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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你是如来
作者：飞小安

第一卷 妖界前传
唔唔，那四百年
作者有话要说：纯属虚构，我这么一写，你那么一看，过后那么一忘　　知道墨菊吗？近寒冬的秋里，黑红的花瓣，绒色的质地，有人这么形容过，说是清艳高绝，端庄质朴，可，唉，来听一个故事好不好？
　　
　　我是风色，近百年来我又开始喜欢着淡色的衣衫了，飘渺的淡蓝，清雅的淡紫，冷素的月白，悠然的淡青，总之，都是淡淡的，不起眼的颜色。
　　离彦看见那衣衫的颜色，总是一脸不屑，然后就会说：“风色啊，你明明就是一副艳倾天下的样子，何苦做出这种情状来，告诉你啊，欲速则不达，欲掩则愈显，你这样，只能让人越发让人垂涎罢了！”可，离彦的眼睛里总是含着一抹怜惜，一抹晦涩，一抹悔色，我知，他在后悔，亲手拉拔大的孩子，那么一场没有回应的单恋，再那么一场幻海情爱，惹了一身轻愁，惹了一腔郁然，总是心疼的，所以啊，这时候啊，我就总是笑，笑得云淡风轻，笑得满不在乎，是啊，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还不是这么平平常常几十几百年地过么？
　　
　　离彦是自打我有意识起就认识了的，说话尖酸刻薄得紧，还超超级的自恋，又是一个混世魔王，更兼花名三界远播，所以啊，到得后来，也就只有我一人陪着他东游西逛罢了，可他还一点儿都意识不到自己的缺点，总会说：“风色啊，像你这么会惹是生非的妖精，怎么能活这么久呢？亏得自小儿就有我罩着你，不然的话，早被人杀了千百次去了。”其实，我就是知道，就算闹个天翻地覆，就算哭个恨海情天，总还有离彦在我身旁，所以，我认真着惹事，热情着生非。
　　离彦是螭，龙九子里的一个，天帝最小最疼爱却又最不成器的儿子，呵呵，他真真是个龙子中的异类，总是懒洋洋的，一点儿勇武的样子都没有，跟我一样喜欢到处游荡，飞到天边揪着彩霞嬉戏，飞到月宫偷吴刚的桂花酒，飞到东海去找漂漂亮亮的珠子，飞到……总之啊，闲来闲去荡来荡去地，天上人间地下，就没有比我跟离彦更快乐的人。
　　
　　我生于东海边儿上，呃，应该说，长在东海边儿上吧，那是一个秋天，近于严冬的深秋，我是说我醒来的那会儿，天地萧条，水色晦暗，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哦，不，第一个妖，当然人家是天帝的儿子，且到了一定的级别，呃，人家是上仙，好吧，就是离彦，他眨着细长长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然后说：“你的原身可真是漂亮啊，还没名字吧？”
　　据说，只能说据说，因为刚刚有了人形的我还比较迷糊，乖乖地点了个头。
　　然后离彦绕了绕垂在颊边的长发，打了个响指：“那就叫风色吧，风华绝代，色艳倾世！”后面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现在这个小屁孩儿可没什么风华，没什么色艳的，但那墨菊的原身，真个是妩媚风流啊。”然后一脸陶醉地闭了眼回忆着什么，最后，睁开了眼睛：“就这么说定了，你就叫做风色了。”
　　然后，我点了头：“好，那，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我那时很乖的哦，是个讲礼貌的好小孩。看到长着小尖尖瓜子脸，细亮亮长眼睛，长翘翘黑睫毛，俏挺挺高鼻梁，水嫩嫩粉双唇，清瘦瘦高身材的少年，自自然然地夸道：“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你长得可真好看啊。”是啊，那时的离彦，墨色的长发披在身后，绯红色绣了暗龙纹的长袍加身，水流流的广袖，金灿灿的镶边，越发的仪容风流，神形慵懒，好看啊好看。
　　离彦一巴掌拍到了我的后脑勺上，然后，我就亲吻到了大地母亲，再然后，听见离彦道：“我叫离彦，你叫我彦哥哥就好了，记得啊，你叫风色，走啦，哥哥带你去玩儿。”
　　其后的两百年里，依旧是三界平和，无争无忧，所以啊，九重天上的云霄殿，十八层地下的阎王殿，最西边的极乐界，最北边的蛮荒地，最南边的蓬莱岛，最东边的，呃，我的家，没有一个地儿是我跟离彦没有到过的，那时节啊，快乐啊快乐，恣意啊恣意，悠哉啊悠哉。
　　离彦总是一脸不屑，一眼宠溺地伸出细长细长的小手指让我握着，然后带着我踩了七彩的祥云走到天之涯海之角，向所有的人宣称，这是天帝之子上仙离彦的小妹妹，三界里的人胆战心惊，万分注意着，奔走相告着，千万不能惹了小风色，因为啊，她是天帝第九子离彦那个混世魔王罩着的人，那时节啊，高兴啊高兴，狂妄啊狂妄，顺心啊顺心。
　　直到有一天，扑进了九重天上银河里，居然觉得温柔的银河水仿似不若以往那么让人舒爽了，隔着那银亮亮的水看着我的彦哥哥，看他修眉俊眼，看他风姿惑人，看得我，看得我，忽然觉得心底有那么一个角落有些微刺刺的酸酸的感觉，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微微有些疑惑，这是心头酸酸甜甜又涩涩的感觉意味着什么呢？茫茫然地只略泡了一泡就赶紧上了岸，打理头发的时候，再一次注意到自己跟离彦的面容，心里头就乐开了，乜斜了眼：“离彦，两百年了，你这青涩的少年样子不会是永世改不了了吧！我可是在长大呢！”那一日之后，我就没有叫过他哥了，因为，我虽然知道那些微刺刺的酸酸的感觉意味着什么，但是，我长大了啊，虽然看起来不过初初跨进儿童时代，勉强一少女的样子，可是，离彦也就是一资深青涩少年罢了。
　　“我是你彦哥哥，注意称呼。”离彦又一巴掌拍到了我的后脑，然后我就又沐浴在了银河里，心底刺疼麻痒一片。
　　再次出水之后，离彦绕着我转了个圈儿：“风色啊，你是长大了哈。”绕着自己的长发开始琢磨不知道什么，然后点头道：“风色啊，哥哥决定要送你去学艺了，你可是近五百年来众望所归的花王呢。”也就是说，我还没有出世，就已经被内定了？！
　　然后，就有了跟离彦的第一次分离，我被送回了木族，送回了乐青山，木族妖们的老家，长老们看到我，简直感激涕零，白芯长老（原身是一株白梅，可是据我看来不怎么有傲骨呢啊）抓着离彦的柔软垂坠的绯红色广袖：“离彦上仙，谢谢您，您把王座送回来了啊，我木族……”我猜后面定然是感恩戴德之类的话。
　　离彦一个呵欠打断了白芯长老的长篇累牍，把我柔嫩嫩细白白的小巧玉手递到了白芯长老的手里：“来，风色交给你们照顾些时日，好好让她修炼啊，本上仙可是会突击检查的。”然后，甩甩胳膊飞上了云彩，意态逍遥地飘走了，狠心得连哭喊着的我都没有瞟过一眼，后来，那厮这么辩解过，他说：“风色啊，我也是不得已啊，一眼没看你你还哭了个撕心裂肺，如果看了你，你岂不是要满地打滚儿啊，我是为你好啊！”
　　
　　因着离彦的“突击检查”四个字，我的修炼生活，在众多长老的监视紧逼下那可真真不是一个“苦”字能描述得尽的，近两百年里，我日也修炼，夜也修炼，见天儿地盼着离彦能够来看我，能够带着我出去玩儿，哪怕就是在那东海边儿上看个日出也行啊，总好过，天天地看着这几个长老颠儿过来颠儿过去的好啊！
　　那一日，在练功房里，我秀气地打了个淑女式的呵欠，白芯长老红了老脸：“王座，您以后出门的话，带上帽纱吧。”
　　我眨眨眼睛，单手托腮，用淑女式的腔调问道：“为什么啊，白芯长老？”
　　愈发红了的老脸，咳了两声：“您，唉，马上您就能出关了，这三界里，又要有不少痴儿怨女耽在这情之一字了吧。”然后正色道：“王座，咱们妖界五百年一次的选帝大会就要开始了，再有十天您也可以出关了，我们这些老人家也没有什么好教您的了，选帝大会，您去看看吧。”
　　我立马收了慵懒的坐姿：“很好玩的吧，好啊。”想了想又问：“离彦会去吗，他扔下我两百年都没管呢！”好吧，两百年来，有来看过我那么三五七八十次，可，两百年前，我们是年年天天，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相对呢啊！
　　我呜咽着红了眼圈儿，红婆婆（海棠来的，呵呵，开得如火的漂亮，红婆婆最疼我了）刚好踏了进来，看见我一副梨花带雨的表情，心疼地抱住我，然后狠狠瞪了白芯长老两眼：“你又欺负王座了？”
　　白芯长老四平八稳的肩膀缩了两缩：“王座是在埋怨离彦上仙不来看王座。”
　　“这次选帝大会，离彦上仙应该会列席的啊，到时就可以见到了，王座乖啊。”红婆婆转身来安慰我，身上甜香甜香的，我温温暖暖地偎了进去，乖乖地点了点头，收了泪水，顺便看见白芯长老为老不尊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一只小小的白鹤飞了过来，乖乖停在我放平的手上，展开来，离彦飞扬潇洒的字迹：
　　小□：
　　见信如晤。
　　知你必会去下月的选帝大会，哥哥等你啊！
　　离彦即日
　　
　　我原以为，出关么，就是解禁的意思，就是以后再也没有人束缚，再也没有人管教，海阔天空的任我风色自由翱翔了，可是，错之，大大的错了，八大长老，挨个儿地对我进行测试，剑术掌法、飞天、五行八卦、兵法、医蛊惑术、机关饮食、琴棋书画，甚至还有，还有各界史记，我头疼，学的时候就够我疑惑的了，长老都不见得会，为什么我一定要会，而且还要精通？！就因为，我是预言里，那个可以把木族发扬光大的花王？！可头疼也得学，总好过被长老挨个儿在耳边念经，唉！
　　好吧，好吧，学也就是了，现在还要测试，我真真的不耐烦了，我想要见离彦啊，微微眯了眼睛，看向刚刚宣布要测试的白芯长老：“白长老，一定要测试么？”
　　白芯长老缩了缩肩膀，梗了梗脖子：“是。”
　　红婆婆打圆场：“王座，两百年都过来了，不急在这一时。”红婆婆意味深长，我却有些疑惑，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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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来，选帝大会
　　俺们木族花国的俊男美女一向是有口皆碑的，不光长得漂亮，还有香香的味道哦，所以啊，想象出来俺们的受欢迎程度了没，哈哈，当然，得意之余，这个，还是有些些的小小的弱点的，嗯，俺们比较柔弱，所以呢，呵呵，这个选帝大会呢，在这里根据我学过的历史知识吧，木族一般吧，咳，也就是来当花瓶的，当然，长老们绝不会承认的，可是吧，事实如此啊！而且，这里也是众多上位者进一步掌控权利的地方（妖帝最多可以连任两届，再来就是长老了，而且三界和平，所以，妖帝也是得到仙界承认的，也算是上仙一名了）。
　　白芯长老又皱了皱老脸：“王座，您不要这么漫不经心的，您是来参选的。”
　　“白长老啊，”我掀起帽纱一角：“本王是来找离彦的呢。”我鲜少用“本王”的哦，比“我”要多说一个字儿，累，可是，哎，出门在外的，咱不能弱了气势不是？
　　白芯长老，捋了两把胡须，酝酿了下情绪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我的离彦来了，你看看，依旧是绯红色的衣袍，袍边袖脚勾了金色的云纹，劲瘦的腰上环了一抹璀璨的金色，啧啧，这么惨烈的颜色，还能穿出别样的风情俊帅来，不容易哦，哎呀，今天还束了冠，越发显得黛眉似剑，眼若桃花，薄唇如水，身姿飘逸，咱长成惨绿青年的离彦是何等的，等等，他身边的是谁？“红婆婆，离彦身边的是谁？”
　　红婆婆又是意味深长地笑：“兽族的九尾狐王，这次大会妖帝的热门人选。”扫了扫那只九尾狐又道：“千年来的妖界第一人，上一任的妖帝，看看那脸盘儿，看看那身段儿，漂亮吧，媚气吧，嗯，据传，近几十年来，离彦上仙对她很是痴迷啊！”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近几十年离彦来看我的次数少了些呢，想想心下有些不舒服呢，为什么呢，我正自己琢磨着可能是怕有人分走了离彦的疼爱吧，正想着呢，离彦走了过来：“风色，想什么呢？戴帽纱做什么？”伸手干巴利落脆地摘下了我的帽纱，然后，就听见一大片的抽气声，再然后就对上了离彦略显怔愣的眼：“小□，十数年不见，你已经这么漂亮了，哎，还是我有眼光啊，风色二字，取得甚妙啊！”自恋得，啧啧。
　　我抿嘴一笑，不意外地，再次听见了抽气声，然后，一把酥麻麻的声音道：“这位妹妹就是彦常提起的风色妹妹么？”
　　“姐姐好。”咱的声音清脆悦耳，余音绕梁，上前两步抱住了九尾狐的胳膊：“姐姐，你可真好看啊，姐姐叫什么名字啊？”
　　“燕西西。”说着还拿手顺了顺咱光滑无匹，黑亮照人的秀发：“妹妹这头发生得可真好。”
　　一边站着的离彦忽地又把帽纱给我盖上了：“行了，还是带上帽纱的好，风色啊，你看看周围都倾倒一片了。”
　　“那是因为西西姐啊。”我乖觉地道。
　　离彦微微皱了眉，隔着帽纱贴了我的耳朵：“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啊？”
　　我踏莲步而行：“西西姐，待会儿见哦。”回到了我家白芯长老身边：“白长老，如若本王参加这劳什子的选帝大会，有几分胜算？”
　　白芯长老低头默算着什么，红婆婆带着几分怜爱地看向我：“王座，您才刚刚成年，不要太苛求了。”
　　终于盘算完成的白芯长老抬了头：“三分。”
　　好啊，一分胜算我就可以不顾一切了，呵呵，更何况是三分呢！“呵呵，好啊，这个妖帝的名号本王要定了。”想了想我又问白芯长老：“白长老，如若本王一摘帽纱他们就愣了，然后本王就势出手，不算犯规吧？”
　　白芯长老一脑门儿黑线点了头，惹得红婆婆哈哈大笑。
　　
　　因为燕西西是上任的妖帝，所以啊，她只要最后捍卫下自己的地位就行了，不用跟台子上耍猴儿似的一轮儿轮儿地比，所以啊，看看离彦那贱巴巴的样子，跟前跟后地伺候着，哎，真是窝囊，我撇撇嘴，冷哼一声。
　　“看见那个台子了吧，王座，那台子是座在这三界怨气戾气的聚集地上的，看见四周环绕的似有若无的水汽没有，那便是微微有了实质的怨气戾气了，最是狠烈无匹，因千万年以前初初聚集的时候，微蒙出来的样子形如狼，所以称为，恚狼，参选者上台的时候，会由特殊的通道进去，可在比试的时候，万万不能跌出那台子，不然啊，唉，”白芯长老长叹一口气：“这三界啊，无论人妖仙谁还没有点儿痴嗔贪恋，有了这痴嗔贪恋，便会有了怨气有了戾气，所以啊，一跌下台啊，就免不了恚狼之气侵身了，不蜕层皮也得损了几百年的道行，可，谁人能绝情绝性啊，所以，大多数的人，如果不敌，就会自动认输的。”白芯长老细细地拉拉杂杂地说着规则。
　　“哦，本王脸皮一向很厚，认个输怕什么？”
　　白芯长老嘴角抽搐，又惹来红婆婆一阵大笑，还点了点我的帽纱：“王座，您可真是，呵呵，可爱极了。”说着，红婆婆就拢我入怀。
　　
　　好了好了，大会开始了，我的第一个对手是熊族的，呆呆憨憨的样子很可爱呢，我，咳，我摘了帽纱，微微一笑，那呆子就愣了，然后我眨了眨眼，甜脆脆的声音：“哥哥，我怕疼呢，你认输好不好？”
　　他就点头了，然后，满浑厚的声音响起：“好，我认输。”
　　满场诧异，眼瞅着傻哥哥走下了台，我用眼角余光瞟见离彦拍了拍额，一副无语问苍天的样子，回到位置，教我惑术的黄先长老（迎春花来的，其实我很疑惑，那么小小清纯的花，医术好就罢了，可这个男人，怎么还会一手好惑术呢？）赞赏地点点头：“做得好。”
　　我颇为得意，看看白芯长老：“白长老，胜算又多了几分吧？”
　　淘汰赛制么，一共也就二十个人里选一个，之后再跟燕西西决一胜负而已，过了这一轮，胜算自是会多几分，白芯长老还没有回答，我身后就响起了离彦的声音：“风色，你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原来我把你教得这般好了。”这下子连黄先长老都是一脑门儿黑线了，就没见过这么自恋的！
　　我向后倒，靠在他胸膛上：“离彦，这十数年，你可曾想过我没有？”
　　“当然，不然怎么会给你飞鹤传书呢？”离彦的声音在我耳畔低低回荡，我觑了眼看向燕西西，她盯着我跟离彦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西西姐在想什么呢，为什么是那种表情啊？”我纳闷儿。
　　离彦也侧身看过去，对着燕西西一笑，低头对我说：“不知道，待会儿你问问她。”
　　“哦。”我低低地答，换了个姿势，在离彦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看台上再一轮的比试，还不忘评价：“离彦，你没有以前软和了。”是真的，没有那两百年里舒服了。
　　离彦一巴掌拍向我的后脑勺：“给你靠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我还待说什么，又看见了红婆婆一脸的意味深长，满眼的疼惜非常，我疑惑，怎么今日，人人，哦，妖妖神情奇怪非常。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被离彦拍醒的时候，他还在我耳边大吼大叫的，一点儿上仙的样子都没有：“该你上台了，这样都能睡着，真是，你其实不是花妖，是猪妖吧？！”
　　我没时间理他，看看台上，俏挺挺地立了个姑娘，一身用银色丝线绣了暗纹的白色衫子迎风飞舞，端的是眉似远山，目若含情，娇娇弱弱如照水之花，清清静静如临海之云，不由脱口道：“这个姐姐我喜欢。”
　　离彦又是一巴掌拍向我的后脑：“听听白芯长老跟你说的资料，别尽想些有的没的。”
　　白芯长老又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对着离彦行了个礼，才对我说：“王座，台上的那位原身是白蛇，蛇族的女王，名叫凤歆漾，上一届选帝大会上，燕西西的劲敌……”拉拉杂杂地说完，最后说了句：“王座，您赶紧上去吧，让人等半天了。”废话，是谁拉着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正欲走呢，离彦又一把扯回了我，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的帽纱扣到了我尊贵的脑袋上：“不行就认输啊，有我在，谁还敢看不起你不成？！”端得是蛮横无比。
　　
　　台上，我微微弯膝，袅袅娜娜来了个万福：“漾姐姐好。”
　　凤歆漾勾起唇角，冷冷清清一个微笑仿佛道尽了世间万事：“你好，风色对么，终于看到比燕西西美的人了。”话语里有期待，有希冀，有伤心：“风色，我们来弹琴好不好？风色，记得打败燕西西啊。”最后一句宛若低叹，生生轴住了我的呼吸，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痛。
　　我笑，眯了眼睛不置可否，挥挥手唤出了天音琴：“漾姐姐，我喜欢你，这把琴是我做的，送你好不好？”那把天音琴做出来之后，不论怎么调试，总是含着一股哀愁，带着一份情思，绿芷长老（教俺琴棋书画的，冰山大美女哦）说我不适合用呢。
　　凤歆漾接过了琴，纤纤玉指轻轻抚过琴弦，一下子就湿了眼睫，闹得我颇有些尴尬：“姐姐，你不喜欢么？”
　　凤歆漾擦了擦眼角：“不是，我是太喜欢了，谢谢你，我先来，好么？”
　　说着，一曲鸣奏，十指舞动，百般爱怨，千重心绪，万股情仇，悉数洒向了我，真真是痛，让人心痛，唉，我就说，这个姐姐我喜欢吧，你听，这样的曲子，怎样的百转情思才弹的出来啊！
　　我叹息着摇摇头，唤出了我朴实无华，半截木头也似的闲洅琴，伸手，淡淡抹过琴弦，低低的喟叹漾出，一缕缕飘向凤歆漾，是的，漾姐姐，风色知道你有伤心事；轻轻划过琴弦，声声的安慰逸出，一句句飞向凤歆漾，是的，漾姐姐，风色怜惜你有不忿情；缓缓擦过琴弦，柔柔的诉说荡出，一丝丝环向凤歆漾，是的，漾姐姐，风色心疼你有痛心爱……
　　终了，凤歆漾泪流满面，却带着笑颜，生生一朵空谷幽兰的样子，笑成了绝地的沙漠玫瑰：“风色，谢谢你，这一场，你胜出，有空就去看看姐姐，好不好？”
　　我点头，乖乖的：“漾姐姐，有些事不能太过计较，伤心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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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哎，选帝大会
　　“哎哎，红婆婆，你看本王运气好吧，下一轮儿轮空呢！”我兀自得意着。
　　绿芷长老冷清清的声音响了起来：“王座，太容易听懂别人的心声，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经年之后，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太容易弄懂别人心思的人，往往敏感脆弱，即使，有着坚强的外衣，那时，初生牛犊，呃，初生墨菊的我，着一袭暗暗含着浅灰暗色花纹的桃红色鲜艳衣袍，不管不顾地抱住绿芷长老：“当然是好了，这样才能安慰漾姐姐啊。”
　　“你知道凤歆漾为什么弹出那样的琴声吗？”绿芷长老的眼神刹那划过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我摇头，静等着绿芷长老接下来的解释，她没有起伏的声音继续道：“五百年前那一场选帝大会上，她之所以在第一轮就会输，是因为，她心爱的男人在她临战之际转投了燕西西的怀抱，”顿住了声音看向我：“当然，那个男人的结局，你看着燕西西跟离彦上仙的情状也可以猜出来了吧。”
　　“哦，多情女子负心汉来的。”我摇摇头：“这也太不值当了。”
　　红婆婆插了言：“情之一字，谁又说得准呢？”说完，跟绿芷长老都用颇为忧愁的目光注视着我。
　　“怎么了，本王脸上有东西？”我摸摸脸颊，忽地想起带着帽纱呢啊，他们看不见啊，奇怪，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呢？
　　白芯长老探过来：“王座，您接下来要仔细观看台上的比试，因为那四个人里可能会有两个是您的对手。”
　　我绕着腰带上的流苏，漫不经心地道：“白长老，预言里有没有说过，本王会成为下一个五百年，甚至下一个千年里的妖帝呢？”轻飘飘的目光悠悠荡荡地望向远处的离彦，他挂着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容于众目睽睽之下揽了燕西西在怀，哎，那以前可是本王我的位置呢，我撇撇嘴，真是色令智昏！
　　白芯长老笑得眼睛都眯了：“王座，预言里说，您会把木族发扬光大，妖帝么，呵呵，倒是没说，天意难测，天意难测。”那时节，还不知道，天意，也，难违。
　　说说笑笑间，台上的比试结束了。“行了，回吧，明儿个还得有几场呢。”绿芷长老说着打头儿出了会场。
　　
　　哎，白芯长老的乌鸦嘴，果然我要对敌两轮儿才能跟燕西西碰上啊，无奈地摇头，那么，说来，跟阮应钦的一战不可避免了，啧啧……
　　我站在台上，看着对面一袭白衫，飘飘似神仙的男人，福了福身子，笑出了声：“钦哥哥好，还记得风色么？”
　　他极优雅地还礼，声音柔软得好像云片糕：“色儿，好久不见。”
　　阮应钦，极优雅的一只白孔雀，呵呵，我小时候，还曾经非常有幸地卧于他背上来的，很温柔的一个人，呃，离彦的好友来的，我跟离彦在四方八荒的逛累了就会歇他那里，哎，离彦。
　　我敛了笑，唤出我的紫霜宝剑，斜斜一点：“钦哥哥，冒犯了。”飞身而上，我的眼角扫过台下，看到离彦依然跟燕西西依偎在一起，只不过，对台上显然也是放了心思的，因为，我一剑刺出的时候，看见了他眼底的惊艳，水色的外裳，翻飞的帽纱，凌空而起的绚烂，离彦，你且看着，这妖帝的宝座，我风色要定了。
　　我看见了阮应钦脸上的惊诧莫名，因为这惊鸿一剑吧，手下不停，细细密密地把他包裹其中，一片光影之中，只见他包容一笑，拍出一掌，顿时我那遍天的剑网化作了点点碎花：“色儿，不要闹，开始吧。”
　　呵呵，那些虚招儿他自然看得清楚，我扔掉帽纱，迎风绰立：“好的，钦哥哥。”
　　“叫我钦。”他温柔似水的声音，却隐含着坚持。
　　“钦，这场比什么？”
　　他清朗一笑：“拳脚掌法吧，”笑容益发地深：“因为，刀剑无眼。”
　　我不置可否，随手纳回了紫霜，迎着他的目光，一笑：“好啊。”
　　衣袂攘攘间，我跟阮应钦对了二三十掌有余，他的神色凝重了起来：“色儿，长进不少啊。”
　　我自得：“那是，钦，人家可是卖了命地学了两百年啊。”只为了那人一句话——突击检查，只为了能早早出关，与那人畅游天地间，眼睛不自觉地瞟过去，恰恰看到燕西西翘着细细的兰花指给眉目含笑的离彦喂食儿，啧啧，还真是相亲相爱得唯恐天下不知呢！再欺身上去，这一次，一点儿后路不留，没办法，这妖帝的名号，我要定了，妖娆地转身，掌化作指猛地点出，阮应钦闪过，手掌击出，而我，脚下斜踏八卦，身影飘忽闪现，趁着阮应钦一瞬的迷惑，硬生生让左肩挨了一掌，右手五指握上了他的脖颈，按住了他的喉骨：“钦，你输了。”
　　他叹气，笑，并没有任何的负气，柔柔的目光：“是，我输了。”我知他为何要叹气，因为，我的左肩，呵呵，还好黄先长老跟着过来了，不然，呵呵，独臂美人不知道是不是更吸引人呢？
　　
　　下了台，兰月长老（兰花啊，君子啊，骗鬼啊？！擅长剑术啊，一手的诡剑）挂着飘渺的笑，说道：“王座，起初那一剑很漂亮啊。”
　　我打了个寒战，脸上笑得更甜了，抱了他的手臂撒娇：“呵呵，都是长老您教得好啊。”
　　果然，兰月长老笑过之后，语调冷了起来：“我对王座说过什么，剑式以质朴无踪为上，哼，王座那天外飞仙的一剑可真是华丽丽地漂亮啊！”
　　“王座别理他，纯是因为自己使不出那样的招式跟这儿自己憋气呢！”幽紫（荷花啊，出淤泥而不染，不然！五行八卦，机关运用，啧啧）长老突然插话，转过头来对着我笑：“王座脚下演绎的八卦很是精妙呢，”听到这里，我就知道还有转折，果然：“到底是我教得好啊，啧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一副我心甚慰的样子。
　　兰月长老给了他一个大白眼，猛地按向我的左肩：“很敢么，打架不要命的，嗯？拼着废一条左肩是不是？”
　　我疼得几乎流出眼泪，幽紫长老看不过眼，又想说什么。
　　黄先长老一把拍开了他，对我说：“王座，兰月的话是对的，而且，无论什么样的场合，终究是性命重要些。”说着已然抚向了我的左肩，开始给我疗伤。
　　看着身边神色各不相同的长老，突然觉得蛮好玩儿的，张口就来：“身边有你们，真好。”哈哈，一句话扔出去，四周静了下来，连一向冷冷清清的绿芷长老眼睛里都似乎闪烁开了什么东西。
　　白芯长老更是一副王座终于长大了的样子，拿着红婆婆的袖子拼命擦脸上的泪水，惹来红婆婆一通抱怨。
　　
　　单宁言是裹挟着兵将之气而来的，声音都隐含金戈戾气：“你左肩受伤了吧？”
　　我乖乖点头，略显开帽纱，眨巴着眼睛：“是啊，很疼呢。”
　　“不要对我用惑术，不管用的。”单宁言摇了摇头：“木族期待了五百年的王，应该有些与众不同之处的吧，你受了伤，我不想占便宜，咱们就在沙盘上演练下兵阵吧。”
　　哈，话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哎，单宁言是兽族的大将军啊，对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娃娃这样做，欺负得明目张胆了点儿吧？！“单将军，风色，不擅长兵阵呢。”
　　单宁言，笑了，却冷清无比：“可是，我守的擂，自然是我决定比什么啊！”是的，除了第一轮儿里二十选十没有擂主之外，往后的比试里抽签决定对手的同时，也会决定擂主，可怜我，除了一次轮空之外，根本没有选择比试什么的机会。
　　我无奈：“那好吧，还望将军手下留情啊。”说着悄悄掀开帽纱一角，勾唇抛出一个媚笑。
　　单宁言脸色一僵：“说了不要用惑术。”
　　摘下帽纱，我脸上荡漾的媚意愈重，委屈道：“将军，风色没有用啊。”
　　“把帽纱戴上。”单宁言冷了脸。
　　我脸上笑容不变，眼睛里能滴出水来：“难道说，擂主还能决定服饰不成？”
　　“你……”
　　说不出话来了吧，呵呵，活该，我风色乱一个人的心神，那可不是信手拈来么，不过，貌似对单宁言而言，作用不甚大呢，而且，不能用惑术啊，正了颜色：“还请将军指教了。”
　　单宁言见我敛了笑容，又愣了一下，冷冷地点了头。
　　行军布阵么，行军布阵，呵呵，我最喜欢了啊，因为啊新城长老（老槐树哦）当初教我的时候，会带着我到处去勘察地势呢，有时，还会去人间界的战场观战，呵呵，为数不多的可以放风的机会啊，新城长老早在七十年前就不是我的对手了。不过，眼前的人可小觑不得，我只是在沙盘上跟新城长老演练过，单宁言那可是千军万马里出来的啊，台下新城长老看我的眼神里也有了一丝忧虑。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我额上的汗益发重了，抬头看看计时用的粗香，只剩下不足两分了，是的，这该死的选帝大赛还计时，燃起的那一支香着完的时候，如果还没有把擂主拿下，那么，就是输了啊，心下愈发烦躁起来，看看对面的单宁言一副稳坐泰山的样子，吸了两口气，重新观察大局。一副胶着的状态，根本没有丝毫可乘之机，皱了眉头，单宁言可真是稳啊，烦躁，烦躁，扫了眼台下，突然发现新城长老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凤歆漾，我也调过目光去看凤歆漾，才发现，原来凤歆漾一直痴痴地盯着单宁言，就那么一弹指间，我就悟出味儿来了，原来是这么着啊，呵呵，原来人们都在啊！
　　“单将军，漾姐姐跟你是旧识么？”我笑着眯起了眼睛。
　　单宁言没有回答，可嘴角抿得略微紧了些，我再接再励：“单将军，你还喜欢我漾姐姐么？”
　　单宁言狠狠瞪了我一眼：“花王，这些不管你的事吧，那香可是快燃尽了！”
　　“漾姐姐那么美的人，单将军为什么当年会撒了手呢？西西姐真的就那么好吗？”我托了腮做困惑状，不解地看着单宁言：“单将军，你对我漾姐姐是始乱终弃么？只在书上看过这四个字呢，原来，还真的有这种行为存在啊！单将军，西西姐对你，也是始乱终弃么？单将军，你可曾后悔过？单将军，你可曾心痛过？单将军，你可曾不甘过？单将军，你可曾……”这当然不是惑术，单宁言一脸刚硬冷汉的样子，可，昨日凤歆漾一曲伤心，今朝燕西西一幕相亲，他怎会无动于衷？跟我斗法斗力，集中心神耗了这么久的时间，身心具疲，往事浮上心头，这多情的男子也终是棋错一招了，呵呵，要的就是这一点点的疏忽，新城长老说过，高手对招，容不得半丝疏失！
　　真正光明磊落，单宁言大大方方一施礼：“花王，单宁言输了。”
　　“单将军客气了。”我福了福身子。
　　“花王深谙攻心为上。”
　　“单将军百密一疏。”
　　“哼。”单宁言步步为营，慢慢下了台子，我微微一笑，扫视了番台下众人，摇曳生姿地也步下了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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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听，绝情绝性
　　“王座，妖帝燕西西心计颇深。”白芯长老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情：“没有想到王座能一路闯到最后，您的左肩……”
　　黄先长老早已过来检查我的左肩，这时皱了眉头：“这手臂，三日内不能用力，王座，明天那场比试，如若燕西西想要跟您硬拼，认输便罢。”
　　红婆婆撂下盖钟也道：“也是，反正三界和平，妖帝也不过就是个名号而已。”
　　我摇头：“我想要这个名号。”燕西西，漂亮，聪慧，权势，三界里把这些东西集于一身的女子不多吧，我想要胜她一次看看，离彦，是离彦的关系么，我不大清楚，可，两百年跟自己不离不弃的人现在偎在其他人的身边，总是有那么些不舒服的吧，我皱了眉不做声。
　　绿芷长老难得地开了口：“王座，情之一字，最是累人。”
　　“嗯？”我略带疑惑：“怎么说？”
　　红婆婆叹气，又是那样带着怜惜，带着疼宠的眼光：“王座不明白最好。”
　　
　　第三日，便是我跟燕西西的对决了，她一身白衣，迤逦于高高台上，几分媚色，几分柔弱，一身仙姿，一身魅惑，我叹口气，看看不远处的离彦，略略提高了声音：“西西姐可真是漂亮啊，离彦。”
　　离彦笑，慵懒优雅：“那是，不过，小□也不错啊。”
　　那笑看得我左肩一阵抽痛，猛地想起来，昨日，离彦竟不曾问候过我的肩伤，呵呵，真真是连相识不足两日的凤歆漾都不及呢，看看那白衣窈窕的身影，心里微酸，怎么了，这都是怎么了？放大了声音：“离彦，我肩膀痛呢。”带着笑，嘴巴里却一片苦涩。
　　离彦几步走了过来：“该死，昨日打算去看你的，怎生给忘了？来，我看看。”说着就要拔高我的衣袖。
　　红婆婆上前一步：“离彦上仙还请慢来。”是，大庭广众之前，我花王的威仪还是要维持的。
　　我笑：“好了，我要上台了，你们都千万盯着点儿台上啊，若是我不小心落了下来，赶紧地接住啊。”
　　几个人身形一僵，我已飘然通过通道上台，飞仙么，咱也能仙姿俨然，飘飘似仙，水蓝色的外裳，迎风飞舞，那也是波光粼粼的吧，我笑着落于台上：“西西姐，久等了，比什么呢？”
　　燕西西温柔地笑了：“听闻妹妹箭术好，那就箭吧。”说着晃了晃手里闪着银光的弓箭，生怕我听成了能单手使就的宝剑，这个女人还真是厉害，连弓箭这种妖界鲜少看到的兵器都能拿出来应景儿地跟我比上一比。
　　我笑，甜的，天真的：“怎么个比法呢？”
　　“我们两人之间的比试么，对射好了。”
　　天啊，这个女人还真是疯狂得紧，亏了这台子四周有结界，不然，啧啧，难以想象：“好啊，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唤出一套黑沉沉的乌木弓箭，顺手在自己的左肩上下了个咒术，却也清楚得很，这次比完了，这左肩往下恐怕也就废得差不离了，而且，这还是场没有什么胜算的比试，对射，哈，又不是鸟族的人，阮应钦都没要跟我比箭术呢！
　　一箭，两箭，三箭，我右侧腰部最先中招，对穿，然后左侧大腿，实实在在又挨了一箭，接着左耳擦伤，白芯长老在台下打着手势让我认输，可，我怎么肯呢，拼着受了三箭，却一箭不发，可不就是攒着力气，想要靠那使不上力的左肩来个最后一击么？
　　燕西西凤眼一挑，媚意盎然：“妹妹，不认输么？”
　　我亦笑，离彦说过的，风华绝代，即使我身上有伤，即使我此刻落败，可，风色么，不会污了名头，风华绝代，离彦说过的，所以：“西西姐，风色还撑得住。”
　　燕西西嘴角一凛，弯弓搭箭：“那就好。”是觉得胜券在握了吧，所以，眼角斜斜地瞟过去，风姿妩媚，我知，她在看离彦，手下亦不停，一箭射出，我奔前几步，莲步斜走，身影飘忽闪现，左臂任那支箭穿过，右手却把手里的乌木箭抵在了她的咽喉，笑，依然风华绝代。
　　“西西姐，认输吧。”台上比试都不忘勾搭离彦，啧啧，疏忽一下，错大了吧？
　　燕西西委委屈屈地立在那里不肯认输，真是，奇了怪了，你是女子，我也是女子，莫非你还想撒个娇让我让着你不成，本王可是呢还比你小了个大几百岁了呢啊！我不停手，箭头愈发地往前刺，燕西西妖娆的身子本就在台边了，这下子几乎就奔着那恚狼而去了。半空中腾起一抹绯色的身影倏忽穿过通道，动动脚趾头我就知道那是谁，离彦上仙咯，轻轻巧巧地抱了美人在怀，微皱着眉头：“风色，怎么下这么狠的手，西西认输便罢！”
　　哎哟，我的娘啊，等会儿，好像没有娘，那好吧，哎哟，我的长老啊，这可是天大的冤枉，我什么时候下了狠手了？她燕西西死撑着不认输还赖我不成？！下狠手的是谁？身中三箭的是谁？心下一寒，张嘴欲辩，却看见离彦尖尖刺刺的目光，弄得我心里一疼，转而心底里摇头，罢了，见色忘义之辈，我又何苦，看着台下的那若有实质的恚狼，轻轻地道：“那么，呵呵，这一届妖帝就是本王了。”
　　平平淡淡的语气在这高高的台子上传遍了四方，底下的人欢呼庆贺，我看见满面欣慰满目疼惜的长老，我看见笑得泪花点点的漾姐姐，我看见皱眉却又无奈笑着的阮应钦，我看见满脸愕然的单宁言，我看见……，我看见亦是一脸疼惜却望着燕西西的离彦，离彦，如若刚刚我一箭刺死了燕西西，你会否逼着我跳进这恚狼中呢？我想起这个问题，不由微微一笑，这恚狼还有一个功效，妖么，总有很多好杀之辈，在台上下了杀手的，就算是胜了，也要在这里面走上一遭儿的，杀杀煞气，如今么，既然被离彦这般指责了，呵呵，我幽幽地坠下台来，慢慢踏入其中，一片惊呼声中最后看见的是离彦惊愕的桃花目，酥酥的，柔柔的，扎扎的什么东西包裹了我的全身，包裹了我的左肩，刺痛感微微漾进来，箭伤好像也没有那么真切了，也没有白芯长老形容的钻心扒皮的痛啊，我再缓缓踏出那个有些微气体蒸腾的区域，甩脱了箍着发的簪，散开了的长发于微风中飘飘荡荡，于这擂台下上演了一场三界骇然的独幕剧，毫发无损地从那恚狼中走了出来，一笑倾城又倾国，自此，风色，风华绝代，色艳倾城，颜冠三界，绝情绝性遍传九霄殿上十八层狱下！
　　
　　回了住处，红婆婆忧心忡忡万般怜惜地对我说：“王座，真的没事么？”
　　我坐入帐中，抖落左肩头的衣衫，手掌大小的一朵墨菊样伤痕安稳位于其上，深红的色泽，凄艳绝伦，我笑：“并不痛，只是有些微微地刺疼罢了，红婆婆，”我搂过她的腰：“进入那恚狼中，我始知，你为何会那么意味深长的笑，原来，你比我自己知道的都要早，呵呵，不过，那又如何，忘了便罢！”就好似离彦的那句“认输便罢”，我这，也是输了吧，就好像漾姐姐么，就好像为什么我听得懂漾姐姐的琴音么？唔，似乎，输给的都是燕西西呢，呵呵。
　　“那又如何？”黄先长老踏了进来，举举手中的药罐：“不如何，脱衣服裹伤，让我看看你的左肩还有救没有。”
　　我扭身：“红婆婆，黄长老偷看人家的身子。”
　　黄先长老媚眼一飘：“哈，四百岁的小娃娃，我还真是没有兴趣！”说着四处查看我的伤势：“箭伤么，不要紧，可是这左肩，哎，得慢慢来了，肩头……”狠狠地把药膏涂上肩头，清清凉凉的，甚是舒服，尔后，又沉思地道：“看这花纹，倒也不似全然是因为离彦上仙的缘故。”郁闷，怎么大家全似知道我的心思似的？！
　　我笑：“黄长老，风色的左肩往下不会真的就此废了吧？”
　　黄先长老摇头：“那倒不至于，你今日没有使力，中的那一箭也没有在旧伤上头，只是，修养的时日恐怕要多了。”
　　离彦忽地扑了进来，我衣衫半褪卧于帐中，斜挑了眉眼笑过去：“有事么？”
　　离彦看着这副景象，略略一惊，又放下帐子，挡住众人的目光，才道：“箭伤如何了？”
　　黄先长老帮我裹完最后一处伤口，也退到帐外，道：“离彦上仙，妖帝的箭伤无大碍，只是，左肩，有些许麻烦。”
　　听到黄先长老跟红婆婆结伴走出去的声音，然后，离彦又扑了进来，见我依然没有拉好衣衫，伸手轻轻替我拽了上去，看着我依然带笑的脸：“小□，你可是怪我了？”
　　我歪了头，眼角眉梢带了媚意，按着黄先长老的指导，一丝一毫也不差地展现着自己的风情：“不会啊，怎会怪离彦呢，西西姐还好么？”
　　离彦的目光似是恍惚了下，才道：“你肩头那朵墨菊怎么回事，以前并不曾有的。”是，离彦带了我两百年，自然是清清楚楚。
　　“我下了台，闯进了恚狼之中啊。”半倚在床上，笑看着离彦的脸。
　　他狭长的桃花目潋滟一色，伸手拨了拨我的额发：“小□，你变了。”话语里含着些什么东西，是我捕捉不到的。
　　我摇头：“离彦，我累了，你去陪西西姐吧。”
　　“别怪西西，比试……”
　　我抖落虚掩着的衣襟：“离彦，本就是比试，何来怪罪之说？”终于撑不下那一脸的笑意：“我真的累了。”
　　“我陪着你，可好？”
　　“离彦，你说，我变了，是呢，不是两百年前跟在你身边的小娃娃了，你也不是带我四海八荒游遍的离彦了，你，还是去陪西西姐吧。”扯过锦被，闭目卧了下去，良久，听见他一声低低的叹息，终究是退了出去。
　　这，喊打喊杀的，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单恋了吧，只是，呵，甚至都不知道单恋的对象是否清楚我的心情，但，无论如何吧，过去了。
　　于是，乐青山的女王，妖界的帝王，颜色倾三界的我，从此只着素衣，从此厚厚的帽纱覆面，于公众场合极少摘下来过，因为，这三界上下，无一人能再让我为悦己着容。离彦，于我，少年时代的一番痴缠，甜甜酸酸涩涩，三味尝遍，已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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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呜，受欺负了
　　所幸，自魔万谦陨毁以后，数千年来三界安稳，我这个妖帝也没有什么活儿好干，悠悠地修养着身体，离彦时不时拿来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补药灵丹，日日地跑过来让黄先长老鉴定，过关的就立时三刻逼我吃下，不过关的，就封存在药库里，按离彦的话就是：“风色这么能折腾，以备不时之需吧。”
　　日子久了，红婆婆他们看着我的眼光就没有那么多怜惜了，反倒是有了鼓励，我只是笑笑，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呢？可是，还有些人不这么想呢啊！
　　那日里，正跟凤歆漾品着我这里特有的花茶笑谈着什么，有小妖来报，告知说燕西西求见。我看看凤歆漾，她淡笑着品茶，没有想要回避或者采取任何其他行为的激烈表示，我抬抬手：“那就请进来吧。”
　　燕西西有一种东西我没有，她阅人无数，一举一动都撩人无比，你看那纤柔的腰肢上悬挂的银色流苏，摇摆间，水样的光芒荡过，惑人心弦啊，就连我，也不由得感慨，这样的女人真真的是让人欲罢不能啊。“西西姐，越来越漂亮了呢。”我笑着打量她微微挑起妖娆无限的眼角。
　　“帝座，箭伤好多了么？”
　　“西西姐，叫我风色就好了，箭伤已经没事了呢，还是要谢谢西西姐手下留情哦。”拉着她坐下，指指凤歆漾：“这是凤歆漾，西西姐，你们认识么？”
　　燕西西点头：“呵呵，蛇王凤歆漾么，五百年前那场比试里我最大的对手呢。”甜甜酥酥的声音里，言笑晏晏间，透着一股子风流无敌。
　　凤歆漾：“狐王言重了。”唔，真个是好似我们家的兰花啊，凤歆漾粉面不动声色，淡淡地坐在那里，竟像是有着冷香缭绕，不言不语已是优雅端庄得引人入胜，我忽地有点儿纳闷儿，当年的单宁言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女人呢，宜家宜室呢。
　　我看着两人之间的暗涛汹涌，笑：“西西姐，今日来……”
　　燕西西伸手召唤出一个锦囊：“离彦让我送些药材过来。”说罢，盯紧了我看着，若有期待，眼底不是没有溜过一丝微微地嘲讽的。
　　我依旧是笑：“那就多谢西西姐跑这一趟了，其实风色已经大好了，倒是西西姐，又见清瘦了。”我说得是实话，燕西西比初见是清减了些，没有当日那么丰腴了。她依旧没有放松的目光定定地望着我，是想看出什么来呢，看出我的失望，看出我的落寞么？抱歉，恚狼里走过，那点点刚蒙起的情意业已损毁于怨气戾气间，业已，离开心间，不再有波澜，不再有期待。
　　“嗯，族里的事务近来多了些。”燕西西轻愁笼罩眉间。
　　“西西姐，这花茶是安神的，待会儿带些回去吧。”我抬抬手让小妖准备着：“话说起来，兽族一直各行其是，没有推选兽王呢。”我托了腮眨巴着眼：“西西姐，若是，若是推举兽王的话，你看各族之间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燕西西呷了一口温茶，略略思索：“帝座是要推行改革么？恐怕不易行，千百年的规矩若此，不是朝夕可改变的。”
　　略坐了坐，燕西西也就告辞退出了。
　　凤歆漾看着我抿嘴笑，我回望过去：“漾姐姐，你笑什么？”
　　“听说，你是离彦上仙养大的？”
　　“对啊，两百年哦，呵呵，一直是离彦带着我，起先还叫哥哥的，可是，你看看现如今，离彦那个样子哪有一点为兄的气质啊，呵呵，所以啊，就直接叫离彦了。”我笑笑地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名字都是他帮我取的呢。”
　　“为什么会提起兽王的事。”
　　“漾姐姐，你说，离彦‘上仙’为什么会盯着一朵墨菊，等着她的降生，然后亲自带了两百年？”
　　凤歆漾聪慧得紧，摇摇头：“风色，你，唉，也好，多练练兵也是好的。”说着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脸的怅然。
　　我看着她的脸，轻轻地说：“凤姐姐，你知道攻心之计么？”笑出声来，再道：“单宁言将军布阵行兵之道真真集大成，不是我这种初入门沙上谈兵的人可以相比的，但是，提到你，提到你们的过往，他会浮躁，我一直在想，你这样的人，他当时怎么会舍得扔下不管呢？漾姐姐，或者，你们还有机会也未可知呢。”
　　凤歆漾没有说话，在我的花厅里呆坐良久，香香的茶换了一杯又一杯，彩霞仙子把红云洒遍天的时候，我摇摇头唤醒了她：“漾姐姐，你喝了我一下午的茶，得道没有啊，可是悟出了千百年不曾相通的道学大题？”
　　
　　燕西西又来了，仍旧是那句话：“离彦让我给你送些灵药来呢。”
　　天帝晓得，他儿子带大的妖精墨菊我身体好得不得了，可是，哎：“西西姐，又累你走这一趟呢。”
　　我的花园里，自然是花团锦簇的，春日阳光便撒人间，我这乐清山上的一座小小山头，也是芳菲尽放，红的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燕西西赞叹不已：“到底是木族的地界儿，看看这花香四溢，绿树成荫的，难怪妹妹不愿意出外走动了。”外界传，妖帝风色是妖界有史以来最懒的一主儿，三年五载的也不露次面儿。
　　我靠在槐树荫下的流金软榻上，手执团扇轻轻掩了唇瓣，慢慢地笑出来：“姐姐，你就别笑话风色了，姐姐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上许多呢。”
　　“你那花茶真真儿的好呢。”燕西西仿佛在回味似的赞不绝口。
　　“呵呵，那走时再带些啊。”我娇娇地打了个呵欠，不好意思地笑：“西西姐，见笑了，这日头儿晒得风色犯困呢。”
　　燕西西看着我，眼里遍布的都是笑意，没有了上次的嘲讽，想来，现如今跟离彦越发地渐入佳境了吧，正想着，她又开了口：“下月十一是我的生辰，怕下了帖子你不肯去，所以就登门来请了，可得给个面子啊。”这可怪了，早几十年也没见你来看我看得这么勤啊，也没见你让我去给你庆生啊。
　　“姐姐芳诞，妹妹自然是要去的啊。姐姐，你，想要什么贺礼呢？”
　　“哎哟，折煞姐姐了，妹妹肯去，已然让姐姐欢欣不已了。”哎，不愧是狐族的，看看这笑得狡黠的，我还真能空手去不成？
　　
　　十一日，小妖帮我拉好了衣服：“王座，带什么贺礼给狐王呢？”是，他们依然没改了口，不过，木族的地界儿，无所谓了。
　　我想了想，道：“把那些提炼出来的香精数出几样浓郁些的包好就行了，再来几包安神的花茶。”
　　人没进来，笑声已到，红婆婆爽朗大笑：“王座，还浓郁些的，您还嫌燕西西不够妖冶动人啊？”
　　我抬眼看了看走在后头的白芯长老，问道：“白长老，男人是不是都挺喜欢妖冶动人的女人啊？”
　　白芯长老红了脸：“咳，王座，这个……”
　　我笑着摆摆手，戴上了跟身上这件淡紫色外裳相配的帽纱，手里托了装好香精的盒子，飘上一朵祥云往西移去。路上碰到的仙啊妖啊的还真是不少，想来这就是名遍天下的美人儿的魅力所在了吧，呵呵，不是我这个深居简出的人可以媲美的。
　　按下云头，对着守门小妖道，晃了晃手中的帖子，小妖颇为趾高气扬，打量了下我身上素色的衣衫，颇为不屑：“帖子不是你偷来的吧，报下姓名。”天地良心，这可是凭着跟织女姐姐几百年的交情，外加奉上了无数香精才求来的衣衫啊，只是颜色素淡了些而已。
　　无奈，我答：“风色。”
　　“还戴个帽纱，摘下来，没点儿礼数！”小妖根本意在羞辱于我，天知道他犯得什么混，抑或，是燕西西给我的下马威，总之他围着我转了个圈，一会子功夫，已经围了不少看戏的仙啊妖啊的，小妖还不依不饶：“大点声音告诉我你的名姓。”
　　“风色。”我又回答了一遍，可，围观的越来越多了，想来这熙熙攘攘中，小妖愈发地听不见了吧。我在帽纱下微微笑了，跟离彦相识四百多年，相处两百年，怎么可能没有维系两人之间联系的东西呢？握紧了颈上悬着的龙鳞，狠厉地擦刮了一下。然后，依旧站在那里，寻思，这小妖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小妖伸手了，似乎是拼着一股劲儿想要拉下我的帽纱，可是呢，不自量力了，斜踏八卦，裙裳微动间，我已旋了出去，刚好离彦赶到，全场寂静：“风色，怎么了？”
　　我叹息，虽然极轻，可，这么静的时刻，想来四周围观着都听的到：“离彦，风色以为，相交数百年，纵使仙妖殊途，终归知己，可，今日，手持帖子登门为西西姐贺寿，还要被挡在门外羞辱，是怎么说来？”
　　离彦向前一步，欲握住我的手。
　　我轻飘飘后退，执起腰间印鉴，放大了声音：“本帝腰悬数十年的妖帝印鉴，小妖不识，难道列位的妖族众亦不识？风色知自己年岁不足，无法服众，可，难道数万年来的规矩都不必遵从了，风色这妖帝是假的不成？”依旧是一片寂静，离彦的脸色也冷了三分，越发的欺霜赛雪，眉目如画，绯红色的衣袍衬得整个人都不真实起来。
　　有人清咳了一声，分开一众围观者，走了进来，我抬眼看看，是俺们妖族的长老夕颜（前某任妖帝），发须皆白，剑眉怒目，威严尽显：“帝座，今日之事恐是误会，这一众不长眼睛的小妖交给妖族戒律堂来管束，帝座且消消起。”哈，你说消气我就消气，岂不是很没威信？！
　　我转头向离彦道：“西西姐呢，门口这么热闹，她都不露个面么？”燕西西是被逼急了还是怎的，还是说，就想着在这众妖面前落我面子呢，这番算计，也，也太不入流了吧，可，奉陪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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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说，暗森戒水
　　一句话还没有落了音儿，燕西西身着金色织就的衣衫光芒万丈，晃人眼目的现于人前，吸引了一众人贪婪惊艳的目光，声音更是娇弱酥人：“妹妹哪里话来，你能来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
　　“是么？”转身对夕颜长老道：“把那看门小妖给拉去戒律堂，另外，不知我们妖族若有人意欲暗害妖帝，是何处罚？”一句话问出去，四下哗然一片，窃窃私语声漫天遍地。我本不欲说出的，可现时节，我不反击，等着别人打压不成？而且，我想要知道，这背后的推手是谁。
　　夕颜长老一惊：“囚于恚狼之中七七四十九日，再以刺心钉九九八十一根楔入体内，驱至北方蛮荒之地。”
　　我笑笑叫出一直跟在身边的花妖：“让红婆婆把那个小妖找来。”又召唤出两包药材，转向离彦：“离彦，你且看清楚，这包裹是你让西西姐送我的不是，你且看清楚，这包裹我可曾打开过没有？”
　　离彦静默半响，定定望着我，仿佛要穿透我的帽纱：“是我让西西送于你的，这包裹是西西亲手裹上的，留有暗记，你不曾打开过。”
　　“夕颜长老，你打开看看，这药材可有什么不对？”
　　夕颜长老接过包裹，打开来一看一嗅间脸上就变了颜色，厉声喝道：“狐王你好大的胆子。”
　　哈，到底是偏向燕西西，这时候还叫声狐王，想要集结狐族妖众谋反不成？
　　“夕颜长老，给这列位介绍下，这药材哪里动了手脚？”我着实有些不耐烦了，挥挥手，让地上的花藤缠绕成躺椅的摸样，随手摘下面纱，侧卧其上，半晌没有听到回音，抬眼望去，只见除了离彦燕西西，就连见过几次面的夕颜长老都愣愣地盯着我不错眼珠，掩口一笑：“夕颜长老，本帝这副皮囊可还过得您的法眼？”
　　夕颜长老再咳一声，唤醒众人：“这药材经了少量戒水炮制，用的极特殊的手法，五副下去，神智定然会昏迷。”
　　我拍拍手，把在场众仙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戒水，只怕，知道的人不多吧。”斜飘飘的扫过燕西西，这个美艳的女妖依旧是神情不动，只是，眼里似乎多了些凄惶，我笑笑接着道：“本座今日就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其实，那不仅仅是故事，那是，几千年前了吧，在现今的三界里，知道万谦的人不少，可了解当日那仙佛人与妖魔大战内里真情的却不多，或者，可以说，极少吧，哎。”我叹息，离彦脸的平板而无表情，紧抿着的唇角告诉我，他，不赞同我说出这段史实，可，哈哈，这是我妖界呢！
　　喝了口花茶接着道：“那不世出的魔万谦，初初也不过是妖界的一平凡小妖，某一日贪玩，下了人间界，遇到了他命中的劫数，那是一个叫做朗晖的男子，本座有幸见过万谦跟朗晖的画像，怎么说呢，这一妖一人，长相并不多么出众，可你一眼望过去，绝难把眼光调开，那种君心明月，我心白雪的情意让你能明明白白地感觉到，那种氛围，会让你艳羡不已，向往不已。”燕西西紧盯着我，似想要看什么笑话，我清楚明白得很，万谦的事情，在三界那是个禁忌，仙界的众位大爷们尤其听不得有谁提起万谦，只为了朗晖那一死，那一场灰飞烟灭，他们占不得理去！可，仙界又怎样呢，堂堂妖帝，却要听那仙界差遣？堂堂妖界，事事都要任那仙界摆布？
　　托了腮，扫扫众仙妖，接着道：“史料记载，万谦跟朗晖在一起不过人间五年的时间，之后被一道人发现，不论是当时还是现世吧，人妖殊途在仙佛的眼中那是不二的定律，更何况还是男妖跟男人呢，于是，这段缘注定了不被祝福，注定了，悲剧的结局。”
　　底下有些喧哗，不少妖众的目光扫过离彦还有燕西西，我笑了：“燕西西长老跟离彦上仙么，呵呵，现如今咱们三界太平，仙妖么，呵呵，并不少见，那跟数千年前可不一样，数千年前哦本来就是紧绷着的局势，万谦这么一出戏，本来算不得什么的，却给了当初的仙妖两界开战的藉口，所以，本座才说，那是注定了的悲剧。”我想我的眼睛里肯定含了悲伤，我的神情里肯定蕴含了怜惜，所以，离彦注视我的目光里才含了疼爱，一如，那两百年里我难过时他给予的安慰，可，过去了……
　　“后来，仙界的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藏起了朗晖，万谦痴情癫狂地寻遍了三界六道阎王殿，寻遍了四海八荒九层天，可没有找到一丝一毫有关朗晖的讯息，发怒绝望之下，由妖堕魔，开始了仙妖两界的百年之战，这一场战争，直搅得三界不得太平，后来，仙界妥协，说出了朗晖的下落，你们知道，”我无奈地笑着看着底下的妖众：“你们知道朗晖怎样了么，呵呵，其实不用本座说你们也明白的，一介凡人，百年战争之后，还怎么会存于这世间呢？！可，最可怜的是，朗晖连一魂一魄也不曾留下，嘘，不要问我凡人为何也会灰飞烟灭。”
　　顿了顿，满意地看着妖众们脸上隐现的不平之色，接着道：“当时，西方极乐界也已加入征讨万谦的队伍，而因着朗晖死的打击，万谦已万念俱灰，不存生志，几乎没有反抗就被佛仙人联合绞杀，死后，余怨未消，骨血化作了如今的戒水，而妖族也在那一役一蹶不振，”敛了敛裙摆，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哦，你们为本座戒水在哪里啊？呵呵，戒水在咱们妖界极北地暗森的最深处。”底下抽气声一片，呵呵，暗森，即使在这妖孽横行的妖界也是一处禁地，不不不，并不是妖界责令众妖不得进入，而是，呵呵，根本就没有妖想要进入，那里面，啧啧，什么东西都可能存在，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唔，也是应该言归正传的时候了，拿起垂落胸前的一缕长发，绕于指上把玩，懒懒地道：“红婆婆，是我们木族的八大长老之一，相信列位不少人识得。”挥挥手，让红婆婆站上前来：“给大家解释解释咱们怎么知道那药材泡过戒水的。”
　　红婆婆笑了笑，走上前去：“要说呢，这药材我们不曾打开过，就算打开了，比不得专研药物毒物的夕颜长老，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那药材已经泡了戒水，可是吧，来来，燕落，你过来。”红婆婆拉过她带来的小妖：“这是燕落，呵呵，燕西西长老的贴身侍女，这个，大家都清楚吧？”说完还有意顿了顿，呵呵，底下那些仙妖们已经议论纷纷了，是了，只要知道燕西西的，谁人没见过这个伶俐万分可爱无比的狐族小妖燕落呢？
　　红婆婆接着道：“就是燕落告知我们那药材浸泡过戒水的。”
　　夕颜长老敛了颜色，看着燕落道：“此话可当真？”
　　燕落一脸的决绝：“当真。”
　　呵呵，又是一片哗然，燕西西的脸色终于稳不住了，摇摇欲坠地靠在离彦身上，唔，该死的楚楚可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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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咦，女妖打架
　　看到这里，其实已经可以结束了，我无非就是想要告诉仙界，我这个妖帝，不会任人驱使，呵呵，刚好，燕西西就撞到了这个刀口上，刚好，我就是不喜欢燕西西，所以，哎呀，不好意思了哦。
　　夕颜长老顿了顿：“人证，物证俱全，那么燕长老，还请随老朽走一遭戒律堂吧。”
　　怎么说呢，其实，我本来不打算这么快就收了燕西西，不打算这么早就跟仙界杠上的，可，欺人太甚了点儿，一个小小门童就跟这儿对我大吼大叫的，还哪里有些些威信可言啊，哎，我这也是不得已啊。
　　叹了口气，“那就交给戒律堂了。”起身，唤下祥云，预备走人，想了想又道：“西西姐，其实风色本来是想要来贺寿的，你看香精都拿着呢，可，西西姐，你怎么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了呢。”我意有所指，却又言尽于此，欲待踏上祥云。
　　离彦蓦得出声：“风色，看在你我两百年相伴的情分上，可否放西西一条生路？”声音没有了玩世不恭，只留一片诚恳，我没有见过这样的离彦，哎，哈哈，是燕西西真的得你心若此，还是其他呢，无论是什么吧，离彦，哎，原来，你也……
　　“也没有人就说一定是西西姐做的啊，呵呵，戒律堂还没开始查呢，离彦上仙你是何意？”我笑笑地盯着离彦，离彦，离彦，你，啧啧，两百年的情分啊，哈哈，这也太……
　　燕西西语气突而怨毒无比：“风色，”
　　正想着间，突听离彦一声惊呼：“小心。”
　　抬眼，燕西西手持利刃刺了过来，我笑，银铃样的声音在风间回荡，不动，静等着这一剑入心入肺，眼看着这剑自胸口穿过，离彦扑了上来抱住了要倒下的我，夕颜长老纠齐了戒律堂的人拉开了天罗地网阵困住了燕西西，我笑，单挑独斗，燕西西能称雄近千年，可，遇到了人多势众，终究是孤身力薄，拂开帽纱：“离彦，这一剑偿还你两百年相伴的情分，何如？”撑起了身子，推开离彦，看向红婆婆：“回乐青山，可好？”
　　我没有听到红婆婆说什么，闭眼之前看见的是她红通通的眼圈儿，呵呵，又把她惹哭了呢。
　　
　　囚于恚狼之中七七四十九天，打入刺心钉九九八十一根，燕西西终究是没能熬下来，未到北荒已然魂销魄散，三界中人齐齐摇头，风色美则美矣，手段太过毒辣了些，出手太过狠绝了些，转而三界上下又想到，恚狼之中一个来回趟过，两百年的情分一剑间湮没殆尽，连自己都不在乎的妖，啧啧。
　　听到这些的时候，哺时初的时候，午睡才起，花园里的花也有些恹恹的，香气也没有那么浓郁了，水中小岛上轻轻的风吹着，分外的舒爽啊，我在锦榻上斜靠着正呡着绿芷长老新酿的梅酒，琢磨着岸边的柳树飘飘荡荡的样子颇有韵味的时候，黄先长老找了来，媚眼一翻：“王座，您，喝着小酒，挺舒爽的啊。”
　　“不舒爽不舒爽。”讪讪地笑，想把小酒藏起来。
　　“哈，不舒爽？王座，您多英勇啊，两个女妖众目睽睽之下打上了一架！您多英勇啊，承人家一剑，不躲不避，穿心而过，亏了原身还在，亏了红婆婆跟您在一起，亏了离彦上仙那些日子送来的灵药，不然，您早魂归不知道哪层天了！这会子伤还没有好，居然敢给我喝酒……”
　　黄先长老一张一合的嫣红薄唇在我眼前闪耀，看得人眼晕，正想着怎么抽身而去的时候，离彦那绯红色的身影到了近前，身后呼呼喘气的小妖老远喊着：“王座，属下拦不住他。”
　　我叹口气，暖洋洋的日头儿，清爽爽酸甜甜的小酒儿，嫩绿的柳枝姹紫的花朵，多么的良辰美景啊，就这么被破坏了，略略撑起身子，褪了衣衫，乜斜了眼看向黄先长老：“来吧。”
　　离彦一脸惊愕，挡在黄先长老身前：“你要做什么？”
　　黄先长老笑出声来，一身鹅黄色装扮的身子摇曳得如我那几株嫩柳，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媚眼抛向离彦：“离彦上仙，我对您的兴趣比对王座大哦。”轻轻巧巧绕过再度愕然的离彦，来查看我胸前的伤口。
　　恢复过来的离彦又扑了过来：“那也不能……”一眼瞥见我胸前的肌肤，又转过了身。
　　我笑：“离彦，你万花丛中过啊，什么阵仗没见过，现在害羞个什么劲啊？”
　　离彦薄凉的耳珠都呈现了粉红色泽，黄先长老帮我上完了药，拍拍他的肩膀：“离彦上仙，小生先行告退了，来日方长啊！”
　　离彦恢复了浪荡样，趁势握了黄先长老的手，轻拢慢捻抹复挑：“好啊，白白浪费了百年时光，原不知长老是如此妙人呢。”
　　黄先长老笑嘻嘻地挥挥手退了出去。
　　离彦回转身来，脸上再找不出一丝一毫嬉笑：“为什么不肯见我？”
　　召回刚刚被黄先长老随手丢入花丛的小酒儿，呡上一小口：“不想见。”离彦随手夺走了我那精巧的梅花酒壶，几大口灌了下去，看得我一阵心疼肉痛，再夺回来，刚还几乎满着的酒，只剩一个底儿了，可怜见的，一共从绿芷长老那里没有偷到多少啊！ 
　　“我不爱燕西西。”需知梅酒那么大口大口地吞下去会很快上头的啊，没见我都是一点点儿地呡么？红了眼的离彦，又在重复：“我不爱燕西西。”
　　我晃晃酒壶，无奈叹息：“离彦，那又如何？”
　　“你为什么踏过恚狼，我就为什么要告诉你。”
　　复躺下去：“离彦，你四百年前等着我出世，四百年后钟情燕西西，都是有缘由的吧。现下能告诉我了么？”
　　离彦看着我，摇头。我笑：“不能说么，罢了。”仰头，最后一口酒全数滑入腹中。
　　离彦想起了什么似的，桃花目晶晶亮起：“小□，你肩头那朵墨菊，因为我，不是么？”
　　我掩住双眸，低低地笑：“那又如何，此一时，彼一时。”
　　离彦良久没有说话，半晌才问道：“为什么整个妖界上下整合，还让单宁言集结了各族练兵？”
　　“再有几十年就是我的天劫了，离彦，天劫一历，不知境况如何，现下我们妖界一盘散沙，总得着手整治整治。”
　　离彦皱了眉：“天劫跟整治妖界有什么关系？”
　　我闭着眼摸了离彦的大手盖在眼上：“你这话问得很对，我妖界整革，干卿底事？”
　　离彦笑了：“妖精，这里等着我呢？”翻身上塌拢了我在怀，仿若我还是两百多年前的我，他还是两百多年前的他一样。默然，之后，离彦低低说着话，胸膛微微地颤动：“小□，或者，我不应该让你回木族历练的，一直带在身边就好了。”
　　我在他胸前蹭蹭，一如当年：“那，燕西西怎会被你勾到手呢？”是，带着我的两百年里，因了幼年的我，不知破坏了少年的他多少情事。
　　“无论你想做什么，罢手可好？”
　　“离彦，你想多了，我什么都没有要做。”睁开眼睛，拿着自己难得不带一丝魅惑，干净闪亮若银河之水的眸子与离彦对望：“我什么都没有要做。”是，我没有要做什么，只是，只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他紧紧按了我的小脑袋入怀：“睡吧。”
　　这是故意陷自己于混沌世界了吧？堂堂天帝九子，螭，离彦，怎会专门侯着我的出世？惫懒自在混世封号传遍三界的上仙，怎会带着我在身边整整两百年？早早知晓情事，花名如雷贯耳的浪荡子，怎会守在一介荡娃燕西西身边数十年盘桓不去？这些，不甚了解离彦的，或者从不会注意，只认为，他恰恰好遇到我降世，我恰恰好可爱到他不忍丢弃，燕西西恰恰好赶上了他收心的那刻，可，朝夕相伴，了解他若我，要真是也这么想，那可真真是污了我这聪明伶俐的脑袋瓜子！
　　能让仙界派出平素无所作为，尽日不务正业的龙九子来妖界上上下下地蛰摸，总归是有些什么注定了的事情的吧，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安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所以，早早整理妖界上下才是王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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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嘘嘘，天劫来了
　　“王座，您就这么着让离彦上仙在咱们宫里住下了？”白芯长老皱着眉苦着脸来问我。
　　“不然呢？”赶有赶不走，难不成还要打一架么？
　　“您不知道外面传得多难听。”
　　“哟，我一妖精我还怕什么流言啊？”放下手中的茶，缠了头发绕在手指上把玩：“白长老啊，先前的流言怎么就不见你想着要让我改改啊？”
　　“这次可是污了您清誉！”白芯长老梗着脖子喊。
　　我不耐，摆摆手：“行了行了，听听我的名字，看看我的模样，早就没有清誉了，别尽顾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去照看照看新城长老，看看有什么需要没。”新城长老在练着木族的兵。
　　
　　隐隐觉得身边有气息拂动，懒得睁开眼，只闭目低低地笑：“离彦，白长老说你在我这宫里待着有碍我的清誉啊。”
　　离彦慢腾腾地躺在了我的身边，伸手捞我入怀：“那好说，你从了我便罢。”
　　“呵呵，早说过不可能了啊，哎，你这些时日以来，对我们的兵力了解几何了啊？”我推推他问道。
　　“哈，你那些将军们遮遮掩掩的，练兵都下结界！”
　　“呵呵，难道说挡得住离彦上仙你不成？”
　　“可，不好明目张胆地撕破脸啊！”
　　“离彦，能跟我说说你们仙界推演出来的命数么？”
　　这下子，身边惟留下离彦清浅的呼吸声，凉爽的风吹着，清淡的花香弥漫着，我几欲睡过去的时候，离彦开口了：“测不到，推演出来的几乎是空白，寻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只知道，你是关键。”
　　“嗯？哦。”我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别动，让我靠着睡一下。”闭眼之前看见的是无奈宠溺的眼，呵呵，跟两百多年前看着闯祸的我时一样的眼神，安心地蹭了蹭，沉沉睡了过去，未可知么？是啊，那日我起的卦也是未可知，所以，才会让大伙儿加紧练兵，看看仙界这劲头儿，恐怕不好相与啊。
　　
　　“王座，您最近郁气这么重，想来是天劫近了。”一边抚琴的绿芷长老突地按住了琴弦。
　　“是啊，烦躁。”
　　“离彦上仙呢？有他在身边应该好些。”红婆婆有些焦急地问。
　　我站起身，宫殿所在地是整个乐青山的一个小小的山头，正正好是凸出去的，下边就是波涛汹涌的海，晦暗深沉，翻滚着波浪，喷洒着泡沫，离彦么，恐怕也只能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终究是，不够，情思不够深，权势不够重，终究是不够啊，哎，这会子，离彦啊怕是被天帝召回去了吧，正好让我自生自灭，那么，说明仙佛两处都没有下定主意枉顾了我这条小命吧。
　　回转身，微微地笑，惹来红婆婆一阵白眼：“王座，您没事儿别老学黄先眼睛里冒勾子的笑，看得人心里都痒痒，王座都让他带坏了！”
　　“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是，这天劫么，本来就是我的劫，呵呵，撑过去那是应该的。”我口气狂妄，可心底却着实的没有着落，五百年一次的大劫，还应上个命数未知，哎，头疼。
　　
　　花厅里坐着的人众，是纠齐了的各族的王，垂敛眉眼品着手中的茶，良久道：“各位也看出来了吧，风色天劫将至，妖族的事就麻烦诸位了，遇事多商量着些。”顿了顿：“三界平稳了这许多年，恐怕不安定的时辰又要到了，都担待些吧，本座知道大家对妖界上下这次整革心有不满，但是，利弊一眼可知，都掂量着些吧。”
　　底下因为我的几句话嗡嗡声一片，望着窗外的景色，想着，离彦竟有半月未曾出现了呢，到底是，仙妖殊途吧，亏得我早就没了那般心思，不然，是不是会跟凤歆漾一样闺怨深深啊，若真成了那样，还真是有辱我这一身皮囊啊，叹口气，提步走出了花厅，扔下身后突然静寂的一众人，知晓他们自然不敢问缘由，心安理得地窝回树荫下的锦榻上补眠。
　　半梦半醒之间，有人扰眠，叹了口气，勉强睁开了眼，一抹绯红色近在眼前：“离彦，离彦，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骚包啊，绯红色穿了几百年，你就不腻烦？！”
　　“我看了你四百多年也没有腻烦啊！”甜腻腻的话亏他怎么能用清朗的声音说出来的？！
　　“我以为，你要到天劫之后才会出现在我眼前，抑或，你只是路过？”我似笑非笑地半合了眼。
　　离彦没说话，撑着那吊儿郎当的架子，沉默了老么久，久到我眼睛盯着他松垮垮的领口露出来的锁骨都要流出泪来了，才说话：“我借你咬一口，要不要？”
　　愣怔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锁骨：“要，当然要。”伸手拉开他那本来就咧开挺大的个空子的衣襟，银牙锉咬，啃了上去，细细舔舐，狠狠研磨，有了血腥味入口的时候，我才抬了头：“白长老，看得可过瘾？”在这儿站了这么长的时间，不走不留的，傻乎乎地瞪着看，这么大年纪了，真是丢木族的脸。
　　白芯长老，惯常地清咳一声：“王座，我们八个人商量好了，天劫来临之前，轮着陪伴您，我是第一个。”
　　“哦。”我应了，却见他还站在那里：“还有事儿？”
　　白芯长老拿捏了两下，接着道：“外面日头儿大了些，王座还是回房吧。”
　　离彦终于一脸的笑，魅意无边，被人捏住了喉咙似的：“白长老，可是怕奴家不好意思？奴家没关系的，怎么摆弄奴家都可以，只要风色开心就好。”娇滴滴的声音听得我一阵恶寒，听得白芯长老一哆嗦，看看他锁骨上的伤口这一耽搁几乎凝结住了，于是再一口咬了下去，重新尝到鲜血味道的时候，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滴了血在上头，从他胸前摸出伤药仔细地涂了上去，紫红色的印痕，我墨菊的血，离彦，既然是你送上门来的，那么，就永生永世留着吧。
　　“白长老，你可以走开了，我不会对离彦上仙用强的。”我看着依然不动不走的白芯长老，叹气。
　　“你用强吧，奴家等着呢，奴家，心甘情愿……”离彦自己说到最后，终于还是放声笑了出来，看着这样爽朗的离彦，心底纠结着，跳脱三界之外，是不是，我跟他都能快乐些呢，可，时至今日，终归是，晚矣晚矣。
　　
　　离彦终究只是路过而已，之后的日子里，八个长老轮流守在我身边，提防着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天劫。
　　晴空霹雳的那刻，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明明是晌午日头儿高悬，白云万里看不见一片，只唯有澄净净蓝彻彻的一片晴天，突然地就被乌压压黑云席卷了过来，叹口气，琢磨着是自己站到山阴处的荒凉地儿好呢，还是呆在我这鸟语花香树高草茂的园子里好，犹豫间，第一道天雷裹挟着闪电已经隐隐现出了轮廓，看看正往这里奔走过来的八大长老，迎着烈风舞起，朝向山阴，随手布下结界，以防伤到跟过来的长老们，摇摇头，心想，风色啊风色，你可真是纯善之辈啊。身后那道天雷紧追不舍，停下来的时候，看着那道隐现蓝光的痕迹，认命地笑，看这气势，听这响动，果然啊果然还真是对我另眼相待呢啊。
　　第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衫子，还好，基本没有特别的狼狈；第二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衫子，心痛，意识到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衫子，从颜色到料子都喜欢；第三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衫子，叹气，隐隐有些不蔽体了；第四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衫子，抽搐，觉得身为一代妖帝裸 奔着实不是一个好习惯；第五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衫子，惊讶，感慨这几丝布料真的是我的衣服么；第六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我，我已经顾不上查看衣衫，几乎瘫坐于地上，数数吧，还有三道天雷呢，天地吔，难道说这世上头一遭儿五百年，就要要了我的命不成？！趁隙喘了两口气儿，迎着第七道天雷翻腾飞舞过去，眼儿瞅着长老们张大了嘴看我此时破衣烂衫地做着极不适宜的行动，打下来的天雷直接用紫霜接了，意欲转嫁到下方广袤的大海上，可这中间人不是白做的，承受了几乎一半的苦难，深入内腑的焦痛，使得四肢百骸里若潜伏了千千万万只蚂蚁，噬骨食髓，这一次真真是瘫软无力了，呵呵，就那么跌落了云头，扑进了大海，恍惚间，似瞥见一抹绯红色急射而来，离彦，是你么？不是吧，不然坠落间，你怎会舍得拍我一掌呢？下一刻，沁冷的海水已把我包裹了起来，慢慢沉入，没有丝毫力气地沉入透黑的海水中，离彦，刚刚是你么？还有两道天雷呢啊，我无奈地笑了，怎么都扛不住了吧，呵呵，在这海水中，是要沸水煮墨菊了吧，那么下一个轮回，我可否求一个安康度日的命数，哎，真的是被雷劈晕了呢，我是要魂飞魄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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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人界相逢
呦呦，俊朗如月
　　睁开眼，淡蓝色的床帐，摸一摸，软软的床榻，晕晕的，下了床，打量一下，屋子不大但精致，看上去就舒爽，推开门，水气弥漫扑面而来，哦，原来在船上，这时一个穿粉色外褂梳了丫鬟髻的姑娘笑开了：“姑娘，醒了啊，呵呵，公子这下子可以松一口气了，奴婢小环去告诉公子。”
　　什么状况？我摇摇头，又回了刚刚的船舱，不一会儿，一个约二十岁，身着淡蓝色外袍，罩着书生巾的男子走了进来，啧啧，长眉黑而浓，鼻梁挺直，眼睛圆而深邃，唇角自然地勾上去，面如朗月啊，不由得就开了口：“这位公子，皎皎如月夸的就是你吧。”有人说过，一眼万年，那时，我尚不知，原来，这四个字，啧啧，再回眸，已是百年身啊。
　　隔着纱帐也可看出，这个男子因我一句话窘得脸上漾出红晕来，倒是小环嘻嘻笑着接口：“姑娘，我们公子最是腼腆，经不得这么夸的。”
　　“咳，”男子清了清嗓子，隔着纱帐行了个礼：“在下秦如舟，表字君水，敢问姑娘仙乡何处，如何称呼，为何会溺于洛水中？”
　　我笑，轻轻地笑，原来，是溺水被救呢，然后，叹气：“秦公子，小女子恐怕回答不了这些问题，因为，不知。”真的，真的不知，醒来，就在这船舱内，刚刚那会子，我已经查看过了，左肩头一枚墨菊的印记，胸前一个不知什么材质的链坠，可这些都不能让我联想出自己的出身姓名，更遑论为何坠于洛水。
　　“这……”秦如舟沉吟，半晌：“那么，姑娘，先随在下返还都城再做打算如何？”
　　“先谢过秦公子了，大恩来日再报，随秦公子入都城么，可否容小女子思虑则个？”我又躺回了床上，闭了眼，却仍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到底我是谁，我，来自哪里，这位秦如舟公子这么轻易地救了个外人上船，还要返还都城？返还，用的既然是这个词，意即此人是国都人士了。
　　
　　“姑娘，姑娘。”刚那个丫鬟的声音，叫什么来的，哦，小环，此刻，正在用极轻的声音唤着我：“姑娘？”
　　还真是锲而不舍啊，无奈：“怎么了？”
　　“姑娘，您睡了两天了，起来喝些粥吧。”说着，撩开帐子，端着一碗糯香的粥坐在了床边上，执着勺子想要喂我。
　　“我自己来吧，谢谢你啊小环。”我轻轻地笑。
　　小环红了脸：“不，不用，应该的，奴婢应该做的。”说着低了头，又悄悄地那眼角偷瞄我。
　　这姑娘可真可乐啊，我吞一口粥，笑道：“怎么了？”
　　“姑娘可真好看，”说着话，小环脸上的神态转为了认真：“总管不让公子救您来的，说是红颜祸水，总管还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突地掩住了口，睁着惊恐的双眼望着我。
　　我再笑，安抚道：“没关系的，呵呵，小环，倒是应该谢谢你家公子救了我呢。”
　　“那是，我家公子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呢！”哦，这就不难解释为何会救一名落水的无名女子了，听着小环又道：“都说我家公子是菩萨转世呢，天上的神仙下凡……”我喝着粥，听小环叽叽咕咕地夸她家公子多么多么善良，多么多么慈悲，多么多么有才，多么多么……，唔，怎么觉得是一个烂好人呢！
　　好不容易抓住了小环换气儿的功夫，我赶紧道：“小环，可有镜子没有，我，还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呢。”
　　小环住了口，颇有些怜悯地看着我：“姑娘，别难过，总会想起来的，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家公子人很好的，跟着公子总能有吃有穿的，所以啊……”我无奈地听小环接下来一轮夸赞她家公子的话语，末了，终于听到：“姑娘，奴婢去帮你拿镜子。”
　　执了菱花镜在手，只见镜中人，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眉似远山，眼若含情，薄唇怜怜，脸庞尖尖，隐隐艳色绽现，芳华宛转，只一眼，就明白为什么那个总管会有那样的言语了，心里微叹，长成了这个样子，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才会落水的啊，真真是红颜祸水不成？
　　“姑娘，姑娘？”小环唤我。
　　从发愣中醒过神儿来：“小环，这船是要去哪里？”
　　“我们公子是万怡朝当朝左相秦似归的大公子，游历途中救的姑娘，现下要还都呢。”
　　“哦，这样啊，给你添麻烦了。”我面带感激地对小环说道。
　　小环又红了脸：“这个，这是公子救的姑娘呢。”
　　“可，是你照顾我的啊。还有啊，以后在我面前不用称奴婢的。”我拉了小环的手，眼神诚挚。
　　
　　透过船舱小小的窗户，可以望见圆圆的月亮，水上看月，明明是极美的韵致，为何却没有半分的喜悦呢？当朝左相，秦府大公子，随了他们进京么？牵扯上这些人物总归是不大好啊，小环说再有七日便会进国都，那么，中途下船如何呢？正想着呢，耳畔传来悠扬的乐音，谁这么有兴致啊，深更半夜的，这不是扰人清梦么？！腹诽着，却也被这乐音牵引着走出了船舱，远远的，一人长身玉立，明月的清辉直洒而下，照得那个皎洁如皓月的人益发地眉目清朗，飘飘欲仙，真真是动人心弦，敛住了呼吸，顿步不前，生怕扰了这入人魂魄的曲子，生怕惊了这冰雪玉雕的人儿，生怕……
　　一曲终，秦如舟转身，勾唇露齿一笑，盈月无光：“可是在下的笛声影响了姑娘睡眠？”
　　“这首曲子叫什么？”我不答反问。
　　秦如舟微微摇头，依旧是笑意满面：“没有名字呢，是在下随性而作的。”
