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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尘世里假寐
　　作者：黔未晚

　　引

　　头脑短暂的空白后，初六一边和张院长通话一边招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宁川孤儿院。天空中一只掉队的孤雁呜咽地低鸣。
　　清晨五点，晨光未现，大雪过后的西穹县从容地挤在宁川市的西北角上，安静的县城被雪光照亮，依稀可见县东头山丘上防火灯塔闪着点点幽光，西边城墙脚下的乔家豆腐已渐有人声，在空旷的城中显得格外悠远。寂静的小城有飘荡着一丝古朴的压抑。
　　蓬松的雪地里一道浅浅的脚印蜿蜒而上，一抹大红的身影衬得灰暗的小城犹如马赛克后模糊的背景。
　　安静的城镇像被时间遗忘的夹角，流逝的岁月在这里停滞，就像咔嚓一声定格的照片，一年一年，一载一载，不同的只是逐渐脱掉鲜亮的色泽，如今像一张薄薄脆脆的旧照片。
　　年初六紧了紧身上红色的羊绒大衣，把脸埋进高高的立领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慢慢前行，脚下的积雪踩出吱吱的声音，在空空的街道里清晰异常。鼻尖冷冽的气息，应是冰雪的香气，她吸吸鼻子，有点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三年没有回家，在这大年初一早晨，她的心像空气般清冷，没有游子归家的急切，反而更像远道而来观光的游客般不紧不慢。绕过密密交织的木楼，再拐两个弯，初六熟练地岔进一条黑黑的小巷，停在一座更黑的木楼前，掉漆小门已看不出原本的鲜红只露出深黑的木纹。生锈的门环松松地搭在门上，初六迟迟没有叩响，被风吹乱的刘海遮住她的双眼，幽深的双眸像静谧的大海。
　　这次归家，初六只携带了一个小小的旅行袋，过年的礼品更是一样也没有带。她的父亲年江青早晨起来上厕所斜了一眼坐在廊厅里的她，便径直进了院里自家搭的小厕所。年初六没有说话，等到年江青笈着灰黑的布鞋从厕所拖拉着出来，她打开包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摞红票子递到年江青面前，年江青捏了捏厚度“嗯”了一声便揣进旧中山装的内兜里。年母姚氏披着棉袄倚在卧室的门边，眼睛一直停在几年没见的女儿身上，打量了一会儿，红了眼睛，叹口气，捋捋花白的碎发，又歪进昏暗的睡房。
　　并不是年初六没有人情味，大学她打工挣了钱大包小包的带着补品特产几百里路的赶回家，年江青一句“买那些个不值钱的还不如兑现来得强”把年初六对这个家仅有的一点情分扑得一点也不剩，她明白，有的时候红灿灿的人民币比亲情人情更好说话。
　　午时刚过，北方冬日的阳光火辣地泛滥，屋顶上的积雪滴滴答答融化。西穹县并没因大年的原因就关门闭户，巷口老李家炸软哨的声音哔哔啵啵，臭豆腐的香味顺着幽深的巷子飘了进来，隔壁孙奶奶的小曾孙正吵着要吃甜酒汤圆。街上吵嚷的人声欢快的鞭炮声并没有感染到年家三口，中午一顿饭吃得极其沉默，只有年母不时看看丈夫看看女儿，然后轻叹一口气。
　　住在城北仅有的几幢小楼房里的三舅娘下午来到年家串门子，看见一身光鲜的初六呆了一下便大大地咧开嘴笑道：“哎哟哟，这大闺女回了，几年不见长得这么俊了，还是城里的水养人啊，比不得西穹这个小地方哟。”
　　年江青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份宁川晚报闻声出来，不咸不淡地打招呼：“来了，进屋坐吧。”说罢，转身回了屋。三舅娘并不介意年江青不咸不淡的态度，显是习以为常，一把挽住左右为难的年母唠家常。
　　“初六在城里干得出息了，可不要忘了家里，多回来看看啊。”话题七转八绕终于弯到了初六的身上，她心里冷哼一声，并不说话，等着三舅娘继续说下去，这些年工作上摸爬滚打，早已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练得炉火纯青，想不到在自家人身上也能用得着。
　　“年前你妈腰病又犯了，大晚上的下着雪，你三舅骑着车送你妈到县里的医院，你不知道啊，雪大得都迷了眼，路那个难走哇……”
　　不待三舅娘说完，初六摸出一叠百元钞票放进三舅娘手里，假笑道：“辛苦三舅娘了，以后还得多麻烦麻烦你。”
　　三舅娘推脱着把钱放进裤腰内兜里，仔细的扣上暗扣，笑眯着眼说：“哎哟，自家人的说什么两家话，你爸他是读书人是秀才干不了那些累活，就得咱帮衬着，还是初六有心，哪像我家那混崽子……”
　　年母悄悄地瞥了眼一旁不说话的女儿，一脸为难。
　　大年初三清晨，像来时一样，初六在整个小城还在沉睡的时候推开家门，陈旧的木门发出破碎的嘎吱声，初六放松地轻轻吐出一口气，好像大学考完期末短暂的放松，完成任务一般。
　　黎明前的天空是压抑的灰蓝，像小时候用惯的蓝黑墨水。年母佝偻着脊背从屋里紧追几步赶上已出家门的初六，话到嘴边几次才怯怯地说：“初六啊，妈知道你在家里呆着不舒坦，在外面别苦了自己，好好吃饭，要有对象了，就带回来给妈看看，过了年你就三十了，该成个家了，大城市里，一个人孤单。”
　　面对别人或虚伪或讨好的嘴脸，初六都可以漠不视之，唯独面对在县里待了一辈子善良的母亲，她同样虚伪的面具再也戴不下去，母亲关怀胆怯的目光像最柔软的利剑瞬间刺破她强悍的武装，初六不自然的眨眨眼睛化去涌上的泪水，微微点点头。果然这个世上最尖锐的武器还是柔软。
　　刚走到县长途汽车站，初六的手机急切的响起，本以为是局里同事祝年道庆的电话，“张院长来电”几个字让她立刻打起精神，电话里的消息让初六心头一紧，“初六啊，安安在你那儿吗，昨天晚饭后安安就不见了，是不是你接她出去了？”
　　头脑短暂的空白后，初六一边和张院长通话一边招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宁川孤儿院。天空中一只掉队的孤雁呜咽地低鸣。

　　第 2 章

　　午休刚过，办公桌上的电话便热闹地响了起来，年初六咬咬牙，打起精神一一应付。
　　自从市政府下了扩建新区的文件后，规划局城南分局再次成为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一个多星期她桌上的两部电话此起彼伏，以至她下班后听见电话响都会下意识的挺直脊梁做备战状。电话多是来自房地产开发商的，内容大都想邀初六的顶头上司国土规划局城南分局局长阎国栋吃饭喝茶高尔夫或者打打麻将泡泡妞。早早接到上级指示，初六对此类邀请一一婉拒。作阎国栋的秘书已有五年，初六早已摸清这个上司的脾性，收红包，包二奶，假公济私的事他比作局长干得顺手多了，激活了初六心中腐败官僚的“光辉”形象，化抽象为具体，彻底饱满了书报杂志上单薄的政治蛀虫内涵。要说阎国栋洗心革面改当“人民的好公仆”初六想都不敢想，只是不知道里间的老狐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罢了。挂掉电话，初六若有所思的瞥了瞥阎国栋的办公室。
　　里间的阎国栋翻了翻手边的红头文件，嘴角勾笑，嘴边的笑纹愈加明显，年过半百的阎国栋保养得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刚四十出头。
　　阎国栋打开红木办公桌最右下面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黑色的商务手机，几秒钟后接通电话：“时候差不多了，你们也抓紧些。”对方不知说了些什么，阎国栋一紧手里的电话压低声音道：“这不是我的问题，错过了时机可得你们自己担着。”说罢，按下挂机键，身体后倚完全陷入宽厚的椅背，阎国栋吐纳一口气，疲惫尽显，这一瞬方显老态。
　　接到内线电话，初六放下手头工作赶紧进了阎国栋的办公室。
　　看着步态沉稳的初六走进来，阎国栋不禁感叹，时光真是神奇的东西，眼前这个姿态得体的秘书已和五年前低眉顺耳的女孩判若两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也是试试这把刀的时候了。
　　初六静立于办公桌前等待上司指示，待阎国栋开口，她心头微微颤动，不是感动而是撼动。
　　“小年啊，在我这里也有五年了吧，看你成长至今天这样我很欣慰啊。”初六不否认这五年来梁国栋确实教会她很多这个社会的生存法则。
　　“这几年多亏了阎局栽培。”初六陪着老狐狸打太极。
　　阎国栋很满意初六不卑不亢的姿态：“呵呵，栽培？言重咯，只要你不嫌在我这埋没了你就好了。接下来可有得麻烦你了，小年可要准备好了。”
　　不是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却也不容她来辩驳，初六只好答道：“麻烦不敢当，阎局有事儿只管吩咐就好，能做的自然做好。”
　　短短三两分钟的对话在初六心里掀起波澜，换做五年前的她一定会被上司这番平易近人的对话感动，现在她却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当初大学毕业在社会上闯荡两年的她经人介绍来到城南分局应征会计，正是由阎国栋主持面试。当时她还想局长面试一个小会计未免小题大做。百来号人应征，在阎国栋的示意下，人手发给一份账目，现场做账并没有问题，匆匆浏览账目以后，初六迟疑，是要照实做呢，还是做得漂亮一些？初六赌了一把，将这一把乱帐做得相当入眼。结果证明这个社会本本分分已经不是主题，投机取巧方能巅峰造极，所以她最后作了局长的秘书。
　　现在想来，阎国栋哪里是面试会计，而是在为自己日后寻一把上手的快枪，或者说替死鬼，年初六自我感觉还没有良好到认为阎国栋把她当做“自己人”。
　　阎国栋说得不错，如今的年初六自非往日可比，但她也只是一枚小得不能再小的卒子，事情未明朗，她绝不错拍领导的狐狸屁股，以免一不小心当了炮灰。
　　政府前年投资建设新区，多数开发商呈观望态，今年市政府和各大高校纷纷带头迁入新区，年前新区的房价蹭蹭上涨，地产商都嗅到了利益的味道，而今扩建新区的红头文件一下，新区扩建改造的地址正处城南旧城区，规划局城南分局自然闲不了，企业媒体都炸开了锅，阎国栋也不可能没有动作，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下班以后，年初六和肇梓然去四环开外的一家私房菜吃晚饭，肇梓然在来的路上告诉初六这间菜馆实行会员制，光顾的大多是市政官员和企业老板。初六知道，在宁川有好多隐在城市中的会员制餐厅，多是政客老板的常聚地，去吃饭的人大多都不是为了吃饭。
　　没想到在宁川这样高楼耸立钢筋水泥烟尘迷离缺乏绿化充斥着金钱欲望的城市还能找到这样一方人间净土,尽管是人造的，却也难能可贵。这间私房菜坐落在城郊一座红墙绿瓦的四合院里，从外面看就是一间普通的农家院落，郁郁的常青藤爬满外墙。内里的布置大有乾坤，相当有格调。曲径幽深，夏树密植，廊屿蜿蜒，小桥流水，从里面难得看不见城市的高楼。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两边种着大朵的红色月季，在蓝紫的黄昏下散发惑人的幽香。
　　姿态优雅笑容完美的迎宾小姐引领初六他们一路深入，穿过一弧石雕的拱门便是一片开阔地，四面则是布置精致的雅间。
　　初六从未想过会再遇见陈文臣，八年前的那三天，久得就像等过了一生一样，就在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出现的时候，他又玉树临风地站在她面前，旁边陪同着谷莉莉。这个在年初六生命里消失了八年的人，她竟一眼认出了来，显然陈文臣也认出了初六。肇梓然察觉出这两人之间的不一般，停下脚步。
　　倒是谷莉莉先开口：“宁川这么大，在这么个偏僻的旮旯竟也能遇见熟人，缘分这东西真是玄啦，肇总，年秘书你们说是不是？”
　　肇梓然笑着说：“那可不是？谷老板来吃饭？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做东，大家聚一聚如何？”
　　谷莉莉抚了抚身上水红色过膝连衣裙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一双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双手细长嫩白，初六看着只觉得诡异非凡。谷莉莉笑得花枝乱颤，周围的月季都为之失色，“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打扰肇总和年秘书的约会，那样我可成了罪人了？”谷莉莉凤眼一挑看向初六。
　　初六见话头转向自己，连忙收住心神：“怎么会打扰，人多些吃饭才热闹，胃口好，吃嘛嘛香。”这算是给谷莉莉一个安心了。
　　谷莉莉是阎国栋的情妇，年初六三年来没有少替阎国栋为谷莉莉选礼物跑腿，这两年更是被谷莉莉颐指气使惯了，见到她不自觉地把自己和女仆作比，难免气闷。今天下班以前，初六照阎国栋的吩咐打电话约谷莉莉，谷莉莉只说身体不适便推了阎国栋的邀约。初六没想到在这里和她打了照面。
　　肇梓然看着陈文臣问谷莉莉：“只是不知道谷老板的这位朋友是……”
　　谷莉莉热情地说：“忘了介绍了，这位是陈文臣陈总，文鑫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这位是运洲交通产业集团有限公司的肇总，这是阎局的秘书小年。”其实谷莉莉也只比年初六大了一岁，说气话来却老气横秋，有时候被她压榨狠了，初六忍不住在心里将她和妓院老鸨划等号。其实说她是妓院老鸨也不为过，谷莉莉是宁川一家小有名气的KTV老板，在初六看来，那也不过是一家装了电灯披上文明外衣的妓院，不过时代在发展，历史要变迁，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市场，谷莉莉的KTV相较古代青楼的进步之处是经营女色的同时，同样出卖男色，也算是响应社会号召，在这个男女处处不平等的都市里率先达到男女平等。
　　大家一番寒暄，无非是些相互恭维的客套话。年初六和陈文臣都默契地装作是第一次见面。初六心想，岁月真是奇妙，当初上大学都得靠家里关系的绩差生如今竟成了“总”字辈的。陈文臣也不禁唏嘘，当年那个没有朋友处处独行的小女生居然能在政府部门做了秘书，也算是吃上了公粮的人了。
　　说话间大家落座点菜，这件叫作风格的私房菜菜价高得也独树一格，这几年初六也算是见惯了大世面，肇梓然和陈文臣让女士点菜时，她也没有客气，很是点了几样菜单上标着小火焰的招牌菜。见到陈文臣，这个人就像天外来客一样出现在毫无防备的她面前，初六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去看他，身心寄情于桌上的饭菜。
　　席间有谷莉莉左右逢源倒也不冷清，肇梓然说话的空当不忘给初六夹菜，初六确实饿了，也乐得多吃菜少说话。吃到八分饱的时候，初六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偷偷打量陈文臣。饱暖思□，古人诚不欺我。八年时间，陈文臣已不是下巴上环圈肉，眼神张狂的大学生，岁月沉淀了他深黑的瞳仁，削尖了他的双颊，一双桃花眼非但没有破坏他一脸的成熟，反倒生出几分古典美男的气质。此时这双桃花眼正状似无意地扫了初六一下，眼神很具象，意义很抽象，只觉得有点意味深长，初六连忙低头吃菜，一口辣椒嚼得唇齿生津。
　　话题有意无意的转入新区扩建上，初六一听，知道自己没得清闲了，遂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等着他们发话。
　　谷莉莉打发一旁倒酒的服务员出去后说道：“新区一期的高架桥和国道都建得漂亮啊，二期眼看就要来了，肇总又有得忙了吧？”
　　肇梓然不动声色：“一期路段还有些没收尾，我最近是忙得焦头烂额啊。”
　　肇梓然巧妙的回避了谷莉莉的问题，可是很显然谷莉莉并不打算就此作罢：“肇总是大忙人，整个宁川都知道，再说了，有小年给你通气，还不得比别人少费些劲。”
　　有肇梓然顶着，初六并不打算开口，只是不知道这女人在玩什么，要说“通气”，最能得到消息的就是她谷莉莉，她可是阎国栋的枕边人，略施美人计，就能把那老狐狸迷得七晕八素，那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哪里还犯得着从初六这里下手。
　　肇梓然自然知道这其中干系，佯怒道：“这话可说不得，这不无端让我们初六犯错误吗。”
　　谷莉莉也不笨，听出话里的意思转头看向陈文臣，暗送秋波：“陈总看见没，要想在宁川投个一亩半亩的，还得学学肇总，找个‘内部人员’处对象是正经。”
　　这本不是什么好话，但谷莉莉说出来却三分俏皮七分撒娇，让人计较不起来。初六想要论“内部”她谷莉莉可比自己“内部”多了，真是耐人寻味。
　　陈文臣抿一口酒语意不详地说：“差一点。”然后更加耐人寻味的瞥了一眼初六和肇梓然，这一瞥竟让初六生出被捉奸的感觉。
　　什么差一点，是指和初六差一点？初六绝不会这样自我感觉良好，他们俩那时候都才二十郎当，现在时隔八年，要是说陈文臣对她年初六旧情难忘，她自己第一个就要笑掉大牙。
　　一顿饭真正吃饱的恐怕只有年初六，回程的车上，肇梓然抱怨：“忙了一个星期，天天吃外卖，想着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祭祭五脏庙，谁知道半路又杀出那么个劳神的。”
　　年初六看他皱着眉头的样子不禁好笑：“去那样的地方还想有得清净，我看还比不得路边大排档，那里可没人认得肇总您。”
　　肇梓然趁着红灯，侧过身来轻轻咬了一下初六的嘴唇，说：“没良心的，带你好吃好喝嘴上还不饶人。今晚去你那吧，给我煮碗面。”窗外夜色撩人，极易蛊惑人心。
　　肇梓然去年初六家自然不会只是吃碗面那么简单，初六29，肇梓然31岁，都市大龄未婚男女凑到一块儿做一些夫妻之事也算情有可原。
　　在床上肇梓然没有平日的斯文和那些个弯弯绕绕，却是最直接地沉沦在欲望里，常常让初六招架不了。强烈的快感过后，肇梓然伏在初六胸口微微喘气，欲望依旧埋在她身体里。初六一只手臂搭在肇梓然的背上，感受他背部线条急促地起伏。初六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床弟之事也有些半推半就。
　　“你和陈文臣认识？”肇梓然发问，声音微哑，残留着欲望的气息，低沉而性感。
　　“嗯，他是我大学男朋友，大三出了国，没了联系。”初六没有打算隐瞒。
　　肇梓然没有应声，翻身躺下，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初六给他搭好被子，躺下却迟迟无法入睡，索性起身下床点了支烟，站在阳台有一口没一口的吸着。
　　月影稀疏，夜色正好，似乎是回忆往事的好时辰，年初六没想要矫情得借酒伤情，事实上她也没有什么情可以伤的，只是思绪不由自主的回到那几年最单纯也是最煎熬最难堪的日子。

