉得心里激动万分——父皇，我会找回母后，我会为你报仇，我会守护好我们大殷的江山！

    “流光走了。”严唯淳手里拿着一副衣角，上边正是流光留下的字迹。
    纪靡音接过来，只见上边简单两句。只说还有责任需要承担，不能继续这样逃避。纪靡音抬头看向严唯淳：“他曾经说他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咳——咳咳咳——”纪靡音低头咳了一阵，才又接着道：“或许，不管家里人对他好不好，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在这样的时候还不回家吧。”
    “他，恐怕是乌琊人吧。”严唯淳却隐隐觉得流光应该是乌琊国的人才对。
    “嗯，这点我也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我以为他是可用之人，本还想让他陪着你一起出去。可现在，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人出去！”纪靡音这些日子以来身体一直很虚弱，并不能跟着严唯淳出去。何况，还带着孩子，更加成为负累。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又怎么走的开。”严唯淳帮纪靡音拍着背顺气，不忍见她哭个不停。还好昨日村东的刘大婶刚好生了孩子，奶水也足，可以分点给孩子。所以孩子送去了刘大婶那里照顾，并没有在两人身边。不然这样一阵猛咳，只怕孩子又要哭个不停了。
    “可——现在内忧外患，你肩上还有着应尽的责——责——”纪靡音喘着粗气，说到后边气力不续，一个字也说不清楚。
    “责任是很重要，可是让我现在扔下你和孩子，我也没有办法放心。靡音，你先养几日身体，等你身体好的差不多了，我再出去。”
    “可——”
    “不要劝我，我主意已决。”严唯淳笑笑：“我去给你熬药。”
    “我自己去吧，你都不会。”纪靡音拉住严唯淳。他从来不曾沾过这些事情，怎么能做这个？
    “没有什么事情是人一定会的。我不会，可以学的嘛。”严唯淳倒是看的很开，劝着纪靡音躺下休息，他起身走出房门来。
    “谁。”
    “主子。”
    “你们，怎么找过来了？不是让你们保护琅琅吗？琅琅出什么事了？”严唯淳看着面前跪着的暗影——韶光。这个属下是他派过去保护琅琅的人之一，可是为什么现在不在琅琅身边，而在这里？
    “属下当日因为被文王安排送信出宫，所以没跟殿下在一起。宫中事变后，属下一直在京都带潜藏的暗影四处寻找文王。前些日子得了消息，文王已经在燕府登基，属下带人过去，却突然接到消息，说是看到主子的暗号。因为殿下当日看到过主子的尸体，所以担心事情有问题，让属下带人过来查探虚实！”
    “文王已经登基吗？你，也是他派过来的？”
    “是的。惠王和庄王护着殿下，一路攻入帝都，属下将剩余的暗影都分布在殿下身旁保护殿下，而属下则带了他们两个过来找寻主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刻殿下应该已经回宫了。”
    严唯淳想了一想，对韶光道：“回去告诉琅琅，让他好好做皇上。不要对人泄露我没有死的消息！”
    “是。属下将他们两人留在主子身边吧！”
    “不用了。”严唯淳挥挥手，却又突然一顿：“把身上的银两留下一些。”之前逃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银两所剩不多。
    “是。”韶光一愣，却又迅速的将身上携带的银票取出来交给严唯淳。还好当日严唯淳偷偷在京都开了铺子，这些年来暗影大多偷偷在这些铺子伪装成寻常人，花销的银两也都是从这些铺子里赚取。
    等到韶光三人走了，严唯淳只觉得心上也松了一口气。看看清朗的天，已经是夏天了，山里却并不觉得很热。
    前两天还耿耿于怀，想要收复山河。今天却突然觉得，就这样和纪靡音、孩子，一起这样生活在山里也很好。不用去算计，不用去焦虑，跟普通的男人一样，上山打猎，回家劈柴。每日里柴米油盐酱醋茶，琐碎而平常。
    