　　“秦公子定然是胸含万千，有着慈悲大爱的人，不然怎么能吹出这样如山高，似海深，悯世人的曲子呢。”许是那乐音的影响，使得我颇为感慨。
　　“姑娘言重了。”是我的错觉吧，月光下的秦如舟，如白日那般，脸上现出了一抹红晕，凭添了几分稚嫩，看起来不再那么飘渺无依。
　　“更深露重，秦公子还是早些歇息的好。”说罢，我欲回舱。
　　“姑娘，”秦如舟唤住我：“白日里在下的提议，姑娘考虑的怎么样了？”怎么会有人大晚上的问这个问题呢？内里翻了个大白眼，我正想着要说明自己决意中途下船，秦如舟又说话了：“姑娘，随在下还都可好？”
　　这下子，我来了兴趣，按理说，由刚刚那首曲子听来秦如舟并不似小环说的那般烂好人啊，那么：“敢问秦公子为何力邀小女子进都？”我挑眉带笑。
　　这次，我确定是真真儿地看见秦如舟脸红了，明明一个光明磊落的英俊书生，说话呐呐了起来：“姑娘，这月夜里，私下相处，说这话，有些唐突了，可，秦某在世二十年来从来没有想据一物为己有的私心，惟一见姑娘，淡定不再。”说罢，转了脸去看那暗夜里水波荡漾的洛水，唔，白日里，秦如舟说过这是洛水。
　　我看着颇有些孩童般稚嫩的倔强的秦如舟笑出声来，这下子，更惹的人着恼了，转过脸来瞪大了圆圆的眼睛望着我：“在下知道这话说的不合时宜，可是，姑娘定要这样取笑么？”
　　摆摆手，忍住笑意：“秦公子，你，看上小女子什么了？要知道，小女子连生为何人都不知道呢。”
　　秦如舟上前两步，觉得举动不合时宜，又想退后，再思索了下，终是再上前一步：“姑娘，君水对姑娘一见如故。”
　　君水，啧啧，表字都出来了，我正了颜色：“秦公子，小环说再有七日才会进国都，容小女子再思量两日，如何？”
　　秦如舟点头，又道：“唤我君水，不然，中途别想下船。”
　　哈哈，这是威胁么，明明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儿，这般无赖，倒是带了几分可爱，故作苦恼状：“可是，小女子没有名字说给秦公子听呢。”
　　秦如舟皱了眉思索，望着手中的笛子，作恍然状：“月笛，唤你作月笛可好？就随了在下姓吧。”
　　诡异，万分的诡异，啧啧，还真是想要拐了我去呢，秦公子叫起来也怪拗口的，遂点头：“君水，你既是从洛水中救出的月笛，那么小女子唤作洛月笛好了。”姓秦？直接嫁你好不好？！
　　别过颇有些欣喜的秦如舟，我回了船舱，觉得方才月下的一幕幕恍如隔世，忽地就有了名字，洛月笛，勉强可听，只是，随秦如舟进京，听起来，不怎么好的样子啊，官宦人家，哪里是我一介平凡女子可以出入的地方呢？秦如舟，秦如舟，这样的俊俏伶俐的人儿，唔，你要小心了，丢了心，可不是好玩儿的。
　　
　　应是夜里辗转难以入眠的缘故，当然，我打死不承认是那两天昏睡太多，总之，第二日，日上三竿了，才醒转过来，微一动，小环便走到了帐前：“月笛姑娘，可是呢醒了，公子来过七趟了，呵呵，直惦记着是不是姑娘的身体依旧的不好，要上岸找大夫呢。”
　　月笛姑娘？秦如舟动作还挺迅速的啊！我掀被撩帐，挪脚下地，让小环伺候了我梳洗，忽地省过来，我是这么的能够适应别人的服侍，也从未对船舱的奢华惊心，那么，是否代表，我，亦是来自福禄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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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呀，风景如画
　　“姑娘，姑娘？”小环又在唤我回神儿了，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昏迷过久的缘故，所以，总是魂游天外，呃，可是据说，昏迷两天而已啊。
　　我回身，桌子上放着几样精致的小菜，熬的香烂的米粥，小环笑笑：“公子说，早晨这样的小菜爽口。”
　　我点点头，一笑，开始扒拉饭菜，小环没有离开的意思，兀自还说着：“姑娘，公子说，一会儿带您上岸逛逛呢。”
　　上岸？咳，能不能跑了啊，怎么想怎么觉得秦如舟颇为怪异呢，思索间，小环又道：“姑娘，小环在相府八年，跟在公子身边六年，从没有见过公子这么快活过呢。”言下之意，我应该觉得受宠若惊不成？
　　“月笛，月笛……”一叠声地叫着，秦如舟就进了我的船舱，放下碗筷，颇觉无奈，等兴冲冲他冲了进来，我开始怀疑昨夜月下见到的那温文尔雅的少年公子是他么？“月笛，我们上岸去吧，洛水沿岸，金阳城最是风景宜人。”
　　“秦公子……”
　　“君水。”秦如舟脸上的神情甚是严肃，呃，固执。
　　“咳，君水，”我颇觉尴尬：“小女子考虑了一夜，觉得还是分开走的好，君水大恩，洛月笛来日再报。”
　　秦如舟的脸色瞬间冷凝下来，如月般的温润似也瞬间不见了踪影，清朗含笑的双目竟有了一抹忧郁，钝钝地开口：“小环，你先出去。”
　　小环应是没见过他家公子如许神情，面上有了一丝恐惧，举步疾走，又回身担心地看我，我摇头：“小环，你先出去吧，你家公子有话对我说。”
　　秦如舟看见舱门关严，认真地看着我：“月笛，我们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传出去会有辱你的清誉，随我回京，好不好？”
　　我几欲晕厥，好么，“在下”也不用了，怎么明明一个光明磊落的大好男儿也会来无赖威胁的招数，清誉，哈，都不知道自己何处来的了，谁还在乎狗屁什么清誉啊！
　　“君水，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何苦强求？”
　　“你知道我是秦如舟，表字君水，我知晓你是洛月笛。”依旧是认真得不得了的样子，孩童那般认真得不得了的样子。
　　“君水，你看着我，一张这样的脸，你就不怕我出身青楼？”
　　“你不是，你看起来清冽隽永，月笛，我说过，二十年来，秦如舟从无一刻如此渴慕一个人，所以，秦如舟此生不会放你走。”宛如誓言般得掷地有声。
　　夹杂不清了是不是？半路跑人？！摇摇头，缓了颜色，看看日头，几近午时：“君水，带我去金阳城逛逛吧。”
　　秦如舟的眼眸里极快地浸染了喜色，忙忙地打开舱门在前面引路，及至下船，又回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小环道：“小环，早上让你准备的帽纱呢，快去拿来。”
　　帽纱？我笑，原来，出去还要遮了眉目，也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金阳城果然不负风景宜人四个字，简直就是如坠画间，这个时节，树木葱葱郁郁，花开颜色无双。小巷静幽处，青石板路铺垫，房舍精巧无比；人生熙攘处，市集环绕，笑语欢颜。红尘碌碌，自有一番滋味，想了想觉得不对：“君水，风景宜人，还是人世欢腾啊？”
　　秦如舟侧了头看我，咳，看我的帽纱：“月笛，我想让你看的，不是这里。”
　　说话间，已穿过了市集，又如一处寂静之地，视野豁然开朗，远眺过去，接着江水滔滔，延着青山浩渺，山水一色，风光洞开，贪恋不已地收回目光，却又看见时不时经过的飞鸟，目驰神醉也不过如此吧，好不容易召回自己的魂魄，转身迎上秦如舟带笑的眼：“君水，这是什么湖，那是什么山？”
　　“月湖，君山。”声音里含了笑意，我很知是为何，刚刚好嵌了我跟他的名字：“美么？”
　　“美，只是，可否近前些，细细观赏呢？”我眼馋地看着那碧色撩人一片片远远荡过去的绿叶，心动地看着那粉嫩娇人一朵朵无邪绽放的清莲，嘴馋地想着那雪白诱人一粒粒深深藏在莲心的子实，哎，还真是只能想着。
　　吞咽口水的声音大了些吧，秦如舟居然伸手掀开鄙人的帽纱：“莲子？”明明清朗的声音，可在耳畔这么低低听来，衬着这湖光山色，天光云开，居然有了那么一丝心动，莲子？怜子？尔后，声音更近前了些：“月笛，你耳珠都红了，粉嫩嫩，好可爱。”
　　我猛地拽下帽纱：“小环，你家公子都是这么轻薄姑娘的么？”
　　秦如舟朗声大笑，映着水声听来，激荡人心，小环也憋着笑道：“姑娘，我家公子不近女色，老爷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此番有了姑娘，老爷夫人不定得多开心呢！”
　　不近女色？不近女色的人怎么这么会调戏人？！恨恨登上画舫，秦如舟早已站在船头相迎：“月笛，与我共奏一首，何如？”说着，指给我看船头摆放好的木琴。
　　看他眼中没有了刚刚的戏谑，只惟留下清澈一片，我点点头：“可以是可以，可是，君水怎知我会弹琴？”
　　“昨夜听你一番话，便知你是知音，且通音律，试试看，好么？”
　　“那，什么曲子呢？”左右是荡舟湖上，找点子事做，也无不可。
　　秦如舟自信满满：“你信手弹来，我自和之。”
　　抛下帽纱，还他粲然一笑，纤指舒伸，按下琴弦，指间乐声顿出，苍茫人间，浮世烟云，沧海一粟，红尘蜉蝣，且问我何去何从？
　　眼中柔韧，秦如舟望着我，坚定不移，横笛唇畔，倏忽曲声和出，茫茫人海，大千世界，三千弱水，一拘在手，可知你在我心中！
　　………………
　　终了，秦如舟眉目间似含入了这凝碧的月湖，似映照了这郁郁的君山：“这一曲，月笛，你仍不愿随我回京么？”
　　我无语，不不，应是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低叹：“君水，你说渴慕我，可是要娶我为妻？”
　　秦如舟目光坚定如磐石，言之凿凿：“是，月笛，秦如舟想要娶你为妻，结发此生，定不负你。”
　　我低笑摇头：“君水，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一人怎生做得了主？”瞥一眼管家老先生，不言自明。
　　秦如舟涨红了脸：“月笛，我说要你，就是要你。”
　　“可，我不想要你，君水，我不愿不明不白，不知自身何人贸贸然嫁于你，我不愿不清不楚，一入侯门深似海此生再无自由，”无奈地笑：“最重要的是，君水，你可曾问过我是否也仰慕你？”这最后一句话出口，小环生生倒抽一口气，就连老管家都看怪物似的盯着我，仿若在说，我家公子如此良品玉质，岂能由你挑挑拣拣！
　　秦如舟煞白了脸，隐了一脸的笑意，声音低沉得揪人心肺：“是，只记得看见你时的快乐，却忘了问你，是否乐见于我。”抬了头，一脸平静，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月笛，你，想要于何处定居？”
　　听见这句话，我本该畅快非常的，可因了他眼中那抹伤痛，居然也高兴不起来：“可容我再想想？”说完又觉得自己是何其的残忍啊，明明已生生决绝，却还恋栈贪图于这未知人世上仅见的温柔。
　　秦如舟点头，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了步子：“其实，月笛，你肯多留几日，我很欢喜。”
　　
　　回船的途中，甚是沉闷，是了，因为刚刚我的拒绝，因为秦如舟苍白的脸色，还好有这帽纱，帮我减少了稍许的尴尬。
　　晚间里，小环帮我铺床，几度欲言又止，终是一忍再忍，再再也忍不住：“姑娘，我家公子很好的，人人都说，公子俊俏无匹，书画长才，人又温柔，是嫁人的上上选呢。”
　　“小环，这样的事是要看缘分的。”
　　“洛水之上，有那么多的船只，可救起姑娘的是我家公子呢，这难道不是缘分？”
　　“小环，这些事，一时说不清楚，待你长大了，自然明白。”
　　小环气呼呼地鼓起了脸颊：“姑娘，你有多大，也不过刚刚及笄吧，小环也已十三了呢。”
　　我有多大？瞬间沉思，怎么觉得自己已于这人世间走了好几百年了呢，方及笄么，十五么？
　　
　　再三日，食罢早饭，小环收拾的时候，对我说：“姑娘，公子说，今日本想邀姑娘上岸的，但是，新海城现有瘟疫，停不得。”
　　“瘟疫？”我纳罕，复又想到，这么炎热的时节，瘟疫也是可能的。
　　秦如舟自那日起，不曾出现在我眼前，也好，省得相见两相难，斜倚在窗前榻上翻着这几日一直在看的一本医书，里面对于毒药及其解法的记载颇为详尽，看样子应该是某位杏林前辈的手记，此外，也略略地知道了此为万怡朝，京都函安，方此时为启轩四年，虽龙座上那位皇帝真真的还不满十二岁，却正是国泰民安的时节，那么秦似归，太平左相啊，一人之下，或者，算了，干我何事，嗯，这新海城是进国都之前的最后一座城池了，本想在这里下船的，哎，瘟疫，可真是不凑巧啊！离国都这般近，不知，朝中的大臣们如何……
　　“姑娘。”小环语带惊恐地又奔了进来。
　　“怎么了？”虽然平时小环有些咋咋呼呼的，可，不至失礼若此啊！
　　“有人，船上有人，染了瘟疫。”小环的小脸满布恐惧。
　　我略一沉吟：“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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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嗯，瘟疫蔓延
　　
　　“月笛姑娘，公子说，请您暂且不要出舱。”
　　“不出舱就没事了么，谁知道瘟疫是怎么传出来的呢，带我去看看。”我语气略显强硬，而且，心里着实的纳闷，为何自己这么想要去查看瘟疫的实状呢，莫非，懂得些什么？
　　小环呐呐地看着我，终是敌不过我锐利地盯视，默默在前方带路，数日后的初见面，一袭白衫，飘飘衣袂欲乘风的秦如舟，朗月样的脸庞消瘦了许多，我还没有开口，他便皱紧了眉头看着我：“不是说不让你出来的吗？”
　　径直走到那个染了瘟疫的小厮身边，推开挡着视线的秦如舟：“或者，我可以帮忙呢。”查看了那个小厮的症状，我略觉疑惑：“君水，我们都没有进城呢，怎么会被传染呢？”
　　秦如舟眉头益发皱紧：“他偷偷进城，探视家人了。”
　　“可是，应该有设立隔离病坊才对吧。”
　　“嗯，混乱中闯进去的，后来被他娘赶出来了。”
　　至少这些情况告诉我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水源是不会散播瘟疫的，秦如舟眼底有几缕深晦不明，我略作停顿，抬眼道：“君水，可否，借一步讲话？”
　　
　　“你入不了都城了。”舱房的窗子望出去仍是一片洛水，水波荡漾，软如情人的眼波，却也，晦涩难懂。
　　良久，秦如舟的声音传来：“月笛，你，知道了什么？”
　　我轻轻摇头，回转身子看他：“君水，这场瘟疫是人为的，那个小厮明明知道自己传染了瘟疫，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惧意，君水，你救了我一命，让我帮你可好？”
　　“为了报恩要帮我是吗？”秦如舟的笑容里含了苦涩：“月笛，我宁愿你欠着我的。”
　　拂开他即将靠到本人美艳无比的脸蛋上的玉手，我笑：“秦公子，保命要紧。可真是大手笔啊，搭上一个城池生灵的性命，只为了让你无法回到都城，啧啧，那个人可真是对你重视无比呢。”眨眨眼，换来秦如舟一个微笑。
　　“月笛，你真好。”轻叹，宛转，低吟，似有千重羁绊，万种情丝，正了神色：“应该是右相……”
　　“嘘，君水，这些，我不需知道，我只要救活这一池百姓，活了这一方水土，保了你菩萨之名，偿了你尽快进都的愿望就成了。”
　　伸手掩住秦如舟还想说什么的红唇，却被扯住手攥得紧紧的：“月笛，你就这么急着跟我脱离干系？”
　　“干系，呵呵，秦公子，试问，您跟洛月笛有甚干系啊？”我笑，不用那雕琢繁复的菱花镜，就可知，必定是媚眼如丝，仪态妖娆，欲拒还迎，你看，看看秦如舟那傻愣愣的样子就知道了，这么个老实人，还真是可爱，拍拍他的脸颊：“还神来，行了，别脸红了，那么，下毒的人，笃定了你即使救不了人，你这有名的活菩萨也势必会入城，入了这死城便躲不了这场瘟疫，退一步说，即使不入城，有了这个小厮带了瘟疫回到船上，再动手脚一样可借瘟疫之名。此毒是，是，”脑中有什么东西闪过：“是‘念央’，好听吧，央，未央。这两天翻过的书中有记载，念央可通过皮肤的接触迅速传染，想来，对味的药草，其他还好说，芷灵一味，人家是肯定不会给我们留下的，国都现在你入不了，秦相至今没有派人过来，那么国都里的势态非常了，君水，我说的，可对？”
　　“对，月笛，我知你不是寻常女子。”秦如舟眼神诚挚十分，情意深深十二分。
　　“行了，入城吧。”拿起帽纱罩了，轻移脚步，莲花朵朵：“秦公子，随奴家来吧。”
　　五步之外，秦如舟，长身玉立，白衣轻动，俊眉修目，笑意晏晏，唇瓣开合：“敢不从命。”那样的笑，含着宠溺，含着情深，含着些许的无奈，我，曾在哪里看到过呢，不然，为何会这么的熟悉，为何左肩会针扎样的痛，为何胸口的链坠会微微发热，为何……
　　
　　到底是相府的公子，这样戒严了的城池也是畅通无阻地进了去，只是，这新海城里死气一片，户外几乎没有几个人出现，即使有，也是满脸防备之色，不禁让人感叹：“君水，这才两天吧，就已经成了这副样子，看起来，动作要快啊。”
　　秦如舟朗润的脸上隐了笑意，沉重起来：“没有想到‘念央’的传播力这么厉害。”
　　我点头，微笑地看着阴凉处的墙角：“如若没有这等传播能力，怎会被用来制造瘟疫呢，发作第一天头晕耳鸣，第二天上吐下泻，第三天皮肤便会露出溃烂之相，一般人撑不过四天去，君水，芷灵千金难求，但是，有两味药用在一起可代替芷灵，只是……”
　　“只是什么？”秦如舟清澈如水的眼眸认真地望着我。
　　“需要你身上的一件东西。”我拿眼睛扫过他腰端系着的玉佩：“你腰上的东西，便是船上医书里记载的‘千云佩’吧？”巴掌大小的玉佩，浅浅淡淡的绿舒舒服服地晕开来，古朴的式样，用一根墨绿的丝绦简单地系在秦如舟腰上。
　　秦如舟低头看向自己腰间，复而点头：“是千云佩没错，这次游历时一位老人家送的，但是，月笛，你确定它可以解了念央的毒么？”
　　千云佩，乃是上古的神物，传说中，此佩浸泡之水可解百毒，事实上，哪里会真的有那么神奇的东西呢，但是，平常的一些毒倒是可以解开没问题，至于代替芷灵么，千云佩配合其他两味药，确乎可以与芷灵的药性相抗。秦如舟果真是命大福厚，只是，左相之子而言，这样的场面也太大了吧。可，我无意去了解其中内情，毕竟，这种事情，还是少牵扯的好。
　　
　　写好了方子，让小环看着煎了药，秦如舟着新海城府衙的人分发了下去，三天，三天的时间，新海诚的瘟疫已经得到了有效地控制，秦如周脸上恢复了朗朗的笑颜，我亦松了口气：“君水，我想留在这里。”
　　秦如舟的眼睛霎时如涛如晦，万丈浪翻起，却终归于湮灭，明明是那么明亮的容颜却似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月笛，这新海诚的万千百姓，我秦如舟的项上人头这次都是得你所救，你，你，想留就留吧。”
　　秦如舟，我是知道的，真的，我知道，我知道瘟疫开始时，你就有应对之措，可你也知道我不会心甘情愿随你进国都，所以，你任我翻看那些传记野史那些医书异志，你给了我坦坦荡荡没有负担地离开你的机会，你，哎，秦如舟，我何德何能得你如此对待？
　　那个挺拔的背影渐趋渐远，我几乎要喊出来，几乎，真的，秦家各色人等一走，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没有来历，没有记忆，空有一副会惹来祸端的皮囊，哈，我可真行，可，不然，又能如何呢？
　　小环大着嗓门儿叫了我一声：“月笛姑娘，月笛姑娘？”
　　“唔，你还在这里。”
　　小环张了张嘴，终是说了出来：“姑娘，你舍不得我们家公子就叫他回来啊。”
　　我怅然，笑得心里一片酸涩：“小环，你不懂。”你不懂，我不是对你家公子有爱慕之心，你不懂，我也不是对你家公子没有爱慕之心，我只是，只是，有些孤单罢了，毕竟，有意识以来，见到的就是秦如舟，那如月如雪的人，所以，我有些不确定自己要的是什么，更何况，这个人来自相府。
　　
　　秦如舟一行拟定了明日进京，明月高悬夜空时，那飘渺的笛声又轻轻悠悠地传了过来，我抱膝坐在床头，呆呆望着那个大大的银盘，无论如何无法入眠，挣扎了一番，终是披衣出门，就当是，就当是，临别，临别……
　　我靠近的那一刹那，秦如舟转过了身，唇边噙着浅笑：“月笛，你来了，真好。”
　　我半晌不言，默默地望着他，那么温暖，那么明亮，左肩头的印记一阵抽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有些不一样了吧，还是，野史趣闻看多了，花前月下，才子佳人，自己也入了魔？不由得哂笑，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十几个人就那么眨眼间突兀地出现了，我甚至没有看清楚他们是怎么冒出来的，颇有些呆楞，倒是秦如舟反应奇快，一拉一甩之间我已在他身后，这样高大的身影挡在我的身前，仿佛心甘情愿地要为我赶走一切灾难，肩头是真的，实实在在地开始刺痛了，仿佛我盼了千年万载，为的就是有这么一个人，可以怜惜地，可以无怨无悔地，宠着我，伴着我，走过荏长的时光，走过人生的岁月伦常，是的，我心底就是这么盼着的，那么，眼前这个人，无论我爱或者不爱，都不能放过，不能，于是，不知何时，我的双臂已经环住了秦如舟的腰，脸颊就那么贴上了他的背脊，讶异的声音响起，试探地唤着我：“月笛？”
　　我想我是哭了吧，不然，为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压抑还带着微微的囊音：“嗯。”我知道，我此时不应该做出这种举动，大敌当前，我应该冷静，我应该自持，即使不是大敌当前，也应该明白男女之间的忌讳，可，不放，我就是不放！于是，越发地收紧了手臂，换来秦如舟略带无奈的声音：“月笛，乖，不要怕，来，放松手臂。”
　　“不要，不放。”我居然有些想要撒娇，原来，我也可以撒娇。
　　我胡搅蛮缠的当儿，早有一些隐卫护住了我跟秦如舟，眼见的局势已经一面倒向我们这边，秦如舟松了口气，把我拽到身前，探究地看着我：“月笛，为什么抱我？我可以理解为……”
　　他想要问什么，我不知道了，因为有流矢袭来，我生生挡了上去，然后，呵呵，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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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唉，一错进都
　　再醒来时，老么大一张帅脸就摆在眼前呢，许是认定了的缘故吧，嗯，不排除是因为睡多了之类的缘故，我一口就吧唧上去了，小环掩着嘴笑，秦如舟红了一张俊脸，半晌才平缓了气息：“月笛，要跟我进国都么？”
　　我点头，含笑看着他，当然，这么一个肯帮我挡在身后的男人，这么一个俊俏的翩翩公子，无论如何是要拿在手里的，你说我什么都好，自私也罢，贪婪也好，秦如舟，我要了。
　　“月笛，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因为，昨晚那样的情况下，你肯把我护在身后，你肯不离不弃。”
　　秦如舟那眼睛就那么一点点红了起来，亲昵地摸摸我的脸颊：“傻瓜，明明是你护住了我，明明是你替我挡住了流矢。”
　　气氛就那么暧昧起来，些些的气闷，我岔开话题：“大夫说过没有，我要俯卧多久啊？”
　　“一个月，”秦如舟的脸色又暗了下去，握紧了我的手：“月笛，我……”
　　那般欲言又止的神情，那般缠绵留恋的目光，我反握住他的手：“你有事就先动身啊，呵呵，小环留下来陪我就好了。”
　　秦如舟望着我，居然有些委屈的神情：“那你要记得时时照顾好自己，等我来接你。”
　　
　　卧床休息，卧床休息，还好，秦如舟留下了许多的典籍供我打发这无聊的时间，二十天就那么吱吱扭扭地滑了过去，无聊，无聊，掷了手中的书本，觉得有些倦怠，闭眼睡了过去，醒来时看看小环并没有在左近，尝试着，慢慢地下了那让我趴卧数日的大床，缓步走出屋门，听着鸟叫转向了后花园，还隔着老么远呢，就看见菩提树下，一袭白衣，满头黑发，黑目湛湛的年轻男子，慈悲宽怀温文如玉地坐在那里，纤长的手指抚弄着一张琴，靠近了，不由自主地慢慢地走过去：“为什么不叫醒我？”
　　秦如舟用手按住琴弦，微微地一笑，光风霁月：“舍不得。”
　　秦如舟温暖的笑容让人觉得眩晕，想要深深地沉溺进去，不由得伸手抚了上去，却被攥住了手腕，温暖的触感，怔怔然。
　　“月笛。”打断了我的恍神儿，慢慢拢我入怀，温暖，干净，闲适，安稳，是的，安稳，这个男人可以让我的心不再彷徨，不再终日无所依靠，安了心地倚在他的胸膛上，仿佛时光静静流淌可以到地老天荒。
　　想着他弹奏的曲子总是那么温暖如日，清朗似月，或者，这是良人呢，呵呵，于是，我开玩笑：“君水，我愿舍千世身形，绝万世情缘，换你一世爱恋。”那时，我怎知会一语成谶呢？可知，这世间总是，总是……
　　
　　“公子，公子，月笛姑……”小环的声音响了起来，看见我伏在秦如舟臂膀间，红着脸呐呐道：“原来月笛姑娘在这里。”悄没声儿地退了下去。
　　看见了小环，我又回到了这人世间，相府公子，怎可娶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呢？我惊疑不定地看看秦如舟，秦府当真肯让我进门么？
　　“在想什么，脸色这么难看。”秦如舟摸摸我的脸。
　　就那么突然的，好像整颗心都被攫住了，痛得厉害，箍住了秦如舟劲瘦的腰：“君水，无论怎样，都不要抛下我，好不好？”铺天盖地的悲凉就那么袭了上来，好似真的曾被什么人抛弃过，好似真的孤痛到难以复加过，所以，才会害怕，才会留恋那样的温暖，那样的……
　　他扶住我的肩膀，定定望着我的眼睛，略带了些戏谑地笑：“我怎么记得，应该是我在追着你跑呢？月笛，我怎么能够舍得下你呢？”秦如舟那手上的温度丝丝传来，暖和得我想要哭，好似等了几世终是有人肯对我许下了诺言，心安得很。
　　
　　进国都的事提上了日程，小环开始收拾行李，可，有什么好收拾的呢？也无非就是躲开去，给他家公子留出来跟我独处的时间。
　　秦如舟，君水，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发现他会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我讶异，一个没有官职在身的相府公子，怎么会如此繁忙？“君水，你，怎会如此多的事务要处理？”
　　秦如舟携了我的手，笑得温柔：“月笛，这是我不入仕途的条件。”
　　我讶异：“怎么说？”
　　“帮我爹出谋划策作为不入朝的条件。”
　　原来还在奇怪，为何身为相府长子却没有一官半职在身，原来还在奇怪，为何舍了一城池老百姓的性命只为了阻止他还都，原来如此，可，这样的他婚事怎可能自己主呢，想到这里，我有些惶然在心里，秦如舟对我的情谊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自己却是只贪恋他的温暖他的爱恋，这，似乎……
　　
　　这一次，走的是陆路，让我更好地看到了这万怡朝的风土人情，真个的是国泰民安，前一阵子新海城的瘟疫似乎经过了这差不多一个月的修养丝毫痕迹都没有留下，那么，右相可还安在？函安近在眼前了，我有些惶惑，就这么进了这都城，就这么跟了秦如舟？现在回头，可否来得及？回头看看身边的秦如舟，那么沉静内敛地端坐着，手捧书本，呐呐开口：“君水，我现在反悔，可还来得及？”
　　秦如舟猛抬头，掷了书本，牢牢握住我的肩：“月笛，你可知君子要重然诺？”
　　“我不是君子啊，我是女子。”我耍赖，眨眨眼，挤出几抹水痕，委委屈屈地望着秦如舟。
　　“哎，还是个孩子呢，你平日的行事作风，干练利落，可，”秦如舟突然慎重起来，打量了我几眼：“月笛，你及笄了吧。”
　　我心里翻个大白眼：“我什么都不记得，怎么知道。”
　　“呃，应该，应该及笄了。”秦如舟难得尴尬。
　　这一顿打诨，我要反悔的话就说不出口了，眼看着函安城越来越近，忐忑，忐忑，秦如舟逗着我说话，见我实在没有心思，叹了口气：“月笛，不要怕，有我在。”
　　我转过头去，看到的是秦如舟坚定的眉眼，可遮风挡雨的臂膀，蓦得就有些哽咽，转开脸去，掀开马车上的窗帘，装作探看沿途的风景，实则，心下翻腾不已，很奇怪呢。
　　“小环跟你说过了吧，我还有个弟弟，名唤如海，字民辛。”秦如舟笑笑地看着我：“我好不容易有了心动的姑娘，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放心吧。”
　　我不仅仅是害怕他的家人不接受我，我，唉，之前的记忆都不复存在，如今认得的识得的，无非就是秦府这一干人，对秦如舟越来越强烈的依赖，让我很是不安，如若，如若哪一天他不再让我依靠，到时，该如何是好呢，或者，打从一开始就应该强硬一点儿，就应该远远地逃了开去。
　　“月笛？”是了，连名字都是他给的呢，呵呵，这可，这可真是……
　　“嗯，我听着呢，我放心，一切有你。”笑笑，安慰自己，也抚慰秦如舟。
　　
　　到得城中，渐走渐静，初时，还想着是饭点儿上的缘故，这城中人都不出来走动了吧，可，愈觉不对，掀开车上的窗帘往外看时，刚好转进一道街内，这街面更是静寂，都没有人走动呢，我回头看向秦如舟，他笑笑：“到了。”
　　那一刹那，我终是知道自己要进的是怎样的深宅大院了，这整整一条街都是秦府的宅业，门口下了车，只见一身着枣红色衣衫，高挽云鬓的妇人，携了一众男女老少各色人等站在门内，看见秦如舟，那妇人立时迎了上来，抱住了他：“儿啊，可是呢回来了，让为娘担心的哦，快，让娘看看，瘦了没？”
　　我极想翻白眼，秦如舟不是先前回过家了么，这次去接我，通共没有几日的时间啊，这么大阵仗，只能是冲着我来的，蹲身，万福：“秦夫人好，月笛见过秦夫人。”
　　秦夫人眼角觑了一眼，秦如舟拉过了我起来：“娘，这就是我说的月笛。月笛，拿下来帽纱让娘看看。”
　　我摘下了下车时带上的帽纱，不意外地听见四周的抽气声，不意外地看见秦夫人眼中一惊复而一忧继而一怒：“君水，你……”
　　“我怎样，娘，月笛长得漂亮吧，娘……”说着，揽了秦夫人的肩膀往内府走去，留个眼色让我跟着。
　　听着秦如舟喁喁地说这些什么，秦夫人笑得成了一朵花儿，心下不由得对秦如舟又多了一层认识，从最初小环口中的慈悲心肠到我看到的情有独钟再到可靠能依再到眼前这母慈子孝，唔，真是，虽不至与他两情相悦，但心甘情愿以这样尴尬的身份入了秦府，足以说明问题了，哎，洛月笛，你，一步步在靠近他呢。
　　
　　内堂，秦夫人终于分了一些心神给我：“洛姑娘是么？”
　　“不敢，夫人，您唤我月笛就好了。”
　　“那好，月笛，君水带了你回来，咱们自是不会轻慢了你，但，你也要知道进退，知道自己的本分。”冷淡的语气，不留情面的话语，我倒是舒了一口气，跟原来想的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啊，所以，呵呵，无所谓了，进秦府，为的也不过是秦如舟一人而已。
　　“是。”我低了眉眼，轻轻应道。
　　“好了，你先下去吧。”秦夫人摆摆手，我应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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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啾啾，平静安和
　　我被安排到秦宅一处叫做净月轩的院落里，随身服侍的依然是小环，刚刚安顿好了，就听见有人一路嚷嚷着走了进来：“大哥，我倒要看看能让你倾心以待的人长成了怎样的天仙模样，来来，哪家美人儿，让爷看看……”
　　我略皱了眉头，怎地这般轻浮，小环一旁看了看我的神色，笑笑地宽慰我：“姑娘，二公子是这样的，说话做事都潇洒恣意，您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看着门口，等着他们进来，当先一人，长身玉立，与秦如舟有三分相似，意态自在，并无轻佻颜色，便舒开了眉头，站起身来福了一福，抬起头来的时候，只见那个二公子秦如海笑得更是开怀：“原来如此，”伸手拍了拍秦如舟的肩膀：“大哥，美娇娘，美娇娘啊！”又转了身看着我，拜了一拜：“咱们大哥可就交给姑娘了啊。”
　　明明是态度轻妄语言浮漂，可，那双真诚的眼睛摆在跟前儿，并不让人讨厌，我亦笑：“二公子言重了。”
　　秦如舟拉起了我：“行了，跟民辛不用客气。民辛啊，这就是月笛，以后，尊敬着点儿，听见没有？”
　　看着他们兄弟打闹，我亦笑了起来，秦如海很好，他看见我，没有急色，没有鄙视，只一派落落大方，很好。
　　
　　夜里，这净月轩，仍是只有我跟小环两个，小环一边铺床，一边笑：“姑娘，大家都说你长得好美哦，说公子好福气呢。”
　　我笑笑没有言语，美么，一个没有来历背景的孤女，长得美了，其实并不好，宁可长得一般一点才好啊，唉，秦夫人是这般情形，不知明日见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会是如何呢。
　　
　　鸟儿啾啾的时候，我醒了来，云窗外，郁郁葱葱的大树上，一对鸟儿依偎在一起，蹭蹭脸颊，磨磨身子，恁地可爱，不觉笑出声来，小环一向警醒，端了水进来：“姑娘，这么早就醒了，可是睡得不习惯？”
　　“没有，呵呵，被鸟儿叫醒的。”
　　“姑娘，”小环伺候着我梳洗，张了张口，顿了顿，终是道：“您不要在意夫人的态度。”
　　这话，怎么听都是在宽慰我，小环这傻姑娘，是真的对我好呢，打从一开始就是，莫名地就很亲近我，我笑了：“小环，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小环的脸红了，羞窘得很：“姑娘，我，我，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姑娘很美，人又好，让人觉得亲切。”
　　亲切，是吧，毕竟我不是宅门儿里出来的人。
　　不忍再逗她，捏捏她红通通的脸颊，笑道：“好了，不好意思什么。”
　　
　　于书房里见到秦相国时，还是有些惊讶的，本来以为会是一位精神矍铄，算计深沉的老人家，却没有想到，却是这样清瘦俊逸的中年人，眸子闪闪，嘴角坚毅，洒脱自在而不失威严，啧啧，这秦氏一门，个个好皮相啊，哦，连秦夫人一并算着。
　　“月笛是么？”很亲切的笑容，哎，这相爷，真真是……
　　“是，月笛见过相爷。”我福了福身子。
　　“君水很喜欢你。”秦相国深深地望着我，极直率地道：“你长得太美，太美则近妖，若不是君水这般年纪仍不愿亲近女色，我，是不会让你进门的。”
　　我敛了眉眼，做聆听教诲状，不言不动。
　　“新海城里，你制药救人，舍身救君水，这些，我都记得，虽则长相惑人，但胜在心性可嘉，今日一见，气质亦不俗，洛月笛，希望你能好好辅助君水。”秦相国的声音冷冽而锐利。
　　我福了福身子：“是。”
　　“你知道，君水娶你进门的条件是要金榜题名吧，明年就要春闱大比了，好生劝着君水些。”
　　“是。”
　　“好了，你先下去吧。”
　　唔，又过了一关，出得门来，连小环都替我出了一口气：“姑娘，老爷这一关也过了，以后就可以放心了。”
　　我笑：“丫头，你长出一口气做什么？”
　　小环睁着晶晶亮的眼睛，笑：“姑娘的事就是小环的事。”
　　我笑笑没说话，小环有些急：“姑娘，小环不是在奉承讨好姑娘，小环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牵了她的手，眨眨眼睛：“咱们回去吧。”
　　小环高兴了，我微微叹息，“咱们”两个字，这丫头就能高兴成这样，还真是……
　　
　　静月轩的日子，其实很好，不是初恢复意识时船上摇摇晃晃的生活，不是后来瘟疫漫延时新海城恶臭遍天的生活，不是后来应了进都城时忐忑不安的生活，静月轩的日子，真的很好，早晨听听鸟啼，午后合欢树下软榻上眯上一小觉，晚间同小环打打闹闹，然后，安然一觉睡过去，再迎来一个极好的日子。
　　那一日，合欢树下，睡意袭来，朦朦胧胧地看着那粉盈盈，香飘飘的花朵，正想去做一个美梦，一个大大的美男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唬了一跳，看仔细了，不由得嗔道：“公子爷，舍得来看奴家了？”
　　秦如舟大笑：“月笛，月笛，你在埋怨我几日没有看来你？”
　　我乜斜了眼，搭起了眼睫，拂一拂长发：“不敢，公子爷，您这一身打扮，是要出去呢，还是刚回来啊？”嘴里不屑着，可眼睛，却溜溜地往他身上粘，一身白衫，暗压了云纹，高束了长发，眉眼含笑，丰唇挑起，这个男人，真的是好看呢，好看得不张扬可又不容忽视，温温润润的，好似极细的溪流，一点儿点儿地滑入你的心间，一点儿点儿地漾满你的心底，真个是，润物细无声啊。
　　秦如舟定然是抓到了我偷看他的目光，俯下身子，在我耳边低低地道：“爷今儿好看吧。”
　　耳边的热气钻了进来，蕴得我心里发热，半边脸颊肯定红了，往旁边躲了躲，清清嗓子：“好看，想要给谁看呢？”
　　“哈哈，月笛啊月笛，原来，你的小女儿情状，”声音又低了下来：“让我这般心动。”
　　我终肯正眼看他：“君水？”
　　“嗯。”
　　“我，”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口，只得：“君水，你，一定要金榜题名啊。”我，其实，想要说，想要说喜欢他的，啊，唉。
　　他携了我的手，箝住我的下巴，望住我躲闪的双眼：“你放心，我定然要娶你进门的。”
　　放心，是啊，放心，可，本来不是要说那个的，可为什么好像又在乎了呢？霎时的恐惧涌了上来，是因为在乎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所以，才在乎了自己是不是可以被秦府接受，才在乎了他是不是可以金榜题名，原来如此，洛月笛，你，迟钝了呢。
　　
　　“啧啧，这庭院里，日头当天挂，众目睽睽下，你们就这么，啧啧，太也不知节制了！”秦如海三步一晃，五步一摇地走了过来，还没到近前，已然喊了出来。
　　我看看此时的情状，于软榻上，几乎整个人偎进了秦如舟的怀中，脸上火烧成一片，急急推开亦是满脸红晕的秦如舟，笑道：“二公子今天得闲过来。”
　　“叫我民辛就好了。”秦如海依旧笑着，看看我，看看秦如舟：“大哥，你还真是，啧啧，看看这脸红的。”转而对我说：“大嫂啊，你看看我哥，多纯情一人啊，都这么二十几的人了，被我说两句还脸红，你可是捡到宝了。”
　　脸上的热度退了些，看看秦如舟愈发红润的脸，亦笑道：“很是捡到宝了。”
　　秦如海睁大了眼睛，有些惊异地看了我半晌：“大嫂，我开始觉得你很对眼了。”
　　“怎么说？”我有些意外他的说辞。
　　“容貌美艳，体态风流，气质清新，谈吐大方，难得，实属难得。”有些唐突的字词，秦如海张口即来，却也不觉尴尬。
　　“民辛？”我笑笑。
　　“小弟在。”秦如海，依然是微微有些轻佻的笑容：“以后，任凭大嫂拆迁。”
　　“那，先别称呼我大嫂如何？”没过门的人，这样被称呼着，没的轻狂。
　　秦如海整了颜色：“我刚刚还漏了一句没说，品格一流，可，还是称呼大嫂吧，呵呵，我都习惯了，私底下称呼总行了吧？”
　　我无奈，点头哦。
　　秦如海竖了拇指：“大哥，你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秦如舟骄傲地笑：“很是。”
　　“大哥啊，你坚持这么多年不娶妻是正确的，看看那些世家小姐们，一个个扭扭捏捏，附庸风雅，啧啧，有碍观瞻。”秦如海席地而坐，颇有些想要指点江山的意味，咳，指点脂粉江山：“那张家小姐……，那李家小姐……”
　　秦如舟受不了地揉揉眉头：“民辛，你，阅人无数啊。”
　　“很是。”秦如海洋洋自得，还想再说什么。
　　秦如舟赶紧截了话头：“清雪，过阵子要来了吧。”
　　一句话，让秦如海闭了嘴，要笑不笑，要开怀不愿显露地坐在那里，我疑惑：“清雪？”
　　摸摸我的头，秦如舟解惑：“民辛未过门儿的媳妇儿。”
　　“哦。”我含笑看看秦如海：“原来如此，怪不得多少佳丽红颜都入不了我们秦二公子的眼呢。”煞煞睫毛：“只是，清雪姑娘知不知道二公子‘很是’阅人无数呢？！”
　　“大嫂……”秦如海开始哭天抢地，惹得一旁守着的小环偷笑不已。
　　
-->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里开始，就是几章很平静很平静的章节了，啊，写得很郁闷，真的，都抽抽了，我果然不擅长，还好，还好，马上我就可以摆脱了，唔，也就是21章就差不多了，嗯，我是回过头来写这段文字的，如果，如果我能够未卜先知，定然不会这样设定文案的，555555 
                  呼呼，恶灵退散
　　黑的，满目所见都是黑茫茫的一片，不见天地，不见日月，无人亦无物，偶尔有道亮光闪过，却也似携了万千霹雳而来，耳边轰鸣不止，更兼噬心挖骨的痛，焦痛，想要躲开，可腾挪跳跃怎么都甩不开那仿若附骨之蛆的感觉，这是怎么了？梦吧，我是在做梦吧，醒来啊，醒来，我要醒过来，可粘滞的怎么都甩不脱，谁来帮帮我啊，痛，真痛，谁来帮帮我，那绯红的身影是谁？救我啊，别走，别走，转眼即失，那激痛的感觉仍在，却已没有气力再去挣扎，空茫茫地任由自己坠入那未知的空间，又一道白光擦过，唔，这朗月般的面庞呢，如舟，秦如舟……
　　“月笛，月笛，笛儿，笛儿……”
　　睁开眼来是秦如舟焦灼的双眼，那满月似的面容，遍布的都是关心，看着他，就那么松了口气，伸手抚上去：“你怎么在这里？”如舟，秦如舟，真的是他，这一刻，有些什么东西，似有些不同了。
　　这个小小的院落，自我入了秦府，到了晚上，只有我跟小环两个人，秦夫人的安排吧，我的住处跟秦如舟的成对角之势，所以，深夜，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姑娘，是小环请公子过来的。”小环的眼圈儿红红的：“姑娘以往做噩梦，小环总能喊醒姑娘，可这一次……”
　　“唔，没事儿的。”我勾起唇角，定定望着秦如舟：“君水，我真高兴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你。”是啊，真的高兴，为我驱散了不安的人是他。
　　秦如舟宠溺地望着我笑：“傻丫头，我总在你身边的。”
　　“嗯，”我犹犹疑疑了半天，想了想示意小环下去，反正也早就被认定了红颜祸水，不在乎这男女共处一室了，再看向秦如舟：“我，我，我喜欢你。”
　　我红了脸转向了床内，半晌没听见他有所动作，回过头来，秦如舟亦是面红耳赤，更兼身形僵硬，仿如石化，嗔怪地掐了他一把：“就这样回应我？！”
　　估计是疼得回了神：“笛儿，你知道的，我，我一直都爱慕你啊，从第一眼开始，我很欢喜，真的，能等来，等来你这一句喜欢，我很欢喜。”
　　“傻瓜。”我呢喃着偎向了他的怀抱。
　　我喜欢秦如舟，真的，不是敷衍，不是欺骗，是实实在在的感情，皎皎若中秋之月，挺拔若风中之杨，行事完备，智计无双，更何况，他一心待我，说是日久生情也罢，习惯成自然也好，总之，我想要停留在他的生命里，出现在他的人生里，再也不仅仅贪恋他的爱，他的温柔，而是眷恋他这个人，愿意倾心以待。
　　
　　秦相的公子，哎，秦如舟，如若要娶我，定然是要金榜题名了，这个，我不担心，只是，嫁了他，秦夫人，唔，秦夫人，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啧，这可真是个问题。我想我是闲得很了，老在这里小女儿般思来想去，啧，没的小家子气，可，唉。
　　“小环，我，是不是应该为你家公子做些改变？”
　　“嗯？”
　　我绕了绕垂落下来的发，有些艰涩地道：“咳，你知道，秦夫人不怎么喜欢我呢，唔，应该说，不喜欢我。”
　　“姑娘，小环不懂这些，只是，想来，公子喜欢的就是姑娘。”
　　是了，喜欢的是我，可，算了，跟小环商量也商量不出什么来。
　　小环倒了茶过来看见我还呆坐在那儿：“姑娘，不要想太多，我们还有公子呢。”
　　我欣喜，不，不是因为还有秦如舟这个理由，而是，小环说我们，她上一次还说咱们了你看，多么好，她说我们，呵呵，咱们，我们多么亲密的字眼啊。
　　“在乐什么？”秦如舟水般舒爽的声音响起来。
　　“在想，小环刚刚说的，她说，我们，哈哈，这是多么好听的一个词啊，君水，我们。”我笑嘻嘻地说。
　　秦如舟摸摸我的额发，叹口气：“月笛，你这样，会让我不安的。”
　　我挑眉：“不安？为什么？”
　　“因为，唔，你这样，太像一个小孩子，我怕你未及笄。”秦如舟含笑的眼。
　　“好啊，你在笑话我是不是，笑话我小孩子气了！”我捏他的脸颊。
　　“啊，为什么每次我过来你们两个都在打情骂俏呢？！”秦如海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
　　我也叹息：“民辛，为什么每次我要跟君水稍稍亲香的时候，你就过来了呢？！”一句话说出去，秦如舟红了脸，秦如海瞠目结舌，我悠悠喝起茶水。
　　半晌，秦如海摇头：“大嫂，有的时候吧，你还真是……”
　　“我还真是脸皮厚是不是？”我从眼角瞟他，以示不屑：“没办法，民辛，你实在是，哎，太煞风景了！”
　　秦如舟红着脸笑了起来，秦如海接着摇头：“大嫂，你真是，太伤小弟的心了，我要告诉清雪，5555……”唔，某人又开始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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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笛，在你的眼里，我是怎样的？”合欢树下，粉樱飞舞间，秦如舟望定了我问道。
　　我抓过腰间的流苏把玩着，歪了头看他：“皑皑如雪，皎皎如月。”
　　秦如舟低头，半晌抬头，略皱了眉头问我：“若我其实并不若你所想呢？”
　　我亦皱眉：“不若我所想？”拿捏不准秦如舟是什么意思，但是：“洛月笛认定的人，无论怎样，都是洛月笛的人。”听听，气势磅礴吧，可，说完，不自觉地就红了脸。
　　秦如舟半张着嘴巴，傻傻地望着我，半晌才笑出声来：“月笛，月笛，你，真是我的月笛。”
　　“笑什么？”我有些恼了。
　　“嘘，没什么，别气，”秦如舟正了颜色：“只是，月笛，我生在相府，有很多必须要做，或者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不希望等到你知道了那些，那些阴暗面，再回过头来告诉我后悔跟了我。”
　　“哦。”
　　“哦？什么意思？”秦如舟急急握了我的肩膀。
　　“就是知道了的意思啊，君水，有了新海诚那一场瘟疫，我还有什么想不到的呢？”
　　“谢谢你，月笛，谢谢你。”
　　那时，我尚不知，秦如舟于我是尘世中的一劫，如若我知道，定不会让自己遇见他，恋上他。
　　
　　“姑娘，姑娘，今日难得天气清爽些，您就别老在这树下荫凉了，出去逛逛可好，来了这么久，府里都还没有看全呢！”小环看见我又斜倚在了榻上，不依不饶地道。
　　我掷了手中的书卷，按按眉心，看看今日略显阴沉的天空，感受了下小小吹着的风，点了头略带迟疑：“只是，去哪里呢？”
　　小环拉了我的手：“姑娘跟着小环走就好了啊。”
　　看看她红通通的苹果脸忍不住上手捏了捏，相处久了，这小丫头越发地黏我了，且，早就不知拘束为何物了。
　　“好，跟着我们小环走。”
　　
　　秦府一隅有一个小小的湖，湖心有一极为精巧的凉亭，有风的时候啊，吹得那白纱飘飘荡荡，不似在人间呢！
　　以上那些不是我说的，是我听来的，听身边这个聒噪的小丫头说的，你听：“姑娘啊，小环这就领您过去看看，包您满意。”
　　我笑而不语，任她牵了我的手急急往前赶，哎，虽说今日不太热，可，走急了，还是有些闷的，这心急的小丫头。
　　待到靠近的时候，我跟小环才发现原来有人在里面，相视一眼，正准备退出，却听见有人出声：“谁在那里？”
　　无奈，走进凉亭，福了一福：“相爷，是月笛。”桌旁坐的不只秦相国一人，所以，我并没有抬头。
　　“哦，月笛啊，见过你邵家伯父。”秦相国的声音淡淡的。
　　我还是有些高兴的，这样的说话，是承认我了是不是？于是，又是一福身：“月笛见过邵伯伯。”趁着机会，略抬头看了看座上之人，只见是一身形彪悍，气息英武，却满脸笑呵呵的中年人，哦，男的，哦，平叛乱的邵将军。
　　“快起来，快起来，你就是君水领回来的媳妇儿？”唔，太直爽了些。
　　我略红了脸，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邵将军哈哈大笑：“害羞了！抬头让老夫看看，是什么样的天仙人物居然能收了秦君水的心？！”
　　我无奈地乖乖地抬了头，然后，看见了秦相国眼内同样的无奈，看见了邵将军眼中一闪即逝的惊艳，然后又是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哈哈，君水果然有福气，来来，这是给我侄媳妇的见面礼。”说着，递过来了一把匕首。
　　看了看秦相国，他点点头，我乖乖收下了那匕首：“谢谢邵伯伯。”
　　再问答几句，告了退，行得远了，才长出一口气，却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传到秦夫人耳里会是怎样的景象。
　　
　　果然，彩霞刚刚染上天边的时候，秦夫人驾临了我这小小的净月轩，还好早有准备，彼时，我正拿着一方帕子在刺绣，放下手中的东西见了礼，立在当堂，准备听接下来的训诫。
　　秦夫人的脸紧紧地绷着：“午后去园子里逛了？”
　　我点点头：“是的，夫人。”
　　“我们府里，女眷甚少会见男客，这是规矩，知你不懂，这本女戒拿好了，改日我可是要考较你的。”
　　“是。”
　　秦夫人又四下看了看，见到书桌上的书卷纸张：“女子无才便是德，以后，这些少看。”
　　“是。”
　　指指点点，翻翻捡捡，直到掌灯时分，秦夫人才领了一伙子人出了净月轩，我不由得苦笑连连，何苦来？！
　　小环见没有人了，蹭到我跟前儿：“对不起，姑娘，都怪小环……”
　　我掩了她的口，摇摇头：“不，不怪你，小环，这些，早晚都要来的。” 
　　
--> 
                  簌簌，清雪天降
　　“姑娘，夫人派了风文过来请姑娘去前厅呢。”小环走进来对我道。
　　“哦，什么事啊？”我有些疑惑，秦夫人是不大喜欢看到我的，所以，很少会把我叫到跟前。
　　“清雪小姐来了。”小环笑笑地说：“二公子未过门儿的媳妇，很温柔的一位小姐。”
　　“民辛未过门儿的媳妇啊，走，咱们看看去。”我整了整身上月白色的衣裙，想着，这么素淡的颜色，秦夫人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花厅，还没走进，已经听到一些小声，我看了下身后的小环，跨步进去，福了福，再抬头的时候，秦夫人招招手：“月笛，快来，这是清雪，民辛未过门儿的儿媳妇儿。”
　　唔，我抬头看过去的时候，一位身着淡蓝色暗绣兰花花纹衣裙的女子已经俏生生立了起来：“月笛姐姐好。”
　　声音空而清泠，气质淡而和煦，哎，这秦家个个都是拔尖儿的啊，我心底微微叹口气，笑道：“清雪妹妹好，早几天就听民辛说你这几日便会过来呢，姐姐盼了这些时日终是盼到妹妹了。”我听见身后小环憋笑的轻微抽气声，无他，我这么捏捏巴巴的说话，她不习惯，当然你，我也不习惯，啧。
　　略坐了坐，秦夫人摆了摆手：“月笛，你陪着清雪四处走走吧，我有些累了。”
　　行礼，退出，我舒了口气，看向清雪：“妹妹，民辛大约是出去了，你……”
　　清雪柔柔的一笑：“月笛姐姐，唔，大嫂？”
　　我的那个天啊，她在眨眼哦，唔，好调皮的表情，天啊，大家闺秀可以这样的吗？
　　我想我诧异的神情肯定很精彩，并且一点儿不差地落到了清雪的眼里：“大嫂，你果然如民辛所言的那样，很有趣哦。”
　　唔，很精灵的小姑娘，我喜欢。
　　“民辛说我的坏话啦？”我也放松了心神与这个未来的弟媳悉心相交，毕竟这深宅大院里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
　　“嗯嗯，大嫂，君水哥哥很喜欢你哦。”清雪已挽了我的胳膊：“大嫂，君水哥哥这许多年来不曾动心过哦，简直，简直清心寡欲得好像寺院里的大师一般。”说着，又停了下来：“大嫂，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般美的人，你刚进花厅的时候，我简直看呆了。”
　　唔，小姑娘的嘴巴简直没有停过，还好秦如舟，秦如海走了过来：“清雪，你跟大嫂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清雪没有搭理秦如海，反倒是冲着秦如舟道：“君水哥哥，我大嫂及笄了吗？”大眼睛眨啊眨的，你说说，我是为什么刚刚会觉得她清冷绝伦来的？！
　　秦如舟面上红了红，站到我身边，对着秦如海道：“民辛，跟清雪出去走走吧，你们也有日子不见了。”
　　清雪自动走到秦如海身边：“民辛，君水哥哥赶人了呢，哎，我们走吧。”
　　秦如舟看着清雪跟秦如海离开的身影，一脸的哭笑不得，对我说道：“清雪这样子玩闹惯了，打小儿就是，长辈们面前一个性子，小辈们面前一个性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摇头：“不会啊，她这样挺好的。”是啊，多好，有家人疼着，有秦如海陪着，哪里像我，离了秦如舟简直不知要漂流到何方。
　　秦如舟托起我的下巴：“想什么呢，不高兴了？”
　　“不是，君水，我，只有你罢了。”轻轻靠在他胸膛上，那一刻，安稳无比。
　　秦如舟吃了一惊，无他，在我的小院之外，我从不肯对他有过任何亲密的举动。
　　轻抚了我的背心：“月笛，你放心。”
　　嗯，我很放心，这样的男人，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睿智练达，心系天下，呵呵，还有，不恋女色，就像小环当初说的那样，是嫁人的上上之选。
　　“咳，其实吧，我不想打扰你们的，真的。”清雪带了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秦如舟红了耳垂儿：“怎么又回来了？”
　　“宫里来人请‘太傅’呢！”清雪好整以暇地道。
　　“哦，我马上去。”秦如舟应道。
　　“太傅？”我一脸疑惑。
　　“月笛，回来再跟你解释，等我。”秦如舟急急地出去了。
　　太傅？秦如舟不是没有入朝么？
　　
　　回到净月轩，我叫过小环道：“为什么清雪说你家公子是太傅？”
　　小环大眼睛扑闪扑闪：“姑娘，我家公子是帝师啊。”
　　帝师，那么是不是说明，秦如舟这太傅只是个虚衔呢？我有些不安，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不安，他早就是帝师了呢，是因为这个不安吧，哎，可，为了让我进这个秦家的大门，他早晚也是要入朝的啊，有区别没有？有，是什么区别呢？我望着树梢儿上的月亮兀自出神，谁说的月上柳梢头来的，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月笛，月笛……”
　　睁开眼来是秦如舟那映照着清辉的脸庞，伸手抚上：“回来了。”
　　他按住我的手，摩挲，似是很高兴：“回来了，你在等我？”
　　“嗯。”
　　“月笛，你，越来越喜欢我了，对不对？”秦如舟急切地盯着我的眼睛，想要一个答案。
　　我笑了，点头，没有一丝的羞赧，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呢，这是我要依靠一辈子的男人呢！
　　“以后在外面一定要带好帽纱，不要轻易对着人这么笑。”唔，我的坦诚以待换来秦如舟秦公子的不公平待遇呢，但是，依旧地点头。
　　“月笛，真好。”
　　我听见这四个字儿略略有些发傻，我怎么就好了？！
　　“月笛，过两天，咱们去消暑吧。”
　　“消暑？去哪里？”我终于能插上话了。
　　“君山，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过的。”
　　“我出门，好么？”初听见，是雀跃的，可，毕竟，哎，大姑娘家的老往外跑，不好吧。
　　秦如舟忽地，收了脸上的笑靥：“月笛，我渴慕你，我希望你一直是你，好吗？”
　　我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就是维持自己的本性，对么？
　　我点头，秦如舟在我额上印下一吻：“你早些休息吧，我走了。”
　　唔，秦如舟真是越来越豪迈了，最近的小动作益发地多了，我抹抹额头有些出神，想起什么来：“君水。”
　　“怎么？”几步开外秦如舟回身，月光的清华倾泻下来，笼罩着这小小的院落，笼罩着那洒然而立的身影，我被蛊惑了，那如雪皑皑的脸，那深情款款的眼，那含笑吟吟的唇……
　　“月笛？”秦如舟又出声。
　　我回神，为自己方才的恍惚不好意思，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啊，哎：“哦，我是想问，君水你是帝师？”
　　“嗯。”他携了我的手：“月笛，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入朝。”
　　我摇头：“君水，我只是不愿看你做你不愿做的事。”因为，我喜欢你如月般清朗，我不想有一丝一毫晦暗沾染到你身上，可……
　　秦如舟嘴角噙了一丝笑意：“月笛，笛儿，你啊，放心吧。”
　　
　　清早，不用请安么，净月轩偏于一隅么，小环从来不会叫我么，所以，我的清早，唔，太阳已经大大的了。
　　可是，这一日——“大嫂，你居然还没有起床？！”清雪的声音。
　　我不想动，我不想说话，闭眼装作依旧沉睡中，可，耳边：“天，小环，你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美人酣睡图吗？大嫂可真是好美啊！”
　　“是啊，清雪小姐，我们家姑娘是小环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小环的声音。
　　唔，算了，起吧，反正，也差不多该起了，我睁开眼，就看见两个大大的脸趴在我的正上方，啧。
　　“清雪妹妹，这么早就过来了。”
　　“大嫂，叫我清雪啦。”
　　“清雪，这么早就过来了。”
　　“大嫂，民辛说你很有意思的。大嫂，在我面前不用这么循规蹈矩的。大嫂，我们出去逛逛吧。大嫂……”于是，清雪聒噪着直到小环端上了我的早餐：“小环，这是你做的吗？哎呀，这小菜可真是精致啊，怪不得你们净月轩有单独的小厨房，大嫂，你好有口福啊，不管，什么时候你们的小厨房开灶，我都要来掺一脚。唔，是什么馅儿的，唔很好吃啊……”于是，我的早餐泰半到了清雪的口中。
　　
　　跟清雪回到秦府的时候，已然是夕阳斜下，晚霞遍天了。进了大门，看见好几个小丫鬟给小环打眼色，我有些纳闷：“小环，怎么了？”
　　小环脸色沉了沉：“姑娘，怕是夫人心情不大好。”
　　“哦。”没什么，自己不往人眼底下走就成了。
　　清雪听见了，道：“秦伯母心情不大好啊，哎，我刚买的小玩意儿呢，送过去给秦伯母瞧个新鲜吧。”
　　我正想着自己告辞得了，可，风文过来了：“月笛姑娘，夫人有请。”
　　进了花厅，秦夫人端坐其上，看见我进来，手里的盖碗儿狠狠地按到了桌上：“月笛，你看看你，成何体统，还没有进我们秦家门呢就整天地往外风跑，这还到罢了，你小门小户的出身，没有教养也怪不得你，可，你怎么能把清雪也带出去呢？！”
　　我苦笑连连，怎么说的，我拐带良家妇女了？！
　　“夫人，对不起，月笛下次会注意的。”
　　“哼，还有下次？！禁足，在净月轩思过十日。”秦夫人说着，已站起了身，又回头道：“哦，你还不是我秦家人，我自然也是不能管教你的。”
　　“月笛谨遵夫人教诲。”我忙忙地福下身去。
　　回净月轩的路上，小环忿忿：“明明不是姑娘要出去的啊！”
　　我看着她笑：“好了，不气了，反正我本来也就不怎么出净月轩的。”
　　
　　晚间，清雪听说我被罚，慌慌地寻了过来：“大嫂，对不起啊，都是我不好，我去跟秦伯母说。”
　　我拉住清雪：“清雪，不怪你，呵呵，我本来也就不大出净月轩的，更何况这里什么都有，不要担心。”
　　“大嫂。”
　　“好了，真的没关系，只是，以后人前，不要称呼我大嫂，可好？”哎，要是人前这么叫，还得落人口实。
　　清雪点点头，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呵，她一早就应该明白的，我，于秦府只是一个不知出身没有姓名的野孩子，要不是秦如舟执意非我不娶，这里怎会有我的立足之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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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轰，初见龙颜
　　“月笛，你，委屈了。”秦如舟的脸上似乎不全是疼惜，还有着悲悯，唔，这个词很值得商酌，悲悯哦。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拉过他的手：“君水，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入秦府之前我就做好了心里准备的，既然打从一开始那一眼我就把这皎皎如月的贵公子看在了眼里，那么这之后的逐步陷落从来不在意料之外。既然打从一开始挡了那流矢我就把自己的一世托付在了这包容温润的帝之师身上，那么这之后的秦府里受到什么样的对待我都甘之如饴。
　　我想我眼中的坚定定然落在了秦如舟的眼里，我听见了他的叹息，感受到了他紧紧地拥抱：“笛儿，等成婚之后，等我入朝之后，咱们择府另居吧。”
　　我笑出声来，拍了秦如舟一下：“君水，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呵呵，只不过是禁足而已。”
　　秦如舟似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大了吧，脸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红，嗫嗫道：“我，我，心疼你。”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秦如舟，君水，洛月笛此生必不负你：“君水，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我也会一直对你好的。”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誓言。
　　
　　唔，今天好像禁足结束了，我百无聊赖地靠在榻上，看看一边儿绣花绣草绣得挺来劲的小环：“小环，好无聊哦。”
　　小环抿嘴笑着看了看我：“一会儿公子来了就不无聊了，现在啊，您且看会儿书吧，要不然弹琴？”
　　我摇摇头，没什么兴致，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一伙子人叽叽喳喳地走了过来，然后小环开始叫我：“姑娘，姑娘？”
　　“唔，怎么？”
　　“怎么？大嫂，你这禁足禁得还挺舒爽的！”秦如海的声音。
　　我掩口小小打个呵欠，撩了眼睫扫向来的那些人，秦如舟想说什么还没出口被清雪抢了先：“大嫂，你啊，啧，怪不得大哥让你带帽纱。”
　　“嗯？怎么了？”我有些疑惑。
　　清雪这大家闺秀居然翻了个白眼，还是个大白眼：“你一个呵欠打得这哥儿俩眼睛要突出来了。”
　　秦如海撇嘴：“别扯我啊，雪儿，我眼睛要突出来也只为你。”你说说，明明一开始是挺无赖的口气怎么到了最后就温柔似水了呢？
　　“咳，你们来我这里是？”我笑着打断了清雪跟秦如海的柔情对视。
　　秦如舟摇摇头笑了：“上次不是跟你说要去君山吗？明日出发。”
　　我有些讶然：“这么快？”心下却也了然，要不是我被禁足估计早就要去了吧，只是，我，也能去么？
　　秦如舟扭头交代小环：“去帮月笛收拾下行李。”
　　“我，可以去吗？”
　　“嗯，你当然要跟我在一起。”秦如舟包住我的手，柔柔地说。
　　
　　此去君山啊，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黏人的紧：“月笛姐姐，你是哪里人啊？”
　　“月笛姐姐，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从前了吗？”
　　“月笛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月笛姐姐，我想吃桂花糕，你喂我。”
　　“月笛姐姐，你抱着我睡好不好？”
　　………………
　　清雪直挠头：“小娃娃，你哪里来的啊，霸占住我大嫂还不放了？！”
　　“景皓，我叫景皓。”那个少年气鼓鼓地看着清雪道，末了儿转过头来冲我说：“月笛姐姐，你可以叫我皓。”
　　“啧，我大嫂为什么要叫你皓，嘶，还不够肉麻的。”清雪开始猛搓手臂。
　　景皓撇嘴冷笑：“哼，又没有准你那么叫我，你搓什么手臂。”
　　哎，马车就这么丁点儿大，他们两个吵得我头痛，不过，这个少年，不一般啊，再怎么撒娇撒痴，可那上位者的语气总还是有迹可循，我若有所思地看看他，这是都城哪一家的小少爷呢，还是，王族？唔，待会儿得问问秦如舟，得罪了人，可就不好了，正想着呢，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小环，去看看怎么了？”我吩咐身边的小环。
　　
　　半柱香的时间，小环才回来：“姑娘……”看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挑眉：“怎么？”
　　去掺了一脚的清雪这时也回来了：“大嫂，下车逛逛吧。”说着就要把我往下拽。
　　“清雪小姐，你……”小环拦截不及，被清雪让了开去，忙忙地递过来帽纱。
　　清雪叫唤：“君水哥哥都要被抢走了，戴什么帽纱啊？！”
　　“哦？”这下好，连景皓都跃跃欲试。
　　
　　下得车来，只见一眉间英气无比的少女执了一把剑立在当地，红缨樱的嘴唇嘟得老高，秦如舟一脸的无可奈何，秦如海却仿似在看戏一般。
　　我上前两步：“怎么了，君水，这位小姐是？”
　　秦如舟看到我，皱了皱眉：“怎么下来了，这日头这么大，你身子这么弱……”
　　“这就是你那个不知来历的未婚妻吗？”英气女在斜睨我，相信我，真的是斜睨，不带风情，只有，唔，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的，自打我进了秦府之后时时出现在我眼前的神情，哦，蔑视。
　　嗯，清雪有句话是对的，所以，我摘下帽纱，摆上最甜美纯真无邪的笑：“这位姑娘，找我家君水有什么事吗？”
　　我听见清雪在窃笑，我看见秦如舟无奈而宠溺的神情，我听见英气少女倒抽一口气看见英气少女刹那发青的脸，然后：“妖精，就是你勾引了我的君水哥哥？”
　　“啧啧，君水没有妹妹的吧，民辛你有姐妹么？”留秦如海看戏怎么可以呢？！
　　秦如海作思索状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没有，我爹没有女儿。”
　　我也看了看太阳，弱不胜衣地拭了拭不存在的汗，微微摇晃了一下：“君水，这太阳可真大啊。”
　　秦如舟扶了过来，微带责备：“谁让你下来的，是不是头晕了，要不要喝点水……”
　　我睨向那个英气少女，正正式式授了一课，告诉她斜睨应该怎么做，并不是只有蔑视而已，可以夹杂一些些的媚，一些些的冷，一些些的恍然，一些些的……
　　英气的少女上前两步，手中的剑反射着太阳的光芒，现出的并不是寒意：“君水哥哥，你，你别理这个妖精！我听我爹说了，她就是个狐媚子！”他爹？！我再看看她身后跟着的那一队兵士，心下有了计较。
　　半倚在秦如舟胸前，我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姑娘，你看起来比君水大吧？”
　　然后我听见清雪哈哈大笑的声音传了过来，秦如海也一脸的忍俊不禁，秦如舟拍了拍我的胳膊：“邵红，你先回都吧，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谈，好吗？”该死的温柔，都是他这样，所以才会让别人对他心怀不轨的！我伸手掐住他后腰肉转了一圈。
　　呵呵，果然，邵红，啧，将军之女，瘟疫之时，联手秦相一起护驾的邵将军之女，心下肯定：“原来是邵将军的女公子啊，月笛唐突了，”我再福了一福：“久闻邵将军英武非凡，智计无双，行军布阵诡行于世，甚是了得啊，今日一见，果然将门之后，唔，山间小路上都能行军打仗呢。”我扫了扫那一路拦着我们的士兵，又皱了皱眉：“兵符是这样用的么？”仰首困惑地问秦如舟。
　　“你……”邵红跺了跺脚。
　　秦如舟叹息：“邵红，听话，回去吧，等我回了都城，去看你，好吗？”
　　“那，君水哥哥，你一定要来看邵红。”委委屈屈，要着秦如舟的保证终于不情不愿地走了。
　　秦如舟扳过我的肩：“月笛，你刚刚的话重了。”唔，嫌我涉及兵符之事了么。
　　我勾唇轻笑：“怎会，君水，你是我最宝贵的东西，刚刚，那也是一场战争。”福了福身子：“公子爷，奴家先回车上了。”
　　这一转过身，只见，秦如海挑了大拇指，清雪亲密之外夹杂了叹服，而景皓则是一脸的若有所思，看见我靠近了车子，益发兴奋地黏了上来：“月笛姐姐，我扶你啊！”
　　“狗腿，你月笛姐姐不老不残的，用你扶吗……”清雪又开始跟他杠上了。
　　秦如舟跟秦如海皱眉对望了下，秦如舟道：“清雪。”略含薄责，阻止了她接下来可能出口的话语，然后转向我：“先前就是这么过的？”知他指的是清雪跟景皓的相处方式。
　　我点头，心里益发确定了这个少年的身份，啧，让秦如舟跟秦如海严阵以待，管秦如舟叫师傅，哎，无非就是王座上的启轩帝了。
　　
　　“月笛姐姐，邵将军的女儿很跋扈对不对？”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景皓：“皓，你想问我什么？”
　　景皓凑过来，靠在我手臂上：“月笛姐姐，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因为你知道我是谁，所以我这么黏你，你都没有推开我。”
　　我避开他的问题，捏捏他的脸颊笑：“皓很可爱啊，为什么要推开？”
　　“月笛姐姐，你今天，是不是在提醒我要收回兵权？”少年启轩帝的眼睛里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啧，说实话，对于邵将军，民间的风评还是不错的，唔，是小环告诉我的，所以：“皓，我只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所以，对朝政之事不敢妄论，今天，也只不过是因为邵红来抢君水才那样说的。”摸摸他的头，笑道：“不好意思，让你看到小家子气的争风吃醋场面了。”
　　景皓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月笛姐姐，你是在告诉我，凡事应该全面考虑么？”
　　啧，真不愧是皇帝，我发誓，我真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好吧，只是稍微在皇帝心里留下些许有关兵权之事的影子而已，你知道的，如果那个女人跟我抢男人，我一弱女子怎么抢得过呢，所以，对于景皓的话，我但笑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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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哐，金榜题名
　　君山上，那绿树成荫，那花香馥郁，那粉蝶翩翩，那鸟儿啾啾，那，哎，一个字来形容——美，两个字来形容——好美，我笑笑地站在凸出的小小山崖上兀自高兴，这样的景色没来由地让人觉得亲切。
　　“月笛姐姐，在看什么？”景皓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
　　“在看，风景。”我笑着回身。
　　“月笛姐姐，你快乐吗？”
　　我看看山，看看水，看看花，看看树，再想想我心尖子上的那个人：“快乐。”
　　“月笛姐姐，你很喜欢师傅吗？”
　　“嗯。”
　　“有多喜欢？”
　　“我会一直对他好。”
　　“不论处于怎样的境地，不论他怎么对你？”
　　“是，不论出于怎样的境地，不论他怎么对我。呵呵，皓，问这些做什么？走，看看房间准备好了没。”
　　
　　快乐的日子总是很短暂，站在舱外回望苍苍的君山，我不由得叹了口气，秦如舟拢我入怀，摸摸我的发：“笛儿，以后，我们再来。”
　　我点点头，心里却清楚，如若秦如舟真的入了朝，以后，哎，以后哪里来的时间陪我纵情山水呢？
　　秦如舟仿若知道我在想什么，低头亲亲我的额头：“我会尽早离开朝堂的。”
　　如若我说，对于秦如舟的话，我总是深信不疑，你，信不信，呵呵，真的，我相信秦如舟，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我总是相信他的。
　　
　　起了心思想要绣个香囊出来，让小环备好了绢布，备好了香料，一针一线地开始折磨自己的手，好死不死被秦如舟看了去，居然执了手中的书，端坐在我旁边，美其名曰：与娘子共同用功。咄，谁是你家娘子？！八抬大轿嘞？
　　一个香囊，三五日下来还没有好，我颇有些不耐烦，正欲掷了它，却见秦夫人身边的大丫环风文袅娜而来，说是秦夫人叫我，没奈何乖乖地跟了去，远远地便瞧见秦夫人一袭宝蓝色的衣衫端坐堂上，发髻一丝不苟，妆容精致非常，就连端着茶的手，小指都翘得恰到好处，福了福身子，道了句万安，只见她持了锦帕矜贵无比地拭了拭唇，才道：“月笛，论理，你跟君水两情相悦，我应该欣慰才是，”我不说话，等着她的后半句：“可，乡试在即，应当让君水多花些心思在功课上，你说呢？”
　　我明白秦夫人的意思，无非让我少在秦如舟面前晃罢了，遂摆了乖顺的笑容在脸上：“秦夫人说的是。”
　　秦夫人点点头，摆摆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真真是，婆媳融洽就不要想了，秦夫人出身世家大族，对我这个来历不明一脸艳媚的女子自然是看不入眼的，因为无论如何素淡的衣衫在我身上都失之端庄，可，秦如舟愿意入朝，无疑让秦家上上下下欢欣非常，所以，这秦府，少不得我。
　　
　　夜黑风高适合做什么事情呢？呵呵，当然是适合做一些偷偷摸摸的事情啦，比如，现下。
　　轻轻敲了三下窗，秦如舟霜月似的脸庞探了出来，待看到是我时，乐得咧开了嘴，又赶紧收声，开门让我进去，问道：“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红袖添香夜读书啊，爷，小女子伺候你来了。”我亦笑。
　　秦如舟点点我的鼻头：“笛儿，你啊。”抱了我在腿上，细细地问：“说吧，到底怎么了？”
　　“君水，秦夫人说让你多花些心思在功课上呢，所以只有晚上偷偷来看你了。”我把头在他胸前蹭蹭。
　　“嗯。”
　　“君水，你，最近你有些不一样了，从君山回来之后就不一样了。”我眨巴眨巴眼睛。
　　“哦？”
　　“嗯，君水，你，以前是，是慈悲，现在，现在是以苍生为念，君水，你，想要推行新法是不是？”
　　“笛儿怎么知晓的？”秦如舟玩味地看着我。
　　“我听见你跟小皇帝的话了，而且，君水，我知道，你，有些事不做便罢，做便要做到最好，可对？”
　　“对，笛儿，你真是我的解语花。”
　　我那时尚不知道，这个解语花要付出的代价是怎样的，是了，我从不知道，为了秦如舟的新法，为了万怡朝的黎民百姓，原来，我会付出那样的代价，以至于，以至于几百上千年不得安宁。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净月轩了，呵呵，定是秦如舟送我回来的，在床上笑了一会子，小环撩帐子探头进来了：“姑娘，醒了也不说叫小环一声，自己闷笑什么呢？”脸上的揶揄不言而喻。
　　我有些脸红，呵呵，偷偷私会情郎呢，清咳一声：“水准备好了吗？”
　　“好了，公子走的时候就说估摸着姑娘得这会子醒呢。”啊，原来小环知道的啊。
　　我的脸益发地红了，小环终是笑出声来：“姑娘，呵呵，以后去看公子的时候带上小环吧，大晚上的，您也不怕黑。”我被调侃了，啊啊啊啊啊，秦如舟送我回来的时候为什么就不能偷偷摸摸的呢？！为什么非得让人撞见呢！
　　
　　看看灯光下颇为专注的秦如舟，我探了过去，问道：“君水，你说，小皇上会不会就你要推行新法这件事出考题啊。”
　　秦如舟笑笑，点了点我的鼻尖：“无论怎么样，你家相公啊，这个状元是拿定了！”
　　“啧，这么十拿九稳啊，状元又怎样，这朝里的官官脑脑们哪个不是寒窗十年，乡试会试殿试的上来的啊，你一入朝啊，不过就是这个！”我拿起碟子里芝麻酥上掉下的芝麻粒比划。
　　秦如舟捏住我的下巴，笑笑地道：“这么看不起你家相公啊，嗯？”唔，那样的眼神，那样邪魅的眼神从秦如舟如海深沉的眸子里射出来竟是别样的诱人啊。
　　我几乎有些结巴，血液全部涌往脸上：“君水，你，我喜欢你。”
　　秦如舟因我突如起来的话语，颇有些怔楞，愣过之后红了脸，放开手指，别扭地清咳了一声：“嗯，我也喜欢你。”
　　小环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状态，半个身子探过书案的我与僵僵的秦如舟在深情对望，两个人的脸都红得似火，扭捏而暧昧。
　　“姑娘是在调戏公子吗？”小环的声音带着笑意。
　　“啐！死丫头，跟谁学的？！”我醒过神儿来，骂了小环一句，慌慌地拿起披风准备跟小环回净月轩。
　　临出门听见秦如舟低而清朗的声音传来：“笛儿，明晚早些过来。”
　　小环又笑开了，我没敢回头，紧走两步出了秦如舟的院子。
　　啊，我真是越来越，呃，脸皮薄了啊，这可真是，真是，啧。
　　“姑娘，您跟公子的感情越来越好了啊。”
　　咳，我装作没听见闪进了屋内，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的说。
　　
　　乡试要开始的时候，秦如舟就回原籍了，说是要在那里参加考试，唔，美其名曰，不能搞特殊化，啧，谁还不知道你是秦府的大公子，万怡朝的帝师不成？！
　　秦如舟离开的日子比较乏味，我很少出净月轩，唔，为了避免遇到秦夫人，其实，我是知道这样不对的，我应该想办法跟秦夫人缓和下关系，可，哎，小皇帝自君山之行以后时不时地赏赐给秦府些东西，次次都有精巧的小玩意儿指明了是给洛月笛姑娘的，先头秦如舟在的时候，他不以为意，只觉得小皇帝跟我玩儿得好，所以，有些东西过来也没什么，可，秦夫人，哎，秦夫人，看看现下吧，小皇帝又独独指了一个翡翠的小茶壶给我，极薄的胎，仿若透明了的小壶肚上流淌着一线线的碧绿，看上去春水似的美丽。
　　风文看见了，笑着说了句：“月笛姑娘这壶可真好看，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一片冰心在玉壶！”我不知道风文是不是故意的，唔，我只知道，秦夫人的脸色变了，哎，本来就被骂成狐媚子了不是么，啧。
　　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那小壶已经被秦夫人不小心地撞到地上了，哎，可怜的我才把玩了一次而已啊，秦夫人还真是，怎么说好呢，这么大年纪了还跟个任性小姐似的，世家出身的女子，从小被宠过头儿了吧，皇帝赏的东西都敢这么折腾！我按下心里的火气，赶忙凑过去：“秦夫人，没撞到吧？”
　　秦夫人细眉拧到了一起，刚想开口，却有一个嬷嬷带着一股子喜悦劲儿冲进了厅里：“夫人，夫人，大公子中了解元了，大公子中了解元了……”
　　“哦？”秦夫人立马地喜上眉梢：“那君水呢，君水呢？”
　　“报信儿回来的小厮说大公子在路上呢……”然后就是一伙子人贺喜的声音，叽叽呱呱的。