　　第 3 章

　　年初六和陈文臣是高中同学，拜年初六朗朗上口的名字所赐，陈文臣最先记得的高中同班女生就是初六。同学们纷纷猜测年初六的生日就是大年初六，事实证明群众的智慧是相当可怕的。
　　年初六确实是大年初六生的，父亲年江青一见生的是个闺女，备受打击一蹶不振，一直没有给女儿起名字，直到上户口那天逼不得已才给了“初六”这么个颇为喜庆的名字。可能是名字里有什么生活里就缺什么，有这么一个喜庆名字的年初六生活并不喜庆。
　　年江青是文化大革命后期不幸被迫害的读书人，落难娶了小县城目不识丁的年母，文革结束后在西穹县小学当了语文老师。以年父的文化水平给女儿取个好名字是绰绰有余，正是这么一个城市里的文化人，有着比小县城里人还要根深蒂固望尘莫及的老思想，迫切地想有个儿子。在年母怀孕的时候他兴冲冲地起了上十个男孩的名字，可能是觉得自家女儿鸠占鹊巢占了自家儿子的地方，登记户口时连给初六一个男孩名字都觉得浪费，于是极其随便地敷了“初六”这么一个随便至极的名字。
　　有一个怯懦保守以夫为纲的母亲和一个重男轻女的父亲，可想而知，年初六的童年少年过得并不轻松。好在家里经济状况尚可，在初六刻意忽视父母的作用下，日子也算顺利。高中初六考上了宁川市一中，就此离开了西穹县。
　　初三毕业的暑假，初六凭空多出了一个香港归来的大姑姑。那时候香港还没有回归，小县城里的民众对于香港人的印象仅限于电视上周润发戴礼帽穿风衣的男士形象，女士则是紧身裤和花上衣，头发卷成□浪。大姑姑短裙皮靴的形象很大程度上更新了小城民众的审美观。年纪不大的初六都看得出父亲对姑姑的冷淡，可见这种冷淡该是多么的不加掩饰。后来才知道，姑姑早年靠家里的关系不到十八岁就嫁去了香港，现在算是衣锦还乡。年父一直觉得自己是虎落平阳，对比起自家姐姐的风光很没面子，于是便对大姑姑爱理不理妄图挽回些颜面。
　　大姑姑没有孩子，对乖巧懂事的初六很是疼爱，初六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放肆的宠爱，来自这个才见过几面的大姑姑。
　　大姑姑从香港给初六买来好些时兴的衣服，初六去宁川一中时也就穿得大方体面。
　　班上识货的女生主动结交，当然那时候初六并不知道那不是因为自己的人格魅力，而是源自这身港产“人造皮”，天真的以为是自己与生俱来原生态绿色环保无污染的乡土气息感染了长期灯红酒绿的都市少女，是以自得了好一阵子。初六从小县城出来，对什么都好奇，看着操场上宽阔的篮球架好奇，对女孩子的粉红绸头绳白衬衫格子裙好奇，对学校广播的大喇叭好奇，对主动结交的女同学自是欢喜得不得了。
　　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初六觉得日子一天好过一天，性格日渐开朗的时候，大姑姑因乘坐的美国航班发生空难不幸逝世，初六一下子断了“人造皮”的来源，以至很久以后，初六对美国航空都有一种无法忽视的仇视。年父自然是不会花这个闲钱给女儿买衣服的，十五六岁正是身体发育得快的时候，初六的衣服日渐显得不合身，敏感的城市女孩们觉得自己看走眼了被愚弄了，渐渐和初六疏远。更有好事者不知在哪得知初六的家庭背景，直说初六是小骗子，于是当初觉得初六相当有个性的名字也变得土里土气俗不可耐，乡土气息便成了土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初六的同桌叫侯婷婷，侯婷婷没有因为世俗的偏见舆论的力量就和初六划清界限楚汉分明，反而对初来乍到的初六关怀备至循循善诱。侯婷婷的温情就像雪中炭鸡毛信寖了盐水的大棉袄一般，因为及时所以珍贵，惨遭排挤的初六对这种破格的待遇感念在心，自然是加倍的回报。
　　初六回报的方式很简单，无非早上帮侯婷婷买买饭，晚自习帮缺席的侯婷婷骗骗老师什么的。侯婷婷总欣慰地夸奖初六编谎话都不带重样的，初六编幌子的天赋在那时候崭露头角，日后说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功夫多亏了那时候的频繁试炼。
　　作为校花级人物的左膀右臂，必不可缺的素养就是要在必要的时候帮校花挡住泛滥不绝的烂桃花，该出手是就出手，风风火火赶桃花。侯婷婷又是一个特别惹桃花的校花，可见初六用她瘦小的肩膀扛起保卫校花的重担是多么的艰辛多么的可歌可泣舍己为人。当然过程并没有想象中的枪林弹雨，只是想象力丰富的同学们无限血腥化的产物。过程相当单调，手段极其□，只是在侯婷婷不中意的追求者请她吃饭看电影的时候，初六总会出其左右岿然不动，在那个还算纯真的年代，多了那么个电灯泡在身边，桃花们想牵牵校花的手搂搂校花的腰都怪难为情的，一次两次没什么，五六七八次的，耗尽了耐心，桃花们觉得没趣知难而退了。初六在一旁混吃混喝，受到桃花飞来的白眼时，只当他们在放电，也没觉得多么难以忍受。这招要是放在被美国文化侵占内地市场的几年后就不管用了，几年后亲亲小嘴是潮流，边抱边摸是情潮，个性与性同时解放是思潮，初六这种规模的电灯泡在大庭广众的对比下，堪堪连萤火虫的威力都发挥不了。
　　后来年级里盛传某某班某某花身边有个叫某某的“碍事精”，侯婷婷身边的烂草草渐渐烧尽，春风一吹也没有再生。班上的同学念及初六保卫本班的花不被外班野草侵扰做出了卓然贡献，逐渐对初六和颜悦色起来。
　　一个校花面对来自各方的追求攻势还能贫贱不移威武不屈，最大的可能就是心有所属，侯婷婷就是一朵心有所属的校花。那时候女生饭后的活动就是结伴逛操场，不陪着逛操场的就不是好朋友，就像课后相邀上厕所一样。初六受侯婷婷恩惠，即便她并不热衷于逛操场这项运动，也会在侯婷婷想逛的时候陪她逛。渐渐地初六发现侯婷婷选逛操场的时间，班上一个叫做陈文臣的男生都会在球场上打球。
　　一开始初六是出于一种专研的心态观赏陈文臣的，毕竟他是候校花正眼看的第一颗草。专研着专研着，初六也开始期待这项饭后活动，有时候会主动要求逛操场。
　　初六十五六岁，花季雨季的，虽不自信，却也难免少女怀春。初六怀春的对象好死不死就是陈文臣。青春期的暗恋本就是一个人的事，陈文臣不理她一点也影响不到初六内心世界波涛汹涌暗香浮动。
　　初六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偷看陈文臣的。不知不觉中，他篮球场挥洒汗水有力的身姿，早晨值日擦黑板时细细粉尘中清晰的身影，嘴角微扬勾勒一抹邪邪的浅笑，这些关于陈文臣的细节在被岁月沉淀在初六年轻渴望的心里。
　　没有在意一个人或一些事前，哪怕你周围的人每天都有提到这个人或事，你都不会关心，可当你在意后，就会留意关于他的一切消息。关于陈文臣，她收集了太多关于他的“听说”。
　　听说他爸是开银行的，他妈是守金库的，每周来接送他的车都不一样。
　　听说他中学和好几个女生暧昧，红颜知己多不胜数。
　　听说他在初中中考倒一却进了宁川一中。
　　听说他风流倜傥男女通杀。
　　听说他爸妈是高中同学，现在他爸在外面包二奶。
　　……
　　这些别人随口说来的“听说”，她都一一记在心里，生根发芽。年轻的思慕像蒲公英的种子，清风一拂，安安静静的驻进心房。这是她心里最最秘密的事情，她会渴望着倾述，唯一会听初六倾诉的人只有侯婷婷，显然侯婷婷不是一个理想的对象。初六在课间无聊的时候，也会听听班上别的女生之间的八卦，这些八卦都给她提前上了宝贵的一课，那就是在班上和别人说心事是件多么不明智的事。今天你将心里那些懵懂的暗恋青涩的情思一点一滴全部数给同桌A女，将那些细枝末节完完整整地告诉她，末了嘱咐她“这可是我的秘密哦，我们是好姐妹，你不要告诉别人啊”，然后某天A女和B女聊天聊得天南地北气吞山河的时候，天时地利人和便将你认为最私密的情感一点不落的全部告诉B女，然后嘱咐她别告诉别人。没有口德的会就着你的故事生动的评注一番，得出得结论是那么的惨不忍睹辛酸苦楚：你完全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即便不想吃，你还是那只丑不拉几的癞蛤蟆。然后B告诉C，C告诉D……每个人都会叮嘱对方别告诉别人，然后越来越多的别人不负众望粉墨登场，最后你自己到成了最后一个“别人”。当全世界都在为你保守秘密的时候，你还被蒙在鼓里。大家都用悲悯的眼神扫射你时，你还傻傻的以为那是红外线消毒。这样具有悲剧色彩的二百五谁也不想当。初六是小地方长大的，可不代表她就得当那个二百什么。
　　也许这有些危言耸听，但绝不是杞人忧天。在这么一个舆论可以炒作，可以卖钱的时代，上至国家首脑下至市井小民，都有可能成为八卦的中心，不管说小泉纯一郎大便不洗手，还是说东街卖豆皮的大妈家女儿傍上了一个八十四岁的以色列大款，只要有话题和嘴，就会有八卦，舆论无孔不入的力量相当难测。更别说是在一所除了学习就无事可干的寄宿制高等中学，八卦的意义显得尤为重要，它充当着学习生活中的调味剂，茶余饭后的开胃菜，滋润枯燥干涸心灵的甘露，轻松健脑，多多益善。初六不想做八卦口水淹死的那个炮灰，关于陈文臣的秘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日记本。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怀揣着秘密的暗恋者都和初六一样矛盾且神经质。她一面害怕别人知道她喜欢他，一面又希望他注意到她，有意无意地去他爱去的食堂吃饭，尽管她很不喜欢那个食堂几乎每一道菜都加胡萝卜的特色，坐在离他不近也不远的餐桌吃饭，太近了怕他看出来，太远了怕他注意不到。课间操后在他身后上楼梯大声的说一些当时自己觉得非常有内涵非常有深度非常能够彰显个性突出自我后来想想傻到冒泡的话，事后又后悔是不是做的太明显，担心被别人看出什么子丑寅卯。体育课偷偷看他打篮球，看完后假装评论，一点也不帅。陈文臣特别爱干净，一天换一身衣服，女生说这是洁癖，没了男生特有的“男人味”，太过娘们。班上的男生和女生一致认为陈文臣每天都换衣服的做法太过矫情，在这么一个男生女生对着干以寻求异性关注的特殊时期，达成这样的一致显得尤为不易。初六可不这样觉得，男生宿舍里的臭汗味臭鞋味就是男人味了，那她们一个个每次进去不到三秒钟就捂着鼻子冲出来还直报怨恶心？人总难免有双重标准，女人尤甚。喜欢一个人时他的缺点都会变成特点，特点变成优点，何况初六从来就不觉得爱干净是缺点。初六还特别迷恋他骨节分明的手，比好多女生的都好看，关于这点初六一度觉得自己有点变态。
　　一天晚自习上，侯婷婷从桌洞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信封地给初六说：“初六，我喜欢陈文臣，你可能也看出来了，我现在给他写了封信，内容……你就别管了，你帮我交给他可以么？”看着这封封面粉色桃心乱飞的信，直觉告诉初六这一定是一封情书，一时有点五味杂陈，轻飘飘的信在手里有点沉甸甸。
　　初六的反应很不正常，普通情况下，女生得知同桌喜欢某个男生的时候，都会咋咋呼呼，问东问西，虽然初六平时就不踊跃，但这样淡定的反应完全出乎侯婷婷的意料，她准备好一肚子应付追问的话都无从说起，侯婷婷敏锐地猜到有可能初六同样暗恋陈文臣。不过侯婷婷并不在意，身为校花的自信她还是有的。于是接着说：“听他同桌说陈文臣今天回家住，肯定不走宿舍那条路，自习结束后，你就跟着他帮我把信交给他就行了。”
　　初六苦恼：“你自己给他不行么？”
　　侯婷婷脸一红：“我不好意思啦。”
　　“我不行的，我今天痛经。”
　　“你上星期才向我借过卫生巾。”
　　“……我月经不调。”
　　“吃些乌鸡白凤丸就调了……”
　　晚自习结束后，陈文臣刚出教室门，初六就被侯婷婷推了出去。
　　通往三号门的小道，人烟稀少，两边的教师办公楼灯光寥寥，花坛里过了花期的樱花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不到领导视察或者开家长会就不会喷水的喷泉池里月光安静地流动。
　　初六隔了陈文臣十来米的距离，手里的粉色信封已经被手心的汗水寖湿。陈文臣一早注意到初六跟在他身后，向来眼高于顶的他拉不下脸来问她。眼看就要走到校门口了，身后的她还没有动静，陈文臣按捺不住了，转身走到他面前。“年初六，你跟着我干什么？”
　　初六第一次听陈文臣叫自己的名字，以往觉得俗不可耐的名字他叫起来也有点悦耳动听，尽管他的口气并不和善，还是让初六烧红了脸颊，好在校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黑漆漆的想他也看不见。
　　没等到初六的回答，陈文臣不耐烦：“别跟着我了！”
　　初六终于下定决心大义凛然地把手里的信递给他，眼睛却没看他。
　　这样的场面陈文臣见多了，语气难免轻薄：“情书？拿回去吧，我也不会看，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即使知道自己和陈文臣之间的纵向差距大得都可以用来发电了，听到他随随便便的一句“我是不会喜欢你的”还是让初六狠狠地失落了一把。
　　初六担心他真的不看这封信，纵使艰难还是开口：“不是我写的。”说完后便转身快步往回走，留下短暂发愣的陈文臣。年初六越走越快，最后近乎小跑着融入漆黑的夜色，快速地消失在陈文臣的视线里。
　　任谁没有表白就遭到拒绝都会发誓洗心革面，不在一颗树上吊死，就算以后也难逃吊在一颗树上的命运，好歹也要多试几棵再吊。事后初六极力控制自己不再去偷看陈文臣，奈何她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有意无意往他身上瞟，初六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不禁有点自暴自弃。
　　侯婷婷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初六。她虽然没有得到陈文臣的答复，可能觉得没答复就是好答复，陈文臣只是被别人追惯了，金诚所致，金石会开的。于是就有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五六七封情书，信封越变越精致，文字越来越□，唯一不变的就是初六这个跑腿的。初六抱怨群众演员都有歇班的时候，她怎么连例假都没有休息。
　　几次初六都是跟在陈文臣后面快到校门的时候递了信就走，陈文臣叫她别再送信了，她也不理。陈文臣有时候看见她跑进浓浓的黑暗中竟心生不忍，看到她飞扬的裙角消失在道路转角才转身回家。
　　可能是才思枯竭了，侯婷婷不再让初六送信了，让她转交一些小礼物，护腕护膝什么的。
　　侯婷婷送东西总要掐在陈文臣回家住的时候，以防班里人多嘴杂，几封信几件礼物竟送了大半个学期，侯婷婷的热情并没有因冬日的来临而萧瑟。
　　三号校门前的路灯早已修好了，陈文臣能在灯下看清初六薄薄的刘海和浓密的睫毛。初六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陈文臣打量她时根本不用担心被她看到。初六在班上也能和别的男同学说说话笑骂几句，在他面前就焉了，一副十足受气小媳妇的样子，陈文臣越看越生气。他被女生捧惯了，也不会自降身价的去和初六说话。冬意渐深，陈文臣注意到初六冻得红彤彤的脸颊，像樱桃色的胭脂，刚想解下自己的围巾包住她的脸，又觉得自己在犯傻，手上解下来的围巾成了烫手的山芋，送也不是，留也不是，好好的围巾在手里揉得起皱。
　　一天，陈文臣回家，刚走出教学楼不远，便停下来等初六，她来了便直接叫她把东西拿来，看到初六愣神的模样，陈文臣觉得很过瘾。
　　“这么冷的天，这么卖命干什么，侯婷婷开你工资啊？”陈文臣忍不住说，没见过她这样当红娘当得这么卖力的。看到她这副无怨无悔的模样他就不舒服，忍不住就想刺刺她。
　　谁知她非但没有被刺到，等反应过来心里乐开了花，他是不是他在关心她？
　　初六没有那么无私奉献品德高尚，她一趟趟地送东西一方面是想维持住和侯婷婷难得的友谊，更多的是想单独和陈文臣面对面，哪怕对话单调与自己无关。那短短的一段路，灯光不明亮，环境不迷人，月色也不美，下雨天黑漆漆的还会有点阴森，可是就在这一截路上，她可以安安静静的看着他，哪怕只是背影，都只有她能看见。他们之间的距离越走越短，有时候就是一个伸手就能触碰，他身上打过球后微微的汗水味她都能在弥漫月季花香的小路上清晰地辨别。
　　侯婷婷大早上一来教室怒气冲冲地往初六桌上丢了一个礼品盒，初六看也没看收到桌子里，奇怪地问：“陈文臣今天也回家么？”昨天才去帮她递过礼物。
　　侯婷婷从初六桌洞里扯出刚被放进去的礼品盒说：“装，我叫你装！”砰地一声砸到初六桌上。好在班上同学来得还不多，没人注意她们这边的动静。
　　初六仔细一看，米白色的包装纸上有几处斑驳的污渍。
　　“我就说这几次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你根本就没把东西给他，都扔在垃圾桶了，亏我还这么相信你！”
　　初六辩解：“我没扔，直接在楼下给他的，要扔也是他自己扔的。”
　　听到初六这样不给面子的辩解，侯婷婷口不择言：“他扔的，你骗谁啊，别以为你那点心思别人就不知道了，就凭你个土丫头也配！”
　　初六被她的话惊得说不出话，没想到自己感恩戴德换来的友情竟是这番嘴脸，只怕从头到尾都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侯婷婷自觉失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收回来太有损她校花的颜面。
　　之后两天两人之间没有对话，第三天，成绩优异的侯婷婷以帮扶绩差生为由向班主任请求把座位换到陈文臣旁边……
　　高二下学期文理分科，理科成绩平平的初六调到了文科班，陈文臣和侯婷婷留在了原来的班级。这一段眼看就要发芽的暗恋在初六的临阵退场下匆匆结束。

　　第 4 章

　　高三一年在一张张密密书写的草稿纸，一摞高过一摞的试卷还有初六懵懵懂懂不可告人的暗恋中飞逝而过。初六在学习上并不是顶聪明的人，费了好大的力气考上了宁川财大，意外的和陈文臣再次同班。
　　那天是宁川市五十年来温度最高的一天，财大校园里大片的槐树枝桠低垂，吞吐着酷热的气息。亮白的柏油路面热气蒸腾，空气里氤氲着湿漉漉的暑气，透过薄薄的凉鞋底初六感到地面灼灼的热度，刚洗过澡的身上又黏上一层腻腻的汗水，鼻间绕着一股舒肤佳香皂的清香。经管院大楼下人头攒动，一张张鲜活年轻的面孔朝气勃发，初六挤在一群新生中想要挤出一条道来，身后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初六回头，是一张帅气英俊的脸孔，竟是陈文臣。一个长长的假期不见，他的桃花眼愈发桃花了，如此热的天气下，他的脸上也只有鼻尖有一点点汗珠，整张脸干净清爽。初六还没有从震惊中缓和出来，陈文臣波澜不惊地指了指远处楼门口贴着的大红色分班通知说：“年初六，你和我一个班的。”很多年后初六再想起陈文臣，仿佛都能闻到那天潮热的湿气和舒肤佳香皂的味道。
　　初六想她的人生中如果有什么和她的名字一样沾染了喜气的话，那一定是结实了宋艺。宋艺是哲学系的，因为宿舍调度需要和初六分在一起。可以说宋艺是初六除了电视上经各种特殊处理的美女外在现实中看到的最有明星范儿的女人。魔鬼的身材，狐狸精的脸蛋，很容易给人制造一种高傲刁钻不好相处的假象，可事实上，宋艺确实很难伺候。好在没有城市女孩的娇气，一贯秉承“忍无可忍，从头再忍”鸵鸟原则的初六竟跌破大众眼镜的和宋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也就是传说中的闺蜜。
　　谁都想不到身材苗条的宋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吃货”，一到下课就拖着初六进食堂，以至初六一度怀疑她是不是患了甲亢。宋艺对吃很挑剔，总到学校的小食堂吃饭，打饭卡时也会连带初六的那份一块打了。初六生活费不多，自是经不住在小食堂里几折腾，老占宋艺的便宜也过意不去，于是便将自己的情况大大方方讲给宋艺，宋艺无所谓地笑道：“我花我爸的钱，我爸就是一腐败官僚，你花我的就等于花他的，也算的给党和人民做贡献了。”她的表情豪气干云，与她一张狐媚似的脸孔极度不协调。饶是如此，初六也不好意思，每当这时宋艺就会很不高兴，对初六冷言冷语，日子久了，初六也不矫情了，随着宋艺吃香喝辣。宋艺的口头禅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既然宋艺不让自己做这个王八蛋，初六也没道理争着抢着硬要当龟儿子。
　　最早发现初六对陈文臣有企图的也是宋艺。事情是这样的，大一下学期初六班上搞自行车环江活动，经班委商议几经表决本次活动有了一个相当山寨的名字“Tour De Ning chuan”。初六在大学班级里并不活跃，班级活动是能不参加就不参加。那日团支书到初六的宿舍问初六去不去，初六本已回绝，打听出陈文臣也去后，遂表达应该与班级靠拢积极响应班级号召的决心，决定参加这次声势浩大的Tour De NC大型班级活动。支书走后，正在看台湾综艺节目的宋艺冷不丁地说：“初六，你喜欢陈文臣吧。”初六涨红了脸立刻否定。奈何宋艺并不吃这一套，眼光都没有从屏幕上移动一下，说：“就你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凭我毒辣的眼光，哪有看不出来的道理。赶紧拿下，管他好草烂草先移植成窝边草，他要是那孙悟空，你就是唐三藏；他是那伊谛普斯，你就是那伊谛普斯他妈伊尔卡斯特；他是那许汉文，你就是那白素贞；他是那曹操，你就是那小乔；他是那哮天犬，你就是那二郎神；他是那雷老虎，你就只那金城武……”
　　初六被她这句话里包含的强大的信息量深深折服：男男，师徒，母子，人妖，人兽，中国名著，外国文学，影视作品，神话传说，励志故事，历史小说，虐恋言情——好强大的标签啊。可是“曹操和小乔？”
　　“不许历史名人有八卦啊。”
　　“那雷老虎和金城武是什么关系？”
　　……
　　“话说你会骑自行车么？”
　　宋艺的眼光果然毒辣见解果然独到八卦嗅觉果然灵敏，几年后一部红透大江南北的电影《赤壁》中曹操对小乔缠绵悱恻的一句“别闹”证明历史名人也需要八卦。
　　初六参加Tour De NC的决定做得相当草率相当背离“一切从实际出发”的原则，因为她根本不会骑自行车。最后证明，这次想要与国际接轨的活动办得非常人性化，当初六看到双人单车时，总算松了一口气。
　　班上七个女生不会骑车，正好有七个男生，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为出发点，这七男七女便凑在了一起，班长还非常具有红娘精神地感慨：“说不定骑着骑着就骑出了感情。”话毕，一旁不纯洁的好事者□地笑开。
　　陈文臣在大学里被公然评为校草，校园BBS上还有一个叫“文臣当政”的小论坛，里面的妹妹们都称自己为“臣子”，初六坏心地想还臣子呢，陈文臣的儿子，不仅乱了辈分还混了性别，也亏她们想得出来。当面对班上这几个不会骑自行车的女生用一种毫无掩饰期待的目光看着他时，陈文臣想都没想，就说：“初六，看在咱们是高中同学的份上，我带你吧。”
　　江风瑟瑟，少男少女，欢声笑语，画面很和谐。现实不是言情小说，更不是芒果台自制剧，不会有助理在你头发吹风中凌乱的时候拧出一管飘柔润发素。冬日江风的“关照”下，和谐的背后总隐藏着不和谐，初六的头发被吹得很暴躁，脸上也被吹出了两坨不自然的红晕。陈文臣腿本就很长骑得很快，加上别的同学一路上说说笑笑走走停停，初六这一组不一会儿就将大部队甩在了后面，很快就到了集合地点江滩。
　　都说不知道自己是美女的美女最迷人，说的就是初六这样的，上了大学，学业轻松了，心宽体胖，初六褪去高中青涩瘦小的模样，个子高了身体丰满了，像长开的花一般，而且初六从不化妆，混在一群“妆前妆后”里多少生出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味道。在宁川呆了三年，耳濡目染多了，初六也有了“品味”这样大城市女孩成天挂在嘴边的东西，身边也就不乏来了又走的追求者。初六可以和那些追她的男生天南地北地聊天，可以和宋艺晚上闲扯到半夜，可是在陈文臣的面前她好像又回到了高中那个跟在他身后唯唯诺诺只是看着他背影的自己。
　　江风吹过，褐色的江水泛起波浪，谁家破了的船帆漂在江面上，股股的一坨，顺着江流，被水下的杨柳绕住，再前行不了。
　　“年初六，高三毕业那封信是你写给我的吧。”陈文臣低沉的声音混着江风，听起来有些嘈杂。
　　初六感激他说的是“信”而不是情书。快毕业的时候，一个无心向学激素超标的晚自习，初六撕开一页笔记本开始那一封迟到很久的情书，之所以说是“迟到”，替侯婷婷送了那么多封情书竟没有一封是自己写的，她觉得有点冤。这封长长的书信初六写下了那一个个朦胧的夜晚，还有自己想说却不敢开口的心动，本以为没有什么话可说，却耗了三张笔记本纸，哗啦的撕纸声惹得班上争分夺秒的同学频频皱眉。初六斟酌着字眼，既不能太轻浮，又不能太含蓄，既要表达真情实感，又要让陈文臣觉得自己不为所图。不为所图么？要是真的不为所图何必大费周折的写这样一封信呢，难道不是暗暗地期待着些什么吗？
　　“嗯。”初六知道无从否认也不想否认。陈文臣因这个被风吹得有点破碎的单音节内心悸动。
　　许是那个冬日黄昏下江边的年初六看上去太顺眼或许是一时起了玩心又或是内心长久以来的渴望，陈文臣忽然对着正为找不到话说而尴尬的初六说：“年初六，你看我们又做了同学，是缘分，追你的人你都没答应不如我们试试看。”
　　陈文臣好长一段时间都记得那天初六咬着下唇认真思考的样子，就在他快耗尽耐心检讨自己这个愚蠢的提议时，初六清脆地说：“好吧。”她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点亮了灰蒙蒙的江景。
　　初六当时想的是高两级的师兄说的“不在大学中恋爱，就在大学里变态”，初六不想变态，况且她本就对陈文臣“心怀不轨”已久，于是还算爽快的答应了。
　　两人在一起后相处得还不错，初六很少闹脾气，在外面基本属于陈文臣说什么就是什么，这让陈文臣在一干哥们面前很有面子。陈文臣说：“初六，我们搬到学校外面住吧，学校的食堂很难吃，你来做饭好不好？”初六在家不是父母手上的娇娇女，做饭对她不说是小菜一碟，但也不是什么大盘，于是点头道：“好吧，不过我讨厌洗碗，你会洗碗吗？”陈文臣乐了搂过初六的肩说：“那有何难！”
　　大二上学期宋艺在她爸的安排下出国留洋，得知初六和陈文臣同居的消息，宋艺第一次对初六发火，平时稀里糊涂的宋艺义正言辞地打着越洋电话骂初六别干蠢事，奈何木已成舟，她恨铁不成钢地撂下“吃了亏别来找我哭”的狠话便挂了电话。
　　初六见到了陈文臣的妈妈，一个简洁的女人，宋艺却说这叫“简洁但不简单”，后来证明，宋艺是个既不简洁也不简单的乌鸦嘴。陈文臣的妈妈看见初六并没有多的表示，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初六想着不反对就是好事，乐淘淘地告诉宋艺，宋艺鞭辟入里“她儿子和别人家姑娘处对象，她儿子又不会吃亏，反对个鸟。”很多年后，初六才知道，有些东西是讲究一个特定的身份，就像犯□罪的只能是男人，有些亏也只能女人吃。
　　初六和陈文臣的出租屋在大学城附近的一个职工家属区，两室一厅的房子，他们一人一间。陈文臣信守承诺，初六做饭他洗完，陈文臣洗碗的时候，初六就站在一边看，起初是怕他把碗给摔了来的，后来看着看着就看习惯了。陈文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放在泛着洗洁精泡泡的洗碗水里，丝毫没有影响他双手的美感，碗筷在他的手中摆弄好像摇身一变都成了艺术品，让初六越看越顺眼。陈文臣看着盯着他的手看得出奇的初六痞里痞气地说：“就我一双手就把你迷住了，要我脱光了还得了？”
　　初六□地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陈文臣，一副要将他拆吞入腹的样子。陈文臣反倒被打量得不自在，说：“小妞，不要肖想我的贞洁。”
　　初六吃惊道：“啊？你还有贞洁？”
　　陈文臣怒，将洗碗水抹到初六脸上。
　　初六和陈文臣在一起久了，起初听他这些话还会脸红心跳撒腿跑开，后来被磨练得刀枪不入，偶尔还能反调戏回去，陈文臣常常大呼“学坏容易，学好难。”
　　陈文臣上了大学开始用功读书，只是上网打游戏的时间依然很长。有时他早上起不来床，初六一个人去学校，回来后他拿了初六的笔记自己在房间里捣鼓。就他这样的，期末还能混个奖学金，初六很是气闷。初六问他怎么高中成绩那么掉底子，他只得意洋洋地说：“那是我懒得学，我要愿意学的话，现在就不在这里陪你了。年初六同学，知道不，有种东西叫天分，求是求不来的。”说完意有所指的乜了一眼很想扁他的初六。
　　有时候初六半夜醒来去喝水，看到陈文臣的房间还亮着灯，推门进去，他十有八九是在打游戏。陈文臣看她进去，又将目光放回到屏幕上，说：“又起来喝水？下次倒杯水放在床头，就不要出来了，睡得迷迷糊糊地也不怕摔一跤。”语气并不温柔，说话的时候他十个手指仍在灵活的操作，听在初六耳朵里却是直直地甜进了心里。后来陈文臣在初六睡觉的时候倒杯水放在她的床头，半夜醒来后，初六仍会到陈文臣的房间看看他有没有睡觉，说上两句话就又回去接着睡。
　　孤男寡女常处一室年轻气旺血气方刚，不发生些什么好像都是不正常。年母没有告诉过初六女孩要矜持女孩的第一次很珍贵，在陈文臣除却亲吻抚摸有进一步举动的时候，初六也就半推半就同他共同探索异性身体的秘密。
　　大二下的夏天，天气异常闷热，在QQ上跟宋艺抱怨后，不久，初六就收到宋艺从美国寄来的真丝睡裙，宋艺说真丝的穿着睡觉凉快，但绝不是拿给初六诱惑陈某人的，初六感叹美帝国主义已将她的思想腐朽，曾经的少女一去不回头。谁知道宋艺一语成箴，这件布料不多的睡裙果然成了陈文臣和初六关系更进一步的催化剂。
　　那天初六还是像往常一样夜里醒来去陈文臣的房间，她迷迷糊糊地忘了自己身上穿的不是平日里的Kitty猫睡衣。进了房间，陈文臣明显停留在她身上过久的目光也没有引起她的警觉。天气很热，陈文臣依然穿着一件运动背心，他不像别的男生在操场上打球都可以把自己脱得半裸，反正初六在家的时候，他从没有衣冠不整过，她不在时，就不知道了。
　　陈文臣这日没有好心情地和初六说几句话，反倒恶声恶气地说：“喝完水就回房睡觉，你在这里，我打游戏会分心。”
　　分心？那以前怎么没有？初六只当他是打游戏遇到对手心情不好，耍大少爷脾气。
　　只见陈文臣把键盘向前一推说：“不玩了，睡觉。”屏幕上赫然显示大大的粗体字GAME OVER。
　　不知陈文臣推键盘时错按了什么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画面。
　　陈文臣连忙拔掉电源。
　　初六尴尬的摸摸鼻子说：“那个，你好好睡觉，我也睡觉去了。嗯，晚安。”
　　初六转身夺路而逃，谁知陈文臣一把拉住初六，她跌坐在他腿上。陈文臣扣住初六的腰，一口吻住初六鲜艳欲滴的双唇。他的舌头送入初六的口腔中细细地与她的纠缠在一块，初六先不适应，后来也开始慢慢地回应他。陈文臣的双手在初六@@的背上游移，触感竟同她身上的真丝睡衣一样细滑。激@@情让她大脑缺氧，怀里温软的初六让他的动作渐渐放肆。他的吻渐渐落在初六的脖颈上，手从初六的胸渐渐下移。初六有些害怕，双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他，陈文臣的声音是初六从未听过的低哑磁性，他说：“初六，我很难受，你要不要帮我？”
　　饶是未经人事，在这样的情况下，初六也知道这个“帮”是什么意思，看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微湿的头发，因欲望通红的脸颊，她点点头说：“好。”这一声低低的单音更像是情人间的低语，瞬间吞噬陈文臣的理智。
　　陈文臣没有听出来初六的这个“好”字说得有点韩国电视剧女主的味道，颤颤巍巍的，撩人是撩人，要是一直撩到底也还好说，怕的就是撩到一半不撩了。初六闭上眼睛，答应得虽是爽快，但是心里心里很没底，陈文臣的一双手像是涂了痒痒粉似的，摸在她身上痒得她阵烧心烧肺的，她想忍忍就过去了，前辈们应该都是这样过来的……终于她忍不住了，抬手戳了戳陈文臣裸了大半的胸，试探道说：“陈文臣，你手别乱摸，痒得很。”
　　明显感到身上的陈文臣身体一僵，初六听见他压抑的声音：“一会儿就不痒了。”他手上的动作明显轻了些。刚才要是咬咬牙还能忍住，现在这样更像是羽毛划过一般，痒到骨头里了，初六再次出声：“真的很痒，你手别动。”
　　几秒种后，陈文臣的双手老老实实地搭在初六的肩膀上。
　　□在外的肌肤触到空气冰冷的触感，肌肤相亲的温度却生出些许不安，可能有些害怕，初六一个劲的想要说话制造点声音出来，“陈文臣，那什么，我们改天可以么？”
　　陈文臣停下动作，眼里火光一片，“你不愿意？”
　　初六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矛盾，说愿不是，不愿也不是，“这个”“那个”地支吾半晌没哽出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陈文臣闭着眼睛从初六身上翻下来，一骨碌滚到床边上背对着初六。
　　初六这才注意到陈文臣和自己身上早就□，脸红了红，有点不好意思。斜眼瞟到陈文臣急促起伏的背部线条，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咂咂嘴说道：“陈文臣，你生气了？”
　　陈文臣恶声恶气：“回你房间去。”
　　肯定是生气了。
　　初六硬着头皮说：“你是不是很难受？”
　　陈文臣语气阴森：“不用你管，离我远点。”
　　初六有点受伤：“其实我没有不愿意……”话还没说完，陈文臣就就又爬到她身上，说：“没有不愿意，就是愿意？”
　　这样说是没错，但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初六还么转过劲来，陈文臣一口咬在她唇上……
　　第二天在晨光中醒来，他们说不清是谁先醒过来的，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却知道对方醒了。最后还是陈文臣先开口：“初六你后悔吗？”久久不得初六回应，陈文臣有些不安，毕竟自己的女朋友和自己发生关系后却后悔了，没几个男人受得了。
　　就在陈文臣快要爆发的时候，初六幽幽地道：“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
　　“你说。”陈文臣以为初六会问他爱不爱她，会不会对她负责之类的话，要是这样的话，他还真不好回答，也不好骗她，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谁知初六扯着被套上面的一个结问：“昨天是你的第一次么？”
　　陈文臣一时语塞，什么叫第一次，是嫌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才怀疑自己是第一次？虽然他确实是第一次，但是他自认自己的学习能力很强，昨天的过程也算是顺当，这简直是对一个男人最大限度的侮辱，什么叫做男人需要自己的女人在床上的肯定，陈文臣算是体会到了。
　　他翻身将初六压在身下说：“是不是第一次，你一会就知道了。”然后又是新一轮的激情上演。
　　他们两的想法完全不在一条线上，初六只是单纯地在自己奉献第一次的时候，想知道对方是不是第一次，谁知道陈文臣一番看似避重就轻的举动，让初六认定，这不是他的首次，这个认知一直持续了相当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窗外太阳高挂，零星的阳光透过飘动的窗帘偷溜进卧室，照在床上一对年轻的身体上，荷尔蒙的气息在细微的阳光下愈加薄发。