68相思之四海升平

    严唯栗和严经辄以谋反罪处决后，琅琅在帝都正式登基。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严唯淳正跟着村里的几个男人去山上猎回来一头大熊和几只别的猎物。
    那头熊，是严唯淳单独猎下来的。村里人都围着他和那头熊，齐声夸他本事高。
    在那些羡慕、敬佩的眼光和简单、质朴的言语里，严唯淳发现心情前所未有的飞扬。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的人生原来并不仅仅局限于庙堂之上。远离庙堂，新生活也有着异样的美好。
    乌琊国在经过那场巨大的浩劫之后，正值百废待兴之际，终于迎来了新的国王——据暗影传过来的消息称，乌觅王子身故，一直很低调的大王子横空出世，登基成为新王。
    新王登基后做出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派遣使节来殷。不管是乌琊国还是殷朝，都刚刚经历过朝政上的内乱，加之长时间的外战，双方国力都耗费巨大。对现在的乌琊国和殷朝而言，都需要大量时间来让国民休养生息。停战和谈就这样被两国摆上台面，并很快商定在辽州城进行议和仪式。
    琅琅很重视这次的和谈，在京中与众位大臣和言官接连周旋七天后，终于说服朝臣让他亲临辽州城。本次同行的是惠王，而庄王则留守京都摄政。

    “只在这里远远的看着就行了吗？”严唯淳转头，问着抱孩子的纪靡音。
    “既然决定不再回去，就这里远远看看他吧。”纪靡音摸摸怀中孩子的脸。琅琅还那么小，现在却必须坐在那么高的位置，承担起原本不该这样早就让他承担的责任……
    对于将琅琅一个孩子独自留在深宫，纪靡音的心里也是五味陈杂。从母亲的角度来说，她不舍得就这样将孩子“丢”在那个地方。她最是清楚那个地方有多复杂。尤其现在琅琅小小年纪就被迫成为万人之上，肩负整个殷朝的兴衰责任。她很想回去，回到琅琅的身边保护他，帮助他……可——
    如果回去，那么严唯淳势必要陷入是否复位的纠纷中。无论是否复位，对朝政而言都会造成巨大的震荡。到时候，生活里会出现什么新的变数，她完全料不准，想不出。
    这段时间在山间的生活，让她特别珍惜，也让她开始期待和希望往后的生活也能如同之前这一段生活一样，平静、淡泊、轻松、愉悦。在尝过这样平静、安逸的生活后，纪靡音不愿也不想再回去朝堂上。
    目光投到远处——
    远远的，看不清琅琅的模样。只看见那被簇拥着的明黄一色——小小的一团，是他的骨血，他的骄傲——
    琅琅，原谅娘的自私！
    一行清泪从纪靡音的眼角快速滑落。
    严唯淳没有为纪靡音擦拭泪水，他只是伸手搂住纪靡音，抬头和她看向同一个方向——
    对面的大桥上，两侧密密麻麻列阵以待着无数的殷朝人和乌琊国人。风里猎猎鼓动的大旗上，龙飞凤舞的“殷”字，张扬着……
    威武的声音远远传来——
    两国议和，订下二十年互不侵犯盟约。
    二十年。
    这样长的时光，足够让琅琅成长；足够让殷朝迎来一个新的太平盛世！
    恍恍惚惚间，严唯淳突然想起多年前有个人对他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生命中有种东西是无可比拟、无可替代的存在，为了拥有它，你会愿意倾尽所有去换取！如果失去它，你将发现生命的存在，毫无意义！
    最初，他并不能理解这些话。对他而言，或者就只是为了活着而已。为了活着,为了更好的活着，他使尽手段，付出无数，终于坐上天下至尊的位置。
    可现在回首过去，只觉得就算成为天下至尊，生命依然空虚得毫无支柱。他那么用力的活着，却找不到活着的目的。直到，直到他终于发现纪靡音之于他的重要。
    目光落回到纪靡音和孩子身上，严唯淳勾唇一笑。