　　我看看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就拉了小环回了净月轩，啧，好险逃过一劫。晌午收到信鸽的时候，那小皇帝还在信里问我那小玉壶好不好看，啧，好看，好看成碎屑了！哦，我忘了说了，君山回来之后，小皇帝经常会就一些问题跟我讨论，说是要体察民情，就要多方面考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思想也是要知晓的！于是，就开始了通信历程。
　　跟小皇帝书信来往其实蛮好玩儿的，小孩子么，受过再多帝王之术的教导，也总还是有些小孩子心性的，跟他通信，是在秦府无趣生活里的一个乐趣了吧。
　　
　　年后便是会试，那一场考完之后，秦如舟夜里摸进了我的净月轩，其实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跟他偷偷摸摸的，可，哎，秦夫人，啧，那个玉壶之后她愈发地看我不顺眼了。
　　“笛儿，你猜对了，大题出的就是有关新法的一些看法。”秦如舟兴冲冲地道。
　　“这样啊，那公子爷是不是已经准备好将大三元一举囊获了呢？！”我笑笑地问他，如果我说，那会试题目是我敲边鼓的原因，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女子太不守妇道了呢？
　　
　　大三元，我没有太多惊，却有很多喜，因为，于这秦府中，将要有我的一席之地了，于秦如舟身边，将要有我永世地相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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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么，洞房花烛
作者有话要说：可，漏贴的，不好意思，因那一日没有够差不多三千的字数，所以，不知怎的，就给漏贴了，那什么，现在也依旧是不足两千，呃，勉强了吧　　我成亲的那一日，我嫁予秦如舟的那一日，真真是个好天气，大日头儿亮闪闪地挂在碧空万里的天上，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喜气，说不紧张是唬人的，紧张，真的紧张，手心儿里一直一直地冒汗，到了最后小环实在没办法塞了个帕子到我手里攥着上的轿，哦，是从秦府都城西郊的别院起轿的，是，小皇帝送的我，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过了点儿，呵呵，那一日，是这样的：
　　我穿好新嫁衣，让人肆意在我脸上涂涂抹抹折腾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终于完工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月笛姐姐，你，好美。”
　　抬头，景皓一袭蓝色便袍立于当地，于是，新娘妆成，第一个看见我的男子，不是秦如舟。
　　不待我说什么，景皓笑笑地站立一旁，挥了挥手，只听见一个公公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洛氏月笛，秉性柔嘉，聪慧机敏……，今册为皓嘉公主……钦此！”听到“皓嘉”二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为什么诏书到了婚礼前一刻才下到了，小皇帝是故意的，因为他知道大臣们会阻拦，更知道我不会接受！那“皓”字是圣讳啊，我洛月笛何德何能？！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怀璧其咎不是？！谢了恩，站起来，望向景皓：“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景皓笑：“告诉你了，你会答应吗？”
　　不，当然不会答应，我再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总归还有秦如舟，还有小环，信鸽来回已然够我这样一个小小的贫民女子承受的了，现下我更不想要这样一个封号，终究是跟权力中心离得远些再远些才是上策啊
　　我笑没有再说话，倒是小环出声了：“姑娘，妆还没完成呢。”
　　我知道是小环在暗示景皓离开，这个机灵的小丫头哦，能怪我疼她么，呵呵。
　　
　　红盖头被挑下来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秦如舟带了酒晕的脸，朗星似的眸子含了水雾，漾着爱恋，嘴角高高翘起，嗯，我的良人俊逸非常。“夫君，需要月笛自称妾身么？”我挑了眼角望着他笑。
　　“娘子。”他伸手挑起我的下巴：“笛儿，你终是我的了，好像做梦一样。”
　　我乖乖任他拿捏：“那你可以做上个几十年，君水，我们的路还长着呢。”如果我知道以后，我大概会说——君水，这个梦你可以做上上千上万年！可，谁让我不知道以后呢，谁让我不知道以前呢，所以，注定了的吧，我跟秦如舟终归有缘无分。
　　
　　睁开眼，看见的是秦如舟那深沉如晦却带着朗朗笑意的眼眸，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想起夜里的那场欢。爱，不由得红了脸，有些慌乱地躲开眼，清咳一声：“君水，该起了吧。”
　　“嗯，娘子可需为夫的伺候？”秦如舟的声音里带了戏谑，啊啊啊啊，该死的，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他也会开这样的玩笑呢？！狠狠剜了他一眼，自顾叫小环梳洗打扮。
　　
　　说实话，我是紧张的，昨儿的那道圣旨，那皓嘉公主的封号，哎，还没来得及跟秦如舟商量呢，今天，不知道秦相跟秦夫人会是怎样的反应啊。
　　接过托盘里的盖碗儿正要跪下献茶的时候，秦夫人开口了：“皓嘉公主，老身可不敢当。”
　　我僵了一下听见秦如舟小声地唤秦夫人：“娘。”
　　秦夫人看了秦如舟一眼，缓缓地接过了茶，我舒了口气，漫说我这公主只是个外姓，就说给我这个称号的人吧，也不过是个江山没有稳固的孩子罢了！
　　秦相的眼神颇为锐利，依旧是那样清绝的面容，说了些什么守礼相敬互相扶持之类的话，就放了我跟秦如舟出来。
　　伸了手到秦如舟眼前：“瞧，都是汗水呢。”
　　秦如舟拉过我的手宠溺一笑：“放心，有我在，娘不会为难你的。”放心，这两个字，我自秦如舟这里听了不知多少遍，可，最后呢，呵呵。
　　转过弯去的时候，秦如舟道：“笛儿，皇上最近还在跟你通信么？”
　　“是啊。”我已经觉得不安了，当时是不得不答应跟小皇帝通信，可到了现今，居然公主的封号都下来了，还是接触少些为妙，因此，皱了眉头：“君水，你说，怎么才能……”
　　还未说完已被秦如舟掩了口：“他在宫里一个人很是寂寞的，多陪陪他也好。”我知道他说的是小皇帝，是了，那样一个孩子，孤伶伶地在宫里没人疼没人爱的，也是可怜得紧。
　　“还好我有你，不然，也是要寂寞，要孤伶伶的呢。”我不由得感慨。
　　“你啊……”秦如舟揽我在怀，望着清幽幽的湖面道：“还好我出去游学，不然，我们就错过了。”
　　“嗯，嗯？”我打了他一下：“遇见就怎地，我不答理你的话，你一样娶不到我！”我龇龇小白牙。
　　秦如舟看着我笑：“笛儿，你啊，真好。”说着点了点我小巧的鼻尖儿，继而拽了我满府乱晃：“打你来了，还没好好陪着你好好逛逛呢，趁着今儿一并都看了。”
　　于是，那一日里，我的手包在秦如舟的手掌里，逛遍了秦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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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亲，轩窗画眉
　　入了朝，秦如舟依旧是太傅，却由有名无实的帝师成了三公之一，显见地忙碌了起来。秦夫人依旧对我爱理不理的，这一点对我而言，甚好，呵呵，多出来的时间，无非是在这小院里侍弄花草，有时再跟那个少年皇帝通通书信，几乎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海阔天空的谈词，再来就是跟小环绣绣花鸟鱼虫，话说，现今我跟秦如舟枕头上的梅花鹿图案就是本夫人绣来的哦，呵呵。
　　服侍了秦如舟朝服朝珠的上了早朝，我又卧了回去，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然不小了，还是有些汗颜的，这也太不勤快了些，哎呀呀，赶紧地梳妆打扮，拢好了发髻，正要起身的时候，却被托起了下巴，抬了眼睫望去，却是一脸笑意的秦如舟，拍开他的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手又托起了我的下巴，秦如舟笑道：“笛儿，为夫的帮你画眉可好？”
　　我睨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你也这么油腔滑调的了，入了朝就变坏了。”
　　秦如舟笑着听我埋怨，手下却也没停，拈了乌黛，细细地开始描画，我心底叹口气，这算不算闺房之乐的一种呢，唔，代价未免太大了些，本夫人平素是不会描眉画眼的，这些久置不用的东西被我家夫君这么一使唤，啧，不知这张脸会是怎么个成色啊！
　　不大会儿，秦如舟已然笑开来，我叹口气，就知道会是这样：“夫君，妾身的眉是如远山那般飘渺清逸了呢，还是似焦墨那般乌黑浓重了呢？”
　　“天啊，夫人！”小环拿了早餐过来，一进门就惊呼了一声，然后，我就知晓脸上无论是怎样的状况吧，总之定然是不入眼极了的，啧，这画眉之乐不是谁都能享受得了的啊！
　　“夫君，赔人家眉毛来。”我伸手搭上了秦如舟弯下来的颈子，伸出舌尖轻轻扫了他的唇瓣一下，然后，太经不起撩拨了，某人呼吸急促起来。
　　秦如舟抱起我往依然垂坠着的锦帐走了过去，小环红了脸急急退出去，掩了门，然后，唔，这算不算白日喧淫？
　　
　　懒懒靠在秦如舟胸前，我轻嗫一口眼前的皮肤：“那么丑的眉毛，你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秦如舟在我发顶印下一吻：“笛儿怎么样都是最美的。”
　　我笑，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小环略带急促的声音：“公子，少夫人，老夫人叫呢。”
　　我极想翻个大白眼，啧，怎么就这么正正好儿的，好不容易有一天秦如舟早早回来，啧，算了，估计老人家也是听说自己儿子今日好不容易早早回府才使了人来唤的吧。看看秦如舟那依旧有满满笑意的脸，得，起吧。
　　
　　那一日，跟秦夫人共了天伦之乐，食罢午饭，我被独独儿地留了下来，抻直了腰身，僵硬地坐在硬乎乎的高背椅上等着被训示。
　　秦夫人跟左右的婆子姑娘们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指使了人进进出出了几会，折腾了半柱香之后，拿了盖碗儿浅浅呡了那么一口，才抬眼看了看我：“月笛，论理呢，你们新婚夫妇，我不应该这么说，可，你也知道，君水这些日子是劳累的了，你应该多加体恤，怎么能，怎么能大白天的，哎，你啊，虽说是没有娘家人教养了，可，也不能，罢罢，去祠堂反省反省吧。”
　　唔，这还是承认了我这秦家媳妇儿的身份才让我进的祠堂吧，可是，啧，我应该高兴么？不消半个时辰我的膝盖已经酸疼酸疼的了，扭头望望身后跪得笔直的小环，不由苦笑：“小环，连累你了。”
　　“夫人说哪里话来，小环愿意跟着夫人的。”
　　我就是知道小环不会怪我才更加的不好意思的啊，哎，也不知道秦如舟现如今是出府了呢，还是在家呢啊，如果是在家，估计没一会子就能反省完出祠堂了，如果是出府了，唔，估计得到掌灯时分才能出去了。
　　“小环，君水……”我还没有说完，祠堂的门被敲了两下，于是我就知道，这是让我跪好的意思，这是告诉我，有人看着的意思，哎。
　　于是，那一日，我跪到了掌灯时分，秦如舟回来的时候，小环跟我正坐在床上用药油揉着膝盖，看到秦如舟进来，小环退了出去。
　　秦如舟看看我红肿的膝盖，脸色有些晦暗不明：“怎么弄的？”
　　“不小心摔的。”我不会说是秦夫人罚我跪祠堂了，话说，秦夫人只是有些看不下去我的出身，看不惯我的长相，别的真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即使有，也是因为我自己行为不检，比如今日——唔，大白天的，跟秦如舟闭门不出。
　　“摔的？”秦如舟摆明了不信，伸手替我揉着膝盖：“娘罚你了？”
　　我低头没说话，秦如舟叹了口气，搂了我入怀：“笛儿，委屈你了。”
　　我扑哧笑出了声：“君水，你都没问什么原因就说委屈我了？”
　　秦如舟一僵，复而说道：“笛儿，我知道你素来聪明伶俐，在这府里又一向谨慎，生怕行差踏错半分，所以，断然不会是你犯了错，那必然是娘找的茬儿。”
　　我挣出身子，食指点他额头，笑骂：“逆子，娶了媳妇儿忘了娘！”
　　秦如舟拿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不说话。
　　我叹口气，悠悠地道：“君水，这一次不怪娘，你最近这么累，白日里，我还，我还……”红了脸，怎么也说不出白日喧淫四个字来，可见，有的时候做比说要容易得多啊。
　　秦如舟脸上也有些红红的：“是我的错，我……”
　　还待说些什么的时候，小环敲门了：“夫人，吃些东西吧。”
　　“还没有吃饭吗？”秦如舟大惊，忙忙地把我抱到了桌前。
　　说实话，秦如舟这样待我，我很高兴的，不不，我不是想要让他跟秦夫人母子反目之类的，只是，只是，这种有人偏向我的感觉，真的很好啊，呵呵。
　　
　　又过了些时日的时候，某一天，小环神神秘秘地对我说：“夫人，听说相爷跟公子争吵来的。”
　　“哦？”我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有些愣神儿，想来是因为变法的缘故，秦相爷大概是对秦如舟某些新法不大认同吧。
　　“听说相爷大怒呢！”小环又赶了一句。
　　“嗯，小环，男人们的事情跟咱们没关系。”想想近日里小皇帝的书信似乎没有那么频繁了，而且笔下似乎也有些忧愁的样子，变法遇到瓶颈了。
　　
　　晚间，秦如舟回来的时候，我迎了上去，看着他疲累的脸庞有些心疼：“君水，你……”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是要说，君水，即使以苍生为念也要顾及老父的想法这类的话么，怎么觉得有些古怪呢？！
　　“笛儿，想说什么？”秦如舟轻轻拥住了我。
　　“没有，最近很累吧。”抬手摸摸他的脸：“我让小环煮了汤，滋补一下，来，先过来用饭吧。”终是没有说出口，哎。
　　
　　即使隔了帐幔，十五的月光依然透了进来，秦如舟大睁着那朗然的双眼，炯炯地盯着我：“笛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是，既然入朝为官，总得为这万怡朝，为百姓做些什么，你说，对不对？”
　　我能说不对么？只能是乖乖点了头，温顺地窝进了他温暖的怀抱里。那时，我尚且不知，为了万怡朝，为了百姓，这样的怀抱也会有不暖的一日，啧。
　　
　　于是，家里的气氛紧张了起来，就连一向闲散度日，只顾生意的秦如海都在一日午后寻了我来：“大嫂，你劝劝大哥吧，看看近日里这家成什么样子了？”秦如海眉间攒了起来。
　　我放下手中棋子，微微笑着问：“民辛，你说，变法好呢，还不是不变好呢？”
　　秦如海眉头皱得更紧，思索了一会儿才道：“大嫂，你这么问，定然是也考虑过了对不对？”
　　我点头。
　　“其实，变法，对我这样从商的人而言是有好处的，但是，对秦氏家族这样的世家大族而言却又有不那么好的地方，所以爹才会跟大哥起争执啊！”
　　我叹口气：“民辛，你知道的，你大哥他，跟一般人不一样，不，应该说跟绝大多数入朝为官的人不一样，他念在心里的是这整个皇朝，是这皇朝里的百姓，而不是某一个商人或是某些士族，所以，民辛，我劝不了君水，也不愿劝他，为了我，他已经入朝为官了，就让他由着心愿来吧。”
　　秦如海看了看我，半晌忽地笑出声来：“大嫂，你果然不是一般女子，也只有大哥能配得起你罢了，算了，爱怎么地怎么地吧，反正，这新法实行，对我的生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反正，老爷子本就看我不顺眼，这会子我替他着什么急？！来来，大嫂，跟我切磋一盘儿。”说着拈了黑子开始跟我对弈。
　　我一笑，手执白子，杀伐之间，攻城掠池，酣畅淋漓，到得最后，只剩下秦如海高呼救命：“大嫂，你一个女人家，怎么棋风这么彪悍啊！”
　　“女人家怎么了？！秦民辛你什么意思！”清脆的声音传来，我跟秦如海抬头看时，只见清雪缓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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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吼吼，梅园堆雪
　　那一日我的回笼觉醒得颇早，推开窗户的时候就嗅见了那么一股子清新爽利凛冽的味道，然后就是满目的银白，干干净净的一番冻人景象，唔，下雪了呢，急急忙忙地吞了几口饭菜，披了外袍，罩了狐裘，心下颇为欢喜地在那皑皑白雪上小心翼翼地踩来踏去，未几，就听见了清雪那还没进门已先笑开的声音：“大嫂，怎么穿得这般厚重啊？”
　　我看看身上的衣服，厚重么？或者是多了些吧，可：“冷啊！”
　　清雪没顾上理会我有些苦恼的神情，被雪地上我刚踩踏出来的图案吸引了：“在写什么？”
　　“唔，没什么。”说着，已然不好意思了，脚下用力想要抹掉那图案。
　　清雪急急上前，一把拉开了我，贼贼地瞄了上去，然后大笑出声：“大嫂啊，大哥也不过是上个早朝罢了，你这里居然，居然，哈哈……”
　　伸手拍拍明明被冻得有些僵掉却又火辣辣的脸颊，颇有些恼怒地看向清雪，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秦如舟踱步踏了进来：“这般热闹，在说什么？”
　　“大哥，你来看看大嫂有多想你，呵呵，这都还没一日不见呢，都隔了三秋了吧！”清雪嘻嘻笑着道。
　　“不许看。”我难得地有些羞，孩子气地伸开胳膊挡在了秦如舟身前。
　　秦如舟点点我冻得有些干痛的鼻尖，带了宠溺地看着我：“为什么不许看？冷不冷？”说着，把我拢进了大氅里。
　　清雪一个白眼翻过：“你们两个啊，啧，真如大嫂写的这般了，纵日夜相见终是思念！”
　　秦如舟听见那句话，停住了带着我往前走的脚步，低下头在我耳边厮磨：“终是思念么？笛儿，为夫的也思念你得紧。”说着已然覆唇而下辗转吸吮。
　　“啧啧，大哥，你自打成了亲，脸皮的厚度也见长啊。”不知何时，秦如海晃晃地也走了进来，调侃道：“大嫂给你喂了什么药了？”
　　我觉得这场雪下得真是，啊，真是羞人啊！埋了头在秦如舟胸前不肯再抬起。
　　“行了，大嫂，也别害臊了，我今儿过来是想请你去梅园赏雪呢。”清雪带笑的声音再次传来。
　　“赏雪？梅园？”我小小地探出头来好奇地问道。
　　“嗯，我家在城北的别院，正好大哥也回来了，一起去吧。”清雪活泼泼地道。
　　一伙子人站在雪地里正说话间，信鸽到了，我接过同秦如舟一起看了，不由得想笑，这少年天子终究是个少年，字里行间流露的都是对这场雪的喜爱。
　　
　　一行人往城北而去，反正这次有秦如舟不怕不怕，应该不会被罚跪祠堂了哈。
　　一入那梅园不光是银装素裹，冰天雪地的震撼，还有那悠悠荡荡似有非有的幽香，唔，心旷神怡不过如此了吧，我贪婪地看着四处的景致，很是雀跃。
　　“夫人，这里看雪果然跟咱们院儿里看不大一样呢。”小环四下里看了看带了笑意地道。
　　“那是，小环啊，这可是梅园，梅园，知道不，有梅花呢，哈哈。”清雪的得意溢于言表，看得我们几个人相视而笑。
　　秦如舟牵了我的手于梅林里徘徊来去，为那树为那雪，惊叹不已，良久，拂了石凳上的雪坐下来的时候，他揽了我在怀，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沉吟了再沉吟，东拉西扯，足足有一炷香时间才道：“笛儿，皇上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变法的事儿？”
　　我有一股子小小的喜悦，为秦如舟这样问我，却也有些心酸，也是为秦如舟这样问我，喜悦是因为似乎我还是有些用处的，心酸是因为他终于要用这样的渠道来参政了么。
　　“没有提过。”我噙着笑，淡淡地道，秦如舟也回了我一个笑容，然后轻轻捧住我的脸慢慢把额头抵了上来，那样的温柔缱绻动人心弦，于是，这一刻，我就明白了秦如舟无论让我做什么事我都心甘情愿，哪怕他没有说出口。
　　“啊，大嫂，你们每天在一起还腻不够啊？！”清雪抚额长叹：“过来啦，咱们堆雪人儿吧。”
　　秦如舟放开我，微微笑着在身后看我跟清雪嬉戏玩闹，那样温暖的目光，让我一瞬间莫名地感动起来，极想要抹杀先前的心酸，只因，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梅园回来的当日，跟小皇帝的书信里，我约略地提了提新法，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那孩子想要跟我谈论朝堂政事，可碍于我的不情愿总也没有强迫过我，现如今，我既然提起了，他的话匣子就刹不住了，于是，那天夜里我就收到了回信，洋洋洒洒一大篇都是有关于新法的文字，等到秦如舟翻看的时候，时而会心一笑时而蹙眉一叹，我忽然有了错觉，好像自己只是这些男人们之间的传话筒，为着他们不好直接交换意见而存在着，为着他们互相传达政见而存在着。可，小皇帝料到我提新法的事情是因为秦如舟的暗示了么？我不清楚，也，不想要清楚。
　　自打被秦如舟救上船清醒了开始，我最大的愿望也不过就是轻轻松松闲闲散散舒舒服服地度过这人生几十年罢了，你不要问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累，很累，所以不想要跟秦如舟还都，不想要跟相府扯上干系，可，终究是不能，终究是恋上了这个男人，终究是入了秦府，甚至，现在还要夹杂在皇帝和臣子之间，啧，极想摇头，极想喟叹，哎。
　　
　　不知不觉间，跟秦如舟成亲一年了呢，望着那水亮的圆月，我笑出声来：“君水，奴家嫁给你满一年了呢。”
　　“是啊，笛儿，你啊，有时调皮，有时严正，有时羞涩，真让为夫的琢磨不透呢。”
　　“那夫君喜欢不？”
　　“喜欢。”秦如舟亲在我的鼻尖儿上，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去，伸手环住了他：“夫君啊，等咱们万怡朝的百姓安安乐乐了，你就随了奴家畅游山水吧。”
　　“这也是为夫的心愿啊，娘子。”那样宠溺的声音，温柔的腔调，想要不甜到心里去都难呢，那时的我啊，极为的满足。
　　
　　与小皇帝的书信依然来往着，赏赐也是不断地下来，只是在我的推拒下已没有原来那么频繁，在他大婚的前夜我收到了一个檀木的小匣子，打开来是一枚扳指，这小匣子是随着给秦府众人的赏赐一起下来的，拿到手里的时候，那翠绿的一横中间隐现出弯弯淡淡的银色来，看上去仿佛水波里荡漾的半月，我这么举着扳指形容给秦如舟听的时候，他的脸色似乎有些阴沉，却转瞬即逝，复而轻笑出声，捏了捏我的脸颊：“傻笛儿，这扳指是一对儿的，是有名讳的，凤凰于飞，你迎着阳光看仔细了，这枚扳指上的图案是凰。”说完扔下满脸惊诧的我去了书房，凰，凤凰，哎，是了，这扳指，啧，看起来，秦如舟脸上那一抹阴沉我没有看错了，这扳指要不得。
　　“咳，君水。”我蹭啊蹭的就到了书房，小心翼翼地唤了秦如舟一声：“这扳指是不是要不得啊？”
　　秦如舟放下手中的笔，拉了我坐在他怀中，把玩着我的手指，叹了口气：“怪我，去君山的时候不应该让你伴驾的，皇上大了，心思也大了。”
　　我抬头望望秦如舟，反握住他的手：“怎么还回去啊？”
　　秦如舟看看那扳指，又是一声叹息：“这是皇上大婚的时候会亲手交给皇后的东西，另外一枚扳指上的图案是凤，跟这一枚摆放到一起是完整的凤凰团图。”抬起了我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微微苦笑：“你这张脸啊……”
　　这最后几个字让我的心一惊，我这张脸，不止一个人说过红颜祸水了，现如今，秦如舟也这么想了么？那一瞬间我极为惊慌：“君水，对不起。”
　　“唉，不怪你，可，这扳指还不得。”秦如舟的下巴在我的发顶蹭了蹭：“不还，我们还可以当作它只是一般的物事，若是还了，哎，恐怕就众所周知了。”
　　我乖乖偎在他怀中，听着那平稳的心跳，蓦得觉得悲哀，成亲不过将将一年而以，已然是这般景象，那么，以后呢？
　　
--> 作者有话要说：咳，18章漏贴了，呵呵，不好意思，补上了 
                  去去，走马章台
　　“夫君，从实招来吧。”我笑看着秦如舟：“这领子上的胭脂哪里蹭来的？”
　　秦如舟脱下外袍一看那轻红的痕迹，微微摇头，轻轻皱眉：“这就是官场，这就是应酬。”语气里，有着不满，却也，有着无奈。
　　看着他那一脸的疲累，心下不忍，拿了热帕子，替他抹抹脸：“三年任满，咱们就离了这都城可好？”
　　秦如舟拍拍我的头，笑得愈发地无奈：“傻丫头，哪儿能说走就走呢啊？唉，笛儿，”他搂了我在怀，你知道我的心愿的，不是么？”是，我知道，你想要万怡朝昌盛，百姓富足，可，天啊，地啊，这是凭借一己之力能够完成的么？！看看现如今吧，不过是为了新法能够得到更多人的支持，就要这样走马章台，陪酒应酬，以后呢，你看，我又问以后了，唉。
　　
　　一连三日，秦如舟都是被抬回来的，因为，哎，因为醉酒，看着他睡梦中犹自皱着的眉头，惟剩下了心疼，小环初初告诉我的那些话是对的，这个男人是慈悲的，以苍生为念的慈悲，哎。
　　我帮不了秦如舟什么，一介女流，还是秦相府内被诸多人不喜的女流，对于朝堂上的那些事儿，我从不敢多言，因为知道，即使有着什么公主的名号，即使有着秦如舟的疼爱，我于这世间，依旧是没有亲人，孤苦伶仃的一个儿，就连认为是依靠的秦如舟，也毕竟，毕竟只是，只是认识不过几年的人，嘘，不要问我为何会有如许想法，或者是因为无法完全融入秦府生活的缘故吧。
　　
　　“笛儿，关于这条法案，你有什么看法？”秦如舟难得清醒着回家一日，举了万怡朝的法制条案拿到了我眼前。
　　我推开他的手，淡淡地道：“让我说啊，首先得有一条儿，官员不得嫖。娼。”
　　“官员不得嫖。娼？”谁知秦如舟居然为着我一句话开始了思量，略偏了头看向我：“笛儿，你这样的想法很对。”
　　“别，别，”我唬了一跳：“千万别吓唬我，君水，现在各方人马都紧盯着你看呢，这一条就算要实行，也要到你在朝中势力稳固了再说，不得嫖。娼，呵呵，试问，连你秦如舟都章台买笑了，还有哪个不曾去过？”
　　秦如舟红了脸：“我那是，那是……”
　　我掩了他的唇，笑道：“知道，不用跟我解释。”
　　
　　秋天到了的时候，清雪嫁了过来。
　　那一日，小环看那欢腾的景象，撇撇嘴：“夫人还是公主呢，也没见这么大的排场啊！”
　　我拍了她后脑一下，叱道：“管住你的嘴！”是了，我是从别院嫁入秦家的，哪里及的清雪娘家势力稳固，不不，我没有嫉妒，犯不上，嫁入秦府，也不过是为了秦如舟一人罢了，现如今么，看着清雪入府，惟有更高兴的份儿，不单是因为以后有人陪伴，更是为了，秦如舟变法多了一分助力，唔，好吧，有待继续加强的助力，毕竟，老一辈儿的想法跟秦如舟不相同的居多，比如原来的秦相爷，当然，现如今秦相爷已经由对立派站到了中立派，可喜可贺不是？
　　
　　第二日里，清雪奉茶的时候，秦夫人接过盖碗儿呡了一口，笑盈盈地看着清雪道：“清雪啊，你叔叔家也有个女儿吧，比你还小上了那么一岁，听说也是个琴棋书画皆通的伶俐孩子呢，哪天带来给我瞧瞧，你大哥也该纳妾了。”
　　我看见秦相爷的脸上一诧，我看见秦如舟的身形一僵，我看见秦如海的嘴巴一撇，我看见清雪的脚步一顿，继而，我听见秦如舟道：“娘，我跟笛儿才刚成婚。”这句话，如果我说，我听见之后不高兴，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不知足呢？呵呵，是了，即使秦如舟是在用的什么迂回缓和策略，我都不乐意听见自己的夫婿拒绝的这么不干不脆，哈，才刚成婚，若是久了呢，久了，就要纳妾了么？！是是，我一向是这么小家子气的，秦如舟是我的，我就是这么蛮横的，这世间，也就只有一个他让我这般紧张罢了。
　　“刚成婚？！哼！都年多了！”秦夫人冷哼，起身欲走。
　　清雪扯住秦夫人的衣袖，开始撒娇：“清雪进了门儿您就不疼清雪了。”
　　呵呵，新媳妇儿呢，进门儿第二天，就像我说的，秦夫人这一生真真是娇宠无数，所以，才能够这么大的年纪了还时不时地任性一下吧。
　　终是觉得自己不该在这样的场合摆脸子了吧，秦夫人僵着脸拍了拍清雪握着她的手：“怎么会呢，以后啊，清雪是民辛的媳妇儿呢，疼还来不及呢！……”
　　我苦笑不得，眼缘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大概，从来都入不得秦夫人的眼，一如清雪就是她眼内最好的女娃娃，得，也亏得秦夫人只是一个娇纵的女子，唔，娇纵的老女子，心眼子倒也没有多坏，所以，只要我不出现，只要她看不见我，多半是不会出什么事儿的，啧啧。
　　
　　深秋里的一晚，秦如舟没有回家，唔，或者只是没有回房而已，我希望他是回了府，但已夜深了，怕打扰我休息，所以没有回房，但，事实呢，呵呵，听听这天还没亮就到了我房中的秦夫人的大丫环风文的话就知道了：“夫人，大公子昨儿个夜里宿在了‘眠柳阁’，老夫人让我过来取大公子的氅衣好送过去，今儿愈发的冷了呢，早朝用得着。”
　　哎，秦夫人，秦老夫人还真是闲不住啊！我悄悄动了动坐了一夜颇有些麻木木的腿，笑着站起来叫小环：“小环，拿了公子的大氅给你风文姐姐。”
　　风文接过，也笑：“那风文就告退了。”
　　“麻烦风文姑娘了。”
　　风文甫出园门儿，小环就凑了过来：“夫人，公子，公子他，您，您知道‘眠柳阁’是什么地方不？”
　　我当然知道，眠柳，呵呵，一听名字就知道了啊，只是不知哪个蒲柳之姿的女子得了我夫君一夜宠幸啊。不不，我当然不会相信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前儿纳妾的事儿还没有完呢，我清楚得很，所以，以秦如舟那醉了酒都知道让人抬回来的自制力，如若宿在了眠柳阁，那么，就什么都有可能，更何况，这天没大亮呢，秦夫人就知道了，唉，现下，我能不能抱一丝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呢？！你看看，这可真是矛盾啊。
　　
　　秦如舟忙忙地回来的时候，已然中午时分了，映着深秋里的日头儿，那明朗的脸上隐隐透着焦急，我走上前帮他褪了大衣裳：“想吃什么，让小环准备吧，难得你回来这般早。”
　　秦如舟拉住欲去挂衣服的我，急急地开口：“笛儿，我，我，我对不起你。”
　　哈，最后一丝希望都没有了，其实，这会子，我满希望他骗骗我的，毕竟，秦如舟的自制力众所周知不是么？
　　长叹一声，我勉强挂起微笑：“没关系的，你想吃什么？”
　　“月笛，我……”
　　“小环，给公子沏杯茶。”我叫了一声。
　　秦如舟怔怔看我离开，没再说什么。
　　嗯，我，有些想要笑，笑自己的傻，居然还抱那么样的希望，也有些痛，或者，我跟秦如舟之间，哎，就要有什么变化了吧，至少，至少，我嘴上再大度，也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日以后，七天里，我都没有打开卧房的门，秦如舟不得已宿在书房里七日，尔后，我又被叫到了祠堂，罚跪，因为，呵呵，妒。
　　也许是，自秦如舟夜不归宿那日起就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吧，所以，据说，祠堂里我跪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秦如舟焦急的脸，还有那慌慌忙忙的话语：“笛儿，笛儿，你醒了，真好，笛儿，我再也，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原谅我，好不好？”他抓了我的手，攥得我生疼。
　　那样的眉目，那样的声音，是我所习惯的一切呢，拉下他的颈子，覆唇而上，轻轻勾挑，慢慢摩挲，手也不安分地探入他的衣衫内，在那温热的肌肤上缓缓掠过，听他呼吸渐渐急促，噙着笑，睨着眼，低低地问：“那眠柳阁的女子，可有我好？”
　　
--> 作者有话要说：18章漏贴了，今儿写这章的时候才发现word文档上的章节数跟JJ上的不一样，那什么，已经补上去了，还有，这几章太平淡了，写得痛苦死了，我果然不擅长啊不擅长 
                  飞飞，风筝传情
　　眠柳阁那次之后，秦如舟再没有过外宿的日子，只是，呵呵，时不时会宿在书房，想来是最近更忙了些吧，虽然，虽然有那么一些些的不快，但是，我尽量让自己不要在意，又不是新婚燕尔了，怎么可能天天黏糊在一块儿呢？！你说，我这么想对不对？！于是啊，日子就那么悠悠荡荡地又过去了好几个月，直到木棉花开的时候。
　　
　　鸳鸯戏水，那一日，我画了一副图，哦，不是鸳鸯戏水，是，是院子里的木棉树，那花开得啊，热烈而奔放，盛放的花朵带着一种魔力，一种只有自由的生命才有的生命力，呵呵，我想，我大概是有些厌倦这相府里日复一日，月月年年都这么乏味的生活了，可，天知道，我跟秦如舟不过才成亲两年而已啊。
　　小环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我对着那副木棉图长吁短叹，于是撇了撇嘴说：“夫人，无聊了吧，早跟您说了，多出去逛逛，您怎么就是不听呢？！”唔，貌似小环是一年年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啊。
　　走到近前的时候，小环对着我那副画看直了眼睛，扫两眼画面再扫扫不远处的木棉树，一阵怪叫：“啊啊，夫人您真是太厉害了，这花，这树枝，连掉落下来的花瓣都分毫不差呢，不不，好像是更漂亮了，夫人，您真厉害，啊，我想起来了……”看吧，都已经自称“我”了，说明小环现在处在极度的混乱中，啧啧。
　　我拿着画笔看小环刚踏进屋子不久又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不大会子又走了回来：“夫人，画张鸳鸯戏水作花样子吧。”
　　我愣住，然后不由得就笑出口，原来可以用作花样啊，于是，我手中就有了正在刺绣的这幅鸳鸯戏水图，小环是这么着说的：“夫人，反正您最近也没什么事儿，这幅鸳鸯戏水您就随便绣绣吧。”呃，于是，我坐在这里绣鸳鸯戏水了。
　　
　　“在绣花？”秦如舟的声音。
　　我抬头，夕阳如火，那样朗然的身影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明明是那么清逸的男子，可这会子看起来竟多了一丝魔魅，秦如舟挑眉：“在看什么？”
　　“看你。”笑着伸手欲抚上他的脸：“累么？”
　　秦如舟蹭蹭我的手：“累。”
　　我起身，拉了他往里走：“冷不冷？”
　　“笛儿，你觉得我在矿税上的改革有没有什么需要再改动的地方？”秦如舟如是问我。
　　我回身看向他，笑着，却又些苦涩：“君水，我不大清楚你说的矿税。”
　　秦如舟笑笑，松开我的手走了进去。
　　小环在一旁看得傻了眼，小小声地跟我说：“夫人，公子怎么了？”
　　我知道，秦如舟他不信，他定然认为与小皇帝通信里必然次次都涉及到了新法，可，呵，早就不是这样了，自打扳指那次起，就已经减少了跟小皇帝的通信次数，至于新法的事情，更是只有秦如舟需要知道小皇帝意思的时候我才会略微提上那么一下，秦如舟不信。
　　
　　小环慌慌忙忙地跑来找我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夫人，夫人，他们，他们……”
　　我看着她笑了：“慌什么，喘口气再说。”
　　“公子，是我们家公子啦，小厮们都说，公子现在每天都风筝传情呢。”
　　我整整手中的针线，继续绣着手中的图案：“我跟你说什么来的，不要跟着他们乱嚼舌根。”小环还待说什么，我摆摆手：“去，帮我端杯茶过来。”
　　风筝传情么？
　　那夜，我去了书房，隔着窗户，秦如舟带了笑意在看手中的东西，那样的笑，我看到过很多次，以前啊，他望着我的时候都会这样笑的，温柔还有宠溺在里面。
　　“怎么了，夫人？”小环在身后低低地问。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我笑着转了身。
　　
　　嗯，这大概就是叫作孤枕难眠的吧，呵呵，望着窗外的月光，就想起秦如舟那朗月似的面庞，尤其带了温柔的笑意时，更是温润如玉，还有那双眼睛，被那样的眼睛望着的时候，仿佛天地间什么都不存在了似的，啊，我好像有些夸张了，可，就是这样的，真的，我，我喜欢他，他跟我说过放心，我许过诺要对他好一辈子。
　　风筝，哎，风筝，秦如舟刚刚拿在手上的就是风筝呢，笑得那么温柔，直娘贼的，笑给谁看啊，那风筝会说话不成？！一张白纸糊了个四方形而已，哼，有我的木棉图好看吗？！有我的鸳鸯戏水图好看吗？！
　　
　　翻腾一夜，天微微亮的时候我就把小环闹了起来。
　　小环揉揉眼，看清是我之后一脸惊吓：“夫人，”望了望天色：“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小环，君水快要上朝了吧，我们去书房看看那个风筝吧。”
　　
　　那风筝，苍白的纸张，娟秀的字迹，前半段字字不离变法，话语含义铮铮然，后半段缠绵悱恻却字字含蓄暗合了那秀雅的字形。
　　小环见我握了风筝却久久不言，担心地道：“夫人，还好吗？”
　　“嗯，还好，小环，你说，君水，他都是跟什么人传的风筝啊？”
　　“呃，隔壁，隔壁别院。”小环的声音很小，语调很不稳。
　　我开始思索隔壁别院是哪家的，定然不是一般人家，那些有关变法的分析，端的是纵观全局，胸有千壑的人才能做的出来的，而且，其中，隐隐暗示某些想法是小皇帝所有，所以，这样的女子，定然是皇亲国戚了，搞不好，还是养在深宫大内的，只是，怎么会住在隔壁呢？
　　
　　“大嫂。”清雪走了过来。
　　“清雪啊，今天有空过来，快坐。”我放下手中的针线：“小环，倒茶。”
　　清雪皱皱眉：“大嫂，你怎么还有时间在这儿绣花啊？”
　　“呵呵，小环说我的鸳鸯戏水画得很漂亮，这不，就绣出来看看了，完工送给你好不好？”
　　清雪拿起盖碗儿急急喝了两口：“大嫂，我跟民辛都是你这边的，大哥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宿在青楼也就罢了，这次把公主都招来了！”
　　我眉头跳了跳，心里紧了紧：“公主？”还有那位公主适龄呢，在这万怡朝。
　　“是啦，端仪长公主，没有过门儿就死了驸马的小皇帝的姑姑！”
　　哦，那就对了，只有那个女子才可以得出那样的分析吧。
　　“她，很能干么？”
　　“哼，那个女人，很有手腕的。”清雪冷哼一声。
　　“这样啊。”
　　“不过，大嫂，你别难过，大哥跟她还没见过面呢，也就是这两天飞了几次风筝，我都打听清楚了，大嫂啊，争点儿气，咱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会输给那个老女人呢？！”
　　看着清雪气鼓鼓的脸，我不由得就笑了，拿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
　　
--> 
                  且问东风
　　日头儿逐渐地有些毒辣起来，满池的莲花有了盛放的迹象的时候，我已经许久没有看到秦如舟了，小环总是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却只有苦笑，怨不得别人，真的，我拉不下脸来去找会望着风筝温柔笑着的秦如舟，看见他对着风筝那样的笑，觉得碍眼得很。
　　
　　这一日，手中的鸳鸯戏水图断断续续地绣得七七八八了，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起身想要活动一下的时候，小环终是说了出来：“夫人，您，您不在乎么？”
　　我看着有些忿忿然的小环，轻轻地笑出声来：“小环，我恋着君水，我说过要对他好的，现在有人能在政事上帮到他，我很高兴啊。”这不是真心话，真的，讨厌死了，我讨厌死秦如舟跟那个什么端仪长公主的风筝来往了，讨厌死了！
　　“可……”
　　“小环，只要君水没有亲口对我说，要再纳妻妾，无论外面传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好了，我们去花园走走吧。”是了，最近很多人在传，一直嫁不出去的万人敬仰的端仪长公主要嫁给秦家才华横溢慈悲天下的大公子了，哼。
　　初夏的花园里，一片的绿意盎然，转过小路的时候，我听见传来了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心下纳罕：“小环，夫人今天请了哪家小姐过来玩么？”还想着躲开她逛逛花园呢，啧，好像又要被责骂了，哎。
　　小环摇头：“没有，是，是，”我回身敛了笑看着她，她躲躲闪闪，最终赌气道：“端仪长公主。”
　　端仪长公主么，啧啧，秦夫人手脚可够快的啊，可，小环这般模样，莫非：“君水也在园里么？”
　　小环点头。
　　我止步，想要回房，却听到刚刚那笑声主人的声音：“这位是？”
　　回身，一身鲜蓝的衣裙，袍角袖边用银丝线隐隐绘了翩飞的图案，远远望去，一派优雅富贵，近了，巴掌大的瓜子脸，肤色白皙，杏仁儿眼闪闪有神，微微翘起的嘴角，亲切万分，只是略显削薄的唇瓣却又拉开了与众人的距离，与生俱来的贵气使人忽视不得，站在我俊如月温文含笑的相公身边，端的是一双璧人。
　　秦如舟略敛了脸上的笑意：“这是拙荆，月笛，见过端仪长公主。”
　　我福了身，行了礼，原想告辞回房，可端仪长公主却执了我的手不肯放开：“这就是月笛姐姐么？以后还请姐姐多关照了。”
　　这可真是不敢当，堂堂皇家长公主叫我姐姐，啧啧，可是，怎么秦如舟不拦不挡呢？端仪长公主仔细打量着我，又道：“姐姐长得真美。”拜托啊，比我大好几岁的人不要叫我姐姐好不好啊？！
　　“怎及的公主端庄大方呢？”我微笑着回应，自然明白端仪长公主的意思，太美则近妖。
　　“好了，你们两个别互夸了，也是午饭的时候了。”秦如舟语气平稳，神态间亲昵不减。
　　端仪长公主更是与秦如舟相视一笑，相携走在了前面。
　　秦如舟是在敷衍端仪长公主吧，那亲昵都是装出来的吧，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吧，是吧？现下，他只不过是在利用端仪长公主的背景势力罢了，我明白的！我呐呐：“小环，君水他……”
　　小环却已哭了出来：“这才几年，先前温文敦厚的公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一句话，我的脸色灰败下来，是，走马章台声色犬马，风筝传情诗来文去，呵呵，秦如舟早已不是原来的秦如舟，我，不过是一直在哄骗自己而已。
　　挺直了腰身，看向已经走远了的秦如舟跟端仪长公主的美好背影，跟在后面一步步走向厅堂，靠近了些，已听见一片欢声笑语，深吸口气，踏了进去，秦夫人我婆婆瞄了我一眼，又满脸堆笑地跟端仪长公主谈论起什么来，秦如舟一旁笑看着，呵呵，真好，天伦之乐家庭和睦。
　　
　　饭罢，携了小环径自回房，却没有做针线，只让小环挑亮了灯，静静坐在桌旁，秦如舟进屋的时候，我抬头，勾了唇，扇了睫毛从眼角扫过去一眼，只一眼，秦如舟呼吸紊乱，哈哈，这个男人，对于这个男人还能被我诱惑我是不是应该感觉高兴呢，可，怎么心里悲凉一片呢，这，算得上是以色侍人么，呵呵，原来，洛月笛这幅皮囊如此的有用啊。
　　秦如舟扶了我的肩膀：“笛儿，我……”
　　“端仪长公主要下嫁么？”心下微微叹气，转身挑开他的衣带，伸出手指探进衣内：“是么？”
　　秦如舟抓住我的手，轻轻在我唇上印下一吻：“是，笛儿，委屈你了。”
　　我笑，媚意尽显：“君水，委屈的怎会是我，委屈的是端仪长公主吧，呵呵，可需我让出正妻之位？”
　　“端仪她很通情达理的，处久了你就知道了，她愿意跟你平起平坐。”
　　“哈哈，”我笑出了眼泪：“愿意跟我平起平坐，那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笛儿？”
　　“君水，你可问过我是否答应让她进门？”我脸上笑意更胜，舔舐着他的耳珠，轻轻地道：“相公，万怡朝律令，另取妻妾可得要正妻允许的哦。”躲开他欲抱住我的手，抽离了身子：“而我，不答应。”
　　秦如舟从刚刚的情。潮里醒过来：“笛儿，你……”
　　“我怎样？”眼中含着的泪几欲落下：“君水，你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你说你会给我一生的爱恋！你说过，让我，放心。”
　　“端仪长公主入了府，我也可以一直在你身边，一直爱着你啊，放心，我们还是会跟以前一样的。”
　　哈哈，秦如舟，什么时候爱也可以一分两分三分四分了呢？！跟以前一样？！这么久没有进过卧房，进来却是为了端仪长公主的下嫁，哈哈，我放心，放哪门子的心啊？！
　　推开雕花窗扇，初夏的清风那样吹过来，让我清醒了不少，没有了焦躁，没有了满腔的怒火，一腔子的气焰化成了一腔子的冰冷，我缓缓地道：“君水，你，除非你休了我，否则，休想端仪长公主入府。”
　　我知他不会休了我，即使，即使情已走爱已驰，可他的官声名誉在那里，民间谁不知秦府大公子人品端方，慈悲爱民，就连妻子都是小小一民间女子，多么不计较身份，多么没有门第之见啊，呵呵，现下，他若停妻再娶，哈哈，可知人们要怎么说了，他，输不起。更何况，我还没有色衰肉弛呢不是？！哦，我还是御赐的皓嘉公主呢，呵呵，虽然只是个封号而已。
　　“笛儿，你一向善解人意，此番怎能……”秦如舟略略有些气急败坏：“笛儿，为了万怡朝，为了我的志向，我需要娶端仪，你明白么？”
　　我依旧摇头，不肯松口，却又有些悲哀，原来，有一天，我也要靠这样的厚脸皮来留住这“良人”了么？
　　秦如舟看我半晌，甩袖而出。
　　
　　笑坐在窗前的塌上，看那天边的月，依旧的皎皎莹莹，可，那如月的良人早已不知何处去了，哈哈，且问问这东风，人是否生而下贱，生而富贵？难道说我就合该溺水失忆不知出身不晓父母，端仪长公主就可以出于皇家抢人夫婿？！
　　我知道，你要说了，是你洛月笛自己不乐意跟你男人谈论朝政，无法帮你男人分忧解难的，赖得了谁啊？！朝政，呵呵，秦如舟哪里需要我关于新法的见解啊，他需要的是官员们的支持，他需要的是势力，这些，我无论如何都给不了他，我比不得端仪长公主，那是先帝在世时就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女子，那是及笄之年就能得到士子们追捧的女子！不然，驸马死了就可以长留宫中不嫁不娶了么？！哈，更何况，这端仪长公主可不单单是安安分分留在宫中啊，她能够自由出入京都，她能够探访名川大山，她胸有万千，这天下啊，不知有多少男子想要得她一眼青睐呢，呵呵，可，你说她这么好的一个丽人，干嘛要看上我家相公啊！跟我共侍一夫她难道就不觉得委屈么？！
　　你问我如何知道这些的？！啧，小环随便去一家书坊转转就看到数本那些士子们为而她写的传记了，呵，根本就是想不知道都难，好吧，我承认，我嫉妒了，一个女人也能成为天下士子的表率，所以，我嫉妒了，原谅我吧，我佛。
　　泪水涟涟间，那个初见时清朗如月的翩翩公子仿若又在眼前，他对我说，月笛，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他对我说，月笛，我从第一眼起就爱恋上你，他对我说，月笛……那些景象一幕幕出现在我脑海里，却，终成空了么？那，现如今，又当何去何从呢？
　　那月下笛声，那对而抚琴，那温暖，那体贴，就只是弹指间的事么？就只是昙花一现么？就只是留不住的么？
　　其实，我真的明白秦如舟所说的为了万怡朝，真的，我明白的，端仪长公主的影响力可以助他推行新法，可，我不能，不能为了这些就跟人共侍一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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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无后为大
　　“笛儿，让你低头就那么难么？”睁开眼睛的时候，秦如舟坐于床前双眼紧盯着我。
　　我起身，笑着摇头：“君水，早就不是我低头就能恢复往昔时光的时候了，”忽地觉得怅然若失：“君水，我的心意从不曾变过，是你，要的不一样了。”秦如舟要的不再是我的爱恋，他要的是朝中的权势，不不，我不是说他重名利，他是，他是以苍生为念，可，难道我就不是这万怡朝里的一份子了么？我的幸福就不是幸福了么？！
　　“上朝了。”说着，秦如舟起身走出了门外，走进了那雾蒙蒙的细雨绵绵里。
　　再躺下的时候，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不一会儿，小环就出了声：“夫人，您真要跟公子一直这么闹下去吗？”
　　“小环，我困。”转身朝向床里，再不肯说话，良久，小环叹了一声，走了出去。
　　
　　“大嫂。”清雪一进来就是满脸的忧心忡忡。
　　我脑袋里嗡嗡直响，大清早儿的怎么就不能让人安生呢？！挂起微笑：“好些天没来看我了，听说你跟民辛走了一趟南边儿，好玩儿么？”
　　“大嫂。”清雪坐近了抓住我的手，不错眼珠地打量着：“你这么美，这么聪明，大哥怎
　　么会……”
　　“清雪，皮囊就是皮囊，一时地迷恋罢了，有了能让人更加热血沸腾的对象是，自然迷恋也可以转移了。”我笑着打断她的话。
　　“不，大哥不是那样的人。”清雪惊呼。
　　“嗯，我也有错，我向往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不肯屈就，好了，不说了，上次的鸳鸯戏水绣好了，说了要送你的，走，跟我拿去。”
　　
　　“夫人，老夫人叫了。”小环瞟瞟跟在后面进来的风文。
　　我笑：“风文啊，快进来坐。”
　　“不用了夫人，老夫人等着呢，夫人快些过去吧。”
　　呵呵，估计要说端仪长公主下嫁的事儿了吧，哎，这会子了，我还笑个什么劲啊。
　　“坐吧。”秦夫人依旧是那样的高贵而端庄，手里依旧是那个盖碗儿：“君水跟你说了端仪长公主要下嫁的事儿了吧？”
　　我点点头。
　　“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我不答应。”四个字而已，我缓缓道来，厅里却是抽气声一片，就连小环都在后面拽了拽我的衣袖。
　　“你不答应，呵呵，”秦夫人笑了：“月笛啊，你入我秦府几年都无所出，还敢阻止夫婿再娶？！”突然拔高的声音震得我耳膜生疼，悔不该坐得这么近的。
　　“除非君水休了我，否则，别想端仪长公主进门。”我一脸平静地看向秦夫人。
　　“哼，这还能由得你！君水就休了你，能怎样？”
　　“不怎样，只是，想来，秦府不会欺侮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
　　“哈，弱女子？看你那狐媚样子，连小皇帝都给了你封号皓嘉了，啧。”
　　“原来我是皓嘉公主啊。”我承认我是故意的，即使名义上的，我也是个公主不是么？
　　“你！哼，跪祠堂去！”秦夫人把盖碗儿摔倒了地上，我说过好多遍了，秦夫人老了老了还是这么娇纵任性。
　　
　　“夫人，您何苦啊！”从祠堂出来，我跟小环坐在一起拿药酒揉着膝盖。
　　“我也不知道，小环，这，这太奇怪了，已经不是我以前想要过的日子了，可，还是放不开。”我叹气。
　　“是因为舍不得公子么？”
　　“是啊，舍不得君水，我说过要对他好呢。”
　　“可，公子他……”小环突地站了起来，躬身向着我身后：“公子，您回来了。”
　　“笛儿，有没有怎么样，怎么又跪祠堂了？”秦如舟扶起我的腿，眼里的痛惜不容忽视。
　　我有一刹那的感动，他，终究是我的夫婿不是么？“没事儿的，用药酒揉揉就好了。”这是经验之谈，跪了那么多次，早就习惯了。
　　“你啊，顺着娘说……”
　　“顺着？”我冷笑：“哈，无后为大？！让你娶了端仪？！呵，我不答应。”
　　秦如舟依旧帮我揉着腿，却皱了眉：“月笛，我爱的依旧是你，端仪，端仪她，就好比，好比我的同伴一样，可以让万怡朝更加昌盛的同伴，明白么？”
　　“明白，可是，君水，同伴是不用娶回家的。”
　　秦如舟眉头皱得更紧些：“笛儿，人有的时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只有我娶了端仪，她才肯拿出全副功夫帮我。”
　　“君水，”我收回腿：“你说我不肯低头，可，你知道吗，我去过书房找你，呵，知道你那时在做什么吗？你拿着风筝在笑，很温柔很温柔地笑，君水，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你，对端仪断不会真的是毫无情分。”
　　秦如舟哑然，良久，叹口气：“笛儿，就算我对她有好感，可我爱的终究是你。”
　　“那就不要娶她！”我低喊。
　　“你，唉，你啊……”秦如舟摇头，帮我把裙摆放下来：“好好养伤，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说着，出了房门。
　　
　　“夫人，公子回来了。”小环一脸欣喜地走了进来。
　　有什么好笑的啊，傻姑娘啊，这几天秦如舟过来的如此频繁不外是想让我答应让端仪进门罢了，或者，我是该高兴的吧，至少，秦如舟他没有使用什么强硬手段逼我答应不是么，呵呵，还念着我们之间的情分吧，我看向小环：“用得着这般高兴么？”
　　“夫人，您跟公子已经好久没有在一起用饭了，今天说什么也要留下公子啊。”
　　我没有应声，只要端仪长公主那事儿解决不了，秦如舟断然是不会跟我坐一起超过一炷香时间的。
　　你听，没两句话呢，就提起来端仪长公主了，啧。
　　“端仪长公主召我入宫？”撤下那一脸的平静，我笑笑地反问：“长公主有何事召我？”
　　秦如舟脸上无一丝一毫温馨：“端仪，端仪她想要跟你好好谈谈。”
　　天家的女儿跟我这个草民有什么好谈的，呵呵，无非是笼络或威胁罢了！这脚下踏的是皇家的土地呢，呵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不想跟她谈，可，拒绝的了么。
　　整了衣饰入宫，轿子落于宫前，层层开启的大门，寂静无声的氛围，高大阔朗的格局，轩昂威严的建筑，啧，好一个皇族景象，天家气势，随了领路的太监走向内里，再换了宫女领我走进了深宫，抬头看见“淑娴殿”的时候，那宫女道：“请秦夫人在这里稍待片刻。”
　　没一会子，端仪长公主居然满面笑容地迎了过来，礼毕，我亦回以笑容：“民妇怎敢劳动公主亲自来迎？”
　　“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不可说两家话。”
　　啧，可真是，可真是，哎，这脸皮也厚了些吧。
　　没有笼络，没有威胁，只是拉了我说些有的没的，末了，还赐了饭，颇有些让人摸不到头脑呢，啧，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反正，我就是不能让她进门儿，她一个公主好意思那么赖皮赖脸么？！好吧，我就是要撒泼了，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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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不守妇道
　　撒泼？想撒泼来的，呵呵，可是，你知道醒来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什么吗？哈哈，说出来你要不相信的，眼见的是黄色的幔帐，鼻端的是御用龙涎香，身下的是阔大的龙床，还有，感觉的是浑身的酸痛，想想昨晚的一切，剩下的惟有些许冷笑罢了，哈哈，昨夜，昨夜我够戒慎的了，可，谁能想到堂堂一国长公主会在我的饭菜里放下“红衣脱尽”呢，哈，还记得我在初遇秦如舟的船上看到的那些医书异志么，里面就有记载“红衣脱尽”的，啧，多么露骨的名讳啊，有句词叫什么来的，红衣脱尽芳心苦，是了，亲身尝试了“红衣脱尽”的洛月笛也只剩下芳心苦罢了。
　　身边的人发现我醒了：“笛儿，你，终于是朕的了。”
　　转过头抬眼望去，那个比我小上三岁的少年，脸容清俊，神色郑重，语气无可辩驳，我不由得笑了，终是忍不住：“你们，商量好的？红衣脱尽，原来皇上都是用这些来强占良家妇女的么？”
　　少年启轩帝，向来的老成持重，并未回答，只静静望着我，眼眸黑沉一片：“已经这样了，笛儿，你还要回秦府么？”
　　看向他，眼睫轻轻撩起，眸间光华流转，红唇微微启开，媚态天成，他一恍神，复道：“朕不会放你出宫的。”
　　不会放我出宫么？伸手握了掉落枕边的金钗，笑着狠狠地从眼尾划向嘴角：“那么，皇上，这样的洛月笛，您还要吗？”
　　“你，你，”启轩帝扑上来夺下我手中的金钗掷于地上，用食指擦过那道伤口：“宁愿自残都不肯留在朕身边么？你，哎，傻笛儿，你以为上过龙床的你秦府还会要么，或者，你觉得不再清白的你还可以阻止端仪姑姑下嫁么？”说着，却笑出声来，对着外面道：“来人，伺候秦夫人梳洗，送秦夫人出宫。”秦夫人三个字咬得极重，呵，这是怕我太好过么？！
　　撑着酸软的身子收拾整齐，行了礼欲退出去时，启轩帝支起胳膊，笑看着我：“笛儿，朕等你心甘情愿地求朕让你进宫。”
　　
　　宫门外，秦如海一身藏青的袍子，冷然地站在那里，看到我走出来，上前两步：“大嫂，你……”看见了我脸上的血痕：“你的脸？”
　　我摸摸那道伤口：“自己划的。”
　　秦如海一脸震惊：“唉，你，算了，先回家吧。”扶了我进马车，不住叹息。
　　“民辛，呵呵，这也算求仁得仁了吧。”我不过是只要秦如舟属于我一个人罢了，可，呵，到得今日，也不见得能留得住这个人了呢，苦笑连连：“恐怕这一回会输得片瓦不存呢。”
　　“大哥他，”秦如海顿了顿：“大嫂，你知道，走上了仕途，他的想法跟先前你们初识时定然是不同了的，大哥他，变了不少。”
　　“嗯。”
　　“那，大嫂你，为什么不能改变一点呢？”
　　“如若清雪想要一妻两夫，你作何感？”我冷笑。
　　“大嫂！”秦如海被我有些惊骇世俗的说法唬得大叫。
　　我自阖上双目在一角养神，可，脑中翻腾不已，这么不留情面地让秦如海在宫门前接着，再加上秦如海的说辞，是了，端仪长公主定然设法让秦如舟知道这一夜我于这皇宫中发生过什么了，唉！
　　
　　“你这样不守妇道，勾引君王的女子，还想赖在我秦府不成？君水，休了她！”秦夫人的言辞益发的尖利了呢。
　　秦如舟看着我，眼里有不可置信，有质疑，有失望，唯独没有了怜惜，甚至，对于我脸上的伤口都视若无睹。
　　秦夫人这句话问出来，秦如舟这冷清清的眸子看过来，我早就没有了在皇宫时那般的勇气，只因我知道，无论是被陷害的还是自己主动爬上的龙床，在他眼里，一般无二了吧。
　　可，又当如何呢，我没有依靠了，如果秦如舟都不要我，那么，我还有什么？几年的倾心以对里，当年那能够孤身一人直拒秦如舟爱恋的我，早已因了他的爱他的宠，软弱得一塌糊涂，如今，他收回了爱收回了宠，我，该怎么办呢？
　　秦如舟终是开了口：“月笛，我不会休了你的，你，闭门思过吧。”凉凉的声音，一下子激出了我的眼泪，闭门思过，不会休了我的，呵呵，真是天大的恩情，不是么？
　　不知何时，屋里只剩下了我跟小环，小环怯怯地道：“夫人？”
　　我擦干了眼泪，整了整衣服，轻轻地吩咐：“去拿伤药来。”
　　
　　“夫人，长公主来了。”小环在床帐外道。
　　“把帐子撩起来，帮我挽好头发。”我坐起身，靠在榻上，看那依旧端庄华贵的女子一步步踏了进来。
　　“姐姐好。”呵，依旧是这样优雅有礼的谈吐呢。
　　“月笛愧不敢当。”
　　“你上了皇上的龙床呢。”端仪长公主小声在我耳边笑道。
　　“是啊，皇上还龙精虎猛呢，这得多谢长公主成全啊。”我亦笑，无丝毫羞赧，我还羞个什么大劲啊，下套儿的人就在跟前儿呢，啧：“敢问长公主，不怕月笛污了你未来夫婿的门面么？”
　　端仪长公主摇头：“呵，这样他才能对本宫死心踏地的好啊。更何况，外人又不会知道！”呵，本宫都出来了，终于不再装了么？
　　“不知长公主从哪里找来的‘红衣脱尽’啊，想来，你跟君水洞房之时正可做助兴之物。”
　　端仪长公主深深地望住我：“洛月笛，本宫低估你了，原来你是这般牙尖嘴利有意思的人啊，本宫还以为你空有一副皮囊罢了，是了，当日你还解过瘟疫之难呢，”说着又笑开来：“可，那又怎样，还不是任本宫拿捏于股掌之间！”说着抚向我的脸：“可惜了的，这么深的创口，要留疤的吧，呵呵。”
　　“长公主？”
　　“唤本宫何事？”
　　我笑，望向窗外：“你知道你为何能赢么？不在于你的手段，不在于你的才貌，而在于你身为皇家长公主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不然，受天下士子推捧又怎样，啧，那洛水畔，年年还有不少花魁受士子追捧呢，可我洛月笛会输给花魁么，当然不会！”
　　端仪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大胆，怎可将本宫比作那，比作那，哼！”
　　我笑：“长公主，民妇看您也累了，让小环送送您怎么样？小环，送长公主出去。”
　　“你，大胆！”
　　“嗯，我大胆了，您走好。”
　　反正已经注定失去秦如舟了，其他的，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呵呵，大胆一次大胆两次大胆三次又如何，终是失去了那个人。
　　
　　“夫人，这伤？”
　　“我自己划的。”
　　“夫人，您怎么下得了手呢？”小环红着眼圈儿替我上药：“要留了疤怎么办？”
　　“傻丫头，这疤啊，定然是会留下的了，呵呵。”
　　“夫人，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难道要哭么，呵，小环啊，我已经没有了君水，再哭的话，岂不是更加凄惨？”我摇头。
　　“夫人，您跟，您跟皇上……”小环偷眼看我，终是没有问到最后。
　　“是啊，‘红衣脱尽’这样的药吞下去，烈妇也得变荡娃，哎，是我太不小心了。”我怅然。
　　“那，公子，公子……”
　　“小环，你家公子不会相信的，或者，他早就不相信我了吧，是我的错，不该跟皇上那么频繁的通信。”还有那玉扳指，摸摸脸颊：“小环，还真让人说对了，红颜祸水吧，污了你家公子的名头儿了。”其实，也不全对，或者，秦如舟不是不相信我，只是不愿相信我罢了。
　　“夫人，您不要这样说，夫人是好人，夫人……”小环那红红的眼睛终是往外冒水了。
　　
　　“大嫂，大嫂？”
　　我被轻晃着醒来，看清楚了才发现是清雪，望望窗外的天色：“几更了，你怎么能来我这里呢？”
　　“大嫂，5555……”清雪望清楚我脸上的伤口哭了出来：“大嫂，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嘘，小声点儿，清雪，”我拍拍她的后背：“民辛怎么能让你过来呢，哎，呆一会子就走吧。”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贞节烈妇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呢，哎，清雪啊，糊涂！
　　清雪敛了悲色一脸忿忿：“大嫂，都是那嫁不出去的老女人搞得鬼吧，我早就说她不是个好相与的，哼！”到得此刻，清雪也没有说过一丝一毫鄙弃我的话呢，秦如海的眼光端的是好，这样的女子真真是难求。
　　“清雪，以后，她也是你的大嫂了，还是长公主呢，你啊，要乖一点。”
　　“大嫂，”清雪又红了眼圈儿：“我都帮不了你，只能骂骂她罢了，还是背后才能骂。”
　　“呵呵，这就够了。”摸摸她的头顶：“好了，你也看过我了，乖，回去吧，以后，尽量不要过来了。”这秦府里，秦夫人不是好相与的，以后端仪长公主进了府更不是善茬儿，少惹为妙吧。
　　
　　脸上的伤口愈合了的时候，有一天，秦相把我叫到了书房，盯着我脸上那道疤，良久才道：“我知道，那件事怪不得你，只是你，平日也太不谨慎了些，性子也太刚烈了些。”
　　我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当日里，因为你的缘故，君水才走上了仕途，到得现在，这般的收场，你，怨么？”
　　我摇头：“月笛也有错，君水想要的，月笛给不了，给不了他朝堂上的支持，给不了他多妻多妾的大度，月笛不怨，更何况，”我笑出声来：“我说过要对君水好呢，现在这样的境况，对君水要变法而言，是好的吧。”
　　“那，为何不在一开始就答应让长公主下嫁呢？”
　　“相爷，月笛也有自己的坚持啊。”
　　秦相爷看着我良久，才道：“你很好，可惜了。以后，就好好待在府里吧。”然后摆了摆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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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噹噹，新妇进门
　　远远的丝竹声传来，沸反盈天，喜庆无比，想起当年我跟秦如舟成亲那会儿，也是这么热闹呢，那夜，他拑了我的下巴说跟我成亲像是梦一般，可不是么，那就是我的一场梦，一场醒了的梦。
　　我不由自主地就挪动了自己的脚，不由自主地就走到了前院儿，看那满眼飞红，看那满眼喜庆，看那满眼欢笑，愈发地觉得可笑，不是么，洛月笛多么的可笑啊，初初见到秦如舟之际就知道这深宅大院不适合自己，可，最终还是巴巴地跟了来，还许了那样的诺，一生对秦如舟好呢，哈哈哈，一生对他好，哈哈哈……
　　“夫人，别笑，别笑……”小环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掩住了我的唇，眼里带着惊惶：“夫人，我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是了，现如今，正是闭门思过呢啊，我止了笑，拉下她的手，再回眼望望那正准备拜堂的两人，依旧地勾了唇：“走吧，小环，咱们回吧。”
　　
　　交了三更的时候，院门突然响了起来，我听见小环去开了门，却没有看见她进来通报，纳闷间，屋门被撞开了来，掀开帐子，却是一身吉服一身酒气的秦如舟站在当下。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怎会过来这里？”我笑，悲凉而讽刺。
　　他一掌掴在我的脸上：“不要脸的贱人，居然敢背着我做那苟且之事！”我被打得几乎晕死过去，再抬头的时候，已被他按在了床上：“看你那妖媚的样子，我不过是想娶个女人进门，你就这样容不了，你就这样报复我！”狠命撕扯着我身上的亵衣：“你这淫。荡的身子，是不是一天也不能没有男人？”
　　我简直欲哭无泪，这是什么道理？！秦如舟，当日一句闭门思过吧，就再也不闻不问了，秦如舟，你不是不要我了么，现下又是怎样？
　　“放开，你放开我，秦如舟，你，放开，你不是不要我了么，你放开，放开……”
　　枕头已湿了一片，却怎么也推不开身上的男人，他又掐又捏，我左躲右闪，拼命地求着他：“不要，不要，君水，不要……” 
　　秦如舟终于扯下了我的亵衣，寻了机会，我一掌打在他脸上：“你疯了？秦如舟，你疯了！” 
　　他擦擦嘴角，那满月似的脸上笑得一片狰狞：“怎么，是我就不行？为什么不行，我是你相公，你这贱人……”用力拉开我的手，奋力压了上来。
　　“不要，求你……不……要……”那一夜，我就那么哭着，叫着，直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秦如舟打了一个呵欠，睁开了眼，转过身，乍看是我，一脸惊讶，转而却是嫌恶，自整了衣衫，不发一言地出了房门。
　　我笑笑，这一夜，泪干了，心也灰了，抬抬手，想要起身，却发现酸痛得了动动手指都困难：“小环，小环……”张开口，连声音都是沙哑的。
　　小环进得房来，看着地上撕成碎片的亵衣，看看浑身上下青紫一片的我，呜咽道：“夫人，这是，这是，”满脸的不忍：“昨晚，昨晚小环以为公子是来跟夫人和好的，夫人，夫人……”
　　“行了，好小环，别哭了，扶我起来，我想洗个澡。”摸摸她扑在我胸前的脑袋，感叹不已，这个姑娘，可真是长情啊，自我落水以来，始终如一待着我的，也就是她了。
　　
　　小环搀着我净了身，略坐了坐，就有人找上了门来，呵呵，你看这，秦府一门还真是满场的戏啊！秦夫人居然亲自赶了来，许多年的养尊处优，不怒自威，我笑笑，却也不行礼，反正也是要撕破脸了，那就看看她想要怎样吧。
　　“洛月笛，你可真是，真是不守妇道。”哈哈，明明气得脸色煞白，却还是用词文雅呢！
　　“你笑什么，红颜祸水，祸水啊，你！端仪长公主大婚之夜，你这残花败柳的身子居然敢留了君水一夜！你，你，”挥挥手，对着她的大丫环道：“风文，给我掌嘴。”
　　哈，时至今日，我还能让你想打便打不成？！伸手挡开风文的手，我勾起笑容：“秦夫人，月笛就算是残花败柳，君水也一样喜欢呢。”
　　秦夫人执了桌上小环刚熬好的热粥冲着我泼了过来，滚烫的粥水迎面扑来的时候，我忽而想到，不知道脸上除了那道疤再多了烫伤会是什么样的境况呢？我有没有说过有小环是个傻丫头？可怜见的，这个孩子就那么硬生生的用背挡在了我的面前，那突如其来地一扑，让我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小环，小环……”
　　“少夫人，别哭，你别哭啊，小环衣服穿得厚，没关系的。”
　　我哭了么，居然哭了么，还以为昨夜那一场过了，再也没有泪水了呢。
　　“哼，洛月笛，你不守妇道在前，妒而专宠在后，信不信我秦家休了你！”秦夫人满脸的咄咄逼人。
　　“娘，您怎么来这里了？”端仪长公主的声音远远传来，缀了明珠的绣鞋踏了进来：“娘，端仪找了您一个早上了，原来在姐姐这里啊。”哈，身段放得可真是低啊，皇家长公主，张口闭口地娘叫着，一声声的尊称用着，啧啧，用心良苦么。
　　“端仪啊，这么早就起来了，用过饭了没有？……”秦夫人收了势，跟端仪长公主相携着走出了我这小院子。
　　“小环，可还起得来么？”我想要搀了小环起来，可，浑身酸痛无力，反被拽得摔在了地上。
　　“夫人，您跟公子，怎就，怎就变成这样了呢？”小环红着眼圈委委屈屈地道。
　　我不由得就那么被逗笑了，你想啊，主仆两个都扑倒在地上，一个脸上挂着疤 ，一个大大地红着眼圈儿，哈哈，这般凄惨景象看起来想必好玩儿得紧吧。
　　“少夫人，别，别笑了……”小环惊吓地看着我。
　　“哎？瞧我，破了相再这般笑，想必恐怖得很吧，吓到你了。”我摸摸小环的头，有些歉意。
　　“不，不是，夫人，您还是很美，那疤不会折损您的美丽，只是，只是，您笑得让人看起来心疼。夫人……”小环委到我怀里哭了个酣畅淋漓，我无奈苦笑，应该哭的，难道不是我么？迷。奸，破相，强。暴，呵呵，难道哭的不应该是我么？
　　小心地避开伤处，拍拍小环的背：“起来吧，地上凉。你背上的伤也得处理下。”
　　揭开了小环的衫子，通红通红的一片，有些地方还起了水泡，怎么办？闭门思过，出不得府门呢，烫伤，烫伤，怎么办呢？石榴，对，石榴，还好有石榴，呵呵，秘方呢，那一年在船上，这些秘方医书我可真是没少看呢，那年月，秦如舟还是那如月般的良人呢，现今么，取了石榴皮，文火煎了，沾湿纱布替小环包裹上，微微一笑，你看，曾经跟在秦如舟身边也有好处呢，能帮小环医伤呢。
　　“小环啊，这几天就卧床休息吧，反正，咱们这院子估计暂时也不会有人来了。”今天秦夫人那么一闹，这院子更是不会有人靠近了。
　　哦，我有没有说过，我，早已搬回了净月轩，那进秦府之初的容身之地，哎，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呢，可是，心，却已不在原处了呢，怎生是好呢？
　　
　　我以为境况不会再坏了呢，可，原来没有最坏只有更坏呢，哎，这几年里，被小环照顾得太好了吧，现下，小环卧了床，眼看着日头近午了，吃饭，可，可真是个麻烦事儿啊！坐在桌边想了想，闭门思过么，也没有说不让吃饭啊，闭门思过么，不能府门难道连院门都不能出么？！反正院门都没有人看守，反正昨夜我也曾出去过，哎，那么厨房走上一趟又当如何呢？
　　看看床上皱着眉头睡过去的小环，起身往外走去，寻思着去厨房找点儿吃的应该不难吧，可，你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啊。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一个看起来满慈祥的老妈妈看着我一脸的惊异：“夫人，您，您怎么来这里了？”
　　我笑笑，还没有说话，风文的声音响起来：“刘妈，下堂妇而已，老夫人都打算让大公子休了她了，那么客气做什么？！”说着转过身来，嘲讽地笑：“公子说的可是闭门思过啊，谁让你出来的？！送她回净月轩。”说着，摆了摆手，两个老婆子抢了上来欲架住我往外走。
　　这，哎，不过数日而已，不过是端仪长公主入府了而已，不过如此而已，已然没有了我的立足之地么，呵呵，我素日里对风文也算是以礼相待的吧，呵呵，推开那两个老婆子伸过来的手，我抬起下颌，挺直了背：“风文。”
　　风文似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僵，然后，依然挂了轻视的笑走了过来：“怎么，呵呵，敢问夫人有何吩咐啊？”语气里调侃戏谑无数。
　　我也笑，伸手掴向她的脸：“记住，无论以后怎么样，我现在还是秦如舟的夫人，端仪她，也得称我一声姐姐。”扫了扫四下呆住的众人，沉声道：“以后我净月轩里的饭菜，记得要准时送到。”然后，整了衣衫，径直回了净月轩。
　　
　　弦月中天的时候，清雪竟是又悄悄地来了净月轩，笑得一脸的灿烂：“大嫂，我听说了哦，你今天在厨房里发威了呢。”
　　发威？我苦笑，教训几个下人都算得上是发威了么，可见我平日里果然是个好欺负的，哼。
　　“怎么又过来了？”我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清雪眸子里涌上了心疼：“昨夜大哥是歇在这边的么，大嫂，我跟民辛都很担心你呢。”
　　我拍拍她的手：“清雪，无论怎么样吧，这日子总是要过的，我啊，赖也要赖在君水身边的，呵呵。”尽量放轻快了语调，希望能让清雪宽心一些。
　　“大嫂？”
　　“嗯？”
　　“若有一日，你想要离开的时候，我跟民辛都会帮你的。”清雪的语气认真无比：“大嫂，我跟民辛再无用，给你准备马车盘缠总是可以的。”
　　我笑着点头：“好。”
　　是，我赖也要赖在秦如舟身边，他那般对我，我心死了，心灰了，可，这个男人是我放弃了自由自在的生活，放弃了那世间的欢山乐水而得来的，我怎可轻易离开呢，哎。
　　你在笑我是不是，你在笑，你在想，看看这个女人，已经被如此对待了，居然还如此厚脸皮地留在秦府，定然是到了如此地步依旧还对秦如舟存了念想的吧。
　　呵呵，存了念想么，我不知道，有记忆开始，心心念念的几乎都是秦如舟呢，唉，不过一天的时间而已，身上的痕迹犹在，可对着这弯弯的月竟然气不起来了呢，你说，他放弃了跟端仪的洞房花烛夜，是不是表示他依旧恋我如昔呢，哎，诗经里说过的吧，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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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凉，画扇不存
　　怀着那样颇有些犯贱的希望，——他放弃了跟端仪的洞房花烛夜，是不是表示他依旧恋我如昔呢，怀着这样的希望等啊等啊，呵呵，可，秦如舟再也没有出现过呢，哎。
　　圆月当空的时候，我望着那朦胧的清辉，坐在院中听小环叽叽咕咕地讲她小时候的事，哼哼哈哈地答应着，恍恍惚惚地想着什么的时候突听小环叹了声气：“夫人，您知道么，当年啊，也是在这样的夜里，公子把您从洛水里救出来的呢。”
　　“是么？”
　　“嗯，救上来之后，公子一拂开您遮着脸的头发，就看呆了去呢，还有……”
　　看呆了去？呵呵，那么现在这张脸呢，爬着一道丑陋的疤的脸，难为他那天居然下的去手，难为他那天舍了美貌的公主来屈就我这丑陋的脸，哎，无论怎样吧，所幸在这秦府还有一席容身之地，听清雪某次偷偷来时说，秦相爷吩咐过了，净月轩的吃穿用度万万不可怠慢了，呵，倒是多承秦相爷看顾了呢。
　　我觉得自己还是有些明白的，其实，秦如舟一早就说过，他不若表面那般良善的，我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呢？我想想啊，他当时这么问过我：“若我其实并不若你所想呢？”
　　我是怎么回答的呢，我说啊：“不若我所想？洛月笛认定的人，无论怎样，都是洛月笛的人。”呵，洛月笛认定的人呢，当时还真是言辞灼灼气势磅礴呢，啧。
　　秦如舟还说什么了呢，唔，他说：“……月笛，我生在相府，有很多必须要做，或者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不希望等到你知道了那些，那些阴暗面，再回过头来后悔跟了我。”
　　“哦。”当时的我清清淡淡地答应。
　　“哦？什么意思？”当时的秦如舟急急地握了我的肩膀。
　　“就是知道了的意思啊，君水，有了新海诚那一场瘟疫，我还有什么想不到的呢？”
　　是啊，新海诚那场瘟疫，一个城池的覆灭不过是为了秦如舟一人的性命而已，能让那时的右相倾如此之力的，怎可能是简单纯善之辈呢？！
　　呵呵，你看，我说过自己早就想到了的，不是么？可，那又怎样，他说让我“放心”，我说会一辈子对他好，他不能践诺了，我却不能背弃誓言，我要对他好呢，可，好像连想要对他好都很难呢，唉。
　　
　　净月轩就好像这秦府里的禁地一般，鲜少有人踏足，于是，本就偏僻的地方愈发的冷清，空闲的时间很多很多，我不由自主地就会想，若是秦如舟不这么激进，若是秦如舟的变法可以慢慢来，若是我从未遇到过启轩帝，若是端仪长公主早就嫁了人，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呢？
　　呵，或者，或者，重来一回呢，重来一回那粼粼的洛水里，我宁愿永沉水中也不要被清朗如月的秦如舟所救！重来一回那瘟疫蔓延的新海城里，我宁愿彻夜辗转难眠也不要为那渺渺的笛声所蛊惑走到秦如舟身边！重来一回可不可以啊？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也不过是迷迷糊糊地或看书，或小憩，偶尔清雪会过来，偶尔，会收到启轩帝的书信，啧，我还记得他那日笑着说的话，他说：“朕等你心甘情愿地求朕让你进宫。”我摸摸脸上的疤，兀自笑了开来，也太小看我洛月笛了，进宫？哼，哪怕这天下没了洛月笛的去处，也断断不会求到他那里去！
　　其实想想，这秦府，到底是我的庇护之处，十六岁的启轩帝到底还需要秦相爷的助力，到底离不开他太傅的辅佐，所以，只要我不出这秦府，他能耐我何？！更何况，那为天下士子推捧的端仪长公主怎会让人诟病她家驸马爷呢？！哼，陷害我是一回事，可，到底，家丑不可外扬，如若我真的入了宫，呵呵，想遮掩都遮掩不了了吧。
　　
　　端仪长公主有身孕了，这是小环战战兢兢告诉我的，听到的那一刻，怎么说呢，应该悲哀吧，怎么人家的肚皮就那么争气呢，怎么人家就不用担心“无后”的问题呢，可，我想我恐怕没有那个时间悲哀了。有孕在身，又是皇室公主，想必，端仪跟秦如舟这段时日里是不会再同房了吧，唉，有了驸马爷新婚之夜宿于我房中的实证垫底儿，恐怕即使秦如舟已久久不曾见过我，端仪也还是不会放心的，为了避免再一次给我亲近秦如舟的机会，端仪哪里就要有那么些妖蛾子出来了吧。那么，这一次，是要怎么处置我呢？