　　第 5 章

　　初六这几日接电话接得手软，可恶阎国栋扮清官扮上了瘾，留初六在外面顶雷。电话接多了，难免语气不好，初六听对方说是潮浪交通产业，没等说完便说：“阎局不在！”哪知对方不按理出牌反到“呵呵”笑了两声：“年秘书别这么急嘛，转告阎局潮浪的田总在玉盘珍馐设宴，今晚六点恭候阎局。”初六本想回绝，对方话里的笃定又让她不那么确定了，于是语气一转：“好，阎局回来我就转告他。”
　　挂了电话，初六一个电话接到阎国栋的办公室传达了潮浪的邀请，阎国栋竟爽快地答应了，还让初六一同前往。初六心道：狐狸要出洞了。
　　玉盘珍馐是本城著名的销金窟，初六沾阎国栋的光有幸来销过几次金，当然都是他们销金别人付钱。初六看来，玉盘珍馐实在是俗气得不是一般二般，包间都是什么“金凤阁”“如意阁”的，“珍馐”们的名字都起的非常“值万钱”，好好的一盘炸白豆腐非得起个“黄金万两”，蒜泥青菜叫“珍珠翡翠”，荷叶蒸鸡是“凤穿牡丹”。初六想这个酒楼的老板得是多么爆发的一个暴发户啊。奈何这些高官大元们平日里弯弯绕绕惯了就喜欢这种□裸的俗气，不在恶俗中爆发，就在恶俗中灭亡。
　　旗袍开口到近乎大腿根的长腿热辣美女引领阎国栋和初六还有分局二处处长来到“飞鹤阁”，包间里已有两男一女。两男一女先后起来寒暄。初六本能的暗探谁才是田总，意料之外，那一女竟是潮浪的田总，田珊。两男分别是副总石岩清，田珊的秘书李超。初六觉得这个叫石岩清的在她进门后眼睛好几次停在她身上。
　　田珊瘦瘦小小，一头短发，戴一副金边眼镜愈显精明，皮肤细腻妆容精致。
　　这几年来，初六也算是和宁川的开发商工程公司打足了交道，凡有实力的企业也都心中有数，硬是没听过潮浪。落座以后，相互寒暄个自介绍自是免不了。原来潮浪是从邻市焦广市新来宁川投资的，以他们现有的资金技术以及口碑想要为宁川的新区建设出一份绵力。
　　酒过三巡，话到正题。石岩清说：“阎局，我们潮浪初来乍到，还需阎局多多提点啊。”阎国栋不紧不慢地说：“提点？严重咯，待来宁川投资建设的企业我们都是大大的欢迎啊。”石岩清再接再厉：“我们公司的实力和技术力量，不是我夸口，别说在焦广，就是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对宁川新区的交通段建设我们很有信心。”
　　“新区的交通段可大可小，就不知道田总的胃口有多大了？”阎国栋将话头直指席间很少开口的田珊。
　　田珊也是个打太极的高手：“我们的胃口多大还不都得看阎局赏多大的脸了。”看阎国栋没说话，田珊继续说道：“二期新区的交通建设规划我们潮浪已经做好了，希望阎局抽空指点一二。”初六心惊，建设二期的文件才下来一个星期，市政的具体规划还没有下来，潮浪竟做出了交通建设图，好快的动作，消息还不是一般的灵通，一期的交通构建是运洲还有几个交通路建公司合作的，潮浪口气竟大到要吃下整个二期的交通，来头不小。
　　初六一惊，直觉告诉她：此中有猫腻。
　　阎国栋满面油光，笑起来活像是吃了荤腥的猫：“哈哈，田总的动作好快啊，动作快好啊，规划图拿来我看看可以，可不一定做得了主，真真拍板的还得是常局。”常局长是国土规划局局长，阎国栋则兼任副局长。
　　石岩清谄笑：“阎局未免太谦虚了，下面谁不知道规划局少不得阎局当这个家。”
　　阎国栋连连摆手，笑道：“这话可不兴乱讲的，我一把老骨头也就算了，可损不得常局的威名呀。”说罢又摇了摇头。前年国土局老局长退休，以几年来初六在阎国栋身边的经验，阎国栋定会大动作小动作齐上阵，阴谋阳谋用尽也要坐上第一把交椅，毕竟他做这个副局可是有好长一段时间了。跌破眼镜的事，阎国栋竟以自己年纪大了没有年轻人的干劲为由低调退出角逐，让才过而立之年的常宁轻松上位。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阎国栋这一举贤让能的举动赢得无数口碑的同时丝毫不妨碍他倚老卖老拉帮结派，市委省委的雷常宁顶着，大把的油水阎国栋来捞，自此国土局愈加乌烟瘴气，常宁常局长也常常不得安宁。
　　田珊显然已经将阎国栋的话当做一种暗示：“就阎局说来，若是公开招标政府的政策想必不会松吧，不知道阎局方不方便提点提点？”田珊音低，普通话咬字很准，没有一点焦广的咬舍音，不知为什么，初六听来却极其别扭，总觉得标准得过了头。
　　阎国栋语意不详：“松和紧总是不得有个参照么，松一点怎样，紧一点又怎样，总归是要明朗的，田总你说是不是？”
　　短暂的冷场，石岩清举起酒杯：“今天我们也就是来认认门，劳神的事不多说，这杯敬阎局，以后还待阎局多多关照。”说罢，一口饮尽。
　　“关照谈不上，”阎国栋举杯抿了一口酒，“市场经济嘛，政府和企业总归是一条道上的，都是为了国家为了建设嘛，多沟通总有好处的嘛。”每次听到阎国栋这个带有人民父母官语调微微上扬的拟声词“嘛”，初六总是克制不住浑身掉鸡皮疙瘩，和看台湾综艺时听见林志玲的娃娃音一个效果。要不是知道阎国栋是个什么货色，听他这两句“为了国家，为了建设”难免被他慷慨的语气唬住。
　　窗外万家灯火，屋内酒尽席将散。临了临了，阎国栋一句“以后联络尽管找小年，小年可是我的得力助手啊，她办事，我放心得很啦。”恁的在初六脑子里炸开了花，田珊最后那探究的一瞥更是让初六如芒在背。
　　第二天周六，初六起了个大早，上了趟国贸，买了些小女孩的衣服用品，路过家乐福进去扫荡了些零食，边开着她的小Polo直驱四环的宁川孤儿院。
　　张院长今天不在孤儿院，接待初六的是负责孩子们日常生活的朱老师。朱老师看初六大包小包的从车里往外面拿东西直说：“带这么多东西，孩子们又有几天乐了。”
　　孤儿院的的孩子孤独敏感，却又极易满足，平日里来看看或是带些吃食就能让他们高兴好些天。
　　朱老师帮着初六拿东西边说：“安安见你来可得乐坏了，前几天她发烧，梦里还直叫你呢。”
　　初六心里一紧，面上却分毫不露：“发烧了，去医院了么，现在怎么样？”
　　“没去医院，吃了药发了身汗就好了，小孩子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小孩发发烧没坏处，长个儿！”
　　说话间一个七八岁的的小女孩直直扑了过来抱住初六的双腿，软软地喊：“初六阿姨。”孩子不高，小脸贴在初六的腹部，透过薄薄的T恤，初六感到孩子脸上传来的阵阵暖意。两个小辫已有些凌乱，孩子头上的粉色草莓头花是初六上次带来的。初六想摸摸孩子黄黄软软的头发，无奈手里几包东西没得空闲，只放柔声音说：“要不要看阿姨给你带的新衣服？好重啊，安安要不要帮阿姨拿一点？”
　　刚还挂在初六身上不放的孩子，立马化身力大无穷的小战士，脆脆地喊：“要。”两只小胳膊就要来抱住初六手上的大小包。初六哪里会真的让孩子提东西，只分了她两个小袋子。
　　朱老师拿着零食分给院里其他孩子，初六则跟在蹦蹦跳跳的安安进了孩子们的宿舍。
　　宿舍统共住十六个孩子，现在一个孩子都不在，想是都到院里玩去了。安安拉着初六坐到最里面她的小床上，这是一张绝对能称之为小的床，并非是为了配合孩子□的年龄而可爱地将它归为“小”字辈的。初六放下东西，孩子开心地拆着包裹。不一会儿，浅蓝色床单铺就的小床上就铺满了小裙子小衬衫还有各色的彩笔油画棒。看安安过了那阵兴奋劲，初六把床上的东西一一规整放进公用的柜子里。
　　安安吃着巧克力糖，含糊不清地说：“初六阿姨，上星期刘老师教我们画人啦。我也画好了一张，刘老师还夸我了呢。”孩子略带得意，巧克力糖嚼得嘎嘣响。
　　“安安画的是谁啊？”初六猜到孩子画的是自己，小孩的心思比她应付的那些大人好猜得太多。
　　安安没说话，越过初六趴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啊摸摸出一张十六开的画纸，献宝似地捧到初六跟前。
　　画上的女子穿着米黄色的条纹衫，脚上踩着大红色高跟鞋，手里拿着几个花里胡哨的大袋子，笑得很是飞扬。孩童的笔法还很稚嫩，画里的色彩却异常明艳，笑脸的太阳公公，绿油油的青草，仿佛呼吸间都能闻到阳光和草香。
　　初六装没看出来皱眉思考：“哎呀，这是谁，我不认识啊，安安，你认识？”
　　孩子睁大眼睛说：“怎么会不认识呢？再看看，认真看看。”
　　初六歪着头假装认真看了好一阵：“怎么还是不认识呢？”
　　安安急了：“不可能，燕儿姐姐和小豆豆都认出来了。”燕儿和小豆豆是安安最好的小伙伴。
　　“还不知道吗？”安安追问。
　　初六继续沉思不做声。
　　安安眼里包了一包泪，初六不再逗她，连声说：“好了好了，早看出来了，画的是我对不对。”眼看安安瘪着小嘴有要哭的苗头，初六忙把孩子抱在腿上，搂着哄到：“哎哟，安安是小哭泣包啊，哭花了脸，小豆豆可要笑你的。”
　　听见小豆豆，安安连忙把眼里的泪花蹭在初六的肩膀上，搂着初六的脖子瓮声瓮气地说：“才没有哭呢。”
　　安安细细数了大半个月来孤儿院里发生的“大事”，初六一边给孩子掏耳朵一边听着，又给安安剪掉了快要遮住眼睛的刘海。然后初六的手机响了，是阎国栋的女儿阎净。阎净下午要开家长会，爹妈都没有时间，于是勒令年初六前去救场。初六无奈，却不得不去。
　　初六接电话时，安安的眼睛一直落在初六身上，听到初六说“好，我这就去”，一双大眼睛马上暗了下去。初六看在眼里，什么也说不出口。
　　“你要走了吗？”安安弱弱地问。
　　孩子胆怯不舍的语调像毛刮子一下刮在初六心上，一阵钝痛。
　　初六蹲下，拉着孩子的小手说：“是啊，我好忙好累的，所以安安要乖乖听话，好好吃饭不许挑食，不然阿姨会不放心的，然后就更累了。”
　　安安点头如捣蒜：“我肯定听话的，我吃饭不挑食了，昨天还吃了好几块胡萝卜呢。”
　　初六亲亲孩子的小脸蛋，说：“巧克力糖不能多吃，每天最多吃两块，不然牙齿里要长虫。要分给其他小朋友知不知道？”见安安点头，初六又抱了抱紧她瘦瘦的身子，说：“阿姨走了，安安再见。”安安松开环在初六腰上的手臂。
　　临出门，初六听见安安小声地问：“阿姨还来看安安吗？会不会不来了？”忍住心中翻涌的酸涩，初六扯出一个笑容：“怎么会不来呢，我们安安这么可爱，阿姨才舍不得呢。”在这里的孩子，安全感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极致奢侈的东西，敏感不安早在他们的心里深埋。
　　开进二环，车辆缓行，到了宁川实验中学，阎大小姐已经等得不耐烦。辅一下车，阎大小姐劈头盖脸冲着初六一阵冷嘲热讽：“不知道是你的大众Polo不管事还是人不管事，就你这速度我真纳闷我爸怎么没炒了你。还有，你这车用了快两年了吧，换一辆吧，开着也不嫌寒碜。”说罢用眼角上下打量了初六，极其不屑地说：“跟我认识也有几年了，你怎么一点没被熏陶啊，还是这副鬼样子，一点也上不了台面，好歹是我爸的秘书，你也好好拾掇拾掇，别丢我爸的脸。”语毕，还特鄙视地摇摇头。
　　初六今天穿了一件宝姿夏季贴有New Arrival标识的白色印花暗纹T恤和米色七分裤，虽算不上什么顶顶靓的打扮，也绝不是阎净嘴里的“鬼样子”。阎大小姐的穿衣风格初六早有领教，十三岁时穿成三十一岁，现如今更是与国际接轨，浑身的Prada，LV，Chanel，MIUMIU，整得跟参加外国Party似的，先不论品位，就这样的价位初六确实高攀不起 。
　　没有意外的阎大小姐稳坐班级倒数第一年级倒数三甲的宝座不带挪窝，成绩相当稳定。会毕，阎净一句“上帝是公平的，给我美貌和财富，必然少给了些学习天赋。”将初六雷得体无完肤，只盼快快逃离，远离这尊美貌与财富并存的“神”。做了好几年阎净的临时保姆，初六自认她的抗雷能力已经超于常人，只怪阎家这根苗根太正苗太红，常常语出惊人不断升级初六的抗雷力，更悲情地是，就是钟点工也按小时收费，初六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第 6 章