    他已经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在那些旁的事物上。对他而言，就这么平淡的与她生活在一起，时时刻刻陪着她，守着她，才是生命的主旋律！
    “我们下去吧。”严唯淳看着对面的列阵慢慢举行完重重仪式，开始各自慢慢整队后退，于是决定带纪靡音去进食。
    纪靡音温柔的点点头。就算她并没有什么胃口，也要考虑到孩子和严唯淳。何况站在这里，也并不能真正的看到琅琅。
    下山的路要比上山的路来得轻松，但是为了安全等各方面的考量，严唯淳还是将孩子接了过去。直到走到半山腰的寺庙外，严唯淳才又将孩子交给纪靡音。
    “啊——”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严唯淳和纪靡音都没有想到。
    这次来辽州城后，严唯淳就将身边仅留的暗影全部遣送到琅琅身边。他既然决定以后过平凡的日子，就不会再让那些人留在身边。所以此刻，没有防护的他，在仓促间毫无还手之力的看着孩子被人夺走。
    “是你！”
    抢夺孩子的人，纪靡音和严唯淳都是认识并且熟悉的。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他再次相遇。
    “严唯淳，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我早说过，你就是那笼子里的鸟，永远逃不出我的手心！”纪廷伟粗鲁的抱着孩子，让孩子扯着嗓子大声哭泣着。
    纪靡音的目光根本无暇看纪廷伟，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襁褓上。孩子，她的孩子——
    “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纪靡音只觉得孩子的每声哭泣都如同尖锐锋利的尖刀，在她心上割着、戳着……只留下支离破碎后还在疼痛的碎片。
    严唯淳看似冷静的面对着纪廷伟：“你想怎么样？”只是他那衣袖下紧握的手掌，泄露了他的紧张。
    “我想怎么样？我要你杀了她……”纪廷伟的面容扭曲着，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沉稳。
    严唯淳摇摇头，坚定道：“你休想我会杀她！”
    “你舍不得下手也没关系。只要你自废武功、自断手脚筋脉，回到我的身边，再不逃跑，我也可以考虑放过这个孽种和那个贱人！”纪廷伟并不着急，脸色回复假装的平静：“不然，我倒是很想尝试下将这个孽种分尸的感觉——”
    “不——”纪靡音一阵脚软。
    还好严唯淳手快，搂抱住险些跌坐在地上的纪靡音。
    “求求你放过他。他还那么小，他是无辜的！”纪靡音的眼泪源源不断的奔腾而出。她已经失去了琅琅，不想连这个孩子也要失去。
    “无辜？”纪廷伟看着那已经哭的脸色有些泛青红色的婴儿，嘲讽的勾唇，正要说话却被人一箭射在手上——
    啊——
    严唯淳眼快的看见纪廷伟捉不住孩子，孩子正快速的往地面坠落，忙快速的扑过去——
    纪靡音尖叫一声，经受不住的昏倒。

    “孩子——”
    纪靡音尖叫着惊坐起身。
    “没事了，没事。”严唯淳坐在床边，看她坐起身，忙搂抱住她，轻声安慰着：“孩子很好，孩子没有事。”
    纪靡音半晌才终于平静下来，听进了严唯淳的话。
    “真的吗？”纪靡音想起昏迷前的那幕，心里依然揪得紧紧的。
    “真的。”严唯淳拍拍纪靡音的肩：“孩子现在在那边厢房睡着，琅琅陪着他呢。”
    “琅琅——”
    “刚才过来施救的人，是琅琅派过来的暗影。”严唯淳顿了一下：“琅琅和乌琊新王都想要见你。”
    “乌琊新王？”纪靡音可以理解儿子要见她的心情，却不懂为什么乌琊新王也要见她。
    “嗯。还记得突然消失的流光吗？原来他离开，是回去乌琊当王了。”
    纪靡音早觉得流光出身好，却没料到，他居然是乌琊人，现在还成了乌琊王。低头沉思了一瞬后，她平复了心情，淡然道：“我想现在就去见见他们。”