　　小环自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就一直在偷偷打量我的神色，最后忍不住呐呐地问：“夫人，您，还好吧？”
　　我托了腮，含笑看她：“现下，除了心里难受了些之外，其他都还好，只是，过后，恐怕要很不好了。”
　　小环愕然地看着我：“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叹口气，拍拍她的头：“小环啊，这秦府里早已经没有人护着我了，单凭相爷一句吃穿用度不许短缺是不够的，你知道的吧？”端仪长公主那么机敏聪慧的人明里当然不会拂了秦相爷的面子为难我，可，唉，暗地里呢？
　　小环难过地点点头，还是一脸懵懂，我再接再厉：“端仪长公主恐怕会借有孕的机会打发我离开，或者干脆，唉，小环，别，别哭啊，你哭了，我也会想哭的，乖啊。”看着小环又红了的眼圈儿，忍不住心中酸楚，可，尼姑的，哭管用吗？管用的话，我可以哭出十缸八缸的泪来换秦如舟回心转意！“总之啊，小环，行事要小心，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恐怕又要受委屈了。”我替小环抹着眼泪，想着自己的以后，没跟小环说出来的是，端仪长公主忍了这么久，说个不好，干脆取了我这条命也是有可能的啊，我看看依旧抽噎不止的小环，开始认真考虑那夜清雪的提议——离开秦府，你说，好不好呢？
　　
　　应该说自己料事如神呢，还是应该说自己是大大的乌鸦嘴呢？！我甚至还没来的及做好离开秦府的准备就出事了。
　　那一日，晚饭时分了，小环还没有回来，我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地乱不安稳，想了想总是放心不下，踏出了院门去寻小环，毕竟，身边也只剩下她了而已。
　　第一次看到端仪长公主的那个地界儿，小环趴在长凳上，臀。部大。腿皆已经鲜血淋漓，裙子都稀烂得不成样子了，眼底猛然涌上的热气让我看不清楚小环的表情，或者，小环已经根本没有了表情，因为，我走近了，根本连一丝呻吟也未听到。
　　按下翻腾得快跳出嗓子眼儿的心，逼回到了眼中的泪水，我安安静静地冲着端仪长公主行了大礼，稳稳站着让她身边的王嬷嬷扇了两耳光，努力挣出笑容来：“长公主，放了小环吧，您让月笛做什么都行。”
　　我看见端仪长公主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是觉得赢得太快了吧，呵呵，我甚至都没有问小环为何被打，我不问，因为知道问了也没有用，因为知道气若游丝的小环经不起耽搁，因为知道我再也不想失去这身边剩下的唯一一个人了。
　　端仪长公主端坐在石桌旁，慢慢端起盖碗儿，慢慢地道：“太后过两天要去普陀庵斋戒为水患百姓祈福呢。”这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一颗大石落了地，不就是想让我出家为尼么，有什么啊，只要我跟小环两个人还活着，怎么样都成！
　　“太后慈悲为怀，为天下人的表率，月笛自当学习，为表决心，恳请出家普陀庵为百姓祈福。”
　　端仪长公主笑了，那笑志得意满，那笑舒畅无比：“姐姐，你总是这么聪明呢。”
　　“长公主谬赞了，不知现下月笛可否带小环回去了么？”
　　端仪长公主优雅无比地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我俯下身看小环的时候，才知道那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晕了过去，打了多少板子啊，生生把人疼晕了过去，心里一抽一抽的痛，这傻丫头，跟着我有什么好啊，傻丫头，遏止住要哭出来的冲动，小声叫着小环，可是，怎么拍都叫不醒她，怎么办啊，怎么回去净月轩啊？
　　看了看四周的人，明白是不会有人帮我的，蹲下身子，把小环从长凳上拉到背上，我知道肯定弄痛了小环的伤口，我能感觉到她痛得意识不清了还在抽搐，还好小环一项是个单薄的小丫头，尽量避开大腿的伤口，一步步往我们的小院挪，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环被疼醒了：“夫人，对不起。”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啊，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吧，连累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我哽咽着不敢说话，怕小环听出来我在哭，可眼泪还是拼命地往下掉，小环还是发觉了：“夫人，您哭了是不是，眼泪，眼泪都掉在，小环，手上了，少夫人，您别哭，不疼，真的，不疼……”
　　“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还在安慰我，傻啊你？”我大哭着骂了出来，泄了力气怎么也走不动了，干脆跪到地上放下小环抱着她哭起来：“疼得很吧小环，小环，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这么傻啊！”
　　小环也哭，窝在我怀里哭，边哭便帮我抹眼泪，这凄惨的，什么啊这都是！我什么时候这么卑微怯懦了？！看着小环哭成花猫的脸，想想自己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又笑了，揽了小环：“你啊，这么傻，也就我要你了，跟着我去普陀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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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梆梆，青灯古佛
　　那一天，还好外出的清雪回府刚好经过，才把半路上又哭又笑的我跟小环主仆俩送回了净月轩。
　　那一天，或许是清雪对秦如舟说了什么吧，掌灯时分，上了药的小环昏睡过去的时候，站在窗边烦躁无比的我看到了我那如芝兰如玉树的相公。
　　相顾无言了吧，呵，这就是相顾无言了吧，没有想到，原来我跟秦如舟也会有相顾无言的一天呢，不不，并没有泪千行，秦如舟不会哭，我么，早就哭过了，于是，一个窗外一个窗内，站了半晌谁都没有说出来一个字来。
　　“君水，你，对我，可还有喜爱之情？”我不知道脸上的悲怆是否能被自厌的嘲讽尽皆掩盖下去，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里的颤抖是否能被勾起的唇角遮挡过去，就那么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早就有月下看美人的典故是不是？男儿也适合在月下看的吧，至少，秦如舟，在这皓月当空的时候看起来分外的清俊，分外的，让人，心动，分外的，让人，留恋不已，分外的……，于是，不由得就再开了口：“君水，可，还能回到从前吗？”
　　终于，秦如舟脸上仿佛一刹那间滑过了什么，可，或者，是我眼花也说不定，他怎么会再有怜惜之情呢？仍旧是难堪的静默，叹了口气，我吸了吸鼻子，笑着拿过旁边绣篮里的剪刀，狠了狠心铰下了一大把头发，当着秦如舟震惊不已的脸，正对夜空中高悬的圆月：“洛月笛，愿入普陀庵清修，为遭遇水患的南方百姓祈福，还望夫君成全，备好休书。”
　　“你，你，月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秦如舟终是出声了。
　　“知道。”我依旧的笑，把手中的头发掷于地上，任那些青丝飞扬，呵呵，我不光知道自己在说的是什么，还知道自己如果不这么说的后果是什么，恐怕是会连我身后病卧于床的小环都保不住了，不不，不是恐怕，是一定会，哎，端仪长公主，我有些想要笑，你说，秦如舟他知不知道那钟毓灵秀的端仪长公主会如此屈尊地把那些阳谋阴谋的用在一个下堂妇身上呢？
　　“入普陀庵清修？！”隔着窗户，秦如舟攫住我的下巴，脸上神情有些狰狞：“可是要效仿唐时的杨太真入道观？！哼，休书？想要干净利落地入宫么？！那何苦扮演贞节烈妇在这脸上划上这么一道？！”秦如舟的指腹擦过我脸上的那道疤带来阵阵战栗，一抹凉意爬上脊背，让我想起那不堪的一夜，不由得就想要后退，秦如舟松了手仰头大笑：“连这样的碰触都接受不了，还说什么回到以前？！哼，入普陀庵？好啊，可休书，洛月笛，你便是死了也要是我秦家的鬼！”
　　我望着秦如舟疾走而出的背影，茫然不知所措，现如今连好好地说几句话都不成了呢，他真是那么想的么，他认为我既想贞节烈妇以明志又想声色侍君王么，呵，我怎么会那样做呢，这么几年的相爱相惜难道不足以让他知我所想么？
　　哎，当年他说放心，于是，放心之下我就要青灯古佛了，我当年也曾说过要对秦如舟好呢，现在却再也不会有机会了吧，想起来，那平静安和的几年都有些不真实了呢，罢了罢了，都要离开了，还想这些做什么呢。
　　
　　第二日，端仪长公主笑容满面地走了来：“听夫君说姐姐要入普陀庵为百姓祈福。”
　　“是啊。”我已换了素袍，静静地看着端仪长公主唱作俱佳地演戏。
　　“那，端仪送姐姐去普陀庵吧。”
　　哈哈，怕我不走不成？我撩起了眼角，水汪汪雾煞煞地看了端仪长公主一眼，继而靠近了，轻轻在她耳边吐出一口气：“好啊。”
　　端仪长公主忙忙地躲了开去，却还是晕红了脸：“你这，你这，你这祸水！”看看这些贵族小姐们啊，呵呵，连骂起人来都这么没有新意呢。
　　
　　握住了小环的手，我微微地笑着：“小环啊，我在庵里等你哦，伤好了就让清雪把你送过去，知道吗？”
　　小环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舍地看着我，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夫人，小环一定会尽快好起来去找您的。”
　　我笑笑，拿了包袱要走，又被小环拉住了胳膊：“夫人，您看了那么多医书，能不能把脸上，脸上的疤去了啊。”
　　我摸摸脸，拍拍她的小脑袋：“还是留着吧，咱们都要长些记性。”
　　都要长些记性，要记得这世上最信不得的便是山盟海誓男欢女爱，要记得这世上最信不得的便是上位者之言，要记得这世上最要不得的就是付出真心，要记得，要记得这人世一个来回，纵情山水自由来去远比万丈红尘痴情儿女癫狂爱恋好上千万倍。
　　
　　青轿素衣，我就那么被抬出了秦府的大门，抬上了龙跃山，抬进了普陀庵。
　　庵中主持唤作静心，想必端仪长公主早就让人过来说明来意了，静心师太看了看我，双掌合十宣了声佛号，才略带叹息地道：“想入普陀庵可以，带发修行，法号就是月笛吧，日后就随贫尼修行吧。”随静心师太修行么，呵呵，可是要尊称一声师傅了呢。
　　我满面诧然，禁不住开口：“为什么？”
　　静心师太摇摇头：“你尘缘未了。”
　　我笑了，什么尘缘未了啊，呵呵，是怕惹麻烦吧，带发修行，还俗时方便些，可，静心师太啊，你错了，洛月笛此生都不会再有还俗那一日了，即便不曾拿到秦如舟给的休书，可，我看看身边的端仪长公主，你说，她还会让我有出这普陀庵的机会么？
　　端仪长公主脸上也不大好看，可这庵中的静心师太向来被人尊崇，一时半刻也反驳不得，反倒对我说：“姐姐这么好的头发，带发修行也好。”
　　哈哈，如若在无人之地，我定要大笑三刻钟，这么好的头发，哈哈，昨夜剪得七零八落的头发呢，啧，端仪长公主可真会说笑啊！
　　
　　“谁准你出家的！”偏殿里，年不过十六的启轩帝站在我面前气急败坏。
　　我倒是笑了，这么说来，昨夜里秦如舟那杨太真的推断倒是错了的，你瞧，启轩帝不曾想要用这一招呢，那么，端仪长公主送我来这里是何用意呢？我思忖着，任脸上的伤疤蜿蜒：“皇上说笑了，太后慈悲为怀，千金之体尚可在这普陀庵里斋戒十日为水患百姓祈福，贫尼更是应该以苍生为念的。”
　　“哼！贫尼？朕不准！你……”
　　“皇儿来看母后了么？”太后的声音传来，启轩帝松开我的手，迎出了门去，呵呵，万怡朝启轩帝以孝治天下呢。
　　“母后。”启轩帝的声音早已沉静下来，不复之前的狂躁。
　　太后看向我：“你，便是早先皇儿封的皓嘉公主么？”
　　呵，足见我这个公主的名号是多么的儿戏了，从未拜见过当朝太后呢，啧啧：“贫尼法号月笛。”
　　“母后不过数日也就回宫了，这是佛门清净地，皇儿站站就回吧。”太后看向一边的启轩帝：“不要打扰月笛师太的清修。”说着摆摆手示意我可以退下了。
　　走出门来的时候，简直要笑出声来了，呵呵，月笛师太，天知道我刚刚踏进这普陀庵不出两个时辰，呵呵，好玩儿。
　　不管怎么样吧，至少有太后在，启轩帝短时间内不能拿我这个月笛师太怎么样，唔，对着这有一道长疤的脸他难道不觉得恶心么，啧。
　　
　　好不容易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都出现了然后又都离开了，我被静心师太叫到了禅室（是这么称呼的吧，汗，爷不够专业），还是那样深沉清冷的眼，还是那样凄清孤寂的神情，还是那样含了悲悯的叹息般的声音：“月笛，普陀庵于这世间已享香火两百年，与万怡朝同岁，你一入庵，唉，阿弥陀佛，”静心师太走到窗边指着那当空的皓月道：“月笛，此间观月与秦府观月可有不同？”
　　我从不知，于这庵里看那高天里的月竟是冷清至此，明明是一样的清辉，明明是一样的澄澈：“不同。”
　　“可知为何不同？”
　　呵，不外是观月人心境不同罢了，可，静心师太到底想要说什么呢？！回答知还是不知呢？唉，出家人就喜欢吞吞吐吐，真个不爽快！
　　“因弟子心境不同。”
　　“你明了便好，月笛，贫尼不求你诵经伴佛，但求你重回红尘之日，饶过普陀庵一遭。”
　　我满心诧异地看着静心师太拜倒，唬了一跳，赶紧地伸手去扶：“师傅，您，您……”
　　“请答应贫尼。”
　　我点头，实则觉得她这一跪着实的是莫名其妙事出无因，还是说这佛家之人真个地知晓过去未来不成？
　　我既是从秦府走了出来，那么，自此便与秦府一分瓜葛也无，于此间，也不过是等小环来此处与我团聚罢了，呵呵，我早计划好了，过得个一年两年的，等到那一干人等把这普陀庵里的丑尼忘得干干净净了就寻一处清净地与小环天大地大自由自在地过活去，现下，静心师太说的什么饶不饶的，啧，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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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水，晨钟暮鼓
　　第二日里，天色还未亮的时候已经被早课的诵经声吵得醒了过来，看看时辰，已晚了半个时辰有余，还是有些愧疚的，虽然静心师太说什么不求我诵经伴佛的，可，带发修行也是个佛门子弟了，所以，忙忙地爬起来，寻了水洗洗抹抹赶紧去了大殿，那大殿里烟雾缭绕，火烛漫延，熏得眼睛极为难受，揉揉眼睛看向里面时，啧，端得一副肃穆景象，比丘尼，比丘尼，这一屋子里都是侍佛伴佛的比丘尼呢，寻了一处坐下来，清音梵唱，声音袅袅，没一会子就有些昏昏欲睡了，唔，好吧，我睡了过去，咳，是被一阵极为急促的木鱼声叫醒的，睁开眼来，一位身材高大，面目粗陋的比丘尼站手握一木鱼敲得梆梆地站立眼前，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肃杀，与这大殿颇为不合：“月笛师妹，随我（这里称我对不对啊，唔，爷很郁闷，汗）来。”
　　停下脚步的时候，已然在厨房了，那位甚为高大的比丘尼回身对我道：“早课迟到，诵经不专心，辰时前把这几缸水都担满。”
　　看着那一溜儿排开的六个大水缸颇为无语，啧，辰时，呵，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了，明显地是在为难人么，我望着那张粗陋的面孔，轻轻地笑：“这位师太，请问怎么称呼呢？”
　　“这位小师妹，新来的吧，这是专管戒律的圆慧师姐。”一个笑吟吟的小尼姑端了一大盆菜从外面进来，边笑边说道。
　　“圆慧师姐么，呵呵，那么敢问师姐，若是辰时前没有担满这六缸水便当如何？”
　　“一天都没有饭吃呢！”还是刚刚那个笑吟吟的小尼姑，而圆慧早已转身离去。
　　“这位师姐怎么称呼？”
　　“呵呵，叫我圆惜便好。”
　　“你好，我是月笛。”
　　“知道，昨天才来的么，”说着，敛了笑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两眼，摇了摇头：“可惜了的。”
　　“嗯？”
　　“你脸上那疤，要不然啊，还真是个祸国殃民的美人儿呢。”呃，原来这佛门清净地也有说话这么不着四六的人呢，我正胡思乱想间，圆惜突地正了颜色：“月笛，你还是赶紧去担水吧，普陀庵里，主持都得给圆慧师姐三分薄面呢。”
　　“可，这六缸水半个时辰怎么担得完呢？”我摇头，与其挑了最后挑不满要受罚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不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何苦浪费力气？
　　“哎，你啊，你揭开缸盖看看去。”圆惜摇头。
　　我应声一一揭开那缸盖，却原来只有一个缸中的水有短缺而已，哎，莫非圆慧倒是个面恶心善的？“担水要去哪里呢？”
　　“山腰，出了庵门向东，约莫一里多些，你到那里就知道了。”
　　我拿起扁担，还有水桶，正欲出门的时候，圆惜惊讶道：“你会担水么，太傅夫人也会担水？！”
　　我挑眉，笑而不答，呵，你以为我怎么知道的？啧，净月轩里的闲暇时光比任何人以为的都要多，到得后来，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因为没有花匠愿意过去料理都是我跟小环浇水施肥的，是，次次都是小环担的水，但，我也有看过呢，可，哎，当扁担上肩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看过跟做过是，是不同的。
　　其一，两桶水装满了，哎，我担不起来；
　　其二，两桶水装少了，哎，没两步儿呢，水晃出来了；
　　末了，头天跟在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边：“月笛师太，是在领罚么？”
　　啧，这样的话说出口还是一副温文有礼的模样，不愧跟端仪长公主一样都是宫里出来的，我吸口气，放下了里面水已然所剩无几水桶，装模作样地双掌合十，喧声佛号：“阿弥陀佛，不知施主所为何来？”说出来的时候，觉得极好玩儿，可，再扫扫现下的处境，心里却添了几分苦涩，算来，这又是苦中作乐了吧，哎。
　　“月笛师太，太后着奴婢来问问，师太原是要来这庵里祈愿的，怎么一来倒被罚上了，可是庵里的圆慧师太有什么不公的地方？”
　　“原是要来这庵里祈愿的，怎么一来倒被罚上了”，啧啧，我听了心里不由得苦笑，太后的意思，我领的这罚太轻了不成？呵呵，现如今可真是眼中钉了，端仪长公主为的是秦如舟，太后么，为的就是启轩帝了，可怜我，怎么就惹了这些人来？
　　“是贫尼的不是了，圆慧师姐并无错处，劳烦太后惦记了。”
　　“既如此，太后口谕，月笛师太须谨遵圆慧师太教诲。”小宫女说完了，看了看我那不满的水桶：“月笛师太，奴婢也是奉旨办事，还请月笛师太把这水桶添满了。”
　　呵呵，好玩儿吧，领罚也就罢了，如何领罚还要管个仔仔细细。
　　你能猜到的，我终究是没有按点儿把那缸里的水担满，所以么，呵呵，那一日我粒米未尽。
　　大约是庵里只剩下管火烛守夜的比丘尼还醒着的时候，饿得睡不着的我窗户被敲响了，起先，我疑心是树杈子扫在窗棂上的声音，可，当有小小的：“月笛姑娘，月笛姑娘……”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实实在在是有人在敲我的窗了，可，为何称姑娘呢？
　　推开了窗户，不甚明亮的月光下只见一宫女打扮的姑娘立于我的窗前，不由得苦笑，饭不让吃便罢了，难道说觉也不让睡了不成？
　　想着间，那小宫女递过来一个提篮：“月笛姑娘，奴婢是奉了皇上旨意照顾月笛姑娘的。”
　　呵呵，这些宫里的人啊，我叹息，不知该哭该笑，但却知道这提篮并不是好接的，所以摇头准备关窗，这时，小宫女急急地道：“皇上说了，不会逼您的。”
　　我想了想停下关窗的手，接过了提篮，小宫女似是松了一口气：“月笛姑娘用完后，还把篮子这么给奴婢递出来就成了。”
　　秋天了呢，看那小宫女瑟瑟地站立在外面，不由得就想起了还在秦府里养伤的小环，缓和了面容：“施主冷不冷，进来可好？”
　　小宫女面带适度浅笑：“奴婢在外面就好，月笛姑娘，您饿坏了吧，不用管奴婢了。”
　　啧，进退有度，哎，不是我的小环，小环小环，不知那身伤还好不好。
　　
　　晨钟暮鼓，以前啊，哎，我这以前也不过是这几年而已，晨钟暮鼓，总觉得是很美妙的事情，你想啊，山林野寺，清幽静深，那得是多么诱人的一幅景象啊，可，真正听来并不如此，明明刚躺下而已，却听见了那先急后缓的钟声，扰得人精神气儿里都带了一股子急躁，不由得就手忙脚乱爬了起来，穿好了袍子在蒲团上坐定了早课的时候，我忽地就疑惑了，你说，我前一日为何就没能起来呢，明明这样的钟声根本就容不得人忽视的，除非，可，前一日里是跟大家用的一样的饭菜呢，那便是，唔，静心师太，我突地想起来静心师太跪下时似有暖香环绕，当下没有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味道，应该是，莫非竟是“客中酣”么，安神香，可，为什么呢？
　　饭毕，静心师太使了个小尼姑唤我至禅室，我静立半晌静心师太才睁开眼睛，望过去，依旧是满目的悲悯，啧，看在眼里还真是不舒服，虽然我洛月笛落魄至此，可也，可也不用，不用如此吧！
　　“月笛，昨夜好眠？”
　　啧，又开始了，就不能好好说句话么，眠，呵呵，是要说到“客中酣”了么，不，还是，昨夜送饭的小宫女被发现了呢，或者，两者都有吧？
　　我低眉垂目盘坐于蒲团之上：“庵中颇为清静，月笛睡得很好。”
　　“阿弥驼佛，”静心师太喧着佛号递过来一线香：“月笛可识得此物？”
　　我接过来看了看嗅了嗅，正是“客中酣”，此香单独使用不过是让人一夜好眠并无害处，可若是，若是和了檀香一起用，呵，一次还罢了，只不过使人睡得久些沉些，可，次数多了，就再也别想醒过来了，不巧，那一晚我屋里那晚的佛香是檀香。
　　“此香是‘客中酣’，是用来……”
　　“师傅，月笛识得此香。”
　　“罢了，”静心师太摇摇头：“‘客中酣’是贫尼用来安眠的，因有‘客中酣’所以普陀庵用的多是沉香，可，那一晚你房中却是檀香，你，明白么？”
　　我明白么，明白什么，呵呵，不过是到了这普陀庵中也有人不愿我安生罢了。
　　静心师太闭上了眼：“太后喜檀香。”
　　呵呵，就一定是太后么，这也太不避人了些，不过，我何必跟静心师太争论呢，勾唇而笑：“不知师傅为何会提点月笛？”
　　静心师太沉吟半晌：“老尼说过，若有朝一日月笛再回了那红尘中，还望饶过普陀庵一遭。”
　　“师傅怎知月笛有回那尘世中的一天？”我摸摸自己脸上的疤：“若是月笛只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呢？”
　　静心师太眼睫微颤：“月笛，你，尘缘未了。”
　　呵呵，不愿说么，那便罢了。
　　“若师傅无事，月笛便退下了。”
　　
　　“月笛师太，太后请师太过去诵经。”还是昨日河边的那个宫女。
　　“有劳施主了。”我虔诚合十。
　　哎，莫非竟是一日都闲不得么？可，诵经？呵呵，这几年来，野文趣志医卷卜书诗文歌词我一样都没落看，可独独不曾碰过佛经，如今么，哎，想不受责难也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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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呸呸，美人出浴
　　如我所料，那间禅室里只有太后一人而已，不如我所料，太后居然真的是在诵经，悄悄跪在她身后，静默半晌，进来时才燃上的线香到了尽头的时候，太后才停下了手中的木鱼：“月笛师太么？”
　　“是，贫尼在。”
　　“扶哀家起来。”
　　依旧是静默，良久，听到太后的叹息：“月笛师太，你怪皇上么？”
　　呵，这一问，就表明什么都不曾逃了太后的眼睛去啊，我摇摇头：“一入普陀庵，往事皆如云烟罢了。”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啊，天大地大，我才不过二十岁而已，还有大好的时光等着我挥霍呢，何必纠结于过去呢，再说了，我纠结有用么，秦如舟早就离开了啊。
　　“可皇上忘不掉啊，那一夜的檀香是皇上燃上的。”
　　哦？这倒奇了，虽然普陀庵离那皇宫内院并不甚远，可也有些距离，去而复返，啧，以为我是个小孩子么，启轩帝不屑用什么檀香客中酣，用红衣脱尽多方便啊！更何况，静心师太两次所求，更不会在檀香一事上骗我。
　　“那一夜，皇上宿在你房中。你说，哀家该拿你怎么办好呢？”太后走到近前挑起我的下巴：“这样的一张脸啊，还真是可惜了。”
　　“等这十天过了，随哀家进宫吧。”太后的话是试探呢，还是命令呢？
　　别管是什么意思吧，呵呵，我笑：“太后，贫尼说过了，往事皆如云烟。”
　　“月笛师太，哀家是吃斋念佛的人，”太后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这天大地大的，哀家希望你离了这国都。”
　　我心下一凛，呵，吃斋念佛的人，若不是吃斋念佛的人呢，要伤了我这条性命不成？！
　　“朕不准！”启轩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禅室中，我看着相连两室的门在摇摇晃晃，不由得想笑，一国之君怎么也做起了这样的勾当呢？！
　　“皇儿！”太后低喝。
　　“母后，朕不准洛月笛离开国都。”字字掷地有声，可惜了的，用在我身上。
　　“皇儿是要气死哀家么？”太后蹙眉抚胸。
　　启轩帝垂下睫毛站立当地：“母后，朕早就允诺过不会强逼她进宫的，”说着，声音里已带了自嘲：“而她，她怎会心甘情愿进宫呢，所以，母后，您在担心什么呢？”
　　“那扳指在洛月笛身上！”好么，现在不叫我月笛师太了。
　　“母后，您连这点儿念想都不给朕留了么？”启轩帝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不明的意味：“母后，朕活了这十几个年头，可曾做过什么让先皇蒙羞的事？”
　　太后瞬间睁大了双眼：“你，你，罢了，罢了，月笛师太你跪安吧。”
　　我不曾忽略启轩帝吐出“蒙羞的事”四个字时着意加重的发音，啧，这又是一段野史宫闻了，当年在秦府里遇见邵将军那一次，小环就曾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过当朝太后跟那风流英武将军美人英雄的故事，啧，没想到，这样的事居然今日救了我一次。
　　“等等，跟朕来，朕有话说。”启轩帝在我将要出门的那一刻出了声。
　　我无奈地跟了他走向隔壁。
　　“过来。”启轩帝的神情喜怒莫辨，我踌躇了半晌终是没有动。
　　“怕朕？呵呵，这庵堂里朕能做什么呢？”啧，红衣脱尽都能用了，庵堂怎么了，那可保不齐。
　　见我不出声，他踱了过来，伸手掐住我的下巴，轻轻摩挲那道疤：“添了这么一道，居然还是美，月笛月笛，你要我怎么办呢？”哎，不是朕么？
　　“月笛，我说过不会逼你的，可你自己出了秦府呢，让我怎能不动心？”说着，手指已经揉上了我的唇。
　　“皇上请自重。”我退开一步。
　　“哈哈，朕的龙床你都上过了，现如今这么矜持做什么？”
　　我望进他眼中：“皇上说过不会逼迫洛月笛的，更何况，贫尼已是空门中人。”
　　启轩帝玩味地笑：“好，朕且看你能在这清苦的庵中待的几日，月笛，朕不急，朕等你。”
　　真正退出去的时候才发觉背后已然凉湿一片。
　　
　　我能耐得几日，呵呵，我自己也不知道呢，这几近冬日的夜里，一桶桶的水拎过，一点点儿的地板擦过，一个个的香案拂过，每每再直起腰来的时候，都早已鸡鸣过半，那一夜，终于完成的时候，不由得对着佛像大笑，却听见背后有人诵念佛号：“阿弥陀佛，月笛因何而笑？”
　　我转过身来：“师傅，您又因何在此？”
　　静心师太凝视佛像，良久：“月笛为何不肯入宫？”
　　“师傅为何甘愿诵经礼佛？”
　　“月笛，你可知，这样的日子你还要过多久？”
　　“若是有朝一日，月笛要出庵游遍大好河山，师傅可会拦阻？”
　　“月笛，老尼早就说过，你尘缘未了。”静心师太说着坐到我旁边的蒲团上，望着刚刚洗刷过的大殿：“你可知，并不是只有太后一人要你这般劳作？”
　　我笑：“月笛明白。”是，我明白，太后这般做不过是为了动不得我而出一口气，另外的人么，呵呵，启轩帝冷眼旁观，却是盼着我受不了这样的苦而心甘情愿入宫。
　　静心师太看着我红肿的手：“你来时十指纤纤，现如今，现如今……”
　　“我来时心如死灰，现如今平静安和。”我望进静心师太眼里：“师傅不必多言。”
　　那一夜，静心师太跟我打坐直到晨钟响起，晨钟响起那一刻，静心师太睁开双眼：“月笛，这是太后十日斋戒的最后一日了。”
　　我低头垂目，却也明了，太后走了，并不代表这日日的苦工就算到头儿。
　　
　　初冬了呢，夜里越发的冷了，山中也甚是寥落，日日里担水时都有薄冰凝结，可，小环依然没有过来呢，我忍不住地怅惘，是她的伤势愈发地重了呢，还是她不愿来这庵里受苦了呢，哎，罢了罢了，不来也好，来了，呵呵，来了，夜夜地擦拭佛堂，日日地诵经担水，恁地没意思，我笑，却没防备一个闪神间落入了河里，端得是冰冷刺骨，亏得是靠近岸边并不甚深，从水中站起来时，一阵眩晕，自知是夜夜休息不好的缘故，立了立正要抬脚步出时，却听得一阵朗笑：“月笛月笛，呵呵，果然是美人出浴啊！”
　　眼前不再模糊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兵权赫赫的邵奕邵将军：“施主可是要往庵里去。”请无视我湿淋淋的袍子，啧，美人出浴，美人落魄罢了。
　　“哈哈，秦小子怎么舍得把这样的美人放在普陀庵里呢，来来来，先把披风披上，着了凉就不好了。”这般体贴的话出自英武的大将军口中不由得让人觉得好笑，再想想他跟太后那些风流韵事，不由又觉得哂然，男人哦。
　　“多谢施主了。”我合十一礼，大大方方接过披风，无视邵奕挑眉的动作，本来么，静心师太镇日说着我洛月笛尘缘未了，那么，多上几笔又如何？！
　　邵奕使唤了人担着水直到庵门前才交到我手中，临别深深看我一眼：“还记得那把匕首么？”
　　我笑：“见面礼么。”当然记得那把匕首，而且，何止记得，那把匕首还非常值得玩味呢。
　　邵奕挑眉，径直走向了庵堂。
　　担水到了厨房，圆惜拉住我叽叽咕咕说了会子闲话，终是明了，原来邵奕的原配夫人不在了，现今是来庵里做法事的，据说，腊月二十八那位夫人的生诞上还要来祭拜什么什么的，我随便地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当一件事情在熟悉了之后，还是可以找到很好的法门来节省时间的，比如，现今大殿侧殿地板佛像条案香炉拂拭干净也不过才交了子时而已，可是，头却有些昏昏的，想来是白日里河水中泡过一遭儿的缘故，便想着要去厨房熬个姜汤来退退寒气，可近了厨房时听得有人在嘀咕些什么，便放轻了脚步：“圆慧师姐，月笛好可怜哦。”这是，圆惜的声音。
　　“嗯。”圆慧的声音依然冷凝。
　　“师姐，我们多照拂她些好不好？”唔，听来似在撒娇啊。
　　“怎么，觉得她长得漂亮？”咳，圆慧的声音似在调侃啊，我，听错了吧。
　　“讨厌，师姐，圆惜只喜欢师姐啦！”我有些愕然，显见地是撞破了人家的好事，哎，可，这佛门清净地，原来也有这样的事情么？站住脚步，却又释然，人世间的情爱么，不过是遇上你，爱上你，伴着你，管它个男女老少呢，欢快就好！
　　正欲走开时，圆慧的声音再次想起：“是个可怜人，咱们庵里若再不回护些，怕是……”
　　怕是如何？想起那夜的檀香，是了，若没有庵里的回护，太后暗地里的小动作，哎，月儿又圆了呢，不知，我那良人此刻是在做什么啊。
　　“师姐，你说端仪长公主会不会……”
　　过了片刻，圆慧才答道：“不会，上一次她过来时，师傅在佛前给她起了一卦，说是，需得广结善缘为那小娃儿积福。”
　　“师姐，都说红颜祸水，怎么到了月笛这里却是红颜薄命了呢？”
　　“惜儿，你再那么关心她，师姐可要生气了。”圆慧的声音终是不再那么刻板，呵呵，真好。
　　我摇摇头，知晓姜水没了指望，望望那月儿，决定还是回房安睡的好，靠近房间的时候，蓦得发现，居然是亮着灯的，推开房门，发现静心师太安坐于内：“师傅。”
　　“月笛回来了，把这姜汤喝了吧。”
　　许是圆惜圆慧一席话的缘故，不由觉得这老尼甚是慈眉善目啊，我接过姜汤灌了下去，勾唇看着静心师太笑：“师傅，灶间圆慧跟圆惜的对谈是师傅安排的么？”
　　静心师太摇摇头：“月笛，做人太明白了不好，这庵里的，都是些可怜人。”呵呵，这比丘尼今日说话甚是正常了呢。
　　“哦？”
　　“圆惜很是喜欢你，圆慧也很是照拂你，不要多心。”
　　“嗯，那就多谢师傅师姐们了。”我从善如流。
　　“你只要记得答应老尼的事情就好，早点安歇吧。”静心师太说着已往外走，却又回转头来：“月笛，将来若是出庵，记得告诉老尼安身之处。”
　　我愕然，神神叨叨的，怎么又说起出庵之事了？！我若出了庵，定然是要四海为家，贪尽天下风光的，呵呵，安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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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滚，若初相见
　　腊月初八，快过年的时候，秦府女眷来普陀庵上香，我知道自己应该躲开的，可，三个月了，小环还没有来找我，一日比一日更不安，忍不住就寻了间隙拉住了清雪：“小环呢？”
　　清雪看着我急切地双眼，咬了咬牙：“死了。”
　　死了？怎么会？我来普陀庵的时候，郎中已经诊过了啊，郎中说了伤势并无大碍啊，只要好生将养着就成的啊！骗人，呵呵，小环才舍不得扔下我呢。“呵呵，清雪，你骗我呢吧，对吧，你是在我骗我。”我攥住清雪的袖子，手不由得有点儿抖。
　　“大嫂，小环死了，小环死了，你来普陀庵的第二天她就死了。”清雪眼圈儿红了起来。
　　“怎么会呢，你一定在骗我，她的伤势没有大碍啊。”我勾起唇角，努力让语调轻快些。
　　“大嫂，端仪，端仪她……”
　　端仪，是啊，我思虑不周了，端仪，她一直在秦府啊，可，明明只是一个小丫鬟而已啊，她怎么就不能放过呢，为什么就不放过呢，我都进了普陀庵了，她怎么还不肯放过小环呢？小环，我听你的话，一定会把脸上的疤治好的，我等着你呢啊，你怎么能不来了呢，你怎么就丢下我了呢，小环，小环，我们还要游遍名山大川呢，我们还要吃遍小吃名菜呢，我们还要，小环，小环……
　　“大嫂，大嫂……”清雪摇晃得我头晕：“大嫂，你还好吗？”
　　“好，没事儿的，你，你上香去吧，我想起来了，后堂，后堂还有些事，你上香，上香……”我推开清雪，觉得有些事情琢磨不明白，我得想想，得好好儿想想。
　　
　　失魂落魄地坐在通往后堂的台阶上半晌，可还是怎么都弄不明白明明约好了的事情，小环怎能不践约呢，你说是吧，那孩子对我这么好，怎么舍得丢下我呢，好奇怪啊，她怎么舍得呢。
　　“你，还好吗？”秦如舟的声音，我幻听了吧，呵呵，他怎么会跟我说话呢，可，抬头，秦如舟近在眼前，只是双眼黑深深沉沉的，再也不若初见时那样的清澈易懂，我看不出那是什么意思，也不太想明白了呢，是啊，什么都不明白了，我也不要明白，小环，哎，小环。
　　我点点头，起身想回后堂。
　　“你，跟初相见时一样，还是，那么美。”秦如舟的声音悠悠荡荡地传了过来。
　　我忽地想笑，在秦府，罗裙绣襦，环佩叮当，难道比这寡而淡的月白色宽大素袍还不如么？在秦府，秀颜云鬓，肤若凝脂，难道比这粗糙的双手带疤的长相还不如么？秦如舟啊秦如舟，你何出此言，你，你莫不是后悔了吧，哈哈，突然就生出那么一阵快意，停了脚步，回转身，勾唇扇睫一笑，轻踏莲花步袅袅地又走了回去，勾住他的衣襟轻轻摩挲，伸出小舌描画着唇形：“这样，美么？”
　　秦如舟眼眸更黑了，呵呵，我能看见他不住吞咽的喉骨，我还能感受到他覆到我腰上大力的双手，以及耳边他的呢喃：“笛儿，笛儿……”哎哟，这称呼，还真是久违了呢。
　　呵呵，我有没有说过刚刚往回走的时候，远远地看见端仪长公主跟秦夫人携着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们走过来了呢？你听：“君水！”哈哈，这声轻喊来得好。
　　撑开跟秦如舟的距离，我笑着转过身来，双掌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秦夫人气到煞白的脸，看着端仪长公主掩饰不住的铁青脸色，畅快哦，是真的畅快，哈哈，是谁说过爱到深处无怨尤的呢？屁话，我这尼姑才不信呢！有怨尤才对！掏心掏肺地真诚以对，换来这青灯古佛的清冷生活，怎会没怨尤呢？！还有小环，这世上唯一愿意傻傻呆在我身边的人，就这么没了，哼，我怎会无怨尤呢，你让我如何无怨尤！
　　“你这个妖孽，这佛门清净地，你，你胆敢勾引，勾引……”啧啧，经年不见，秦夫人终是有了进步，听听，这一次，说的是妖孽呢！“风文，给我掌嘴！”
　　呵呵，一别数日，除了我的小环，原来大家都安好如初呢，我笑着睨了秦如舟一眼：“月笛可是君水的正室呢，又有什么做不得的？”呵呵，那纸休书，秦如舟可是一直没有给我呢啊！
　　“君水，”端仪长公主撑着略显臃肿的身子挪到了秦如舟身边：“月笛师太说得是真的么？”
　　秦如舟不说话，只拿眼瞧着我，想瞧出什么呢？到了今日，就连我最后珍惜的一个人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深冬里冷硬的日头底下，我摸着脸上那线白白的疤痕，扬睫一笑：“或者，择日不如撞日，君水，今儿正好，给贫尼休书一封吧。”
　　我看见了秦如舟那冷凝的眸子深处的裂缝，心底畅快极了，你也痛了么，那么，你可知当日我有多痛，你可知今日我有多恨？！
　　秦如舟站立着不言不语，端仪长公主有些急躁起来：“君水，不过是休书么，我让人准备纸笔。”
　　我乐呵呵地看着端仪长公主挺着肚子扯着秦如舟的袖子心神不定，心想，这才是刚开始呢，你既然有胆逼死了这人世间我在乎的最后一个人，那么，呵呵，拿你肚里的孩子来偿命可好？
　　
　　静心师太的禅师里，秦如舟划下最后一笔：“月笛，你就那么想要摆脱我么？”
　　听听这话，怎么好像我才是那个负心的呢？！我笑，拿起案上那张纸轻轻地吹了吹，感慨万千，自此，我可真是跟那秦府一丝一毫瓜葛都没有了。看看依旧站在那里的秦如舟，不由得就挑起了眼角：“我以为，是你想摆脱我啊，君水，你莫不是忘了，秦府里净月轩是多么的僻静了吧。”是啊，多么的僻静啊，那时节，日日里，也不过是小环与我相伴罢了，呵呵，小环。
　　不知何时秦如舟已经成了这般激不得的性子，不过是话音儿刚落，他已经摆衣甩袖迅疾无比地走了出去。
　　“阿弥陀佛，月笛，你何苦？” 
　　唔，这老尼姑，怎地又问这个问题？！我扬眉浅笑：“让师傅见笑了。”是了，让静心师太见笑了，因了我脸上遍布地泪痕，我不想哭的，真的，可，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湿濡一片。
　　“月笛，你决定了？”静心师太脸上滑过一丝悲悯。
　　我抹了把脸：“决定什么了？”
　　静心师太双掌合十：“阿弥陀佛，冤孽，月笛，听为师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笑，难不成这普陀庵真的通灵达佛？！呵呵，老尼姑莫不是真有一双慧眼，收好那纸休书：“师傅，您真是大神通啊。”
　　
　　甫从静心师太的禅室里走出就看见清雪身边的大丫环弄画在向我招手，有些诧异地走了过去：“弄画，怎么了？”
　　“大夫人，我家夫人想跟您说两句话。”
　　“呵呵，哪里还是什么大夫人，弄画你称我一句月笛罢了。”摇摇头跟在了她后面走出了庵门。
　　“大嫂。”清雪看见我进了马车，一把扑了过来，泪水涟涟的。
　　“可怜见儿的，这是怎么了？”我捏捏她有些红的鼻尖儿，笑道。
　　清雪看见我的笑，似被吓了一跳：“大嫂，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乖，清雪，以后叫我姐姐也成，叫我月笛也好，大嫂，呵呵，你家大嫂可是端仪长公主呢。”我笑笑，看清雪还是一副呆愣愣的样子，叹了口气，有一股子难言的苦涩涌上心头：“好，我不笑，呵呵，清雪，你可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在这庵里熬过来的，你可知道那条案香炉佛像地板并不是那么好擦的，你可知道，这些天里，河水愈发地刺骨了，清雪，你可知道，我日日在盼着小环来跟我团聚，你可知道，我甚至连出都城的路线都计划好了，呵呵，你不知道，所以，你才会告诉我小环走了，不不，就连小环都不知道，不然，她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呢？你说，是不是？”
　　清雪睁大了眼望着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哇哇大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大嫂，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看顾好小环，对不起，大嫂，我一直不敢来告诉你，对不起，大嫂，对不起……”
　　对不起，怎么会呢，小环是我的人，若不是她一直跟在我身边对我那般好，端仪长公主也不会对她下手，要说对不起，也应该是我对不起小环才对把，哎。
　　拍拍清雪的背，我有些哽咽：“不怪你，清雪，不怪你，乖，起来擦擦脸。”
　　清雪红着眼睛坐起来，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良久掏出一根链子递了过来，正是当日洛水舟中我初初醒来时，挂在颈上的那个不知什么材质的链子。
　　我握着那根链子，轻轻地笑：“这是我临来普陀庵时给小环的，呵呵，小环她，她可曾，可曾留下什么话没有？”
　　清雪又红了眼圈儿：“都是我没有看顾好她，你来普陀庵的那一日，那一日，大嫂，端仪她把你送到庵里，一回府便瞒了阖府上下悄悄使唤人把净月轩清理了个干干净净，连条褥子都没给小环剩下，那一身的伤，那一身的伤，那一夜，那么冷，大嫂，对不起……”清雪的泪水终是又落了下来，我叹口气替她擦了擦，想让她不要说了，可又怎么也开不了口，哎。
　　“还是第二日里，我领着郎中过去瞧伤才知道小环竟冻了一夜，我们到的时候，小环早就，早就烧得糊涂了，昏过去不知多长时间了，这链子，这链子是她那天下午醒过来的时候给我的，她说，她让我跟你说，让你不要伤心，下辈子还来服侍你，大嫂，大嫂……”
　　庵里过了那么几个月，日日里诵经挑水擦地的，都那么熬过来了，怎么都到这会子了，突地娇贵起来，我竟觉得冷了呢，还有些瞧不清楚了，轻笑着想安慰清雪让她不要担心，可还没有说出口，已被无边的黑暗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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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苍，倾尽天下
　　我醒过来时，发现能吞噬一切的黑夜早已褪尽了那浑身的污浊，独留了清泠泠的苍白覆盖着人间，呵，不知小环走得时候痛不痛，不知小环走的时候饿不饿，不知小环走的时候冷不冷，小环，哈，我以为躲到了这庵堂里终是可以过平静的日子了，我以为躲到这庵堂里终是可以忘却前尘了，却原来，这一切都只是我以为啊，小环，原来，躲不过的终是躲不过，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啊，小环，你说你家公子悲悯众生，那么，你为何死在了秦府呢，小环，你说你家公子真心待我，那么，我为何到了这庵堂呢，啧，男人啊。
　　转头对着床边的静心师太一笑，看见她始终平静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惊疑，继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可是决定了什么？”
　　我摸摸脸，笑得开怀：“是啊，师太，您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您是有大神通的人呢，我得去掉这道疤呢，师太，月笛这张脸可还看得么？”
　　静心师太一叹：“阿弥陀佛，劫数啊，劫数。”
　　我起身跪在床上低低地伏下头去：“多谢师太昨夜的看顾，多谢普陀庵上上下下多日来的回护。”
　　静心师太摇头：“你起来吧，只请记住当日给老尼的承诺，唉，天意天意。”说着，已然走了出去。
　　
　　腊月二十八，邵将军的女儿，如今礼部尚书王家的长媳，唔，曾经大路上拦过秦如舟的邵红来进香，那一日是她母亲邵将军原配夫人的生诞，呵呵，知道我还知道什么吗，我还知道，那一日，邵将军定然会在女儿的执拗之下一起来这普陀庵，祭拜之后，再各自离去。你问我知道这些能做什么，呵呵，能做的可就多了去了。
　　
　　腊月二十八很快到来了，脸上那一线白疤也终是淡去了，申时二刻，我一袭月白的袍子静静等在山路旁的林子里，申时三刻，寒风猎猎里，王夫人邵氏的轿子终于过去了，邵将军的车慢慢行了过来，我站到路中央，任风吹起满头乌发，任风吹动宽大的白袍，只定定站在那里，马车到了近前的时候不出意料地停了下来，不言不动，天色将暗的时候，漫天的雪花飞舞了起来，我笑了，对着马车笑了，就连老天爷都帮我呢，呵呵，马车上那厚绒绒的帘子里终是伸出了一只手，呵呵，那只手成邀请状，可，如今的洛月笛哪里肯这么轻易地登上那辆马车呢，当年那么轻易地进了都城入了秦府已经误了小环一条命了，如今么，呵呵，我笑着看那只收了回去，然后，那帘子动了，邵将军的身形现于眼前，我笑得更盛：“将军，您英武挺拔如昔。”
　　那个曾赠予我匕首的男人，几步踏到了近前，呼吸相闻，伸手挑起我的下巴：“你，却是更美了。”原来，那日秦如舟说的是实话呢，我，更美了么，呵呵。
　　“将军，”我拿出袖在手中的匕首：“不知将军当日的誓言是否作数？”
　　邵奕于簌簌落雪间纵情大笑：“洛月笛，你啊，哈哈，不知本将军何时给过你誓言呢？”
　　“这把匕首名‘惜’，‘惜’么，是将军家世代只传长媳的物事呢。”
　　“本将军说过这是‘惜’么？”邵奕挑眉。
　　我抽出匕首，轻轻在指上一点，顺着血槽，红色盈动，刀身上隐现一个古朴的篆字——惜：“这样足够了么？”
　　“呵呵，你因何而知？”
　　“将军的匕首哪里是容易能握在手中的呢。”我说得是真的，收到匕首当日，秦夫人使人唤我过去跪祠堂的时候正在把玩匕首，不小心之下也曾使它染血，那时，这个惜字便曾浮动出来，这把名“惜”的匕首是邵家传家之物，这一点则是我从小环买来的野闻趣志里知道的，两相印证之下不得不信，想来当日秦相爷没有检查是因为他以为这把匕首应该在当时仍在人间的邵夫人手里吧。更遑论，掉落河水里的那一次，邵奕特特地提起了那把匕首。
　　“呵呵，洛月笛，你既自己到了本将军面前，若是想要离开可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了。”
　　我笑，媚眼如丝：“将军，月笛么，任君恣意。”
　　“哈哈哈……”朗朗笑声间，我被扛进了马车，这一次，我不要再后悔。
　　
　　启轩八年，腊月二十八，秦门洛氏月笛，殁于龙跃山普陀庵中。这个以容颜美艳倾尽天下，以孤女之身获封皓嘉公主，启轩五年嫁予状元郎秦相府长公子秦如舟，尔后启轩八年为水患百姓祈福身入普陀庵的女子，啧，这一生也算是传奇了吧。
　　哎，以上那段话不是我说的，此时，我坐在城中的“落仙阁”品着碧翠金黄通透的竹叶青，听着那说书先生在那儿满嘴乌七八糟地说着有关洛月笛的真的假的好的坏的韵事逸闻静静地思量着些有的没的。
　　说实话，说书先生口条厉害十分，好些事他信手拈来，详加描述，让人身临其境，逼真得紧，我都有些恍惚了，好几次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再次出了问题，要不然为何脑海中的东西与说书先生说得不大一样呢？想到这里不由得就笑开来。
　　对面的王夫人邵红冷冷地问：“你还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要笑不出来？”我抬眼看她：“今儿找我什么事儿？”
　　“洛月笛，你就是洛月笛，别想骗我！”邵红双眼喷火。
　　我啜了一口竹叶青，笑吟吟地看着邵红：“红儿啊，出了正月，你就得叫我娘了吧？”
　　“你！”邵红挥手扇了过来，未及我眼前已被身后的侍卫拦了下来。
　　侍卫，是的，是侍卫，不光是为了我的安全，我想，邵奕他或许是怕我会跑掉吧，呵呵，可是，天知道，我怎么会跑掉呢，现如今，可是仰仗邵将军的时候呢。
　　“不要脸，人尽可夫！”
　　“哎哟，红儿，虽然，虽然出了正月人家就是你娘，可，人家现在还未出嫁呢啊，你，你，你怎么能在人家面前这样说话呢，人家比不得你已经为□了，人家什么都不懂呢！”我拿帕子挡了挡脸，满面晕红。
　　“你！你，好，你看我能让你进了邵家门儿！”邵红甩袖而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笑，“惜”在我手里呢，呵呵，即便是我不想嫁恐怕都不成了呢。
　　
　　“当日为何要给我‘惜’？”正月里的某一日，白雪皑皑，红泥小火炉暖烘烘的，竹叶青透亮清香扑鼻，我悠悠地问了一句。
　　“嗯？”邵奕放下手中的兵书抬头看我，末了儿，笑了：“你是我的。”
　　我乐了。
　　“乐什么？”
　　我摇摇头：“我是你的？呵呵，那会子也没见你抢亲啊。”
　　他走过来，捧了我的脸：“不用抢，你不是也自己走过来了么。月笛，我要你心甘情愿。”啧，人人都要我心甘情愿么，呵呵。
　　“就，那么笃定？”
　　“不，我啊，舍不得委屈你。”邵奕揽了我入怀：“你那时啊，顺着回廊迤逦而来，明明身姿风度是冷淡的，可抬起头来的时候，那面容却艳丽到了极致，我就一愣，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等到你开了口，明明清脆悦耳的声音，却带了一股子慵懒的味道，我就想，真有意思。”
　　“嗯，有意思，那天，你还自称老夫了呢。”我偎得更近了些，低低地笑。
　　“那可不，我这岁数儿都能当你爹了，可不是老夫了！”他抱起我放在腿上：“以后啊，你就安安稳稳地在这府里待着，好好儿当我的将军夫人吧，嗯？”
　　“嗯。”我拿头蹭蹭，觉得是自打端仪出现以来少有的心安时光，可这样的时光啊，哎，终究也是不能够长远的，呵呵，这样的时光有人不会让它长远的，我么，也是不会要它长远的，你啊，想要这天下国泰民安，我么，呵呵，就闹它个天翻地覆可好？
　　“你这眼睛当时一瞟我，三分风情三分冷淡三分志气一分无奈，我就想，这要是我的女人那该有多好，摸出匕首就给了你了，哈哈，到底让我抓到手里了，到底坐在我腿上了！”
　　邵奕把玩着我的手：“这阵子好多了，刚进府那阵儿都是红肿的。”
　　“将军。”
　　“叫我奕。”
　　“奕。”
　　“嗯？”
　　“不问我为什么肯跟你么？”
　　“呵，只要你肯跟着我就行了，别的，我不在乎。”邵奕似是想了想，然后望进我眼中：“当日里，我这么跟秦家大侄子说过，我说，你把洛月笛让给我，变法我鼎力支持。”
　　我身形一僵，欲要转头，却被大力箝住下巴，邵奕勾起一抹笑：“怎么？不想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哈哈，也有你怕的？！那还大雪天的拦我马车？”
　　我拍掉他的手：“你给了我‘惜’，我还有什么不敢拦的！”
　　“哈哈，我就喜欢你这劲儿，跟秦家大侄子在一起不能这么着说话吧？呵呵，你啊，就应该跟我邵奕处一起！”邵奕笑得开怀：“当日啊，我大侄子没答应，我还想着，行啊，一向悲天悯人的秦家公子开窍了，懂得怜香惜玉了，那肯定是疼爱你的，可没成想，没几年呢么，你就进了普陀庵了。”
　　我没吭声儿，盯着小火炉出神，邵奕叹了口气：“我这半辈子啊，就喜欢好刀好马还有女人，可是，月笛啊，那一年，亭子里那一见，我就再也忘不了你，你说说，你那时不过是个青涩小姑娘，我怎么就忘不了了呢？！快四十的人了还把‘惜’给了你，知道么，‘惜’不是传长媳，外界传错了，‘惜’是给深爱的女人。所以，月笛，好好在我身边待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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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红，重现人前
　　我又要嫁了呢，启轩九年二月十二，我要嫁给邵奕了，望着镜中妆色浓艳满身红衣的丽人不由就笑了出来，身后的小丫鬟叫做灵儿的替我挽好头发也笑了：“小姐好漂亮。”
　　是的，小姐，这一次，邵奕给了我一个身份——他旗下副将张卫忠的小女儿张芯，这也是那一天邵红冲着我叫嚣的原因，她见过我，她知道我在普陀庵，她再次见到我是在正月初二回娘家的那天，我正在书房里跟邵奕对弈，之后，初八就把我约到了落仙阁，呵呵，那会子，我早就是张芯了，洛月笛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存活于秦府四载，现下么，已然殁于普陀庵了，呵呵，张芯也是一个本就不存在的人，只是，不知这一次会游荡在这世间多久。
　　我摸摸挽起的发髻，勾起了唇：“灵儿的手可真巧。”
　　灵儿红了脸：“是小姐的头发好。”
　　外面熙熙攘攘，大姑子小媳妇的声音离这屋子越来越近了，我望望灵儿：“喜娘过来了？”
　　灵儿点头：“是上花轿的时辰了。”说着拿起一边的盖头盖到了我的头上。
　　接下来就被人抱了起来，一阵噼里啪啦里我坐到了轿中，隔着帕子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着一路喧哗行过，仿佛场面甚是不小，我笑笑，这可比当年从秦府别院里被抬到住宅内有气势多了，呵呵，邵奕，哎，这一次是真真地想要抹杀掉秦如舟在我心里留下的那些有的没的吧，可，能够抹杀么，我，能够忘掉么，即便我能忘了在秦府里后来的那些窘人的生活，可我，忘得了小环么？！胡思乱想间，听见欢呼，知道邵奕踹了轿门，接着有人把我背了出来。
　　烦烦扰扰的一路行进，晕头涨脑间在心里不住地问自己，当年是这样吗，是不是啊，这样对不对啊，可，事实上我似乎根本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因为无论是进门拜堂或者入洞房一直有人引领，听着屋里没有人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床上，据触觉以及对此处风俗的了解，好吧，主要是我上次出嫁的经验所得，软的皱巴巴的应该是枣子，长的圆乎乎粗糙的是花生，胖的圆的一捏就脆生生响的是桂圆，硬的光滑的是栗子，攥在手中想着该吃哪个好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邵奕的声音：“美人儿，捏得舒服么？”
　　我被唬得一僵，明明是觉得屋里没人的啊，犹犹豫豫地想要扯下盖头，手却被按住了：“应该是为夫的给你掀下来才对。”
　　我看看见了，手臂粗的红烛映照下，邵奕英武的脸庞近在眼前，炯炯的双目中是不容错辨的喜悦，为着他眼中的喜悦，我想我不会在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唔，那样的形势走向本也是我想要的。
　　“将军？”
　　“记得吗，叫我奕。”他捏着我的手：“不用担心，外面自有人迎宾待客，咱们这里么，呵呵，春宵一刻值千金！”
　　或者是红烛闪烁红纱笼罩的缘故吧，邵奕看起来出乎意外地温柔，我抽出他握住的手搭在他颈上：“奕，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欢笑无数的婚嫁，谢谢你，给了我一个作为邵府女主人的身份，谢谢你，满眼喜悦满脸温柔地望着我，谢谢你。
　　他的鼻尖碰碰我的鼻尖：“今天起，我叫你芯儿好不好？”
　　“好啊。”我笑，自然是好的，本来么，所拥有的也不过是自启轩四年起的记忆，早不知生为何人了，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芯儿……”邵奕挥手劈下沟带，红纱罗帐内，我的再一次洞房花烛夜。
　　
　　“夫人，夫人……”
　　“什么时辰了，小环？”我伸手出帐子，划拉开的时候，睁开眼来正正对上灵儿惊愕仓惶的脸：“灵儿，怎么了？”
　　“夫人，将军走的时候交代最迟巳时三刻要叫您起床用饭。”
　　我动动酸痛的身子，暗暗摇头，这是，到底是行伍出身的人。
　　看着灵儿帮我挽发髻的手，蓦得明白了灵儿刚刚的惊愕仓皇是为了什么：“小环是我的妹妹。”
　　灵儿点点头：“是，夫人。”
　　我笑笑，没再说话，因为并不紧张，呵呵，巴不得有人识破我的身份呢，再说了，过会子恐怕得回去张府，而明日就得入宫受封，能瞒得过什么？！
　　我还知道，邵奕也不在乎，因为他也需要一个契机，是的，一个契机，现在么，我走出普陀庵嫁入将军府，就是最好的一个契机。
　　
　　我用早饭的时候，邵奕刚好走了进来，笑声朗朗：“芯儿，我还想着你肯定还赖在床上！”放下手中的碗筷，看他大步而来，脸上还是有些热的，躲开了脸不肯看他，谁知更是惹得他大笑，继而附到我耳边：“怎么样，昨儿夜里还不错吧？！”
　　我的脸更热了，邵奕一把抱起我放在腿上：“得之我幸啊！”
　　听他突地如此感慨，不由得就转头望过去，一向坚毅锐利的双眼竟幽深得好似未知的夜，一下子就定在了那里，心里微微地发苦，若是我初初遇见的是他，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想完却又觉得好笑，遇见他又会怎样呢，那时邵红的母亲一品诰命华禄夫人尚在人间呢。
　　
　　从张副将府里回来的路上，我摸着腰间悬挂的惜，想起来一个问题：“奕，太后，会不会为难奴家啊？”
　　邵奕挑眉：“你知道什么？”
　　“坊间的传闻都知道啊，你也晓得，深宅大院里的女人们无聊时，打发时间的不过是这些野闻异志。”我勾唇笑得开怀。
　　他带了茧的手摩挲着我的颈子，也笑，低沉的声音从胸腔发出，听起来分外地让人觉得安全，我靠过去：“夫君，说给奴家听听啊。”
　　邵奕盯着我，带着笑意，可，眼神分明地锐利，我有些担心了，是不是逾矩了，正忐忑的时候，他却又让惯常地朗笑充斥在了我的耳间：“芯儿，你，很有意思，比我想得还要好，”说着，把我揽得更紧了些，解释道：“没见你时，知你在瘟疫满城时决断利落，想，应是一英气勃勃不让须眉的女子，可看到你之后，美，还有一股子疏离的气质，好了，心说，这样的女子，应是诗书琴棋里泡大的，可，芯儿啊，你现在居然跟我谈起宫闻密事了！有意思，有意思……”
　　我撑开点儿身子：“不曾见过夫君你时，晓得是一个马上丈夫，见到夫君你时，唔，英伟逼人，嫁予夫君你时，哎呀呀，没想到，夫君你舌灿莲花呢！”我拿笑眼睨向邵奕：“奴家有幸了，夫君文武双全呢。”我舔舔唇，见他笑意盈然才继续道：“可是，夫君啊，还是得告诉奴家太后的事才可以啊，明日里，人家可是得进宫受封呢！”好吧好吧，我在撒娇。
　　邵奕摸摸我的发顶，摇头笑道：“芯儿，你腰里可还挂着惜呢。”
　　唔，一句话足矣，我笑笑，其实，并不曾在意太后会有什么动作，本来么，原来邵将军也是有妻室的啊，可，问上一问，似乎是我作为初入府的将军夫人应该会做的事情，不是么？
　　
　　许是在庵里的时候，生活总是艰难的缘故，我的身体没有以前那么好了，畏冷得很，被灵儿叫起的时候，忍不住就面露不豫，诰命夫人么，圣旨宣一宣就好了么，入宫谢什么恩，啧啧，看着外面寒沁沁的天：“灵儿，不会要下雪吧？”
　　灵儿抿唇笑了：“夫人，已经二月中了呢，应是不会再下雪了。”
　　我叹口气，任灵儿对我涂涂抹抹，披披挂挂，其实，要我说，真的用不着这么打扮，过会子接了旨还得换上人给的衣裳，所以，哎，算了，灵儿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果不其然，宣旨，跪拜，重整仪容，然后才是入宫觐见。
　　邵奕握了我的手：“紧张么？”
　　我摇头：“困，夫君过来，让奴家靠一靠。”眯了眼，窝在了他怀中。
　　“猫儿一样。”邵奕笑：“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我笑笑，没说话。
　　
　　伏在地上良久，太后才终于慈悲了：“起吧。”
　　我低头站在一边，看脚下的花织地毯，一二三四，唔，一双绣花鞋，接着还是太后的声音：“抬起头来。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洛月笛。”垫着帕子托起我的下巴，太后冷冷地笑：“居然把邵将军都勾上了手！说话，哑巴么？”
　　“臣妾娘家姓张。”
　　“哼，你当哀家是三岁小娃娃么？！你要小心，这一次，皇上还会护着你么？”太后坐回了原位：“行了，你下去吧。”
　　退出来跟在小宫女后面闷头走了一会子，停下来的时候，听到：“我一直想让你来看看这株梅花的，总觉得你跟她很像。”
　　抬头，启轩帝昂然眼前，心底叹了口气，可真是不小心，小宫女领哪儿我就走哪儿了，还真是呆啊！
　　“普陀庵呆不下宁愿嫁给邵奕也不愿意入宫么？！月笛，朕哪里对你不好了？”啧啧，刚刚还我啊你的，现如今又端起来了。
　　“臣妾娘家姓张。”
　　“哈哈，”启轩帝仰天大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朕不跟你争这个，一年，一年之内，朕要让你把那个扳指戴到手上。”
　　我，直到出了宫，坐到马车上，回了将军府，依然觉得啼笑皆非，匕首，扳指，啧，谁稀罕来的？邵奕，启轩帝，呵，他们又有多少是在逢场作戏，呵呵，启轩帝早在几年前就想收回兵权，邵奕么，哎，我只是他们需要的一个藉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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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血，母债子偿
　　我不是喜欢闲言碎语深宅大院三从四德囿于一隅的女人，我终是想要走八方游天下，可，你知道，人生不能总让你如愿以偿，如愿以偿落到我身上的时候，往往接连的都是分筋错骨的痛。
　　
　　启轩九年二月二十，我坐着马车上了龙跃山，普陀庵里仍旧是那样的香火鼎盛烟来烟往，甫下车就被静心师太请到了禅室：“阿弥驼佛，施主别来无恙。”
　　“呵呵，师太，说别来无恙不怕别人听了去么？”我放下盖碗儿笑道。
　　静心师太面色不动：“施主怕人知道么？”
　　是啊，我不怕。
　　“施主只怕别人不知道吧。”唔，静心师太这句话说得不好了，方外之人怎么能有憎恶之心呢，啧啧。
　　“师太，圆惜还好么？”我笑着揭过了静心师太话里的讽刺之音，不予理睬。
　　“有圆慧照拂着。”意思就是不会不好了，那就好。
　　我吁口气，总归是曾经替我躺在床上装死愚人的人呢，出了差错的话，可就是我的不对了。
　　“施主，今日所为何来？”
　　“烧香礼佛啊。”来庵里不烧香礼佛还要做什么呢？！
　　“今日，端仪长公主也会过来。”
　　“呵呵，带着身子还来礼佛，可见是心诚，不愧为天下的典范呢。”
　　“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
　　呵呵，当日怎么没有人饶过我呢？那红衣脱尽那客中酣还有我的小环。
　　我笑：“师太，芯儿不过是来礼佛而已。”
　　“芯儿？”静心师太双掌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你此生情债难偿。”
　　
　　情债难偿，走出禅室我依旧在念叨这四个字，情债难偿么，不知是谁的情又是谁的债呢？
　　“臣妾见过长公主。”迎面碰上端仪长公主，我弯腰万福。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端仪长公主笑道：“早说妖孽遗千年，可恨君水竟然为你到了食不知味寝不暖席的地步，洛月笛，你很好啊。来，过来，扶本宫进大殿。”
　　我扶着端仪长公主伸过来的手，近距离打量，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益发地明显，呵呵，这是我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呢，若能落了地，那就是一个婴孩么，婴孩啊。
　　端仪长公主到底是端仪长公主，就连论起佛法来都那么精辟独到，我从静心师太的眼里看到了赞赏，我还从静心师太的眼里看到了对我的不赞同。
　　端仪长公主去更衣的时候，静心师太双眼悲悯地望着我：“施主，莫强求。”
　　“师太，您是方外之人呢。”所以，这世俗之事还是不要太过关心的好。
　　“施主，出世即是入世。”
　　“哈哈，师太，不要跟芯儿说这些，芯儿愚笨着呢，啊，对了，莫非，师太不想普陀庵平安度劫了？”先头是谁求我饶过普陀庵一遭来的？
　　“阿弥陀佛。”静心师太不再说话，我冷冷地笑，怎么就没人对端仪长公主说莫强求呢？！怎么就没人对启轩帝说莫强求呢？！
　　
　　“听灵儿说，你最近对医书兵书都很感兴趣啊。”邵奕把玩着我的手道。
　　“原来灵儿也是个知书识字的呢，奕对奴家真好，伺候人的奴才都这般有才情呢。”我笑笑地道。
　　“怎么了？”邵奕眯了眼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我不说话，一径沉默，末了儿，邵奕抱住我，叹了口气：“芯儿，你可知我为什么叫你芯儿？”他握住我的手贴在他左边胸膛上：“没得到你便罢，既得到了，我就要你知道，这里是你的。”
　　我还是不响，因为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因为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所以，沉默。
　　
　　“夫人，端仪长公主请您过府一叙。”灵儿拿着张帖子走了进来。
　　“哦？”我舔舔手指上沾着的葡萄汁：“回了，我最近有点儿乏，就说染了风寒怕过给长公主，今儿就不去了。”
　　“可……”
　　“什么？”
　　“没。”灵儿放下帖子走了出去。
　　我看着那张洒金笺制成的帖子，瞅了瞅仍旧粘腻在手指上的葡萄汁点了上去，呵呵，上好的洒金笺呢，糟蹋了啊糟蹋了。
　　“听灵儿说你不愿去秦府？”
　　“是啊，过来。”我招招手，邵奕笑着走了过来，静等着我动作：“张嘴。”然后送了一颗葡萄进去：“甜吗？”
　　“甜。”
　　“那这个呢？”我又拈了一小块儿糕点喂给邵奕。
　　“没味道。”
　　“是啊，奕，这小块儿糕点就好比秦府。”
　　“哦？”邵奕挑眉。
　　“哎呀，夫君，你的眉飞扬起来真正好看，奴家想摸摸。”是真的，邵奕的眉就是俗话里的剑眉了吧，扬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在里面，勾人得很啊。
　　接下来，啧，还有接下来么，呵呵，好吧，接下来，端仪长公主的邀约自然就被我岔开去了。
　　
　　“老秦今天邀我喝酒了。”邵奕回房的时候身上酒气氤氲，神色莫辨，原来是跟秦相爷喝酒去了么。
　　我随意答应着，接过灵儿递过来的热手巾给他抹抹脸：“要不要喝热茶？”
　　邵奕拉住我的手：“端仪长公主小产了。”
　　“嗯。”
　　“你不觉得意外？”
　　我冷笑：“有什么好意外的，静心师太在她初初怀孕的时候就说过她需要为那不见天日的孩子积福呢，现在看来么，终是福薄。”
　　“芯儿，我看见你这样的表情会心疼。”邵奕摸摸我的眼睛。
　　心疼么，啊，难道刚刚不是在怀疑？
　　“听老秦说，端仪长公主去普陀庵那一日曾遇见你。”
　　我说什么来着，是怀疑吧，呵呵。
　　“半月前的事儿了。”我帮他整整衣襟，回身对灵儿道：“去倒一杯热茶来，浓浓的才好。”（据说，事实上，茶不能解酒）
　　“芯儿，你于用药上颇有心得吧。”
　　“嗯，这茶里我投了毒，你还要不要喝？”举了盖碗儿递到他眼前，我乜斜了眼。
　　邵奕叹气：“芯儿，你啊。”接过热茶慢慢喝了下去，末了道：“芯儿，我或者，或者，最初让你进府时有些想法，但是，现在，我想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嗯，我也想一直在你身边。”邵奕啊，为了你这真真假假的情感里那可取的部分，我以此生所余性命起誓，除非死去，否则不离不弃。
　　
　　你问我端仪长公主那孩子是不是我所为，是的，是我做的，我可没有忘了小环是怎么死的呢，还有哦，呵呵，我是以什么理由被嫌弃的呢，我想想啊，无后为大是不是，不守妇道是不是，呵呵，那么好，秦如舟啊，你就做好无后的准备吧，呵呵。
　　想知道我怎么做的么？很简单啊，就连灵儿都知道我近日对医书甚是感兴趣呢，女人家怀孕的时候多么娇气啊，任何一点儿外因都可能造成小产呢，例如，端仪长公主打从怀孕后一直挂在腕上的伽南珠如果突然断了的话，呵呵，那样小小的圆滚滚的珠子指不定就掉到了她脚下呢，唔，滑一跤还是很有可能的吧，你说呢？例如，端仪长公主惯常悬挂的香囊里，若是被有心人在不经意间靠近的时候添加了那么几味其他的香料，啧啧，结果会是怎样的呢，呵呵，很值得玩味吧？哎呀，这样的例如多了去了，我就不一一数说了，总之，只要其中一样成功就可以了啊，嘘，不要说我心狠哦，以慰小环在天之灵罢了。
　　还有啊，半月前才见了一面而已，那日的秦府之聚我可没有去呢，再怎么会牵强附会的人也不能怪到我头上吧，人家可是将军府的新夫人呢，以前可不认识什么端仪长公主秦如舟的。
　　
　　“夫人，管家求见。”灵儿进来道。
　　我放下手里的棋谱：“让他进来吧。”
　　“夫人，端仪长公主在门外。”老管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拘谨。
　　“呵呵，是么，好了，我知道了，小环，帮我更衣。”我转身看见灵儿愣在那里：“怎么了？”
　　“夫人，小环小姐是您很好的妹妹吧。”
　　“唔，我又喊错了么，呵呵。”
　　小环，端仪长公主过来了呢，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迎出门去，端仪长公主仪仗颇为煊赫，丫头小子站立不少：“不知端仪长公主驾到，臣妾有失远迎了。”
　　“你进来。”端仪长公主的声音听来有些中气不足，是了，这才小产没几天，啧，秦府的人怎么就让她出来乱蹿了呢？
　　我依言上了马车，进到里面，三月的天气了还有个小暖炉，可见是身子伤得不轻，小环啊，你看到这些，还高兴么？“不知长公主何事光临寒舍？”
　　“本宫的孩子没有了。”端仪长公主低头，伸出右手慢慢在小腹上滑动。
　　“臣妾听将军提起过，正想着这几日去府上探望呢，没成想倒劳动了长公主驾到。”我伸手帮她掖掖毯子：“御医可说过有什么要注意的没有？”
　　端仪长公主把目光慢慢地从小腹调到我脸上来：“你很好，真的很好，呵呵，本宫的孩子，是你动的手吧？”
　　“臣妾惶恐。”我跪倒在端仪长公主面前。
　　“能想出法子救了新海城的人，想来用毒之术也甚是精通吧。”端仪长公主笑：“一个女人，一个拥有绝色容颜的女人若是连自己的脸都不在乎了，呵呵，还真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了，本宫低估你了。”端仪长公主托起我的脸：“本宫是低估了，你脸上的疤也是自己治好的吧。呵呵，你很好，很好。”
　　我睁大了双眼，作出一副惶恐的表情来：“臣妾，臣妾不懂长公主的话是，是什么意思，臣妾，臣妾不曾有过疤，新海诚？臣妾不曾出过函安城，请长公主明鉴。”
　　“哈哈哈，”端仪长公主笑出泪来：“洛月笛，你何苦做出这种情状来，有邵奕的庇护，本宫现在根本动不了你，可，洛月笛啊，现在动不了你，不代表以后也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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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火，风云变色
　　大笑之后的端仪长公主怨毒地捂住了腹部，那原本莹润的纤纤玉手失却了光泽泛着苍苍的白，指节部位的皮肤因为用力的缘故几近透明，我皱了皱眉头：“长公主，很不舒服么？臣妾帮您看看好不好？”
　　“洛月笛，你……”端仪长公主十指尖尖扣住了我的手臂：“哼，我们来看看，若是邵奕没有了兵权，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若无其事！下去！”说着，甩开了我的手臂。
　　我低首敛眉一笑：“长公主，还是不要动气的好，身体要紧，还有，臣妾娘家姓张，夫家姓邵，并不曾有过洛月笛这样的名字。”
　　站在府前望着端仪长公主那明晃晃的仪仗渐行渐远，良久，灵儿一福：“夫人，回府吧，要变天了呢。”
　　抬头看看有些阴沉的天空，我冲着灵儿笑了笑：“是啊，要变天了呢。”
　　
　　要变天了，没几日，由太学博士周子羽执笔，众多士子署名的折子呈了上去，说是，定北将军邵奕拥兵自重云云。
　　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呵呵，记得我跟少时的小皇帝通信良久么，训练的那一批鸽子许是还在吧，我到了邵府之后他又放了鸽子出来送信，哎，即便不想收到来信都不可能，我看见的就是那折子的副本。
　　邵奕进来的时候，我正握着那薄薄的羊皮纸低头浅笑，他大步而来：“笑什么？”
　　我递过那纸给他：“周子羽弹劾将军呢。”
　　邵奕看了周子羽那慷慨激昂犀利无比的几千字，亦是笑出声来：“本将军都不知道原来定北将军是这样的人呢！哈哈，有趣有趣，甚是有趣啊！”笑声住了的时候，他伸开猿臂：“过来。”
　　不过一臂的距离而已，这霸道的男人！我心里微微叹着，乖乖挪步过去。
　　“小皇帝不肯对芯儿你死心呢。”邵奕捏着我的下巴戏谑地道，唔，是早就知道鸽子的事了吧，呵呵，是啊，鸽子本来就是高来高去的，一点儿都不隐蔽呢。
　　我握住他的手蹭蹭：“只要芯儿对将军死心塌地就可以了。”
　　“哦？你是怎么对本将军死心塌地的？”邵奕挑眉。
　　我看着那飞扬的眉毛又是一叹，这近中年的男人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真是该死的吸引人啊！“将军，让芯儿摸摸你的眉毛，芯儿就告诉你是怎么死心塌地的。”我轻轻笑着说。
　　他低下头，鼻息相闻：“芯儿，我怎么觉得，你时时在勾引我呢？！”
　　“唔，那，大约是，果然是，芯儿在勾引奕你啊！”我伸手摸摸他的眉：“奕，芯儿说过了，你在哪里芯儿在哪里，上碧落下黄泉。”笑语晏晏却坚定无比。
　　邵奕望住我：“为什么？”
　　我望了望无辜茫然地挂在夜空里的月亮，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不曾嫌弃过我，你不曾逼迫过我，是我主动走到你身边的，所以，除非有一天你不要我，否则，奕，”调皮地眨眨眼睫毛：“芯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呵呵。”
　　邵奕抱住我：“若是我揭竿而起呢？”
　　“咄，才说你文武双全呢，你就用错词了，北疆你拥军十万，函安城驻军五万，启轩帝么，禁卫军夹杂上暗处的军队约莫也就十万的样子吧，祖制的缘故三个藩王治下兵力寥寥，统合了也不过六万的样子，更何况，三个藩王未必个个同启轩帝一条心，所以啊，奕你，最多是拥军哗变，啧啧，揭竿而起，你又不是没有丝毫兵力！”我戳了戳邵奕的眉心以示不满：“再说了，奕啊，函安城外也有你的军队吧，兵力几何呢？”
　　我数说的过程中，邵奕眼中轻泛的笑意渐渐化作墨黑：“芯儿，你，从何而知？”
　　“奕，你知道吗，初识秦如舟，”吐出那三个字的时候，邵奕眼中的墨黑更形晦暗，可我依旧笑着说了下去：“我已是失去记忆孑然一身，却并没有想着要进这函安城，更没有想过要入秦府，因为啊，深知什么叫做高门大院深户，以我这样闲散的性子，委实不适合，可，因着秦如舟的温柔深情，”我自嘲地加深了嘴角的弧度：“因为他给予的温暖，我嫁入了秦府。之后，不过春过夏过秋冬瞬逝，就成了下堂妇。”邵奕的手握住我的，紧了紧，是在安慰么？
　　“我曾经被端仪用了‘红衣脱尽’送上龙床，脸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划下的。普陀庵里，太后想用‘客中酣’让我长睡不醒。冰天雪地里，日日起早挑水夜夜洒扫佛堂，邵奕，你知道么，那实在是，实在是……”想想那时的孤冷寂寥无着无落怅然惘然，我闭了眼睛，有些说不下去。
　　暖暖软软的东西覆在我的双眼上，温柔地印了印，背后被轻轻地笨拙地拍打着：“芯儿，我在这里，奕在这里。”
　　窝进他怀中蹭了蹭，委屈地道：“谁在乎什么荣华富贵了，谁在乎什么华衣美衫了！我想的不过是，能早早跟小环团聚，然后游方天下罢了，可，这都是奢望啊，奕，你知道小环是怎么死的么？！是端仪，是端仪……”
　　“芯儿，嘘，都过去了。”邵奕揽紧了我。
　　吸了吸鼻子：“奕，你觉得，这么多事情过去，我还能安安稳稳地呆在一方天地里，任事不问，任人不管么？”我撑起身子看进邵奕眼中。
　　邵奕任我看了半晌，摇头：“你啊，我不过就是问了句你从何得知那么清楚的兵力部署而已，你就说了这么多让人心疼的话，真是该打该打。”
　　
　　启轩帝送过来的那张羊皮纸依旧铺陈在书桌上，我遥遥望着，在想这一封信，他是什么意思呢？
　　窗外白云蓝天，春光已经妖娆地明媚起来，可，这将军府里，却越是肃杀了起来，前院里人员多了起来，或者是消息有误吧，这样的时节，士子们拥立皇家政权，支持秦如舟变法改革的时节，如若这么多人进函安城，是会被审查被限制的吧，那么，之前，这院子里明显带了战场上风霜历练的人是藏在哪里了呢，哎，每半月里邵奕的京郊之行是障眼法了吧，真正的定北军怕是一直就在这函安城里。
　　燕儿都啾啾了呢，呵呵，又是一次暖暖春来到啊，不知皇宫里的启轩帝有没有被我的枕边人骗到呢。
　　柳枝都抽出了软软的嫩绿来，寒冬终是过去了，洛水解冻了吧，洛水，秦如舟，左边肩头微微抽痛起来，那个花样的印记，紫红的颜色艳丽地绽开在我的肩膀上，情浓之时，邵奕总是一下下地啮吻着，带给我异样地战栗，仿佛直达心底，跟那字君水的男人给予的温柔截然相反呢。
　　有的时候，会问自己，如若当年的秦如舟不是如表现的那般温良如玉，不是如表现的那般谦和悲悯，我是不是还会沉溺其中，可，答案么，无解，因为时至今日秦如舟依旧温良如玉谦和悲悯，只可惜不是单单对我一人如此而已。
　　有的时候，碰到颈间那不知什么材质的吊坠会突然地心悸，仿若有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被我丢在了某一个被深深掩盖的地方，这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小环，我会想，正在做的这一切，真的是为小环讨个公道么，还是，秦府里那几年，根本就积怨良久，小环的死，只是给了我一个放纵自己所想的理由。