　　目送阎净和一群同样穿Prada的“女魔头”吆五喝六地走远，初六顿感一阵肚饿，四处打量校门口的馆子，准备解决民生问题，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竟是陈文臣。
　　陈文臣来替他表弟开家长会，远远看见一人像是年初六，没想到真的是她。初六第一句话就将陈文臣雷倒，只见她咧开嘴，极其公式地笑了笑，极其平淡地说：“真是巧，怎的，来给儿子开家长会？”
　　刚说完，初六就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这叫哪门子话，来实验中学开家长会，陈文臣他儿子得读高中，只比初六大半岁的陈文臣怕是没有这么超英赶美能生出一个高中生的儿子。
　　许是她没吃中饭脑供氧不足才会说出这么没水准的话。
　　陈文臣无奈：“我要有那么大的儿子就好了，是给我表弟开家长会来的。”
　　初六讪讪，摸摸鼻头说：“我正打算去吃饭，你是……”
　　陈文臣一愣，说：“行，那就找个地方，几天我请。”
　　初六想说“个人会各家，你该干嘛干嘛。”斟酌再三，没有开口。
　　两人找了一间实验中学附近的麻辣香锅坐下，陈文臣说：“好几年没回宁川了，都快认不得路了，这顿将就吃吧，等我找到好地方再找你。”
　　初六喝了一口茶：“哪有这么讲究，你别太客气了，大家都是同学嘛。”初六决定先发制人，一定要率先表明同学关系，虽然时隔多年无需计较，但是面子还是很重要，总不能让他先说出来尴尬自己。
　　陈文臣听到“同学”二字有些释然，他还担心初六记恨当初他的不辞而别，尽管他出国前试着联系过她，这些初六并不知道，现在也无需提起。
　　其实初六很不想见到陈文臣，年少无知青春懵懂，很难分个谁对谁错，可是面前的陈文臣确时时刻刻提醒她不堪的过往还有她心里那个填不满的黑洞。
　　陈文臣把服务员小妹递过来的菜单转递给初六示意她来点菜。知道陈文臣不吃羊肉，初六放弃了钟爱的羊肉虾锅问他：“小排虾锅，超级辣？”陈文臣点头。一旁的服务员小妹温馨提示：“辣少了可以再加，还是先来个中辣吧。”陈文臣在大学时吃饭就是无辣不欢，初六是知道的，这几年初六吃辣的能力也是节节高升，于是非常豪气的说：“不用不用就超级辣。”
　　又点了几个小菜，服务员小妹走后，初六说：“宋艺他们来的时候是吃变态辣都觉得一般般，超级辣恐怕都保守，放心好了没问题的。宋艺你还记得吗，就是大学里那个身材超辣的那个？”
　　陈文臣回想了几秒钟点了点头说：“以前和你一个宿舍大二出国那个？”
　　“就是她，她现在读博士，时间多人缘好，跟着她，蹭吃蹭喝不愁的。”
　　陈文臣轻笑：“你现在可是公职人员了，哪里还用蹭的。”
　　初六一时气闷，他是指以前在一起时自己蹭他很多？虽然以前住在一起时，初六确实没有在柴米油盐上出过一分钱，但她也是有劳务出资的，不能算是白吃白喝吧。初六在完全曲解陈文臣的情况下能这样自我安慰也不容易了。
　　嘴快果然是有报应的。初六信誓旦旦保证连连“太过保守”的超级辣锅最后证明是相当的冒进。不知是宋艺蒙她还是服务员小妹故意整她，总之，吃了不到五分钟，初六就辣得失去战斗力了。反观身为新鲜出炉的海归阔别本土辣椒多年的陈文臣吃得那是相当的风轻云淡，对初六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讽刺。陈大少爷喜欢吃虾，但绝不会自己动手，没有剥好的，宁可不吃也不动手。初六本不想多事，但是秉着助人为乐的优良传统，初六还是把剥好的虾放进陈文臣的碗里。陈文臣抬头看了一眼嘴唇辣得通红的初六，什么也没说低头一口吞下碗里白嫩嫩的大虾。他想：不用太客气，客气了反倒矫情了，全当她助人为乐好了。
　　任谁看初六和陈文臣这桌都会觉得画面很和谐，贤惠的妻子安静地默默地为丈夫剥虾，吃相优雅的丈夫不时抬头脉脉含情地看一眼对面专注的妻子。可是表象是具有欺骗性的，事实也是很残酷的。
　　气氛有些冷，初六问陈文臣：“刚回宁川还是住在父母家吗？”
　　陈文臣说：“没有，我现在住在城市都江花园，工作时间不固定，和父母住在一起很容易影响老人家休息。”城市都江初六知道的，宁川恐怕少有人不知道，你可以不知道宁川市市长是谁，但你不能不知道跻身国内“四大名楼”的城市都江。那是前年高调上马的新城市江景花园小区，房价高得令人咋舌，普通户型一百平没有千儿八百万拿下不来，值得一提的是城市都江就没有两百平以下的户型。初六在心里狂呼“有钱人”的同时也没有忽略谷莉莉的长期据点也在城市都江的事实。
　　看出初六眼里的若有所思，陈文臣主动说道：“这个房子是谷莉莉介绍的，我看环境和交通都还不错，就先付了首期，所以，我现在也和很多人一样也是房奴了。”初六克制住强烈的翻白眼的冲动，城市都江的房奴和五环开外那什么山景新苑的房奴能一样吗，虽然都是奴，城市江都的房奴肯定是太后跟前的大丫鬟，那什么山景新苑的就是落魄少爷的小跟班。想在这个努力忽视阶级存在的阶级社会里，房奴也分三六九等，想她年初六哭着求着做城市都江的房奴就算是有那个门路也没那个财路。
　　陈文臣不管吃火锅香锅还是街边大排档都有本事吃得像吃复杂的法国菜一般优雅，饭后他脸上还不会出现可疑油渍，面前的桌子干干净净连一粒辣椒皮都没有，再看初六辣得红光满面，面前还有好大一堆红虾壳，所以这顿饭吃得初六相当憋气，大大有失气质。
　　饭后，初六问陈文臣开没开车来，陈文臣淡定地说：“我还没买车，过两天去车行看看，买车这事得慎重。”初六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过神来，上千万的房子说买就买了，买个几十万的车反倒要慎重了，这是什么逻辑，又想“车是男人的二奶”这一说，也就理解了，挑二奶是得慎重些的。于是初六客气地问：“你回家吗？我送你吧”陈文臣不客气地答：“好啊，麻烦你了。”当然麻烦了，他也不问问顺不顺路，难道是在美国呆久了连中国传统客套话都不会听了？
　　从城市都江回来，广播里说台北路车辆缓行严重，于是初六掉转方向走位于市中心的淮海路。
　　宁川的夜色一年比一年朦胧，蓝黑的天幕像厚重的絮蛹，白日里灰白的黑烟在夜幕笼罩下像是扯破的黑心棉厚薄不均地铺在城市上空。想是那种特别彪悍特别大个儿的星星才能在如此朦胧的的夜空中劈麻斩絮得以露出一星半点的光芒。如此下去，要不了多少年，气象台将会预报某天某时宁川上空会出现罕见的几颗无名星，然后广大市民纷纷在手机上设好闹钟，准备好望远镜半夜爬起来一睹这多年难遇的奇观，就好比今时今日出现个多少年一见的狮子座流星雨什么的一样。穷人家的孩子看北斗七星只能是自然课本上组成勺状的七个点，有钱人家的孩子相对好些可以坐着飞机去别的城市或者国家看星星。
　　今夜的夜色还算清亮，初六难免多看两眼。前面的红灯时长90秒，在这百无聊赖的90秒里，初六目光非常随意地往窗外一瞟，不经意地落在一个熟人的身上，这个熟人正在绅士地为身边的女士打开车门，正是肇梓然，初六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会儿这个隔了半条马路都能分辨出身材很婀娜的女士是谁，但没有搜出来，本来应该百无聊赖的90秒以一种相当可怕的姿态飞逝而过。
　　回家洗过澡初六把阎国栋明天的工作行程从手机里调出来核对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视换了一圈频道停在了芒果台的快乐大本营。就在谢娜抬起下颚非常正式得说：“Ladies and 乡亲们”时，初六惊悚地收到了阎净的短信。
　　短信内容是【我看到你和一个让人看了就充满□的极品帅哥在一起，把联系方式发给我。】初六喷笑，陈文臣确实长了张英俊又风流的很招桃花的脸，但再怎么也不至于和□联系到一块吧。
　　初六回倒【你想干什么？】
　　没几秒短信提示音又响了，阎净说【还能干什么？上呗！】好样的，够爽快。
　　初六已经很适应阎净这样的直白，【我没记错的话他已经29了，你还未成年吧。】
　　阎净脾气大嘴巴毒，见面通常会对初六冷嘲热讽，初六也不以为意，只当她是缺少家庭温暖青春期叛逆。一来二往，阎家这位千金倒很愿意和初六来往，平时也会发发短信聊聊QQ。
　　阎净【年龄不是问题你懂吗？再说了，说不定人家还是萝莉控呢。】陈文臣……萝莉控……
　　陈文臣是不是萝莉控初六不知道，但是阎净这样一个打扮成三十几岁的萝莉光是想想就是一身鸡皮疙瘩。初六下指如飞【前几日你不是还和吴家二儿子打得火热么，那时候你怎么说来着，命中注定你爱他，他是你命定的天子？】按下“命定的天子”这几个字时，初六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阎净口气老成【“命中注定”本小姐看来就是一个美丽的“扯”。圈子里混久了Cn2式的爱情没劲。】
　　亏得初六有看美剧，不然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理解Cn2式的爱情，也就是排列组合式的爱情。阎净说的“圈子”初六知道一些，无非是高干子女厮混在一起，今天这两个配对，明天分了再和圈子里的其他人配对，你配我配大家配，你好我好大家好。初六感慨，难为阎净年级倒数的水平还能融会贯通排列组合，将其运用在如此生活的层面。（详情参照美剧gossip girl）
　　阎净又发来短信催讨陈文臣的手机号，初六只好将陈文臣今天刚输进手机里的联系人信息发给她。初六心想自己未免太不厚道，阎大小姐可不是一般人能应付的，不过想他陈文臣也不是一般人，当年他横行于宁川一中花丛好歹也有那么一两手如此一想初六也就没什么好愧疚的了。
　　看了一集棒子剧，初六被剧中女主角一声声缠绵悱恻的“哥”叫得昏昏欲睡，关了电视准备睡觉，听见门锁转动，肇梓然一身疲惫的进来，径直倒在了沙发上。初六乐了，心想美人恩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嘛，敢情和美女约会也是一项体力活。
　　看初六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肇梓然多精明的人，稍动脑筋便猜到自己和那个叫杨伶俐还是杨什么的女人相亲被初六撞见了，不动声色地问：“今天在外面吃的饭？”说着把初六拉到自己身边，让她大半个身子靠在自己身上。
　　初六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简洁得答道：“嗯，麻辣香锅。”
　　“淮海路上那家？”
　　初六摇头：“没有，开车路过淮海路的。”
　　肇梓然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初六猛然发现自己中了他的套，有些不高兴，起身就要脱开肇梓然的怀抱，肇梓然手快一把把她又给捞了回来，洗过澡她身上随便披了件睡裙，被他一扯，衣服便散了大半。肇梓然把头埋在她细瘦的脖子上，嘴唇触碰着她温润的皮肤，沐浴露的玉兰花香淡淡地吸入鼻腔。肇梓然感受着初六颈上动脉有力的搏动说：“初六，下周跟我回大院吧，见见我爸妈，我不想再应付我妈安排的相亲了。”肇梓然的妈妈方秀娟方女士近日来为自己找儿媳妇的热情十分高涨，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肇梓然的周末每每被母亲安排的相亲活动排满，尽管屡屡反抗，但一周一次的相亲是如何也躲不了的。
　　初六发誓她听到“大院”两个字时，肃然起敬的情怀油然而生。这个大院不是琼瑶经典剧目《还珠格格》上面那个大杂院的缩写，而是省军区大院的简称，肇梓然等一干军区子弟一直低调地称呼其为“大院”。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这是肇梓然第一次提出要带初六回家，初六一时有点惴惴不安。片刻，初六没有正面回答反是假装生气道：“哟呵，敢情你肇大爷又背着我去相亲了，这么急着找下家？说说吧，那姑娘姓甚名谁，政治背景如何，家住哪里，几亩田几亩地，小的给肇大爷参谋参谋。”
　　肇梓然配合初六的疯言疯语：“姓杨，叫什么忘了，家住帝景花园，好像是个检察官，政治背景不详，她爹在市委秘书处处长，她妈不知道。”
　　绝对的良缘佳配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初六心想这样的的组合还相个哪门子的劲，直接送入洞房得了。
　　初六半真半假地说：“肇大爷，这姑娘不错，小的看行！”
　　肇梓然有心把现在的话题跳过，于是装出一副痞像挑着初六的下巴说：“再好大爷我也看不上，还是小妞你从了我吧。”说完便双唇压上初六还欲说话的嘴，顺带将她按倒在沙发上。
　　惨遭调戏的初六一身热汗的趴在肇梓然的身上，一双手轻轻地拂过他光滑如绸缎的胸口。
　　肇梓然抓住她一只游移不定的手气息不稳地说：“你还要使坏的话，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再禽兽一次。”
　　初六立马拿下在他胸口上摩挲的双手规规矩矩的搁在他的肩膀上，虽然她这个动作在他们都浑身□的大前提下也规矩不到哪里去。
　　待呼吸平稳后，肇梓然掐一把初六细细的小腰说：“下周和我回家么？”
　　初六把脸埋在肇梓然的胸前，短暂的迟疑后说：“再等等吧，以后再说吧。”
　　听到初六的话，肇梓然竟松了一口气。
　　洗完澡后，肇梓然穿好睡衣拿着笔记本到客厅去处理公事，卧室里透进微微的电脑屏幕的光亮，肇梓然有时在两人欢爱后精力十足地做些公司里带回来的事，对于这一点初六相当敬佩，她自己常常在激情过后连洗澡都不想动，通常是肇梓然把两人都搓洗干净后，初六已经昏昏欲睡。
　　惯例就是用来破的，初六今天躺在床上，身体明明很困乏，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初六一直知道方女士给肇梓然安排相亲，也知道肇梓然为了照顾家长情绪多多少少会顺应安排，只是她从来不点破而已。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标准都死绝了，还有一个定能存活并且蓬勃发展欣欣向荣，那就是“门当户对”。初六的“县花”表姐姚杏杏哭爹爹告奶奶一哭二闹三上吊怀柔加暴力无所不用其极过后仍没能实现嫁给县太爷儿子做少奶奶的夙愿一案给初六上了生动形象的一课——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你家大宅门对不上我家小土门。没有闲钱买诸如《花@》《#男#女》之类青春伤感梦幻读物的初六，在王子和灰姑娘的幻想还没有成型的时候就被匆匆扼杀，所以没有机会体会那些“又明媚又忧伤的”痛。痛改前非痛定思痛的姚表姐在以后的岁月里无数次的教导初六切不可低估了门第观念的杀伤力。虽说现今改革开放人民当家作主解放思想解放人性还爱情一片纯净的天空，愿望是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家庭的阻力是难以和谐的。
　　和肇梓然在一起快四年，初六从来没有提出过要见肇梓然的家长，今天他突然提起，着实让初六惶恐不安。肇梓然省委退休的爷爷和军长父亲姑且不提，单单肇梓然的母亲，宁川市交通部部长，就不好对付。初六只在电视上见过他的母亲方部长，方部长强大的气场隔着电视都能够震慑初六，更不用说面对面的威力了。在这个金钱物欲高度膨胀的时代，多数女性被灰姑娘情节的韩剧洗脑，适婚女性多多少少都抱有嫁入豪门这样看似唾手可得却又毫不靠谱的幻想，基本上也是适婚女性她妈的幻想，恐怕不存在“想不想”的差别，只有“能不能”的差别，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初六对此仅仅停留在偶尔想一想的阶段，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成日和肇梓然厮混在一起，关于未来想得很少。模模糊糊快要睡着，初六想起似乎应该告诉肇梓然阎国栋和潮浪在二期新区交通路建上存在潜在猫腻，让他早作准备，她向来遵循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尽管她大概可能永远成不了肇梓然的“内人”。

　　第 7 章

　　潮浪的动作确实很快，大早上刚上班，石岩清带着他们公司的交建策划书还有详细的图纸到城南分局，阎国栋还没有来，初六把石岩清引到会客室，泡了杯大红袍给他，让他稍作等待便去忙手头上的事。匆匆一瞥石岩清手上的策划书的厚度，初六脑海里出现四个字：有备而来。于是更加坚信阎国栋和潮浪早早便勾搭上的想法，否则在市委还没公开交通规划线之前，这么短的时间内，潮浪绝不可能做出如此厚实的策划书。
　　石岩清很客气，半点副总的架子也没有，初六给他倒茶的时候，他真诚道谢，不像别的什么总的虚情假意态度敷衍。石岩清坐在沙发上背仍挺得很直，和那天在酒桌上一样，初六怀疑他是不是戴了“背背佳”之类的矫姿商品，客套间多看了他两眼，觉得他长相有点熟悉，像好早以前就认得，忍不住初六问道：“石总，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石岩清笑容爽朗：“我们见过啊，那天在玉盘珍馐年秘书就坐我对面。”初六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像极了低级的套近乎，于是讪讪退出会客室。
　　得到阎国栋指示，初六又回到会客室，推门的刹那，听见石岩清的声音：“耗子已经出洞……”门刚一开，声音就停止了，初六看见石岩清手上刚刚和上的手机，她神色淡定地说：“阎局半个小时后到局里，麻烦石总久等了。”说完便离开，可能是太多疑，初六总觉得刚才石岩清看她的眼光带有审视的意味。
　　回到座位，MSN上曹静芳的头像正锲而不舍地一阵狂闪，初六顿时拉响全身警报，怀着一种悲壮的心情点动鼠标。五年秘书工作生涯里，有两个人在初六的蜕变中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让她的道德观价值观以及对这个社会残存的一点美好幻想无限扭曲。领导本人他的亲人情人七大姑八大姨以至于领导家里的猫猫狗狗花花草草都是你膜拜的对象，任何的不敬都是对领导的亵渎，这样的情况是不被允许的，一经发现，没有意外的话，今天你36码的脚明天就得被迫挤进一双3.6码的鞋，穿了小鞋你还不能不高兴，还得兴高采烈地说：“谢谢领导关爱，我就喜欢三寸金莲。”领导揩你的油，你非但不能指着他鼻子说“你个死牛氓”，还得敞开怀抱千娇百媚地嗔道：“揩吧揩吧，不要客气。”要不然明天你的鞋就极有可能变成0.36码；你的领导收到了来路不明的一摞红票子，你必须屁颠屁颠地冲过去替领导排忧解难，世界各地替他开好户头，双手捧上花花绿绿的银行卡交给他，然后选择性地遗忘。都说外企把女人当做男人使，男人当做牲口使，初六却觉得在阎国栋身边工作，首先就得忽略自己还是个人的事实。马克思唯物辩证主义告诉初六，不能以偏概全因个别的人就否定政府否定社会否定全人类，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初六自己是个倒霉得不能再倒霉的倒霉孩子。
　　这两个起到关键推动力的人，一个是阎国栋，还有一个就是曹静芳。曹静芳是阎国栋的老秘书，倚老卖老以大欺小在职场司空见惯，初六早有准备，但她还是低估了女人的破坏力，曹静芳彻底颠覆了初六不算局限的想象力，可谓是个中高手，她将“高调做人，低调做事”发挥得淋漓尽致令人发指，算是除了谷莉莉以外初六身边的又一个异数。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在这个差别社会里，也就是有点爱美和格外爱美的分别，不管是朝着女性方向还是朝着男人的方向发展。初六渴望在城市扎根立足，渴望漂亮衣服，想要变得美丽性感，这恐怕是一个女人再正常不过的想法。在这种再正常不过的想法驱使下，当年刚进国土局的初六拿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就通过以前在外贸公司的同事给自己买了一件大红色的连卡佛连衣裙，初六还没有兴奋两天就悲剧了。当初六和曹静芳穿着同一款连卡佛出现在办公室时，初六套近乎道：“曹姐，咱们穿到一块儿了，真是缘分，你穿这个红色可比我好看多了。”
　　“……”
　　初六不以为意：“曹姐，我买的花了两千呢，你的呢？听说原价一万二呢，你的也是外贸的吧？”
　　“……”
　　刻意讨好初六本就不擅长，只是一个月来曹静芳之于初六就是一座冰山的存在，初六想要和谐的办公室关系，曹静芳毕竟是前辈，她初六一个新人拉下脸来拍拍马屁也不是不可以。不谙此道的她借着从电视剧里反面女配那里学来的一点皮毛，好不容易借机挤出几句奉承话，被奉承的人却一直埋头搅咖啡，饶是再迟钝的人也唱不下这个独角戏，就在初六灰溜溜地准备撤的时候，曹静芳抬起头来非常苦恼地说：“刚听阎局说想吃江阳区老陈家的烤猪蹄，我这一会儿还要和阎局去总局开会，小年你看……”
　　初六主动揽下：“我去给阎局买吧，我这会儿没事。”
　　曹静芳为难：“太麻烦了吧，在江阳呢，一会儿阎局就得用车，没车送你去来不方便的。”
　　“方便方便，一点也不麻烦。”
　　曹静芳一脸感激：“那就麻烦你了。”
　　初六挤地铁到了江阳，在三十五六度的高温下弯弯绕绕在江阳老城区转了半个小时买到陈家猪蹄后回来，满身大汗，身上的连卡佛皱得像腌菜一样。惊然发现阎国栋的专车好好地停在楼下，回到办公室后被阎国栋叫去拐弯抹角地训了一顿，主题是：年轻人不能太浮躁，无故离开岗位是不对的。本欲解释两句的初六在看到旁边曹静芳无辜的眼神后彻底顿悟。
　　这件事残酷的揭露了一个真相，电视剧纯属虚构，请勿模仿。
　　后来同事几年，初六总结出曹静芳是一个独占欲相当可怕的女人，穿同一个牌子的衣服用同一个牌子的化妆品都是不被允许的，染同一个颜色的头发涂同色指甲油是不可以的，鞋跟比她高是万万不行的。当然要总结出曹静芳林林总总的独特癖好，初六不仅花了很大的功夫，吃的苦头更是不胜枚举，就像那件大红色的连卡佛一样，件件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这个年前和总局另一副局许建强秘密勾结在一起因结婚不得不避嫌辞职的女人突然联系初六，后面必有发人深思不可告人的秘密。
　　政府部门有一个无法比拟的优势就是中午休息时间长达两个小时，在这样人性化安排的两个小时，足够阎国栋和谷莉莉在宾馆里偷情，也足够初六和曹静芳进行一次致命的会面。
　　本以为曹静芳能够敛其锋芒稍微有一些已为人妇的自觉，事实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愈发烧包了。Pale Black靠里的窗户边上风情万种地坐着一名粽发美女，一身杂志上新登的LAPERLA纱裙欲露还遮，一双MIUMIU艺术鞋跟高跟鞋将脚背绷得直直的，大红色的脚趾甲鲜艳欲滴，Hermes的白色手袋随意地扔在一旁的真皮沙发上。这个名牌堆积珠光宝气的女人正是曹静芳。
　　初六摇摇头，这个做事精明对人狠绝的女人却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名牌控。以前还在职的时候，曹静芳从里到外武装的名牌就很是遭人非议，曹静芳被包养的各种版本的传闻从初六进国土局到曹静芳嫁人就没有消停过。如今，曹静芳非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往后的传闻恐怕都会针对着她老公如何腐败了，说白了就是名牌让女人盲目，美女让男人盲目。
　　曹静芳将地点定在国贸顶楼的旋转咖啡厅Pale Black，初六并不意外，以曹静芳如此烧包的性格，和老同事见面，地点必定得凸显她局长太座的不凡身份，而Pale Black正是一个不管是从名称到地理位置再到价位都烧包到不行的地方。第一次跟肇梓然来的时候，初六就想这得是一个多么黑的黑店啊，才会叫Pale Black——□裸的黑。
　　知道曹静芳找她必定有非常明确的目的，初六不会自恋到以为曹静芳找她来单纯为了叙旧，可是初六猜错了，曹静芳就是来叙旧的，只是叙的内容让人不寒而栗。
　　曹静芳是爽快人，开门见山道：“二期开始建了，阎局那里开始动作了吧？”
　　初六装傻：“是啊，阎局一直都在动作，曹姐你也是知道的，建二期嘛，肯定是大动作，阎局这几天可是忙啊。诶，曹姐结婚过后更漂亮了，果然女人就是要婚姻滋润啊，徐局长肯定对你百依百顺吧。” 初六试图将话题往安全的地方引。
　　都道是女人嫁人后张口闭口就是“我家老公”“我婆婆”的，曹静芳注定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她压根就不吃这一套。
　　“你不要打岔，咱们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阎局的做派我可是比你清楚，建二期捞油水，天经地义。”曹静芳得理所当然。初六喝口水等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捞油水嘛，谁快谁狠谁先得。以前我是对阎局忠心耿耿，如今情况不一样了，我总得为自家人谋划的。”“自家人”自然是许建强。
　　“小年，我可是听说了，二期的交通那一块现今可是悬得紧呢，那个叫做潮浪的公司恐怕会是运洲的大对手啊，你怎么还坐得住？”说罢，终于想到应该给年初六公平的发言机会，遂两指捏起黑色的咖啡杯，红色的指甲油与黑色的杯身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能者多劳，绩优者先，公平得很，再说了运洲是运洲，我是我，这之中的干系也不是我能干涉得了的。”初六表明立场。
　　“干涉，你当然不行，这么几年跟着阎局你也应该知道，从中做些小动作也是轻而易举的。”
　　“曹姐可是高估我了，我只想安安分分的当秘书罢了，至于动作不动作的，我都做不来的。”
　　曹静芳轻蔑地一笑：“做不来，我没听错吧？帮阎局洗钱的时候，你可是一把好手啊，那些个账本，莫要说我，就是财务处的处长恐怕也没你做得好吧。”
　　“嗯？曹姐的话我可是听不懂了，这些犯法的事我怎么会做呢？”
　　“不懂？那我可得好好提醒提醒你了。”说罢，曹静芳慢悠悠地拉开她的皮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紫红色的硬皮装订本。初六心里咯噔一声。
　　曹静芳将本子推到初六面前说：“怎么样，记起来了吗？”
　　初六僵硬地翻开硬皮壳，一页一页，熟悉的笔记，熟悉的数字，越看越心惊，初六只觉通体发寒。“你想怎么样？”初六强迫自己镇定。
　　曹静芳露出满意的笑容，眼神精光毕露，“我想怎样很简单，就看年秘书你配不配合了。你知道的，总局的副局们个个都有自己的人，可是奈何想要分一杯羹的人太多了，实在有些不好办……”
　　没等曹静芳说完初六打断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过就这一次，二期建完我们就两清了，东西我暂时放你那里存着，到时候还给我。”
　　曹静芳知道事情成了，志得意满地说：“规矩我懂，我说过的话也不会反悔，不过就得看你做得漂不漂亮了。”
　　曹静芳离开有一段时间了，初六仍坐在座位上，窗外是旋转咖啡厅广告上说的无敌宁川江景，褐色的江面平静地川流汇进远方灰白的雾气里。气象预报说，近两天江面水位上涨，现在谁也看不出，如此平静的江面下到底蕴藏了怎样的波涛。
　　那是一本账册，上面记载着四年前西山煤矿开采用地一事所涉及与国土局有来往的所有款项的原始账册，后来初六在曹静芳的指导下，做了一份新的账册，将阎国栋从中捞到的巨额好处一一掩盖下来。初六知道没钱的滋味，再说谁也不会嫌钱多，所以曹静芳在阎国栋的授意下给初六一笔红钱时，初六并没有拒绝。初六后来做过几本类似的账目，突然觉得害怕，却是骑虎难下，只得加倍小心，将原始的账册都自己收了起来，曹静芳再给她所谓的“辛苦费”时，初六也是能拒则拒。
　　百密一疏，万万没想到曹静芳竟然留了一手。
　　初六气结，这女人结了婚还不消停，安安稳稳做她的局长太太有什么不好，硬是要面目狰狞地出来吓人。国土局的副局手上都有自己的人，二期一下来，谁都想自己人打入工程内部，这样才有好处可捞。曹静芳的算盘还真是打得如意，无非想利用初六上演一出无间道，其实也怪阎国栋为人太不低调，每每把别的局长的好处纳入自己麾下，树大招风的道理他是一点也不懂，也不怪别人在暗地里动手脚，不过他阎国栋动的手脚肯定也不少，只是这次被他的老部下盯上了，太伤感情。
　　初六在咖啡厅里又坐了一会，看着远处江面上泛着的白色泡泡发了会儿呆，觉得这个“无敌江景”果然很无敌，越看越像咖啡上泛着的白色泡泡，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初六起身走人，谁知被一个长得很像年轻时候刘德华的帅哥服务员拦下，初六心里一阵窃喜，难道是自己临窗望江的淡淡的忧郁气质吸引了年轻的小帅哥以至上来要她电话？谁知帅哥开口就是：“小姐，你还没有结账，总共五百八十块，谢谢。”
　　明显地感到了自己颊边两块肌肉下坠的运动趋势，初六咬咬牙，极其不情愿的掏出信用卡结了帐，一边把曹静芳从头到脚损了个遍。