    “好。”严唯淳并没有反对纪靡音的想法。虽然他很担心纪靡音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有所不适。
    纪靡音起身，简单的整理好衣裳和凌乱的发丝，跟着严唯淳跨出了房门。
    出了房门没走两步，就看到熟悉的容颜——
    薛敛和流光正带着几个侍卫站在前边。
    薛敛走上前：“微臣薛敛，见过太上皇，见过太后娘娘。”
    “我们现在只是平凡的良民，并没有什么太上皇和太后娘娘。”严唯淳挥挥手。
    严唯淳和纪靡音一起看向流光——
    他颔首行礼：“老爷，夫人，好久不见。”
    “乌琊王来这里是为？”
    “我还有事必须赶着离开。这次来，只是想最后见一次夫人。此去经年，恐今生再无机会得报夫人当日恩情……”
    “当初你也给过我不少照顾，谈不上还有什么恩情。”纪靡音轻轻摇头，并没有问他那么长时间在她身边隐瞒身份所为何事。
    “过往……”流光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道：“就此别过。”
    纪靡音点点头：“祝乌琊国运昌隆，愿两国永为友邦！”
    “我在这里答应夫人，在我有生之年，必不会主动侵犯大殷寸土！”流光留下这句铿锵有力的话后，转身带着几个侍卫，随薛敛匆匆离开。
    “娘娘……”冻绿扑过来跪在纪靡音面前。
    “冻绿你怎么在这里？你快起来。”纪靡音将冻绿扶起来，打量着她的容颜。梳着妇人发髻的冻绿现在隐隐的也透出几分富贵气息，看着她圆润的双颊，纪靡音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
    “娘娘，皇上在前边等着你。”
    冻绿流着泪起身，哽咽着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纪靡音勉强擦了泪，对着冻绿道：“琅琅还好吗？你带我去看看他。”
    “嗯。”冻绿抽泣着转过身给纪靡音两人让路。
    踏进房门，纪靡音就看到了琅琅——
    琅琅站在房中间，倔强的咬着下唇，一声不吭的看着纪靡音和严唯淳。
    明黄衣袍加身的他，在此刻褪去了面对朝臣和外邦人时的成熟样子，恢复成符合他年纪的稚嫩。
    “琅琅……”纪靡音跨进两步抱住琅琅，眼泪顿时不能控制的流出来。
    琅琅被这一声爱怜的呼唤叫得强自压抑的泪水也决堤而出——
    “母后！你是不是不要琅琅了！”
    “琅琅是母后的心肝宝贝，母后怎么舍得不要琅琅？”纪靡音摇头，越发搂紧了琅琅。
    严唯淳站在旁边，让这对母子一边哭一边说的发泄着别后重逢的思念，并没有打扰他们。
    哭了很久，纪靡音和琅琅才终于停住泪。
    “父皇。”琅琅这才走过来给严唯淳行礼。
    严唯淳将纪靡音拉过来坐在一起，细心的为她擦干净泪痕：“琅琅，父皇之前跟你说了那么多，你难道还有不懂的？”
    “儿臣都懂得。只是儿臣想知道母后心中所想……”琅琅的声音越发低下去。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始终信不过严唯淳这位父皇。
    “琅琅，这次母后来见过你后，就打算和你父皇一起隐归山林。你放心，以后每年我也都会回京去看你。”纪靡音看看严唯淳，看看琅琅，终于还是说出了她原本和严唯淳的计划。
    琅琅看纪靡音这样说，知道之前严唯淳告诉他的那些，都是纪靡音知道并且决定的后，终于不甘心的点点头。

    在寺庙里和琅琅、冻绿几人相处了五天之后，一行人坐着马车下山，准备离开。在山脚下，严唯淳和纪靡音带着襁褓里的孩子，坐着寻常的小马车向西而去。而琅琅带着有限的一群暗影及冻绿、薛敛等人，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而去……
    在缔结盟约，殷朝大军驻扎的营帐里，被琅琅留下做掩饰的严唯兮，流着泪饮尽了杯中酒。
    知道她过得好，就满足了……


69番外之流光误