　　如今的洛月笛早就不是洛水上那个可以恣意来去，无谓无求的洛月笛了，呵呵，自打当日里，以为圆慧治好经年旧疾要挟圆惜替我瞒过眼线躺在庵堂里诈死开始，那个无谓无求的洛月笛就不存在了。
　　
　　这一次的消息是什么呢，我□着“古方斋”的点心兀自猜测着，是有关，唔，应该是有关那三个藩王动向的吧，展开来看的时候，果不其然，青川王景行已暗地里开始征召军队了，且有小部分兵力潜行往函安城而来。
　　青川王，敲敲桌面，据说暗恋他那个堂妹端仪呢，且不论这传闻真假，单是以庶子的身份袭了这王位就不可小觑了，就这番动向而言，启轩帝倒真是想要释了邵奕的军权了，唔，好戏快要上场了。
　　
　　“芯儿，你为何如此关心朝廷动向？”邵奕状似不经意地问，可，那眸中的玩味却不曾少了半分。
　　这么问了，若我说因夫君你朝中为官的缘故，你信，还是不信呢，呵呵，我笑出了声音，这一次依旧转移话题说说那些苦难的经历可以不可以呢，我扭头看向邵奕：“奕，我说有三分是为你，你信么？”
　　邵奕不置可否，静静等着听我那剩下的七分，哎，叹口气：“奕，剩下的七分么，单是为了出一口恶气而已，只为了我的不平，天家子女就可以任意而为了么，我很想看看他们处于泥泞之地的样子呢。”
　　邵奕盯着我终是朗笑出声，我知道，他接受了我的回答。
　　相信我，我没有说谎，想要颠覆万怡朝，想要龙椅上那人坐不安席，想要那一心实行新法唯独亏欠了我的人寝不安枕，想要那抢了我夫婿的人沦为阶下囚，想要，呵呵，静心师太每每对我说的话，不外乎是红颜祸水的意思吧，那么，就推波助澜一下吧，帮助端仪坚定了支持启轩帝下了邵奕兵权的决心，帮助邵奕坚定了拥立一方成就霸权的决心，只是，只是推波助澜了一下而已，不过是加快了事件的进程罢了，相信我，即使，即使万怡朝没有我，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时间早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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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啝啝，局势紧张
　　“古方斋”新近送来的消息里，徐明开了个玩笑，说是，小儿竟然连夜啼都少了呢，且不论这种说法是否夸张，函安城里的空气倒是紧绷起来了，日间里，我望着那绿绿的树红红的花，不是没有嘲讽的，你想啊，于这函安城里，邵奕的兵力跟启轩帝比起来么，呵呵，哎，得差出一半儿来吧，可是，战场上下来的人，想来是不一样的吧，我又有些高兴起来，不管怎么说吧，在这一触即发的局势下，但凡一方动一动就能立即引发一场内战，可，现如今的按兵不动么，邵奕是在作选择吧，他，就目下而言，有两条路可以走。
　　其一么，就驻扎在函安城里，直接去掀了函安城里这屹立几百年不曾坍塌的宫殿，这一条路么，说实话，不大好走，可，什么时候能够夺了人的国家还毫神不费了？！我说不大好走，不单单就兵力而言，呵呵，还因为啊，那宫殿建在山上啊，哎，易守难攻，嘘，不要跟我说断水断食的，人几百年的建造者早就想到这个关节了，那宫殿倚高而建，水，呵呵，人在上游啊，不给咱下毒就不错了，食物么，哎，启轩帝少时，我是指没有登基的时候，胡玩八玩的别说菜地农家了，就连市场都建起来过！不不，我不是说邵奕丝毫没有胜算，一国之君良良久久地被围困在山上算是怎么回事？！所以说启轩帝也不能长长久久被围困，这条路委实不好走，是因为需要打长久战，而对于邵奕跟启轩而言，这一点是他们都不想要看到的，毕竟北边那极寒之地是有人虎视眈眈呢。我说不好走，但并不是没有胜算，你想啊，万怡朝现下可是启轩帝的，相比之下，启轩帝定然是更希望能够速战速决甚至兵不血刃的，于是，邵奕在心理上就占了一个优势。
　　至于我对其一的看法么，北方那含狼国若是想要铁骑踏平万怡朝，我自是只有高兴的，本来么，要得就是这万怡朝四分五裂，国不成国，呵呵，内外交加再好不过，只有一点，这一条路耗时委实太久，我大概于有生之年可能看不到万怡朝非灰湮灭，但能看到万怡朝岌岌可危就已甚是顺心了。
　　你看，你笑了，你在想，我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说什么有生之年啊！可，呵呵，不要笑，我们都不要笑好不好，哎。
　　我是从洛水里被救上来的呢，那时请郎中探过脉的，说是，体寒气虚，后来看多了医书也曾给自己把过脉，确然是不大好。那还有些许春寒的天气里在洛水里泡了不短的时间真真不是好玩儿的。还记得当日里秦府中清雪总是笑话我四体不勤精神不振老恹恹地或倚在榻上或卧于树下么，委实是精神不济，因着终是气虚而血脉不畅，那时节啊，秦如舟总是握了我的手，同我一起挤在榻上，轻声地道：“将养着些，多补补，总是会好的。”
　　后来的几年里也却是有些起色，可，依旧没有大好，到得现在，说句好笑的话，我疑心总是不孕是不是跟体质偏寒有关呢，呵呵，不过，现在不论说什么吧，都没有必要了。
　　及至后来，到了普陀庵，正是秋意渐起风声萧瑟的时候，山上又愈发地寒些，一早一晚的更是刺骨锥肉，再不要说深夜里跪在四处通风的大殿地板上或者日出前挑的那几担那冰泠泠的河水了，我自己终究是毒术上见长，调养到底是差了郎中几个段数，到了将军府，邵奕延揽了几为郎中为我调养身体，得出的结论依旧是不太好不太好，平日里也不见怎样，只是懒怠些，邵奕若是看到哪日里我午睡长长不起了就知道这一日必是精神更差了，总会皱了眉对我说：“芯儿，郎中说了，你这病动不起那些心思，不要老算计过来算计过去的。”比如说，现在。
　　我靠在他胸膛上静静地笑：“放心吧，不会有事儿的。”我怎么能有事儿呢，我得看着这万怡朝狼烟四起了才能放下心来呢。
　　邵奕帮我掩了掩薄被：“你这身子怎么能跟着我去北边儿呢？”听起来，甚是忧心忡忡啊。
　　这就是其二了，跳出这函安城去，先与北边边界上的定北军会合，之后，从北边一城一城下过来，一城一城的握于手中，可，这样的话，势必要让出函安城了，邵奕舍得么，让出了函安城，变数就多了啊。
　　虽则我知道邵奕不想让战争长长久久地进行下去，但是，从北边一城一城地打下来费时就能够少么？！
　　我疑惑地抬头望他：“真要放弃函安城么？”
　　邵奕把玩着我的手：“芯儿，我，并不是想要万怡朝的江山，实在是，小皇帝逼迫得太紧。”
　　我其实是明白的，一个握了兵权多年一场场战役里走过来的将军统帅，若有一天手里没有了兵权，那可真是，真是大失所持啊，任谁都不会好受的吧，更何况邵奕才不过四十，没有了兵权，于秦如舟变法改革折腾得热火朝天的朝堂上以何立足呢？于是，他要反了，可即便是反了，这个对万怡朝忠心耿耿两百年的家族依旧是想要冠冕堂皇，他，需要一个幌子，一个光明正大的幌子。
　　发过来拍拍他的手：“我知道的，奕，我都知道的。”
　　我知道，邵家一代代的男丁几乎都是战死沙场，战死北边与含狼国的沙场，我知道，邵奕想要荡平北疆给万怡朝一个安枕无忧的边界，这样的想法跟启轩帝的却是背道而驰，启轩帝想要稳定万怡朝的发展，所以才会跟秦如舟联手变法，所以才想收回邵奕的兵权，所以，才会有了这现在的状况。
　　
　　启轩九年七月，我坐了马车轻装简行地出了函安城，车中除了我跟灵儿，还有，邵奕。
　　出城容易么？不容易，相当不容易，尤其对于将军府的人而言，可，我是张芯啊，我是，洛月笛啊，启轩帝他，哎，这一次被邵奕利用了个彻彻底底，早前外面就知道邵奕宠我，为了帮我调养身体，府里养了好几个郎中，这会子么，一个将军夫人不好了的消息极其隐秘地被启轩帝安插在将军府里的眼线传到了他耳中。最后来了个神秘的游方郎中，说是将军夫人这病起于寒毒，需得龙跃山上温泉辅助治疗，当然，这一消息又通过那眼线传了过去，于是，没多久，太后一道旨意下来，赐了诰命夫人邵门张氏龙跃山温泉之行。
　　出城不过两里，已有禁卫军走上前来，恭声道：“请问可是邵将军府上的家眷？”
　　这边应了声，那边禁卫军统领就挂了一脸的诚恳：“皇上派小人护送夫人上山。”
　　啧，说得好听，不外想要看看我这车里都有什么人，可，哎，得说，姜还是老的辣。我先前推算邵奕有兵力部署在这函安城外，可，陆陆续续增加到府中的兵力让我对自己的推算不确定起来，最后以致全盘推翻，认为，函安城外兵力部署纯属虚招，认为邵奕想要围困皇宫，几个月僵持下来，我想，不论是我还是启轩帝都认为邵奕必然是要走这一条路了，可，谁承想邵奕他不是呢。
　　不过到底是一国之君，还派了禁卫军来监视，只是，白废了，看看聚集而来的人众吧，那不是乞丐不是流民不是土匪，那是，定北军。
　　
　　那一日，成就了邵奕忠义两全痴情护妻的将军形象，因着禁军的出现，因着后来民间的流传，太后下旨让邵夫人去龙跃山泡温泉是幌子，为的就是方便启轩帝派禁卫军过去抢了邵将军的妻子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宫。
　　唔，我不说你也能猜到的吧，这极不利于启轩帝向来爱惜子民体恤下属形象的传言是谁放出去的吧，呵呵，是的，是邵奕。
　　我不得不说，邵奕真有那么点儿心思缜密的意味，坐在北去马车里，我望着渐渐荒凉的景色：“不担心邵红么？”
　　“哈哈，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邵家即便是女儿也比寻常人家的男儿强的，更何况，”邵奕扬了扬眉：“小皇帝一向是爱惜名声的，怎么会动一个女人家呢。”
　　瞅瞅，算计得多么到位啊。
　　我转过头来：“围困皇宫不好么？”我有些想不通。
　　邵奕摇摇头，看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宠溺，可那话语却甚是豪迈：“老子要让他知道，行军布阵打天下，他个小皇帝是比不过老子的！”
　　哎，这是男人的自尊么，不肯占了那些微的心理优势，也，或者，是要先给含狼国敲敲边鼓吧，我猜，不然的话，为什么不派遣属下现行过去领了大批人马来汇合，而是要亲自去那万怡朝的最北边呢，所以啊，军人的天性果然还是，还是，爱国啊。
　　我低头不语，良久才道：“这样一来，就给了启轩帝时间去部署了。”
　　“嗯。”
　　我长叹：“奕，你终是对万怡朝，对景家下不得狠手吧。”
　　邵奕一下子握紧了我的手，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觉得可乐起来，觉得自己可乐，还以为邵奕能跟启轩帝杠上把个万怡朝折腾得死去活来呢，却原来，是空想么？笑出泪来的时候，邵奕看着我一脸的不忍：“芯儿。”
　　“奕，你不用说了，我知道的。”是，我知道，我那些小心思小伎俩真正是不够看，呵呵，邵奕根本没有谋反之心，先前函安城里那些所为是做给含狼国看的吧，唔，或者也想要做给我看，安了我的心，别让我再翻出什么花样儿来，哈哈，我这么说，是不是高估了自己呢。“呵呵，奕，你看着我一点儿点儿地算计，一点儿点儿地折腾是不是特好玩儿啊？”
　　“芯儿。”
　　“嘘，奕，来，让我摸摸你的眉毛。”我勾下他的颈子，张口咬了上去，直到铁锈味儿传了出来，他都没有动一下，那血，带着甜味儿呢：“奕，你的血是甜的。”我抹抹嘴唇，绽出一个笑容：“奴家的小动作小心思这些日子里真是有劳将军包含了，见笑啊。”
　　邵奕面无表情地看了我片刻：“你要记得，‘惜’在你那里，你要记得，邵奕此生对你不离不弃。”
　　我笑出声来，这一个又一个对我做出的承诺什么时候做过数啊？！哈哈，我做过的承诺好似也不曾实现过呢，只是，秦如舟他给我实现的机会了么？！邵奕他，他骗得我好苦。可，怨得了谁呢，终究是技不如人棋错一招。
　　我住了声再望向邵奕时，发现他一脸的惊恐，我意外：“怎么了？”说着，觉得身子有些软。
　　“芯儿，芯儿！”邵奕抱住我大叫，又拉开帘幕：“郎中，把郎中赶紧叫过来！”
　　哦，我知道怎么了，不过是吐了几口血而已，呵呵，在普陀庵知晓小环死了的那日里，静心师太守了我一夜的那一日里，就曾有过的，不值什么，做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想握住邵奕的手，告诉他不用担心，却发现根本抬不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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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鼓，狼烟四起
　　抬头，邵奕紧闭双目，眼底一片青影，环抱着我靠在马车上，转转眼珠，灵儿窝在车厢一角，歪斜着身子睡得似是极不舒服，我动了动胳膊，邵奕即刻醒了过来：“芯儿，你感觉怎么样？”
　　我笑笑：“没事儿，只是有些口渴。”
　　灵儿也已醒了过来，急急地倒了水来递给邵奕，我吞下几口，缓了缓，示意邵奕把我扶起来：“奕，带着我在身边不怕我偷了你的兵阵图透露给含狼国知道么？”
　　“少说几句吧，芯儿。”邵奕吻吻我的发顶：“郎中说了，你要多休养，不要太过劳神。”
　　我握住他的手，微微仰起头，勾唇：“郎中有没有说过我还有几日可活？”
　　邵奕别开脸去，不再答言，我笑得更盛：“郎中定然是说，脉象么，细而无力虚而有火气滞血亏，症状么，头目眩晕不思饮□神倦怠四肢酸软嗜睡无度，对也不对？”
　　不用邵奕回答，单看灵儿的表情就知道，即使没有全中，也八九不离十了：“奕，我陪你去北疆，北疆平定了，你肯不肯带我周游天下？”
　　邵奕手臂倏然收紧，几乎带了呜咽：“好好，芯儿，你说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
　　瞧瞧，又是一个承诺呢，呵呵。
　　
　　我能下地的时候，人已到了万怡朝最北边的城池——望晖城，说是自打这红尘里有了人烟起，这城就叫做望晖城了，可是大有来由的，城里曾经有一个男子唤作朗晖，本来就是一个顶顶平凡的凡人，可，许是孽缘吧，后来遇见了一个叫做万谦的男妖，拥有男人表象的凡人跟妖一见钟情你浓我浓忒煞情浓地在这里生活了有那么四五年吧，就因为一日里的不小心被天上的神仙给发现了，使了计囚起了朗晖，于是，万谦就开始了寻找他的路程，上达九天下至黄泉地闹了个天翻地覆，找累了的时候，就回这城里等他的爱人，缓过劲儿来，就再接着找，足足折腾了有五六十年，费尽了无数心力，真正是魔怔了，所以，等到最后得知朗晖早已灰飞烟灭的时候，万谦就万劫不复地堕了魔。这故事吧，哎，要我说呢，老百姓还真是善良，你看看，这城啊，人们啊，就为了纪念这两人的爱情而唤作望晖城呢。
　　这个故事，是灵儿说给我听的，她说得可比我说的动听多了，这些日子里，我就住在望晖城里的驿馆中，邵奕么，因为万怡朝跟含狼国已然开战，有时，战鼓擂得这城里都能听得见，所以，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军营里，得空儿就回来看看我，他回来的时候么，或是拿了戏本子念给我听，或是说一些他知道的奇闻异事，他不在的时候么，自然就是交由灵儿来做这些，所以啊，我的日子倒也过得不是那么无聊。
　　哦，先前我说能下地了是不，呵呵，能下地的时候，我就常到院子里转上一转，看看天看看树看看人，下地的第二天，我听到有下人这么说：“将军夫人怕是不成了吧，你看看那瘦得人都走了形儿了。”
　　听了这话，灵儿身子一震，我却抿嘴笑了：“灵儿，是你把镜子收起来的，还是将军让你收起来的？”
　　“将军让奴婢收起来的。”
　　“这样啊。”我笑笑拉了灵儿的手：“走，回房吧，帮我把镜子找出来，我看看到底成了什么样子了，呵呵。”
　　其实，也没有怎么样，只是，真的瘦得走了形，两颊凹了进去，皮肤头发都失了光泽，我叹口气，正好儿打镜子里看见邵奕皱着眉头走了进来：“灵儿，不是让你把镜子都收起来了吗？”
　　“我让她找出来的。” 我转过身拉住他：“都这个样子了，你还喜欢我？”
　　邵奕挑眉，把我抱坐在他腿上：“不就是瘦了点儿么，养回来就行了。”
　　“那倒是，所以，邵奕，你要敢找别的女人看我不阉了你！”
　　邵奕宠溺一笑：“芯儿，我最爱你撒泼的时候，只是，大多时候你都很克制自己。”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让我在他面前多表露些真性情，他想让我能够宽宽心心地生活，他想让我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哎。
　　
　　“古方斋”已经暴露了呢，不知道徐明好不好，哎，这是圆慧唯一的弟弟呢，只希望他还好好的。
　　“怎么了？”邵奕握着我的发问。
　　“夫君这手是用来拿刀拿枪的呢，怎么能用来给奴家挽发呢？”我挑着眼角看向邵奕。
　　邵奕笑：“可见是精神好了，都有心情调侃我了，”说着，又颇有些感慨：“这头发也比头几日里黑亮多了。”
　　我看看那跟往日比起来仍旧很是黯淡的头发，不置可否地笑：“奕，徐明他们还好吗？”
　　邵奕又笑了，宠溺得很：“你的人还真是不一般，我想要收网的时候早已逃得七七八八了。”
　　知晓邵奕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唬我，所以，听了之后，我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没有赔了徐明的性命，甚好甚好。
　　“启轩帝，还有，”吐出那三个字依然有些艰涩地迟滞感：“秦如舟，知道我当日里在函安城里的小动作么？”
　　邵奕凝神皱眉摇头。
　　我乐了：“为什么？因为你替我遮掩了，那么，我亲爱的夫君，你为何替奴家隐瞒呢？”
　　“你是我的。”邵奕的眼神坚定无比：“你是我的，我愿意对你好，我愿意纵容你。”
　　是么，那让我看看，奕你，能够纵容我到几时吧，我在邵奕的亲吻里这样想着。
　　
　　更好些了的时候，我喜欢上了孔明灯，日日里望晖城必会升上一盏孔明灯，对我这个新的小玩意儿，邵奕笑笑地看了，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有空的时候就帮我放上那么一盏。
　　我的孔明灯写满了一些会让邵奕看了撇嘴说酸的话，我的孔明灯写满了一些会让灵儿看了泪眼汪汪的话，于是，时间久了之后，他们一个嫌酸一个不想掉眼泪，每每我写了的东西都没有人看了，只是陪着我放灯，我的孔明灯每天每天于望晖城里升起，我的孔明灯每天每天于望晖城外落下。
　　我开始跟邵奕对弈，我是指，他从军营回来看我的时候，会手谈一局，那棋子被他跟我摩挲了一个月之后，跟含狼国的战场上，万怡朝的常胜将军邵奕有了凭生第一次的败绩。
　　再十八天，邵奕有了凭生第二次的败绩。
　　再二十二天，邵奕有了凭生第三次的败绩。
　　再三天，邵奕拈着白子却没有放下，而是，望住了我：“其实，我一直在想，芯儿你到底来自何方，可以如此聪慧。”
　　我笑了，那一日里，没有再放孔明灯。
　　床上，我躺在邵奕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这一次，还要纵容我么？”
　　他抓了我的手，狠狠咬了一口：“郎中怎么说的，让你不要再劳神，怎么你就那么不听话呢，芯儿，你，说过要我陪你周游天下的。”
　　声音里是有了怒气的，却不是为了他的败绩，我，那一刻，我心里酸涩成一片：“你不怪我让你输了吗？”
　　身下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邵奕笑出声来：“你都是我的，输给你算什么。”许是听出了我声音里略带哽咽，开始一下下地抚着我的背：“芯儿，你要好好的，等着我带你周游天下。”
　　我默住了，没有再说话，不为别的，只是，不确定吧，感动里还带着不确定，真的，邵奕可以眼瞅着我在函安城里折腾，那么，这一次，他说不介意我的孔明灯把跟他手谈时得来的兵阵消息放出去，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我又闲了下来，每日里看着这北边儿来得极晚的夏天里浓郁郁的深绿，有一搭没一搭地出着神，那一日，本来也是要这样过的，可，却在下一刻里被冲进来的张副将拿枪顶在了咽喉前方一寸的地方。
　　放下手里的盖碗儿，瞥了瞥本来站在我身后现在却站到了张将军身边的灵儿，对张副将道：“这是大义灭亲么？”
　　“哼，当日就不该让你入我张家的户籍！你个奸细，辱没祖宗！”张副将的枪尖儿又往前顶了顶，我咽前的皮肤已经感到了丝丝的凉气。
　　“小心哦，呵呵，刀枪无眼，小心奕马上就要回来了。”我笑着往后退了退。
　　“张副将，有一句话叫做先斩后奏。”这是灵儿的声音。
　　我抬眼看了看她，很是有些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张副将稳稳端着那杆枪：“灵儿的父亲就死在了含狼国人的手里，哼，我就说将军怎么可能会败给含狼国呢，果然是你这个妖孽！”
　　张副将冷笑着，用笃定的眼神儿注视着我，把手里枪缓缓地开始推进，枪尖儿眼见地要刺到我的咽喉了，暗叹了一口气，心里想亏了今儿的椅子是轻巧的竹椅，我这身子再怎么弱也不至于弄不翻一张椅子啊，哎，放了心地使劲儿后靠，后背着地的时候枪尖顺势挑进了我的左胸，苦笑，原来这就是命中注定吧，呵呵，躲过了咽喉躲不过心脏，结局还是不变，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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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啧，人之将死
　　我勾勾唇角：“奕，你，哭了么？”
　　邵奕英武的脸上似是有了一层湿濡：“没有。”
　　“你看，我恐怕没有办法，跟你，跟你周游天下了呢。”
　　“别瞎说，郎中，郎中……”
　　“嘘，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本来也不过，不过是这两年的事儿，呵呵，现下心窝子里挨了一下，奕，我食言了，对不起啊，低下头来。”邵奕凑到我眼前，我伸手摸摸他的眉：“飞扬起来的时候，最好看，奕，你要开心，一点，呵呵，我啊，一个唯恐天下，天下不乱的女人，有什么好的，不要难过了，好不好？嗯，不要，不要为难，张副将跟灵儿，好不好？”
　　“你，少说几句，都，喘了。”邵奕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我，轻轻地道。
　　“好，我想要再睡一下，你陪着我好不好？”
　　“好。”
　　
　　“咦，皇帝也可以随便离开国都的么？”我睁开眼来，有些气力不足地翘起嘴角。
　　启轩帝双目里含着一些愤怒吧，还有一些绝望么：“你，一年都等不得么，你要是，你要是敢就这么走了，朕，朕……”呵呵，要怎样，诛九族，唔，我只有邵奕罢了，可，皇上啊，你现在动得了定北将军么？用刑么，抱歉，这身子拖不了两天了。
　　“来劳军么？”
　　“来接你回函安，还带了御医过来，已替你诊过了。”启轩帝敛了怒气，带着叹息：“笛儿，你啊，我……”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面孔，我慢慢闭上眼睛：“皇帝，还记得当年么，呵呵，你一口一个，月笛，月笛姐姐的，黏人的可爱，那些年里，我，我跟你通信，很快活呢，因为在秦府里实在是，实在是没什么人，可以说话，也就只有小环，跟清雪罢了，呵呵，后来连小环都没有了呢，唉……”
　　“笛儿，你，你恨我么？”
　　“恨，起先恨的，你知道么，你毁了我的家啊，后来就没有那么恨了，有些明了，即便没有你，恐怕，我跟秦如舟，也走不到最后，只是，依旧咽不下那口气罢了，皇帝？”我睁开眼来看看他：“知道为什么张副将要，对我下杀手么？”
　　启轩帝点点头。
　　“你看，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呢，只为了咽不下那口气，就，就想要拿你的，万怡朝陪葬呢，呵呵，这样的我，你还喜欢么？”
　　“喜欢，笛儿，对不起，重来一回，我不会再强迫你，只远远地看着就好。”
　　“再来一回？”我简直要大笑出声，只可惜气力有些不足：“远远看着？！启轩帝，倘若再来一回，我宁愿死在洛水里，我宁愿死在，死在新海城里，也不会进，进函安城的！哈哈，咳咳，更，更，咳咳，遑论认识你！”
　　听见瓷器破碎的声音，我扭头看过去，不由得冷笑出声：“你，也来了么？”
　　秦如舟，立在当地，于夏日的微风里白袍飘飘，发丝冉冉，眸含轻愁，唇角轻抿，仍旧是那样如月的容颜，如玉的气度，那一刻，我恍神，原来那样的几年里，从洛水相救新海相依到劳燕分飞新妇进门，从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到红衣脱尽青灯古佛，只有我一个人不快乐么，只有我一个人计较么，怎么可以，这个男人怎么可以依旧这么翩翩如昔俊朗依旧，怎么可以。
　　“笛儿，笛儿？”启轩帝大叫。
　　我回过神来，觉察到嘴间的咸腥粘腻，皱皱眉：“老毛病了，叫什么，倒水来。”
　　启轩帝还没来得及动作，秦如舟已从桌上倒了水递过来：“小心些。”小心些？呵呵，跟当年对我说“你放时”一样的轻柔贴心呢。
　　我挣扎着推开那杯水，斜向启轩帝：“皇帝连奴家，奴家最后的，愿望都不肯，满足了么，倒水来。”
　　秦如舟脸色灰败下来，启轩帝叹口气倒了水来：“笛儿，你忘不了太傅，你，唉，你……”
　　“我夫君呢，奕呢？”我摸出一粒药丸顺水服下，气顺了些，定定望着启轩帝。
　　“邵将军在军营里，还不知道朕同太傅已经过来了。”啧，又成朕了么？
　　“皇上，请容臣与，与邵夫人说几句话。”秦如舟看向启轩帝，不卑不亢，启轩帝看向我，我扭开了头。
　　一阵脚步声，启轩帝离开，秦如舟的手摸到了我的发上：“笛儿。”
　　这一声，这两个字，我，曾几何时，为了这两个字，为了这样情深义重地呼唤我愿意伏地做小，我愿意囿于一方，我愿意，我，为了这个男人，新海城里，为了这个男人给的依靠，我以身挡箭，函安城里，为了这个男人，我陷入那样格格不入的秦府，还是因为这个男人，皇宫里的红衣脱尽，依旧是为了这个男人，我的小环，呵呵，我的小环，转过头来，看着秦如舟那似有隐痛的双目：“当日里，你怎么对我说的？你说我清冽隽永，你说你渴慕我。你说你秦如舟想要娶我为妻，结发此生，定不负我。你说让我放心。秦如舟，这些你可都还记得么？”
　　秦如舟低垂的头，抬起，双眼通红，几带哽咽：“记得，记得，秦如舟记得。”
　　“那你是如何对我的？”我望住他：“端仪长公主把我送上龙床，你知是不知？小环死在净月轩，你，知还是不知？”
　　秦如舟的头再一次垂下去，我哂笑，都这时节了，我何苦还计较这些给自己添堵，呵呵，真傻，可，死也得做个明白鬼：“你，为了变法，默许端仪长公主的动作，是么？你怨恨我自请进入普陀庵，默认端仪长公主害死了小环，是么？”
　　秦如舟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我笑了：“你怨恨我自请进入普陀庵？！哈哈，秦如舟，你可知道，你可知道我有多傻，你可知道，当时的我，最想要的就是靠你近些再近些，我若不是被逼，怎会想要入普陀庵？！”
　　秦如舟猛抬头，想要说什么。
　　“嘘，秦如舟，你何等聪明，有些事，你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知道罢了，呵呵，我傻，打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叹息：“你不是我的秦如舟了，我爱着的秦如舟光风霁月，悲悯天下却独恋洛月笛一人，断不会为了应酬夜宿青楼，断不会为了什么新法旧法送我上龙床，断不会为了私人恩怨葬送一条人命，我真傻，真的，你早就不是我的秦如舟了，你不是了，”我转过头不再看他：“你走吧，不要再让我见到你，这一世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下一世也不要再让我见到你，生生世世都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否则，秦如舟，我对顶上三尺神明发誓，若你再出现在我面前，必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不得安生。我发誓，若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无论你一世所求为何物，必让你知晓什么叫做求而不得。我发誓，若你再出现在我面前，你身边有一人杀一人，有十人杀十人，我必让你明白什么叫做心怀愧疚生无可恋。秦如舟，我他日若违此誓，宁灰飞烟灭也断断不会后悔。”
　　身后静了下来，我有些想睡，可，不能，邵奕，奕还没有回来。
　　
　　“芯儿，芯儿？”这声音，这称呼，奕，邵奕，我转过身不顾胸前的伤口，拼着仅剩的力气扑入他怀里，放声大哭。
　　邵奕躲开我的伤口，一下下安抚地拍着我的背，良久，才道：“芯儿，有些事情，放下才能寻得生机。”
　　我抹抹眼泪，咧出一个笑容：“奕，我想你了。”
　　邵奕点点我的鼻尖：“你啊。”说着，把我扶坐起来，拿过药碗：“这是御医跟咱们带来的郎中会诊得来的方子。”
　　我摇头，笑得恣意：“奕，你听过‘梦仙丸’么，呵呵，一梦误一生。”
　　邵奕握着药碗的手开始颤抖，声音里带了冷厉：“你服了梦仙丸？”
　　“对不起，可，不这样，我根本就跟你说不了几句话。”
　　“是，为了跟我说话么？”邵奕的声音里带着苦意。
　　“奕，我喜欢你双眉飞扬神采翩然，奕，在你身边的日子，因为你的宠溺纵容，是我在这万怡朝的几年里最恣意最高兴的时光，奕，我，有没有说过，有没有说过……”喜欢你那三个字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邵奕的声音有些哽咽：“嘘，芯儿，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我都明白的，芯儿，告诉我，梦仙丸服了多久？”
　　“皇上在这里的时候，呵呵，约莫有两个时辰了吧。”我拽住要起身叫御医的邵奕：“别费劲了，梦仙丸耗费的是我最后的精气神，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坐下，抱抱我，我想好好跟你说几句话，说说你初见我时仿若登徒子的情景，说说你夸我美人出浴时的情景，说说我截了你的马车跟你回将军府的情景，好不好？”
　　“好。”邵奕把头抵在我的肩窝，似有水汽氤氲。
　　“奕？”
　　“嗯。”
　　“若是我走了，启轩帝以敌通外国之名办你怎么是好？”我拍拍他的手：“我那件淡蓝色的孺裙里有两封信，一封是，青川王，敌通含狼国的，亲笔信，还有一封是端，端仪长公主写给青川王的信，”我扭扭头：“别动，让我，说完，奕，如若，如若最后，启轩帝想要查办你，就把这，两封信交给秦相吧，他，一定会，会帮你的。奕，你，你打完了，打完了这场仗，就隐退，隐退吧，好不好？你，带着我，带着我，我们周游天下，你答，答应过的。”
　　“好，好，芯儿，你，少说几句，少说几句。”
　　“别哭，别哭啊奕。”
　　
　　走的那日，我恍惚间看到那霜天的深秋里才会出现的紫红色墨菊冉冉开放，妖娆多姿，极尽妍态，隐含着睥睨天下的气势，却又不失艳色倾城的意味，真个是，风华绝代，色艳倾世。
　　
　　启轩九年，定北将军邵奕继娶夫人张氏殁。
　　传，邵家传家兵器“惜”随葬。
　　传，继娶夫人张氏实则不曾入土，而是焚化后存于紫檀匣中，随启轩十年八月归隐的定北将军周游天下。
　　
--> 作者有话要说：咳，下一章可以让风色回去妖界了 
                  
第三卷 唯求佛心
哟哟，回转妖界
　　睁开眼来，便是满山的青绿满山的嫣红；皱皱鼻头，便是满腔的甜蜜满腔的香馥；动动耳朵，便是鸟儿啾啾羊儿咩咩；抬抬下巴，便是蓝天白云温和晴朗……那一刻，我热泪盈眶，这就是天劫么，呵呵，这就是天劫啊，卜卦卜卦，知晓的也不过是结果而已，那过程，那过程里的心酸悲苦谁个知晓呢，呵呵哈哈哈哈……
　　乐青山，风色回来了，我，风色，回来了，笑声回荡在山中，旋转拔高直冲云霄，我，回来了。
　　
　　谁会第一个过来呢，我斜卧在榕树下绒绒的青草地上，拈了粉粉的绒花望着通往前山的那条小路探看着，唔，希望是红婆婆，希望她能帮我带衣衫过来哪怕是件袍子都好，哎，天光大亮的，光裸着委实不好看呢。
　　“离彦，手脚够快的啊。”我笑着睨向那行云流水般的身影，随风轻舞的飞扬发丝，绯红色的衣袍，银丝勾勒的云纹压边，散开领口中隐约可见的锁骨：“好久不见啊。”
　　离彦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又有人声传来，我叹息：“别愣着了，你那袍子能借我穿穿不？”
　　离彦轻笑，细长的眼角挑起，光华流露：“小□，其实，我比较喜欢你只带着我龙鳞的样子。”
　　我轻哂，刚接过袍子罩上，就看见红婆婆当先八大长老都到齐了，见到我面上或多或少都现出了激动之色，红婆婆更是泫然欲泣：“王座，王座，您可回来了！”
　　呃，我有些适应不良，以前红婆婆可不是这样的，勾唇：“咳，红婆婆，你正常一些，这么激动，我有点儿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感觉。”真的，红婆婆一把抱住我，搞得我扎手扎脚的。
　　“呵呵，好了，先回宫吧。”离彦把红婆婆从我身上剥了下来。
　　“等一下，王座，您等一下，我们，还，还没有叩头接驾呢！”白芯长老疾走两步跟在我跟离彦后头叫喊。
　　我回头，冲着白芯长老唊唊眼睫，看他瞬间红了脸：“白长老，你还是如此可爱啊。”呼吸着乐青山里带着花香草香树香的空气，看着乐青山上熟悉的景物，环绕着乐青山上熟悉的众人，那一刹那，我明白了，什么叫做恍如隔世。
　　
　　我披了旧日衣衫刚坐到大殿上，众长老就齐齐地跪了下去：“恭迎王座回山。”
　　我笑，晃晃手中绿芷长老刚刚递过来的梅酒，轻啜了一口：“就这么喜欢跪啊，又是白长老撺掇的吧，呵呵，都起来吧。”
　　甫一起身，黄先长老就妖娆妍态无尽地靠了过来：“伸手，让我检查检查。”
　　无奈，我乐：“胳膊没断腿没折，丁点儿血没流，连个小口子都没有，检查什么啊！”转眼间瞥见了坐在一旁的离彦：“上仙，您一直在我们乐青山盘桓来着？”
　　红婆婆冲我打眼色，新城长老一脸的不赞同，兰月长老诡诡地笑，幽紫长老跟绿芷长老站立一边事不关己，白芯长老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黄先长老狠狠在我腕上揪了一把。
　　离彦挑眉，我看着他那飞扬的眉，不由就恍惚了，奕的眉也是可以这样飞扬起来的，黑黑浓浓的眉毛飞扬起来的时候，真个是神采无双，我轻轻地笑有些恍惚，缓过神儿来的时候，发现长老们有些莫测地望着我，离彦则是皱了眉：“色，怎么了？”
　　我收回黄先长老早已放开的手腕，拍拍脸颊：“没什么，许是累了，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好不好？”
　　
　　“王座，您都知道了吧，您的天劫，不只是那九道天雷，那西天极乐地的如来，才是您真正的劫难。”睁开眼帘，红婆婆眨着她那精明锐利的双眼紧紧盯着我道。
　　“嗯，知道。”我早已算出了跟西天那位会有一场相逢，原本以为会是立场不同而刀剑相对，却不想却是一场人世爱恨：“遇见他，是我的历练，遇见我，也是他的历练么？可是，红婆婆，为何，他可以不耽于此，为何，我要永生铭记呢？”捂住眼睛，泪水却从指缝里滑出。
　　红婆婆轻叹：“王座，只是一场劫罢了。”
　　我点头，声音有些囊囊的：“我明白，没关系的，刚回来的缘故，久了，我就能忘了，放心吧。”
　　“西天极乐地的那位如来，说是于佛法参透上有了滞障，寻找根源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尝遍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少了惧少了憎，于是，就有了他的下凡历练，而王座还没有成人形的时候于东海受过那位的恩惠，所以，这一场，也算是报恩了。”红婆婆语气平淡地娓娓道来。
　　我受过他的恩惠么？我不记得修成人形之前是怎样的，我只知道，人间那一劫，遇见了秦如舟，触碰到了他给的温暖，贪恋上了他给的依靠，真心爱上他入了他的门，即便是他许了我一世的爱恋最终却始乱终弃吧，那也是一场爱恋啊，可是，哈哈，到头来，原是历劫，真真中了那句佛语么——一切有相，皆是虚妄！
　　是啊，皆是虚妄，秦如舟，你入世，你尝遍人间七情六欲，只是为了再造佛身，只是为了清明双目，那么，我算什么呢？
　　“王座，王座？”红婆婆轻晃着我的肩膀。
　　我对上红婆婆焦急的目光，声音嘶哑：“我，在东海，受了他什么样的恩惠，值得搭上我一世的爱恋？”
　　红婆婆满眼的怜惜，拢我在怀中，语调轻柔：“那时节啊，我们八个还没有找到你，你才丁点儿大，花都没有开过就遇上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旱灾，东海的海岸线都退下去了十丈许，你干渴得几乎死去的时候，西天那位如来正巧儿经过，看到你的样子很是惹人怜爱，所以，浇水施肥地足足照顾了你月余，王座啊，那是活命之恩。”
　　活命之恩，呵呵，活命之恩么。
　　良久，红婆婆又道：“王座，您看到离彦眉心间的印记了吧，他，他已然堕仙了，那一年啊，他替您挡了两道天雷，跟天帝吵了一架，堕仙了。”语气里夹杂了惋惜夹杂了叹然夹杂了，唔，夹杂了很多东西。
　　我抬眼，娇娇地笑：“能回来真好，红婆婆，今晚跟人家一起睡好不好？”
　　红婆婆宠溺地看着我，任我转移了话题。
　　
　　眯眼望去，阳光照耀下，离彦一袭绯色衣衫服帖魅然地罩在身上，散落肩背的发柔顺地黑亮着，脸庞带笑眼角斜挑蛊惑人心，哎，原来，这劫数，于其他人不过是弹指一挥呢，我慨叹，然后扯起薄被盖住了脸，全当什么都没看到，可，离彦好听的声音还是带着温润的笑传来：“小□，你这朵懒花，起床了。”
　　抗争了一炷香的时间，被子终是被离彦抢了去：“离彦你个坏人，乐青山可是我的地盘儿！55555，我还没睡够呢啊，离彦，人家想要再睡一会儿！”
　　离彦抱臂立在一旁看我折腾，良久：“其实，我不介意你这么闹腾，只是，”他倏然靠近，眼光炽热，紧盯着我的胸口：“我爬上去跟你一起闹腾你觉得好不好？”
　　我收了满脸的无赖表情，低头看看松开的领口，勾了他的颈子，轻轻舔唇：“离彦啊……”
　　“嗯？”
　　“我要起来了，你出去好不好？”在离彦难得的懊恼表情里，我大笑出声。
　　我起身，择了一件轻烟蓝的素衫。
　　饭罢，离彦在大厅里看到我的衣衫似有所悟，带了些许的不悦跟焦急问道：“风色，你这一次穿素色的衣衫，是为了什么？”
　　我低眉浅笑，弯出优雅的颈侧曲线，轻啜杯中香茗，良久应了一句：“不为什么。”
　　离彦整了颜色低喊：“风色。”然后轻轻道：“我还有机会么？”
　　红婆婆轻轻摇头，微微地叹息传入我耳内，我笑的冶艳，却用含了感激的目光看向红婆婆，是呢，她陪了我数百年，怎会不知道当时区区一少女的心思呢？只是，离彦，我先前的那点儿心思，你那时不敢知晓不敢接受，现下么，却是，我宁愿你从不知晓了，因此，笑而不语。
　　“现下是仍是喜欢那尚在凡间的如来吗？”离彦脸容有些沉郁了。
　　有的时候，离彦真是不可爱，比如现在：“可，你百年前为了我入过恚狼。”很是笃定的语气，啧，恚狼，呵呵，他还敢提恚狼，罢了，那时也是我自己年轻气盛，只是，现下，他把当年不敢明说的话一并都说出来了呢，我笑着望了望那眉间的堕仙印记，这是，因为没有后顾之忧了么，可，这时节我却不敢相信了。
　　离彦直直望着我，坐等答案，哎，浅笑复长叹，挥手让身边的人退下才道：“离彦啊，打小儿，我就把你当作唯一的依靠，”依靠，呵呵，原来如此，对于秦如舟新海城里肯遮挡我在身后的行为那么感动，更因为这份感动把他当作依靠，原来是源于此啊，哎：“你把我从什么都不知不晓的懵懂小妖教养长大，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可，如今你这么问了，那，我们就摊开来说吧。”
　　“两百年的相处，我以为就是亘古不变，换来了你跟燕西西双宿双飞；选帝大会上，我舍了手臂，奋力一搏，换来你无情斥骂恚狼之中走一遭；燕西西的生日，我以为风过云轻，却是燕西西那一剑穿胸而过，还了你两百年的情分；天雷劫，我独自撑到第七道雷几被劈成焦骨慢慢坠下的时候，并不曾立时三刻晕过去，离彦，我看到了你绯色的衣袍，你现下，可敢当着我的面告诉我，第七道雷劈下时，你没有补上一掌加快我坠下的速度！”
　　离彦的笑容终是片片龟裂，我摇头：“罢了，历劫么，无论如何，总是逃不脱的，所以，那一掌，我可以不计较，但是，离彦，我不知你堕仙的目的为何，所以现下我想问你一句话，回不回答在你，好不好？”放下手中的盖碗儿，我望向窗外：“你，是为了当日打我下水的愧疚而堕仙，还是应了天帝又一个的命令而堕仙？”
　　风静静地吹着，我能捕捉到离彦的呼吸瞬间加快了不少，是，愤怒呢，还是紧张呢，我玩味地笑了笑：“不愿回答么，呵呵，那便罢了，离彦，我历劫之时有劳你看顾乐青……”
　　“因为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为了这迟到了几百年的喜欢。
　　离彦不馁不弃，坚定地望进我眼里：“我喜欢你，我喜欢风色，不是因为愧疚更不是因为天帝的命令而堕仙，是因为喜欢风色想要跟风色在一起，才堕仙。”
　　我仰天大笑，眼角湿润，良久，止了笑：“离彦，你若是，你若是早些喜欢我该有多好。”早些喜欢我，或者我便不会因为要找个依靠跟上秦如舟爱上秦如舟恨上秦如舟，虚妄，一切有相，皆是虚妄。
　　
--> 作者有话要说：如来是佛的通名，获得佛果的，就能被称为如来。
所以，本文儿不特指啊，本文儿是虚构的一位如来，一切有相，皆是虚妄！ 
                  悦悦，有朋远来
　　悦悦，有朋远来
　　天还没有大亮我就醒了过来，肩头有些抽痛，握了胸前的鳞片，离彦的话在我脑海中响起来，他说：“无论你信或不信，这一次，我都要守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
　　再也不离开么，呵呵，历劫一遭儿我要还是信这样的诺言，那，是不是，太可笑了一点呢，哎。
　　窗外不再是浓稠的黑暗，灰蒙蒙的天空有着一种将明未明的悲哀，看在眼里是绕不开的惆怅挥不掉的心痛，我叹口气，在起床还是继续睡觉之间挣扎良久，刚想重新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了清泠泠的琴音，那是，天音琴，不会错的，我亲手做的东西，不会错的，定然是凤歆漾来了，赤脚奔出寝宫，我错了，灰蒙蒙的天空有着的不是悲哀，是，一种化不开的深情，犹如谪仙的凤歆漾坐在我家嫩绿的草地上，身边站着冷硬的单宁言，一琴一萧白裙黑袍，无比的和谐无比的，无比的温情，是啊，温情，明明是两个凉幽幽的人，这时候给人的感觉居然是温情无限。
　　白芯长老在一边搓搓手：“王座，蛇王跟单将军求见，说是要奉上一曲……”
　　我看着凤歆漾笑：“我知道的，白长老你先下去吧，天还没有大亮，还可以再睡会儿。”
　　凤歆漾按住琴弦，站起身，冷清的眸子看向我，透着一股子的温暖：“倒是愈发地漂亮了，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我开心地笑着奔了过去，扑到凤歆漾双臂张开的怀里，香香的，软软的：“漾姐姐，风色好想你。”说着，就有些想哭，这么久这么久，只有我一个人：“漾姐姐，只有我是一个人，那里，只有我一个人，漾姐姐……”
　　凤歆漾收紧了手臂，轻轻拍着我的背心：“风色，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温柔的语调，清泠泠的声音，却是温柔无比的语调，我的眼睛愈发有些酸涩了，在凤歆漾的肩膀上蹭了又蹭，舍不得离开。
　　“我说，差不多就是了，抱那么久做什么。”冷硬的声音，其间，却不掩酸意。
　　快要掉出来的眼泪被憋了回去，我噗嗤笑了出来：“单将军啊，你来我宫里做什么？”
　　“哼，若不是漾儿一收到消息就要连夜过来，你以为我愿意来什么乐青山？”
　　我勾唇扇睫一笑，睨向他：“把我凤姐姐拐到手了？”
　　“别对我用惑术，你现在这点儿功力，哼哼，不够看。”单宁言挑眉冷然：“五百年的小劫都历的跟一般人不一样，本体有亏吧。”
　　“本体有亏？快让我看看。”凤歆漾拉了我过去，有些焦急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然后又忧心忡忡地道：“真的伤到本体了吗？”
　　反正都被看出来了，承认不承认的也无所谓了，我笑了笑，点头：“嗯。”
　　“怎么会这样呢？”凤歆漾握着我胳膊的手收紧了：“只是五百年的小劫而已啊，怎么会这样呢？”
　　我看着凤歆漾这么丰富的神情表现，摇摇头：“单将军，看来你这段日子把漾姐姐照顾得很好啊，呵呵，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呢。”
　　凤歆漾脸红了，别过脸去不看我跟单宁言，单宁言皱皱眉道：“不要转移话题。”
　　我叹口气：“那就跟我来吧。”
　　
　　天边已经亮起来了，可以看见远处羲和驾着车拽住想要一跃而出的金乌温柔地安抚，使得金乌这会子只隐隐显露出来一道金色的弧线，我让小妖奉上了吃食：“边吃边讲可以么？”
　　“切，到底是野地里出来的花妖。”
　　唔，单宁言将军在笑话我出身不高呢，呵呵，是呢，东海野地出来的墨菊，哎，连个父母都没有呢，我笑笑，看向皱眉扯了扯单宁言袖子的凤歆漾：“没关系的，漾姐姐，风色原是没有父母的，呵呵，我宫里可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还请单将军原谅则个。”
　　单宁言见我以礼相待，愣了一愣，挟了菜蔬：“废话那么多，赶紧说。”
　　“我，历劫之时，毁了三分的本体。”
　　凤歆漾呼吸一滞：“怎么会，风色，你……”
　　“漾姐姐，我好好的，呵呵，漾姐姐，你这样，我真是不大习惯啊！”看着凤歆漾又开始泛红的脸，还有单宁言隐含警告的脸色，我望向乐青山的后山：“我当日里，是从后山坠入大海，又在人界万怡朝的洛水里被人救上岸的，最后，死在一杆枪下，死后，身体被焚毁了。”
　　单宁言不时替凤歆漾布菜：“你现下还好好地坐在这里，那么，入了人间界的是你的魄体吧。”
　　“嗯，凝聚了本体上的花蜜附以全部的魄体，被投下的人间界。”我苦笑。
　　单宁言跟凤歆漾对视一眼，最后，凤歆漾道：“你，不在的时候，有传言……”
　　我摆摆手：“我还未成人形的时候就有这种传言了，呵呵，”乜斜着看向单宁言：“单将军对这流言怎么看？”
　　“恐怕要不大安稳了，”单宁言皱了皱眉头：“所以，你才在选帝大会之后就让我们各族开始练兵？”
　　“嗯。”我漫不经心地啜着梅酒，绿芷长老真真是好手艺，沁凉的香甜直达心底，舒爽啊。
　　“你打一回来就没离开过梅酒超过三丈。”懒懒的声音，我抬头，哎，那个让我天未亮就醒过来的人。
　　“离彦。”啧，都不称呼上仙了，呵呵，好似单宁言跟离彦应该算是情敌，哦，曾经的情敌关系吧，不过，这声称呼倒是挺平淡的，也没听出来什么。
　　离彦冲单宁言跟凤歆漾点点头，坐到了我身边：“你吃好了？”
　　“嗯。”我捧着小酒壶，没什么胃口。
　　“怎么不等我？”离彦说着，在凤歆漾微微诧异的目光下拿起我的碗筷开始用餐。
　　我叹口气，说实话，单宁言跟离彦这样同时出现，很难不让我不想起那只魅力非凡的九尾狐，于是，就有些管不住嘴巴了，于是，扫了扫那两个男人：“你们，当初是怎么看上燕西西的？”
　　离彦叹口气，放下手中的碗筷，单宁言则是紧张地握住了凤歆漾的手：“你很无聊。”
　　“嗯，刚回来么，无聊一下也无关紧要了。”我笑，望着凤歆漾刹那间苍白的脸色，没有错过她眼中的迫切，呵呵，我就知道，她也一定想要知道。
　　单宁言把手指□凤歆漾的指间，低头思索了一下，才极认真地道：“她么，美艳无，”唔，许是想说无双吧，可没有说完，看见了我脸上的笑，还，感受到了凤歆漾指尖的颤抖，停顿了下来，斟酌了下措词：“风色，你很美，可，你跟她不同，你艳色倾城，骨子里却决绝清冷聪明绝顶，她则是，则是，能够以媚色跟你一争长短的人。”单宁言的话里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在，不知是已然没有了感情，还是在凤歆漾面前不敢表露啊，呵呵。
　　我喜欢凤歆漾，打从一开始就喜欢，那个含了轻愁倔强无比坚韧无比的女子，从第一眼起，我就喜欢，所以：“单将军，因为燕西西不在了，你才回到我漾姐姐身边的么？”
　　凤歆漾的脸色更白了，单宁言怒瞪我一眼，把她揽进了怀里，离彦开口低喝：“色！”
　　“呵呵，单将军，不敢回答了吗？”
　　离彦无奈：“色，你……”
　　“哼，罢了，我迟早要给你答案的，过不了你这关，漾儿不肯嫁给我。”单宁言不情不愿地道：“即使燕西西还在，我要娶的也是漾儿。”凤歆漾终于恢复了正常呼吸，静静听单宁言接下来的话：“漾儿，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性子冷得让人怜惜，又坚韧得让人心疼，跟你和燕西西不同，漾儿的美不是你们这些人能体会的。”啧，冷硬派也会说甜言蜜语啊。
　　“哦，我们这些人不能体会到，呵呵，你什么时候体会到的，燕西西抛弃了你之后？”我发誓我不是故意在折磨漾姐姐，真的，有些事情就是要问清楚，尤其是对于劣迹斑斑的人。
　　单宁言摇头，不大情愿地道：“不是，是因为，跟你的那场比试。”
　　“哦，输给我的那一场啊，哈哈。”我笑得开怀。
　　单宁言皱眉：“风色，我真的很不喜欢你。”
　　“呵呵，彼此彼此，单将军，您继续。”
　　“那场比试，你以漾儿扰乱了我的心思，使我意识到，漾儿是我不能失去的。”单宁言猛地干了杯中酒：“就是这样了，风色，你要敢阻挠我跟漾儿的婚事，哼，现在恐怕功力不够。”
　　我仰头大笑：“漾姐姐，你不怪风色多嘴吧？”
　　凤歆漾摇头：“风色，谢谢你。”我能听得出来里面的真诚，因为燕西西是她的心结，可，她这样骄傲的人，即使再一次接受了单宁言的感情，恐怕也决计不会对自己在意的事情寻根究底，哎。
　　“离彦，你也是意识到我是你不能够失去的，才说喜欢我的么？”故意当着外人问出这句话来，我心里不由得一阵快意，哼。
　　离彦挑眉而笑，并不介意我的突兀：“色儿，你自来就知道我喜欢的是谁。”
　　“呵呵，我还知道你身不由己呢。”我亦笑。
　　离彦夺过我的小酒壶，起身道：“单将军跟蛇王远来是客，我去看看白长老安排好房间没有，你们慢聊。”
　　“你这个女人，真真让人讨厌。”单宁言嫌恶地看我一眼。
　　凤歆漾也轻轻道：“风色，你何苦，三界上下谁不知道他为了你堕仙。”
　　“嗯，有的时候，不得不防。”我望着那么绯色的身影，轻叹。
　　单宁言一震：“你是说……”
　　我点头。
　　“当年对燕西西？”单宁言皱眉。
　　我点头。
　　“天帝好筹划，”单宁言眉头皱得更紧：“那你历劫？”
　　我摇头：“历劫，我不知道，”有些茫然：“仙界可以控制历劫所经的世事么？”
　　单宁言低头思量半晌，也是摇头：“即使当年是，也未必现在是。”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又道：“我不是在关心你，只是不想有人像我跟漾儿一样错过罢了。”
　　我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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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昭，朝暮离魂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网络断了两天，今天终于又爬上来了　　“色，你不能镇日腻在宫里，是不是应该跟妖界的长老们见个面啊？”我窝在大槐树下的软榻上昏昏欲睡时，离彦突然出声。
　　“不应该。”我咕哝：“单宁言都能看出本座我本体有损，那些老妖精们更能看出来了，见面，啧，我找篡位呢吧。”哎，还真是老妖精。
　　“你躲着不见，他们就不怀疑了？”离彦一边说着，一边好像还嗞溜嗞溜地喝着什么东西。
　　模模糊糊间，我想，这是喝什么呢，喝，猛地坐了起来，果不其然，55：“离彦，你又偷喝我的梅酒，这是最后一小壶了，绿芷长老通共就给了我三壶！”飞身而起，夺过来看时，那壶儿已然见底儿了，太可恶了，我狠狠地瞪了他两眼。
　　离彦薄薄的唇勾起，伸手拉住我一绺儿头发，把我扯到了近前，才轻轻地在我耳边道：“色，不要随便这样瞪别人知道不，太让人，”说着还往我耳朵里吹了口气：“太让人心痒痒的了。”
　　我拍开他的手，退回榻上，搓搓耳朵，不耐烦地道：“发。情找别人去！”
　　离彦耸耸肩：“夕颜长老刚刚来过，我帮你挡回去了，可那老东西说过两天还会再来。”
　　我皱皱眉，低头想了想，不由得埋怨：“人间界里还有梦仙丸可以让人神清目明呢，黄先长老镇天价说自己是六道轮回人鬼三界无出他右的药师医圣，就不能制点儿什么瞬间提升功力的东西来用用么？”
　　“王座，我怎么听见你在埋怨我呢？”哎，说妖妖到，黄先长老挂着一袭软软的鹅黄色袍子缓缓地踱来，妖娆之气尽显，抬头看看那蓝天似乎都笼罩了一层晕黄的气息。
　　我叹息：“长老，是不是惑术用多了就成了本能了？您怎么就能这么诱人呢？！看得我的小心肝儿啊扑通扑通地乱跳呢，来来，让我好好抱抱。”
　　黄先长老食指纤纤抵在我眉心戳了戳，笑骂：“来不及了，王座，我可听见你埋怨我来着，现在夸也来不及了！”
　　我不依不饶地靠上去揉搓了一通，黄先长老求饶：“好了，好了，别闹了，离彦的脸都黑了。”
　　我松开他，整了整衣服，才笑笑地拿着刚到手的东西对着黄先长老晃晃：“提升功力的药？”
　　“嘶，王座啊，你虽然功力有所退步，但偷鸡摸狗的手法见长啊！”黄先长老冲我翻个白眼，转眼瞥见那装梅酒的小壶后，晃了晃，笑得一脸诡异：“你手中的丸子叫做朝暮，可以保证你在四个时辰里功力恢复到原本的程度，呵呵，但是，”那笑容愈发诡异：“王座啊，得用梅酒送服的哦，连服三日，你的梅酒，呵呵呵，不够了吧，哎呀，绿芷长老最近心情不怎么好呢。”
　　“黄先长老，你……”
　　我还没有说完，就被离彦抢过了话头，他托着那几丸药，神情有些凝重：“黄先长老，这丹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黄先长老不满地看了离彦一眼，冷哼道：“我的医术，怎么可能让它有副作用！再污蔑我，这梅酒就真的别想要了啊。”说着，从袖中翻出一小罐梅酒托在手心斜睨着我笑。
　　我眉开眼笑：“黄先长老，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咱不跟离彦那小人一般见识啊，我看看，我看看，你这梅酒是什么时候藏下来的啊，哇，好香哦，黄先长老，你可……”
　　
　　几天之后就是妖界各族半年一度的例会了，已回来半月余的我自是没有理由不参加，还好有黄先长老的药，哎。
　　
　　集会地点在乐青山的山顶，呵呵，那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站在山崖上，脚尖悬在半空中，于金乌跳出羲和的车驾的刹那，在万仞红芒里迎风西眺，真有一股子苍茫遗世的味道，呵呵，说什么红尘三千，说什么人世万丈，这一刻，呵呵，早你爷爷地远去了，谁在乎啊，我兀自笑得开心。
　　“色儿。”
　　我回身，一身白衣，眉眼清亮，光风霁月，呵呵，光风霁月，曾经我把这个词用在谁身上来着，谪仙，这才是谪仙呢，啧啧，哪里是离彦那个堕仙能比的呢，微微地笑：“钦，集会倒来得早，只，我回来这么些天了，你怎么都没有来看我呢。”
　　阮应钦在山风吹动下衣袂飘飘地慢慢踱过来，半步之遥，伸手摸摸我的发，蓦得收紧了手臂把我揽紧进他怀中，带着些许哽咽的声音：“我真傻。”
　　我觉得定然是自己听错了，疑惑地推推阮应钦：“嗯？”
　　“我喜欢看你耍赖，喜欢看你恶作剧，喜欢看你调皮地笑，喜欢看你把上九霄下九幽搅得天翻地覆之后得意地笑，色儿，那两百年里，我看见的是快乐的你，”阮应钦微微放松手臂，盯着我的眼睛，满眼的痛苦离索：“色儿，我不愿看你像刚刚那样地笑，没有心，不在乎，几能随山岚散去，我不愿看你那样笑，那样的笑让我心痛，色儿……”
　　“钦……”一声唤出口却觉不妥，这叹息样的字眼这般唤出自是带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钦，亲？！我有些尴尬：“咳，能不能放开些呢，他们快到了吧。”
　　“这一次，我不要退让了，色儿，即便是离彦，即便是西天极乐地的那位，我也不要退让了。”斩钉截铁的声音，只是，难道说妖界人人，啊，妖界妖妖都知道我历劫遇上的是谁么，这可真是，哎。
　　我苦笑：“没有不知道我是同谁一起历劫的了么？”
　　阮应钦捏捏我的脸颊，这原是以前做惯的动作，现在却恁地让人羞窘非常啊，哎，还有那带了笑含了苦涩的声音：“色儿，不想让人知道是谁同你一道历劫的么？”
　　“自然。”那般悲苦，那般狼狈，输得那般惨，我，怎会愿意让人知道呢。
　　阮应钦仿佛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似的，顺顺我的发：“放心吧，都不知道细节，都道是木族盼了五百年的花王不过五百岁就一举夺获妖帝宝座容颜倾城的风色，就连历劫都要劳动西天极乐地的那位陪同呢。”
　　是么，可，我仍旧无法放松心绪，个中详情，呵呵，别人不知道我就可以假装自己也不知道了么，哈哈哈，唔，还有：“钦，你，知道些什么，对么？”我疑惑地望过去。
　　“是啊，我知道些什么。”阮应钦叹口气，伸手在虚空里一抓，样式古朴颜色陈旧通体平凡毫无特色的一面镜子现于手中，递到我眼前：“可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当然记得，不光是他要叹息了，这面镜子啊，呵呵，是我送他的呢，我从哪里得来的呢，我想想啊，呵呵，是在跟离彦胡天海地的那两百年里从北荒得来的吧，叫做，叫做，唔：“离魂镜。”
　　离魂镜，不不，不是凶器不是利器，只是一个，一个，怎么说呢，可以分离魄体跟本体的法宝，且分离出来的魄体可以到达任何你想要看见的人身边，也，只有这一个功用而已，可，这一个功用就足以让阮应钦知道不少我在万怡朝的事了吧：“你，用了几次？”
　　“我想想，色儿你两次出嫁我没有错过，色儿你进了普陀庵我没有错过，色儿你在望晖城里服梦仙丸我也没有错过，色儿你，三日前开始服用朝暮我也没有错过……”阮应钦的双目中一片哀戚，我却是心头大震，不不，不是因为他的偷窥，不是因为他的知晓，而是，哎。
　　“只有五次么，没有，没有再多了吧？”我着急地按住他的腕脉：“你可以少用一次的啊，我都回来了，你为什么还要用离魂镜？”要知道，用一次离魂镜耗费的可是三十年的功力啊。
　　阮应钦摇摇头：“走不开身，我想要，”他望入我眼内，语气极为坚定：“这一次多在乐青山待几天。”
　　“钦，我……”我没有办法回报你的感情。
　　“嘘，我知道，你看，我不是什么都没有说么。”阮应钦笑得软软糯糯，仿若最最香甜的桂花糖，阮应钦笑得清清淡淡，仿若天上那朵朵白云，阮应钦，阮应钦，哎。
　　是啊，你什么都没有说，可你，却什么都做了啊，哎，这个男人，不，这个男妖，单等着我心疼呢是吧，呵呵，是啊，心疼，我跟他认识多少年了呢，五百多年了呢，这个，总是好似习习清风，总是好似涓涓溪水，总是，这个，在百年时光流淌里依然保留着亘古不变的温柔亘古不变的清润的男子，就那么，任我忽略了那么久呢，呵呵。
　　我退开两步，歪了脑袋，眨眨眼，在金乌初升的金色光芒里背光而立，看他长身玉立几欲追而向前，看他眯着的眼睛里惊艳无数，才懒懒笑道：“钦，这一次，能在乐青山待多久？”
　　“可以待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那就好，那就，好。”我喃喃地道，然后听见了不少妖众行过来的声音，又笑道：“去屹然宫吧，他们，也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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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沉，屹然集会
　　矗立在乐青山顶峰的屹然宫，是除了寝宫外我最喜欢的宫殿，因为，呵呵，无论是苍莽的黑夜里，还是好像现在这般明亮的白日里，屹然宫总是那么气势雄壮地俯瞰着乐青山花花草草俯瞰着乐青山的一石一木，仿若，永不会坍塌，永不会消失，一直一直地可以在那里雄浑屹立不倒。
　　踏进屹然宫大殿的时候，我才真地觉得，我，妖帝，风色，呵呵，这是一体呢，是我，不再是人间界里那个没有丝毫助力身体破败即使用上百般计谋千般算计都无法改变自己命运的可怜姑娘，呵呵，这里有宠我爱我的长老，这里有妖众百万，这里有，眸光瞟过，呵呵，即使我不再是妖帝不再是花王，我依旧可以在这乐青山谋得一席之地，即便我不再容颜如花，我依旧可以潇洒来去三界遨游，哎，我的乐青山。
　　拂开袍袖，缓缓踏上王座，扫过那些或躬身或跪拜的妖众，我轻轻地笑：“都起吧，在本座这里，不必拘礼。”回眸时扫见黄先长老双目中的揶揄，意即，王座啊，帝座啊，都称本座了，俺们都行完礼了，你再说不必拘礼，啧啧，虚伪！
　　接下来，拉拉杂杂的无非就是恭贺我历劫归来，毫毛儿无损，功力更进一层楼云云，熙熙攘攘烦烦躁躁，听得我耳鸣看得我眼晕，接着是些鸡毛蒜皮插科打诨，神思逐渐飘远的时候，突见一人，唔，一妖站了起来，定睛看时，却是。
　　兽王熊伊斯蓦得跨了出来：“帝座，我族与羽族的疆界如何划分？”
　　我托腮睨着他笑开了：“兽王为何有此一问？疆界，千百年来都没有改变过的东西到了风色手里却要变化了么？”
　　熊伊斯雄壮的身子几步上前：“帝座，这两百年来，我族人数目大增，疆界，也应该随之扩大吧。” 唔，居然不是商量的语气呢，呵呵，这是要，挑战我的权威么。
　　“族人大增么？”我轻轻地问，笑意更盛，眨眨眼道：“那，若是族人少了是不是就不用重新划定边界了呢，呵呵，听说最近北荒不大安定呢，兽族的兵力一向……”
　　熊伊斯站定了，看了我两眼，退下：“兽族正在加紧练兵，多谢妖帝关心。”
　　呵呵，舍不得自己族人兵力被杀戮么，可是，杀一个少一个呢，我笑笑，没有再说话，见好儿就收吧，划分屁边界，哼！
　　整整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了，夕颜长老听了练兵的话，抚着胡子沉吟半晌问道：“帝座，这兵，还要接着练么？”
　　“呵呵，夕颜长老，本座可曾下过不必练兵的命令？”
　　“是，帝座，老朽知道了。”
　　我扫过突然寂静无声的大殿，垂了眼睫笑：“传言大家也听过了吧？呵呵，五百年前有人说，墨菊出，木族王。五百年后有人说，恚狼一沥，人间一劫，暗森戒水趟过，三界繁乱无数。”大殿不仅是寂静无声，简直是能让人窒息了，我简直要乐出声来了：“且不论这传言对是不对，只一点，这传言无论是九重霄上还是极乐地里都不会当儿戏的，呵呵，他们啊，就喜欢捕风捉影的，所以啊，看看吧，这三界安稳了这么久了，不少人啊物啊仙啊妖的都静极思动了呢，所以，本座说了，练兵布阵，早做打算，这是命令，记住了没有！”
　　最后几个字因着我的大喝在殿里回响不断，回声里，换了柔柔的笑：“风色历劫归来呢，呵呵，这几日不能下去各族查探了，练兵的事儿，还请各族族王长老担待了，三月后，风色可是要看见成果的哦。”
　　各族掌舵者神色凝重地退出了大殿，只留下了，单宁言凤歆漾，还有阮应钦，我托了腮笑：“不回去练兵在这里做什么？”唔，我是看着单宁言说的。
　　凤歆漾扇扇眼睫，清冷的眸子里透出了一丝不解，凑上前来摸摸我的脸：“风色刚刚好吓人啊。”
　　“切，她不这么着哪里成，那些老妖精们不好对付着呢。”单宁言抱臂讥诮地道。
　　阮应钦走过来，牵了我的手：“走了，金乌都到了中天了，肚子饿不饿？”
　　单宁言脸上的神情更形讥诮，而凤歆漾则是一脸诧异：“风色，你跟羽王（我起先想用鸟王来的，还好多想了会儿，不然，哎），认识？”
　　“漾儿，三界里谁能不认识妖帝啊，你说是吧，羽王？”
　　阮应钦拉着我的手更紧了些，略皱了皱眉头道：“单将军，先去用餐吧。”
　　凤歆漾也过去扯住了单宁言的袖子：“不要老针对风色。”
　　我走过去，偎到凤歆漾身上：“漾姐姐，风色好饿，咱们回我的寝宫去吧，好不好？”然后在单宁言的冷眼下，阮应钦的笑眼注视下，揽了凤歆漾下山。
　　
　　屹然宫集会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不知道是不是功力被提升的缘故，那夜里很是疲惫，过往的那一切，那些点点滴滴的快乐不快乐氤氲着就糊上了心头，压抑得难受，咳出来的时候就醒了过来，柔柔的月光洒下来，银亮亮的，左肩不由得就抽痛起来，这样的月光，这样的月光下，秦如舟曾经在这样的月光下，哎，过去了，我摸摸脸颊上那些湿润，兀自笑了出来。
　　“睡不着？”清亮温柔的声音。
　　哦，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走到屋外了么，我回身，阮应钦软软的长发飞舞在黑色的夜幕下，温润冰凉的月光直射而下，飘逸着的美，哎，这个男人：“是，睡不着，惊醒了，呵呵。”
　　“是不是因为朝暮的缘故？”阮应钦秀挺的眉微微皱起。
　　“唔，或许，我也不大清楚，钦？”
　　“嗯？”
　　“陪我上山顶好不好？”
　　“好。”
　　
　　“为什么应钦会住在乐青山？”离彦斜倚在大槐树的枝桠上，袍子散在风里飘散着问我。
　　我卧在塌上翻着千百年来关于魔万谦的记录，有一茬儿没一茬儿地答着话：“钦说要陪着我。”
　　“钦？！”离彦从树上飘了下来，依旧是斜倚着的姿势，只是高度与我的软榻齐平了，似是躺在了风中，还无比的舒适：“你什么时候跟他那么好了？！”
　　“咦，你这话奇怪了，我认识你多久就认识钦多久了啊！”我看着离彦依旧飘荡着的袍子，有些疑惑：“离彦，你这样累不累？”悬空倚着，没有风还要运功扇动衣袍：“啧啧，臭美也要有个限度吧。”
　　“不，勾引你，没限度。”离彦凑到我耳边邪溺地笑着，轻轻地道：“喜欢应钦，嗯？”
　　我合上书卷，躲开他热灼的气息：“喜欢啊。”
　　“你，色，话不可以随便讲的。”离彦翻身下地，神色凝重。
　　“就好像喜欢漾姐姐红婆婆白长老绿芷长老等等，啊，好多人一样。”我笑笑地说。
　　离彦放松了神情：“那，我呢？”
　　“你啊，你，”我看看笑得花枝招展的小菊花，心想，怎么地乐青山上上下下最近都这么八卦啊，哎，抚额：“离彦啊，你，能不能，偶尔不要让我这么尴尬啊。”
　　离彦看我半晌，脚步一旋飞身而去，我摇摇头继续研究手卷。
　　
　　“王座，在看什么？”
　　我晃晃手中的书，心说，怎么看本儿书这么多人过来过去的啊。
　　“万谦？王座，你可知道，堕魔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红婆婆忧心忡忡。
　　“红婆婆，别老担心些有的没的，堕魔哪有那么容易啊！”我翻个白眼，继续翻看那些记录：“不过，万谦倒是挺可怜的，堕了魔也找不回朗晖了。”
　　“魔，并不是单指一人或者几人，而是集世间万物嗔念痴念戾气怨气秽气烦恼之气罪恶之气汇聚而成，只能够消弱却不能够消失，鼎盛之时，会选择一个寄主，寄主就成了有实质的魔。”阮应钦的声音柔柔地清朗地传来。
　　我笑：“钦，这些日子住得还习惯么？”
　　阮应钦点头，向红婆婆致意。
　　
　　“王座，你为何会留羽王住下？”红婆婆问道。
　　我还没有回答，绿芷长老啜了一口花茶，悠悠地开了口：“王座，情债难还。”
　　情债难还，谁还对我说过来的，呵呵，普陀庵的静心师太，不由得乐出声来：“不要想那么多，钦，只是想陪着我罢了。”
　　“王座，离彦不适合在妖界长留。”绿芷长老冷清清的声音又传来。
　　我低低地笑：“绿芷长老，好师傅，你今儿心情挺好的么，呵呵，再给徒儿几壶梅酒好不好？”
　　“王座，离彦……”红婆婆还待说什么。
　　我摆摆手：“你们到底想要我怎样呢，答应跟离彦在一起么，呵呵，因为他付出良多？那，红婆婆你当日为何没有从了逝去的前任王，有的时候，错过就是错过了，好了，时辰不早了，都歇了吧。”
　　哪里有那么多的心情去管这些情啊爱的，我损失了那么多年的功力，我离开了妖界好几年，三界形势愈发扑朔，甚至，那些流言传得越来越，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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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嗬嗬，练兵布阵
　　“不知道，这样无忧无虑，无惧无怖的日子还可以过多久呢啊，红婆婆。”我拈着小茶杯，笑笑地问：“我降生之前还有什么预言来的？”
　　红婆婆的神色明显冷凝了一下才道：“什么预言，什么都没有，我们本来就是妖么，再折腾又能折腾到哪里去？！”
　　“嗯，这倒是。”我笑笑没有再说话。
　　茶壶里的水没有什么的时候，我放下了茶杯：“我出去走走啊，有事儿的话，用心铃唤我就行了。”
　　我一说心铃，就发现红婆婆的脸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呵呵，无他，心铃，是我这几天没事儿琢磨出来的，拿铃兰花朵施了法术当作了传音铃，嘿嘿，因为这个，乐青山的铃兰花糟了不少的殃，几乎株株都秃了。
　　
　　下到山腰的时候，看见单宁言正在跟新城长老下棋，我瞟了两眼，觉得这俩人还真是平平静静杀气腾腾啊，直到了金乌跳腾了一天回羲和的车驾时分，才算是杀出了个结果——咳，大家都饿了。
　　我有些意犹未尽，开始回忆他们之间你来我往丝毫声响未出的厮杀，愣愣地有些领悟，单宁言拍拍手站起来，瞥了我一眼：“偷师来了？”
　　我转过头去看他，觉得颇为不可思议：“单将军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明明不是这样的啊，当时啊，那高台上，你是多么的内敛多么的稳重多么的成熟多么的冷硬啊，可，我现下怎么觉得你是如此这般的碎嘴呢？！”
　　新城长老抿嘴乐了，单宁言皱眉看看我，没再说话，我想了想，又问：“你怎么还没走呢？兽族的军队是谁在训练呢？”
　　单宁言抱臂站定：“你差不多就得了啊，我这可是让着你呢。”
　　“嗯嗯，”我笑了：“俺漾姐姐最近几日跟绿芷长老切磋上瘾了吧，呵呵，没空儿理你了吧，受冷落了吧，心里有火儿了吧……”最后一句出来的时候，我已飞身直射而上，可，咳，还是被单宁言揪住了腰间悬着的玉佩，哎，功力不济啊。
　　单宁言拉着我的玉佩想了想：“你功力进步够快的啊。”
　　“那是，本座我可是上九霄下九幽无仙能及无鬼能比的修炼好手儿啊！”
　　单宁言松了手，端详了我一番，沉吟：“这，有什么好炫耀的么？”然后转身慢悠悠地往我的宫殿晃去了。
　　
　　“钦，羽族的兵练得怎么样了，如果我去检阅，没什么问题吧？”吞了一颗小葡萄，我看看在旁边研究兵书的阮应钦问道。
　　阮应钦抬头，清澈的双眼望着我，微微地笑：“嫌我烦了，要赶我走？”
　　“哪儿能啊，呵呵，陪着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呵呵，放心吧。”阮应钦替我剥了颗葡萄：“来之前我都安排好了的，等你过些日子下去看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
　　“也给我剥一颗呗！”离彦晃晃地凑到了近前，涎着笑脸道。
　　“离彦啊。”阮应钦笑着剥了葡萄，直接丢向了离彦，离彦张口咬到了嘴里。
　　“甜，应钦剥的葡萄就是甜。”离彦咂巴着嘴盘腿坐到了草地上：“色，新城张老刚排出来的兵阵我看了，”说着，在俺们嫩生生的草地上开始拿着葡萄摆兵阵，然后，指着东北方的位置略略皱了眉：“觉不觉得这里好像有些问题？”
　　我点头：“嗯，如果从这边切入的话，正东的兵力很难能够补上去。只是，离彦啊，你，认真想要帮我们妖呢？”
　　离彦眯了眼看着我乐：“观察我这么些时日了，难道还没看出来你离彦哥哥我的诚心啊？！哎，你有两三百年没叫过我哥哥了吧，来，好姑娘，叫一声听听。”
　　我撇撇嘴，对着阮应钦抱怨：“看吧，离彦就没有正经的时候。”
　　可，阮应钦没有接我的话，他指着东北角儿：“这里，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弥补下正东来不及支援的弱势？”
　　离彦转眼望过去，笑了：“行啊，书生，没错儿，就是这么着，嘿嘿，跟我想的一样，到底咱俩是知己啊，当浮一大白，来来，色，给弄壶梅酒喝喝。”
　　“都让你糟蹋没了，跟谁找酒呢？！”一说起梅酒我就气愤。
　　“别骗我啊，绿芷长老昨儿送蛇王他们走的时候还递给他们两罐儿呢，你那儿肯定也有份儿。”
　　于是，那一日，绿芷长老新给的梅酒，没了，哎。
　　
　　“新城长老，还有兰月长老，手边的事儿处理一下，三日后跟我下山，咱们得去看看各族的兵练得怎么样了。”顺便揪住离彦：“木族的兵就交给你了啊，反正你日日里跟这儿蜇摸。”
　　离彦等一干人都走了，凑到我耳边：“应钦跟着你一起下去？”
　　我点点头：“怎么了？”
　　“那我也跟着行不行？”离彦勾起那细长细长的眼角，闪着魅惑的光问我。
　　我摸摸胸口，感慨不已：“我要是少活上两三百年，绝对得对你投怀送抱啊。”
　　“现在投怀送抱也行啊，我等着。”离彦绯红色的衣袖高高扬起，随风起舞，飘飘荡荡，衬得那人愈发地好看。
　　我叹口气：“你可真好看啊。”
　　“嗯，过来，让我抱抱。”离彦的语气里带着落寞带着怜惜。
　　我走过去，搂住了他的腰，贴在他胸膛上：“离彦离彦……”
　　“嗯？”
　　“你的袍子可真是软和啊！”我大笑着退开，顺风滑走，任离彦一脸叹息地张着胳膊僵立原地。
　　
　　木族的地界走出去，第一个落脚的地儿便是兽族的分支熊族，待我见了那领兵练习的将军，正是选帝大会上我初初遇见的那个一照脸儿便让我的惑术给弄晕了的呆子，悄悄掀开面纱一角，我眨眨眼笑了一下，那呆子的脸就红了：“属，属下熊瑥，见，见过帝座。”
　　“熊将军免礼，来来，带着本座到处看看。”
　　踏进练兵场，见到的就是整整齐齐，雄雄壮壮的熊族兵士，让我感叹不已，到底是熊族啊，虽然尚且不知道法力如何，但那身板儿晾在那里就够人看的了，这就是气势啊，我点点头，熊族的法力运用一向都是灵活性略显不足，这一次，熊瑥的排兵很好地掩饰了这个弱点，大大地发扬了熊族法力醇厚的优点。
　　我悄悄地竖起了拇指：“熊将军，厉害！”
　　熊瑥又红了脸：“谢，谢帝座夸奖。”
　　“只是，”我指指那阵型：“这里，可以改变一下，试试无方兵阵，应该可以把熊族的防御力发挥得更淋漓尽致些。”
　　熊瑥凝眉思量了半晌：“帝座，这么改是会好一些，只是……”
　　“什么？”
　　“进攻能力就差了啊。”
　　“呵呵，”我掀开面纱，转身往回走：“我们啊，讲究的是配合，到时候啊，恐怕就不单单是熊族了，还有，蛇狐牛族，哎，羽族，木族，熊瑥，有些事情，是躲不过去的。”
　　熊瑥愣愣地听完，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一路走下来，最后一个落脚地是羽族里，阮应钦的本支，我看着那一个个的俊男美女不由得咂舌：“钦，到底不愧是孔雀一族，个儿个儿地漂亮啊！”
　　阮应钦捏捏我的脸，宠溺一笑：“没你好看。”
　　“是么？”我打开他的手，指指那个身着红袍的女将军：“英姿飒爽身姿似火不让须眉。”
　　阮应钦挑眉：“不及你。”
　　我笑笑不再说什么。
　　晚间的时候，阮应钦拈着棋子笑问：“你一路看过来各族的兵阵，鲜少有不提意见的时候，怎么到了我这里倒成了闷口儿葫芦了？”
　　我放下黑子，摸起一颗蜜饯：“你的排兵布阵我没意见，你们孔雀一族轻灵华丽，好看极了。”
　　阮应钦捏住我的鼻子：“色儿不老实了，华丽？呵呵，想要说华而不实么？”
　　我摸摸被捏红得鼻子，摇头：“不是，华丽么，也是可以让人目眩眼花的，一样是有用的。”
　　“真这么想？”
　　“嗯，朴实无华不是你们的风格。”
　　“你不觉得丙队跟戊队在衔接上有问题么？”
　　“觉得啊。”再吞下一口蜜饯，顺手按下一颗棋子：“你明摆着让我点评的地方，我为什么要指出来啊，？”
　　阮应钦宠溺地笑了：“色儿，你啊！”
　　
　　哎，还是乐青山好啊，这空气都是香甜的，站在山崖上，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放松后倚。
　　离彦低低地笑声传来：“知道我在后面？”
　　“嗯。”我闭着眼睛勾起唇角轻轻地笑。
　　“不怕我不接住你？”
　　“你会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我睁开眼，回转身：“驮着我飞一圈儿好不好？”
　　“你以为你还小啊？！”离彦骇然睁大了双眼。
　　“驮嘛驮嘛，金乌也不过刚刚露个头儿，不会有谁看见的，就驮一圈儿嘛！”
　　离彦无奈地点头：“好。”
　　于是，原地转身，现了原型出来，我嘻嘻笑着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了他背上，好像，好像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两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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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疼，功力尽失
　　趴在离彦背上，像小时候那样抱紧他的脖子，直直地冲着羲和金乌而去，我欢快地咯咯笑出声来，觉得自己像一个傻气的小姑娘似的，嘿嘿。
　　靠近了靠近了，更近了些的时候，我冲着金乌招招手，看它傻乎乎地冲着我笑，看羲和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觉得真是亲切啊亲切。
　　拍拍离彦的脑袋，告诉他高些高些再高些，我想去南天门，我想上九重天，我想今天好好儿地撒撒欢儿，双手放开，甩掉鞋子赤足立在离彦背上的时候，风鼓鼓地吹着，清晨金乌的光芒软软地照耀着，发丝后拂衣袂飘然，哎，很是舒爽么，闭上了双眼，任离彦腾高腾高再腾高……
　　离彦看见我那么高兴，也翻着花样儿地在空中飞舞，嘿嘿，好像小时候一样，我把傻傻的笑声洒遍了整个天空，金乌见势想要返回来找我嬉戏，呵呵，可惜了，被羲和紧紧拽住了身子，我看得兀自开心，却在离彦再一个翻转腾跃里，脚下一个踏空直直地坠落了下去，想要提起功力悬空停住却怎么集中心神都发现体中所有劲力似是在一刹那间流泄一空，于是，我就更乐了，呵呵，又是一次高空坠落呢，只是这一次，底下不是汪洋大海，这一次，也不是历劫，如若这样去了，得是粉身碎骨吧。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坠落了呢？”恍恍惚惚间，离彦焦急的声音传来。
　　“不知道。”这是黄先长老，不复以往的慵懒性感呢。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离彦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不是擅医擅药吗？！”
　　“出去。”黄先长老的声音难得的清冷。
　　“你……”