　　第 8 章

　　回到局里，阎国栋把初六叫到办公室，将潮浪的计划书递给她，计划书有两份，一份是对外的投标书，一份是实际预算书，阎国栋让初六拿着两份计划书预算出里面的差价。初六磨牙，她就知道潮浪和老狐狸有一手，这么快就把“上贡书”做好了。
　　粗略看了看图纸和计划书，初六心惊，不仅仅是交通干道还有天桥的修建，居然还包揽了地下通道，地铁，轻轨，交通绿化带，路灯，交通指示灯等一系列的交通产业建设，可谓面面俱到事无巨细。这完全颠覆了以往将整个建设分成多个部分面向各大企业公开招标的惯例，一旦这项计划落实，将会是宁川有史以来规模最大，耗资最多的交通建设计划。计划书上的预算数字更是相当的不拘小节，别的不说，就光主干道上的路灯叫什么“极致经典宫廷灯”，五万一盏的价格确实经典到了极致。尽管这几年初六主动靠近人民的领导队伍，但是人民领导不拘一格的大手笔还是让初六望尘莫及高攀不起，初六总结她之所以五年来还是一个小秘书，归结于她缺乏一种“只顾小家不顾大家”的思想觉悟，由此可见，她想打入人民领导内部的目标实现起来只怕是是遥遥无期。
　　七月流火，暑气汹汹，出了分局，热气滚滚扑面而来刺激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也不怪，局里历来冬夏颠倒，在局里初六一向冬天热得穿衬衫，夏天凉得穿毛衣。国土局向来是财大气粗，大楼里的冷气足得不像话，但仍阻挡不了好些女同胞迷你短裙越穿越迷你的趋势，穿着膝上二十公分的超短裙和露得非常有水准的职业上装穿梭在办公室里,无论是美腿玉腿，长腿短腿还是小粗腿，只要露得多露的专业露得有水平，别说是男人了，就连女人也难免多看两眼，以至这两天流鼻血的男领导们接二连三。难怪局国土局向来有“出轨的摇篮”之美誉，初六想不是大妈们盛传的风水之说，在这样一个不管是男色还是女色都企图以美色入股的年代，想要恪守原则保住节操实属不易，更别说国土局这样一个妖孽盛行的宝地，领导们都面临着非人的视觉冲击，个中考验自不用说，难怪近来党风党纪建设愈发提上日程。
　　吃过晚饭，肇梓然带着初六去西岳岛，路上肇梓然接了个电话，从他只有“嗯”“好”“放心”“我会去的”这一系列简单的对话中，初六推测电话那头的是肇梓然的母亲方女士，内容必定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相亲宴。肇梓然挂了电话侧头看了初六一眼，深沉而内敛，幽黑的瞳仁中所蕴藏的信息，饶是初六这样看领导脸色吃饭的人也读不出一二来。窗外华灯初上灯影闪烁，奔驰华丽的速度将其扭曲成一抹光怪陆离的背景，车内的男女各怀心事，双双沉默，好不默契。
　　许是气氛太过安静，初六率先打破沉默：“二期新区你们公司准备投标么？”
　　肇梓然将车拐进一条单行道说：“一期收尾，工程队都是现成的，接着进入二期省掉不少麻烦。”
　　初六犹豫该不该把浪潮的事告诉他，犹豫了一下说：“公司现在都做好准备投标了？”
　　“市政的规划还没下来，也只能做一个初步的构想，具体的还得等。不过烧香拜佛还是得提前做，这不就是先去认认门。”
　　初六疑惑：“认门，你是说你这一期不跟着阎局了？”
　　肇梓然挑眉：“阎局已经有了新的门面了，这你不知道？”
　　“知道归知道，不过以往也会有那么几个烟雾弹，没想到是动真格的。”
　　“阎国栋这次可是大手笔，那个潮浪的胃口不小，只是有些来路不明。” 初六放下心来，看来他们的消息都灵通得很，就连潮浪都知道了，自己的担心未免多余。
　　“倒是你那个同学最近和谷莉莉走得很近，估计也在动脑筋。前几天工商局的朋友说你那同学的投资公司是在中国注册的，前两年一直都在英国投资地产，注册资金数目庞大，最近在宁川投资了一家交通产业公司，是想在交通方面下功夫。一般投资商都来宁川投资房市，他也是个精明人，估计也看出了宁川房地产的大泡沫离爆破不久了。我说你那老同学不久也会是宁川市的一号人物啊。”
　　初六听他说陈文臣在动谷莉莉的脑筋心里一阵不舒服，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去：“别‘你那老同学’‘你那老同学的’，人家有名有姓的，一次说这么多话实在有悖肇总惜字如金的风格嘛。”
　　肇梓然不以为意，反倒打开窗户。一般来说，以宁川这样每况愈下的的空气质量，宁川的私家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打开窗户在马路上奔驰，电视上开着敞篷车在马路上招摇的浪漫场面轻易不会发生，在宁川，随随便便开着车窗浪漫一圈就会浪掉上百大元到洗车行把车从里到外洗一遍，浪漫是要有成本的，所以精明的宁川大众不会轻易地在马路上浪漫。要是有幸看见一辆敞篷在宁川的大街上横行，要么是眼花了看错了，要么就只能推测车主是一个外地来的暴发户。因此，肇梓然打开窗户这样明显不合群的做法让初六很是不解。
　　感受到初六看暴发户一样灼灼的目光，肇梓然好心地解释道：“车内酸味太重了，开开窗透透气。”初六很快便联想到他的画外音，扭过头去不再搭腔。路边一直流浪狗正在纠缠一直流浪猫，场面十分诡异。
　　西岳岛是宁川市一家小有名气的商务会所，其实就是一家挂羊头卖狗肉的麻将室。老板是生于西部一个小山丘上的一个岳姓男子，由此得名西岳岛。该老板姓岳名不寻，善于想象的客人们都将他与金庸笔下某个大侠的师傅联系起来，这位宁愿自宫也要武功的师傅便是岳不群，大家私下里玩笑道：岳不群的儿子，岳不寻。
　　包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初六不认识，一个是中级检察院副院长，还有一个是国土局副局，曹静芳的老公许建国。许建国他们看到初六来，面上有些吃惊，都是人精，皱了皱眉后又都亲切地称她“小年”。初六很想问肇梓然这是怎么回事，碍于人多，只得作罢。她在别人眼里摆明了是阎国栋的人，阎国栋和许建国的斗争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许建国一干人等的聚会，肇梓然带着初六前来，什么用意，初六不敢深想。
　　初六内心波澜壮阔，却不影响在场的其他人一番寒暄，丝毫没有因为一个打着阎国栋标签的人到场而感到不自在。话语间初六得知另一个她不认识的是宁川商业银行行长。没一会儿，曹静芳就风情无限地摇曳来了，她一副黑黢黢的烟熏妆让人有一种她不是来打麻将的而是来上工的错觉，非常具备宁川小红楼边上“日出而息，日落而作”“薪水日结，月薪过万”的社会特殊群体职业特征。她这一副妆容很显然来错了地方，要是搁夜店边上一站，没人敢不把她当妈妈桑。
　　还纠结于中午被曹静芳威胁并且害她花了五百八十块冤枉钱的愤怒中初六在心里不留余力的腹诽她。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亲切的唤她一声“曹姐”。这声“曹姐”听进曹静芳的耳朵里竟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废话不多说，领导们凑足角子，往雀友牌麻将机边上一坐，便开搓。碍于不兴玩“夫妻档”的，曹静芳只好坐在边上和初六看电视。电影频道正在播《满城尽带黄金甲》，初六看了看巩俐大半挤在抹胸宫装外面的酥胸，侧头瞥了一眼曹静芳高耸的双峰，吃惊地发现她们俩的竟然不相伯仲难分高下，到底是巩俐“□”，还是曹静芳“□”，没有专业仪器做辅助实难决断。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堪堪75A的小胸脯，初六顿觉自己在一个二维空间里女人和这个三维空间里的女人面前矮了一大截。如此非常不完全的统计证明，胸大的女人更有市场，北大人大不如波大。
　　初六不甘地换了一个频道，曹静芳的心思本就不在电视上，初六换台她也没有计较。
　　麻将机上战况激烈，三位大领导的面前堆满了钞票，只有肇梓然面前空空如也好不凄惨。肇梓然的小算盘无非故意输给他们，变相地进贡罢了，不然以肇梓然神鬼莫及的牌技，众领导想要从他身上剐油怕是有些困难。
　　肇梓然抚额懊恼地说：“哎呀，我放下一张幺鸡，竟然一炮双响，实在是不在状态啊，我是不行了，让初六顶会儿我给我转转风。”初六无奈上场，凭她的牌技，一圈下来，根本用不着放水，三位领导面前的“毛爷爷”是越摞越高。
　　赢钱赢得手软的许建国笑眯眯地说：“小年啊，今天和我们家芳芳咖啡喝得怎么样啊？”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可怕的是，就是从这条缝里都能看到他眼中乍现的精光。初六打出一张九万，说：“咖啡喝得挺好的，和曹姐聊的挺愉快。”
　　许建国一推牌说：“呵呵呵，小年哪，你又放炮了，大对子。”
　　刚数完钱给笑得满脸褶子的许建国，手机就欢快的叫了起来，初六示意一旁和曹静芳相谈甚欢的肇梓然便出去接电话。
　　这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电话竟是陈文臣打来的，初六刚接通电话，就听见陈文臣气急败坏地道：“年初六，你现在就来我家，把阎净给我带走，她喝醉了，撒酒疯呢，你怎么把她弄来的，就怎么把她弄走。你快一点，我家C区二号楼九楼B座。”说完竟不给初六申辩的机会，就将电话匆匆挂断。
　　对着电话发了会呆，初六努力回忆自己是怎么把阎净弄到陈文臣家的，想了一会儿记起前些日子阎净管她要电话号码的事来，不禁感叹这个大力弘扬时代精神，倡导实践实干的年代，矜持之美久远得就像上个世纪的出土文物，小姑娘们积极响应国家号召，都很放得开，说干就干，女追男大有愈发猖獗之势。可是给电话和阎净醉在陈文臣家里有什么关系？又关她什么事？想归想，却不得不管，要是阎净有个一二三，保不准阎国栋又给自己扔小鞋。局里年轻的同志们在背地里给阎国栋起了个外号叫“童鞋教主”以此暗喻他给人穿小鞋的超凡功力。
　　初六进屋对重返“杀场”再战江湖的肇梓然说：“我有点急事，先走了啊。”
　　肇梓然停下手中的牌看看手表说：“这么个点，什么急事？”看了看三个意犹未尽的领导，把到了嘴边的“要不现在我送你”说出来。
　　知道他们一般不到半夜不会散场，少了肇梓然这个心甘情愿的冤大头麻将自是打不下去，初六很理解：“没关系，别因为我扫了大家的兴，我打车去，到了给你打电话。”

　　第 9 章

　　陈文臣家的动中有静时动时静的景象让初六对阎净这个小丫头破坏力的认识又拔到一个会当凌绝顶的高度。
　　只见画面里一个V领大开，衣衫凌乱得刚刚好的美男，倒竖一双桃花眼，浑身戒备地站在距离沙发最远的地方，口气不善的说：“我警告你，你不要再过来了。”初六推开陈文臣家虚掩的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让人浮想联翩的画面，真真好不香艳。陈文臣的样子让初六想起宋艺嘴边经常出现的词语：极品受。
　　“这……你们这是干什么？”顺手捡起门边的一个靠枕，初六说道。
　　看到初六来了，陈文臣明显松了一口气，指着阎净语气不善道：“你问她！”
　　沙发边上的阎净双目通红，平时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微微散开，向前扑的身形因初六的出现微微僵硬，面临着收和放都不是的尴尬局面。终于阎净感到大势已去，颓然坐在沙发上，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边指控：“年初六……你平时动作那么慢，怎么这次这么快……专来坏我好事。”
　　初六一头雾水：“我……我坏你什么好事了？”
　　“《十八岁没有处女》看过没？我本来，本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肯定又是哪个青春伤感作家写来伤感青春的。十八岁没有处女，怕是八十岁的处女都有。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阎净，初六黑线，猛然灵光乍现，她看一眼陈文臣，又看一眼阎净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们说：“你是说，你，你和他？”
　　被初六一记眼刀杀到的陈文臣正准备开口澄清，只见初六一拍脑门痛苦的哀号：“我的Chanel，Prada，阿玛尼哟。”这是电影《大学新生》里的金发女二号的宽心话，初六前天才看，没想到今天不经意地脱口而出活学活用。
　　场面顿时因初六这句不伦不类的哀号一时变得有些诡异。
　　初六往跟前的单人沙发上一坐，气沉丹田几次，才忍住没有对阎净咆哮，说：“阎净，你是不是又失恋了，失恋了也不能这么极端啊。”
　　阎净扭过头去，初六看她没有言语上的抵抗，捡起滚到茶几底下的红酒瓶教育道：“借酒消愁？行不通的，基本上都是火上浇油。少看些什么十八岁啦什么处女啦的书，都是骗你的，女孩子的第一次很宝贵的，别随随便便的，有些人长得像好人都可能不是好人，更别说那些长得就不像好人的。”然后意有所指的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陈文臣。陈文臣被初六看得不自在，又不好发作只好说：“那个，还是喝绿茶？”其实陈大少现在一点伺候人的心情都没有。初六没在意这话里的熟稔，那厢的阎净却敏感地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难得她这么配合，初六想要一鼓作气给她洗脑，阎净却率先抢白：“我告诉你，我都大半个月没恋了失个哪门子的恋。还有，你和这个帅哥有□。”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初六感慨，这孩子的眼光真犀利，不去当娱记可惜了。
　　初六避重就轻：“行了行了，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我送你回家？”
　　谁知刚还情绪很好的阎大小姐，一听“回家”两个字，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说翻脸就翻脸：“我不回家，我今天就要在这破处。”啧啧啧，这孩子真是口没遮拦。
　　“明天破也行啊，回家先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后天想哪天破咱就哪天破。”
　　“不，就得今天。”初六无语，难不成这大小姐出门看了黄历，上面写了今天益破处？
　　初六自认攻不下这座碉堡，转头问陈文臣：“她怎么就非得选在今天破处给你呢？”
　　陈文臣本就被阎净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莫名其妙，看见初六谴责的目光，大为光火：“不是我叫她来的，一来就找酒喝，拦都拦不住。”
　　“今天几号？”初六隐隐想起些什么了。
　　“七月十一，怎么了？”
　　初六终于知道阎净这是唱的哪出了，七月十一号，阎大小姐今天满十八岁，怪不得选今天和她的少女时代说拜拜。阎国栋一下班就和谷莉莉厮混去了，美色当前，阎净这个当女儿的也得靠边站，哪里还记得她的生日。至于她那个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有二十五个小时都在搓麻的妈，就更不用指望了。看阎净窝在沙发里，抱着靠枕，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一样，初六心生恻隐，放柔声音：“阎净，你吃没吃饭？”
　　阎净摇头。
　　“给你下碗面，吃不吃？”阎大小姐仍在死扛，虽没说话但是也没有反对，眼睛又红了一圈。初六见状转头问陈文臣：“你家有没有面？”
　　陈文臣听初六问日期就隐隐猜到了，又看初六要煮面，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连忙说：“只有方便面。我来帮你找。”
　　陈文臣在小区二十四小时蛋糕店给阎净买了一块蛋糕，初六给阎净煮了碗面，赶在十二点前给阎净过了个简易的生日，阎净嘴上不说，看得出她很感动，初六他们送她回家她也很配合。
　　“这几天我是被她缠怕了，天天在公司门口等我，要么就是在我家楼下堵我。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今天找到家里了，一个小姑娘我又不好赶她出去，谁知道，她一来就喝酒，喝了酒就耍酒疯，耍了酒疯还要乱性。”陈文臣说完觉得好笑，低低地笑了两声。
　　“看不出你还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啊。”
　　“你当我是变态吗，她才多大？这个路口，左还是右？”不是小姑娘就可以把性给乱了？
　　初六示意陈文臣向右转弯说：“今天你怎么想到找我去？”
　　“你还好意思提，我的电话不是你给她的？阎净一早就把你卖了。”
　　初六就知道阎净是个没气节的。“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我也不好挡你的桃花对不对？”
　　陈文臣无奈道：“这么说我还应该感谢你了。”
　　“好说好说。到了，就在这里停吧。嗯，今天麻烦你了，谢谢你啊。”说完，初六准备下车。车门还未开，就听见陈文臣磁性的声音低低地在车里回荡：“初六，出国前我去你家找过你。”陈文臣不是一个喜欢叙旧的人，不知今天怎么了，想知道初六这几年来过得好不好。
　　夜深露重，小区外面静悄悄的，只有路灯一闪一闪的嘶嘶声。车里两人都没说话，安静诡异地慢慢充斥车内狭小的空间。
　　陈文臣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空旷的街道，并没有看初六。
　　初六想告诉他：陈文臣，我也去找过你。她没有说出口，也不知道说什么，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总之桥归桥路归路了。正好这时候肇梓然的电话打了进来。
　　肇梓然问初六到没到家，要不要他去接她。
　　“不用，我已经在小区门口了。你回家还是来我这里……嗯，你开车小心一点。”
　　挂了电话，初六打开车门说：“很晚了，路上小心，晚安。”不等陈文臣说话，利落的下车关门，好像身后是洪水猛兽一般。几秒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发动，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难得有个不被阎国栋奴役的周末，大早上初六去孤儿院看过安安后就去到宋艺家。
　　宋艺在国外念完本科和硕士后，回国来嫁了人，又接着读博士，在初六看来像宋艺这个从小就生在省委大院含着金汤匙出生完全不用为金钱和前途发愁的大小姐，对待学习知识文化这么一件严肃的事目的也就限于扫扫盲，以方便她业余看看小白文和韩国某某神起super某某综艺节目的中文字幕。宋艺的博士形象完全颠覆了大众审美，初六看来博士必然学富五车，宋艺家有没有五车书初六不知道，五车八卦杂志影碟海报肯定是有的；作为博士，出口成章宋艺不一定能，出口成脏宋艺想的话就一定没问题；作为博士应具备的素养，有一点，宋艺还是有的，那就是极强的分析能力，她曾在陈冠希百度吧上发表过长达两万字题为《深度剖析艳照门——比渣滓洞还渣滓的门》一文，引得无数网友们竞相盖楼……可想而知当得知宋艺化身博士并且成功逃脱“灭绝师太”的厄运时，初六是一种怎样的恐慌，地球果然很疯狂。
　　宋艺的老公是上市公司的CEO，早几年前，“CEO”这外来词汇被赋予了十分本土的意义，并且被无限制的神话，神话，神话……简单的字母背后是好多的人民的币数不尽的荣华富贵香车宝马……前段时间更是一度传出宁川CEO“宁做王老五不娶美娇娘”的新闻，宋艺捞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CEO并且成功踏进婚姻的殿堂显得那么难得，此消息在同学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开，无不羡慕感叹。
　　宋艺老公的CEO之路其实走得相当长征二万五千里，这一切都要归结于他的名字——向国军。向国军在大学里一度积极向党组织靠近，一路欣欣向荣劈官斩将终于见到了系里的党支部书记，书记看看他的简历苦口婆心：“小向啊，你的党员路走得很艰难啊，我看你要是不改个名字，你还得一路艰难下去，你的名字起的很暧昧啊，向国军向国军，你把我们□放在哪里啊？”于是，不向腐朽支部书记屈服的向国军就这样一路崎岖地崎岖到了知名电子公司CEO的位置上。
　　此时，这个被神话了的CEO系着有喜洋洋图案的围裙正在洗宋艺和初六吃过牛肉面的两个碗。现实果然很伤情。
　　宋艺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磕恰恰瓜子说：“六六，向国军他们公司有一个工程师还不错，有钱有车有房，关键是没老婆，肥水不流外人田，把这肥水灌你田里，怎么样？”
　　初六抓了把瓜子在手上说：“不错。”
　　“嘿嘿，这就对了。我就说嘛，你不是不开窍，只是缺乏引导。”
　　“我说这瓜子不错，没说这肥水。”
　　“你要气死我，你都二十九了，不是十九，我家阳阳都会打酱油了，阳阳过来，给你干妈说，你是不是会打酱油了。”说着招呼过来在一旁看喜洋洋的看得正起劲的三岁幼女阳阳小朋友。阳阳不情愿地扭着胖胖的身体磨磨蹭蹭地来到她妈妈的怀抱。
　　“宝贝，告诉你干妈，昨天你是不是在楼下超市里买了袋酱油，来，告诉她，勇敢点。”
　　阳阳鄙视地看了一眼宋艺迫于她的淫威，弱弱地说：“是啊，干妈，还是海天老抽的。”
　　宋艺赞赏地看了孩子一眼又对初六说：“我以前还想把阳阳给你当童养媳来着，你倒好，现在还不结婚，姐弟恋阳阳没问题的，可你也不能让他们年龄差距太大吧，不论如何，今年你必须结婚造出个儿子来。”
　　初六满头黑线对着孩子说：“阳阳，快去看喜洋洋，你看那是羊还是狼的，长得真像王宝强。”
　　初六放低声音：“你这当妈的怎么当着孩子说这些，你也不怕她幼儿园就早恋。”
　　宋艺不以为然：“那有什么，恋爱就要从幼儿园抓起，我这是早期性启蒙。”
　　初六循循善诱：“就算我生也不一定是儿子啊。”
　　宋艺两眼放光：“着就对了，不管生男生女，你都得先结婚，不然，你还想先上车后补票啊。”
　　多亏了抬着水果出来的向国军解救了初六，他说：“其实，我们单位那个工程师我看不靠谱，总看他和男同事在一起，上厕所都一起。”向国军心说：对不起了，兄弟……
　　宋艺泄气：“弯的？弯的可不行，一般人掰不直。”
　　初六冷汗：“说得对，我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一般人。”
　　宋艺用眼神赶走企图坐在沙发上的向国军，向国军深感改革开放以来，妇女不仅撑起了半边天，在家里，完全就是一手遮天。尽管内心哀怨，向国军还是起身回了书房。
　　沉思一会，宋艺说道：“六六，我前天在帝国广场看见一个人，长得特别像陈文臣。”
　　“我见过他了，在一起吃过饭。”
　　一脸难以置信，宋艺说：“都吃过饭了？然后呢？”
　　“各人回各家。”
　　“再然后呢？”
　　“没了。”
　　“没了？”宋艺松口气：“那就好，知道我看见他和谁在一起么，谷莉莉。”
　　初六没发表评论，心里却十分疑惑，陈文臣应该知道谷莉莉和阎国栋的关系，他要是投资交通建设，就不能轻易得罪阎国栋，怎么会两次三番地和谷莉莉扯在一块。