    铺天盖地的红。
    国主大婚，普天同庆。
    架上鹦鹉跳来跳去，口里也喊着：“新婚快乐！新婚快乐！新婚……”
    来来去去，熙熙攘攘的人脸上，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堆满了如云的笑。
    惟事主，当事人，满面淡然。
    快乐？娶的不是她，有何快乐可言？
    流光。不，应该叫他乌晟才对。流光是属于那段时光的。叫流光的，只能是她身边的护卫，而乌晟是王，是与她永生不能再见的乌琊新王。
    乌晟招手，让人将那只聒噪的鹦鹉给拎到他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去。
    宫人看乌晟眉心紧蹙，一副被鹦鹉鸟烦得不耐到极点的表情，忙赶紧的将鹦鹉架子取下来，颠颠的小跑着远去。
    终于，安静下来。乌晟揉揉眉心，却揉到一半放下手来。他，看到被书卷压住的一缕流苏……
    浅绿色的翡翠玉佩，缀着深红色的丝线，打着如意结——
    这深红色的结，是她亲手打的。
    这块成色寻常，做工粗糙的鱼形玉佩，是那次逛街的时候，偶然看到。她买给他。还专程亲手打了结，方便他将玉佩挂起来。
    轻轻抚摸着玉佩上粗糙的线条，乌晟再一次深深的想念她……
    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
    天光大盛，她站在火堆前搅动着柴灰，烟尘中转过脸的她，肤白如雪，眉黛如山，眼弯如月，唇艳如花。身着男装也掩盖不住她身上雍容华贵、纯净灵透的气质。
    她温柔的靠近，细心的服侍他饮水。
    两人间的距离，那么近，近的他可以闻到她发间的芬芳香味。那是，馥郁的木樨花香，沁心袭人。
    他的心，被那幽香敲开一个缺口，悄无声息的，攻城掠地……
    看着她神情淡然的交代一通后转身欲走，乌晟忙出声留住她。他，舍不得就这样与她错身。
    乌晟身为大王子，对殷朝的重要人物，都有着特殊的消息来源，了解颇深。殷朝当今陛下的皇后娘娘纪靡音，殷朝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看过无数次她的画像，听说过许多关于她的事情。在他心里，那是一个容颜清秀，心机重重，手段狡狯，不容人轻视的女人。
    只是，这样一个身份贵重的女人，她为什么会孤身行走在野外？难道，是认错人了？乌晟看着她，见她言谈举止间流露出自然的华贵风采，猜想她的真实身份，必然是殷朝皇后，纪家靡音才对。
    他心里快速的盘算后，决定以报恩的姿态留在她身边，就算只是做一名下人，也好……
    陪着她一路慢行去靖州。短短十日的旅程，却让他倍感惊讶。
    古人言，闻名不如见面。的确如此。乌晟在短短时间的相处里，发现纪靡音实在是一个魅力超绝的女人。
    他情不自禁的对她好，忘记防备，忘记国与国之间的隔阂。然后在靖州，他看见了她疏离之外的新表情。她温柔的笑着，柔和了脸上的线条，显得更加亲近、亲切。她说，她有孕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泛着捋人心魄的神采，眼角眉梢都是幸福的痕迹。看着这样的她，那时候还不明白情之所系的他，心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滋味。
    陪着她，回去京城。
    小小的马车上，大着肚子的她，陪在身边的，只有他。
    他弄懂了当日泛起的酸楚心思，想通了爱上她这个事实。他全心全意的照顾她，呵护她。他发誓要好好疼爱她，将她肚子里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他幸福的以为，全世界只有她和他！
    那段时光，是一生中最美，最好的时光。
    在之后的岁月里，乌晟不止一次的觉得，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心情，都绽放在那个时候；一辈子的幸福，都在那个时候用光了！