　　离彦想要说什么却被红婆婆拦了下来：“离彦，我们先出去吧，让黄先清净点儿帮王座诊治。”
　　没一会子，脚步踢踏的声音渐渐远去，黄先长老拍拍他刚握着的我的手腕子：“行了，王座睁开眼睛吧。”
　　我眨眨眼睫，送给黄先长老一个大大的笑容：“知道我醒了啊？”
　　“哼，搭在你的腕脉上再不知道你醒了，我可真该从乐青山跳下去了。”黄先长老突地凑近了：“为什么装作还在昏迷，依旧怀疑离彦？！”
　　我摇摇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只是不想睁开眼睛罢了，默了一会子，抬眼看黄先长老：“我是怎么了，中毒，被下了禁制还是，练功练出岔子来了？”
　　黄先长老叹了口气，居然给我摇了摇头！“王座啊，本长老也不知啊不知。”
　　我瞪大了眼：“不知？！”
　　“嗯，不知！”黄先长老的语气里含了丝无奈：“你冒冒失失地趟过恚狼之后，哪，你左肩的那朵菊花，本就成了全身经脉的险要之处，这一历劫，哎，又损了本体，回来之后练功又有些匆忙，所以，这一下子还真不好说，你是中了恚狼之毒呢，还是左肩那菊花图可作禁制，抑或说你贪功妄进！”
　　“那，现在，怎么办？”我有些惶恐，这天大地大的是没错儿，可，若然，若然，作为妖界的帝王，丝毫功力没有了，哎呀，我可真是做不到功力充沛时毫不在乎的洒脱啊。
　　黄先长老安抚地拍拍我，沉吟了下：“也不是没的救。”
　　“嘶，你别打磕巴啊，倒是痛快些说啊。”我握住他的手，急急地问。
　　“只怕，得去一趟暗森，寻一遭儿戒水。”黄先长老的声音极轻，好似耳语一般，听在我耳中却仿若惊雷。
　　良久，我悠悠地笑：“这么说来，那预言，还真的正一步步化为现实呢。”
　　“那，王座，您，去么？”黄先长老也笑了，笑得带了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味。
　　“黄先长老，我的功力，也不会一直处于消失不见的状态对不对，呵呵，比如，现在，我的功力就又回来了。”我伸出手去，结个印，床边幽香萦绕，百花开放，却也疼得只想抽抽。
　　“嗯，就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儿，就又会消失而已。”黄先长老还是那样古怪地笑，看在眼里让人觉得毛毛的。
　　我纳闷儿：“你作什么笑成这般模样？”
　　“没有，王座啊，若是决定了去暗森戒水，您，让谁陪着您过去呢？”黄先长老一用敬语十停里有九停都不是好事儿。
　　我躲开他凑到近前的脸：“怎么？”
　　“是让羽王陪您去呢，还是让离彦陪您去呢？”
　　“我自己去就不行么？”
　　“切，暗森在妖界跟北荒的边界上，任是妖也好佛也罢，往北荒去谁不是绕着暗森走，打量是什么好相与的地方呢，就凭您现在的功力，啧啧，还真不是小的看不起您！您啊，您不……”
　　“我陪色去。”离彦的声音，吓得我跟黄先长老一震。
　　我讪讪地笑：“你，你不是走了么？”
　　“哼，色你脖子上还挂着我的龙鳞呢吧？你醒了，我能不知道？”离彦没什么好脸色的坐到床上扶起我的上身靠在他身上，声音透着苦哈哈的味道。
　　黄先长老也是翻了个白眼：“离彦你刚知道王座醒了还冲着我吼什么？！”
　　离彦不语，只默默盯着我看，我就纳闷儿了，我脸上长出来了一朵花不成？！别看了，真的好疼，我，快要忍不住了。
　　“那你现在出来做什么？”黄先长老继续不满，不，那不满好像不是单单针对离彦。
　　“色不是不愿意睁眼看我么。”说完眼睛不离开我，眸色渐深，似在压抑着什么，却明显是在对黄先长老说话：“还有什么要注意的没有？”
　　“有啊，”黄先长老笑里带了疼惜带了无奈带了怒气：“王座即便现在想去，也，去不成。”说着五指含针迅捷无比地直戳我身上极大穴位。
　　“要不要这么用力的啊？”我抱怨。
　　“哼，”黄先长老不再掩饰怒气：“疼得汗水都下来了，就是不肯叫出一声来，连身体都能控制得纹丝儿不动，王座，您技艺见长啊！”
　　“嘿嘿，也，也不是那么……”
　　离彦低头望我，细长的眼中阴霾一片：“疼？”
　　我点头，无奈地回道：“嗯，疼。”
　　“为什么要忍着？”
　　是啊，为什么要忍着，我苦笑，却无法回答，先前我不是这样的，疼的时候我很会撒娇的，前两百年会对着离彦撒娇，后三百年会对着长老们撒娇，尤其是会抱住黄先长老或者红婆婆揉搓，可，现在么，忍着，呵呵，人间的几年就能改了人的习性呢，这劫历得还真是彻底，可，怪的着我么，人间界里没有离彦没有长老啊。呃，我能这么回答离彦的问话么？
　　“说话！”离彦声音提高了些。
　　“我，离彦，我只是，大约是，刚回来的缘故吧，呵呵，以后，以后疼了一定告诉你们好不好？”不敢抬头，犹犹豫豫地道。
　　半晌，也没有人回话，我抬头，只见黄先长老跟离彦静静地看着我，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又好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黄先长老叹口气，拔掉我身上的针：“王座，歇着吧，离彦，好好陪着王座。”咳，黄先长老难得地温柔啊。
　　我挂了一脸的笑容看向离彦：“来，笑一个，别老绷着脸。”
　　“色，你，知不知道？”
　　“嗯？”
　　“我差点儿被你吓死，你就那么直直地坠了下去，就好像，就好像天雷劈下的时候一样，色，还好羲和金乌他们接住了你，不然，我简直不敢想，色，我真的是承受不起了，失去你一次已经够了，你，你不要再吓我了好不好？”离彦一脸沉痛。
　　我听得心里酸酸的，可，哎，所以：“离彦，你一向都是这么会哄人啊，呵呵，当年那些女仙女妖的没有一个不被你弄得神魂颠倒的，功力没有退步啊！”
　　“你！”离彦收拢了手臂，长长地吸了口气：“算了，你就是这么顽皮。”呃，口气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宠溺。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依然倚在离彦怀中，我动动，离彦便醒了，抑或，他根本不曾睡过去？
　　“离彦？”
　　“嗯？”
　　“我历劫时的经历，你知道多少？”
　　离彦伸手拽出我脖颈子上挂的那龙鳞，捏在手中：“你刚才结印之前就开始疼了对不对，这鳞片可比你的心铃还有应钦的离魂镜厉害多了，风色，你，每一分欣喜，每一分苦痛，我，都不曾错过，你高兴时，我高兴，你心痛时，我更痛。”
　　呃，原谅我，我真不应该问的，可：“为什么不去救我？”为什么不去救我，为什么不在秦如舟救起我之前把我领回来。
　　离彦僵了僵，良久，久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的时候，才道：“起初，我不能，因为，我是天帝九子，后来，救不得，因为，我堕了仙。”他弯腰亲亲我的额头：“风色，我知你不肯再爱我，呵呵，只要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便好。”
　　“离彦？”
　　“嗯？”
　　“你好像已经长大了。”我埋首低低地笑，心里莫名地高兴。
　　离彦也笑：“我的小□都长大了，我怎么还能在原地踏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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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幽，步步生莲
　　卧床这些时日里，每天黄先长老都会来给我施针止痛，然后在最后会例行问上一句：“去暗森么？”
　　然后，我会照例摇摇头，笑上一笑：“不去。”
　　然后，黄先长老会看上离彦一眼，转身离去。
　　然后，离彦会盯着我问：“为什么？”
　　然后，我通常都会说：“好累，明天再说好不好。”
　　然后，离彦，会无奈地看着我叹一口气：“睡吧。”
　　
　　这样的情景每日都会在我的寝宫上演，一直维持到第十三日的时候，施完针，离彦的“睡吧”甫落地，幽紫长老走了进来，步步生莲，我镇日价疑惑，荷花的本体，怎么精魂不是一个大美女却是一个男妖精呢，虽然这个男妖精也是气质清冽眉目澄清，可，总有那么一股子遗憾在心底啊，这会子我又带着这样的遗憾看向了幽紫长老，幽紫长老那粉色的唇瓣轻轻勾起：“王座啊，你要是再这么琢磨本长老，呵呵，我新研究出来的阵法放在这寝宫里试炼一下怎么样？”
　　幽紫长老的阵法可跟新城长老那喊打喊杀的兵阵不同啊，五行八卦，哎，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被绕了进去，我吃过亏的，所以，赶紧撑起了在离彦说完“睡吧”之后熨帖至极地躺在床上的身子，叹了口气：“幽紫长老啊，什么事儿劳您大驾光临了呢？”
　　“去不去暗森？”幽紫长老含笑轻轻地问。
　　我摇头，笑上一笑：“不去。”
　　然后，哎，幽紫长老不是黄先长老，幽紫长老拿出了铜钱放入龟筮中：“王座，看好了。”
　　那卦象，哎，我闭了闭眼睛：“你卜的什么？”
　　“三界之势。”
　　“不可更改？”
　　“不可更改。”
　　我低头沉吟，不肯再说话。
　　良久，幽紫长老低低地笑了出来：“王座，你可知，你从恚狼之中走出来之后，我们这些长老们很是担心啊，担心你自此性情大变，担心你真的绝情绝性，可，哎，王座啊，你可真是心软得紧啊。”
　　基本上不肯问世事的幽紫长老这一出现，我就知道，长老们不容我再躲避下去了，果然，哎：“我心软啊？”
　　“嗯，呵呵，心软，”幽紫长老收好铜钱，闲散地托腮坐于一旁，从我这个角度看去还真是清丽得紧啊，可，说出的话么：“你妖帝宝座还没有坐稳，就急召各族练兵加防的，不晓得多少人以为你利欲熏心亟欲扩充妖界势力呢，可，谁能知道，到了现在，你竟然能为了不让那预言成真，宁受锥心刺骨地痛也不肯入暗森呢？！罢了罢了，这些，我也不说你，只是，王座啊，卦象你也看到了——不可更改，根本就是天意难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进不进暗森结果都是一样的，三界之势该怎么发展还是要怎么发展的，所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难得幽紫长老一番长篇大论啊，我叹口气求救地看向离彦，离彦转头望向窗外，清咳一声不肯再出声。
　　“幽紫长老，若那预言是真的，我，一入暗森，那么，距离三界动荡就要更近一步了，虽然，呵呵，”我望进幽紫长老眼中：“我不是什么好心肠的妖，但，若是，真的三界震荡，不晓得要有多少生灵涂炭。”远远望着离彦立于窗旁的身影：“更何况，呵呵，天帝还有西天极乐地会任由我进入暗森么？”
　　“切，别尽是找理由，旁的先不要说，王座只说你要不要去吧？”幽紫长老那清涟的脸上出现讽笑还真是不怎么搭调啊，哎。
　　“我，再考虑考虑行不行？”说着，讨饶地把自己埋进了被里，闷闷地叫：“离彦，我好累啊。”
　　幽紫长老实实在在是轻盈若荷叶田田啊，我刚叫完，被子就被揭了下来：“去，还是不去！”
　　我缩成一团，含泪哭诉：“你，非礼我！离彦，幽紫长老非礼我！”
　　“切，小屁孩儿一个，快说，去不去！”幽紫长老掐住我的脸颊，一脸的恶狠狠，什么水中仙子，哎。
　　“去，去。”我早该认了的，幽紫长老出马，我早该认了的，还能早些睡下，哎。
　　“属下告退，王座好好安歇吧。”幽紫长老优雅地一转身，踱步而去，只留幽香一缕。
　　离彦挂了戏谑的笑站立一旁：“原来这就是一物降一物的道理。”
　　是啊，一物降一物，我为什么这么怕幽紫长老呢，哎，这是有历史可以追溯的，听我慢慢道来啊，这事儿发生在我二百八十七岁那一年。
　　打从一开始跟着八大长老学艺，无论是看新城长老摆兵布阵听白芯长老八卦三界历史或者是学学黄先长老的惑术听听绿芷长老的曲子还是在兰月长老的指导下挥挥剑舞舞刀的再甚者和红婆婆聊聊天什么的，我都挺乐于接受的，但，对于五行八卦却有一种心里蔓延开来的抗拒，死活不愿意碰那些卦书卜具，直到二百八十七岁那一年，退让了八十多年的幽紫长老发了狠，趁我睡着直接在我的闺房里摆了一个八卦阵，自己个儿就守在屋门口儿说：“王座啊，好好儿看看你床头那本儿书吧，它可关乎你能不能出了这八卦阵呢，呵呵，属下就在这里等着你，你一日出不了阵一日就无水无食。”
　　起先，我还想任性一把，心说，你真能看着我饿死渴死不成？！可，哎，幽紫长老还真的能够见死不救，没办法，在第四天的时候，我就屈服了，但是，就落下一毛病，面儿上看不出什么来，可，骨子里，极害怕那个淡定毒舌的妖男。
　　
　　幽紫长老来过之后的第二日，黄先长老笑吟吟地来帮我扎针：“听说，王座准备去暗森了？”
　　“嗯。”我闷闷的：“幽紫长老是喜欢独居清净的人，咱们不应该老去打扰他的，那样不好。”
　　“是啊，王座也知道不好啊，呵呵，那么，王座啊，什么时候启程啊？”黄先长老这么问的时候，白芯长老眨巴着眼望着我等我回答。
　　我想了又想思了又思：“再过两个月吧。”
　　白芯长老就乍毛儿了：“不行，西天……”离彦笑笑地一眼瞟过去，白芯长老立时三刻噤声。
　　“嗯，西天极乐的那位两个月后就要历劫归来了，白长老可是要说这个？”我似笑非笑地睨向白芯长老。
　　“是是，不，不是……”白芯长老擦擦额头的汗：“啊，王座，我想起来红婆婆找我有点儿事儿，挺急的事儿，我……”说着别说人了，影儿都看不到了。
　　我乐不可支地想着，真好，呵呵，白芯长老总是这么好玩儿。
　　“躺好。”黄先长老拈了针站在床边。
　　我乖乖躺平了，等着挨扎，眼儿瞅着那针快要下来了，突然想起来：“黄先长老，我都答应要进暗森了，下针可不可以轻一点儿？”
　　一眼看见黄先长老淡淡地笑了，我就知道坏了，果不其然，轻点儿？！呃，更用力了。
　　一套针法行下来，我满头满身的汗，明明累极，可，粘腻腻地难受：“帮我叫一个小妖过来，扶我去沐浴。”
　　黄先长老诡异地笑了笑，望了望站立在帐外的离彦：“离彦抱你过去就行了，你哪里还有力气走过去。”
　　哎，我叹口气：“那，就不必沐浴了吧，我累了，要休息。”
　　“可，王座你今天出了这么多的汗，若是不沐浴，怕是睡不安稳吧。”黄先长老明明已经转身了，还扔下这么一句。
　　“十天之后，十天之后出发行不行啊？”我哀哀地叫：“到底我是王还是你们是王啊，555……”
　　我的话还没有落了地，黄先长老蹭地又转过身来：“王座您这么说，黄先可真真是承受不起啊，哎，王座不愿沐浴那就不沐浴吧，反正到时不舒服的又不是属下，可怜属下一片忠心一腔热血一……”
　　“离彦，”我有气无力地道：“抱我去沐浴好不好？”
　　“属下告退，王座，呵呵，今晚好好休息啊。”黄先长老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离彦？”
　　“嗯。”
　　“为什么最后退步的总是我？”
　　“因为长老他们是对的，他们都是为了你好。”离彦抱起我：“而且，你也清楚他们是为了你好。”
　　
　　还没走近了，就能借着月光看到浴池的水汽弥漫，在夜晚有些凉的乐青山上，这一处，愈发地温暖宜人，我舒服地嗅嗅边儿上夜来香的香气，拍拍离彦的手臂：“放我下来吧。”
　　“不知道，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和美人儿共浴呢？”离彦戏谑道。
　　“哎，奴家面皮薄得紧呢，这位大爷，在外面等等奴家可好？”
　　“哦，那在下就只能看看美人出浴了。”离彦唏嘘。
　　我也有些唏嘘，美人出浴啊，当年，大冬天里，龙跃山上，奕也是这么夸我来的，呵呵，奕，我眯起眼睛，那个温暖英武的男子啊，哎。
　　“风色？”
　　“嗯。”我抬头看看离彦。
　　离彦苦笑：“我不喜欢你刚刚的表情。”
　　“呃？”
　　“整个人的魂魄都抽离开了看起来空落落的仿若傀儡，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是么？”离彦淡淡地反问，然后把我放在池边：“色，你的心太重，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多想无益。”
　　“嗯。”身后的脚步渐渐远去，褪了衣衫，踏入池水中，左肩碰到水面的时候一阵抽痛，我盯着那墨菊样的图案有些恍神，爱过么，还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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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乐青山上
　　往北边儿走去暗森的事儿终是提上了日程，哎，镇日里看白芯长老颠儿来跑去地折腾着行李什么的，我就有那么一股子说不出话来的感觉，本来么，又不是人间界，整什么行李啊，看白芯长老那行事，难不成还真像羲和一样赶着马车去暗森不成，有没有这么招摇的啊，又不是什么好地界儿！
　　离彦吃着我酥脆的桂花糖，呡着我澄碧的竹叶青，卧着我舒适的软香榻，在一丈开外托着腮看着我乐，我就不忿了：“你不是挺喜欢看新城长老练兵的么，这些日子老赖在我的寝宫干嘛啊？！”
　　“风色？”
　　“嗯。”
　　“你知道么？”
　　“什么？”
　　“我看着你就能忘了一切烦恼。”说着还哈哈大笑：“这样的日子，真真是当浮一大白啊！”
　　“嘶，离彦，虽然这天气是挺暖和的，可你也不能这么寒碜人啊。”
　　“我是说真的。”
　　“嗯，就算你是说真的，也不能抹杀了你白吃白喝白住我乐青山的事实。”
　　离彦又抱起了小酒壶，这一次，干脆地躺了个四仰八叉，我等着看他把酒呛出来什么的，可，他就着那个仰卧的姿势居然很顺当地把酒灌了下去，然后才道：“色，应钦很能干的。”
　　说起阮应钦倒是真的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见到人影儿，这样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我犹犹豫豫地道：“离彦，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呵呵，这倒是新鲜了，一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帝座也有怀疑自己的时候儿？”
　　“我说正经的，离彦，我是不是把钦使唤得太过了？”
　　“呵呵，那是他自己乐意的，理他呢！”离彦笑笑：“要不你等他过来了自己问问？”
　　我叹息：“他在过来这边的路上了么，离彦，你说我的功力什么时候能恢复呢？”
　　“风色，其实，黄先长老也并不确定你去了暗森就有转机。”离彦的神情一下子冷凝下来。
　　是啊，我去了暗森也不一定会有转机，只是，不去，呵呵，他们答应么？早就是注定的了。
　　“戒水的功效到底有没有那么神奇还真是不知道。”离彦摇头。
　　是，戒水离了暗森就是至毒之物，即便是处在暗森的戒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可是魔万谦的骨血所化成的啊，想想都觉得，呃，怪恶心的，我嫌恶地道：“一个男人的骨血化成之物，那要泡进去，哎。”
　　离彦哈哈大笑：“到时我抱着你下去怎么样？”
　　抱着我下去，呵呵，不由得想起来小时候初初下银河也是离彦抱着我下去的呢，哎。
　　“你，离彦，你没有入过恚狼。”
　　是了，恚狼，戾气怨气集结出来的犹如实质的蒙蒙水汽，百多年前就把痕迹留在了我的左肩，按黄先长老的诊断，认为这墨菊样的图案对我的功力时有时无是有影响的，还有一点，虽然黄先长老没有说，可，从几位长老极力让我入暗森的状况而言，恐怕，万谦也是进入过恚狼的，史料记载，戒水是万谦死难得全的证明，有多少怨有多少悔有多少恨有多少憎有多少厌，哎，根本就是一想可知，这跟恚狼份属同宗，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说，几百年前我踏进恚狼是年少无知意气用事，那么现如今我再进入暗森，呵呵，刻意为之了，哎。
　　“钦，累不累。”我望着刚进门的阮应钦有些感慨：“钦，你来我乐青山就是为了帮我做事的么？”
　　阮应钦摇头，清平和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不是，色儿，我是来学习的。”
　　“哦？此话怎讲？”我来了兴趣。
　　“偌大一个木族，你每天只要几个指令下去就能经营得妥妥帖帖的，我自然是要学习的。”阮应钦说着递给我一碟木瓜酥：“尝尝，刚红婆婆送过来的。”
　　“呵呵，应钦啊，”离彦夺过碟子往嘴巴里塞了一块儿木瓜酥，乐开了怀：“知道长老们还有木族上上下下是怎么有了现在这种妥妥帖帖的状态的么？”
　　阮应钦挑眉，等着离彦的回答，我瞪了离彦一眼：“无聊。”
　　哎，很是不想让离彦把我那点子行事给说出来。
　　“无聊么，不无聊，色，你都好意思做出来了，还不好意思让我讲么？”离彦笑开了，给自己还有阮应钦一人斟了一杯酒，看得我眼馋死了，哎，可恨的黄先长老的禁令：“当年啊，色甫回乐青山的时候，就是一小屁孩儿，除了那会子跟我学了学飞升术还有几招防身法术之外，懒得跟什么似的，别说选帝大会上那些琴技惑术了，就连现在她能信口胡吣的三界传说都不知道几个，可就这么一个小屁孩儿，一上乐青山就得瑟上了。”离彦又喝了一杯酒，哎，竹叶青啊。
　　“离彦，你能不能不要说了？”我眼巴巴地看着那壶酒：“你要再说，我就喝酒了。”
　　“喝去，你舍得让黄先长老的，”离彦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诊治，都白废了，你就喝。”然后转过头认真无比地看着阮应钦：“三百多年前的乐青山可不是现在这种井井有条的样子，那会子啊，乐青山就是木族最大的乐园，枝桠漫行，果酒飘香，色那小屁孩儿一上山不乐意了，直接问，你们真地当我是木族的王么？”
　　“那小气势啊拿的，哪儿像跟着我东奔西跑浪荡了两百年的野孩子啊！”离彦感慨。
　　我纳闷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离彦沉吟了一下，盖下了眼睫，嘴角轻勾，声音里似乎带了一小点儿的苦涩，声音几乎散在了空气中：“色，你，真的以为我会那么撒手么？你回了乐青山之后，我盯了你整整三十年才放了心。”说着，又笑了：“来，应钦，我继续跟你说当年小屁孩儿都干嘛了啊。”
　　“你上山时看见那些布防了吧，呵呵，严谨吧，那还只是明面儿上的，暗地里还有护卫，至于是怎么轮班儿的，现在我也不清楚了，当年倒还是知晓的，那布防，就是小屁孩儿山上山下来回乱窜折腾出来的部署，你可以试试，没有漏洞。”
　　“能不叫我小屁孩儿了不？”我无奈，拈了木瓜酥放进嘴巴里，咂吧了两下：“钦，没有离彦说得那么神奇，都是胡闹出来的。”
　　“嗯，是胡闹出来的，”离彦笑得宠溺：“只，不知，你当年的胡闹是不是刻意的。”
　　“少跟我这儿打机锋啊，这会子了我还怕人说么。”我亦笑，却垂下了眼睛，是不是刻意的呢，不是，真的不是，当年啊：“小时候，野惯了么，自然是在乐青山呆不下去的，呵呵，山上的布防就是为了阻止我跑下山去才整理好的。”这里走不脱换那里，那处走不脱换这处，我想想啊，当年我是从乐青山跑出去几次呢，嗯，三年里得有二十五次吧，起先就是为了要溜出去，到得后来么，倒真是为了整顿布防了。
　　“嗯，”离彦走近了，摸摸我的头：“我的风色，从小儿就是个聪明孩子呢，眼见地是出不了山了，就踏下心来折腾人了，一点儿点儿地修理布防漏洞，然后不光乐青山上，还推广到了整个木族。所以啊，应钦，你现今看到的，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是几百年的整顿，呵呵，还有，帝座的以身试法。”
　　我啊呜一口咬住离彦的食指，眼角瞥见阮应钦的脸逐渐地白了，耳边也传来极力压制着什么的声音：“我，我还有点儿事，色儿，我去找下兰月长老。”
　　望着阮应钦远去的背影，我松开了口中的食指，离彦轻轻一叹：“改主意了？”
　　“嗯。”
　　“为什么？”
　　“几百年前就是跟你这祸害一起混了，也没什么，可，钦不一样，他还有能够好好过下去的可能，上一次去羽族，我看见一个红袍女将军呢，英姿飒爽眉目清澄，跟钦站在一起，那就是一对璧人啊。”
　　“若有一天，也有这么样一个女的站在我身边儿了，你也要放我走么？”
　　“嘶，离彦啊，你说这话不觉得心里不安么，我赶没赶过你，我赶得走你么？”
　　“小□，你太伤我的心了。”离彦作捧心状。
　　“行了，你去跟黄先长老说一声儿，我都答应不日就出发去暗森了，那禁制我功力的药也别下了，再跟白芯长老也说一声，不要老在我眼前替我收拾什么行李时时刻刻提醒我要出发了。”
　　离彦挑眉似笑非笑：“什么时候知道的？”
　　“真当我历劫归来之后傻了不成，再不及我也能判断出来自己的身体到了何种程度了，除了被羲和金乌救了的那一次确实是功力突然间虚空了的，之后都是黄先长老搞得鬼，”我叹气连连：“我还未出世的时候，魔万谦就留下了话儿，说是等着小墨菊，呵呵，打量我不知道呢，哎，离彦啊，我知道很正常，毕竟我是木族的王蹿上蹿下地在乐青山过了几百年，你呢，你怎么知道的？”
　　离彦扶起我因为黄先长老的药而软弱无力的身子：“你历劫之后我知道的。”
　　“所以知道不可挽回？”
　　“嗯。”
　　“所以堕仙？”
　　“一部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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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涩涩，暗森之行
　　停了药的第三天我就能下床了，无论怎么走怎么跳都没腿软亦没晕眩，哎，真好，打开房门，八大长老一溜儿排开跪在地上，我异常地惊异，因为：“恒远？你出来做什么？”
　　是的，恒远，八大长老里面我甚少提到的那个，他是，我的影子，也是，八大长老里面可以行使最大权利的人，现如今，依旧是黑袍黑纱丝毫面目不露连声音都带着清冷的气息：“受罚。”
　　“要不要只说两个字啊，恒远，哎，你啊。”我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众长老们：“行了，做都做了，现在才来赔罪，啧啧，是不是晚了些啊。”拖着我淡青色的裙摆摇摇晃晃地在他们之间穿行：“兰月长老，动作不够标准哦，两条腿都放下去，对对，这就对了嘛，来，我喊一二三，你们一起把头磕下去啊，咱们来个带响儿的。”
　　“色儿。”阮应钦责怪地看我一眼：“长老们也是为了你好啊。”
　　离彦远远地靠在廊柱上望着这里懒散地笑，我叹口气，不过是跟大家开了个玩笑而已啊，阮应钦当真了呢，啧啧：“行了，起吧，羽王都帮你们求情，就别装了。”
　　“呵呵，王座啊，就知道你舍不得。”兰月长老拍拍衣袍站了起来：“黄先，起来啦，还跪着干什么？”
　　“起来？起不来啦！”黄先长老试了两次还是爬不起来，哭丧个脸：“王座，不要干看着，把我扶起来吧，看看我这一把老骨头。”
　　我翻个白眼，伸手扶起他：“行了行了，我又没有说要对下药的人个别对待，你差不多就是了，哎，今儿还用针灸不？”
　　“针灸是一定的，药就不用喝了。”黄先长老眼角微挑送了个媚眼给我。
　　离彦这时走了过来，笑笑地：“饿死了，色，是不是可以用饭了？”
　　“嗯。”我当先走向花厅，今儿人多，势必得在厅里用饭了，哎。
　　
　　“色儿，我，一定得走么？”阮应钦垂下来的眼睫不住地颤动，让人心底泛起一股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的滋味儿，哎。
　　我走过去，跟他并肩站在那几株含羞草跟前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假装在看那叶片是否已经合拢：“钦，羽族不能老么长老么长时间的没有王啊。”
　　“可，我来时，你允了我的，你允了我待到你不需要为止的，色儿，你允了的。”阮应钦声调软软的。
　　我叹气：“钦，我错了，我不应该答应的，我，你，”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你知道，将来三界会怎样发展吗，钦，我身边是将会最危险的地方，钦，为了羽族，你也得保护好自己，所以，回去吧。”
　　“那离彦呢？！”阮应钦抬起眼睛，淡淡的月光里一向清朗的眉眼间竟是蕴了灼灼的怒气。
　　“不一样的，”我摇头：“他是天帝九子，就算是堕了仙，就算是有人想要对他做什么也是会看在天帝面上手下留情的，可你，钦，不同的，你们是不同的。”
　　苍白的月光下，阮应钦微微地笑，带着一丝苦苦的味道，跟往日里的温润和煦截然不同：“色儿，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么，难道不是因为你跟离彦比较亲近？！”最后那几个字简直就是喊出来的了。
　　阮应钦从不曾对我这么疾言厉色过，更不曾吼完之后甩袖即走过，我愣住了，遥遥地看着他没入黑暗的背影，发起了呆，直到：“急眼了？”
　　离彦戏谑的声音让我回过了神儿：“嗯，急了，我还没见过钦生气呢，吓一跳。”
　　“你要不要哄哄去？”
　　“不能吧，万一哄了他不走了不就白急了么？！”我推开离彦：“黄先长老是不是过来了，该挨针了？”
　　“嗯。”离彦跟在我后面陪我回寝宫：“要不我去哄哄？”
　　“离彦？”我招招手，三步外的离彦就到了半臂之外，我拈起起他一缕头发卷在指上绕了绕：“你，能不能不添乱啊！”
　　
　　“王座，好了，明天出发是么？”黄先长老又在问了。
　　“是是，明天出发，咱能不问了么？”我无奈：“你们药也下过了，头也磕过了，我哪里还反悔得了啊？！”
　　“那就好，王座，属下这就告退了。”黄先长老理理衣袖一派自在闲适地退了出去。
　　帐子又被掀开的时候，我懒得睁开眼睛：“不是退下了么？”脸上蓦得抚上了一只温热的手，哎。
　　“离彦？”
　　“嗯。”
　　“放开。”
　　“抱一会儿，色，要不要洗澡？”
　　“不了，黄先长老拿针扎我之前小妖帮我洗过了。”在离彦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地方：“你好几百年没这么让我靠着了。”早先离彦比我大上三百岁，现如今他还是比我大上三百岁，所以，有什么啊，躺稳了，睡！这一刻，我无比的心安理得。可奇年之后，每每想到这一幕，却总是在疑惑，那一刻，我是不是对离彦再一次的心动了呢，唔，不知道。
　　“嗯，睡吧，明儿个就出发了。”离彦闭了眼。
　　
　　“王座，羽王前来辞行。”天还没亮，小妖就来通禀了。
　　我推推离彦：“让开些。”
　　离彦闭着眼睛笑，吻吻我的额头：“不让，呵呵，让应钦进来吧。”
　　我一巴掌拍开他，下床披了外袍，进了花厅：“钦，今儿就要回去了么？”
　　“嗯。”阮应钦又恢复了那样温柔的笑：“色儿，你想让我回去我就回去，色儿，只要你想的，我都会照做。”
　　呃，这，好像不是我的初衷吧，看着已踏上云头的阮应钦有些挫败地想着。
　　“走了？”
　　“嗯。”我转过身去一眼看见离彦披着压了银色火焰状纹印绯红色的袍子：“把领口合紧一点儿会死啊？！”
　　转过身那一眼，我看见小小的粉粉的肉团似的自己跟在青涩的离彦八荒九幽乱窜；转过身那一眼，我看见已然隐隐有亭亭少女之态的自己在银河边上第一次不肯管离彦叫哥哥；转过身那一眼，我看见色艳倾城的自己灰心绝望地望着拥了燕西西的离彦死不肯悔改地迈进了恚狼；转过身那一眼，我看见似是释然似是无奈的自己任燕西西一剑洞穿身体只为了还离彦两百年的情；转过身那一眼，我看见乌云盖天电闪雷鸣中那绯红色的身影毫不犹豫地一掌把我送进了人间界；转过身那一眼，我看见，我看见离彦依旧慵懒依旧玩世不恭的脸上似是多了一抹什么，担当成熟决绝，抑或是，哎，我还听见自己在说：“把领口合紧一点儿会死啊？！”
　　“色，怎么了？”离彦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你怎么了，小乖乖。”
　　小乖乖，是啊，当年他就是这么称呼那个小肉球的，哎。
　　“没什么，出发了，呵呵，离彦，当年我们只有暗森没有进去过吧，这一次，得偿所愿了。”
　　我说不清是高兴是怅然还是终于到了这一刻的感觉，反正，就是，哎，理不清，事实果然无偿，当你踏进一个地界儿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等的那个人在百丈之外，早就错过了，哎，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那百丈远可能是百年千年可能是生生世世可能是永不能够。
　　
　　我早就料到了这一路安稳不得，可，真真儿是没想到啊，刚出了木族集集地，就有人招呼上来了，呵呵，我说招呼不大对，毕竟，人一句话没有法宝宝剑大刀毒物直接上了，哎。
　　我唤出紫霜宝剑，有些想不起来它已有多少年月没有饮过血了，若不是现如今功力着实不及，哪里用得着我的宝贝儿呢，哎，懒得理那些用了障眼术的东西，爱谁谁吧，一剑划下，干净利落。
　　兰月长老虽然使了一手的诡剑，可，很是不喜我的紫霜，他说太过霸道狠绝了不够大气。是了，一剑下去，必是寒毒侵体心脉具裂，可，宝剑不就是用来防身用来动武的么，都动武了，还要柔柔软软的不成？我胡乱想着，手下却没有停顿，待到站着的只有我跟那个绯红色身影的时候，离彦抱臂笑：“手下功夫依然不错么。”
　　“且，回来这么些时日了，我怎么舍得落下，再说了，离彦哥哥，人家是惊才绝艳呢。”我亦笑，一个转身挽住了离彦的手臂：“你带着我一起踏云吧。”
　　离彦宠溺地摸摸我的发：“累了？”
　　我摇头：“烦了。”望着远处幢幢的影子：“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挡路的啊。”
　　“放心吧，有我在，总不会让你出事的。”离彦难得温柔。
　　我笑了，坐在云头不再说话。
　　
　　第二轮攻势在再一日金乌西坠的时分上演了。
　　我看着那天罗地网似的剑阵，苦苦地笑：“离彦，暗森为什么那么远啊，好歹也算是俺们木族的属地了，哎，怎么会那么远啊，祖宗们都是怎么想的啊？！”
　　离彦望着那剑阵却是满眼的戏谑满目的张狂：“一个剑阵而已，色，看我的。”说着，欺身上前，脚踏八卦，坎位而入，旋成了一抹绯红色的影子，双手连连动作，左点右突，我数了数，十招，破了那剑阵，之后，拍拍手，甚是潇洒长身站立：“怎么样？”
　　我点头微笑：“挺好的，只是……”
　　我还未说完，离彦已经扶了上来：“不用说，我能感觉到的，痛了，是么？”
　　下一刻，我就倚在了离彦胸前，良久，等那痛平复之后，抬头看着离彦细长的双眼，不知哪里突来的冲动：“离彦，不去暗森了，你带了我走，可好？”
　　离彦没有答话，只定定望着我。
　　我苦笑：“你，不肯了么？”
　　“色，你知道的，不论何时，我都肯的，问题是，我们都知道你只是说说而已，不然，你怎么会带了那么多高手跟在身后。”最后这句是贴在我耳边说的。
　　“嗯。”我轻轻应了声。
　　“色，你明知道天意不可违，却时时想要冲破天道，累不累？”
　　“累。”
　　是，我明知道天意不可违，我明知道天意就是我推算出来的那些，譬如若干年之后的大乱，譬如，暗森之行，我只是，只是，想要甩脱一些东西，只是，想要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妖，身边有另一个爱我的小妖，可，怎么就那么难呢？
　　“是你上次视察各族时抽调上来的？”
　　“嗯。”
　　“恒远训练的？”
　　“嗯。”
　　“会死多少？”离彦的声音带了笑，明显是在逗我。
　　我笑：“哪里能算得那么准。”
　　真的，算不了那么准，而且，我不喜欢卜卦，因为，算出来又如何，终究是天道啊。
　　许多许多年之后，我不知道离彦后不后悔，反正我是后悔了，根本就不该去暗森的，根本就该甩手什么都不理的，哎，许多许多年以后，我时时地在想，我让离彦带我走的那一刻是真的真的想要离开了，若果是离开了，那么一切都会不同吧，至少，无爱亦无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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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苦，戒水之行
　　一直都有人说，在羲和最后帮金乌整理完仪容送他下车的时候，是三界里最最黑暗的时刻，本来我是不以为然的，可，在经历了一个风雨交加却偏偏没有电闪雷鸣的沉寂夜晚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这样憋屈的时刻，呵呵，风雨如晦暗夜沉沉黎明不至，压抑得几乎能够让人窒息，哎。
　　可，不能动，我已经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坐在这河边石头上差不多四个时辰了，羲和招呼着金乌回家的时候，就着天边的霞光，本是要清理一下面容，顺道洗个澡什么的，运气好的话，再逮条鱼那就最好不过了，可，才解开鞋袜双脚还没有踏进水中，我就察觉出不对了，空气似是都凝结了，动上一动似乎都会引发不知名的杀机，就是那一刻，离彦来到了我的背后，就如他此刻的姿势一样，一手搭在我肩上，一手把玩着腰上随意缠绕的银色丝绦，哎，四个时辰啊，应该要动手了吧，这最最黑暗最最压抑的一刻，我兀自在心里盘算着，会是什么人来拦截呢，要不要出动恒远的那一支小小队伍呢……
　　有时，我还是很庆幸的，你看，我陪人家西天极乐地的主子之一游玩了一趟人间，人家给足了我面子，这一路行来，硬是一个佛家子弟都不曾出现过，也是，有因必有果吧，东海干旱时节的照顾是因，凡间界历劫是果，凡间界历劫是因，通往暗森的一路没有佛家子弟拦截是果，呵呵，到底何为因何为果，啧啧，还真是不好说，等闲下来的时候，或者真该找个佛家祖师打打机锋……
　　胡思乱想间，我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声音，真的是很奇异，不似普通的声响只通过耳朵感受即可，这声音寻不到源头找不来去处，似是要侵入你的四肢百骸，似是要穿透你的呼吸刺入心底，似是要撕裂你的皮肤整片剥落，似是要戳开你的血肉附上你的骨头，似是要……
　　啊，我知道是谁了，呵呵，不过是走了一半的路而已，已经把虚弦上仙派出来了么，很好，也，幸好，我的功力还在，微微地笑，虽然不及虚弦上仙一般可以空弹琵琶直指魂魄，但，拖上一拖还是可以的，唤出来闲洅琴，一指勾一指挑三指抹过，柔柔的琴声融入了点点细雨，形成如有实质的薄膜附着在虚弦上仙那针刺般让人疼痛却又无形无踪的琴声上阻碍了它的速度，依旧是黑暗一片，寂静得让人害怕，就连近在咫尺的离彦是怎么动作的我都看不清楚，不不，不是不清楚，是看不到，只能一下下的拨弄着闲洅琴，弹出绵绵不断的如水柔软的声响，金乌跳出的那一刻，看着他那火红的衣衫，金灿灿的冠带，我乐了，知道，这一夜终是过去了，是啊，金乌一现虚弦消散，呵呵，终是过去了。
　　虚弦上仙是很厉害不错，但为人极之磊落，咳，诡异的磊落，就好比他那奇异的琴声一般，认为，龌龊的事情应该在暗夜里解决，看看现在吧，对面那个右手托腮侧卧在新雨洗刷过的草地上，满头长发飞散，身着银色袍衫沾染了一身的汁液却依旧一脸闲适潇洒的男人，招了招原本搭在腰上的左手：“嗨，你就是风色么，琴弹得不错啊，”仔细地打量了我两眼，然后才转向了离彦：“离彦啊，这一次眼光很是不错，不论是外貌气质都是上上之选啊！”说着，还竖了竖大拇指。
　　我则是收起了闲洅琴，然后把双脚踩进了水中，真是感慨无比：“虚弦上仙啊，您老厉害得紧啊，风色洗个澡还得先给您弹奏一曲才成。”
　　“哈哈，风色，好好好，我喜欢你。”虚弦上仙笑得抱着肚皮开始在草地上翻滚，形象全无，我发誓我看见了他胸前的大片大片的肌肤，还有若隐若现的粉色小樱樱。
　　离彦弯下了他直立了一夜的腰，在我耳边轻轻地道：“色，你要是想看，我可以脱光了让你看哦，保证比虚弦那几两肉有看头。”
　　我挑眉：“脱吧。”
　　虚弦上仙明显早已注意到了我跟离彦的对话，此时又是大笑出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居然带了一股子肃穆：“离彦，若我是你，也会堕仙来伴着她的。”
　　离彦勾唇：“行了，差不多你就滚吧，折腾了一晚上了，我都还没有合过眼呢！”
　　“呵呵，好，那，风色，事了之前，后会无期啊。”说着，一阵涳淙的声音响过，银色的身影已然不见。
　　我瞄了瞄金乌的高度，想了想对离彦道：“还可以洗个澡。”
　　“嗯，我守着，洗吧。”离彦笑得侥幸，长叹：“亏了是虚弦，若然是别个，还得一番恶斗。”
　　“哼，也不见得。”我烦躁：“别的人有那么好的耐性么，四个时辰，哎，听说他的棋也下得极好。”
　　离彦摸摸我的发，温柔地道：“等这些事都过去了，我陪你去找他切磋棋艺。”
　　
　　“明日就能到达暗森了。”我望着远处，悠悠地叹息：“离彦，我害怕了，后悔了。”
　　是真的害怕了，因为未来的不可知，谁知道暗森里面还有什么等着我呢，谁知道泡进了戒水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也是真的后悔了，凭什么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要让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妖担着啊，凭什么我就得费劲了心里折腾自己以备将来折腾三界之需啊？！
　　离彦轻轻带我入怀：“别想那么多，我总是在你身边的。”
　　“嗯。”我答应着，知道势不可挽回，突地就想起了燕西西，撑开身子，皱眉问道：“燕西西当年是怎么拿到戒水的？”
　　离彦摇头，继而带着有些迷惑的神情道：“万谦是狐，总是跟他们狐族有些渊源的吧。”
　　可，我却知道不是如此，当年的万谦是被阖族上下背叛了的，历劫之前就让人调查过了，却总是不得而知，先前不好问离彦，现如今么，却是不得不问，可，问了却也似没问，哎。
　　
　　经过了虚弦上仙一役，我总是特别小心，毕竟，整夜整夜的不能动弹并不舒服，一拨一拨的阻拦闯过，现下暗森几乎可以说触手可摸的时候，疑惑了：“天帝派来的人怎地都如此不济？”
　　离彦倒抽一口冷气：“不济？！风色，你真真是太不体谅我了！”说完一个人背过身去生闷气了。
　　我笑，离彦如此小孩子气的时候，也很是惹人爱怜呢：“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成么，谁不知当年的离彦上仙如今妖帝座前的左右手那是打遍天界闯遍地府罕逢敌手的啊！”
　　“这还差不多！”离彦转身握住我的手，极其认真：“不过，色你说得也没有错，我总觉得父王还有什么后手。”
　　我拍拍他的肩膀：“虚弦上仙不是好对付的，折枝天王也不是好相与的，还有什么困妖阵，缚神索，哎哟，繁杂得不计其数的人来人往，离彦啊，其实我们这一路走来真挺不容易的，还好有你在我身边啊。”是，真的不容易，这后一半路程里，我的影卫已经出动过不下三次了，还好次次都没有留活口，又是设了防护界的，想来，是应该没有被人发现影卫的行踪吧。
　　“色？”
　　“嗯？”
　　“有人来了。”
　　“谁？”
　　“我二哥。”
　　三个字，我就虚了，无他，离彦的二哥委实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简直就是，就是一个，哎，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刚刚我说了，离彦三界罕逢敌手，可，他二哥，简直就是没有敌手了。
　　我苦笑，转过身看向那个正走来的高壮的身形，听见离彦淡淡的声音：“二哥，多日不见。”
　　西丰点点头，冷冷的，丝毫表情没有，打量了我两眼：“风色？”
　　“是。”我笑靥如花，弯身福了一福：“这位便是西丰上仙了吧，果然是英武过人，见面胜似闻名。”
　　“聒噪。”
　　“哈哈哈，”离彦笑了出来，对着我道：“色，我二哥嫌弃你聒噪呢。”
　　说话间，身形抢出，这一次，离彦祭出了法宝，那是我近几百年里几乎不曾见到过的东西——戟。
　　我一直是满疑惑的，离彦这样花俏的人，离彦这样爱美的人，会选择戟作为武器，真的挺让人疑惑的，在我看来，他不然就选择玉质的钺，不然就选择优雅的剑，再那什么点儿就应该要选择鞭，可，戟，哎，这样豪迈的武器委实不怎么符合他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形象啊。
　　思量间，离彦绯红色的袍子已被西丰的钩在背部中央划开了一条裂缝，我看得兀自惊心，离彦却还有时间开玩笑：“色，我的身材好还是虚弦的身材好？”虚弦两个字吐出的时候，我看见西丰的钩滞了一下，让离彦的戟割破了他外袍的下摆。
　　我睨向似是仍有余力的西丰媚笑：“自然是西丰上仙的身材好了。”
　　西丰眉眼急动，破口大骂：“妖妇！离彦居然为了你这么样淫。邪的妖妇堕仙！”
　　好吧，西丰是有弱点的，他，极疼小弟弟离彦，他，为人极为正直。
　　我轻解罗衫，只留下轻粉色的抹胸，月白色的裙裾，然后冲着西丰一笑，飞身欺上，惑术用上了十成十，不不，不是想要迷惑西丰，只是，呵呵，想要激怒他罢了，紫霜宝剑挥舞到极致，手臂飞舞间，胸前的大片风光直直递到西丰眼前，逼得他缩手缩脚，我娇娇地笑，腾身而起的刹那手腕急振，不不，不是要出什么剑招，而是释放出了“荀缘散”，见效极快，呃，缺点也是有的，失效也极快，可，高手过招么，不就是在刹那间么，我退开的同时，恒远派来的影卫迅捷扑下，掣住了西丰的攻势，使得离彦的戟点在了他胸前。
　　离彦笑：“色，亏了有影卫，不然，跟二哥不晓得要打到什么时候去。二哥，你输了。”说着，就放开了戟，反正，西丰是不会不认输的，这样的人，自尊也是很强的。
　　是的，离彦跟西丰是有差距，但也不是极大的差距，我估摸着两日之内决不出胜负，可，天知道我的功力什么时候又会尽失，天知道天帝会不会加派其他人手，所以，手段下流些就下流些吧。
　　离彦回首望见我的穿着，皱了眉头：“穿上衫袍。”
　　我乖乖遵从，再次福了一福：“西丰上仙，得罪之处还请海涵了。”真的是得罪了，提起虚弦的身材就让西丰恍了一下心神，之后我的惑术，还有荀缘散，哎，迷人心智的东西。
　　西丰看看掉落的钩，良久摇头：“是我的不足，你，用的什么药？”
　　“荀缘散。”
　　“嗯，能多给我些吗？”
　　我一诧，乖乖地奉上。
　　离彦皱了眉：“二哥，过去的就是过去了，荀缘散，也帮你找不回他。”
　　“嗯，我知道。”西丰望着手中的药粉，低低地问：“他来过？”
　　“嗯，挺好的，一样的开朗恣意。”离彦安慰地看着他二哥。
　　“那就好。”西丰点点头：“我走了，进暗森时小心。”
　　这，是不是在告诉我们，暗森里还有人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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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悲，所谓情债
　　终是到了暗森，我笑，看着那入口，摸着手上象征妖界之帝地位的玉佩，感应了下这次带出来的人还有多少尚在，唔，不错，没有死只有伤，看看跪在我面前的影卫，思索了下：“你们回吧，若，三十天里没有见到本座回乐青山，那么，拥恒源长老继位。”
　　离彦皱眉：“色，我二哥说了，暗森里还有人等着呢，怎么不让影卫留下？”
　　我望着看起来郁郁葱葱一片生机盎然却万籁俱寂的暗森，有些心神不宁：“这样的地方，能少一个人送死是一个人，离彦，你，也回吧。”
　　离彦眉头攒起，瞳孔急缩，一把握住我的肩膀：“你说什么？！”
　　我定定地望着他：“你回吧，我一个人进去即可。”
　　“风色！”离彦目眦尽裂：“你当我是什么？”
　　“良师益友父亲兄弟，呵呵，多了，离彦，你知道的，在我心里，你一向不同。”
　　“那还赶我走？！”
　　“危险。”我搭上离彦的手臂：“你看，照着预言里的意思，我怎么都死不了不是么？回乐青山等我，好不好？”
　　“不好。”离彦突地松开我的肩膀直直冲向暗森。
　　我叹口气，看着亦是不肯挪动脚步的影卫，举起了玉佩：“好了，回乐青山。”看看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摆摆手：“不要多说，这是命令。”
　　
　　再看看金乌那隔了老么老么远都能感觉到的喜气洋洋的笑容，我深吸口气走向一只脚踏进暗森的离彦：“走吧。”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样的氛围，跟暗夜寂静是不同的，暗森似是一个完全游离在妖界之外的结界，于是，明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绿树成荫鲜花怒放，却，没有丝毫活动的迹象，是的，没有微风，甚至连裙摆拂过小草都不能使它移动半分，更遑论人声鸟语，不过，还好，貌似，我可以听见离彦的声音：“进来多久了？”
　　“快半个时辰了。”我轻轻地道，因为感觉到有一种很熟悉的波动正在漫延而来。
　　“色，你，觉不觉得……”
　　我点头：“觉得。”
　　真的觉得，这样熟悉的气息，可，怎么可能呢，我疑惑地看着前方密林深处，等着那最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
　　白色的衫袍，轻纱织就，移步而来，飘飘冉冉，那样曼妙的身段儿，那样动人的姿态，那样风情的面容，哎，还有，那样柔媚的声音：“呵呵，风色，好久不见啊。”
　　我叹息，回忆了下今天身上穿得是什么衣服，极宽大柔软垂坠的淡黄色袍子，行走间时时熨帖在身上，长长的发流泻在空气中覆在细弱的肩头，唔，算得上是楚楚可怜吧，更遑论赤着脚悬了铃儿在足踝上了，好的，依旧没有输，所以：“西西姐，好久不见。”
　　“哎哟，人家可是呢不敢当，呵呵，叫人家燕西西也就罢了。”说着眸光流转，直勾勾地盯在了离彦的脸上：“离彦……”
　　“西西，你怎么会在这里？”离彦微皱了眉头。
　　燕西西一下子眼睛晶亮亮的了：“你还关心我么？”
　　我又要叹气了，燕西西啊，纵横妖界多少年啊，要相貌有相貌要手段有手段，怎么就栽在离彦的手中了呢，啧啧。
　　离彦摇头：“只是好奇罢了。”
　　呵呵，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到底是游戏惯了的人，这样的话，平淡无奇却极是伤人的话啊。
　　燕西西笑了一下：“我知道的，你初初跟我在一起，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个人，可，查遍了不知是谁，我就想，或者那个人也好妖也罢仙也行已经不在三界之中了，你总有一天会爱上我，可，到选帝大会上风色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她了，离彦，你可真是……”啊，到了现在依旧说不出重话来么，哎，女人啊，不不，女妖啊，果真是都心软重情啊，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对我而言，有那么股子物伤其类的感觉，呵呵，见笑了啊。
　　但，不论怎样吧，对于，挡在前进路上的障碍，呵呵，现如今呢，遇仙诛仙遇佛杀佛，我挑了眼角，轻轻地笑：“西西姐跟万谦……”
　　“到底是帝座聪明啊，不错，燕西西正是万谦的后代，呵呵，不然，我怎么能受得住恚狼里那七七四十九天呢。”
　　我点点头，恍然：“怪不得当日你那么轻易地就拿到了戒水，原来所谓没有熬到北荒便已魂飞魄散是你入了暗森啊，哎。”退后两步：“你，是来阻止我踏进戒水的么？”
　　燕西西抬抬手唤出了银光弓：“呵呵，不是来阻止的，难道还是来帮助你的不成？”
　　我摇头：“万谦怎会有后代呢，他跟朗晖……”
　　“哈，那个不要脸的凡夫俗子怎配当爷爷的伴侣呢！”
　　“唔，当日，狐族不是把万谦驱逐了么，啧啧，现在你又来认亲，西西姐，你啊，脸皮厚了些不是？”
　　“闭嘴！明明是朗晖趁我爷爷下凡时勾引的他！”燕西西冷笑：“风色，你拖延时间也没有用的。”
　　我瞟瞟身边不动如山的离彦，慨叹不已：“稍等，让我问句话即可。”说着，转身面对离彦：“你不会对燕西西动手是么？”
　　说完就见燕西西地痴了似的望着离彦不动如山了，呵呵，等的就是这一刻，右手的紫霜倏忽闪到了燕西西近前，虽则她临头举弓一拦可依然被紫霜的霸道欺退两步，左手探出闲洅琴的弦线缚住她的脚踝，猛地往回带，燕西西冷笑连连挥弓而下，斩断了琴弦，一个翻转落在了我的身后，听得身后箭翎破空的声音，我停住了身形，一僵之后，缓缓转身，果然，燕西西已然口吐鲜血倒卧在地，于是，给了离彦一个笑脸：“谢了。”
　　离彦摇头：“你故意的。”
　　我挑眉甜甜地笑，不答话，我从来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啊，妖，燕西西百多年前死了便罢，呵呵，既然没死，那么死在离彦的手里，呵呵，死在为了救我而对她下了必杀之手的离彦手里，是什么心情呢？
　　“离，离彦，我，腹中，有，你的，你的孩儿。”燕西西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我依旧地笑，站立一旁，理了理长发，等着听离彦的回答：“嗯，正好随你一起去了吧，没有娘亲的小孩没人疼。”
　　收了笑，我不知用什么表情来看离彦，离彦伸臂揽我入怀：“西西，在我而言，色便是我的爱人妹妹女儿，其他的，我不需要。”
　　燕西西大笑：“好好好，离彦，离，你，好……”随着口中血沫的增多，燕西西拼了最后的力气似是要催动什么咒语，可，未待她念完，离彦接过我的紫霜掷了过去，直穿眉心，这一剑，燕西西最后的气息也消散了，随之消散的还有她的身体，化作了火红的花瓣飘荡在空中，然后逐渐逐渐地消融……
　　我疑惑：“灰飞烟灭是这么漂亮的么？”啊，我没心没肺了。
　　“不是，色，”离彦苦笑：“咱们终究是不够小心啊。”
　　离彦刚说完，我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却连一个手指都动不了，哎，上一次是形势所迫动不得，这一次，呵呵，真真是想动都动不了啊，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密林深处霎时出现的龙卷风狂啸而至：“怎么办？”
　　我有些绝望了，这龙卷风是燕西西怎么种下的呢，怎么她才消逝就出现了呢，闭上眼，仔细回忆所有关于魔万谦的，这龙卷风，哎呀龙卷风，罢了，拼了，迅速地凝聚体内尚在流动的功力，催动咒语，化出一道冰壁遮挡在眼前，好险刚刚好挡住了龙卷风，只是，呵呵，冰壁上的血跟离彦的大喊是怎么回事呢？
　　
　　醒来的时候，是玉兔东升的时分了，我蜷缩在离彦怀中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还是闲适的，如果能忽略了那一波波的痛的话，张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嗓子好像裂开后又被缝合饿了似的，带着干涩的撕裂的痛让我发不出声音来。
　　头顶，离彦的声音传来，阴沉沉的：“醒了？”
　　“嗯。”我勉力发音。
　　离彦大力地箍紧我，声音依旧阴沉：“很痛吧。”
　　“嗯。”
　　“你很能啊，那样的情况下还敢催动咒语！你看看你这身子成什么样了？！破败不堪！风色，若戒水没有效果，你还能活几年？！”
　　强忍着痛吞咽了两口唾沫：“死不了。”
　　没有等来离彦的回答，我有些疑惑，挪着身子想要抬头，却被低落在我颈项上的灼热惊到了，离彦，他，哭了么？慌慌地伸手去摸离彦的脸颊，不意外一手的湿濡：“离彦？”
　　“别叫我！”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离彦依旧不作声。
　　“我渴。”
　　“没水！”离彦恶狠狠地吼完，叹了口气：“风色，没水。”
　　“怎么会？”
　　“暗森里只有戒水，带来的行囊，刚刚的龙卷风都给破坏了。”
　　我闭了眼，不再说话，恍惚间似乎听见了水流声，迷迷糊糊地道：“离彦，西南方，水。”
　　离彦抱起我慢慢前行，水声愈来愈大，睁开眼来的时候，只见一条欢快地奔腾着的清澈溪流近在眼前，对岸似乎还隐隐立着一道碑，我用下巴点了一下：“过去。”
　　是一块青石制成的碑，在除了这应该是戒水的溪水流淌动作之外其他都处于静止中的密林里，那青石碑依旧新鲜如初，只上面有一个大大的手印，让离彦把我放下，好奇地摸了上去，之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平复之时，已坐进了溪水之中。
　　刺骨冰冷的感觉尽透骨髓，那一刹那，所有的曾经的苦痛悉数涌上了心头，把回忆里的甜蜜快乐破坏殆尽，是的，只有苦痛，一丝欢乐快活都没有，那些悲戚的，那些背叛的，那些被破坏的，那些失败的，那些难以忍受的感觉，痛，真的好痛，我握住左肩，甩甩头，告诉自己，不是的，不是只有痛苦，也是有快乐的，例如，红婆婆的爽朗，白芯长老的迷糊，黄先长老的笑，兰月长老的调侃，幽紫长老的疼爱，绿芷长老的梅酒，新城长老的豪迈，恒远的扶持不弃，小环的天真，小环，啊，小环，秦如舟，不不，你怎么能如此待我，你说过让我放心的，你怎能娶了长公主进门呢，不对，不对，红衣脱尽，不是的，快乐，对，快乐，离彦，离彦他说我是他的爱人妹妹女儿，是啊，离彦，燕西西，恚狼，痛，好痛，我的左肩……
　　
　　在温暖的怀抱里醒来，一睁眼就是离彦焦急的面容，还有惊诧的双眼，我疑惑：“怎么了？”
　　“你的眼睛……”
　　我低头，溪水中，原本黑色的眸子已化作了紫色，闭眼，努力地想快乐，风色，你是有快乐的，再睁眼，唔，黑色的眸子，转头笑着道：“大惊小怪，障眼法唬你呢，呵呵。”
　　离彦上上下下地把我检查了一遍，依旧一脸的紧张：“没有什么不适吧？”
　　我笑了：“不是有那枚鳞片么，你会不知道我的身体状况？！”
　　离彦放心了，挑眉邪笑：“看看你自己。”
　　我低头，身上就只剩一件绯色的袍子，哎，尴尬，怎么回回都是没有了衣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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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灿灿，如来归位
　　我抬头，半爬向前，勾唇一笑：“再扒一片龙鳞给我？”
　　离彦眼角斜挑：“真心想要的？”
　　我退回，透过枝桠望望高处心情明显不太好的金乌：“几天了？”
　　“七天，”离彦拖了我靠在他身上，一下下地顺着我的背：“若是今天你再不醒我就准备跳进戒水了。”声音里透着调侃，不掩欢乐。
　　“你说，回去的路上还有没有人阻击了？”
　　“还有人，是你的对手么？”
　　我笑出声：“哎呀呀，眼前不就是一个大大的高手么？”
　　冷不丁地离彦问道：“什么感觉？”
　　知他问的是泡在戒水里的感觉，猛地一个冷战想起了在戒水里那些冰凉痛苦的过往，更偎近了离彦：“不快乐。”
　　离彦挑起我的下巴：“色，我，是你的快乐吗？”
　　“哎哟，离彦，这话说的，还不够酸的，呵呵，我们该往回走了吧，我总觉得这暗森怪诡异的。”我搓搓起了鸡皮疙瘩的皮肤道。
　　“嗯，是挺诡异的。”离彦声调悠悠，却还是没有起身。
　　我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离彦挥手，收回了原来笼罩着的结界，我倒抽一口气，尸横遍野，是真的尸横遍野，那些奇形怪状的五颜六色的说不出来是植物是动物还是其他什么的就那么汁汁段段的大剌剌地出现在眼前，看得我胃里直翻腾，翻腾完之后，猛然明白：“受伤了？！哪里？”
　　“后背。”
　　我抱扶着离彦起身，让他抓住树干查看他背后的伤势，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不知是被什么魔物所伤，只有一些伤口上了药，另一些伤口至今愈合不上，看得我心里酸涩一片，强忍着眼泪，笑道：“没有洞穿的？”
　　离彦也笑：“有啊，有腰侧，呵呵，你要看吗？”
　　我望过去，果然，似是被手爪穿透的，离彦在里面塞了伤药，七天，他就是这么坚持过来的么？
　　“你哭了？”
　　我摸摸脸，果然：“嗯，哭了。”
　　“扶我转过身来。”
　　这几下动作，离彦的脸愈发的苍白了，可，依旧带着笑：“色，乖，我们得在金乌回家之前出了暗森，不然……”他没有说完，但扫向那些残肢断臂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嗯，我知道，伤药呢，我重新帮你涂一遍。”
　　“没有了。”离彦拍拍我的手：“走吧。”
　　裹了裹离彦脱给我的袍子，这才发现就连这袍子事实上也是不完整的，尴尬地笑：“仪容不大端庄啊。”
　　离彦哈哈大笑：“色，你无论什么时候都可爱得紧，哈哈哈，哎哟！”
　　笑，扯到伤口了吧，我也不答话，直接蹲下了身子：“上来。”
　　离彦顿了一下才趴到我背上，在我耳边轻轻地道：“若是你躺在床上这么说就更好了。”
　　
　　不得不说，无论浸泡过戒水的身体还有什么隐患，在这一刻我是相当庆幸的，庆幸我的功力不但恢复了似还有其他进益，不然，呵呵，依着来时的身体状况还真不好说什么时候会连着离彦带着我自己一起摔个狗□，呃，菊□，呵呵，这么改的话还挺怪的。
　　“笑什么？”
　　“能背起你，我高兴。”
　　“嗯，这么多年了，终于能让你还我一次了。”离彦声音轻轻的，不不，不是刻意要营造什么暧昧气息，我知道的，他，只是气力不济罢了。
　　“你那时是情愿背着我的么？！”我不依不饶，：“打量我不知道呢？！哪一次背过我你不嫌弃衣衫被弄皱了！”
　　离彦低低地笑，扯到了伤口，再倒吸几口气，听得我觉得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可，一刻不敢停下来，今儿金乌不高兴呢，谁知道会不会提前收工回家呢？！
　　“以后不会了，以后，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背我就什么时候背。”断断续续地说着，还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许睡着哦，注意看我走的路对不对。”我恶狠狠地道，希望他没有听见我声音里的哽咽，这一刻，我无比后悔没有把影卫带在身边，谁管什么妖界什么木族啊，秩序紊乱怎么了，被外敌入侵怎么了，只要，只要离彦好好的，只要这个打从我睁眼起就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人好好儿的就好了啊。
　　“你又哭了。”离彦的声音带着叹息。
　　我不出声，任泪水一滴滴滑落，心里着急，可，始终不敢脚下太快，动作一快，离彦的伤口，可，不快怎么办呢，暗森的边界怎么那么遥遥无望呢，我哭得更凶了，飞行？说什么鬼话，随便挂到一处枝桠上，离彦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啧啧，王座啊，您哭成这样还真是怪丑的啊！”没有一刻让我觉得黄先长老那丝丝魅惑的声音是如此的动听。
　　“黄先长老，55555……”我放声大哭。
　　幽紫长老跟黄先长老把离彦从我背上扶下来，拍拍我，开始给离彦诊治，只见黄先长老的眉头越皱越紧，我更慌了：“我刚看了的，都是皮肉伤啊，虽然有些法术的痕迹，但也不是没有治的啊，原来只是没有药材罢了，黄先长老，你别吓我啊。”
　　黄先长老笑了：“原来王座这般紧张啊，呵呵。”
　　离彦也跟着扯了扯唇，幽紫长老看了我一眼：“让影卫准备，必须在天亮之前出暗森，戒水附近还受到这样的攻击，距离戒水远了，就更不好说了。”
　　我抹抹眼泪，吩咐下去，紧张地看着黄先长老清洗伤口缝合裂伤：“黄先长老，你轻些啊，很……”
　　黄先长老一眼瞪过来：“去影卫那里拿珠血果过来，离彦失血太多。”
　　一个时辰之后，离彦的背上看上去才不那么四分五裂了，我长吁口气，软软地坐到地上，黄先长老挑眉：“你要一直穿成这样在我们跟前晃吗？”
　　影卫那边这时终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听起来像是熊族选上来的那个，我低头看看，拂了拂头发：“怎么，本座即使穿这样的衣服也一样能仪态万千！”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是是，那，王座您，是这样仪态万千的赶路呢，还是另换一身再赶路呢？”黄先长老搓搓下巴。
　　我拉住黄先长老的胳膊晃晃：“师傅啊，徒弟怎能夺了您的光华呢，那也太不孝了，还是另换一身吧，呵呵。”
　　
　　有鉴于离彦跟我都需要休息，所以，出了暗森不远就驻扎了下来，我看着马车咂舌不已：“你们是出来旅行的么？”
　　黄先长老冲着幽紫长老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就明白了，敢情，幽紫长老的洁癖啊什么什么的即使出个门儿都迁就不得啊，我也乐得舒服：“恒远让你们来的？”
　　“嗯，幽紫算着你们差不多完事儿了，恒远就让我们过来了，半路上遇到被你遣返的影卫就一起过来了。”黄先长老意兴阑珊地说完，若有所思地看着离彦紧闭的眼睫：“这一趟，有没有想通什么？”
　　“想通什么？”我不解，笑道：“天魔解体大法？”
　　黄先长老瞪我一眼：“别给我装傻，你准备怎么跟离彦过？”
　　“过？！”我刚喝进口中的茶被喷了出去，黄先长老嫌恶地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条帕子，我抹抹嘴：“那什么，我跟离彦过什么啊？”
　　“你刚刚哭成那个样子不是担心离彦吗？”
　　“是啊，可这跟……”
　　“你不是心疼吗？”
　　“是啊，可这……”
　　“你不在乎离彦吗？”
　　“在乎啊，可……”
　　“那就行了，离彦喜欢你，你喜欢离彦，自然是要一起过了啊。”
　　我摇头，认真地看黄先长老：“不是的，离彦于我而言，是父兄是朋友，黄先长老，好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看向离彦安安稳稳地睡颜，揣测着他是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呵呵，离彦是，我的依靠。”
　　“王座，您可真是残忍。”黄先长老勾唇冷笑：“给不了，还不放手。”
　　我凑到床边，握住离彦的手：“是啊，残忍。”
　　离彦终是睁开了眼睛，就着趴伏的姿势，反握住我的手：“我甘之如饴。”
　　我不说话，埋首在他掌心，黄先长老听得那几个字倒抽一口气，拂袖而去。
　　
　　西方极乐距离这乐青山那么那么远呢，可，我真的听到了众佛梵唱，我真的看到了菩提花开，我，戒水里想起来的那些苦痛再次席卷了全身，秦如舟，秦如舟，我按住左肩，那里抽痛得简直像要脱离我而去，我……
　　“王座，王座？”幽紫长老向来冷清的脸庞近在眼前，带着一脸的忧郁：“王座？”
　　“抱抱，幽紫，抱抱。”我瘫倒在他怀里，断断续续地道：“他回来了，西天，西天那人，回来了，他回来了，是不是？！”
　　“是啊，回来了。”幽紫长老跟我一样望向西方，那里，灿亮一片，终是归位了。
　　“你的脉搏跳得很快。”幽紫长老恢复了淡淡的语气。
　　“嗯，呵呵，只有他，能牵动我的，只有他，你知道了吧？”
　　再平静无波，只要是有关他的事情总能牵动我的心绪，总能让我心如擂鼓，爱到最深处，却也恨到最深处。
　　幽紫长老扶我起身，带着疑惑：“我不大明白，你最先喜欢上的不是离彦么？”
　　“嗯，幽紫，你不明白的，对于离彦，是很复杂的感觉，更多的是，似父亦兄，是好像亲人一般的，所以，错了可以原谅，吵架了可以和好，”我松开紧握的双手：“那人，是不同的，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以爱慕我的身份出现在我眼前的，幽紫，对我而言，及至后来，他只有一个身份，我爱的人。”
　　因为有爱，所以才生恨所以才难舍难分所以才纠缠不休所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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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如许再见
　　“离彦，你怎么起来了？”明明已是深夜了，却惊讶地看到背伤未愈的离彦居然昂首站立在院中，幽幽的月光下，一身的迷离萧索。
　　不容我感伤，离彦已把惯常勾起的唇角轻轻地翘起：“许是这些日子里卧床时辰太多了些，现下走了困。”
　　“哦。”
　　“你呢？”
　　“我？”我看看朗朗的月：“睡不着。”
　　“因为，他？”呵呵，这似乎在乐青山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笑而不语，只扶了离彦坐在了廊下的栏杆上。
　　“有没有什么不适？”这，应该是我问离彦的话吧，呵呵，他倒先来问我了。
　　“你还是多关心着自己吧，呵呵。”
　　“我这不过是皮外伤，将养些时日就没事儿了，你，不一样，谁都不知道戒水……”
　　我拍拍他的手：“放心吧，我自己有分寸。”若说戒水有什么害处，也许就是加重了苦痛记忆的分量，消减了快乐记忆的存在吧。
　　良久，离彦猛地唤我：“色？”
　　“嗯？”
　　“若是，若是，仙界或者佛界想要你寻一处地方专注清修不问世事，你，答应么？”
　　我骇然而笑，觉得离彦的想法真是奇特：“呵呵，那岂不是相当于囚禁，唔，软禁么，呵呵，现下这日子过得好儿好儿的，我为什么要清修？”
　　“记住你今日所言。”离彦的话意味深长，我待问的时候，他已经起身僵着后背回房了。
　　
　　乐青山依旧是乐悠悠青幽幽，我早就说过乐青山是宝地来的，看看，不上半个月，离彦的背已经光滑得连点儿痕迹都找不见了。
　　那一日，离彦终是不用擦各种各样的药膏的时候，我这么自吹自擂来的：“离彦啊，你看看我把你照顾得多好啊，细皮嫩肉光滑爽爽的。”
　　离彦挑了挑眉，居然没有答言，我正纳闷儿的时候，忽听见：“哼哼，王座很是会居功啊，我这些药啊粉的原是没有什么效用的。”
　　呃，黄先长老，我整了整笑容，转过身：“呵呵，不是还没有说完呢么，虽然是我照顾的离彦，可主要还是咱们黄先长老医术高明药到病除啊！”
　　“属下可不敢当。”黄先长老笑得益发媚气了。
　　见势不对，我欲先行：“咳，我想起来刚刚白芯长老找我有点儿事儿，那什么，黄先长老，你再帮离彦好好儿检查检查。”
　　“哦？正好儿属下找王座也有事呢。”黄先长老笑容益盛。
　　我旋身欲逃，却被黄先长老发觉拦了下来：“呵呵，黄先长老，我是真的有事儿啊。”
　　“嗯，各族呈上来的公文还请王座好好儿批示了，您修养也得有个限度吧。”说着，黄先长老凭空一抓，递过来尺厚的一摞儿公文：“这可不就是‘事儿’吗！”
　　我苦笑，接了过去，是了，从暗森回来就一直逃工来的，哎，被逮住了，估计白芯长老那里也没有好事儿。
　　
　　或者是去往暗森一路上仙界折损的人手太多，也或者是自暗森回来之后，我加强了两界交界处的防御，这二十年里，居然没有什么大的动荡，唔，小打小闹的不算什么，呵呵，以前也就有呢。
　　于是，许多日子就那么晃啊晃啊地就晃过去了，每日里安安稳稳地呆在我的乐青山上，或练兵，或赏花，或处理公事，再看看金乌东升西落看看玉兔满乏变幻，所幸，无惊亦无喜，只，经了暗森一役，八大长老时不时地明示暗示，希望我这木族的王妖界的帝能跟离彦共结连理，可，我，只剩下了一颗疲乏至极的心，离彦么，更多的时候是专心于兵阵防御。
　　谁说过的：情之一字，忒也伤人。呵呵，西天那位也曾经说过：“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於爱，何忧何怖？”这话很是，哈哈，每每想到“无忧亦无怖”这五个字就不由得想要笑，他，就是那样的吧。
　　我，风色，用人世几十年伴秦如舟，得来一劫，再陷情海，身心破败，那位却是无忧亦无怖！我想我是怨的，先前还好，不去想，不去提，假装从不曾经历过那些，可，自从戒水里出来之后，想到那些爱恨纠葛的时间愈来愈多了，哎。
　　
　　那一日，无聊之下，让红婆婆陪了我飞去东海边儿上游玩，疲累不已的时候，望着那悠悠的蓝天出神，仿佛耳边又响起了秦如舟那温暖的琴声，忽觉有些不对，抬眼，明明一身白袍，手持佛珠，眉眼广阔，却是行动里隐含了煞气，神情里微微带了凌厉，我识得他，在人间时佛祖庙里常见的一位菩萨，西天来的人呢，我笑了：“菩萨好啊，不知所谓何来啊？”
　　那位菩萨定定看了我半晌：“风色，在人间陪佛祖度劫的那一位。”
　　哈，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又来提做什么呢？
　　啧啧，西天那人归为不过二十年而已，呵呵，已经有人忍不住了呢。
　　我肩头的那朵标记若万蚁食肉般地痛起来，佛祖，哈哈，秦如舟，真的是好狠，我爱上的，也不过是个虚拟出来的人物，若是真正存在的，寻遍三界，找遍八荒六合我也要到他身边，可，佛祖，哈哈，西天，我能如何？这样想来，竟然还不如万谦幸运呢，呵呵，至少他恋上的那个人是真正存在过的，哎，我甚至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只拿眼看向那位菩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菩萨挥挥袍袖，我面前的海面上现出了一幅幅的景象来：
　　雷音寺的横梁上有只蜘蛛，听多了经文渐渐地有了些佛性。
　　有一日，佛祖驾临了雷音寺，对那只久住寺院的蜘蛛说：“这世间什么是最珍贵的？”
　　蜘蛛想了想说：“是得不到的。”
　　佛祖没有再言语，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又一日，微风将一滴露珠吹到了蜘蛛网上，蜘蛛看着那晶莹透澈的露珠，顿生喜爱之情。可这时突然又刮起了一阵大风，将那露珠吹走了。于是，蜘蛛一下子觉得失去了什么，感到很伤心，这时候佛祖又来了，问蜘蛛：“这世间最珍贵的，是什么？”
　　蜘蛛说：“是已失去的。”
　　佛祖说：“那么，到人间界走一趟吧。”
　　于是，蜘蛛投胎到了一个官宦家庭，名叫蛛儿，一晃长到了16岁，成了亭亭玉立人比花娇窈窈窕窕的少女。
　　那一日，皇帝在后花园里为新科状元甘鹿举行宴席。席间来了许许多多的妙龄少女，包括蛛儿和长风公主。蛛儿看见了状元郎甘鹿，觉得这定是佛主赐给她的姻缘。但是几天过后，却听闻，皇帝命新科状元甘鹿和长风公主择日完婚，而蛛儿被指婚给了太子芝草。蛛儿觉得深受打击，缠绵病榻多日，灵魂即将出窍之际，太子芝草赶了来，对蛛儿说：“在后花园众位姑娘中，我对你一见钟情，如果你死了那我也就不活了。”说完了就要拿剑自刎。
　　这时候，佛祖赶来了，他对蛛儿说：“你可曾想过，露珠（甘鹿）是由谁带到雷音寺的？是风（长风公主）带去的，最后也是由风（长风公主）带走的，所以露珠（甘鹿）的姻缘是属于长风公主的，他对你而言不过是生命中一段插曲。而太子芝草则是当年雷音寺门前的一株小草，他仰慕你三千年，你却始终都不曾低头看它一眼。现在，明白什么才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了么？”
　　此时，蛛儿大悟：“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也不是已失去的，而是当下能把握的幸福。蛛儿谢过佛祖。”
　　佛祖看着已经跪下去的蛛儿，面上竟有了些许悲怆，低低的声音：“是啊，当下能把握住的。”声音含了几乎听不出来的遗憾。
　　【这一段故事，引用来的，网上搜的，呵呵，略有改动】
　　
　　画面里，依旧是满月似的脸庞，更添了几分神采，更多了几分慈悲，我看着那张脸，几乎不能言，当然，只是几乎，看完了那画面，不由得笑道：“原来他最近这么得闲，喜欢管这些闲事了，呵呵，只是，菩萨啊，你让风色看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
　　那位菩萨依然冷清满面：“刚刚的画面，是佛祖历劫归来之后发生的，你，是佛祖修行之路上的孽障。”
　　“哈，佛家菩萨也能打诳语么？本座一届小小花妖，何德何能成为西天那位修行路上的孽障？！”挥挥手对身旁的红婆婆道：“菩萨，恕本座不奉陪了，红婆婆，我们走。”
　　红婆婆才跨出一步，那位菩萨甩出了佛珠，一招，只是一招而已，红婆婆躺了下来，口中汹涌而出的是血，暗沉的血，全身抽搐，闭上了眼睛，我皱了眉，俯下身探去，气息几乎都没有了，挥挥手帮助红婆婆回到她的本体里，转身对着那位菩萨：“你很好啊，呵呵，原来佛家也能不论是非，出手即伤人性命的么？！”我气恨已极，这秃驴挥手间就让红婆婆数千年的道行毁于一旦，几乎灰飞烟灭！
　　“佛祖近百年里言说过两次珍惜拥有，风色，他对人间界那一劫有留恋。”
　　“西天那位无忧亦无怖，菩萨，本座看你是来找茬的！”我扑了过去：“红婆婆伴了本座这些年，你竟然敢伤她，本座要你付出代价！”
　　千年一届的妖帝大会岂是那么好胜出的，我风色以墨菊之身出任妖帝岂是那么好欺负的，恚狼戒水可是那么好趟的！顷刻间，三十招交错而过，取了最最刁钻的角度拍出左掌，近了却又换爪而出，直逼咽喉，那位隐约了戾气的菩萨手持佛珠挡了过来，哈，那只是我虚晃的一招而已，右手早已祭出了紫霜宝剑，堪堪取向他的左胸，又是一串佛珠砸将过来，紫霜脱手而出，看向旁边，却是早先画面里西天那人来了，眉目间一片的祥和：“风色，此番错在西天，你放心，红婆婆自会回转。”
　　再一次见面，他依然是如月如雪，连声调都无半分异样，怎可如此，怎可如此，这数年来真的是只有我一人在乎，是，我明明知道是这样的，呵呵，是啊，也只有他能让我的心绪这么起伏不定了吧，可，不见时还可以骗自己，见了，连骗自己都成了奢侈：“你，很好啊。”
　　慈悲之色更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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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咄咄，欺人太甚
　　很好？！我仰天大笑：“很好？！当年本座说什么来的？！哈哈，你很好，嗯？可还想听一遍本座当年说过什么？！”
　　我挥挥手，海上云雾蒸腾，水气中的浮现当年那景象：
　　形容憔悴的女子卧于榻上，拼着最后的气力，声嘶力竭，字字泣血，她说：“……不要再让我见到你，这一世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下一世也不要再让我见到你，生生世世都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否则，秦如舟，我对顶上三尺神明发誓，若你再出现在我面前，必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不得安生。我发誓，若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无论你一世所求为何物，必让你知晓什么叫做求而不得。我发誓，若你再出现在我面前，你身边有一人杀一人，有十人杀十人，我必让你明白什么叫做心怀愧疚生无可恋。秦如舟，我他日若违此誓，宁灰飞烟灭也断断不会后悔。”
　　我转头看那人，努力按下心中翻滚如潮的怨气，努力忽视肩头的抽痛，勾唇轻笑：“可还记得？”