　　第 10 章

　　在宋艺家吃过饭后，初六回家见到了快一个月没见的肇梓然。屋里没开灯，茶几上摆着几个外卖盒子，月华清辉洒在他熟睡的脸上，平添一分柔软。屋里窗户大开，没开空调，八月的夜风吹进屋来，带着白日的余热。初六轻手轻脚的进屋换鞋，打开一盏小灯，然后把空调调到二十二度。这一系列的动作都没有吵醒沙发上的肇梓然。
　　初六靠在卧室门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肇梓然，她知道宋艺说的是对的，自己已经二十九了，要和肇梓然这样没名没分的混下去不是回事，肇梓然这样的家庭门槛太高，初六她进不去的，好好找个普通家庭的男人结婚生子才是正事。但让她离开这个一起四年的男人，初六有些舍不得。肇梓然是个好情人，他会在情人节给她送上鲜艳的玫瑰，从不在她生日的时候缺席；他不小气，初六的奢侈品大多是他送的；他很尊重她，不会在她不想的时候要她；他脾气很好，初六多晚打电话给他，他都不会不耐烦。初六承认自己很依赖他，有他在身边她很安心，可是他们不谈家人，不谈未来，也不谈爱。
　　“盯着我看这么久，一个月没见我，想我了？”“熟睡”中的肇梓然突然出声，一双眼睛还有刚睡醒的朦胧，满是戏谑地看着初六。
　　被他吓了一跳，初六脸上一红，抵赖道：“谁看你了，我是看沙发上这人挺眼熟的，在哪见过。”这话软绵绵的，怎么听都是撒娇的味道多一些。显然肇梓然不会放过这个捉弄她的机会，初六在心里懊悔自己怎么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看，都生气了，还说不是想我呢。”肇梓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初六脸上挂不住，决定不去理他，径自转身回房。肇梓然跟着她进屋，从后面抱着她亲吻她的后颈，初六推开企图推开他“我要洗澡，身上都是汗。”肇梓然并不理她，半晌低低地吐出几个字：“一起洗。”便抱起初六挤进她小小的浴室。
　　躺在床上，初六有气无力地说：“肇梓然，我发现我们俩在一起大多时候是在床上。”
　　精神奕奕的肇梓然曲解道：“刚才不就在浴室么，这么健忘？”
　　掐了一把他的手臂，肉很紧，掐不动，初六恼：“我不是说这个。”
　　肇梓然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关系，和我在床上，又不是和别人。”
　　“可是你都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么？”
　　“不都说，躺在床上的男人最好说话，你不觉得我们躺在床上说话你很占优势？”
　　“你是想说我□你么？”
　　“胡说什么，你要好好发挥优势，你适时扇扇枕边风，我会很高兴的。”
　　“……”
　　初六朝肇梓然的方向捋挪了挪，把头枕在他的肩上，“梓然，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朋友么？”
　　“有我们这样躺在床上聊天的朋友么？”肇梓然回避问题。
　　初六撑起身子，一双明亮的眸子直直地看进肇梓然的眼里，“那你说我么是什么关系？情人么？”
　　肇梓然翻身背对着初六说：“睡觉。”
　　初六看着他光@&裸的后背说：“恼了，刚才才说在床上说话我很有优势。”最后几个字带着浓浓的鼻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肇梓然的绷紧了后背没有转身，他从没看见过这么软弱的初六，他知道，现在躺在他身后的她在哭，他却不能回身安慰她，他给不了她答案，给不了给她希望，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舍不得她，不想放开她。这一刻，他突然很唾弃这样的自己，她给了他最好的青春，他却连现在的一个拥抱，一句安慰都在吝啬。
　　这样突如其来的泪水吓坏了初六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那是八年前的事了，眼角竟都不习惯蓄满泪水的酸涩，初六忍住哽咽，觉得自己哭得莫名其妙，难道杂志上两XXX性专栏上说的是真的，女人在体味了巨大的高@@@潮后会激动得哭出来？
　　初六擦干眼角的泪水，耳边是肇梓然均匀的呼吸声，她扯过掉到床下大半的凉被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背部，轻声说：“肇梓然，以后我们分开了，连朋友都不是怎么办？”近乎呜咽的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肇梓然却因这句低不可闻的话语睁开了眼睛。

　　第 11 章

　　《乱世佳人》上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没道理人家在乱世都能有觉出这个悟，他们不在乱世的感不出这个觉。都市男女，食色性也，昨天的激情和眼泪就让它留在昨天，初六更是将阿Q精神发挥到极致。不管是在感情上还是工作上。
　　自从初六和许建国他们打过一次麻将后，初六明显感到阎国栋的小眼睛放射在自己身上夹杂着怀疑与审视的光芒颇具穿透力。这一两个月以来，她的工作异常轻松，无非接接电话，写写会议记录，再就是提醒阎国栋开个会什么的，以前下班以后偶尔客串“三陪”（陪领导吃饭喝酒讲笑话）的加班工作没有了，就连给谷莉莉买礼物帮他们订房间这样的本职工作都没了，初六一度有些惶恐，一时无法适应摆脱了保姆和酒家女那样多重身份的生活，有好几个按时下班的黄昏，她对着小区里一颗歪脖桂花树感叹“枯藤老树昏鸦，断肠人在天涯”，初六觉得自己有点贱。直觉告诉她这和那次打麻将有关系，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充分的利用这难得的清闲。初六很是接安安出来玩了好几次，其中一次遇见了陈文臣。
　　那天秋高气爽，风轻云淡，黄历上说宜出行，初六下班便接了安安到淮海路吃德克士。
　　淮海路上车来人往，好不热闹。德克士门前又有一群又蹦又跳的小朋友，音乐声很大很欢快。安安的目光被那一群同样低龄的儿童吸引，很是瞄了好多眼，初六抱起她鼓励她上去一起玩，鼓励来鼓励去她也只是抱着初六的脖子把眼睛粘在小朋友们身上。
　　九月底的天气，秋老虎来势汹汹，不一会儿，安安额前几缕刘海就湿透了。走到DQ冰欺凌门口，安安就走不动路了，初六知道她想吃冰欺凌，便和她打商量：“刚刚已经吃过一个冰欺凌了，今天不吃了，吃多了肚子要痛的，下次出来再吃好不好？”安安不说话，只是眼里水汪汪的。这几次，初六发现安安其实很腹黑，她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也不说要，只是包一包眼泪在眼里徘徊在流与不流的边缘上，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十分不好掌握的边缘，把琼瑶女主角的功力发挥到十成，要不是初六知道孤儿院没有这个条件，她都要怀疑安安是不是上过小演员培训班什么的。
　　就像现在，她就那么看着你，看着你，看得初六忏悔自己怎么这么罪大恶极，看得她直感叹眼泪果然是女人最好的武器，虽然安安目前的规模还只是个女童。
　　倒杯不撒的DQ冰欺凌刚刚引进宁川市，宁川市民对新奇事物纷纷踊跃尝试，以至DQ里面人头涌动，对比旁边生意惨淡的DU，它很挤很出众，说明在这个山寨横行的年代，人民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在打击假冒伪劣方面，仍然有着敏锐的侦查力，身体力行，用事实说话。
　　初六担心挤着孩子，便叮嘱安安在门口等她，自己挤进雪亮眼光的人民群众中间。出来后，却找不到安安了，初六急得四处张望，前几天电视上报到的拐卖女童的新闻一下子全都出现在她脑子里，她放开嗓子喊安安的名字，路边的人民群众都投以她一种同情了然的目光，那就是：又是一个丢了孩子的倒霉女人，一个冰欺凌引发的惨案啊……
　　初六跑到附近几个商铺的位置找了找，就在她快急哭了的时候，看见了安安。一个背对着初六衣冠楚楚的男人正蹲着扯着安安的小手。初六脑子里飞速的转动着，拐卖儿童的配置都升级了，穿得这么体面出来犯罪，看我打死你个衣冠禽兽！初六几个箭步冲上去，二话不说挥起手边的提包照着禽兽的脑门就招呼了上去，力道十足，又狠又准。当该禽兽转过他往外直冒血的头颅时，初六顿觉暗无天日。陈文臣正一脸复杂地震惊地看着同样震惊的年初六。
　　一个冰欺凌引发的血案……
　　此时初六正低眉俯首地坐在协和医院外科门诊的长凳上，身旁坐着同样低眉顺耳的安安小朋友，再旁边便是此案的凶器——初六刚买不久的AJ手提包。
　　关于这个能够成为凶器的包，也是有一段故事的，要不是这个上面有一块大大的金属搭扣的包，陈文臣脑门上那个带血的包兴许就不会出现。
　　当时逛街看到这个包，很是中意，但碍于这个包有一个非常不随和的价格，初六犹豫了，一旁的宋艺曲起手指敲了敲包上那块巨大的金属搭扣，说：“你看这么大一块铁皮，遇见色狼强盗什么的，抡起包就砸，一砸一个准。买了买了，这得多么实用啊。”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初六买下了这个包，这个包果然物超所值，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实验者会是陈文臣。
　　安安三岁的时候被孤儿院外面的一只流浪狗咬了一口，从此便形成了见狗就躲的条件反射，在初六买冰激凌的那几分钟里，安安不幸遭遇一支松狮，尽管松狮有熊一样的外表，却不影响安安透过现象看到它是一只狗的本质，眼明手快的安安一把抱住了从她身边路过的陈文臣，于是便酿成了后面的血案。
　　外科门诊生意兴隆，不一会儿，外科急诊室就人满为患。初六给陈文臣交了手术费和医药费共计六百八十二块，不禁感叹医院果然不是一个随随便便来得起的地方。
　　又送来了一对在家打架抓破了脸的夫妻后，陈文臣从手术室出来了，头上包了一块硕大的纱布，遮住了半边右眼。热心的女医生送他出来，叮嘱道：“回去三天不能碰水，少吃辛辣食品，我开的药，红盒子的一天三次饭前半小时服用，绿盒子的一天一次睡觉前温开水送服。”
　　陈文臣点头答应。
　　初六腹诽，这女医生怎么就这么肯定陈文臣不是红绿色盲？
　　女医生锲而不舍：“下个星期三来拆线，还是我坐班，我拆线，不疼的，别忘了啊。还有，那个，你的电……”
　　陈文臣礼貌地开口：“谢谢医生了，不用送了，还有病人等着。”女医生讪讪闭嘴。
　　“其实她想要你的电话。”初六一针见血。
　　陈文臣不屑一顾：“我知道。”
　　初六再次点明一个沉痛的事实：“现在技术可以缝肉线，不用拆线的。”
　　“我知道。”陈文臣咬牙。
　　“那你还让她缝？”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缝完了。”
　　“那有什么，拆了再来一遍，技术性失误，咱不补钱。”
　　“年初六……”陈文臣切齿。
　　“女医生，前途好，头疼脑热发个烧打个针什么的，上头有人好办事。”初六讨好道。
　　见陈文臣不答腔，初六再接再厉：“这么好的条件，别轻易错过，星期三再来，把握住机会，人家为了多见你一面都不怕麻烦地给你制造麻烦，你麻烦点一点也不麻烦。”
　　“她长得不好看。”陈文臣显然鸡蛋里面挑骨头。
　　“你好看不就行了，现在不都说建设互补型社会么，响应号召从你做起。再说了，她不是不好看，只是美得不明显。”
　　陈文臣加快脚步说：“年初六，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掰。”
　　初六牵着安安的手跟上他的脚步，自觉这不是一个好话题，于是锲而不舍地没话找话：“缝了几针？”
　　“六针。”陈文臣语气不善。
　　“才六针？！”竟然花了六百多，比黑心棉还黑。
　　陈文臣挑眉：“你嫌少了？”
　　初六连忙否认：“够了够了，一点也不少。”
　　陈文臣抚额哀叹：“年初六，你下手可真够狠的。”
　　初六谦虚道：“一般一般。”
　　然后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安安不安地把初六的手拽得紧紧的。
　　尽管陈文臣额上的纱布十分不美观，却一点也不易影响他风流倜傥的形象，初六隐约知道刚才叫自己去交费的小护士一脸不待见是为哪般。
　　突然，陈文臣打破沉默：“年初六，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打我么？”
　　初六想他脑袋没被砸坏，还能记住这关键的一茬，于是讪讪开口：“我以为你是拐卖儿童的衣冠禽兽，要把安安拐到山区给人当童养媳。”
　　陈文臣哭笑不得：“衣冠禽兽？年初六，是什么给了你我是拐卖儿童的错觉？”
　　初六自觉理亏：“前两天电视上不是老播新闻，公安机关捣毁拐卖儿童犯罪团伙，所以……是我过分紧张了，关键我只看见你的背影了，我要看到你的脸，我怎么会把你当成衣冠禽兽呢，禽兽哪能跟你比。”
　　陈文臣牵过安安的手站在医院门口，对初六下达命令：“别废话了，去把车倒过来。”
　　尽管他的语气很有把她当保姆的嫌疑，初六看在他挂了彩的份上没跟他计较。
　　车上，陈文臣主动带着安安坐到后排，小朋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上陈文臣额上的纱布，声音脆脆地问：“叔叔，疼么？”
　　陈文臣捏着安安的小手，声音柔软地说：“不疼，安安能告诉叔叔你多大了吗？”
　　安安乖巧地答道：“八岁了。”
　　陈文臣若有所思：“八岁了？”
　　初六留意着他们一大一小的对答，状似不经意地说：“安安是我表姐家的孩子，带过来玩几天。”
　　初六信口雌黄，安安默契地没有拆穿她，初六才松了口气。
　　车开到淮海路，陈文臣突然叫初六把车靠边，下车后几分钟又回来，手里拿了一个大杯暴风雪，安安看到冰欺凌刚还昏昏欲睡的双眼瞬间变得亮晶晶的，陈文臣把杯子递给安安说：“草莓味的，喜欢么？”安安点头但没有接。
　　陈文臣舀了一勺喂到安安嘴边说：“刚才你初六阿姨把冰欺凌弄丢了，怎么现在又不想吃了？”
　　安安没说话，两只眼睛眨巴着看着初六。初六受不了她可怜兮兮的眼神，言语无力地说：“晚上吃冰欺凌会肚子痛的，”不出所料，安安小脸马上就垮了下去，接着说：“最多只能吃半杯。”安安欢天喜地地一口含住陈文臣递到嘴边的冰欺凌。
　　初六有些郁闷，说：“凭什么她有我没有？”
　　陈文臣头都没抬，又喂了一勺给安安，说：“你又不是少女，还吃什么冰欺凌？”

　　第 12 章

　　八月的最后一个交易日，早盘几只指标股遭遇一番突杀，紧接着更是刷新了十四个月来的单日跌幅记录，局里同事们愁云惨淡怨声载道，买了银行，地产以及石化等股票的同事脸色更是青紫一片。不难听见同事们相互戏谑：“我咒你买中石油，你全家都买中石油，不仅买中石油还买中石化。”这些总是号称有消息来源的机关工作人员都被这次突如其来的股市下跌打了个措手不及以至胡言乱语，可想那些提着菜篮子企图在股市里抢钱的大妈们该是怎番的痛心疾首。
　　相比同事们的反应，阎国栋这几日的没反应是最不好的反应，让人深感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那张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脸，初六是能不看尽量不看。她在阎国栋的指示下曾帮他买进过几次股票，出手阔绰数额巨大。初六好笑，同事们口中竞相咒骂的倒霉蛋真的存在，就是阎国栋，他不仅买了中石油，还买了中石化。这年头，“中”字打头的东西已经远远不及过去让人放心了。
　　初六听见阎国栋给潮浪打电话时，开口就管人总经理“珊田”，这次股市下跌果然给阎国栋造成了不小的打击，糊涂得别人名字都倒过来念了。宁静总是要过去的，暴风雨迟早要来的，只是初六万万没想到，这暴风雨，竟然降临到她的头上，而且还那么猛烈。
　　长长的午休过后，初六恋恋不舍地关掉斗地主的窗口，阎国栋一张苦得能拧出水来的脸出现在初六面前，他面无表情地让初六跟他进办公室。
　　初六进去后，十分狗腿地给阎国栋泡了一杯胖大海，企图给他降降火。
　　“小年啊，这怀才就像怀孕，日子久了才看得出来，你说是不是？”
　　尽管被这个比喻恶心到，初六也不敢说不是，连忙点头称是。
　　“孩子不生下之前都不好说他爹是谁，嗯？”
　　“阎局眼光好独到。”初六谄笑。她其实想说，现在有种技术叫作产前DNA，分局对面的蒙娜丽莎女子医院就可以做。
　　“独到，我怕我也有看人不准的时候，你说我会不会看不准？”阎国栋吹了几口茶杯上的热气，却也不喝。
　　“不会不会，阎局看人一向很准。”初六摸不清他到底想说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说。
　　“哦？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做自己人呢，你说这个准不准？”
　　初六心里“咯噔”一声，嘴里不得不表示自己的立场：“我是阎局的秘书，自然是自己人的。”
　　阎国栋喝一口茶说：“小年啊，这公归公，私归私，这公家的事可不能混着私人感情的。”
　　初六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感情阎国栋还知道什么是公私分明？这个世界果然疯狂，赵忠祥伴郎舞林大会，阎国栋谈反腐倡廉，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看来2010的世界杯，中国队难保都能挺进四强。
　　“我知道你和运洲的肇总关系不一般，运洲这次站在老许那边，我也不愿看到啊，你不能因为这个就闹情绪。”
　　初六果然猜得不错，都是那次麻将给闹的，至今她都不知道肇梓然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
　　“再几年我也要退了，二期恐怕是我退休前宁川最后一次大规划了，不管怎么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初六将他的话自动翻译成阎国栋要赶在退休之前大捞一笔。初六推测他这次在股票上的损失应该不小，不然不会这么着急。
　　“潮浪的计划你也看过了，实力上讲，是没有问题的，想要在十一月份的竞标中杀出来，最大的对手恐怕就是运洲了。”
　　初六气都不敢喘大了，生怕阎国栋说出什么她不想听见的话，可是天不如人意，兜了这么大个圈子，阎国栋好像也兜烦了，直接说明重点：“我希望你能在投标前，弄到运洲的标书。”
　　初六被惊得口齿不清：“您，您刚说了公私要分明的。”
　　阎国栋将双重标准运用到极致：“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我相信你这么机灵，应该不难才对。”
　　初六垂死挣扎：“这个有点难。”
　　阎国栋成竹在胸：“这个真不难，我相信你能克服困难。我和潮浪都等着你的好消息。”
　　初六准备出去的时候，阎国栋又丢下一枚重磅炸弹，他风轻云淡地说：“小年啊，宁川孤儿院的安安小朋友最近还好吧？”
　　初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下午的，手机响的时候，她已经恍恍惚惚的走到了停车场，她拿出手机，哆哆嗦嗦地几下都没按准接听键。
　　“初六，你下班了么？”是陈文臣。
　　初六听到他熟悉的声音，突然像乡亲父老见了解放军同志似的，竟哽咽得说不出话。
　　“喂，初六，你听得见么？”
　　电话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陈文臣换了个方向找信号。
　　“还听不见么，不应该啊，我都在移动了，怎么还不通？”听他这么说，初六觉得好笑，一时不知该继续哭还是笑，于是擦擦眼泪，把刚哽出来的眼泪又哽了回去。
　　电话里一段时间没有声响，初六真要以为信号不好的时候，她听见陈文臣笃定地说：“年初六，你在哭。”
　　初六连忙道：“你才在哭呢，停车场信号不好。”
　　陈文臣也没有再深究，说：“初六，我还没有吃饭。”
　　“你减肥么，不用，你一点也不胖。”
　　“我是病号，医生说了我要少吃辛辣少吃盐和味精。”
　　初六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医生的话了，这和你没吃饭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外面餐馆里的东西适合我这病号？”
　　初六更加莫名其妙：“不大适合。”
　　陈文臣耐心分析：“我成病号是不是你造成的？”
　　初六也不抵赖：“是。”
　　陈文臣循循善诱：“那你是不是应该稍微负点责任呢？”
　　“应该的应该的。”
　　“那么给我做顿饭不算难为你吧？”
　　“不难为不难为。”
　　陈文臣大功告成：“我家没米没油没菜，你买些上来吧。”说完火速挂掉电话。
　　初六看着手机发了会呆，突然把它扔到后座，恍然大悟地咆哮：“没吃饭找你妈去，找我干嘛呀。”
　　初六一路上都给自己说不用理陈文臣，这么大一人，绝对饿不死，就算饿死了，也是为党和人民消灭了一弱智。可是手脚就是不听话，开着开着车，就开到了家乐福门口停下，再开着开着就开到了陈文臣楼下。
　　陈文臣帮初六把东西拿进厨房后，又生龙活虎地窝到客厅里打游戏。初六把买的菜拿出来放到水池里对着客厅方向说：“新闻上说肯德基的鸡腿和鸡翅都是六个脚的鸡身上的，我怕超市里的鸡翅和它们是一个窝里出来的，所以没买，买了两只鸡，把翅膀卸下来红烧也一样，剩下的鸡我炖一只，配好料放一只在冰箱里，改天你拿出来加水煮了就行……”
　　客厅里半天没有回应，陈文臣没说话，初六也闭上了嘴，只剩游戏里轰隆轰隆的背景音乐。
　　要不是手上提着两只鸡，初六真想掐死自己，多干活少说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现下这气氛，不说点什么又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那个你是挺爱吃红烧鸡翅的吧，我记性挺不错的，以前我家隔壁大黄喜欢吃肉骨头我都记得……”
　　“……”
　　“记得多放点糖。”半晌，陈文臣的声音幽幽地飘进厨房。
　　记得，她当然记得，总以为时间过了这么久，该忘的都忘得差不多了，却不知自己其实还记得那么多，以前做这道菜的时候，他就总嫌糖放少了，几次三番初六甩手不干了，他又不挑了。什么是记忆，记忆是在川流的岁月中忘记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还能记住的一件事一个他，哪怕再也不会做这件事，再也不会遇见他。
　　初六摇摇头，试图摇走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心专注于手下的菜刀。
　　窗外炊烟袅袅，天边的残云越飘越远。陈文臣手里夹着一根烟，半天也没抽上一口，烟灰长长的挂在烟蒂上，眼看就要掉下来。他本来就高，一身简单的家居服穿在身上更显身材修长，静静地站在阳台上，面朝着万家灯火，仿佛融进这紫黑的黄昏，背影透出洗不净的落寞。
　　端着菜出来，看到的就是陈文臣优雅地背影，初六想这就是传说中的“背杀”吧，光一个背影就能秒杀人于无形。不禁有些自暴自弃，别人不仅有背影还有背景，自己是什么都没有，一时又记起下午阎国栋的话，心情愈加沉重。
　　初六炖了一锅鸡汤，做了一盘红烧鸡翅，一盘蒜蓉油麦菜，本想做芥末拌木耳 ，想陈文臣不能吃辛辣食品，便将木耳和芥末分开来放。
　　陈文臣吃下一口鸡翅，熟悉的香甜游荡于舌尖两端，徘徊在他的味蕾，渐渐地竟被他尝出一丝苦涩。
　　初六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做过饭了，对自己的手艺有些不放心，看陈文臣吃了一口鸡翅便没再动筷子，心里暗忖定是自己烧的时间久了把肉做老了，于是尝了一口问道：“不好吃么，还是不够甜……没有啊，挺好的……”
　　陈文臣漫不经心地夹了一块木耳，习惯性地找到芥末蘸了蘸说：“味道还和以前一样，没有不好吃。”
　　初六得到肯定，便不再研究那盘鸡翅，她向来对又甜又咸的菜提不起兴趣。突然陈文臣侧到餐桌一旁，剧烈地咳嗽起来，初六连忙转过去拍他的背问：“怎么了？”
　　陈文臣刚想说话，又忍不住开始咳，只能用手指指桌上的芥末。初六恍悟，倒了杯水给他，喝过水后陈文臣停住咳嗽，眼睛里还有被呛出的泪花。
　　他缓缓开口：“六个脚的芥末。”
　　“啊？”初六不明白。
　　他淡定地示意初六尝尝那碟芥末。有他的前车之鉴，初六不敢太冒进，只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点放在嘴里。
　　看初六眼里渐渐蓄满了泪水，一副憋着咳的样子，他了然地说：“看吧，六个脚的芥末。”
　　想起之前那个肯德基的六个脚的鸡，初六顿时觉得他的话实在是很冷。
　　饭后，顾念着陈文臣还是个病号，初六本想发扬风格，好事做到底把碗也一并洗了，谁知陈文臣非常自觉地收起了碗筷，初六觉得打击同志的积极性太不应该，便洗了手准备走人。陈文臣在厨房里说：“要走了？看看电视去，洗完碗我送你。”
　　初六拒绝：“我开了车来的。”
　　“那我送你到楼下。”
　　陈文臣一定不经常看电视，电视遥控都没见着，初六在茶几下面翻了翻没有，却看见茶几上一卷摊开一半的纸有些眼熟。别人的隐私自己不好窥视，可又耐不住好奇心，初六把那张纸拨开一点点，心想自己只看一点点，谁让它长得这么眼熟呢。就是这拨开的一点点，让初六震惊不已。
　　没想到竟会是前天总局才正式下发到分局的二期新区交通规划简图，尚未正式公开对外招标，初六也只是下午在阎国栋的桌上看到，陈文臣怎么会这么快就拿到？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初六脑海里一闪而过。