    就好似春日的桃花花期总是很短，花儿开的快，谢得也快一样。就好似朝开暮落的木槿花一样。他的幸福，昙花一现。
    她的孩子出现了。她的相公出现了。
    他，说不出口的爱恋，只能深深的藏起来。原想着，就算她不能知道他的爱。他也要继续爱着她，守着她——
    抛弃掉故国的尊荣，抛弃掉故国的责任，抛弃掉万人之上的华贵，抛弃一切。只做她身边的，来历不明的侍卫，寻常的男人，守护她的流光……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他，终究连守在她身边的资格，都不能继续拥有。
    “王，吉时已到。”
    “嗯。”乌晟一捋大红色的衣裳下摆，站起身来走出去——
    如水的绸料从掌心滑落。金黄银白的丝线绣成的纹路，泛着流光溢彩的光泽——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
    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
    流光误——



70番外之谁与共醉

    美女环伺，觥筹交错。
    司徒宫阙看着一张张明如娇花的笑颜，却无心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交谈。弱水三千，他只取一勺。虽然那一勺，是他穷毕生之力也无法再取的琼浆。
    左胸的地方，从那日开始就一直疼着。先是撕心裂肺的巨疼，然后变成时时刻刻，隐忍不消的暗痛。
    司徒宫阙仰靠在椅背上，伸手盖住眼睛——
    认识她，源自于琳琅的居中介绍。三人游湖登山，饮酒对诗，一见如故。琳琅醉倒，他们两人对饮，酒逢知己，千杯不醉。他本以为，她是他。谁知道，她却告诉他，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公子，今日包厢都已经满了……”小二打个揖，歉然道。誉满京都的司徒三少，店小二自然是认识的。何况，司徒三少还是楼中常客。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生意竟是出奇的好，包厢都没空。
    “无妨。我就坐那里好了。”司徒宫阙伸手指着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道。
    小二将司徒宫阙引到桌前，擦擦桌子和板凳，请司徒宫阙坐下。
    “往日我点过的那些点心，随便捡几样送上来。今日不要茶，送壶酒过来。酒就要……”抬头看看大堂上挂的酒牌子，随便点了个：“一年份的洒金火酒。”
    “好勒。公子稍候！”
    司徒宫阙淡然一笑，坐下来打量着四周。
    这家店的酒菜都很寻常，只是他却总是很习惯到这里来。他习惯坐在二楼靠窗的包厢，慢慢品一壶茶，或是吃几碟点心，看两本书。
    来了这么多次，他这是第一次坐在大堂里。他现在坐的这个角落，并不引人注意，但是可以看清楚整个店里的情况。
    大堂很宽敞，放着十来张桌子。一角搭着小小的台子，用来方便先生说评书或是歌女唱曲。此刻，台子上坐着一个青衣的碧玉少女，怀里抱着二胡，拉得咿咿呜呜直响。
    酒菜迟迟没有送上来，司徒宫阙无聊的看着门口发呆。
    今日店家生意真是极好。在他之后又来了几拨人，只是可惜没有位置，只能退出门去。
    门口又走进来两个男子。小二殷勤的迎上去，小心的致歉。
    走在前边的那个着深碧色长衫的书生蹙眉打量了一圈大堂：“咦，今日生意如此好，竟然没有位置吗？”
    “真是对不住啊，公子。”小二诺诺的陪着小心。在帝都讨生活多年，他早就练就一张铁打的笑脸，不论面对谁都小心、谦恭。帝都乃是天子脚下，三教九流齐集。指不定哪位看上去衣衫褴褛如乞丐，背后权势滔天。若不小心怠慢了去，指不定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哎，那张桌子只有一个人，不若你去问问他，我们与他凑桌吧。”书生突然看到角落里一个人独自霸占着整张桌子的司徒宫阙。