　　那满月似的脸似是有了一抹灰败，许是我看花眼了吧，呵呵，他怎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浮动呢，他可是佛呢？！
　　那丰满的红唇轻启：“记得。”
　　“那你还敢来！”吼出声来的时候，早已拿到手里的紫霜宝剑按捺不住地斜斜点向了刚刚那位菩萨，听到剑尖刺入肉帛的声音，我却笑不出来，抬头望着那双悲悯众生清澈透亮的眼睛，再看看他肩头殷红的血迹，下了狠心把手中的紫霜一转：“痛么？”
　　“你的手痛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的左手，原来指甲早已按进肉中，血肉模糊成一片，抽回紫霜：“你那位徒子还是徒孙的伤了本座的人，你说怎么办吧？”
　　“你放心……”
　　“嘘，呵呵，”我笑得讽刺：“千万别跟本座说‘放心’，本座委实担当不起。你只说怎么办吧？！”我托着红婆婆的真身递到他眼前，蔫嗒嗒的海棠花以及他肩头的点点艳红，交相辉映呢，呵呵。
　　
　　那人双掌合十随口几句佛言，已见那株萎靡不振的海棠重绽生机，我不由得笑出声来，这还拼个什么大劲啊，力量相差得也太悬殊了些，我狂肆的笑声回荡在东海边上，因着水声的缘故分外凄厉，点点泪滴悬垂下来，双眼模糊不清，只隐约看见那人合掌：“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缘起即灭？哈哈，你可真敢说！本座的人，你西天想伤便伤，想救便救，哪里来的道理？！这也欺人太甚了吧！”唤出闲洅琴，夹杂了我数百年的道行，直接攻向了看着那人依旧漫血的肩头皱眉而立的菩萨，啧，难道说伤了人救治了就不算伤了不成？！哼！
　　三界众人早些年就知道，我风色绝情绝性，出了手就断不会给人留了机会，音波攻出，西天那人因着受了紫霜宝剑一击的缘故吧，身形迟滞了一下，所以救那菩萨不得，哈，看着那菩萨匍匐于地，血点点地渗了出来，我笑了，是了是了，本来么，风色歹毒得很，欺负了我的人，就受那比拟万箭穿身的苦吧，可原来，这些无忧无怖的西天众人血都是红的呢！那么，是不是热的呢，呵呵，我起身，望着西天那人：“这个你也救得了，是不是？”
　　“是。”
　　我点头：“那就好。”抱了那株海棠踩上云头，软软地道：“本座知道，现在本座动不了你，可，你啊，你知道的是不是，本座一向是睚眦必报最是小家子气了，所以啊，小心了哦，呵呵，后会有期。”
　　
　　“红婆婆怎么了？”才踏上乐青山的地界儿就看到了新城长老跟黄先长老。
　　我把那株海棠递到黄先长老手里：“替红婆婆好好检查一下，”才回答新城长老的问话：“遇见他了。”
　　四个字，新城长老跟黄先长老呆立当场，我挑眉：“有这么让人意外么？”
　　黄先长老撇撇嘴角：“我以为王座你躲还来不及呢。”
　　“我为什么要躲他！笑话，哼！”
　　“怎么有佛家的气息。”黄先长老盯着海棠突地急问。
　　“嗯，他对着红婆婆念了几句咒语还是什么的。”我抬脚，当先上山：“到我寝宫仔细替红婆婆看看吧，别有什么暗招儿。”
　　新城长老慢慢地道：“不会的，那位向来磊落。”
　　“是是，磊落至极，磊落得我最后吃了‘梦仙丸’呢，呵呵。”
　　我笑着看了新城长老一眼，他尴尬地别开眼去，清咳一声：“还是让黄先帮红婆婆看看吧。”
　　
　　“色？”离彦慌慌忙忙地闯了进来，拉了我上上下下地打量，看见丝毫无损之后，整个人气势就变了，声音至少提高了八个度：“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个人不要外出？！”
　　“有红婆婆。”我指指边儿上的海棠，海棠扭个身子背了过去，呃，这算是白眼的一种么？
　　“为什么不带影卫。”恒远的声音，冷冷的淡淡的。
　　“咳，也没多远，就，就东海。”我有点儿讷讷的。
　　“下次记得带影卫。”恒远丢下一句出去了。
　　离彦仍旧紧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黄先长老都把海棠抱走了他还是不说话，我有些扛不住了，摇摇他的胳膊：“离彦？你，说句话吧。”
　　“说什么？”
　　“什么都好。”我尽量怯生生地道。
　　离彦却一把搂住了我的腰：“色，他早就不是人间界那个人了，万一万一要是跟你动手，我简直都不敢想象那样的场面，你，你就不能让我安心点儿吗？！”
　　我摸摸他的头：“我错了。”
　　“那以后还会不会这样了？”
　　“不会了。”
　　离彦抬头望进我眼中：“我再信你一次，色，如果还有下次，我保证你连寝宫都出不了。”
　　我气闷，望着离彦刚刚离开的椅子气闷，难道说乐青山的王是他不是我么？！
　　
　　夜里醒来的时候，我望着帐顶呵呵地笑，早该预料到的，早该预料到这一晚是安生不得的，哎，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被惊醒，应该去黄先长老那里拿几味药材安安神的，叹口气，拥着被子坐了起来。
　　脑海里起起伏伏地都是这不足六百年的时间里我做过的那些傻的蠢的什么什么，眼瞅儿着窗外的天色一点儿一点儿地亮起来……
　　“王座，急报。”影卫阮荇的声音。
　　披衣下床：“哪里来的？”我打开门的时候，对上了阮荇惊讶的眼神：“刚好醒了而已。”我讪讪地说，可，骗谁啊！哎，乐青山上上下下都知道风色最喜赖床。
　　“哦，羽族送来的。”
　　我接过纸鹤，催动咒语让它恢复原状，读完不仅苦笑，阮应钦什么时候这么冲动了，哎：“阮荇，带着你的小队，跟我去一趟羽族，你也正好可以回趟家。”
　　“是。”
　　
　　“伤到哪里了？”阮应钦苍白着脸斜倚在床头，我紧走两步抓住他的手，心里觉得有点儿内疚，看我装得多像啊，哎。
　　“右腿。”阮应钦看见我轻轻地笑了。
　　如果我说，看见他受伤了我心里更多的是一些难以言明的意味，你，信不信？
　　“黄先长老跟我一起过来的，钦，让他帮你看看好不好？”我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满脸的哀伤。
　　阮应钦摸摸我的脸颊，点了头。
　　黄先长老擦过我身边的时候，低低的声音带着笑：“王座，假了哦。”
　　那又如何，也就是他们这些经常在我身边的人能看出来罢了。
　　“情况如何？”黄先长老诊治完毕，我焦急地问。
　　“色儿，不要担心。”阮应钦拍拍我的手安慰道。
　　“无大碍，最多十天就能活蹦乱跳的了。”黄先长老净完手，看看我跟阮应钦坐在一起的样子：“王座，过了晌午我们就应该启程了，有什么话，请尽快对羽王说。”说完，转身出了门。
　　阮应钦一惊：“这么快就要走么？”
　　我歉然地笑了笑：“乐青山最近不大安稳，各族的报上来的事务也多了些，钦，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养伤。”
　　“色儿，你肯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阮应钦苍白的脸上漾起淡淡的一抹红，兴奋得双眸水亮。
　　我心底暗暗叹口气，情啊爱的，可真是沾不得啊。
　　
　　“王座？”黄先长老轻轻地叫我。
　　“怎么？”
　　“最开始，我以为王座会很高兴羽王对西天那人的一击。”黄先长老顿了顿，把视线放向了远处：“快到羽族地界儿的时候，看着王座的神情举止，我又以为你会怪羽王对西天那人发动的攻击。可，”黄先长老一叹：“王座居然能压下心里的翻腾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啧啧，骗人的功力果然上升了不少啊。”
　　“哪里，还不是一样被黄先长老你看出来了，”我抱膝坐在云头上：“我，最初是气愤的，真的，因为，那个人只有我能伤只有我能让他痛，可，黄先长老你知道么，伤他的人是钦呢，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拿钦怎么办，看见他那条伤腿的时候，或许，我甚至是有一些快意的，呵呵，谁让他动了我的东西呢，但是，他是钦啊，哎，算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黄先长老也坐了下来，双腿盘起，手臂放在膝上托了腮仔细地看着我：“都说菊之一族最是冷傲极难动情，可，一旦动情便至死不渝，王座啊，属下从您身上知晓这句话果然是正确的呢，啧啧。”黄先长老放下手来：“我看，离彦跟您很相配呢，一对儿死心眼子。”
　　瞧瞧，又来了，乐青山上下都可以保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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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鸣鸣，警钟长响
　　阮应钦有的时候真是个可爱的傻子啊，我感叹地扯扯黄先长老的衣角：“我们在山顶降落好不好？”
　　“好啊。”黄先长老又笑成了那个鬼样子。
　　我翻他个白眼：“你不用笑成这样，我不是要看什么，我只是……”
　　“好了，王座，属下明白的，不就是先前拟定的那计划吗，呵呵呵。”
　　明白还笑！哎，我腹诽不已。
　　
　　山顶，果不其然，呃，我想说，果不其然应该是黄先长老的潜台词，哎，踏到实地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粉色的身影极速地飞了过来八爪鱼似的紧紧抱住了我：“风色姐姐，想没想我？”
　　我扒下来那团粉盈盈的东西，大大地呼吸一下：“栖霞，姐姐也想你了。”
　　栖霞，比我小了两百岁，将将成年的小小姑娘一个，王母的义女，哎，也是个小淘气，离彦养伤的时候她从天庭过来玩耍，看见离彦就来了个一见钟情，之后，时不时地小丫头就会过来住个三五日，回回来了，定然是要黏着离彦的，于是，我这乐青山的山顶就成了她跟离彦的约会圣地，柳梢黄昏花前月下的。
　　以上，成了乐青山上下保媒之后的另一乐趣——时不时地敲打敲打我，看看，人离彦可不是没有人喜欢呢！
　　觉得蹊跷了没有，呵呵，离彦受伤那些时日过来的小仙女呢。
　　“应钦没事儿吧？”离彦踱过来问道。
　　我摇摇头：“腿伤了，倒没有其他什么大问题。”
　　“色，你，心疼了。”
　　“是啊，钦伤成那样，我自是心疼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应钦，”离彦摇头，不满意我的不真诚：“听说，那人，这里，受了一掌。”他说着按在我的肩头，微微地笑：“你，还在这里给了他一剑吧，紫霜宝剑，寒毒侵体，应钦的掌法，想必也是灌了九阳真力（有没有豆浆机的感觉，嘿嘿）进去的，色，你说，冰火两重天是什么感觉呢？”
　　我微微后退半步，一刹那有些不能言语，这些都是我清楚的事实，可，清楚是一回事，听别人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哎。
　　“风色姐姐你怎么了？脸怎么那么白啊？”栖霞眨巴着圆滚滚的眼睛担忧地看着我：“你们在说谁啊？”
　　我摸摸她的发：“没有谁，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栖霞，你乖乖跟你离彦哥哥在这里玩耍，姐姐先回宫了好不好？”
　　栖霞乖乖地点头，可话语却并不乖顺：“是离彦，不是离彦哥哥。”
　　呵，曾几何时，我也是这么着不愿意叫一声哥呢，现在想来，还真是荒唐，还真是，天真，不叫哥哥又怎样呢。
　　这一刹那，为着那即将到来的一些事情，我的心微微疼了，为了现在的栖霞，为了过去的我。
　　
　　“王座，你来来回回在我跟前儿转了足足有五六十遭儿了吧？”黄先长老放下手中药杵：“说吧，有什么事儿需要属下效犬马之劳的？”
　　“咳，”我坐下，端起来一碟子蜜饯：“那个，寒毒……会怎么样？”
　　“你说什么？”黄先长老挑眉。
　　“我是说，寒毒跟……会怎么样？”
　　黄先长老拿走蜜饯：“王座，中间那部分您可以大点儿声音么，属下的耳朵不怎么好使。”
　　“就是我跟钦一剑一掌的对他是不是危害极大啊！”我一口气说了出来。
　　黄先长老乐了：“这个啊，王座啊，属下觉摸着吧，应该问题不大，你想啊，你那个他是谁啊，多不一般的人啊！”
　　我心下稍定，却又唾弃自己，担心个什么劲啊，他有事儿才好呢，他有事儿我应该高兴的，想着又沮丧了：“我是不是挺傻的啊？”
　　黄先长老作思虑状：“其实吧，要说呢，历劫时的经历不应该带到乐青山上，王座，你的身份太过敏感了，所以，才折腾成了现在这样。王座，您偶尔不要那么专情一次吧，不要把爱恨都专注到一个人身上，来，王座，您来恨我吧，没关系的，呵呵，总之啊，过去的就过去了好不好。”
　　“红婆婆还卧床呢吧？”
　　“呃，其实您不是也插了人家一剑呢？”
　　“黄先长老？”
　　“嗯？”
　　“你胳膊肘子往外拐。”
　　“王座，那个人不是谁能肖想的，王座，即使是您也不可以，那个人的身份地位不允许。”黄先长老望进我眼中：“现下，还是多想想七日后的计划吧。”
　　我勾唇摸着左肩微微地笑：“是啊，我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若果有一天跟他有了什么交集，那么，相见即是要对敌了吧。”
　　黄先长老一叹没有接话。
　　“黄先长老，你知道吗？”
　　“什么？”
　　“我忘不了。”我捧着花果茶觉得怎么甜得发涩了呢。
　　乐青山上的警钟已经有多年不曾响起来过了，无他，呵呵，我已经很多年不再试探守卫的身手了，可，现在，警钟奏鸣，来客是谁呢？
　　黄先长老看我一眼：“王座，您说这贵客来自何方呢？”
　　我摇头：“我不喜卜卦！”
　　“呵呵，属下还以为王座把这一次鸣钟也算计在内了呢，那么一起去看看吧。”
　　“你老么大的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喜欢凑热闹呢？”
　　“哎，王座您怎么能这么说属下呢，我这是以乐青山的安全为己任，先众妖之忧而忧！”
　　
　　到得山脚下的时候，哎，原来有的时候即使我想忘，也还会有人不断提醒我不能忘呢看看这位来者吧，十六罗汉之五的诺矩罗，呵，西天的罗汉，看看那倒下的以及正跟诺矩罗缠斗的护卫，我看向黄先长老：“黄先长老，这是，他们先来招惹我的吧？”
　　黄先长老尚未答言，栖霞的声音响了起来：“咦，风色姐姐的乐青山怎么会有罗汉来？” 
　　护卫又倒下一名，我挥挥手准备让暗伏的影卫出手，影卫来不及跳出，已然金光大盛，灿灿光华里，满月似的面容，清朗无波的双目，怎会如此，他怎会出现在我的乐青山。
　　“诺矩罗，随我回转西天。”
　　那样温而朗的声音，可，他怎么不肯看我一眼呢，黄先长老说要忘却，离彦说他在忍受冰火两重天的苦痛，这是，我的人，我的，缓步走近，近了，近了，心口痛，左肩也痛了出来，慢慢伸出手去，触上那人的面颊，温热的，笑出声来，看向那跟我左肩墨菊图案相同的位置：“肩头，可还痛么？”
　　那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有人断喝：“妖孽，手拿下来！”
　　看去，诺矩罗左手执了拂麈袭来，我不理，放肆地偎入那人怀中，视拂麈如无物，可那怀抱，没有温情，没有安适，没有，什么都没有，是了，于人世间我就没有了他的爱恋，更何况这数十年之后的现在呢，身后那拂麈已打在了背脊上，我闷哼一声，诺矩罗这一下可真狠，虽然那人伸手阻了一下，可我口中依然有了血腥味儿，直起身来，兀自笑个不停，诺矩罗一击得手，见我抚胸离了那人怀抱，便也撤了拂麈。等那激痛缓了些，我抬头望向那人，他眼眸里映出的风色，风情万倾，妖娆绝伦，却淡而无情，闭了闭眼，我问他：“留下，好吗？” 
　　“伤应该早些疗治。”面对着嘴角点点血痕的我，那人依旧是平淡的语调，不动的面容。
　　“嘘，这些慈悲的话就不用对本座说了，还有，你今天既然来了，本座舍了命，也要留下你。”伸手隔空抓来紫霜，后背大大的空门留给诺矩罗，他可真不负我所望，拂麈紧紧跟随挨上我的背脊继而透胸而出，我笑，望着那人笑，望着他不变的睿智，望着他不变的仁慈，望着他眼里有了慌乱，才终于松开了紫霜，这一刻我算是得偿所愿了吧，即便是死，也死在了他面前，神思已恍惚了的那一刻，我看见了飞奔而来的离彦，我看见他攻向了诺矩罗，唔，离彦这一次你出现的正是时候啊，呵呵。
　　
　　“王座，那一下挨得舒爽吗？”黄先长老见我睁开了眼睛，语带嘲讽地问。
　　我试着动了下：“还行，黄先长老，发现没有，泡过戒水之后，伤口愈合的速度更快了呢，估计最多后日就长好了吧。”
　　“哼，那你也不能三天两头的受伤啊！”黄先长老替我裹伤口的手狠狠一按，痛得我直抽抽。
　　“轻点儿，黄先长老，痛，痛啊！”
　　黄先长老打量了下四周，换了正经的面孔问道：“王座，今儿在山下，你有几分是真的？”
　　我不响，因为，不知道。
　　“王座，你是，一定要他数万年的修行成了空才能平复了怨气么？”
　　我依旧不响，因为，依然是，不知道。
　　好不容易包扎完了，我喘口气：“栖霞回去了？”
　　“自然是回去了的，不仅回去了，肯定还会把你这情深不悔的傻样儿完完整整地上报。”离彦迈了进来，声音冷冷的。
　　我吐吐舌头，尴尬地笑：“离彦，今日真的是事出紧急，嘿嘿，你来的真是时候，本来我打算让恒远接住我来着。”
　　“你上次怎么答应我的？”离彦的眼光寒气森人。
　　“我带影卫了。”
　　“王座啊，你打架自己上，带不带影卫有什么区别啊。呵呵，我说得对吧，离彦？”黄先长老在一旁冷笑：“更何况，还是大敞着后背让人打呢。”
　　“不是这么说的，这不是为了七天后做准备吗？”我讷讷。
　　“今儿还有人说不喜卜卦呢，原来早就算好了西天来客啊。”黄先长老不依不饶。
　　我抬手抚胸：“好痛，黄先长老，开服安神的药，让我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王座，你……”黄先长老甩手而去。
　　“最先拟定那个计划的时候，你就打算好了今天要受这一下？”离彦的声音带着克制：“色，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不独自承担这些，能，试着相信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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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病，请君入瓮
　　我得说，天帝始终不曾松懈过对于妖界对于妖帝的观察。我想，我可以了解他的心情，毕竟，遍居四方的小妖们修炼的目的差不多就是成仙了吧（呵呵，成佛似乎更难一些呢），所以天帝他老人家总是理所应当地认为妖界是仙界的下属，呵呵，认为一界妖帝不过是相当于天庭封疆大臣的角色，可，妖界不光是只有那些懵懵懂懂的小妖啊，妖，呵呵，我们是妖呢，我们是最崇尚自由最无拘无束的妖啊。
　　离彦是天帝最最疼爱的小儿子，据说，当年降生时，天帝一眼看见那肉乎乎的小团儿就喜爱上了，内定了让离彦接任他的位置呢，呵呵，离彦的堕仙，想来，这是向来孤高的天帝多少千年里最难以接受的事情吧。
　　天可怜见的，天帝为了给离彦足够接任他位置的资本，让离彦陪我度过了那两百年，或者是监视或者是评判，可，到了儿，到底还是不放心，呵呵，想来是着实琢磨不出来继万谦之后可以真正统领妖界的是我还是魔脉之后的燕西西了吧，于是，转而把离彦派到了燕西西身边，哎，要说呢，仙界的人就是喜欢沽名钓誉浑身上下一股子的酸腐气息，我要是天帝，肯定早早地在东海就把那棵还没成形的小墨菊掐死了，最不济也要在凡间界洛月笛什么能力都没有的时候弄她个灰飞烟灭。
　　呵呵，不过也多亏了天帝这孤高笃定的性子，我才能活到现在吧，只是，天帝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呢，知道离彦在乐青山帮我，知道我紧锣密鼓地练兵，知道我进了暗森泡了戒水，就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唔，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食不知味寝不安席呢。
　　
　　我这么无所事事漫无边际地七想八想的时候，有一个消息传遍了三界——妖帝病危，妖帝风色痴恋西天极乐地的一位如来被诺矩罗重伤，现伤势恶化缠绵病榻。
　　消息虽然没有得到证实，但从乐青山上加多了布防以及诸多出出进进药师术士这些现象来看的话，八九不离十了，遂，引起了各方人马的关注，夕颜长老更是领着人几次三番想要闯进我的寝宫，我抱着梅酒呵呵地笑，顺便分出神息探看了下离彦他们在我的宫殿周围下了几道结界：“唔，五道重结界啊，恒远啊，用不着这样吧。”
　　“你若好好躺床上就用不着。”恒远径自喝茶，连头都不抬一个，无趣。
　　“那些药师术士里有没有探子？”我天真地问。
　　恒远这一次干脆不回答了，呵呵，也是，我问了个极白痴的问题，怎么会没有呢。
　　“他们呢？”我再接再厉逗恒远说话。
　　“在依令行事。”恒远开始啃木瓜酥，哎，这么沉默寡言的一个男人，嗜吃甜食。
　　依令行事的意思就是，黄先长老正在我寝宫的外殿跟一票儿药师术士会诊，抛出无数惊悚无比的受伤症状来模糊视听；新城长老已经帅了一大帮子人去往西天极乐地寻诺矩罗的晦气；离彦么，唔，依照天帝往日行事来推算的话，此时应该已经被栖霞小仙子约去某一个距离乐青山无比远的犄角旮旯了，例如天之涯海之角。
　　在外人看来，我的乐青山上下是慌成了一片的，甚至这种慌乱漫延到了整个妖界，于是，木族的各大长老不得不出面到各族协调，因此，外界又猜测乐青山是不是除了那三道结界的防护就没有其他了呢，似乎大部分的高手都不在山上了。
　　我还知道，某个偏远的地方，离彦定然是一边笑意吟吟地应付着栖霞仙子，一边遮遮掩掩地难掩愁容满面，于是，因着这偷偷摸摸地愁容满面，栖霞仙子会挑一个离彦不在的时机这么向仙界汇报：“妖帝这一次恐怕真的是在劫难逃了，即便不会立即没了性命也是重伤在身了。”
　　于是，仙界就放心地开始了他们那酝酿许久一直在寻找时机顺势出击的行动，这个时机么，就是，现在，黯淡的月光，稀少的星子，唔，大大的阴天。
　　
　　我听着漫山遍野的警钟长鸣，咧开了嘴角：“近来，乐青山很是热闹啊。”
　　“跟王座几百年前甫回来时不相上下。”恒远总是这么不讨喜呢，哎。
　　我划空为镜，观察着乐青山脚下那几队人马跟恒远讨论：“唔，朱雀天王的头阵呢，呵呵，哎哟，星宿也全出动了呢，真给我面子。”
　　恒远看我一眼，没说话。
　　“不对啊，恒远，应该还有一队才对。”我上上下下地发动着眼力绕着乐青山逡巡，轻轻地对恒远道。
　　“嗯。”
　　“会是谁领军前来呢？”我皱眉，握了握手中的酒杯：“洪恩将军，应该是洪恩将军。”
　　恒远挑眉：“何以见得？”
　　“虽然四大天王跟洪恩将军向来不睦，但，天帝虽孤高却谨慎又自以为是，越是咱们想不到的越有可能是。”我勾唇：“要不要打个赌，呵呵，绿芷长老这一次给了你几罐梅酒啊？”
　　恒远不理我，结了个手印传信给影卫让他们通知守卫开始慢慢放仙界来人上山。
　　
　　玉兔几乎西坠的时候，我跟恒远从寝宫出来，一路看下去，唔，这个计划不错，似乎除了四大天王跟洪恩将军没什么活口儿了，哎呀呀，人间界又得多上一些下凡的神仙了呢，啧啧。
　　再往下走的时候，就不由得皱眉，当初真不该把这小小的战场安排在乐青山的，这污血，脏了我的地方。
　　恒远看出了我的心思，淡淡地道：“就当施肥了。”
　　我听了呵呵地笑：“很是。”
　　“王座？”
　　“嗯？”
　　“西边。”
　　我扭头过去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伴着玉兔将坠的光辉冉冉降落，不由得叹息：“怎么又来了，你当本座的乐青山是你的须陀山不成？！”
　　“随我回须陀山。”清音朗朗。
　　“你说什么？”我近乎无力地站在他面前，紧紧盯着他问道，心里不知是喜是悲，有一瞬间地昏头，呵呵，我甚至这么想，他让我跟他回须陀山呢，这是要跟我在一起吗？呃，能不能不笑话我呢，呵呵，人么，唔，妖么，难免有昏头的时候儿。多么可怜啊，很快地，我就反应过来了，这是，离彦上次所提到的要，软禁我么？
　　“随我回须陀山清修，以偿你的罪孽。”
　　“哈，罪孽，那好，敢问这位来自西天极乐地大慈大悲的如来，本座有何罪孽啊？！”我望着他那朗然一色的脸轻轻地笑。
　　他清澄的双目慢慢滑过乐青山上血色蔓延的峰丘，慢慢滑过乐青山上成堆的尸首，慢慢滑过四大天王洪恩将军累累的伤痕，最后带了悲悯地看向我：“风色，难道这一切还不是罪孽吗？”
　　“你为什么不问问这仙界的诸将为何会出现在本座的乐青山上呢。”我拿眼扫过洪恩将军扫过四大天王。
　　洪恩将军满面烫红，似是气急：“还不是你这妖孽下套儿害我们？！”
　　“本座害你们，呵呵，本座邀请你们来了么，本座在你们身后喊打喊杀赶着你们来了么？！本座尚且想问问呢，风色何德何能劳动了天庭四大天王洪恩将军光临敝山！”
　　玄武天王吐出一口血沫：“妖女，本就留你不得，若不是天帝宅心仁厚，早几百年……”
　　“呵呵，宅心仁厚，宅心仁厚的人会让你们半夜偷袭吗？”我望着金乌欢快跳跃出来的东方，看着亟欲争辩的四大天王笑了：“行了，金乌都出来了，谁也别废话了，已经够浪费本座的时间了，你们的后援部队早被拦下了，拖延时间也不管用了。”说着看那静默一边的男人，略皱了眉：“你这么从西天跑出来没有关系么，啧啧，若是再来个诺矩罗，本座恐怕就真的不行了。”挥挥手让影卫上前打理场地：“金乌飞到咱们头顶儿上时，本座要乐青山恢复原样，唔，至于四大天王跟洪恩将军么，阮荇，先放到水牢里吧，等黄先长老那儿完事儿了让他审问，他好那一口儿。”
　　我举步欲走的时候被拽住了衣袖，回身望去，那人闭了双目：“随我回须陀山。”
　　我骇笑出声：“本座不去，你，又当如何？！”
　　“风色，跟我回须陀山清修，我会让你忘了之前的那些事的，风色，大千世界，一花一叶，都孕育着无尽的宝藏，风色，不要执着在一点上。”
　　“须陀山，呵呵，你这也算是执念吧，亲爱的，你这算是破戒了吧？”我踮起脚舔上他丰润的唇，一如当年的清爽诱人：“陪本座一天一夜，本座随你回须陀山，可好？”
　　“王座。”恒远鲜见地有了表情，此刻正皱眉看我。
　　我不理，只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眼前的如来：“想好了么？”
　　“好。”
　　“哈哈，你可真是，不怕坏了佛家清誉？来来，本座的寝宫在上面，随本座回寝宫，”我笑着携了他的手往上走，突地想起来什么，问道：“不会有人像诺矩罗那样冲过来吧，乐青山上下可疲乏着呢。”
　　“不会，我在乐青山下了结界。”他摇摇头。
　　“那就好。”我牵了他又要往前，却被他轻轻扯住：“四大天王……”
　　我煞煞眼睫，勾起唇角，抚上他饱满的下巴：“也罢，你都肯陪本座了，要他们何用，呵呵。”我打个手势给恒远，让他去下了禁制再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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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呔呔，束手就擒
　　我轻轻凝了眉头看向对面低眉垂目坐着的男人：“你怎么会真的答应了呢？”问着，不由得自嘲：“是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样的想法么？”
　　“不是。”
　　“那，是什么呢？”我凑近了，伸手抹了抹他的眉毛：“还记得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么？”唔，连呼吸都不曾有丝毫紊乱呢，碰碰他的眼睫，再凑近些，含住了那饱满的耳珠，这一下，感受到了他的轻颤，我笑了：“敏感点没变么，呵呵。”
　　他顿了一下，眼睫在我的手心里扇了扇：“风色，放开。”
　　吐出舌尖轻轻地舔了舔他丰厚的耳珠：“味道没变呢。”看着那几不可察的淡淡红晕从他耳边晕开，我退了开来，托腮坐在他旁边：“我可以这么理解么，呵呵，你三番五次地寻我们乐青山的麻烦，其实是想要多看我几眼？”
　　他默然不答。
　　“哎？不出声代表默认哦。”
　　“风色，你，随我回须陀山吧，以你这样的性子不适合在动荡不断的妖界生存。”
　　“啊，关心我么？”
　　“风色，在我眼里，众生皆同。”
　　“呵呵，我没记错的话，你还说过有生皆苦呢，既然如此，那么，我便在这动荡的妖界里苦着吧。”
　　他手中的串珠转了三圈儿：“风色，我陪你十二时辰，你要记得你的承诺。”
　　“呵呵，我说的可是在这里陪我哦。”拍拍床帐，微眯了眼睛看向他：“可以么？我就当一次地狱又如何，等你来入，你可愿意？”
　　他手中的珠串飞快的转着，良久：“风色，有些事情由不得你。”
　　“哎？”我晶亮了双眼看着他：“可爱的如来啊，呵呵，这里可是乐青山呢，是本座的地盘呢。”
　　“风色，你要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他说着，抛出了那极速转动的串珠，金灿灿地光芒笼罩其上，我有些恍神，“为了你好”，他刚刚说为了你好呢，呵呵，真好，到现在他真的还在关心我么，我有些高兴地看着那串珠瞬间地涨大，才还了神，原来是这样为了我好，可，已然失了先机，罢了，即便没有失了先机，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从不曾这么快的没有了战意，我从来都是知不可为而为之，那么这一次，我这么快地束手就擒是为了什么呢，身上的串珠越缠越紧，看着他那丰神俊朗的容颜，不由得笑出声来：“你说是不是因为我爱了，而你不爱，所以无论在人界还是在妖界，输的终究是我一个呢。”想要离得他近些，却被珠串勒紧放倒在了地上：“是因为你永远都那么遥不可及么，譬如一介小小女子与相府长公子皇朝帝师的差距，譬如妖界一小小女妖与西方极乐地如来的差距，原来一直都是我的痴心妄想呢，呵呵。”我喘口气，紧紧盯着他的脸庞不肯放开：“你允了陪我一天一夜，是要以这样的方式陪我么？”我能感觉到身上功力的飞速流失，这是如来的珠串呢，呵呵，与我身上的妖力是多么的不相容啊：“十二个时辰之后，剩下的就是干巴巴的一株枯萎墨菊了吧，你可，真是，狠心啊。”
　　“风色，随我会须陀山。”他不肯看我，也再不肯让我看他的容颜，扭身转向了窗户：“乐青山只剩下黄先跟恒远了吧，影卫也派出去了一半吧，风色，新城看住的西天极乐地是空的，只有诺矩罗一个人带着寥寥几个弟子罢了。”
　　“唔，原来你才是黄雀啊，呵呵。”我闭了双眼颓然倒地，原来斗不过终究是斗不过，无论是地下还是天上，该怎么办呢？我苦笑，拼命地思索却依旧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色，随我回须陀山。”他居然微微地靠了过来，伸手帮我抹了抹额上的汗：“痛么？随我回须陀山吧。须陀山上有你喜欢的绿树成荫，有你喜欢的瀑布流水，有你喜欢的花香无数，风色，随我回须陀山吧。”
　　那样诱惑的口吻，我的脑袋越发地不清楚了，这是在，劝慰我么？我，睁开眼来望入他双目中，如流水般澄澈的双眸这么毫无遮掩地展现在我的眼中，似是还带着点点地怜惜，不不，那只不过是对众生一样地怜惜罢了，我不要，这样的怜惜，我不要，不要……
　　我听到他叹息了，我听到西天极乐地来的如来一声叹息：“风色，你不是这么不知机变的，风色，再有一个时辰你就会被打成原形了，风色，你拖延时间也不管用的，那些人都回不来的。”
　　朦朦胧胧的时候，我想起了参加选帝大会时自己说过的话，那时，我这么问白芯长老：“白长老，如若本王一摘帽纱他们就愣了，然后本王就势出手，不算犯规吧？”这算不算是机变之策呢，那么，现下，又当如何呢，机变之策，要，答应么，答应他，暂时随他回须陀山，以求后法？
　　“好，我随你回去。”吐出破败不堪的几个字，我努力地勾起唇角：“原来西天的人也是这么虚伪啊，呵呵，强逼着人心甘情愿呢。”他不语，我接着道：“保我乐青山上下平安？”
　　他点头，我放心了。
　　一道暖暖的光笼罩在我身上，甚是舒爽，仿若当年午后跟秦如舟相依在树荫下软榻之上的感觉，仿若……
　　
　　醒来的时候，在一山的腹洞中，不由得苦笑，我猜，这里是须陀山了吧，他生活了许多时日的地方，哎，试着运了运功力，已然恢复了，只是，傻瓜才会在须陀山动用妖力吧，呵呵，我兀自乐着的时候，看见罗怙罗手持王冠而来：“醒了？”
　　我眨眨眼不说话，听他继续道：“留在须陀山吧，菩萨的担忧也有些道理。”哦，原来这里果然是须陀山，极西边的一座佛山，呵呵，极西边呢。
　　菩萨的担忧？呵呵，那日东海那位菩萨所说的什么孽障么？若我果是那人的孽障，他怎会肯在那日那般地伤我？我笑了笑，闭上眼，仍旧是没有说话。
　　“痴儿。”罗怙罗念了声佛号走出了腹洞。
　　
　　在那腹洞里，神思不属地度过了不知多少年，日日里听这荡漾山间的诵经声，有时，我想，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慈和，深缓有力，犹如天籁，你看，我是没救了吧，呵呵，为了一个男人，风色落到如此地步呢，呵呵。
　　有清醒的时候，也有不清醒的时候，清醒的时候，就想想那几百年里看过的书，学过的法，许是这灵山也能助人修炼吧，可这是佛山啊，我是妖呢，觉得好笑，又想，或者可能是我从来也没有这般心无旁骛过，于是，腹洞里那些年修为精进得很快，有时又会觉得可笑，在这腹洞里，要修为做什么呢？可是，不修行又能做什么呢？
　　
　　我知道为何自己会被囚于山腹中，呵，我说过的不是么，推演过自己的命数，初初登上妖帝宝座的时候就推演过，那时候，是“不可知，无可测”，那样的情形已经足够引起仙界极乐界的重视了，而这几百年后，再次地推演却更让人无可奈何，恚狼暗森戒水，呵呵，不可不说皆是为了情之一字，依稀仿佛可看出我与当年的魔万谦命数有些相似，可，怎么会呢，有人能动了万谦的爱人，却没有人能动得了须陀山的这个人，不是么？对于这样的推演结果，笑过便罢，可仙界极乐界放不了心，所以，我，现今才会在这须陀山腹之内，呵呵，没有魂飞魄散，可真得感谢那些人慈悲为怀呢，要是我肯定是宁杀错不放过的，这就是，仙与妖，佛与魔的区别吧。
　　近日的推演，却发现命盘整个笼罩了黑气，啧，还真能堕魔不成，可见，这推演之术也不能尽信，预言什么的，信则有不信则无吧，你说，是不是呢。
　　
　　你知道，无论今昔何昔，无论明朝何朝，总有结束的时候，于混混沌沌中，不知几数年过去，本该响起的诵经声响起了，却夹杂了些许芜杂的声音，虽觉奇怪，可，依旧地没放在心上，谁敢在这须陀山上放肆呢，可，那芜杂的声音渐渐地大了起来，是，是红婆婆么？“王座，王座，您出来吧，好不好，王座，求求您，出来吧，好不好……”
　　已不知多久没有扯动的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我，幻听了吧，呵呵，他们怎么可能会过来呢，哎，真想他们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长老，梅酒，离彦……
　　摇摇头，恰恰听见了清心咒，依旧地笑，和尚们知道我心思不宁呢，听听，心经都出来了，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顺从地任由那诵经声封闭了六识，可，须陀山今日怎么这般不安宁呢，听觉终是被放开了些，一道细弱的声音传入耳中，是谁的呢，这般熟悉，黄先长老么，黄先长老的声音么，那么尖细的含了苦痛的声音，不，怎么可能呢，爱美的黄先长老怎肯当众发出这样的声音，于是，不由得反抗起了那些诵经声，然后：“……看看乐青山，看看……”
　　心下一动，使了法术在我面前的潭水上，看看，看看，我看见的是怎样的场面啊，我那花开遍野，树木葱翠，鸟儿婉转，人畜安和的乐青山已成了怎样一番模样，看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心甘情愿蜗居于山腹中都不能让他们放心么，居然对我乐青山下了这样的狠手，很好，你很好，答应了保我乐青山上下平安，原来是这般保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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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碎心堕魔
　　这三界里已经很少有人能够触动我的心绪了，这三界里已经很少有事能够触动我的心绪了，可是我的乐青山啊，够狠呵，只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是谁啊，谁有这么大的力量可以颠覆我的乐青山呢？！我的八大长老，我的影卫，岂是儿戏？！离彦，对，还有离彦呢，乐青山怎么会成了那般模样呢？！仙还是佛，抑或是，仙佛联手，我的乐青山。
　　那样的乐青山，呵呵，当初我怎么会就那样地相信了他呢？！我可真傻，即便秦如舟只是他历劫时的一个身份，可，那终究也是他啊，在人间界他可以骗我负我，在妖界仙界佛界他也一样可以骗我负我啊，呵呵，我怎么这么傻呢，我怎么就信了他呢。
　　“呵呵哈哈哈……”自己发出的笑声听到耳中居然尖利刺耳，我一惊，觉得肩头抽痛的愈发厉害，仿若那次在戒水中一般，那么些的痛苦弥漫而来，夹杂其中的那些不堪那些背叛那些爱恨，好痛，匍匐于地时，脑中闪过了什么，是什么呢，错过的是什么呢，抽痛过去时，定了定心神，唔，是了，刚刚能用妖力查看乐青山呢，这代表，我的法力可以延伸到腹洞之外了么，机会，这就是我要的机会了吧，按住肩头，平复心绪，果然，我能看到整个妖界的状况了，居然，居然是征战四起呢，原来我让妖族们练兵还可以用于自相残杀啊，啧，羽族跟兽族之间的争斗倒是精彩，哼，本就面和心不合，这下子，是被仙界跟佛界的人抓了空子吧，呵呵，枉我立下那样的誓言，枉我说过要让那人不得安生，要让他求而不得，要让他心怀愧疚生无可恋，呵呵，可这誓言怎么好像应验在我自己身上了呢，真可笑，真的，好可笑哦，乐青山妖界生灵涂炭战火纷飞，不得安生的是我了吧？对于他始终求而不得的是我吧？那一夜的任性失了先机被串珠所缚心怀愧疚的也是我吧？哈哈，原来是我呢，我大笑出声，任肩头抽痛再度弥漫，任泪流满面，看看，看看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断断续续的诵经声中，自抽痛的肩头妖力开始鼓胀源源不断地涤荡全身，更清晰了，外界的声音更清晰了，伸手抚上腹洞山壁，哈哈，那灿黄色的佛光居然不能奈我何了呢？！
　　我擦干了泪水，使力炸开了腹洞，在纷飞的石屑里背负星空站立人前，这些年的不动不说，让我的动作分外地迟滞，可，不会妨碍我望向须陀山大殿，不会妨碍我看见那稳重如山的身影，灯火通明，菩萨罗汉济济一堂，呵呵，可真是热闹啊！
　　你啊，初见时，清朗悲悯，面如满月，目含清水。
　　你啊，初见时，身形颀长，玉树临风，光风霁月。
　　你啊，我恋了你一世，不不，我恋了你，我，自遇见你起就不曾真正放下过你，你看看，我是多么的卑贱啊，呵呵，我是多么的卑贱啊，仿佛永远只是你成功路上的障碍，比如你的变法，比如你的成仙成佛。
　　是了，你啊，你成仙成佛，百年不变千年永存；我呢，我历凡历俗，今日不悔明日不恨。
　　人间界里啊，你那时看我一刻，数十年光阴就那么匆匆地过了；人间界啊，我却是爱你一世，无日夜时间就那么碎碎流逝了。
　　你是如来，你是佛，佛啊，你是我的佛呢，我的，原来我是怎么想的来着，我啊，我想着，我就是不放手，我要抓牢你，一百年不放手，一千年不松手，永世不放手，你是我的佛，我的。世人怎么说的来着，呵呵，他们说啊，西方佛、东方佛、十方三世一切诸佛，都是你说出来的，设若你不说，我们连一尊佛，都不会知道。所以，你是本师……（遥借百度）
　　我本来就知道，是的，你是那样的存在，你是西方极乐地里最重要的存在，是那么的高高在上，所以啊，几百年前尚且东游西逛的我就知道你呢，他们说你啊，说你能仁、能儒、能忍、能寂，可等到最后，原来能仁、能儒、能忍、能寂的是我。我仁，所以你重修佛身之后我没有放开漫天的怨气；我儒，所以你再登了极乐界之后我在妖界广开言路大放教育之门，明里说是想要有实力跟仙界佛界对抗，可，事实上呢，呵呵，我想要能够跟你比肩，想要能够跟你在一起；我忍，所以你离开千千万万日我依然不泄出一丝一毫的戾气；我寂，所以你人间相伴娇妻在家中我青灯坐于，呵，本想说青灯坐于古佛旁，可，我的佛啊，你在哪里呢？嘘，千万不要跟我说，能仁，要仁慈众生；千万不要跟我说，寂寞者，要不着身相，不着言相。我不懂，这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懂。我只懂得，那相对相伴的年月里，我爱你；我只懂得，那没有你相伴的日子里，即使恨你却依旧深爱你，呵呵，多么的可悲啊。
　　这一次，你又悔了，你没能如约护的我乐青山上下安全，所以，我真的怨了，我真的恨了，这一世，我不仁了，我要驱天下为刍狗；我不儒了，我要让三界争万权而战起；我不忍了，我誓要杀极乐以悦己；我不寂了，我要你，要如来与我时时日日相伴！
　　脑海中那一切的一切跌跌撞撞地一一展现，痛啊，好痛，不仅仅是左肩，就连心处都抽痛起来，可是，你知道么，你不知道，你端坐大殿，众佛环绕，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当日我有多爱你，如今便有多怨你，你不知道，这须陀山的腹洞里我甚至后悔了当日发下那么狠毒的誓言，你不知道，这须陀山的腹洞里偶尔能听见你诵经的声音已让我极之快乐，你不知道，你从来都不知道，不不，你是不屑知道，呵呵，你是如来呢，我不过一介小小女妖，是我，是我，辱没了你吧？！是我痴心妄想，什么珍惜现在所有，呵呵，我怎能信了那菩萨的话以为你真的是对我有所留恋呢，呵呵，我怎么能把你时不时地出现在我面前当成你对我依旧有情呢，我可真傻啊，呵呵哈哈哈……
　　看看吧，看看我的长老们，看看我的影卫们，看看我的子民们，呵呵，看看他们是怎样拼了命地来这须陀山上找我的，看看他们的血是怎么渗透在了这须陀山的地底，呵呵，看看吧……
　　模糊了的眼睛，并不妨碍我看清楚绿芷长老的尸体，并不妨碍我看见黄先长老一身血迹……，还有我那乐青山，明明我已经死心了，明明我已经认命了，明明我已经不再想纠缠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呢，那么……
　　我放声大笑：“老天爷啊，要逼我到何等地步啊，难道说妖魔两界的生灵就注定不得好死吗？哈哈，贼老天，且看我风色怎么毁天灭地！”
　　我伸手向天，体内涤荡着的妖力猛烈地翻滚起来，左肩那针扎似的痛逐渐地向上蔓延，直到聚集在左边眼角再不肯移动分毫，头疼欲裂，我大睁着双眼不肯向那痛屈服，刹那间须陀山开始摇晃，月亮黯淡无光，有什么东西不断地涌向我，力量，那是力量，须陀山上树木走兽化为灰烬的那一刻，空中那月亮转变成了紫红色，不不，我不应该说是月亮成了紫红色，是我，我的妖气，呵呵，我的妖气这么浓重了么，罩的那月亮都成了紫红色。
　　“你脸上？”离彦迎了过来，伸了手，颤抖着，犹豫着，终是抚上了我的左脸：“这是，这是……”
　　就着离彦手中的剑，我看见自己左眼角蔓延开的墨菊花纹，轻轻地笑，西边天际那即将落下的成了妖异的暗红色的圆月可真是漂亮啊：“离彦，你不是说过么，墨菊，风华绝代，色艳倾世，呵呵，它在我的脸上可是一样的妖艳动人么？”
　　“风色，你，堕了魔？”离彦细长妖异的双目里，闪动的晶莹是什么呢？剔透的珠子划出眼角，真美啊。
　　“离彦，”我微笑着，是啊，成魔了，看着呆住的一众人，远远望着那大殿，冷道：“我，妖界帝座风色，在此立誓，此后，仙佛两界，只要风色在一日，你们就一日别想安宁，本座定将率领妖界众子弟踏平两界。”
　　离彦双眼晶亮，缓缓地拢我在怀：“风色，你……”
　　“怎样？”我笑得寂寞：“离彦，千年之前，我肯为了忘记你踏进恚狼，千年之后，我便肯为了他，呵呵，不是，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乐青山，为了妖界地动山摇。呵呵，长久以来的练兵布阵终是有了作用了，哈哈哈哈……”
　　幽紫长老背了重伤黄先长老，新城长老抱了绿芷长老边打边冲了过来，我摇摇头，伸手遥遥一抓，黄先长老跟绿芷长老横躺在了我身前的地上，动手帮黄先长老裹了伤，望着他渐渐张开的妖媚双目，轻轻地笑：“我不过离开了些许时日，黄先长老怎地就成了这般模样，呵呵，某人可说自己是圣手呢，怎地会让自己受了这般重的伤呢？”
　　黄先长老勾唇浅笑：“王座，能再听见你的声音，真好，王座，”那样妖媚的双目，那样时时含着笑的双目，此时竟是水光一片：“王座，请不要再丢下乐青山。”
　　我握了他的手：“你先睡一觉好不好？”
　　“绿芷……”
　　“放心吧，我在呢，师傅，风色的医术虽不及师傅，但，也不差呢。”拂过他的额头，看他缓缓闭上双眼，才走到绿芷长老身边，还好，至少不曾灰飞烟灭，只要没有灰飞烟灭，总有一天我可以集齐她的魂魄，总有一天我可以让她活生生地站立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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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咯咯，灰飞烟灭
　　微笑着望向周围一时比一时聚集更多的秃头：“怎么，想要围攻本座了么，呵呵，那就，来吧。”
　　伸手抓向距离最近的那些小比丘僧，紫红色光芒笼罩处，渐次扑过来的小比丘僧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随着抖动频率的愈来愈大，全身起了痉挛，皮肤、肌肉、骨头都以双目可见的速度迅速抽搐团缩，最后整个人萎缩枯竭，弹指间成了一具具干瘪的尸体，唔，不是什么好看的景象呢，就连我身边左侧的红婆婆都已经在干呕了，离彦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色？”
　　“呵呵，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小比丘僧们，呵呵，你们，还要上前么，还想再看一次戏么？”我温柔地笑着，漫不经心地扫过已经脸现惶恐却依旧不肯退开的光头们：“还想，再给我提供精血么？”
　　“南无如来，风色，放下屠刀……”
　　“哈哈，这位，唔，是尊者吧，呵呵，你什么时候看见本座手中拿着屠刀了，本座明明是徒手的么，不似某些人，串珠都能当武器用，呵呵，感情更是能当武器用呢。”我死死盯着终是从大殿中走出来的那个人，笑得哼哼哈哈。
　　“风色。”清朗平淡的声音遥遥传来。
　　“如来？”我挑眉，望着他依旧是笑：“不知这须陀山上有多少位如来呢？”
　　“回腹洞去。”
　　“唔，你说什么？”我煞煞眼睫，有点不可置信，到了这地步，他依旧可以说出这种话呢。
　　“回腹洞去。”
　　你啊你，囚于腹洞中数年之久的风色，在你眼中，依旧的愚不可及，贱不可恕，是不是！
　　“呵呵，本座当日里答应随你回来时，你是怎么承诺的来着，你啊，你说要保我乐青山上下平安，哼！”我划空为镜：“现下看看乐青山成了什么样子，难道你的须陀山生灵无数，本座的乐青山就活该死气弥漫么？！”
　　“风色，乐青山不干西天……”
　　“嘘，可敬的如来啊，哎，你们佛家有句话叫做什么来的，哦，不打诳语呢，你啊，还是不要跟本座说话了，本座懒得听你那些谎话，出招吧，这一次，本座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胜谁负！”
　　我盘膝坐于地上，唤出闲洅琴，轻轻拂过，微微叹息，我的琴，我亲手做的琴名闲洅，洅，雷声阵阵，呵呵，绿芷长老，当时有些嫌弃呢，她说：“王座，这琴不适合做琴。”我那时颇有些沮丧呢，许是看我可怜吧，她略一顿又安慰道：“王座那么自由自在的性子，或者可以与这琴可以互补也未可知。”于是，我的琴，叫做闲洅，多一个闲字，取闲适自在之意，可，闲适自在？呵呵，看看我的绿芷长老，魂魄都不全了呢！
　　猛地一转，瞬时鬼哭狼嚎，那恚狼的怨气戾气，那戒水的恨啊仇的，岂是白白凝结在我身上的，催动功力，尖利喑哑的声音从闲洅琴扩散到四周，笼罩在整个须陀山上，看着那些比丘僧、比丘尼、伽蓝、罗汉、金刚、菩萨由平静无波到皱眉到口中念念有词，手下更加用力，拨动琴弦，拔高拔高再拔高，突地按下，任闲洅雷劈而下，任功力薄弱的僧众干枯直至消散，任血腥味充斥鼻喉，任天地黑暗一片……
　　一声叹息于琴声之间极轻却极清晰地传来，唔，是他，呵呵，要出手了么，是了，终是出手了，你听，那笛声清越如往昔呢，我亦是一叹，原来，还有与他同奏的机会么，只是，呵呵，不再是琴瑟合鸣心意相通，哈哈，是两军对垒是血光漫天呢，那笛声温暖宜人平静祥和柔柔的软软的，灯火渐渐明转了过来，月光一点点地透过了厚蔽的云层……
　　我按住琴弦，使闲洅琴的鸣啸声于最高处戛然而止，然后就着那已然承了西坠之象的月亮清辉对着眼前的众人笑了笑：“风色这一曲献丑了啊，呵呵，也是该走了呢。”
　　那杂乱无章难听晦暗凄厉凌绝的琴音不过是为了让乐青山的人众趁着黑暗撤离罢了，唔，不错，已然看不见半个我族身影了，呵呵，这些许年不见，我跟离彦恒远的默契依然是存在的呢。
　　那人又是一声轻轻地叹息：“风色，回腹洞去。”
　　“来来，反正现下本座有的是时间，这位如来，你且说说让本座留下的理由可好，唔，有点子诱惑就更好了，看你的本事啦，不过，这一次献身不管用的哦，本座不想让你陪着上床了。”最后几个字轻轻吐出，已听见抽气声一片，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我乐了：“哈哈，金刚怒目是要降伏本座么，呵呵，那么，菩萨低眉是要慈悲谁啊？！”
　　“妖孽！”唔，这一次沉不住气的是暴烈的毗留博叉：“满口污言秽语！”
　　我笑着睨向他，刚刚若不是那人的笛声，这个光头早就萎顿在地了吧，呵呵，现在有人撑腰，可是呢跳起脚来了，嘴角勾起的弧度更高了些，挑起眼角对着毗留博叉笑出了蛊惑，趁着那怒目而张的眸子里闪过惊艳的刹那，抛出了闲洅琴的丝弦，挟裹着毗留博叉拉了过来，握住他的咽喉，微微用力，看着那张脸极速地由愤怒茫然转为了挣扎，我笑意更盛顺手下了结界，捏着他的咽喉凭空腾起，俯瞰须陀山，那人摇头，亦是腾而升起，闪念间到了我的结界之外，欲伸手救下毗留博叉，我呵呵地望着他笑，在他的注视下让毗留博叉由一个个活生生的金刚化为了虚无：“你最近功力有亏吧，又有了心魔么，呵呵，这一次，可还要下凡度劫，这一次又是哪家的仙女妖精陪你呢？”我眨眨眼睛：“哎哎，凭你现下的功力今日留不下本座的，除非，你想要看着这须陀山上的人众一个个消弭不见。”略歪了头，甜甜地笑：“看见本座脸上的墨菊纹样了么，初时好疼呢，你觉得好看吗？”
　　他瞳孔紧缩，最后依旧化为了一声叹息。
　　“哎，你只会叹气么，呵呵，数没数过你这须陀山这一夜已经有多少人众丧在了本座的手下，呵呵，委实滋补得很呢。”我放开了结界：“你啊，要么让你的那些徒子徒孙围攻上来，跟本座拼个你死我活，要么啊，你就回大殿继续打坐吧，唔，快是早课时分了呢。”
　　“哎，还是不说话么，那本座可走了哦。”
　　我笑了笑，款摆衣袖，留给须陀山人众空门大开的后背，缓慢而行，一丈，两丈，三丈……距离须陀山地界千丈过后，才敢松了一口气，堕下云层，萎靡倒地，擦擦嘴角流出的血，望着袍袖上的殷红，不由想到那些干尸，想到那些血气弥漫，想到那些混入体内的精气血，顿时心胸内一阵烦恶，吐了个昏天暗地……
　　
　　“风色，还好吗？”
　　我接过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嘴巴，才抬头笑道：“漾姐姐，你跟单将军来得可真快啊。”
　　凤歆漾抬手摸了摸我的眼角脸颊：“这是？”
　　我苦笑：“堕魔了。”
　　单宁言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时才握住了我的腕脉，片刻，冷哼：“你胃口可真大，也不想想须陀山那些人的功力岂是好消化的！”
　　我笑：“没事儿，过阵子就好了。”
　　“过阵子就好了？！哼！”单宁言挑眉：“风色，你可真是越来越大胆了，握你的腕脉，你居然不闪不避、”
　　我懒懒地靠在凤歆漾身上：“我相信漾姐姐。”说着在凤歆漾的肩窝蹭了蹭：“离彦让你们过来的？”
　　“嗯。”凤歆漾帮我擦擦额头的汗：“风色，你可后悔？”
　　“我想咱们再不走的话，估计就都得后悔了，须陀山的人也不是那么好骗的，马上就会省过神儿来的。”说着，不顾单宁言的黑脸，跳到了他的背上：“走吧单将军，送我回乐青山，顺便说说，为什么兽族的军队不是你带领了。”
　　
　　还未到乐青山，就已看见了远远迎过来的离彦，乖乖地任他抱上了山，才下地把前夜在须陀山吸收的过多精气释放到了乐青山的地心，看着乐青山慢慢地恢复了新绿，嗅着空气里隐隐的有了花香，才笑出声来，深吸口气，清新一片呢，运运功力，胸口不再窒闷，唔，不错，大有收获。
　　离彦托起我的下巴，跟我额头相抵：“色，你可真傻。”
　　我转开头，靠在他身上：“这是我的乐青山。”
　　看着重绽生机的乐青山半晌，单宁言才道：“你拼着功力在体内四散乱蹿，就是为了乐青山？”
　　“不然呢？”我白了他一眼。
　　“没想到，风色，单宁言受教了。”单宁言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打量我：“你做妖帝，可以。”
　　凤歆漾看着单宁言笑了：“我早说过风色可以的。”
　　打个呵欠：“可以让我先回寝宫么？漾姐姐，你跟单将军自便可以么？”
　　凤歆漾点点头。
　　我举步欲走，突听见：“还有一个问题，”回过头来，单宁言皱眉：“你吸收了多少人的精气功力才能让乐青山恢复的。”
　　我的心一凛，想起那黑暗里干枯的僵硬的皮肉，想起那灰蒙蒙一片死沉的须陀山，苦笑：“单将军，你依旧很是不可爱，”想到原本须陀山的绿树成荫，唉，也是木族呢：“须陀山上树木花草飞禽走兽尽皆化为了灰烬。”
　　不管单宁言的若有所思不顾凤歆漾的惊诧，我径直拉着离彦回了寝宫。
　　
--> 作者有话要说：精血，呃，经血，这词儿看着奇怪读着怪奇啊奇怪！
南无如来，呃，是不是有点儿奇怪，啊啊啊啊，OTL饶恕我吧，怪奇啊奇怪！ 
                  乱乱，三界纷争
作者有话要说：全了　　回乐青山的第三日，不用人催着赶着，我主动敲响了屹然宫的大钟，开始召集各族族王长老。
　　这一次，族王长老们来得也很快，呵呵，就连兽族都停止了跟羽族的战争，拨冗前来呢，我瞅着兽王咯咯地笑：“哟，打仗打得很辛苦吧，呵呵，正好儿到本座这里歇上一歇。”
　　兽王看看我的左脸颊似是印证了什么似的：“帝座，您，真的堕魔了？”
　　我懒懒地看他一眼：“是啊，如何？”
　　兽王一跪到底：“兽族上下任帝座差遣，魂飞魄散再所不惜。”
　　我挑眉，看着兽王弯在地上的身影：“哦？这么说来，先前，兽族不是真心奉本座为主唠？”
　　兽王身子一震：“兽族一向奉强者为主。”
　　“呵呵，”我站起身，走下王座，扶了兽王起身：“也罢，过去的，本座就不追究了，只是，”我环视了下左右：“单将军？”
　　单宁言走了出来，站立当地。
　　“兽王啊，不知单将军有何差错竟被夺了兵权啊？”
　　兽王躬身：“帝座，一切单凭吩咐。”
　　“那好，单宁言听令，即日起，妖界各族兵马皆有你来号令。”
　　“属下遵命。”唔，单宁言很给面子啊，至少称了个属下。
　　“单将军，带兽族各长老族王至新城长老处。”
　　“属下遵命。”
　　“羽王何在？”
　　“属下再此。”阮应钦一身白袍清朗依旧。
　　我坐回原位托腮望着他笑：“你先去黄先长老那里，他会交代你要做的事情。”
　　阮应钦听令退出。
　　一一分派了任务，我望着空荡荡的屹然宫大殿，有些感慨万千，原来，躲不过的终是躲不过啊。
　　“在想什么？”离彦的声音响起。
　　我放心地闭上眼睛向后靠去：“在想，有生皆苦。”
　　离彦不响，打横抱起我：“连夜拟定计划，累了吧，去休息一下吧。”
　　安心窝在他怀中：“锁魂缨找到了么？”
　　“嗯。”
　　“你看，多久能聚齐绿芷长老的魂魄呢？”
　　“我看，你最好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子。”
　　我勾唇，放任自己的意识远去，渐渐睡着。
　　
　　“怎么样？”我醒来的时候，彩霞正满天飞舞，金乌亦是欲要还家。
　　离彦从窗前回转过身：“一切按计划进行。”他走过来，站在床前，望进我的眼睛里：“风色，这么做，你快乐吗？”
　　我摇头：“离彦，这早已不是快乐不快乐的问题了，从，这里花纹遍布开始，”我摸摸左边的脸颊：“不不，或者从我负气跳进恚狼开始，一切就不可挽回了吧。”
　　离彦坐在床上，揽我入怀：“对不起。”
　　“不怪你，离彦，当年，我太过执拗，太过任性了。”拉了他的手：“其实，该说抱歉的是我，明明不能爱你，却还是绑了你在身边。”
　　离彦低低地笑，反握住我的手，咬了一口：“我心甘情愿的，若哪一日帝座你想要建立后宫，我可是第一个要报名的。”
　　“离彦？”
　　“嗯？”
　　“其实，我不想你离开我，即便我不爱你了，可，依旧想要霸占着你，我想要，一转身就能看见你。”
　　“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这样是不是很自私。”
　　“是。”离彦笑：“不过我不介意，色，不要想那么多，我喜欢你就好了。”
　　“啧啧，你们两个可真是有闲情逸致啊，这会子了还谈情说爱的。”话音刚落地，单宁言的身影也现了出来。
　　我皱眉抬头看离彦：“没有下结界么？”
　　离彦笑，大大方方地任单宁言观看：“有我守着，用不着结界，再说了，你那一夜那么一场大闹，各方人马都按兵不动了。”
　　“风色，你还挺有计谋的。”单宁言老实不客气地坐在我的凳子上端起了我的茶壶拿起了我的茶杯喝起了我的茶水：“僧道不合，难为你怎么想到这上面来的，过一阵子，还真得挺有看头儿的。”
　　我默然不语，突地想起了静心师太说过让我饶了普陀庵一遭儿的话语，若是僧道闹将起来，不知道最终会是个怎么样的了局啊，但，不管结果如何，普陀庵，唔，无论是庵庙还是道观都将受到打击了吧，还好，静心师太早已不知投胎到何方了。
　　是啊，人界里，不是儒释道三家并称么，那么，我就派了小妖下去捣乱，我倒要看看，这三方争霸的话，是书生胜还是和尚赢抑或是道士出彩！
　　
　　那一日，本来是在东边儿跟仙界的物镜将军对阵的新城长老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神情走进了大殿，想想新城长老一向都是稳重谨慎的人，再说，东边儿不仅仅是他一个人领军，所以，起初我并没有在意，可，跟离彦在沙盘上演练了几次之后发现新城长老依旧站立在我身后，这就不仅仅是诡异了：“怎么了，新城长老？”
　　他依旧是一副很诡异的样子，跟吞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似的，想要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最后划空为镜，指着战场上仙界的一位将军让我看。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形容此刻的心情，不是震惊，不是心痛，是，是，哦，原来果真如此啊，是，这几百年过得可真可笑啊，是，到了儿原来什么都是假的啊。
　　我呵呵地笑，挑眉问新城长老：“怎么发现的？”
　　新城长老走到我的书桌旁从一个颇为隐秘的位置拉出一轴画卷，展开，哎，说实话，要不是现在这状况实在太过那什么，我是极想翻白眼的，敢情我连一点儿隐私都没有啊，藏起来的一副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都被他们传阅过了，啧啧，真是的。
　　新城长老指了指画上那人腰间的匕首，指了指那人飞扬的眉毛。
　　我叹息不已：“原来新城长老果然是认真如斯啊。”就这么两处相同而已，居然还能认出来了。
　　离彦看着那幅画，勾唇浅笑：“这是邵奕？”
　　“嗯。”我老老实实地点头。
　　“怪不得这大几十年里没听到过物镜将军的消息呢。”离彦摇头咂嘴不已。
　　物镜将军一直是半片面具遮脸的，留出来的不过是眉毛眼睛以及嘴唇下巴而已，物镜将军在三界是以狠辣出名的，传说里，这个男人全身布满了凉薄决绝的气息，没有人愿意跟他在一丈之内相处，更遑论去研究他的眉毛眼睛嘴唇下巴了，这一次，他让新城长老看到那把“惜”是什么意思呢，呵呵，一把人间界的匕首罢了，丝毫法力都没有呢。
　　哎，我就说么，仙佛本是一家，呵呵，那人能历劫，物镜将军自然是被仙界派下去的了。记得白娘子么，看看，明明是妖么，要成仙么，结果呢，是西天的菩萨渡化的呢，呵呵，算是道家跟佛家的合作还是交锋呢？又好比这一次，我的五百年小劫，呵呵，身边相伴的竟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呢。
　　我沉默半晌，抬头看向新城长老：“其实，只是度劫而已，新城长老，人间界里，他怜我爱我，我敬他惜他，缘分已尽，无需多说。”
　　话音甫落，我就听见了“嗤”的一声笑传来，回转头过去的时候是黄先长老跟单宁言，嗯，我得说，我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毕竟这两个人，哎。
　　我挑眉看过去：“怎么？”
　　黄先长老摇头：“不过是不爱而已。”
　　“很是。”单宁言点头。
　　我沉吟：“如果是他的话，那么，新城长老，我倒是可以跟你说说他行军布阵的风格。”
　　“冷血。”单宁言再来两个字。
　　黄先长老这一次没有附和，只道：“王座一向只在乎应该在乎的人，只除了……”好吧，你省略了大家也知道你想要说的是那个人，哎。
　　
　　两日之后，新城长老传来大胜的消息，我笑，离彦也笑，只不过，离彦是摸着我的头笑的：“你啊，自打那把‘惜’出现就知道必胜无疑了吧。”
　　我点头，想起之前的种种，想起邵奕那飞扬的眉毛，想起那飞扬双眉给人的触感，不由得微叹：“他是想要告诉我，人间界他阻了我的报复，使我怨上加怨，造就了现如今的局面，这一次，他，置身事外。”
　　这才只是东面而已，不知阮应钦西面的佛山下了几座啊，呵呵，我说过了的，在不伤亡妖众的情况下尽量扰乱就行了，不急，我要一点点儿的煮，要用小火儿一点点儿地让它沸，我要让西天那人看着这三界征战无数，我要让他心痛后悔。
　　
　　再探看人间界的时候，已是庵寺青烟袅袅了，嘘，不是做饭时烧柴的青烟袅袅，而是，呵呵，那庵那寺被火焚烧的只剩灰烬所以青烟袅袅了，那么，看来，这一局，道家胜了。那就再添把柴啊，让皇家的力量介入，让局势再起点儿变化吧，嗯，再过几日，不知道可不可以看到道士被驱逐呢？唔，把九幽的孤魂地狱的烈鬼放到地面上去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呢？我有些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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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鬼，妖魔压界
　　我拈了白子漫不经心地落在棋盘上：“今儿夜里人间界的鬼门该开了吧。”
　　离彦拈着黑子犹豫着应该落到哪里，最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是该开了，我也输了。”
　　我笑着含了盐渍的梅子：“还没到最后啊。”
　　“你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却端的是杀伐决断大开大合，色啊，其实，不必要死那么多……”
　　“嘘，离彦，你说要陪人家的哦。”我勾起眼角，任一丝媚色浅浅溢出。
　　离彦转开眼睛，用的却是嫌弃的语气：“好好说话。”
　　“呵呵，离彦，既然人人都相信那个语言，既然人人都认为我会让三界大乱，那就，坐实了这罪名吧，总不能枉担了。”我起身，对着殿外的小妖道：“传幽紫长老。”
　　离彦皱眉：“要做什么？”
　　我歪歪脑袋，眨眨眼睛：“你提醒我了呢，呵呵，要闹得大一些才好，咱们来看看是道士驱鬼的本事大些还是和尚驱鬼的本事大些。”
　　离彦的眉头攒得益发地紧：“色，须陀山这几日里已经缓过劲儿来了。”
　　“嗯，那又如何，呵呵，我还知道，天帝把物镜将军换下来之后，对着新城长老他们一轮儿猛攻呢。”手指上缠了头发绕啊绕的，最终对着离彦皱皱的眉头投降：“离彦，并不是我不出手仙佛两界就不出手的，离彦，你，”我认真地盯住他的眼睛：“你若是还想在我身上找回那个自由来去的风色，那，你还是离开吧。”
　　直到听见幽紫长老过来的脚步声的时候，离彦才重重地点了头：“我知道了，不会了。”
　　“那就好。”我勾唇浅笑：“说来，万谦多么的惬意啊，他闹的时候，天地间了无牵挂呢。”
　　离彦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还没说什么，幽紫长老跨了进来，冷冷清清地道：“所以，我们才不担心王座你会太过分呢。”
　　“呵呵，可是，有人很担心呢。”我睨了离彦一眼，转过身不再看他，只对幽紫长老道：“结界都布好了么？”
　　“嗯。”幽紫长老闲散地坐下：“保证他们闹到七月十五夜里子时之后，保证上元节过完了，他们也不会被送回去。”
　　我凑过去，携了幽紫长老的手：“有没有兴趣下去看看啊，长老最近不是新设了几个阵法吗，我们去练练手好不好？”
　　幽紫长老低头想了想，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才出了声：“你等我一个时辰，有些东西得准备好。”唔，原来是在想要带什么东西下去啊。
　　
　　金乌将落时分，呵呵，这可真真地是逢魔时刻呢，我望着逐渐氤氲起来的阴气勾唇，还没笑出声来，幽紫长老皱了眉，嫌弃地看了我一眼：“现在连九幽孤魂十八层的烈鬼都不愿意近你的身呢。”
　　我扫了扫周围，无奈地煞煞眼睫：“好像是呢。”
　　“闪开点儿。”幽紫长老拨开了我，哎，我是妖帝好吧。
　　离彦一直沉默着跟在后面，此时走上前握了我的手，拿下巴点了点前方，我乐了：“原来早有准备了啊。”那是法阵，看手法是佛家的，呵呵，西天那人果然是悲悯众生呢，须陀山那一摊儿耗费了他不少精神才能恢复原来的生机的吧，居然还有闲暇照顾到人间界来，啧啧。
　　一条街走过，佛家的法阵多一些，道家的法阵少一些，我揶揄地看着离彦笑：“果然天帝喜欢渔利啊。”
　　离彦挑眉：“要把法阵破坏了么？”
　　“等会儿自有小妖动手，不用咱们忙，你看戏就好了。”我搜寻着极少数还在摆着的摊位，看着有些粗糙的小点心，不由得怀念起“古方斋”的点心来，哎，还有普陀庵，唔，邵奕，物镜将军，等这一切过了，得去谢谢他高抬贵手啊。
　　“在想什么？”离彦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意。
　　我回神：“没。”
　　“秦如舟抑或是邵奕？”声音更冷了：“物镜将军手里可还拿着那把匕首呢。”
　　我笑了，摇头：“离彦，物镜将军根本就不会掺和进来这些事的，那把匕首说得很清楚呢，呵呵，也有天帝支使不动的人呢，这感觉可真是不错啊。”
　　“色？”
　　“嗯？”
　　“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我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呵呵，这个问题可真是让人难以回答啊，曾经，兴冲冲地跑去选帝大会，只为了跟离彦见一面；曾经，莽撞撞地入了都城函安，只为了跟秦如舟日日相对；曾经，傻乎乎地被缚于须陀山腹洞，只为了跟那人距离更近一些。
　　哎，我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可真是：“离彦，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想起以前那些事情，左肩抽疼得厉害，眼角开始发热，看到离彦瞬时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的有着紫色双眸的女人，我笑了，金乌在这一刻彻底地从天边坠落下去了，那些欢呼喊叫着的小鬼被我的笑声引了过来，继而被挤压，尖叫嚎哭响成一片，离彦渐渐地离我远去，来自九幽的冷冽力量聚集到了我的左肩，游走遍全身，叫嚣着想要攻击，想要毁灭……
　　在天光尽失的夜里，越发明显的灿黄色法阵引来我一阵心痛，毁灭，我讨厌这灿黄色，伸出手指法印联结，看着灿黄色逐渐的消失心头一阵莫名的畅快，环绕在我身边的小鬼又开始连连欢呼，潜进了一户户人家，唔，不错呢，毁灭，漫天遍地的温热殷红，令人兴奋的血腥味道，呵呵。
　　
　　金乌的阳光有些刺眼地洒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空旷的城池里，鸡犬声都不曾听闻，纳闷之下觉得体内的妖力更为充盈，可，幽紫长老呢，离彦呢？离彦，他问我，他说：“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之后，那双紫色的眼睛，那些游荡的小鬼，还有尖叫的民众，呵呵，原来如此，屠城呢，哈哈，身为洛月笛的时候没有做成功的事情在今日竟然如此轻易就成功了呢，呵呵呵呵……
　　
　　回到乐青山的时候，长老们跟离彦还有单宁言、阮应钦、凤歆漾都端正非常地坐在大殿里，似是在等着我回来，我笑了，拂了拂飘散在空中的长发，勾唇笑了，然后看见那一众人在一刹那里被夺取了呼吸：“怎么，一晚不见，如此想我了么？”
　　离彦皱眉：“知道你昨晚做了什么吗？”
　　“屠城。”我端起桌上的盖碗儿，轻轻呷了一口：“怎么了？”
　　“色，他们都是无辜的。”
　　“嗯。”我放下盖碗儿，挑眉：“这么说来，大家等着我是为了谴责我昨晚的行为了？”
　　白芯长老清咳一声：“也不是。”
　　“哦？怎么说？”我托腮轻打了呵欠。
　　单宁言首先冷笑出声：“我是觉得你的手法很干净利落。”
　　“哦，然后呢？”
　　“漾儿么，觉得你有些残忍。”单宁言温柔地看着凤歆漾笑了笑。
　　“嗯。”我扫过阮应钦。
　　阮应钦摸摸腰边悬着的玉佩：“无论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呵呵。”笑着看向黄先长老。
　　“听说王座昨儿夜里的眸子变成了紫色呢，唔，很好奇。”依旧是懒懒的魅惑的声音。
　　“王座的身体没有异样吧。”红婆婆。
　　幽紫长老微微抬起了头：“王座，你当时是清醒的么？”
　　兰月长老耸耸肩：“下一次带着我吧，听说挺好玩儿的。”
　　新城长老：“嗯，这样可以省下不少兵力呢。”
　　我微笑着看向离彦：“你看，这就是妖界呢。离彦，我们的底限跟你不一样呢，呵呵，长老们不认我我做得过分呢，呵呵，只是一座城池，所以，他们不认为我做得过分。”
　　黄先长老点点头：“嗯，超过五座我们就不能接受了，所以，王座，克制一下。”
　　“王座没事，做事吧。”恒远站起身当先走出了大殿。
　　初晨的阳光里，离彦依旧端坐着，我实在看得累了，斜斜地委坐在了椅上，不一会儿就伏趴在了檀香木桌上，嗅着那香味有些昏昏欲睡，良久，离彦轻轻叹了一口气，抱起了我，唔，还好，我在他胸前蹭了蹭，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寝宫里不似往常有着明明暗暗的灯火，又是月初的缘故，就连玉兔都看不见呢，我准确地望向床榻正对面的椅位，轻轻地道：“离彦，你后悔了么？”
　　黑暗里，他睁开了细长的眼睛，眸子熠熠生辉，却似含了水汽：“后悔了。”
　　我的心一痛，也罢，这最后一人也要离去了吧，想着重新躺了下去，拿锦被合头合脸地盖了起来，可，下一刻，却已到了离彦怀中，离彦的声音带着颤：“后悔了，早知道谁理什么鬼计划，谁理什么预言，谁理你年纪小，早早让你成了我的人，这一切一切都不会发生，什么见鬼的秦如舟，什么邵奕，什么狗屁如来，色，我后悔了，后悔了……”
　　早就被扒下了掩盖的被子，所以，脸上传来湿润的触感的时候，我伸手抚上离彦的面颊，水濡一片：“不怪你，终是，造化弄人，离彦，这是，该着（zháo）。”这是该着，该着几百年前我初试爱恋离彦别抱琵琶，该着几百年后离彦深情如斯我却不动如山，该着，呵呵，该着……
　　
--> 作者有话要说：罪过啊罪过 
                  杀杀，暗夜明日
　　我抚着离彦的背却想到了那个人，呵呵，好啊，你要人世平和，你要百姓安乐，那么，那一座空城的出现，你会怎么样呢？
　　离彦的身体终于不再那么抖了，我轻轻推开了他：“去把幽紫长老叫来。”
　　离彦眯眯依旧含着水汽的眸子：“这时辰了，叫幽紫长老做什么？”
　　“呵呵，保密。”我勾唇，披了外袍下了床榻。
　　
　　没一会子，幽紫长老赶了来：“王座，唤我何事？”
　　催动咒语，双手结印，立时三刻，喑哑难听怨气冲天的声音响了起来，离彦皱眉：“把他们弄来做什么？”
　　我笑：“帮我守山啊，你难道认为仙界为了渔利暂时不动我的乐青山，西天也不动么？”说着，丢了一朵粉荷制成的引魂花给幽紫长老：“用那些厉鬼布阵，要省不少气力的吧？”
　　幽紫长老阴沉着脸看着手中的花朵：“你居然用荷花？！”
　　唔，幽紫长老的本家呢，我吐吐舌头，极为无奈：“没办法啊，夏天么，咳，荷花最为合宜了。”是真的，那粉粉的颜色，环绕隐隐的黑气，别有一番风味呢。
　　
　　我坐在屹然宫的大殿里多少年不曾动用过的云观镜跟前，看着那些悄无声息一点点靠近乐青山的身影觉得真是太好玩儿了，却原来，这西天的来者喜欢的也是夜袭呢。
　　托腮斜睨向旁边的幽紫长老：“这一次的阵叫什么名字呢？”
　　幽紫长老慢慢张开眼睛来，嘴角似笑非笑：“保证十二分地合王座的心意。”
　　“哦？”我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佛杀。”
　　“呃，”我被梗住了：“咳，这也太没有创意了吧。”
　　“王座啊，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呢。”幽紫长老翘起眼角幽幽地笑。
　　我也笑，敛了眉眼，专注地盯着云观镜，看着那些黑影幢幢，看着那些，呵呵，西天来人吧，口中念的应该是慈悲，心底想的应该是放过吧，可，手底下怎么不对那些孤魂野鬼容情一些呢，呵呵，地藏王菩萨怎么说的来着？嗯，哦，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呢，想来，我乐青山这一举措能帮他消灭不少鬼啊魂的吧，唔，算不算帮他清理了地狱呢，呵呵。
　　“笑什么？”离彦挑眉看我。
　　我摇头：“没有。只是想起了地藏王的一句话而已。”
　　幽紫长老勾唇：“众生度尽，方证菩提么？”
　　“呵呵，是啊，众生度尽，方正菩提，这些西天的人到底是跟凡人不同啊。”
　　离彦嗤笑：“你是凡人么？”
　　“我是啊，”望着乌青一片的乐青山，颇有些寂寥的感觉：“有爱有恨，可不就是凡人么。”
　　
　　不知什么时候我陷入了睡梦中，再醒来的时候，子时过半，幽紫长老连连摇头：“王座，你功力甚是深厚啊，守着云观镜都能睡着。”
　　我笑笑：“没办法啊，你这佛杀阵，阵来阵去也就那么两三招儿。”
　　幽紫长老傲然：“这两三招儿就够他们受的了。”
　　好吧，不得不承认，你看看吧，也不过就是诱敌，困敌，用敌这三步而已，可，一个时辰快过去了，那些人硬是乐此不疲地往上扑，真个是颇有些我不入地狱水入地狱的风姿啊。
　　皱眉看向离彦：“我有些糊涂了。”
　　“怎么？”
　　“如果说，西天那些人都信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话，地狱何时才能成空啊，哎，地藏王菩萨就永世不成佛么？”
　　离彦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你怎么这么有闲心啊？！”
　　我伸个懒腰，复又趴下，拿眼瞄着离彦：“左右今儿晚上不过是让幽紫长老演练阵法而已，唔，若是多困住些比丘什么的，以后这佛杀阵可就大有作为了，呵呵，以彼之力还之彼身，多有意思啊。”拈起几个棋子，懒懒地道：“真正的进攻是在天亮时分，金乌映照下，西天那些人的力量才足够强大啊，这些先锋卒子不过是为了拖住我们，唔，好吧，主要是为了让我不再去屠城而已，咱们这也算是将计就计吧。”
　　幽紫长老瞅着云观镜，又动了动佛杀阵的排列，我一看就乐了：“呵呵，你这生门还不断变化着呢啊，敢情，今儿这些佛家弟子都来给你填阵来了。”
　　“这不就是王座的初衷么。”幽紫长老淡淡地道。
　　
　　金乌跳出的那一刻，我站在乐青山的崖边望向迎着金乌的光芒飞纵腾跃而来的西天佛众，拂了拂衣角，抿唇笑着问恒远：“都准备好了么？”
　　“兰月长老亲自去的，兽王压阵。”恒远无波无动的声音。
　　呵呵，亲自去的么，我有些期待人间界里的那场戏了，素有诡剑之称的兰月长老这一次会怎么折腾呢，更不消说还有狠辣著称的兽王了。
　　我打个手势叫出一名影卫：“随我去山脚。”
　　恒远不赞同地皱眉：“不许凑热闹。”
　　“嗯，你不去支援一下钦么？”想想我又道：“是了，近日里，恒远，你东奔西走的，裂空术用得太频繁了，消耗不少功力吧，多多休息啊。”
　　裂空术，顾名思义，是可以分裂空间进而随意衔接起任意两个分割成功的空间的一种法术，可以让使用者在瞬时间从一处到达另一处，只是，消耗的功力也不容小觑，哎，甫回来妖界时，我连裂空术都用不了呢，呵呵，不然，也不会跟离彦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才能到得了暗森了，算了，往事不提也罢。
　　
　　山脚下，领着众多僧众前来我乐青山的原来是曼殊阿漓，唔，是西天众菩萨之首呢，呵呵，我乐青山的面子原来如此之大啊。
　　笑笑地走到尚未运行的佛杀阵中央，双掌合十问了声：“菩萨好啊。”
　　然后很顺心地看到了这名以智慧闻名的集大成者温润的笑容：“帝座好。”唔，很是亲切么。
　　划空为镜，我指着那些战乱那些颠沛流离的百姓，以及战做一团的寺庙僧人与观里道士：“可还入得眼去么？”
　　曼殊阿漓双掌合十宣了生声号，才道：“不知如何才可消了帝座心头之恨？”
　　我手指西天须陀山：“让那人与本座生生世世结成夫妻可否？”
　　曼殊阿漓默了半晌，再抬头：“恐不可生生世世。”
　　“呵呵，”我浅笑出口不以为堵：“这么说来，想与那人结伴相守，只有等那人什么又有了心障不得不投胎转世再入轮回的时候了？”
　　“然。”
　　“哈哈哈，菩萨啊，本座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呢！”说着退回了阵后：“杀。”
　　
　　“生生世世相守，生生世世结为夫妻？”离彦轻哂，低头望进我眼中：“原来你的执念这般地深啊？”
　　我不能回答，不仅仅因为离彦说的是事实，更是因为，杀伐三界之初，我以为自己为的是妖界众人能够得到公平的地位，却没有想到，不意间的一句话居然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呵呵，这就是痴吧，唔，似也是佛家大忌呢。
　　白日里近处看这佛杀阵，愈发地震人心魄，因为，不若夜里是猛鬼跟比丘僧众之间的对抗，呵呵，这明亮的金乌底下，是被控制了的比丘僧众与曼殊阿漓甫带来的僧众罗汉之间的杀伐呢，不费一兵一卒，不错不错，很是不错。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吧，曼殊阿漓出手了，无他，佛杀阵愈聚愈大，困在里面的僧众也愈来愈多，这佛杀阵最初是我跟幽紫长老的一个构想，当然，最终付诸实施的是幽紫长老，呵呵，在一定的限度下，佛杀阵是遇强则强的，但是，显然的，曼殊阿漓是在这限度之上的。