　　第 13 章

　　整个九月，初六都在阎国栋的高压下战战兢兢地度过。好不容易熬到国庆节假期，能躲一个星期算一个星期。谁知阎国栋在放假前一天初六替他领来劳保的空当里，再一次无情地提醒她要在这个难得的六十年大庆里扮演一回无间道或者色戒，无论如何也要从肇梓然那里盗得情报，初六只当他放屁。
　　尽管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交通部有怪叔叔，奶粉有三鹿，初六仍不信阎国栋能一手遮天，最多不过吓吓她。
　　肇梓然很热衷于将工作带到生活，初六不止一次瞟到他的电脑里有标书字样的文档。这人一旦有了贼心，不管有没有贼胆都会惦记上，初六看着近在手边的文件，每天处于偷与不偷的自我挣扎中好不纠结，以至近来头发掉得颇为猛烈。可怜了肇梓然还毫无防备，果然是家贼难防。
　　假期第一天，初六和和宋艺窝在家里看大阅兵现场直播。
　　“向国军去英国没有叫上你一起？”初六觉得这么黏糊的两人，怎么会假期不在一起。
　　“我严词拒绝了。”宋艺义愤填膺。
　　初六怀疑：“公款吃喝的机会你会放过？”
　　宋艺瞪她一眼：“我的思想觉悟会这么低，会为了几斗米向帝国主义折腰？你不觉得在这样振奋人心的日子里投奔帝国主义的怀抱，为帝国主义航运业，交通业，旅游业，酒店业等诸业创收的行为很可耻么？”
　　初六吃惊于曾一度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作为人生信条的宋艺嘴里竟会说出如此慷慨激昂的话语，吃惊归吃惊，初六还是无情地指出一个事实：“我没记错的话，你曾经给老美的教育部经费贡献了一份力量吧？”
　　宋艺顿时泄气，但是输人不输阵，嘴里仍反驳道：“那是年少无知，情非得已，师夷长技以制夷。”
　　初六总觉得这里面有阴谋，观察一下问道：“我儿媳妇呢？”
　　宋艺说：“阳阳耐不住寂寞暂时爬墙到隔壁小林林家了。”
　　突然宋艺两眼放光地说：“是不是觉的很寂寞很空虚很无聊，你看电视上这么热闹，家里就你和我还有我们的影儿四个，不如出去相相亲乐一乐？”
　　“你相还是我相？”
　　“你去相，我把关。”
　　“什么来头？”
　　“你要先听哪一个的？”
　　“总共有几个？”
　　“五个，一天一个，求精不求多，还留一个双休日。Better相亲，Better life（相亲，让生活更美好）”
　　初六咬牙：“你真人性。”
　　宋艺谦虚：“哪里哪里，疲劳上工，劳动法不允许。”
　　初六认命：“说说吧，都是些什么人？”
　　宋艺来劲：“相亲就像面试，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把最好的留在最后。今天下午的是宁川大学的老师，明天是……”
　　四天相亲宴吃下来，对毫无实战经验的初六来说，无疑是量的积累质的飞跃。
　　以往上班时间偷逛晋*原创网、红*添香、五月*、潇*书院等读书网站海量言情小说里得来的经验告诉初六，想要当女主角必须有相亲的经历，没有相过亲的女主角不是合格的女主角，所以为了提升自己做女主角的资格，初六没有抵触宋艺安排的相亲特别活动。
　　一个宁川大学的副教授，粗粗的一字眉活脱脱的真人版蜡笔小新。初六开口就问人家是不是教日语的，副教授面部僵硬地摇头。然后初六笑着说：“那您肯定是日本外教了，会说中国话么？”她猜错了这开头，自然猜不到这结局，就在初六以为可以展开话题的时候，意外情况发生了。副教授猛地站起来面红耳粗地说：“你才小日本呢，你全家都是小日本，我最讨厌别人说我像蜡笔小新。”说完一口灌下杯里的红茶，鄙视地瞪了初六一眼行云流水地离开茶馆。茶馆的送客铃响了半天后，初六才反应过来，这一套完美的流水般顺畅的动作里，遗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买单。
　　事后宋艺拿着副教授的照片总结道：PS技术真可怕，一字眉恁给修成了杨柳垂，眼睛也有欺骗我们的时候。
　　还有一个是传说中的富二代，自从这两年来“富二代”这个流行语红遍大江南北街头巷尾，惹无数志向远大的愤怒青年所不齿，纷纷激昂文字道：“做不了富二代，就做富二代他爹”。一切从实际出发的愤怒女青年们也不甘落后揭竿而起指点江山：“不做富二代，就做富二代他老婆。”初六听介绍人说这是一个香港的富二代时，也小小的激动了一把，自从2008年奥运会上郭晶晶的男朋友霍启刚他爸霍震霆给郭晶晶颁奖的巧合意外地发生后，香港的富豪给初六留下了不可颠覆的深刻影响——有钱能使磨推鬼，富字辈的管他一二三代。可是初六压根就没见到这个从香港到内地创业的富二代，更无法考证他有没有戴指头粗的金项链。出场的是富二代的姐姐还有一个算命的。见面跳过了相互介绍这个环节，算命先生直接挑大梁。短短的三十秒内，该专业人士算尽初六一生疾苦命中无儿的凄惨命运，最后以八字不合做结束语。
　　善于总结的宋艺归纳了这个姐姐和副教授的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没有踊跃结账的习惯。市场经济以后，群众们都变精了，把风险都留给了别人，就连被无数影视作品渲染的气促财大的香港富豪也不是那么容易宰的了。
　　有了前几次当冤大头的教训，初六将最后一个的见面地点定在了麦当劳。本来是想就近在宋艺家附近的KFC见面的，奈何六条腿的阴影还没从初六心里完全磨灭，麦当劳很可能也是换汤不换药，但显然老百姓特别善于自我麻痹。做这样一个决定，多少有点自暴自弃敷衍了事，宋艺也觉得希望渺茫难得没有横加干预。麦当劳较前几个有风格有品位的茶馆咖啡馆，有一个不可比拟的优势，它是先掏荷包再填肚子的。
　　五号相亲对象叫肖仁贵相当有风格，在麦当劳这么一个没有风格的地方发扬了风格，主动掏了腰包。
　　按照相亲的步骤，初六矜持地等男方先开口，男方配合地询问：“年小姐在哪高就？”
　　“国土局城南分局。”
　　其实这是一个多余得不能再多余的问题，他要是能在不知道初六工作单位的前提下还能和初六坐在这里相亲，初六不敢想象他的思想觉悟该高到一个怎样惊世骇俗的地步。
　　“那真是巧啊，最近我们单位有一个项目要和你们局合作。”
　　项目？初六怎么不知道？
　　“肖先生在哪工作？”
　　“不才不才，现任潮浪公司工程设计总监。”肖总监嘴里说着不才，面上的表情相当的有才。
　　“肖总监说的是交通建设那个计划案？”初六试探道。
　　“就是那个，年小姐知道？”
　　“岂止知道，我们阎局可是常常夸奖这个计划案。”
　　“哪里哪里，太过奖了，那正是不才在下的愚作罢了。”初六有点怀疑，肖总监是不是武侠作品看多了，特别热衷ABAB句式。
　　“不愚不愚，肖先生太谦虚了，这个计划耗时一定不短吧。”初六模仿他的说话模式。
　　“确实如此，今年一月份我们就着手设计了。”一月份？一期刚刚收尾，那时候也只有特别小道的消息说要建二期，他们的目光会不会太长远了点。
　　初六下意识地还想再套出点消息，明显肖仁贵不满足于只谈工作，急速将话题扭转到生活家庭方面。
　　“我是家里的独子，父母都在日本定居，所以婆媳关系问题在我这里完全不是问题。不知年小姐家里几口人？”
　　“我家就我一个女儿，父母都在县城里居住。”
　　初六看他还想问关于父母的问题，赶紧岔开话题说：“你看冰欺凌要化了，不吃浪费了。”
　　宁川市有一千多家麦当劳的分店，千分之一的几率还能巧遇熟人的话，那也只可能是人造的巧遇。这年头，人造革，人造细胞，人造美女，人造景观，就连机遇性的东西也能人造，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多么人文的世界。这是初六看到陈文臣和阎净出现在这间坐落于俏江南旁边的麦当劳时头脑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阎净一眼看见坐在角落里的初六，状似巧遇的穿过一排排桌椅到初六面前，非常惊讶地说：“好巧啊，初六姐。”初六被这个“姐”字寒到。
　　初六瞪着阎净，还有阎净身后的陈文臣。
　　肖仁贵热情地询问初六：“这位是？”
　　初六挤出两个字：“表妹。”
　　“那这位呢？”肖仁贵彬彬有礼。
　　初六抢在阎净前面又挤出两个字：“表哥。”
　　陈文臣假装没听见初六咬牙的声音。
　　饶是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了这家“兄妹”三个不一样的气氛，肖仁贵识相地赶紧退场，临走时和初六互换了联系方式。

　　第 14 章

　　肖仁贵一走，陈文臣便去给阎大小姐点餐。初六对着明显换掉那副乖妹妹面孔的阎净说：“你和他来这里干什么。”
　　阎净理所当然：“吃饭啊。”
　　初六也不客气：“你阎大小姐不是最鄙视洋垃圾么？”
　　“偶尔体验生活不行啊。”
　　“你怎么会和陈文臣在一起？”
　　“优秀的男士是不会拒绝请一个饿着肚子的女士吃饭的。”
　　忍住被她男士女士恶心到的初六说：“你们可以在别的地方吃。”
　　“淑女要适当的在男士面前表现自己勤俭节约的一面，拜金女在上个世纪末就不流行了。”阎净头头是道。
　　初六不想和她绕弯儿，人都被她说崩溃了，说：“别说你不知道我今天在这相亲。”她就知道阎净昨天对她突然爆发出的关心非同一般。
　　阎净讽刺道：“你还好意思说，在麦当劳相亲，你真有情调。”
　　“麦当劳怎么了，我以后相亲还去肯德基，去德克士，去永和豆浆！”
　　阎净做出一副嫌恶的表情说：“你还相上赢了，刚才那男的，长得横看成岭侧成峰的，亏你看得下去。”
　　初六承认：“他确实长得任性了点。”
　　好恰当的一个比喻，阎净损人的功力更上一层楼了，已经摈弃糟粕与诗歌融汇，复古之风真是渗透到了这个社会的每个角落，就连阎净这样诗歌默写默出“葡萄美酒夜光杯，金钱美女一大堆”的人都能够出口成诗了，时尚这东西真是催人奋进啊。
　　初六确实不敢恭维肖总监交通路况图似的长相，整个过程她是能不抬头尽量不抬头，难为人家还关怀地问她是不是得了颈椎，并且推荐宁川市颈椎专科三甲医院，态度热情得让人很难不怀疑他在画图纸之余出去接了私活，人家医院给他回扣。骗子横行，熟人骗熟人的社会大环境下，好人难做大概就是这样了。
　　阎净见初六不说话，乘胜追击道：“你说人家陈文臣有和你藕断丝连的意思，你就应该就坡下驴，和人家破镜重圆。”
　　“阎净，你是不是高考落榜后特别闲啦，怎么准备当媒婆？”
　　阎净恼羞成怒：“不带揭人伤疤的。”初六倒不知道高考会是阎大小姐的伤疤。
　　“他给你什么好处了？”初六也不客气。
　　“没有好处，谈钱多伤感情啊。”
　　初六摆明了不相信。
　　“其实就是一个给杂志拍画报的事儿……”阎净想做模特，奈何她爹妈觉得这是不务正业，一直无从下手，陈文臣真够投其所好的。
　　陈文臣拿着两杯可乐回来，阎净顺手牵走一杯，跟他比了个OK的手势就欢天喜地地跑了。
　　自初六给陈文臣做了那次饭后，他便隔三岔五地给初六打电话，内容都是“吃了么”“睡了么”“有空么”“晚安”这样的安全话题，对象是他陈文臣初六就倍感不安。从高中陈文臣对待侯婷婷的事上不难推测陈文臣是个对女人不会手软的人，他不想理睬的女人，就是倒贴都没用，然而他最近极大不符合帅哥行事准则的做法让初六怀疑是不是自己那顿饭给了他她还余情未了的暗号。初六咬着吸管想怎么才能开口解释那顿饭其实是一顿完全出于人道主义的饭时，陈文臣拿起桌上肖仁贵留下的名片翻看片刻说：“这是相的第几个了？”
　　初六老实巴交：“第五个。”
　　“年初六，你这么想嫁人？”
　　“提前谋划。”
　　“我记得前天你才说过和肇梓然感情稳定，怎么就提前谋划了？”
　　“风险分摊而已。”
　　陈文臣冷笑一声：“你是作秘书的，风险投资懂得不少，不如考虑考虑跳槽来我们公司。”
　　初六无视他话中的讽刺，掉头看向窗外。
　　半晌，陈文臣低声地说：“初六，你愁嫁的话，不如考虑考虑我。”
　　初六忍不住出言相讥：“你结婚以后我还没嫁出去，我一定率先考虑你。”
　　“年初六，我记得你以前没有那么能说善道。”
　　“我也不记得你曾经这么友善温情。”
　　好像是瞅准他们两个双双沉默的空当，一个牵着两个孩子等座位的妈用不大不小刚刚够他们两人听见的声音说：“调完情就赶快走，一杯可乐还想坐多久？”
　　阎净觉得麦当劳没有情调，有人认为她在麦当劳调情，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显然陈文臣也听到了这位妈的话，说：“走吧，去江边走走。”
　　过条马路就是江滩，浑浊的江水一次次拍打堤岸，泛起层层浊白的浪花。宁川是典型的北方城市，四季中春秋极短，十月的天气虽然艳阳高照，在外行走也要穿上厚风衣了。刚还风和日丽的天气一下就阴沉下来，天边滚来卷卷乌云，狂躁的江风借机肆虐，水中的柳树被吹得枝桠纠结，沙丘上一只落单的孤雁踟蹰不前。
　　初六和陈文臣走在防汛大堤上，先前的话题卡壳后，一时谁也没再说话。初六想起了大学班里组织的环江单车游，那时候他们还那么年轻，那么有朝气，一晃快十年过去了，他们正要迈入三十，岁月匆匆，除了在他们的脸上留下光影的记忆，留在心上的痕迹很深又很浅，记得还是忘记都无从说起。也是在这段江边，他说：“初六，不如我们试试看。”不是动人的情话，甚至连有几分诚意都经不起推敲，就是这略带破碎的低语，却灿烂了整个花季。然而再好看的花都有花期，再动听的话也会过季，初六不知曾经绽放过的花到底是一现的昙花还是一生只芳华一次的 。
　　初六艰难地开口：“陈文臣，这么长的时间都过了，我们也变了，像现在一样只做老同学不好么？”
　　陈文臣停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说：“我开始也觉得过去的就过去了，和你做同学肯定强过旧事重提。那天你到家里做饭，那么熟悉的味道，我才发现其实有些东西没有忘记，只需要人唤起。”
　　初六扯出一丝苦笑：“陈文臣，你一点也不适合这么煽情的话。”
　　陈文臣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那你有没有被感动？”
　　初六背过脸：“没有。”
　　陈文臣笑，声音混合着江边卖蒸糕的叫卖声有些嘈杂，“你知不知道你一点也不擅长说绝情的话。”
　　“你想过没有，我有我的生活，肇梓然对我不错。”
　　陈文臣唇边的笑意渐淡：“肇梓然的家庭太复杂，他给不了你未来。”
　　初六猛然转身，显然被他了然笃定的语气激怒：“你又给的了？陈文臣，对我来说，随便你们谁，家庭都不简单。”
　　陈文臣躲过她逼视的目光，回避道：“这点你不用担心，我的事我家里干涉不了。”
　　初六冷笑：“是么？那我也告诉你，你出国那年我也去找过你！”
　　明显吃惊，陈文臣瞳孔紧缩，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此时正紧紧盯住初六，初六在眼神的对视中败下阵来，口气不善地说：“回家问你妈！” 话音未落转身便走。
　　陈文臣抓住她的手阻止她向前走的动作，烦躁地问道：“把话说清楚！”当年她莫名其妙的失踪，家里安排他匆匆出国，找到她家后，他的父亲告诉他她要嫁人了，不会再回宁川。他陈文臣是多骄傲的人，从来只有他甩人，没有别人甩他的，顿时觉得尊严受到伤害，感情被愚弄，年轻的骄傲不许他低头，他根本没见到初六，二话不说，背起包去了英国。然而现在，初六却说她上他家找过他！
　　初六手腕被他死死捏住，几经挣扎没有甩开，愤怒之极反倒笑开：“说什么？你让我说什么？你不是一向自诩聪明么，后面发生什么你还会猜不到！”她也有尊严，她也有骄傲，她可以被人指责一次不自量力，却不想再回忆，也决不能在她自己的嘴里重复。她的家庭低人一等，不代表她就要任人摆布！
　　陈文臣哑口无言，自己的母亲当儿子的哪有不了解的，正因为了解，他才开不了口，那些话该有多伤人他不用费脑筋比谁都清楚。
　　“怎么，不说话了？从过去到现在，你一直站得比我高，觉得我没有被你召之即来很没面子对不对？”
　　陈文臣皱眉，这样语意逼人的初六他不熟悉。
　　“吃惊是不是？呵，年初六是不是就应该跪在这里等你施舍？”
　　陈文臣听不下去：“你非要曲解我么？”
　　初六发现咄咄逼人快意非常，像破堤的洪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毒愿破空而出，奔涌不息，不需要柔情，只需要释放。
　　甩开他的手，任江风吹乱头发迷离了双眼，初六逼回落入眼眶的泪水说：“曲解？当初在一起你就是在试探不确定，现在又要故伎重演，凭什么我就要当你的试验品？”最后近乎低吼的字眼似乎让风都停下，一刻短暂的寂静，初六转身就走，越走越急，最后近乎小跑。
　　陈文臣再一次看到初六如此狂乱的背影，就像高中无数个黑暗沉闷的夜一样，带着倔强不安的身影眼看就要消失在他的视线，匆匆收起心中被戳穿的那点心烦意乱，快步追上那个熟悉的背影。这样追逐一个人的感觉很陌生，却又像准备已久。
　　陈文臣把初六送到楼下，车窗外飞起小雨，像扯散的柳絮，又像吹散的蒲公英，飘得凌乱没有方向。
　　初六反省刚才自己情绪太激动，未免有失风度，几次开口想说点什么，却酝酿不出合适的词汇。陈文臣也想出言缓和气氛，就在两人都暗自努力的时候，一团黑黢黢的影子突然扑向初六这边的车窗，猛烈地敲击玻璃。
　　初六被突然的变故惊得短暂失神，要不是看清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定会误以为是一直发疯的野狗。陈文臣最先动作，下车来拉开趴在车窗上的女人。见初六下车，那个女人又扑到初六脚边却被陈文臣拉住，吓了一跳的同时，初六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初六在八年前见过有且仅有一次的脸，曾经姿色尚存的面容如今已布上密密的黑斑，头发被雨淋湿，花白地粘着头皮上，双目浑浊，眼白的地方是一种不健康的烟黄色，像陶瓷杯上未洗净的茶垢。初六惊讶自己竟能将眼前这个穿着粗布灰衣的乡下妇女与曾经那个风韵残存花头饰花衣裳红皮鞋里套尼龙袜的寡妇联系到一起。
　　女人嘴里大喊着：“初六啊初六啊，我总算等到你了，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尽管极不待见自己这个随随便便起就的的名字，但从这个女人的口里叫出来听着竟十分反胃，初六色厉内荏：“住口！初六也是你叫的，还有，没有‘我们’，你和年江青才是‘我们’，别在这里乱攀亲戚。”
　　陈文臣今天看到了和以前大大不同的初六，震惊之余却没有出声，只是感叹她说得没错，这些年，他们都变了。
　　女人听到初六声色俱厉的话，吓得跌坐在微湿的地上，放声哭号：“江青是你爸爸，再怎么说我……我也是你的……”
　　初六打断她：“你想说你是我妈么，还是小妈？你有几个身份，寡妇，年江青的姘头，现在还相当我妈，你以为你在玩变脸啊，哦是我忘了，你根本就是不要脸！”
　　女人口拙，被初六几句话就扰乱原本背好的说辞，当下只管嚎啕大哭：“你……怎么这么狠心，志鹄是你的弟弟啊……你好狠心……”
　　“弟弟？我哪来的弟弟，你是说你和年江青生的野种？我连父亲都没有，哪来的弟弟！”
　　“志鹄病了，江青又借了些钱，要债的……要债的……”
　　初六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要债的怎么样，有没有泼油漆，有没有砸东西？又借高利贷了？那要怎么办？怎么办也不要来找我！”初六嫌恶地脚踢开企图抓住她裤脚的那只沾满泥水的手。
　　女人被初六事不关己的态度激怒，口不择言地乱骂道：“好你个年初六，我给你们家生了儿子，让你们家传宗接代，你倒好，一分钱不想出！你今天不管我，我就去你单位闹，我是不要脸，你也休想要！”
　　雨势渐大，世界变得朦胧，细细的雨丝像连天接地的丝幕，周遭的声音被隔绝在无边的幕布外。衣服被雨水渐渐打湿，初六蹲下身盯牢女人的眼睛，近乎残忍的耳语：“你是在给年江青传宗接代，不是我，他不敢来，便叫你来，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不敢来，回去告诉他，高利贷也好生病也罢，和我没有关系，你现在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不然我叫保安拖你出去。你要去我单位闹，好啊，最好去法院闹，你怎么不让年江青写封信寄到中南海，寄到国务院啊，让全世界都看看你们有多脏！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不要脸！”
　　此刻初六脸上表情复杂，她乌黑的瞳仁里翻涌着波涛般的恨意，而就是这张带着狠厉和嘲讽的脸却苍白无比，像湖水韵开了粉底，掩盖一切血色，眼里氤氲着潮热的水汽，不知是雨水蒸腾的雾，还是泪。陈文臣从他们的对话中大概明白了这个在泥水中哭喊的女人的来历，看着这样陌生的浑身带刺的初六，她说着一句句能让地上的女人绝望的话，他却看见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像能波动身边的雨雾，她的话是无缝的利剑，刺穿别人的同时，她自己也被无形的剑气划伤。
　　陈文臣把初六拉到身边，轻轻地环住她的肩膀让她有所依托，出口的话是从未有过的怜惜：“走吧，衣服都湿了，我送你上楼。”
　　身后的女人突然发难，掏出口袋里的水果刀，吼道：“你不让我活，我就和你拼了！”尖锐的刀尖直直地向初六刺去。察觉到危机的陈文臣伸手抓住女人持刀的手，然而女人将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倾注在薄薄的刀尖上，力道猛烈，竟是径直朝初六的脸上划去，陈文臣挡住女人的攻击，奈何刀尖还是划伤了初六伸出挡住脸的手上。细小的血珠像逃逸的红线虫纷纷撑破皮肤的束缚，沿着狭长的刀口涌出。
　　远处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像一道戏剧收场的锣鼓，将这一场混乱定格。
　　“你们在干什么？”肇梓然看到刚才袭击的一幕急急刹住车，却来不及阻止。
　　陈文臣反手夺下女人手上的武器，女人见又有人来，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再次瘫软在地上，眼睛盯着初六手上流血的伤口。
　　肇梓然几步走到初六身边，掏出纸巾包住她受伤的手，口气严厉地对地上目光呆滞身体颤抖地女人说：“我不管你是谁，不想被告故意伤害的话，就马上离开这里。”然后不着痕迹地将靠着陈文臣臂膀的初六拥入怀中，看着初六问道：“要不要送你去医院？”初六摇头：“不用，回家吧。”
　　肇梓然这才抬头看着陈文臣说：“麻烦你了，陈总，改日再请你到家里坐。”说完便拥着初六进入楼道。
　　肇梓然主人公的口吻让陈文臣极度不舒服，互相依偎着的两个人在他眼里格外刺眼，胸口涌起并不熟悉的情感，他不愿承认，又真实地存在，那就是他嫉妒着此刻拥抱初六的肇梓然，他希望现在留初六身边陪着她安慰她的可以是自己，他甚至渴望初六的泪水温热他胸口的那一股暖意，曾经属于他的温暖。片刻，他又释然一笑，不是因为放手而是他无需再试探，其实她早就存在，就如同在那条没灯的道路上静静跟在他身后一样。