    小二回头一看，脸上的笑差点垮掉。
    司徒宫阙是常客，小二最是知道这位司徒公子。多数时候，这位公子都是呼朋唤友，擅与人结缘的。只是每次到店里来，都是独自坐一个包厢，最不喜被人打扰。现在委屈他坐在大堂已经是怠慢，再去询问拼桌……
    小二尴尬的笑着，希望面前的书生能打消了念头。
    书生看小二不言，干脆一马当先走过去——
    “公子，你看大堂客满。不若，我们拼桌共饮？”书生伸指敲在桌面上，脸上挂着淡淡的傲然笑意。
    司徒宫阙看着他，不置可否的淡笑。
    自从束发之年考上文武状元，入朝为官，天下读书人间就广为流传着他的名字。无数人有心或无意的接近他。有的是小看他，认为他徒有虚名，想寻他比试一场。有的是想借机攀交情，靠着他司徒三少的名声为自己在帝都博个脸熟。还有的，是想……
    这个书生，或许也是那些怀着各种目的接近他的人之一吧。
    书生见他没有反对，自顾自拉着随行的书僮坐下来，然后开始点菜。
    小二看司徒宫阙没有反对，神色也无变化，偷偷擦擦额上冷汗，记下书生点的菜肴，才转身继续去应别桌的呼喊……
    书生点完菜后，左右打量了半晌，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司徒宫阙身上——
    修长双眉如戟，波光潋滟的眼幽深如千年古井般深不可测，单薄的唇紧抿着，弯起细微的倔强弧度。
    司徒宫阙似乎很快就发现书生在打量他。他脸上神色顿时有了细微而巨大的变化——双眼眸光一转，带上了温柔得溺死人的安然柔光，双唇微微掀开，唇角上翘。只是唇眼细微变化，却让原本凝结在脸上的冷漠、疏离，消散得干干净净，摇身一变成温润怡人的翩翩佳公子。
    这位公子，变脸可真快啊。书生在心底嘀咕着。表面上看似可亲可近，与人为善；无人注意上，脸上就写满冷然、倔强和寂寞。
    司徒宫阙也已经不着痕迹的将书生打量了一遍。头冠布斤，穿深碧色的长衫，一副文弱书生打扮。平凡的脸，对见惯俊男美女的他而言，实在没有吸引力……不过，这个书生倒是沉得住气，迟迟不说破来意。司徒宫阙本不想理会他，却猛然注意到他耳上细微的痕迹。
    原来，是女红妆吗？司徒宫阙微不可查的蹙眉，心底转过几味心思。
    “点心来勒……”小二唱一句和，将司徒宫阙的点心和酒水送了上来。
    司徒宫阙看小二将点心和酒水放好，伪装着，在脸上堆上清冷中泛起高贵，略有几分亲切温柔的笑容道：“这位公子，今日店家生意红火，恐公子点的菜肴一时还送不来。若公子不嫌弃，不妨尝尝我点的点心。这几式点心是这家店里拿手的，口感还不错。”
    假书生略楞了一下，自然的笑道：“那就多谢公子的美意了。”她故意压低嗓子之后，就如尚不及弱冠之年，声音雌雄莫辨的少年。倒也与她伪装的书生模样相仿。若不是司徒宫阙眼尖的看出她耳上细小痕迹，也会被她，蒙骗过去。
    司徒宫阙心底冷笑。这个书生伪装得倒是不错，见他主动交谈也没有露出谄媚或花痴的神情。只是一介女流，为何要故意扮做男装来接近他？难不成，是个成日里听多了戏文，自以为是祝英台的姑娘？
    假书生尝了尝点心，小饮一口酒，看看桌面上的点心和酒水。再看一眼衣冠精致的司徒宫阙，心生不解。
    “公子？”书僮注意到假书生的细微表情，小心的问道。
    “没事。”假书生扯唇敷衍一笑。
    司徒宫阙见她蹙眉，淡淡的看一眼杯中酒。还真是女人，饮不惯口味辛辣的火酒。
    司徒宫阙眼中滑过一缕笑意。
    “看公子这外裳衣料，应是江州郡天之坊出产的绞绡锦上品鸦青。绞绡锦的特品三色和上品六色皆是贡品，上品惟剩鸦青、柳黄两色见诸市井。这上品绞绡锦的鸦青、柳黄两色，虽明面上有在市井上流通，却实际上是有钱也难买到的珍稀之物……”假书生侃侃而谈，说到最后忘记掩饰声音，最后一句说得清脆如铃。想来，这才是她本来的声音。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的激动，复压了压嗓子，接道：“公子既能穿用这上品鸦青绞绡锦，想必也是京都出身不错的名门公子。小可并无意探寻公子真实出身，只是奇怪以公子的出身，对饮食之道也应有独特见解才对。却，为何会点出这样不搭配的酒水点心……”