　　品评着佛杀阵的威力，忖度着自己要不要出手的时候，离彦说话了：“色，你不要出手。”
　　我低低地笑，收回了欲踏出的脚步，在我这么近前的离彦一定感觉到了我身上那股子冷冽力量的涤荡，他，怕屠城那样的事情再一次出现吧。
　　
　　远远地看着曼殊阿漓跟离彦过招，也颇有一番风味呢，一个温润智慧一个邪魅无端，这打来杀去的很是有些看头儿，只是，若老也没有结果可就无趣了，不耐烦的时候：“离彦，要本座出手么？”
　　离彦的戟舞了个密不透风，盏茶时间，曼殊阿漓虽然依旧风采宜人，但身上那月白色的袍子却有些零碎了，离彦亦是发丝飞扬，袍袖破裂，唔，肘部还见了红，但，那戟却是架在了曼殊阿漓的颈部：“得罪了，退了吧。”呵呵，终究是离彦，不会下杀手呢；也终究是菩萨，对着即使已经堕了仙的离彦，使不出狠手呢。
　　曼殊阿漓朗然一笑，落落大方，宣了声佛号即撤走了，呵呵，仿若输得不是他一般啊，这西天的人果然不可以常理论啊。
　　
　　快到山腰的时候，离彦猛地顿住了脚，皱眉看我：“你就这么放走了曼殊阿漓？”
　　我笑而不语。
　　离彦眉头皱得愈紧：“你还有后招？”
　　我依旧笑而不语，只望着西天方向，不一会儿，金光大盛进而湮灭，才道：“你看，曼殊阿漓也有不足之处呢，入一次轮回消消业障也没什么不好，呵呵，让红婆婆送他一程也是好心呢。”
　　“你！”离彦惊怒。
　　我耸肩：“委实不关我的事，不过是捎了一句话给他而已，求智者甚，是否为贪？呵呵，曼殊阿漓历来顺遂，于智上感乐受，我想，他或者亦是会因为这的些许欢乐而愈发在‘智’之一字上起了贪欲之想的吧（胡诌的啊，不许笑啊，oo…），所以，才让红婆婆这么问了一问，没想到他自己就坐地入轮回了，嗯，离彦啊，这怪不得我吧？”佛家三毒么，贪嗔痴。
　　离彦默而不与，我径自前行：“离彦，道不同不相为谋哦。”
　　“该死的，”离彦一把拉住我的胳膊：“风色，我告诉你，我不会离开，不会离开，听明白了没有？！”
　　我推开他：“离彦，你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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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桀桀，十殿阎王
　　“妖帝啊，你这里差不多就是了。”我甫跨进会客的花厅就听见了一句桀桀地抱怨。你没听错，就是桀桀的，数百年不见，秦广王依旧是这样难听的嗓音啊，见我但笑不语，又开口了：“小色啊，你这些年折腾得越发地没边儿了，人间界都乌烟瘴气的了，地藏王菩萨都睡过去那么多年了，因了你这一闹，又睁开了眼睛，你啊！”
　　我皱皱眉，看向地狱来的三个人，不由得又笑了：“十殿阎王来了三位么。”
　　转轮王摸了摸胡子，脸上神情阴森恐怖，声音却是恁地悦耳：“小色啊，我这里可真的是都要转圜不开了，你说说你，哎，最近这些年浑身的杀伐之气愈发地重了。”
　　我轻轻落座，捧起盖碗儿：“又不是我自己乐意的。”
　　卞城王淡淡地看向我：“你啊，算了，我也不说你了，哎，你小时候多快乐的一个小妖精啊，现在，你，哎，那些烈鬼恶魂借了你这么多天了，该还了。”
　　我笑着望向花厅门口，幽紫长老踏了进来，卞城王脸色一变，淡淡？哼，我看你还淡的下去！
　　卞城王讷讷，脸上似还飘过了一丝红晕：“你来啦。”说完似是知道自己矬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可，这又关我什么事儿啊？！
　　我笑笑，闲闲地说：“幽紫长老，卞城王要来收走佛杀阵里的魂灵呢。”
　　卞城王的眼睛又瞪了过来，秦广王看着幽紫长老跟卞城王的互动，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行啊，小色，多少年不见你愈发地狡猾了，专挑人弱点下手啊。”
　　旁边的转轮王又摸了摸胡子，点头：“很是，离彦也不说管管你，哎，对了，离彦呢，我们都来这么久了怎么他也不说出来招呼招呼啊？！”
　　唔，我能不能说离彦离家出走了呢，呵呵，可是，很显然的乐青山貌似也不是他的家呢，他的家啊，在那九霄云上的天宫呢，哎。
　　我不语，秦广王桀桀地笑了：“小两口儿吵架了？”
　　媚媚地一个眼风飞过去，我勾唇：“呵呵，难道秦广王不知道么，我还以为风色单恋西天须陀山之主的事儿，在这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呢。”
　　或者是我的声音太过疼痛了，花厅里人的眼睛都看了过来，哎，深深呼吸了下：“抱歉，这些时日，我心绪有些不稳。”
　　“怎么了？”离彦的声音到了。
　　我摇摇头：“没事儿，正跟三位阎罗王商量什么时候归还恶鬼呢。”
　　离彦伸手抚上我的后心，源源不断的热力传了过来，一阵熨帖，烦躁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秦广王一叹：“小色啊，你要闹到什么时候啊？”
　　呵呵，怎么人人问我要闹到什么时候呢，瞥了瞥离彦的脸色，却是不敢把当日里在曼殊阿漓面前说故的话再重复一遍了，哎。
　　望着窗外的落花，我有些冷清地笑了：“我以为，地狱是不会掺和进来的，毕竟，地藏王菩萨都跳脱出这些争端那么久了。”那三位阎罗还想说什么，我截住了话头：“放心吧，十五夜里定然让鬼门关得太难看的。” 
　　
　　我想要什么，呵呵，早就说过了，我要问他们要一个平等的对待，我不希望以后的妖界里再出现一个万谦或者再出现一个风色，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呵呵，一次可以，两次可以，三次，抱歉，我不允许。
　　唔，也，似乎不会闹多久了，无论我要的是什么吧，不会有多久了。
　　
　　天界的军队，在东边儿跟新城长老他们成胶着的状态，自从物镜将军离开之后，也不进攻也不后退，一味地观望，是想等妖界被西天消磨得差不多了再出动雷霆之击么？呵呵，其实不用别人说，我自己就知道的，拿整个妖界跟西天对抗不啻于以卵击石，西天那些光头们都是修行了多少年的主儿啊，更何况，仙界无论如何都是会站在西天一边的。妖界呢，早年里的唯唯诺诺，稍微出挑些稍微不安生些的，都被仙界以各种名目流放的流放打杀的打杀了，真正的高手实在是屈指可数，不然，我一个五百年的小妖精，再聪慧天才无情点儿也很难在选帝大会上取胜啊。当然，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摸摸脸颊上的花纹，想想心绪不由自主浮动时候紫眸的闪现，哎，我是魔呢。
　　想着有的没的的时候，估算了下，因为曼殊阿漓的转世，须陀山要再有动静儿估计至少还得两日，遂：“恒远，你好好看家啊，幽紫长老的佛杀阵就别撤了，我去新城长老那儿看看啊。”
　　恒远拿眼睛觑我，那意思是：你就没有安生的时候儿。
　　我笑笑也没有回嘴，划开虚空就走了过去，然后感慨自己掐算的还是准啊，正正好儿是战在一起的时候儿，我站在山头沉静地望着那战场，刚刚开始，呵呵，半空中飞纵而起的天界轻骑跟羽族的众妖们在杀来打往，地上包裹着盔甲的天界重兵跟兽族的将士短兵相接，我摇头，一个纵跃落到了新城长老的帐篷里：“哟，外面打成一团，你们这里倒还挺清闲的。”
　　新城长老摇头：“三天就得一小打，打也打不出什么来，就跟自家的兵士演练没什么区别。”
　　“这样啊，那，今儿来点儿不一样的？”
　　“怎么说？”
　　“我这几天排了一个新的兵阵，演给你看啊。”在新城长老面前的棋盘上，拈着黑白子摆出了新近琢磨出来的兵阵。
　　新城长老默了半晌，道：“王座，这样的兵阵很耗费法力的，支持不了多久。”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过来了么，呵呵，有我在，你怕什么法力不够呢。”我轻轻地笑，扫过这无数兵士征战数日的战场：“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能量那么多死去的兵将，呵呵，地狱还么有来得及收拾吧，便宜咱们了。”
　　
　　新城长老摆动手里的小旗，左翼后撤，右翼前进，羽族兵士补上，我站立于整个兵阵的中央，不可否认的，裂空过来的那一刹那我就被整个战场上弥漫的血腥气息还有肃杀的气氛所吸引，不可否认，微微刺痛的左肩还有热热的眼角，甚至心底对于力量以及摧毁的渴望难以忽略，突然有些悲哀，这么猛烈而来的渴望，这么突然而至的强大，究竟能够维持多久呢，我，还能有多少时间呢，呵呵，那些人算出了三界大乱，预言了小墨菊的出现，那么，之后呢，风色的消失是否有人关心呢，呵呵，我怎么这么黏黏乎乎的了呢，唔，风色啊，你是三界里绝情绝性的妖帝呢，你是几千年里唯一一个堕魔的妖呢，干脆利落点儿啊，呵呵，只要能坚持到这场动乱有个结果就好了，只要能让妖界众人不再在仙佛两界低头哈腰为止就好了啊。
　　看着金乌都被笼罩上浓重的黑紫之气，我呵呵地笑出声来，是了，就是这个时候吧，双手大展继而向前，手印联结，把引自战场上死灵的力量全数经过手印传到兽族跟羽族兵士的身上，看着他们暴长的动作，朗笑出声，呵呵，这一场，不出一炷香就可以胜了吧，要快一些啊，再快一些，时间不多了呢。
　　
　　“王座，你没事吧？”新城长老派了兽族的一个将军清理战场，自己则是站到了我身边。
　　我轻轻的笑：“很好啊，呵呵，怎么了？”
　　“你的脸色很不好。”
　　“哦，我太兴奋了些，看看，又一场胜仗呢，距离天宫又进了一步呢。”我拍拍脸颊。
　　“王座，”新城长老沉吟：“我以为，你跟天帝已经达成了默契，先解决西天……”
　　我摇摇头：“没有，呵呵，我怎么会跟天帝有什么默契呢，呵呵，这个，拿着，以后对敌的时候可以让它代替我居于兵阵中央。”
　　新城长老接过由战场上的死灵聚积而成的幽紫的光球：“王座，你……”
　　“唔，好饿哦，我先回去了，呵呵，你自己在这里要小心哦。”
　　
　　“去哪里了？”离彦在我踏进乐青山空间的一刹那出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我笑笑：“你知道了？”
　　离彦握住我的肩膀，眼中一抹沉痛：“色，你告诉我，天界跟妖界的一场战争，为什么会祸及人界？！”
　　“我需要力量。”我依旧笑着，低低地求饶：“好累，离彦，让我去睡一下好不好？”
　　离彦皱眉：“你最近怎么回事，这么喜欢睡觉，上次也是云观镜前也能睡着。”
　　“没什么，唔，许是，昨儿夜里没有睡好吧。”说着想要绕过他去自己的寝宫，却被离彦大横抱起，不由一惊：“怎么了？”
　　“你快晕倒了。”离彦冷声。
　　我勾唇，摸摸他的脸颊叹息：“谢谢你。”
　　离彦摇头：“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谢。”
　　
　　那一觉睡得很好，有快快乐乐的小时候，有甜甜蜜蜜的新婚之初，甚至有在邵奕照顾下安心平稳的日子，真好，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外暖暖洒下来的光芒，再想想战场上的修罗景象，恍如隔世。
　　恍如隔世，你知道，从战场上下来，没回乐青山之前，我去了哪里吗？呵呵，我去了须陀山，我想要见见他呢，意识到时间不多了，真的想见见他呢，可，不见，不见呢，他不要见我，那朗然的容颜，那丰润的双唇，竟然是无缘见到了么。
　　“傻笑什么呢？”离彦踏进来到。
　　“离彦，你娶了我吧。”我静静地说：“我还没有真正嫁过人呢。”
　　离彦瞪大了那细长的眼睛，良久才道：“你说真的？”
　　“真的。”谁说的什么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啊，呵呵，我是风色呢，风华绝代色艳倾城，我是风色：“我想跟你洞房。”勾起眼角，微启双唇，轻吐舌尖：“要么？”
　　离彦箝住我的下巴：“你敢给，我就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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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鱼，愿者上钩
　　婚讯传开的时候，我知道会有人来，我，嗯，显然，我忽略了一个人，看着面前的阮应钦，不由得苦笑：“钦，呃，你怎么来了？”
　　阮应钦笑得清清冷冷的：“我要是再不出现，你就成了离彦的人了。”
　　我赔笑，讨好地递上一块儿桂花酥：“新做出来的，据说加了一味新的香料，呵呵，要不要试试？”
　　阮应钦望过来的目光里带着疼痛带着悲哀，映在我的眼睛里，熟悉得一塌糊涂，不由得纳闷儿，是谁呢，是谁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目光来着，一时间有些走神，左键不适感传来的时候，定了定神，现在发作可是真真不好呢，不过，这抽痛的左肩倒是告诉了我一件事，想来，当年的洛月笛望向秦如舟时的目光也是如此吧，呵呵。
　　“色儿？”阮应钦有些惶急的声音。
　　我怔忪地看向他：“嗯？怎么了？”
　　“你哭了。”
　　“是么？”我摸摸脸颊，濡湿一片，转而，却依旧笑了出来：“钦，知道么，你不一样的。”
　　阮应钦皱眉看着我却不作声。
　　我抹了抹脸，垂下眼睫，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语言是如此的匮乏：“离彦他，钦，你跟我和离彦不同，你可以有以后，钦，我希望你能幸福，离彦，钦，他是自我有灵识以来就在我的身边的，钦，我只是，我……”
　　“色儿，不用说了。”阮应钦摇摇头：“我都明白的。”说完转身即走，倒是吓了我一跳，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也好。
　　只是，他明白了什么呀，我自己都不明白呢，望着阮应钦离开的身影，不由得叹了口气：“什么啊，哎。”
　　
　　迷迷糊糊又快睡过去的时候，听见离彦的声音：“过来。”
　　“嗯？”回过头去的时候，离彦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踏进门来，我懒懒地笑：“你过来，手上拿的是什么？”
　　“你的嫁衣，两天之后你要穿的嫁衣。”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你是要穿红色呢，还是绯色呢？”
　　离彦捏捏我的脸颊，额头抵了过来：“你说呢，小笨蛋！”这样亲昵的语气，一时间，竟然让我有些百感交集，嗯，我两百岁那会子，要是知道真的有这么一天可以嫁给离彦，我得多么多么的高兴啊，呵呵，我嫁的可是离彦呢，想当年啊，燕西西也不过是只能跟离彦骈居呢，嗯，基本上，我这么比较是不是有点儿贱啊，呵呵。
　　“乐什么呢？”离彦亲亲我笑得水汽蒙蒙的眼睛。
　　伸出手环住他的颈子：“高兴，要出嫁了呢，离彦啊，我终是要嫁给你了。”有些感慨，有些怅然，更多的是，唔，婚礼那天会有谁过来呢？
　　
　　三界得传疯了吧，呵呵，我都不需要猜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呵呵。
　　肯定得说，妖帝风色在这战火正盛的节骨眼儿上成亲是在给仙界佛界示威吧？！
　　肯定得说，天帝的九子呢，为了个妖精堕了仙，这下子也算是得到回报了，圆满了！
　　肯定得说，不是都说妖帝恋得是西天那人吗，怎么这么快又要嫁给天帝九子了呢，啧啧，妖精果然都是水性杨花啊！
　　肯定得说，………………，唔，算了，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我望望镜子里一脸喜庆的自己开心地笑出声来，瞥见了红婆婆红红的眼圈儿有些纳闷儿：“红婆婆，怎么了？”
　　红婆婆擦擦眼睛：“王座终于要嫁给离彦了，好几百年了啊。”声音里还带了哽咽。
　　我笑笑，若然是当年，我必定也得是热泪盈眶吧，呵呵，可，不是当年了啊，经过了那么多，哪里还找得到当年的小妖精呢，再望望窗外西坠的金乌，就有那么一股子意兴阑珊的劲儿，唔，成亲，呵呵，嫁人，也要在逢魔时刻呢，吉时在逢魔时刻呢。
　　
　　拜高堂的时候，盖头底下，我勾起了唇角，你问我为什么笑啊，呵呵，你听听：“逆子！老父在此还不下拜！”天帝的声音，呵呵，幼年四处游荡晃到九霄天上的时候，初为妖帝到天宫拜见的时候，听得声音也是这般的冷硬威严呢。
　　离彦的声音在身畔响起：“父座。”恭敬里隐含着激动，我了解的，真的，离彦跟天帝已有百多年没有见过了吧，哎，一见面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知道么，那一日，兰月长老曾经这么问过我，他说：“王座啊，这是你的婚礼呢，你确定这么做不会后悔？！”
　　我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唔，我说啊：“兰月长老，现在嫁给离彦，呵呵，这么做的用意离彦猜得到，天帝也猜得到，哎，愿者上钩吧。”
　　是啊，愿者上钩，离彦愿意娶我，天帝愿意过来观礼，谁也没有强迫谁不是么？
　　现下，天帝来了，是为了阻止我跟他最疼爱的小儿子的婚礼，呵呵，可是，为什么不是在婚讯初初发布时过来呢，哎，这就是叫做心照不宣了吧，无论是我想在这一天发动进攻，还是天帝打算在这里来一个里应外合，搜寻了下个人的气息，这宾客里有两成是天帝派过来的吧，也难怪，各方人马前来恭贺，乐青山下的佛杀阵早就隐了起来，更兼我下了令让各路守卫对来客轻轻放过呢，所以啊，混进了些不应该到的人也是正常的。
　　“我们帝座结婚关你这老儿什么事？！”兽王的声音，呵呵，如果这不是我的婚礼的话，想来他肯定已经扑过去了。
　　“天帝请这边就坐。”这是单宁言的声音，呵呵，带着一股子淡淡地嘲讽。
　　可，为什么这么久天帝都没有出声呢？我疑惑着的时候，听见有人道：“两情相悦，妖帝，恭喜。”清朗恬淡干净，却又似乎多了些尘世的味道，呵呵，因为他的到来，因为他的这句话，天帝静默了么。
　　哎，这声音啊，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不不，是我生生世世都不愿意忘掉，呵呵，只是，他过来做什么呢，好好待在须陀山不好么？我极想拉下盖头来再看他一眼，离彦突然握住了我的手：“得佛祖前来道贺，离彦委实不敢当。”
　　闹剧吧，这就是一出闹剧吧，谁见过和尚道士这样的出家人参加人婚礼的。果然，离彦声音才落下，四处的抽气声响成一片，我有些纳闷儿，为什么这惊讶的声音不是在那人一开始进来的时候就响起的呢？
　　“须陀山之主脱了僧袍也一样的气质不同凡俗啊。”这是，物镜将军的声音。
　　热闹了，真真是热闹了，他，脱了僧袍么？那么，可还是像当年一样白袍朗朗呢？！
　　我兀自烦乱的时候，又听到：“黄先长老是么？离彦跟妖帝还有一拜未参吧？”物镜将军的声音稳稳的，似是在说什么丝毫不相干的事情，唔，好吧，是跟他没有什么相干。
　　“物镜，你，你，大胆！”天帝终于吼出声来，伴随的还有晴天里的霹雳声响。
　　我拉回了飘飞的思绪，微微叹口气，轻轻对身边的离彦道：“怎么会来这么多人啊？！”物镜会来，我委实没有想到啊。
　　离彦低低地笑，我都可以想象出来他眼角斜挑的样子：“不是你希望的么？色，新城长老那里应该已经动手了吧。”
　　我亦笑：“这声霹雳，是天帝要外围进攻的暗号么？”
　　“夫妻对拜——”黄先长老终于喊了出来：“送入洞房！”
　　
　　那声霹雳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天帝漏算了物镜将军，更漏算了西天那人的到来，所以啊，我的婚礼也算是风光大盛从头到尾平稳热闹异常了。
　　离彦早早地一副醉态的离了席摸进了寝宫，唔，我用神识探查过了，他至少下了七道结界，嗯，是怕人闹洞房听壁角么？
　　我么，此刻，离彦撑着双臂在上方眼光炽烈地望着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笑着勾下他的脖颈：“我为什么要后悔。”伸出舌来描绘着他的唇形，轻轻褪下了他的衣袍，手下的身体光滑结实而温暖的让人贪恋不已：“人间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唔，春宵一刻值千金呢，离彦啊，人家今天是用桂花泡的澡呢，你尝尝看，是不是很甜啊，你……”
　　“妖精！”离彦低头堵住了我的唇。
　　
　　笛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披了袍子推门走了出去，望着那人飘飘的白袍，望着那人如月般的脸庞，还有那人满眼的慈悲，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没想到你今日会来呢，能再次看到你穿上白袍可真是难得。”
　　“你，那日去须陀山想见我是……”
　　我轻快地打断了他的声音：“已经不重要了，今日，谢谢你啊。”
　　他望着我，不动不摇：“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人间界因为妖界跟仙界的摩擦而生灵涂炭。”
　　“嗯，所以，我的兵众也被阻止了么？”我无谓地笑着。
　　他眼中滑过一丝什么：“你……”
　　我点头：“是啊，不光是三路军哦，呵呵，你少算了哪一路呢？”
　　“风色，你……”
　　“嘘，轻点声音，奴家的夫君刚刚入睡呢。”我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当年的洞房花烛你还记得多少，哎呀，你看看，奴家又不懂事儿呃，怎么老提起这些前尘往事呢？”
　　“风色，历劫之事……”
　　“嘘，早已不重要了，小点声音嘛，吵醒了奴家夫君你拿什么来赔？”
　　“风色，你……”
　　我看着他那一脸的悲悯，笑了笑：“有些事，即使是你也会卜算不准的，你说，是不是呢？”望望有些鱼肚白的东边天色，转过头，略眯了眼：“你该回须陀山了，嗯，顺便多派些佛陀菩萨金刚的下凡救黎民百姓于水火吧，啊，对了，不知道今日你这那一句‘两情相悦’的贺词之后，天帝还会不会跟你联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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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灰，生灵涂炭
　　瘦削的面孔，眼底有着重重的阴影，累了吧，呵呵，遇上我这样甩手掌柜样的新娘，哎，还在这么少的时间里准备了这么多的事情呢，好像，有点心疼呢，我的离彦啊，叹口气，不禁地摸摸离彦的睫毛，再描描那双薄薄的唇瓣，然后悄悄地啃上一小口，抬头的时候刚好对上了离彦带笑的眼睛，唔，被发现了：“早啊。”
　　离彦伸手缓过来环住我：“他走了？”
　　“嗯。”
　　“战报来了吗？”
　　我笑：“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关心结果如何。”
　　离彦拈起我的下巴，也笑：“那是因为你知道最后胜利的会是你。”
　　蹭啊蹭，还是有些累啊：“再睡一下好不好？”
　　“你，如果再蹭下去的话，恐怕就不好了。”离彦挑着眼角戏谑地看着我。
　　战报，还有接下来的计划，唔，好多的事情啊，可是，不行，我得先睡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我笑着握了离彦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放进他指间，然后，放心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彩霞满天了，长长吁了口气，呵呵，至少，还是醒过来了。
　　不过略动了动，就有人从外间走了进来，脚步声很是急促，听起来不是离彦呢，微微抬头望过去：“黄先长老，怎么会过来？人家是有了夫君的人呢，懂不懂什么叫做避嫌啊你！”我微微抗议。
　　黄先长老一脸的阴郁：“你怎么会睡这么久？”
　　“哎呀，春宵刚过么，离彦把人家累得不轻呢。”我低头浅笑。
　　“王座，你的身体状况很是不对。”黄先长老拿眼瞪着我：“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在说什么，人家听不懂啊。”我眨眨眼睛：“先出去好不好，至少也让我穿个衣服啊。”
　　黄先长老冷冷地立在床前，分毫不让，良久，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脸上现出一抹威胁，整个人也伏了下来：“我不介意离彦看到这个样子，你呢？”
　　我无奈：“须陀山出来之后就是这个样子了。”
　　黄先长老慢慢地立起身来，脸上带着怒气：“王座，你好样儿的。”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离彦恰好儿进来，看见我躺在床上薄被半掩，肩头大露的样子，脸色阴郁了起来：“以后寝宫不能让他们随便进来，知不知道？”
　　我打个呵欠又懒懒躺倒：“他们把我从小屁孩儿教养大，习惯了这样进出，呵呵，慢慢儿改吧。”
　　离彦贴下来：“你刚说是谁把你教养大的！？”说着已经搔到了我的腰侧。
　　我求饶连连：“好痒啊，哎呀，离彦，离彦，放手啊，你，你啦，你把我养大的，呵呵，放开……”
　　良久，喘息定，我靠在床头，问道：“离彦，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早上你睡下不久，唔，我晌午还回来看了你一趟，色，我看你不是花精，是猪精了，这么能睡！”
　　那么黄先长老是什么时候进来帮我号的脉呢？哎，这个鬼精明的黄先长老啊，我有些头痛。
　　
　　战报，呵呵，即使我不关心结果如何，这战报还是呈了上来，婚礼那日，新城长老将的那路军只原地跟仙界的军队打了打消耗战，不过半个时辰不到就让须陀山来使掣住了，呵呵，我早就关照过新城长老了，前进么，自然是不必强求的，但是要态度强硬，要狠狠地藐视前去阻止的菩萨，要让他们知道妖界的军队在妖帝结婚当晚发动总攻是必不可改的！现在看来，新城长老做得很是不错呢。仙界那日么，本就没打算跟新城长老在战场上打磨，那须陀山的菩萨去得是正正好儿啊，不然，以仙界那日放在战场上的兵士力量而言，早让新城长老杀得个七七八八了，唔，天帝是早存了弃卒保帅的心了吧。
　　那日里天帝是怎么想的呢，呵呵，无非就是带着他手下的那些人潜入我乐青山，想跟围了乐青山七八十圈儿的仙界军队里应外合吧，这想法儿没错，真的没错，因为乐青山上通共没剩下多少兵力呢，但是，哎，他漏算了须陀山之主啊。是，这三界里虽然没有人讲出来过，但是，恐怕不少人都认为妖帝风色单恋须陀山上那尊如来是个笑话吧，呵呵，人家是谁啊，七情不动六欲不通的，就因为历劫时小小的牵扯就想把那样的人长羁自己左右了？！可笑！从战场下来还去须陀山呆立半晌，给谁看呢？！
　　唔，给谁看呢，给天帝看呢，给须陀山的众人看呢，我，有些时候，不太像个好人呢，我明明知道离彦不会不娶我，我明明知道在须陀山哀立半晌之后宣布婚讯能给人多大的震撼，可，我还是做了，利用离彦的感情，利用那人的悲悯，利用天帝的不屑。于是，我如愿以偿地嫁给了离彦，于是，我如愿以偿地在那人地注视下嫁给了离彦，于是，我如愿以偿地以极少的兵力保住了乐青山，于是，我如愿以偿地让隐藏极好的那路军队从北荒绕过攻下了仙界三分之一的江山，于是，我如愿以偿地让仙佛两界有了龃龉。
　　
　　“想看看人间界成什么样子了么？”离彦绕住我的长发，忧心忡忡地问。
　　我摇头：“不想。”
　　可，即便我不想，离彦也已经划空为镜，哎，略略抬起眼皮，却是不禁地心头一抽，这，知道，跟亲眼看到还是有一定差距的，瘟疫横行，饿殍遍野，土地干涸，树木枯萎，唔，这是叫做生灵涂炭了么。
　　“色，你，唉，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祸及人间界啊？”离彦的声音高了起来。
　　我挪开眼睛，轻轻地笑：“显然是不能啊，不然，拿什么拖住须陀山的人啊。”
　　离彦有些疲惫地收了功力，退开去：“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
　　“还没想到，该打的继续打，该攻的继续攻吧。”我知道离彦问的是还有没有什么突然的计划，但是，说出来了，那还叫突然吗。你，是不是想要说我不信任离彦了，呵呵，不是的，我信任他，当然是信任他的，但是，有些计划是真的不能说出来，离彦到底是天帝九子，他，哎，你知道的，每次遇到人界的事情，总是会跟我有分歧，所以，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色？”
　　“嗯。”
　　“你最近好像特别喜欢睡觉。”离彦微微皱了眉头：“黄先长老现在每天钻在药房里做什么呢？”
　　“哎呀，睡觉而已，你都不允许啊，我也不知道黄先长老在研究什么，你问问他去。”我知道黄先长老在做什么，可，无论黄先长老能钻研出个什么结果来，我的身体状况都是改变不了的，不是病，不是中毒，只是，枯萎，是，生命的枯萎，或者因为消耗，或者因为损毁。
　　“色？”
　　“嗯。”
　　“人间界那样的凄惨，你都不会有愧么？”
　　唔，离彦这话，可真真是重了，我，不太喜欢听呢。“这是天意，我只是顺天而行，呵呵，离彦啊，人都说了呢，我的出现为的就是让三界动荡呢。”我笑，却有些心寒：“后悔跟我成亲了么，这才几日啊。”
　　离彦急急地扯住了我的手：“谁说后悔了？！”
　　“那就不要老在我跟前儿说人间界，离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色，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离彦望住我。
　　“我想起来，黄先长老有事找我，你先休息吧。”
　　
　　园子里，玉兔清辉下，暗暗的幽香袭来，让人心底身体舒爽成一片，我深深吸口气，慢慢地向黄先长老的药方走去。
　　“你不是不喜欢这里的味道吗？”黄先长老拉开了门看到是我，人就没有给出好脸色。
　　“嗯。”
　　“那还过来做什么？”黄先长老看了看我的神情：“跟离彦吵架了？”这话是带了幸灾乐祸的意味的，啧啧。
　　“是啊。”我懒懒地瘫坐在椅上。
　　黄先长老丢过来一杯药茶：“因为时间不多了，所以你才场场战争都用那么激烈的手段是不是？”
　　“呵呵，算是吧。”我笑着看向黄先长老：“这几日研究出什么没有？”
　　黄先长老摇头：“为什么不告诉离彦？”
　　“没有必要。”
　　“离彦不喜欢你伤及无辜生命。你知道，为什么吗？”黄先长老颇含深意地问。
　　“为什么？”
　　“我的王座啊，无论是跟佛界还是仙界的对抗，离彦可曾说过一句不是没有？！可人间界啊，你伤及了那么多的无辜性命，本来就命中带煞了，再加上这些，离彦是怕你累了你的修行啊。”
　　听到最后我笑出了声：“修行，呵呵，本来就没有多少时间了啊。”可：“离彦真的是因为这个才劝我的么？”
　　黄先长老一副你是白痴的样子看着我：“我发现你有的时候不是一般的笨。”
　　静默半晌，我望着黄先长老的侧影，突地心血来潮：“我想吃蟠桃了。”
　　“哎，我就知道安分不了几日。”
　　我摇头：“长老此言差矣，只要天帝答应了我的要求，”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如果我婚礼那日他可以阻止天帝，那么：“黄先长老，当日里，我都在须陀山腹洞了，为什么乐青山依旧遭了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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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桃，订立契约
　　黄先长老看向我，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王座，你当日是真心跟离彦成婚的么？”
　　我挑眉：“拜托，终身大事呢，不是真心难道还是开玩笑不成？！”
　　“王座，你喜欢离彦么？”
　　“不喜欢怎会嫁他呢？”
　　黄先长老摇头：“王座，您在敷衍属下呢。”
　　望进黄先长老的眼内，觉得自己真不应该来药房，哎：“我不知道怎么说，黄先长老，或者，我应该说，在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日可以存活的时候，我喜欢他，或者这喜欢复杂了些，不是单纯的男女之间的喜欢，但是，这几百年下来，虽然最先负了我的人是他，可，我亏欠最多的人也是他。”
　　“亏欠多些，还是喜欢多些。”
　　“嗯，这就复杂了，”我想了想才道：“他是我这几百年里躲不开避不掉的部分，无论是喜欢还是亏欠。”
　　“西天那人呢？”
　　“长老啊，仗都打了这么久了，历劫那事儿也过了那么久了，人家也已经嫁为人妇了，哎，过去的，还提他做什么啊？！”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哎呀，天也不早了，黄先长老啊，你拉着我讲七说八的就是没有说到当日里那人为什么没有庇护乐青山啊。”把剩下的药茶一饮而尽，我笑道。
　　黄先长老深吸口气：“为什么来问我？”
　　“刚好想到而已。”我耸耸肩。
　　黄先长老沉吟半晌，才道：“王座，你早就知道了，何苦现在又来问我。”
　　我摇头：“不，我不知道。”
　　黄先长老苦笑：“不知道？那好，我就告诉王座，是，那日是……”
　　“色，我们回房吧，时候不早了，黄先长老要休息了，你想知道什么，回房我告诉你。”
　　“好啊，那你抱我回去。”我伸开双臂笑望着离彦，静静等着。
　　“好。”离彦向黄先长老点点头抱起了我。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靠在离彦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长长舒了口气。
　　“我今天的话让你伤心了，对不对？”离彦的声音悠悠的。
　　“何以见得啊？”
　　离彦抓过我的手啃了两口，才道：“那一年，是我让长老们惹了仙界却又瞒住了须陀山逼你出腹洞的。”说着抬起了我的下巴，坚定不移地望进我眼内：“可是，我不后悔，色，我不要你在那腹洞里待到天荒地老去，色，我不会为这件事道歉。”
　　我低低地笑，没有应声。
　　离彦有些急：“你早就猜出来了，只是一直忍着不说，今天我的话让你难过了，你才想到了这节，是不是？对不起，只是为今天让你难过对不起。”
　　“好了，不怪你。”我亲亲离彦：“黄先长老说你屡次阻止我危及人间界是怕有损我的修行？”
　　离彦勾唇，眼睛里却冒出火来：“你信么？”
　　我了然，一口咬在他锁骨上，瞟了瞟那渐粉的耳垂：“信。”
　　离彦恶狠狠地吻了下来：“信？！信还不肯听我的！”
　　是，我信，离彦即使不是全部为了我，也有一大部分是为了我。
　　
　　我看着底下报来的消息叽叽咕咕地想要笑，黄先长老瞥我一眼，恨恨地道：“王座，你一笑，我就知道你又要有动作了，通共剩下没几日了，你就……”
　　“嘘，”我竖起手指：“好不容易盼到天帝有些松口了。”
　　黄先长老挑眉：“难道他不松口你就不去了么，前两日不早说过你想吃蟠桃了么？！”
　　“嗯嗯，很是，呵呵。”我笑着握住走过来的离彦的手：“天帝给了我一张帖子呢。”
　　离彦不顾黄先长老的白眼抱了我在腿上，轻轻地笑：“这么说来，你准备跟仙界和解了？”（那什么，我正看赵氏孤儿呢，话说啊，这古代的药丸子它有效期就是长啊！！！）
　　“不然，”我摇头，在他肩膀上蹭蹭：“离彦啊，你说说你父座会让我这么容易就胜了么？呵呵，蟠桃大会上指不定还得出什么幺蛾子呢。”
　　离彦点头：“很是。”
　　“离彦？”
　　“嗯。”
　　“不怕我取了天帝的项上人头么？”
　　“你不会。”
　　“哦？”
　　“色，想好要仙界答应什么条件才肯和解了吗？”
　　“哎？不用这么早想吧，还有几日呢。”
　　离彦咬咬我的手指：“嗯，那我们回放做些别的。”
　　“喂喂，你们当我不存在啊？！”黄先长老叫道。
　　
　　到了九霄天，过了天门，远远看见大殿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笑着问身边的离彦：“什么感觉？”
　　“嗯？”
　　略走开两步，上下打量离彦：“绯红的袍子，银丝压边的云纹，飘逸的长发，细挑的眼角，线条优美的薄唇，唔，跟两百年前也没什么不一样呢。”
　　离彦一把拽回我：“当然有不一样了，我可是有娘子的人了，别乱跑，我们一起进去。”
　　
　　迈进大殿的那一刹那，喁喁而谈的各路神仙一致住了口看向我跟离彦，我看了轻轻地笑，在面纱底下问离彦：“如果，我把面纱摘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啊？”
　　离彦皱眉，声音却带着笑：“那张祸国殃民的脸祸害我一个就可以了，还是饶过其他可怜人吧。”
　　说笑间天帝的声音插了进来：“还不赶紧过来坐下！”
　　宴无好宴呢，跟离彦对看一眼走了过去。
　　一路望过去，心底颇为感慨，幸亏近年来天界各路神仙隐居的人颇多，怕是就连天帝都联系不上，比如离彦他二哥西丰，估计这会子早跟虚弦上仙逍遥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剩下的这些人么，哎，其实要说吧，这仙界众人到底跟我们这些妖界来者不同，瞅瞅人家喝酒的动作是多么斯文啊，瞅瞅人间嚼东西的嘴巴是多么的优雅啊，啧啧，狠劲儿上差了许多呢，就是，自视甚高了些。
　　“你就是来吃桃子的？”离彦帮我抹抹嘴巴挑眉笑。
　　“是啊，我想了好几天了。”
　　“不怕父座在桃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不至于，你没发现吗，天帝今儿还算是比较平心静气的。”
　　离彦骇笑：“色，你不说说兽王新城长老他们领着军队杀下了仙界四成的地盘，父座平心静气？！”
　　“呵呵，至少没有一看见我这个勾引了他儿子的女人就破口大骂啊。”我笑着塞过一颗桃子给离彦：“好了，你在这儿等着啊，我有些事情要跟天帝谈一下。”
　　
　　“说吧，条件是什么？”天帝端起盖碗儿浅浅呷了一口对踏进来的我说道。
　　我笑：“如果本座说，妖界永不会收兵，誓要把仙界打压到脚下呢？”
　　天帝冷笑，放下手中的盖碗儿：“风色，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离彦也领着你在这九霄天上逛了不是一次两次，仙界的实力到底有多少，你也应该有个底儿，倘若你真的不愿和解，那本座就奉陪到底。”
　　我勾唇，拈了一颗葡萄放入口中：“这里的葡萄好像都更酸甜可口些呢，唔，这么想来，一打到底也没有什么不好呢。”
　　天帝眯起眼睛：“你舍得离彦伤心？”
　　“嗯嗯，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我笑了开来：“呵呵，本座舍不得离彦难做，所以，今天是来议和的，只是，没有想到天帝居然一开口也是要跟本座和谈呢。”
　　“哼！说吧，都有什么条件。”
　　“很简单啊，让出边界上的三座城即可。”
　　“三座？！”天帝划空为镜指着那一溜儿三座城：“妖帝好计算，这三座城给出去，仙界整个儿后退一大步。”
　　我笑着睨向天帝：“答应还是不答应？嗯，如果不想答应的话，出去看看参加蟠桃大会的众仙们吧。”
　　“你！你做了什么？”
　　我摇头：“没做什么，只是一点点会迷失心智的药物而已。”
　　“你！”
　　“嘘，你放在外围的那些兵将是打算做什么啊，呵呵，大家半斤八两而已，只不过，本座下手早了些。”
　　“你！”
　　“嘘，来，跟本座订个契约吧，订完了本座还赶着回乐青山呢。”我笑着亮出了契约：“不肯订契约啊，呵呵，要不要再看看大殿里的状况呢？”
　　“你！”
　　“好了，本座很清楚本座的要求并不过分的，呵呵，天帝也不要装了，其实三座城而已，你心里很庆幸了吧，订完契约本座好走了，哦，那些附加的要求也记得看一下哦，嗯，比如，下一届妖帝大会记得派人去恭贺，比如，妖帝以后是要跟天帝你是平起平坐的。”
　　
　　“王座，如果，你不是时日无多的话，还会跟天帝订下契约吗？”黄先长老递过来药汁的同时问道。
　　“好苦啊，而且又不一定管用，能不能不要喝啊。”我看着那碗药皱眉。
　　“王座也说了是不一定管用，并不是一定不管用啊，赶紧喝了，离彦快回来了。”
　　“威胁我？好好，别说了，喝还不成吗？”一口灌下那碗味道很是复杂的药汁，吞了几块儿蜜饯才道：“这将近四成的地盘虽然咱们下得很容易，但是接下来的仗真的是一场恶战了，仙界并没有那么好打发，长老，如果我们再打下去，等那些云游的隐居的各路大仙杀回来，黄先长老，我们真的没有什么胜算，即便是佛仙两界不太和睦的现在胜算也委实不大，更何况，呵呵，我确实是没有几天了。”
　　“王座，你，不怕自己真的会一去不复返吗？”黄先长老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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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铮铮，西天极乐
　　“所以啊，等我走了，你记得多多念叨我几次，说不定我就舍不得一直睡着就醒过来了呢，你说，是不是？”
　　“王座？”黄先长老再递过来一碗药汁。
　　我大口灌下：“什么？”
　　“你确定计划不会出错？你要知道，你可真是让须陀山不少人入了尘世轮回呢。”
　　“那是因为那些和尚需要下凡历劫，需要参透佛法。”
　　“王座？”
　　“嗯？”
　　“有时候你真的是很不要脸。”
　　“唔，还好吧。”在吞一口蜜饯，不由感慨：“等我再次回来了，绿芷长老大概也就能醒过来了。”
　　“你确定不要告诉他们吗？”
　　“你有句话是对的，万一，我回不来呢，呵呵，还是知道的人少些为妙。”我笑笑：“明天，我要去须陀山了。”
　　“王座？”
　　我不耐烦：“有什么话一次说完。”
　　“你怪不怪当日我们把王座你从须陀山腹洞里逼出来？”黄先长老的神情很是严肃啊。
　　可，我还是忍不住乐开了：“我要怪你们的话早怪了，呵呵。黄先长老，当日里即使你们没有向仙界挑衅，他们，也是不会放过妖界不会放过乐青山的，我的存在对于他们而言终究是隐患。”
　　黄先长老低了头：“王座，如果你回不来，离彦怎么办？”
　　“他会等我，会，一直等我。”
　　
　　“离彦？”
　　“嗯。”
　　“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对不对？”我任性了，我知道，可，还是想要听见离彦答应一声“对”。
　　离彦一声不吭，我有些明了，讪讪地笑了：“唔，当我没有说过。”
　　“你明明知道的，色，你明明知道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可能怪你的。”
　　我钻进离彦怀里，兀自笑得得意：“我就知道。”
　　离彦掐掐我的脸颊：“你啊。”
　　“离彦，你得记住，风色嫁给你了，风色想要跟你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那日里，我又一次站在了妖界跟佛界的战场上，天帝已经收兵了，跟仙界的那些争端终是了了，但是，新城长老跟兽王他们还在须陀山山脚下呢，这一次，真真是为了我的私人恩怨了，唔，颇为不好意思啊。
　　钟声悠悠长长地传了来，罗汉开道，菩萨尾行，西天那人就那么出现了，摆摆手示意暂停杀戮，我几乎想要仰天狂笑，是，真地觉得可笑，真的，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我从凡间，追到天上，追到这西天极乐界，我颠覆了天下，我身上背负了无数生灵，我逆天倒施，就是为了这个人而已，就只是为了他而已，可，到了现在看来，唔，不值得呢，无论值不值得吧，终究是要解决，只，不肯出来见我，那就多些和尚下凡间吧，还好，他总算出来了。
　　拂开帘幕，我踏下素蓝色的罗纱小轿，一身月白俏立当地，那年，也是这月白的色泽，他，说过好看呢，呵呵，笑吟吟地看向他，大大方方地展露着脸上盛开的墨菊，大大方方地看着他满含悲悯的眼睛：“想我了么？”
　　我听见满世界抽气的声音，看见身边的离彦身躯一震满脸不可置信，看见身边的长老摇头叹息，看见身边各色妖魔面面相觑，看见仙界大军满面鄙夷，看见罗汉怒目，看见菩萨合十，哈哈，那一刻，不知自己是悲是喜，觉得畅快吧，觉得凄苦吧，却维持着脸上媚人的笑容，不肯卸去，大剌剌地等着那人的回话。
　　想当初啊，我掀天坼地为的就是一个你，你不回答，你满面慈悲，我就会放过了么？踏步上前：“是想了吧，不然，怎么不开口呢？呵呵……”
　　我娇笑着一步步靠近，谁要挡我呢，菩萨么，堕魔前我就未放在眼里，现如今，哈哈，能奈我何？！罗汉，好，当年拂麈穿透我心的是诺矩罗吧，当年囚了我被仙界寻了间隙大军压我妖魔界的是罗怙罗吧？！
　　我踏血前进，任妖魔跟仙圣们再次战做一团，只知眼前的障碍物一个个减少，那人终是一声叹息，从众人身后走了出来。
　　哈哈，终于肯出来了，可是，这个人的笑含着慈悲没有宠溺，这个人的目含着睿智没有情深。
　　一阵晕眩袭来，唔，时间要到了呢，身子不由得软瘫了下去，刚好躺在了他怀中，我笑了，笑自己的疯，笑自己的痴，笑自己的傻，笑自己的放不开，笑自己的忘不掉，笑自己的舍不得，笑自己到了此刻终是云淡风轻近午天了，我开口：“你既来了，我便走了。”口中的咒语不紧不慢响起，却又贪看着远远的那处的容颜。
　　呵呵，这尊佛动容了，呵呵，是因为明白这咒语一开始便停不得么，是因为明白这咒语一完成便是灰飞烟灭么？这尊佛动容了，他的笑终是含着疼惜不再慈悲，他的目终是含着凄惶不再睿智。
　　依旧躺在他怀中，我笑了，笑自己的狂，笑自己的妄，笑自己的傲，笑自己的离不开，笑自己的求不得，笑自己的得不到，笑这一刻终是人似浮云影不留了，我闭口，紧盯着他仿若冒出黑色火焰的双眸，笑着任自己丝缕不留。
　　
　　哈，我早就知道的，丝缕不留在你这里也是妄谈，这么一点子灵息你都能锁住在佛珠里，不错，你是如来，爱不得，恨不得，离不得，那么，好，且看我精华尽占，百年千年之后，若我能再次醒来，你可还是如来？
　　
　　再一个两百年，我终是齐聚了灵息，还原了本体，跳出了佛珠，也，终是沉静了良多，不再洒然跳脱，不再爱恨博天，不再纠缠芜杂，我看着他的眼：“这一世，你会怎样？”
　　他慈悲的目隐约流淌着激动，他大爱的笑菡萏开放着疼惜，他终是如来，可，他也终是肯这么说，你说：“风色，你于我，终是难忘。”
　　于是，我笑得更是开怀，得他“终是难忘”四个字，我心甘，亦能放下，就着刚刚脱出佛珠在他怀中的姿势，伸出舌尖勾起他的耳珠，缠绵复缠绵：“若我想要再拉你入凡尘，就当偿还我那一世的癫狂，你从么？”我见他动容，我见他疼惜，我见他点头，于是覆上那饱满的双唇，唇舌厮磨，银丝纠缠，舍下放开：“谢谢你。”我知，因他的点头，因他的佛心动，带给他的是什么。可，这一吻，在我却是忘却，彻彻底底地忘却，从此，对他不能有爱亦不会有恨。
　　退开些，递上一纸契约，然后微笑：“这是本座早就跟地藏王菩萨说好的，呵呵，只要我能让你佛心动，你就得下去走一遭儿。”
　　他接过契约，扫上两眼，脸上纹丝未动，良久点头：“好。”
　　
　　带着满怀的欣喜，满腔的放下，满身的眷恋，转身走向张开双臂等着我的人，轻轻地笑：“离彦，你的风色回来了。”
　　离彦神色复杂，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于是，我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激烈地起伏，似呜咽，似欢笑。
　　走出须陀山老远了，离彦才回过了神问道：“那纸上写的是什么？”
　　我笑着回转身，勾了离彦的颈子：“你抱我回乐青山我就告诉你。”
　　离彦点点我的鼻尖，勾唇浅笑俯低了身子含住我的耳珠，声音几不可闻：“色，我可是忍了五百年啊，确定让我抱你回去？”
　　我亦笑，欢乐地点头。
　　呵呵，那契约还能是什么啊，当年的我，无知无欲地被卷入了那人的劫数里，那么，现如今，他就按着我替他拟定的人生自己走一遭儿好了，就当还了我当年的委屈好了！
　　
　　甫踏上乐青山黄先长老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王座啊，你真的回来了啊，哎，乐青山又不得安稳了。”
　　我斜睨过去：“什么意思！”
　　黄先长老看着我脸上丝毫无遮掩的笑容，摇头：“西天那人可知自己也在你的算计中？”
　　我笑而不语，是，我从来都知道在他面前念出那咒语他不会任我灰飞烟灭，因为他不会见死不救；是，我自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想着要借了那咒语度过这一劫，因为他会帮我聚集灵息重塑肉身。
　　你问我为何会这么笃定？呵呵，一个当了数千年和尚的人，唯一的一次心动为的便是我。最先招惹我的是他，负了我的也是他，囚禁我的是他，不管是何种原因没有保住乐青山让我堕了魔的依旧是他，看着我颠覆三界生灵涂炭身背恶名的还是他，这样的一切一切，我忘不了他也忘不了，所以，他不会任我灰飞烟灭不会见死不救。
　　
　　再一个四百年，我懒懒地侧卧在软榻上，轻轻咬着帕子娇娇地笑：“离彦，你为什么会一直陪着我？”
　　离彦拽着我的头发，拉过去，用长长的手指绕着圈：“娘子啊，你这么喜欢惹是生非，没有为夫我可怎么办啊？”
　　西天，依旧是晚霞的归地，终究不是金乌升起的地方，就好像，能长长久久陪在我身边的终究是离彦而不是西天那人。
　　
　　
--> 作者有话要说：PS：说实话，中间不少章节很寡淡，呃，我实在不擅长写甜蜜寡淡的情节，而且我也过得实在是随心所欲惯了，那些虐啊虐的情节我十分的不在行，所以，这第一次写有那么点儿古代意味的文儿，我憋屈了，这差不多是耗费我时间最久的一篇文儿了，咳，不管怎么样吧，终是完成了。
呃，章回名字因为执着形式的缘故也颇有些骑虎难下啊，哎，伟人说过，不能搞形式主义，诚不欺予也。
                  
番外
这一世啊（1）
　　那一年，景夏城里王府出了件怪事儿，不不，也不能说是怪事儿，是，是喜事儿吧，王夫人诞了一个小公子，出生的时候儿啊，红霞满天花香遍野啊，景夏城里的人们啊，就八卦开了，都说是吉兆啊吉兆，都说啊，这回王家怕是得出个相爷将军的了，只有一个游方僧人摇了头：“冤孽啊，怕是桃花无数心碎而死之命啊，夕阳如血啊，王家怕是……”说这话的时候，那僧人正在一个小摊子上咂吧素面。
　　旁边的一位食客吸溜了两口热汤，乜斜了眼：“你这和尚，莫不是自己享不了儿女之福就咒的人家也一定不得安宁吧？！”
　　那游方僧人之合掌宣了声佛号没再言语。
　　
　　话说这位王家小公子啊，真个是冰雪聪明，三岁能诗五岁能文，我一点儿都不带夸张的哦，粉嫩嫩软乎乎一团喜气的小娃娃，你说说又这么有才，那还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佛见佛跳墙？！
　　可是啊，王府里有个不外传的秘密，嗯，应该说是景夏城里人人皆知的秘密，那就是啊，王家这小公子啊，他当年抓周儿的时候吧，是一手握了胭脂一手拿了肚兜儿啊，还是一副红艳艳的绣了扎扎实实的鸳鸯交颈的纱绫肚兜儿，嘘，别问我为什么小娃娃抓周儿会放个肚兜儿上去，啧，谁知道是谁的恶作剧啊，一个没看好就被撂到了铺着锦被的桌子上，据王家的小奴才们讲啊，那肚兜儿还是带着体温的，更兼香气扑鼻哦，所以，你说，这是一个简单的恶作剧么？
　　
　　就这么神童啊神童地长到十四岁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有奴才小子引着还是狐朋狗友撺掇的缘故，反正啊，王家这小公子就上了“媚清楼”，就见着了那红花魁——涟涟。说起涟涟啊，那可真是濯清涟而不妖的一个雪样美人儿啊，那脸盘儿那身段儿那举止，啧啧，八百里洛水上可真儿真儿地是声名动天啊。
　　哎，我是不是还没有说过王家小公子叫什么啊？嗯嗯，王家小公子的名讳是擎，表字仙游，看出来什么没有，呵呵，那红霞满天花香遍野的景象王家是当作吉兆了呢，好了，咱们继续说王家小公子擎啊仙游十四岁上遇到美人儿涟涟的故事啊。
　　那一年啊，涟涟已经十九岁了，足足当了四年的花魁了，很是挑客人的哦，寻常公子哥儿可是呢入不了她的眼，能当她入幕之宾的会个诗会个画的那都是寻常事儿，可，王擎，哎，王擎才踏入“媚清楼”的大门儿就被引到了“淼花阁”的花魁住处。
　　若说吧，富家子弟书生意气走马章台买狗斗鸡的原也是没什么可说的，只，王擎啊，一入“淼花阁”啊，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起先吧，王老爷还不当一回事儿，只笑说：“风流少年，年少风流嘛，我年少那会子荒唐事儿也没少干。”说这话的时候，这老爹还是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的，啧，他儿子才十四岁，他儿子睡的是花魁！
　　可，一天不出“媚清楼”好说，两天不出也可说少年贪欢，三日五日，嗯，勉强可称之为未尽兴也，那么，十八九日仍是流连“淼花阁”当作何论断呢？！
　　
　　王擎啊，在那媚清楼里，镇日价跟这姐姐那妹妹的厮混，唔，厮混这词儿似乎用得不是那么准确，应该说是，是，嗯，来，描述下给你看看吧。
　　六月十五日，日上三竿时分。
　　媚清楼里姐姐妹妹们前儿一晚上没接客的前儿一晚上困得早的，这会子差不多就起来了，嗯，还有一位也是起来了的，就是那近日里一直在淼花阁不曾离去的王家公子仙游。
　　——给你猜啊，仙游公子现在在干嘛呢？
　　——美人在怀香榻软枕。
　　——错。接着猜。
　　——饮酒作乐？
　　——错。接着猜。什么？猜不着？哎，我告诉你吧，攻读圣贤书啊！
　　话说这淼花阁是在媚清楼最最里边儿的，算是一处清净地儿，可，再是个清净地儿吧，它也是做买卖的地方啊，可不光是涟涟跟王家仙游出入，什么龟奴啊鸨儿啊小丫头子啊，那也是常来常往的，于是啊，都知道这淼花阁里花魁姐姐的住处里有那么一个少年书生，白面若瓷红唇若血风姿素雅诗书满口琴棋皆通书画双绝，把这一处销金窟当了景夏书院，那叫一个啊，日日里美人相伴一目十行，夜夜里红袖添香不倦不怠啊！
　　奇景儿吧？奇景儿啊！嗯，其实，你说可笑也不为过，真的，你说说读书为什么不去书院？！你在青楼读的什么书哦！这可不是个笑话么！
　　可这奇景儿就单单在媚清楼里传了传，还单单就这媚清楼里的人知道，连那熟面儿的嫖客都不知晓。为什么？啧，媚清楼上上下下对这王家公子仙游可是爱得紧啊，出手阔绰不说，为人也是极好的，从来不干那占了东家还对西家上下其手的事儿（呃，当然，涟涟这花魁名号也不是白叫的，啧啧），楼里姑娘跟人打个招呼吧，那白瓷儿似的脸孔都能红上了盏茶时分，从来斯文有礼，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让人怜爱的劲儿，那就是一个孩子，虽然个子拔高了，可，眼儿瞅着那心智还没长成呢。呃，这最后一句话涟涟是甚不赞同的，涟涟的贴身小丫头梅子也不赞同，梅子这么说过，红着脸说的哦：“我跟了小姐三年了，没见过能让小姐这么舒爽的主儿。”嘶，一个男人让一个女人舒爽，啧啧，还能是什么，更何况那是一嫖客一倌人呢，你说是不是？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啊，反正吧，媚清楼上下里对这王家公子那是赞不绝口，还颇有些想要保护的意味，所以啊，媚清楼里夜读书这段笑话，呃，佳话（？）愣是在这近二十天里没有传出去一丝风声儿。
　　
　　咱们再说说王老爷啊，到六月十五这一天的时候吧，他就得意得不安稳了，眼皮跳啊跳的，拉了夫人问：“你说，仙游他，莫不是被那狐媚子给迷住了吧？”
　　王夫人也是忧心啊，指着这儿子光耀门楣呢，万世界折在一青楼女子身上了，那可真是，那可真是得悔死啊！“老爷，不然，你去看看？”
　　“看看，得去看看。”王老爷说话儿就去了。
　　
　　也是王老爷他去得不凑巧儿，六月十五吧，正正好儿的是涟涟的生日，哦，我说的不凑巧儿是指啊，王老爷仙游他爹去的时候吧，仙游喝得有些高了，正是醉卧美人膝呢，没在攻读圣贤书！
　　王老爷到了淼花阁吧，打眼儿这么一瞧，就看见自家儿子酡红着脸儿水魅着眼儿左手握了涟涟弱弱的腰右手抚了涟涟满满的乳，怎么看怎么淫。邪。于是啊，那火儿噌噌地就冒了上来：“孽子！老子养了你就为了让你流连花丛终日混玩了？！”说着拎了腿边的雕花凳就要砸下去，可，谁能料想呢，他家儿子，斜挑眼角轻轻那么一笑，竟把他看了个呆怔，这一凳子是怎么也砸不下去了。要说呢，也是，从小儿到大一指头儿没舍得碰过啊，肚兜儿那会儿都没舍得哦，这会子养了这么些年那就更是舍不得了。
　　王擎醉着，涟涟却是清醒的，看见王老爷来了赶紧地又是让座又是赔礼，又是让下面送醒酒汤的。
　　折腾了这么一会子吧，王擎好不容易看上去有了那么点子平日里儒雅书生的样子了，王老爷又开了口：“跟爹回去吧，你娘想你了。”啧，连重话儿都舍不得说了，可见啊，慈父多败儿啊。
　　王擎慢慢抬了头，对着王老爷轻轻那么一笑：“好啊，涟涟跟我一起回。”
　　王老爷能依？显然不能！“孽子！我们王家世代书香，哪能容一，容一青楼女子进门！”
　　王擎静默半晌：“爹，儿子喜欢涟涟。”
　　“那你可以常来，但断断不可像今次这般流连这么些时日。”看，王老爷还是讲理的不是？
　　王擎摇头：“爹，儿子要涟涟日日相伴。”
　　王老爷看了看自家儿子那坚定的面孔，心里叹了口气，这儿子啊，犟得哦，哪里是几头牛能拉得回的？再看了看一旁一直站着没再坐下的涟涟，只见是一玉雪佳人，倒也算是举止有度，于是，想了想，得出一折中的法子：“好，不能入府，不能纳妾，放在别院。”
　　王擎望了望他爹，点了头：“好。”
　　于是啊，称霸洛水河畔数年的花魁涟涟就这么入了王家，呃，王家别院。
　　
　　咱们来算一笔账啊，涟涟虽然已经十九岁，但，顶着花魁的名头儿，再加上货真价实的才艺双馨，好家伙，夜渡资可真真是不菲啊。那么，媚清楼会这么轻易放了她嫁人么？啧，显然是不能够啊。那么，所费几何呢？看看城中王家匆匆忙忙出手的几间铺子就知道了，怕是万金都下不来啊。
　　于是，外界开始猜测了，王老爷子他怎么就这么舍得掏钱呢，他怎么就这么舍得为了一青楼女子往外这么掏钱呢？！
　　哎，这得从王擎三岁上说起了。那一年啊，王擎一远方表哥前来景夏城走亲戚，哦，被大人带着来的。某一日里，两个小孩子为了一串儿糖葫芦争抢了起来，最后大王擎三岁的表哥完胜，咳，然后，然后王擎就倒地不起了，抚着胸口倒地不起，那脸孔青白的啊，就好似死人一个，怎么看怎么是活不成了，亏了一游方僧人路过，给了一颗什么丸药，这才救了回来，还告诉王老爷，说这孩子啊有轻微的心疾，一般而言，不太要命，但是，倘若情绪大动还是会有损身体的，譬如这一次争糖葫芦事件，所以，能免则免。
　　于是，平日里，王家自是顺了仙游意的，当然，仙游通常也不会有什么过分的要求，知道自己的病么，大多数情况下是不会执着于一件事的，不为自己的性命着想也得为老父老母的身子骨儿着想不是。
　　可，对于涟涟，王老爷看出来了，自家儿子那不是一般二般的耽溺啊，所以，这时候，你倒是来说说，几间铺子重要还是独子性命重要？！啧，显而易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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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世啊（2）
　　王家的别院，是在景夏城郊的，那间别院哦，处在半山腰上，绿树成荫的，溪水潺潺的，幽静的很啊。
　　来，咱们说说这到了别院之后啊，安定下来的一日里，涟涟握着凌霄花这么问过王擎：“仙游，你看上涟涟哪里了呢？”
　　王家仙游伸手缓缓托起涟涟那小尖尖的下巴，双目深黑，唇瓣轻勾：“涟涟的下巴微微翘起时，最是惹人心动。”说着还印上一吻，这一吻里，怅然无数，不为别的，只为那夜夜在他梦里徘徊头罩面纱的姑娘，影影绰绰下似是也有这样小尖尖的下巴，微微抬起，似是倔强似是不屈，却让人怎么看怎么是痛彻心扉。
　　那样的梦境自打他记事起就不曾离开过，那女子身段窈窕，声音清朗，笑起来的时候却是媚人，一举一动皆动人心弦，可，王仙游不曾看到过她的脸，因着那朦朦胧胧的面纱，哎，他总在想，当这个女子揭掉面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样的日子里，涟涟却是渐渐地郁郁寡欢，王仙游看在眼里也是疼在心里，这样的一个女子，红尘里打滚无数，仍是有一颗纯然的心（我写这儿的时候不由得就想起《红灯记》的某一选段儿，啧啧），这在王家公子眼里看来甚是难得啊。
　　“涟涟，你，近日心情不好？”王仙游揽了涟涟站在廊下看鸟儿跳跃欢声啾啾的时候终是忧心忡忡地问道。
　　“没有啊，呵呵。”涟涟开出一朵笑颜，手下却紧紧地握住了王家公子的胳膊：“仙游，八月十五陪我去月老庙好不好？”
　　王仙游略皱了眉：“涟涟，你在担心你什么？”
　　涟涟望住了王仙游，心里苦涩满溢，却还要维持住满满的笑容：“我，我要求月老，仙游，我们生生世世结为夫妻好不好？”
　　生生世世结为夫妻？这一句话，王仙游的心脏抽痛莫名，是什么时候来的，有那么一个女子，也跟他许下了这样的诺言呢，那么，那个女子呢，又在哪里呢？
　　涟涟看着王仙游那瞬间恍神的样子，心中苦涩更甚，谁又知道夜夜睡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夜夜梦里唤的都不是自己的名字呢？笛儿，是谁呢？色，又是谁呢？起先，只听着那梦中的呢喃，并不是很清楚，只为着这小孩子似的举动而心里愈发甜蜜，可，山中这近月的日子里，那呢喃是越来越清晰了，笛儿，色……
　　
　　月老庙之后，涟涟的心情并没有转好，反倒是就连身子都弱了下来，王仙游本来来年要科考的，可是看着这样的涟涟，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涟涟，我陪你到处走走好不好？”
　　涟涟原本冰雪样的脸带着憔悴带着惶然地微微抬起，轻轻点头。
　　
　　洛水沿岸绵延出一处湖泊，世人唤作月湖，这月湖旁还有座山叫做君山，王擎就是带了涟涟去了这处地方。
　　画舫驶进月湖的时候，王仙游伫立船头，一阵风过，白衫冉冉衣袂飘飘，真个是直如谪仙啊，那样朗月般的面庞水漾的眸子红润的双唇，扫过众人时眼里闪逝的悲悯，这样一个少年男子怎么看怎么有着谜样的吸引力，却又能在一晃眼间，以那一身的素雅貌似的纯稚引来世人的怜爱，所以，起初的涟涟是幸福的，甚至是，嗯，有那么些沾沾自喜的，这样的男子爱恋着自己呢，只是，呵呵，却原来是一场梦呢，梦啊，就是梦吧，最后再快快乐乐地梦一回好不好？
　　涟涟站起身来，笑吟吟地抚上了王仙游的肩：“仙游，跟我合奏一曲好不好？”
　　王仙游转过身来，看了看早已摆下的琴，笑了笑，着了童儿取来自己的笛子。
　　乐声奏响的时候，王仙游阖上了那潋滟的双目，似是沉醉进了这曲子当中，似是看到了那头戴面纱的女子，坐在自己的对面，手下流淌出来的是那样豪阔的鸣音却又不失婉转，带着不舍却决然，含着眷恋却离索。
　　那脑海中涤荡的乐音啊，让王家公子一时间竟然潸然而泪下，涟涟的琴声早就住了，只剩了那笛声飘忽悲怨似是失去伴侣的孤鸟哀痛而绝望，一曲终了，画舫寂静无声，就连附近几座船舱也没有了动静，良久，才听得一声抽噎，望过去时，却是涟涟，涟涟几步奔过来，伸手探过王仙游面上，沾了那泪水递到他眼前：“仙游，这是，为了谁而落下的，笛儿，还是，色？”
　　笛儿？色？王仙游呼吸急促，脑海翻滚，笛儿，色，那是谁？是谁呢？那个带了面纱的女子又是谁呢？
　　涟涟退后几步，满眼伤痛：“仙游，你从不曾爱恋过我，是也不是？”
　　王仙游看着涟涟身后那咫尺之间的船舷，焦急起来：“涟涟，小心！”
　　涟涟摇头，笑出得不仅仅是寂寥：“仙游，你何苦，何苦骗了自己又来骗我。”那样淡淡的语气，却含了不尽的苦楚，半靠船舷，腰身虚软，摇摇欲坠。
　　王仙游心下一紧：“涟涟，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涟涟，等我高中回来，咱们就结为夫妻好不好？你不是说过么？你要跟我生生世世结为夫妻呢，快回来，别靠船舷那般近，很是危险呢！”
　　涟涟依旧面带笑容：“仙游，仙游，若然我葬身这月湖，你会否像记着笛儿记着色一样让我夜夜入你梦中呢？”说着，已然跃下了画舫。
　　王仙游醒过神儿来赶紧地着手下打捞，然而，半个时辰将将过也，却仍是没有寻到人，直到日落时分，才在靠近君山的那一处水面看见了涟涟的身影，双目紧闭，早已没了气息。
　　王仙游搂紧那冰冷的身体，痛苦失声，心头紧缩，痛得几近窒息，却是大吼出声：“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涟涟，涟涟……”
　　嗯，我得说，那游方僧人还是颇有先见之明的，早先留下的那些丸药这下子派上了用场，童儿看了看自家闭过气去的少爷，赶紧地塞了一丸下去，盏茶时分王仙游就悠悠转醒了，只，这一次，整整流连病榻百来天才起得身来，形容更是枯槁，仿佛原先那灵气也褪了不少。
　　王老爷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啊，拉了儿子的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呐呐：“仙游啊，姑娘多得是，不要太过伤心了，那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你说是吧？”
　　这话甫落了音儿，王夫人已然一巴掌拍上了王老爷的后脑，心说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王仙游倒是淡淡一笑：“连日来让爹跟娘担心了，是孩儿的不孝，现下，仙游身子好多了，快过年了呢。”这话里透出了感慨，他跟涟涟通共在一起的日子不过几个月，连个年都没有一起过过呢，啧啧。
　　王老爷还待说些什么，王仙游又是一笑：“爹，放心吧，仙游无事。”
　　王老爷跟王夫人看了看自家儿子，觉得这样的事儿吧，多说无益，还得他自己个儿想开了才成，遂，不再多啰嗦，只王夫人摸摸自家儿子的额发：“仙游啊，你要好好儿的。”
　　
　　王仙游望着帐顶，想着刚刚跟王老爷的对话，呵呵，自己说“放心”呢，仿佛，什么时候也对谁说过呢，是谁呢，为什么想起来会心里难受得紧呢，是谁啊？
　　
　　涟涟，夜里读书再没有了佳人相伴，王仙游又是一阵怅然，他喜欢涟涟不？这不废话吗，怎么能不喜欢呢，那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个女人呢，那样的日日相伴，那样的美貌红颜，那样的聪明善体，那样的温柔似水，他怎么会不喜欢呢？！不喜欢会让他老爹付出资产替她赎身？！不喜欢会陪了她住在城郊别院？！不喜欢会为了帮她调节心情陪她游湖？！不喜欢，呵呵，不喜欢的话，又怎么会心痛得晕厥过去数日里卧床不起呢，哎。
　　
　　景夏城里茶余饭后的，大家有又了可以娱乐的谈资，那万金赎出的媚清楼花魁涟涟跳湖身亡了呢，听说是因为王家公子另结新欢呢，啧，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赢了个青楼薄兴名。
　　还有不少人啊，是这么着说的，看看，人王家小公子十几岁的年纪就这么会玩儿了，你说说这要长大成人了可怎么了得哦！
　　媚清楼也传出了一信息，说是这王家小公子啊，很是会讨美人欢喜呢，再再甜言蜜语，铮铮青涩少年，默默羞涩如初，在淼花阁那近二十天哦怎么看怎么纯然啊，就是这么着骗了他家红牌儿下嫁的，呸，还不是嫁，是外室啊外室，好么，骗走了人，没几个月呢，就没了！
　　于是，媚清楼几乎联结了景夏城里所有的青楼会馆抵制王家小公子的进入，唔，事实上，我得说句公道话，你现在让王公子去压人他也没有心情啊，好吧，即便有心情，那虚巴巴的身子骨儿恐怕也折腾不起来啊，啧啧。
　　接着吧，才是王老爷替自己家儿子平反的话传出来，怎么说的来着，唔：“我家那娃娃啊，这回是伤毁了，哎，涟涟那姑娘啊，真不厚道，看把我家娃儿给心疼得，这都百来天了才能下了床，哎，情深不寿哦。”
　　于是，景夏城里又翻了天，有夸王家公子深情的，亦有继续诋毁人是浪荡子的，于是，众说纷纭了，王家公子自红霞满天花香遍野万金买笑之后，又以情深不寿浪荡无羁这极为矛盾的原因红遍了景夏城，更兼再现于人前时，那清瘦的面容皎皎的风姿飘飘的身影，啧啧，挠得那些姑娘子丫头子心头那个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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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世啊（3）
　　王擎考中了头名状元的喜报传来的时候，景夏城里沸腾了：
　　——王家那公子中状元了啊，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皇上还给赐婚了呢！
　　——是啊，说是当朝宰相的掌上明珠呢！
　　嗯，听见人是怎么议论的了吧，没错儿的，不光是赢了个状元回来还领了个媳妇儿呢，啧啧。
　　
　　王老爷吧，听见京里传来的消息时，本来还有点儿担心，你想啊，他儿子那么痴情的人啊，涟涟那小姑娘才走了没几天，这一赐婚，他儿子会不会抗命啊？！
　　嗯，得说，王老爷这一次是多虑了，啧啧，瞅瞅他儿子进门这样子吧，看这喜气洋洋的，看这眉飞色舞的，看这笑容满面的，哎。
　　“爹，这是喜玥，张老师的千金。”王擎笑吟吟地道，望向张喜玥的眼睛里满满溢出的那可都是宠溺啊宠溺。
　　王老爷看了个目瞪口呆，嘴角抽了抽才道：“仙游啊，这，这就是皇上指婚的那个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王老爷不可谓不尴尬啊，啧啧，这场面跟他预料的那简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啊，哎。
　　王仙游点点头：“是啊，爹。”
　　
　　王老爷坐在花厅里，捧着盖碗儿得做了两三个时辰了，王夫人在卧房里等了又等啊等了又等，终是披了衣服走出来：“老爷，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
　　“夫人，你说，仙游他跟这个喜玥姑娘，他，他们……”
　　“哎，老爷啊，儿孙自有儿孙福啊，再说了，老爷啊，仙游他不恋着涟涟那姑娘了不是更好吗？难道你还想让儿子一直那么憔悴不成？！”
　　王夫人这么一说吧，王老爷琢磨了下觉得也对，可：“但是……”
　　“但什么是啊？！”王夫人一巴掌拍上王老爷的后脑：“再不睡天都亮了！”
　　
　　来，扯一下为什么王仙游公子会这么高兴能被指婚张喜玥啊，是这么着的，本来吧，王状元去了宰相府是打算跟相爷打个商量退个婚什么的，可，没成想，才在相府花厅坐稳当了，就听见传来一阵琴音，那开阔的乐声，带着决然带着不屈，仙游公子纳罕了，这琴声跟他脑中的记忆，好像，好像有些相似呢。
　　张宰相也是一路听着自家女儿的琴音走出来的，心里叹气不已，自家这姑娘啊都是被宠坏了，哼，皇上赐的婚也是能毁约的么？！再看看花厅里坐着的状元，又叹了口气：“仙游啊，你今儿怎么过来了？”哦，王仙游早已拜入了张宰相门下。
　　“老师。”王仙游从那琴音里醒过蒙儿来，施了礼拜向张宰相，再坐下了，犹犹疑疑地又道：“老师，学生想要冒昧问了问题。”
　　“哦？”张宰相挑了挑眉：“怎么，你说吧。”
　　“琴音，那琴音……”
　　“哦，你听到了，是小女的琴音。”
　　王仙游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儿，嗯，失而复得，不，不是，反正，五味陈杂就对了，结结巴巴地：“我，我可以见见她吗？”啧啧，连学生两个字都不用了啊。
　　张宰相诧异了，他这新近拜入门下的学生一向是谦恭有礼进退有度的，可现在是怎么个情形呢？！不过，见见也好，弄不好自家姑娘看见这玉样儿的书生就不想退婚了也不一定呢！
　　于是，张宰相带了这新科状元到了后院儿，馥馥郁郁的香气于是，在白纱飘飘若隐若现间，王仙游公子模模糊糊地瞟见了一个婷婷的身影，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手下流淌出来的琴音是那么的卓尔不群，似曾相识，忍不住地就开了口：“月……”
　　张宰相耳廓轻颤，诧异地道：“你知道小女的闺名唤作喜玥？”
　　“不，我……”王仙游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喜玥，他刚刚想要叫出的是月什么呢，月儿么？莫非这女子真的是他心心念念难能忘却的那一个？！
　　再于是，就这么着，王仙游状元就携了张喜玥姑娘衣锦还乡了。
　　
　　可，王仙游这么欢畅了，张喜玥呢，张喜玥喜欢他么，啧啧，不然啊，人张喜玥恋的是平西元帅的长公子，这会子随他还乡那是无奈之举，其实啊，早就飞鸽传书让人情哥哥来夺人了。
　　王仙游于这些时日里久违了的高兴，自打涟涟死后他已好久没有心情这么好过了，所以，王老爷虽然忐忑不解但依然对张喜玥这姑娘喜爱了起来，瞅瞅人大家出身的小姐就是不一样啊，多么端庄，多么娴静，多么脱俗，多么，多么多么啊！
　　于是乎，王家上上下下都高兴非常啊，王仙游这一次回来吧，除了衣锦还乡之外，这婚事也是要在景夏城里办的，张宰相早已打点了人手在景夏城里布置居处，单等到了吉日之时自己过来嫁女儿。
　　可，事情没有那么顺畅啊，在那某一个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里，张喜玥姑娘咻咻地就不见了。
　　王仙游看到那份留书的时候，已然是第二天大天亮时分了，看了那书信也只剩了苦笑，却原来自己一个人也留不住呢，看看人姑娘是怎么写的，人写：“王大哥，你是在透过我看着谁呢？王大哥，你有喜欢的人吧。王大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王大哥，你也去找你喜欢的人吧，就此别过了。”
　　王仙游瞧着那书信心头突突地跳，跳着跳着就开始痛，痛着痛着就是一阵憋闷，憋闷到极点的时候，开始仰天大笑，看得一旁的童儿心惊胆颤的，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只见自家公子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扑过去的时候，发现公子又是闭过了气去，心想这下子可毁了毁了，也不知道公子这三天两头儿就心疾发作的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老这么着，可真是名不久矣啊。
　　喂了丸药，叫了大夫，王仙游就又卧床了，经此一役又是百十来天的昏昏欲睡，王老爷那个心疼哦，心想，自家儿子是造了什么孽欠了什么债哦，怎么就总是遇人不淑呢，怎么就老是被始乱终弃呢，怎么就老也得不到个真心人（东成西就，哈哈）呢？！
　　王夫人也是终日的以泪洗面啊，握了儿子的手，那个感慨啊，怎么就这么命苦呢，遇上个喜欢的吧，怎么就留不住呢？！
　　倒是王仙游估计是因了经过涟涟一事的缘故，这一次倒是缓解过来挺快的，只是人更冷清了，终日不喜不怒的，好不容易能起床之后立即就回朝复命了，之后，这朝廷上上下下的无不交口称赞，很快的，王仙游在京师里又掀起了一场风潮，多少家的千金那个心动啊，多少家的千金数说张家喜玥没有福分哦。
　　只，王仙游倒是没有了动静，绝少跟女子接触，似是终于对情爱没有了心思，当然，只是似是。
　　
　　京郊有一龙跃山，山上有一普陀庵，这一年啊，王夫人来京里看望儿子，想起这普陀庵的众多神奇之处，就想着也给相公儿子的求个平安符什么的，就上了龙跃山就进了普陀庵，当然王仙游作为儿子也是跟了上去的。
　　王仙游倒是没有进大殿，只四处看着，看着看着吧，就瞟见了一个身影，白色的袍子挂在身上，荡啊荡的却又掩不住窈窕的身材，唔，还有那垂坠的青丝，青丝，仙游公子想起了梦里那带了面纱的女子，似是也有这么一头长而黑亮的发，绕在指间啊似水流淌总是让人心痒难耐。
　　王仙游就那么想着吧，就那么望着那背影出起了神儿，就连王夫人走过来都没有发觉。王夫人看见儿子这般模样倒是开了怀，无他，儿子这都几年没对姑娘动过心思了，这一次，不错不错，看这姑娘的身影倒是挺楚楚可怜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应该是在普陀庵里带发修行的姑娘，要不要娘去帮你问问主持啊？”
　　王仙游微红了脸，眼睛水亮水亮的，看了自己娘一眼，然后扭过了头，一脸的别扭样子。
　　王夫人乐了，心说，这普陀庵可真是灵啊，才刚求完就送了个姑娘来，于是，喜滋滋地就跑过去问了，原来啊，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女儿，从小体弱，所以养在这庵里的，说是要到遇见了有缘人嫁人为止。
　　你看，这就是缘分，王仙游为了那一头靓丽的长发对户部尚书家的姑娘动了心，这姑娘呢，也跟王仙游看对了眼儿，于是，成就了一对有缘人。
　　好了，闲话不多说，这一次啊，王家二老终于安了心，看看，这一次，终是把人娶到家了，那个高兴哦。
　　话说，这户部尚书家的姑娘到底不同凡响，进门儿不到两个月就有了身孕，把二老给乐得啊，日日地见牙不见眼，高兴到那娃娃瓜熟该落地的时候吧，欢欢喜喜地叫了稳婆准备了大夫，就差羊水儿破了。
　　可，得说啊，这仙游公子就是命运多舛啊，这王少夫人进了产房折腾了一天一夜也没能出来，亏了有大夫备着，拿参片吊了命，又折腾了两个时辰，结果，眼儿瞅着大人是晕过去了，小孩儿依旧卡着没出来，小胳膊小腿儿的也不见动弹儿了，稳婆早摇过头了，这会子大夫也摇头了：“怕是，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了。”
　　于是，王仙游的伴侣这个位子再次空缺了。
　　童儿守着自家公子就怕又闭过气去啊或者是喷血啊什么的，可，没成想，这一次，王仙游就跟没事人儿似的，倒叫王家上下好一阵子意外，只，意外到头七之后就再次摇头了，看看吧，那书房的灯哦，彻夜彻夜地没有熄过。看看吧，仙游公子的衣服哦，一日比一日嫌宽松了哦。看看吧，还没过了三七，王仙游再一次卧床了，御医来探过脉之后一直摇头：“郁结于心啊，郁结于心。”
　　王夫人又开始以泪洗面，守到儿子醒来的时候，扑到儿子怀里痛哭失声：“仙游啊，色啊笛儿的，究竟是谁啊？！涟涟是为了这个死的吧，喜玥也说你心里有人，儿媳妇儿又这么走了，儿子啊，你倒是说说啊，让你心心念念的人到底是谁啊？！你这一次次的，爱了伤了，伤了又爱了的，你有心疾啊，儿子啊，你要是有一日蹬腿走了，我跟你爹可怎么办啊？！”
　　王仙游抱了老娘，也是泪水涟涟，心说，娘啊，儿子也不想啊，儿子也不想这么一次次地陷落真心，却谁都得不到啊，色，笛儿，呵呵，儿子也不知道那是谁啊，若然知道，还会在意涟涟喜玥的么？还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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