    假书生没有漏看司徒宫阙眼中的笑意。心上生了恼意，干脆故意提出司徒宫阙酒水和点心的不搭配，存心刺一刺他。
    司徒宫阙看看自己点的点心——糯米糍、红豆凉糕、豆面糕、糯米藕片、金菊酥，都是清甜美味的糕点。酒液澄黄如金，醇香浓郁，是窖藏一年以上的洒金火酒。
    眉头微攒成团，司徒宫阙发现自己的酒水和糕点确实不搭。
    糯米糍、糯米藕片是软糯甜腻的。红豆凉糕是嫩滑清甜的，豆面糕和金菊酥是微脆甜香的。这些糕点吃进口里，都带着几分腻人的香甜，而洒金火酒浓香醇厚，入口后，嘴里只剩辛辣酒味，再吃糕点，都没了味道。
    司徒宫阙出生司徒家，是官宦贵族，自小就饮食精细，从不曾犯过这样的小错误。今日也是一时不察，导致犯下这样的乌龙。尴尬的微红着脸，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客官，你点的菜来啰……”小二送上假书生点的菜肴，打破三人间尴尬紧绷的氛围。
    假书生点了三菜一汤，茉莉鱼丁、虾米冬瓜片、白灼菜心、什锦汤。一水儿清香素雅，配上两碗白如珍珠小玉粒儿的米饭，让人顿觉清爽开胃，食欲倍增。
    假书生和书僮安静的进食，不再搭理司徒宫阙。
    很快，假书生和书僮用餐完毕，结帐后转身走人。司徒宫阙看着假书生的背影，若有所思。
    假书生进食时姿态娴雅，显然有着很好的教养，且看她点出酒水和点心的不搭配，也证明是她是系出名门的千金。只是名门千金，为何会乔装成男儿身，在市井间游走？
    很快，司徒宫阙就将这位假书生抛到脑后，忘得一干二净。直到——
    直到琳琅说要介绍个妙人给他认识，他才再一次见到这位假书生。
    他并没有认出她，直到她开口提起，他才想起这次尴尬的相遇。想来，这也是缘分吧？！
    她笑着点头：“嗯……我只……我只与人拼过那么一次桌。确实是……确实是……缘分……缘分啊……嘻嘻！”双颊酡红的她终于醉倒，倾靠在他肩头，傻傻的笑着，口里呢喃着缘分二字。
    那一刻，他好似看到了雾霭里的青莲，嗅到了暗夜里的昙香，左胸口，空空的丢失了什么东西……
    甜蜜的幸福，包围着他。
    只是，偷偷跟踪她，探查出她是纪家女儿后，他，退缩了……
    今生缘分不够，只能做朋友，也是无奈。司徒宫阙自我安慰。
    看着她出嫁；看着玉斋对她沉迷；看着她生子为母；看着她凤袍加身；看着她在争斗中手段百出，容颜越发冷峻；看着她神情寂寥，远离皇宫……
    他，终于再次鼓足勇气，接近她……
    人海里，她与他并肩看烟火璀璨绚烂的绽放。她，扭头问：“你寂寞吗？我感觉好寂寞。越是在人海里，越是觉得寂寞。”
    那样清冷的她，让他心疼。
    “我陪你一起吧，一起看好山好水！”
    ——我陪你一起吧，一起看好山好水！
    他感到交握的手心腻腻的生出许多汗，她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希望，这次勇敢抓住你的手，还不会晚！
    违背父亲和兄长的意愿，迫不及待的辞官，马不停蹄的奔跑——
    还是晚了。晚了。
    他认识她，明明比严唯淳要久，却碍于门第之别，与她错身而过。
    痛之，悔之，皆晚矣！
    司徒宫阙坐正，提起桌面上的酒壶，直接饮尽壶中的洒金火酒。
    席快散场——
    有的人已提前离开。剩下没走的，三三两两聚成团。或是醉得满嘴胡言，正发酒疯；或是左拥右抱，与姿色俏丽的歌妓打情骂俏；或高声卖弄才学，斗辩不休；或……
    桌上佳肴、美酒空置，无人问津。
    纵有万千美酒如何？
    谁与共醉，无人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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