　　第 15 章

　　洗过澡后，初六坐到肇梓然身边，把头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从回来以后，肇梓然给初六清理伤口，又给她放了洗澡水，一直都没有问初六发生了什么，初六感激他的尊重，然而此刻她却想告诉他，告诉他自己藏在心里八年的秘密，八年，像一张寖满墨汁的生宣，正好在今日达到它的临界点，浓郁的墨汁就像她心里说不出的心事，越来越多，越来越沉，今天，就让它们随着墨香一起喷薄。
　　“你不问问我么？”初六的声音轻得唯恐破坏这一室凝固的分子结构，又轻又细，像婴儿的呢喃。
　　“你想说，我就在听。”
　　坐火车从宁川到西穹县不过大半日的车程，下了火车转一辆小巴，也就半个小时，就可以到家门口。陈文臣陪他父亲回老家，两个星期才回来，这日下课后初六正要回出租屋，班长拦住她说她父亲打电话到宿舍楼下，她妈病的厉害，让她马上回家。班长还热心地替她跟导员请了假。第二天天还没亮，初六就拿着随身的小包赶往火车站。她没有想到踏着黎明出发并不一定走向光明。
　　迎接初六的是邻居们躲闪窥探的目光，大大地不同于以往打量大城市大学生的好奇和欣羡。尽管这两种目光初六都不喜欢。初六询问地看向同样将目光胶在她身上的隔壁家的孙奶奶，哪知孙奶奶竟满脸可惜的避开初六回了自家小楼。
　　正疑惑地要往屋里走，初六的表姐姚杏杏从巷口慌慌张张地跑来，拉着初六就往外面走。
　　“六六，你赶紧回宁川，姑父欠了高利贷，要把你嫁给镇上的蔡富贵！你快走！”
　　“姐，你和姐夫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吗？”初六嬉皮笑脸，完全不相信在小学教书育人的父亲会欠人高利贷，更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把自己嫁给镇上作威作福的流氓蔡富贵，尽管从小到大她没有得到多少他的疼爱。
　　姚杏杏拽着不以为然的初六往巷口走，不耐烦地说：“再不快点走，来不及了，你就得冒险。”
　　人生有时就像镇子中心的小团圆戏院上演的戏剧，事先定好的唱本，该上演哪出上哪出，该唱哪段唱哪段，想临阵脱逃，抱歉，想都别想。
　　姚杏杏刚说来不及，就真的来不及，以至好多年后，初六都怀疑她有乌鸦嘴的嫌疑。
　　年江青在屋里听见动静，连忙赶出来，正看见被拖着往外走的初六。五十多的人了，竟还能健步如飞身轻如燕，哪里还有柔柔弱弱的书生样，人的潜力果然有得挖掘。年江青三两步赶上初六她们，扯开姚杏杏掐在初六臂上的手，连拖带拽地把初六往家里带。身后的姚杏杏急得跺脚骂：“姑父，这是犯法的，你没人性……”面带同情的街坊没有出来和着姚杏杏一同讨伐的，她一个人显得势单力薄，不一会儿便偃旗息鼓，即便是急得跳脚，她也没敢闯到初六家里抢人。
　　初六一会的功夫两次被人拖来拽去，手里的小包几次擦在地上，整个包底都灰扑扑的。进家后，年江青一反常态地将院门锁上，要知道在这个民风还算淳朴邻里也都和睦的小镇，大白天人在家里关着大门是很不合群的，深得人心的年老师这样非主流的举动显然非同寻常。初六本该卧病在床只差弥留的母亲姚氏坐在堂屋前新砌的两坎台阶上看着初六呜呜地哭泣，嘴里直嚷着“造孽啊，造孽啊。”
　　将眼前的景象和表姐刚才说的话联系起来，初六觉出事情不对劲，扫了一眼那扇已经上闩的木门，她的脚有点软。
　　放下包，初六挪到姚氏跟前说：“妈，您不是病了么，怎么坐在这儿，还有表姐说我爸欠了高利贷，怎么回事啊？”
　　姚氏泪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看在一旁站定的年江青，一把抱住初六，哭得更大声了。
　　初六半天没从母亲嘴里问出什么，她也早已经习惯母亲遇事就哭的性格，脱开母亲的怀抱，进了堂屋。
　　整个堂屋和初六一个月前回学校的时候相比空了很多，外公生前最爱的那张桃木雕花饭桌没了，原本放冰箱和电视的地方也都空荡荡的。不祥的感觉从心底泛起，她假装镇定地问坐在屋里唯一一张小凳上的年江青：“爸，外公的桌子呢，家里的东西都哪去了？”
　　年江青烦躁地揪了揪头上的乱发，平日总梳得服服帖帖的，现在都纠结在一起，竟像几日没有洗过。
　　“你别管这么多，这几天在家好好呆着。”
　　“我还要上课的，我看妈也没事，明天就回去了。”
　　“别罗嗦，让你呆几天你就呆几天。”
　　初六谄笑：“在家就在家，您把门打开，这大热天的，关着门多闷人啊。”刚说完，一阵穿堂风呼地刮进屋里，初六浑身一哆嗦，心里埋怨这阵不会看人脸色的风，嘴上也只能“嘿嘿”干笑两声。
　　年江青想掏根烟，摸摸胸前的口袋，干瘪瘪的，遂又把手重新放回膝盖上，说：“大学不念了，女孩子早点成家的好。我给你找了户人家，过两天就过门。”
　　初六不再打哈哈：“您找的人家该不会是蔡富贵吧？”
　　年江青不答话。
　　“你是不是把家里的东西卖了，表姐说你欠了人高利贷，是不是真的？”
　　年江青突然站起来，动作大得踢翻脚边的小凳，凳子在地上翻了一圈，腿朝上横躺着。
　　“你别问了，不干你的事！”年江青吼道。
　　初六愣在当场，素来被街坊邻居称道的温文和善的对犯错学生都没句重话的年老师，如今竟声嘶力竭地吼骂自己的女儿。
　　“不干我的事，你叫我回来干什么，你是不是借的蔡富贵的钱，现在想用我来抵账！让我嫁给蔡富贵，我宁可到肉联厂把自己称斤卖了！”
　　初六把话说开，年江青也不再隐瞒：“既然你都知道了，就不瞒你了，嫁不嫁蔡富贵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姚氏的哭声更加响亮。
　　初六想现在闹也于事无补，不如等到夜黑风高再做计较。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她那张幸免于难没被卖掉的床上，思量父亲借高利贷的原因，实在想不出个一二三，专心策划如何从年江青那里偷钥匙。到了中午，一只花蝴蝶飞到初六面前，她才知道这一切的原委，真真的蝴蝶效应。
　　之所以称面前这个抱着□小儿的女人为花蝴蝶，因为她浑身花花绿绿跟翻进了染缸似的色彩搭配狠狠的晃花了初六的眼睛。短暂的眩晕后，仔细打量花蝴蝶，初六被深深地深深地震撼了。其实蝴蝶这身打扮拆开来看，相当具备未来几年潮流元素发展趋势预测的前瞻性，乌黑乌黑的发辫歪歪地盘在脑袋一侧，上面插了一根圆珠笔，仔细一看和年江青他们小学一月派一支批改作业的红笔是出自同一厂家同一设计师，这个头式预示了几年后某部韩剧里的妃宫娘娘的发型将成为众人纷纷效仿的对象，画蛇添足的是除了一支改作业的红笔做发饰外，她的头上还有一朵绿绢花，一红一绿，遥相辉映，相映成趣。身上一件牡丹花开得欢快的绸布衬衫，有点像港产警匪剧里专门绑架豪门子女的大佬。更加引人遐想的是蝴蝶身上那条粉红色的多层荷叶边超短裙，几年后女孩子们装纯扮嫩小可爱必备之单品，在这个民风淳朴裙子露出脚踝都会被视为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小镇上，她这样的打扮，无疑挑战了大众的道德底线，可谓又勇敢又先锋。然后鞋面上装饰了一朵蝴蝶结的大红高跟鞋引领了未来的漆皮时尚，当然，鞋外面露着的尼龙袜除外。
　　这一件件搭配起来，初六只觉得射雕英雄传正在他们镇上开拍现代版，眼前这个花蝴蝶就是身着戏服的傻姑。后来初六才知道这只花蝴蝶是从初六家对角线方向飞来的卖豆腐家的寡妇，人称豆腐西施。
　　初六回头正想问问哭够了母亲最近镇上是不是来了影视组，却见母亲手握成拳双眼赤红地狠狠盯着花蝴蝶，一副要将之扁成调色盘的架势。
　　花蝴蝶丝毫不惧姚氏欲将其拆吞入腹的目光，反是抱着臂弯里的孩子走到初六跟前说：“初六回了，来来来，看看你的弟弟。”
　　初六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花蝴蝶说：“大婶，你搞错了吧，我哪来的弟弟。”
　　花蝴蝶受伤地扑进旁边年江青的怀抱哽咽：“江青，她叫我大婶，居然叫我大婶，怎么可以叫我大婶？”
　　初六开始怀疑自己定向错误，花蝴蝶极可能是琼瑶剧里的女主角。
　　“那么叫什么，大姐，还是大妹子？”初六疑惑，看看年江青，在看看蝴蝶，还有母亲，以及夹在年江青和蝴蝶中间的小婴儿，顿时有种乌云压顶的感觉，然而脑海中的疑团却相继解开。
　　初六不敢相信地问年江青：“别告诉我这位大婶还是大妹子的是你的情人，这个包裹里的是你们的儿子！”
　　年江青有些尴尬：“初六，我们年家总要有个男孩子传宗接代的，志鹄他生下来就得了白血病，我这也是没办法？”
　　这个闭着眼睛，天天睡在包裹里的小婴儿叫志鹄，多好的名字，寄托了父母多么美好的希望和祝愿，鸿鹄之志啊！
　　“所以呢，所以你就找蔡富贵借高利贷，所以你就要卖了我给你儿子治病！”初六声音愈加高昂，却遮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她自小便知道父亲不喜欢她，再怎么不喜欢他也是他父亲，难以想象就是这个在镇门口宣传栏上漆着“生男生女都一样，生男不干活，不如养头猪，生女养得好，一样能养老”宣传口号的进步教师年江青竟为了生个儿子包二奶，不惜卖掉自己的女儿！蔡富贵是什么人，人见人嫌，土狗见了都要对他撅屁股抬后腿的货色，饭桌上可以抠了脚趾就抓馍吃的生物，更别说他在镇上欺男霸女的种种恶行了。然而她的父亲却要将她嫁给这种牛氓，就为了他的儿子，为了传宗接代！
　　年江青几经斟酌都没开口，正要说话却被花蝴蝶抢白：“这话说的，志鹄是你的弟弟，又不是别人。”
　　初六恨恨道：“你还是他妈呢，你怎么不嫁，你个破坏人家庭的你还有理了，这是我家，你该滚哪儿滚哪儿！”
　　之后蝴蝶与年江青一阵嘀咕，再然后初六就被年江青锁在了房间里，留下门外敢怒不敢言的姚氏。初六真真感到什么是孤立无援。从后来发生的遭遇中，初六不难推测，花蝴蝶无非是向年江青建议将初六锁起来，赶紧让蔡富贵过来霸王硬上弓，免得夜长梦多，诸如此类。
　　初六在自己那间本就只有一扇小窗通风透光又被年江青断了电的屋子里呆了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她睁大眼睛看着夜幕与白昼交替，看着细微的光亮照进来纷飞一室的尘埃，看着自己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听着外面别家的鸡欢快的叫唤，自家母亲在门边嘤嘤哭泣，她却很平静，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瑞士军刀，冰冷的双手将冷硬的刀柄润上晶亮的汗渍。
　　她开始想念陈文臣，不知道他有没有从老家回来，见不到她会不会找她，会不会找到这里来，早知道就给他留个字条了。她手上的军刀是他送的，他们俩一人一把。陈文臣送她这把刀作生日礼物时，她还不高兴的说哪有人送女生刀的，他自己想玩，顺带买一把送她罢了。陈文臣两眼放光津津有味地研究这把刀，哪里听得见初六小声的嘀咕。看到初六用这刀切水果时才嚷嚷开，说她杀鸡用牛刀，完全不识货。
　　初六也是在火车上帮一个老太太撬罐头时用到了这把刀，顺手放进了衣兜里，才没有连同着包裹一同落在外间的堂屋。
　　这把小巧的刀此时正在她的手中掩住锐利的刀锋，它就像世界上唯一的硬物，唯一可供她依靠的硬物，她紧紧握着它，就在她怀疑刀柄会被她捏断的时候，要硬上弓的霸王悄悄地推开了那扇隔绝外界的门。
　　初六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立即分辨出不该出现在这件屋子的生物。该生物就是体态同样富贵的蔡富贵。
　　蔡富贵一边说着污言秽语，一边摩拳擦掌地靠近坐在床上的初六，初六克制住心里的恐惧，等待着蔡富贵靠近她。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任由蔡富贵油腻腻的嘴唇亲上她的嘴，初六重重地将手中藏匿已久的军刀□蔡富贵的后颈，咸腥的液体喷涌在她手上，粘腻的触感却不容许她战栗，只能将刀插得更深。被蔡富贵一掌掀开，初六趁着他摸后颈伤口的时候，操起手边的板凳向他砸去，飞快转身跑出门外，和门落锁，一气喝成。
　　初六迅速跑至院里的一棵老树旁，凭着儿时的记忆，熟门熟路的翻下自家院墙。刚放下心来，又被走来的一对男女吓到，看清是自家表姐才没叫出声。
　　姚杏杏看见安然出来的初六后松了一口气，说：“我和你姐夫正要营救你，你怎么逃出来的？话说你家院门又没锁，你干嘛翻墙出来？”
　　初六把染血的右手藏在身后，左手摸摸鼻子说：“美特斯邦威，不走寻常路。”
　　一旁姚杏杏的老公显然觉得现在不是宣传美特斯邦的品牌文化的时候，制止住自家搞不清状况的老婆，拉着初六上了事先准备好的自行车，自己一边骑上去，听见院里传来门门的捶门声，紧张地说：“你把蔡富贵锁里面了？”得到初六肯定的答复，松口气接着说：“我这就送你去县里的汽车站，姑父姑母都不在家，那□的一时半会追不来。”
　　自行车朝着黢黑的巷口风驰，初六知道这黢黑的巷口通向她的光明。

　　第 16 章

　　如果有一件事，能够贯穿一个人从幼儿园到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直到工作的人生历程都一直在遭遇从未有改变，那会是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上一级单位卫生大检查就是其中一件。
　　金秋十月，甲型 HIN1流感肆虐宁川这座平原城市，少了大山的阻挡，病毒仿佛在这座城市传播得更加迅速。卫生局防疫站以及上级各领导部门在国家卫生部防疫部的号召下纷纷展开行动，下行视察各单位卫生情况，防疫措施，下面立时一顿鸡飞狗跳。
　　接到通知，国土局城南分局立即紧张筹划应对领导检查。阎国栋的要求是：领导的视线范围内没有死角，范围外的就该干嘛干嘛，该展示给上级的一样不能少展示，领导不该看到的，一个也不能看到，整座大楼要弥漫在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儿里，淡一分，有鼻炎的领导闻不到，浓一分，又显得太刻意。总之，这是一个相当不好把握的度。其实真正进入大扫除大消毒的只有个别的一两个部门，领导将工作落实到基层做得太到位，就连检查后勤部和保卫部的通知都一并传达了。
　　一大早，初六指挥两个保安把印有“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工作”的横幅挂在大楼门前后，算是大功告成，只等领导莅临了。
　　几个卫生局防疫站的领导由后勤部长还有一个副局长直接领到了后勤部，作为国土资源局老大的常宁常局长则由阎国栋亲自招呼。阎国栋一向藐视这位正局长，亲自招呼了不到两分钟，便扯了要给孩子开家长会的理由，就消失了。阎净高考后便是无业游民一个只等安排出国，他哪来的家长会要开，这实在是一个随便到了极点的理由，就连扯理由都要表现出对这位局长的不重视，可见阎国栋是一个多么好表现的人。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忘了，阎国栋竟连一个副局长都没有叫来接受常宁的工作指导，仅留初六一人干着急。
　　“常局长，我去叫方副局长来吧，您现在阎局办公室坐坐？”初六只能想出这么个办法，总不能局长接见让她一个秘书吧。
　　常宁挥挥手说：“不用了，我就在阎局办公室坐一坐，看一看就好。”
　　领导发话，岂敢不从，初六只能领常宁到阎国栋的办公室，陪他坐一坐，看一看。但就不知道阎国栋的办公室会比他在总局的办公室坐着舒服，看着顺眼？
　　初六给常宁泡了一杯茶，常宁喝了一口，握着杯子若有所思地对初六说：“好茶啊，武夷山的大红袍。”初六想总算有个识货的了，当了五年的秘书，初六给来访的人泡的茶一直都是武夷山的大红袍，虽然是嫁接的，也要两千五百八一两，阎国栋也不管别人是不识货喝不喝得惯大红袍那股淡淡的口水味，却硬是要求初六大缸子大缸子地泡。
　　常宁接着说：“只是牛嚼牡丹似的喝法品不出味道啊。”
　　初六也觉得这种放一把茶就用开水泡的方法太浪费，也太没品位，奈何阎国栋要的就是这种没品位的味儿。刚当秘书时，初六特地去了趟西安学习了泡功夫茶，向阎国栋申请了一套茶具，却一直没用上，只放在那里当了摆设。今天难得遇见个懂茶的，自己干坐在一边也别扭的紧，不如试试手艺。
　　初六示意一旁的茶具说：“要不我给您好好泡泡，手艺生疏了，常局别见怪。”
　　常宁挑挑眉，明显有了兴致，说道：“那就要麻烦年秘书了。”
　　初六自己平时也就最多喝点花茶，学泡茶完全是出于工作目的，自己并不懂茶。
　　显然常宁是一个懂茶爱茶的人。初六一边洗杯烫盏煮茶虑茶，一边要观察常宁的反应，本就生疏的技艺更显慌乱，常宁倒是不在意，口气温和地纠正初六不太到位“凤凰山点头”。蒸汽袅袅，茶香渐浓。常宁闻了闻手中的茶品过一口，面带享受地说：“这才泡出了武夷大红袍的香味嘛。”
　　常宁三十几岁的年龄，本就和初六差距不大，加上他随和的作风，初六也不再紧张，渐渐放松下来。
　　常宁说：“年秘书，跟着阎局有几年了？”
　　初六答：“五年了。”
　　“时间不短了，平时工作不轻松吧。”
　　“不累不累，为人民币服务。”初六一经松懈，嘴里竟冒出了宋艺经常用来损她爸爸的话。看常宁明显愣住，初六连忙站起来解释：“ 口误口误，为人民服务才是，哪能为人民币服务呢。”越说越黑，索性闭嘴了。
　　常宁到没有在意，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放下茶杯，常宁站起来，走到阎国栋的办公桌前，目光从黄花梨木办公桌移到身后的红木书架。常宁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不大的双眼炯炯地打量周遭的摆设。初六刚才失言，此时不敢放松，眼睛瞬也不瞬地跟随常宁的目光转。翡翠版马踏飞燕，明朝官窑青花瓷瓶，某某大书法家的绝笔珍藏……
　　初六越看越紧张，常宁越看眼神愈炯炯。要从这炯炯的眼神中判断常宁此刻的想法有点困难，是对艺术品的欣赏还是审视，一时说不清楚。最后常宁的眼睛停在了书柜里的六本24K纯金书上。
　　看他取出一本翻开，初六贴心地在一旁解释说那是一整套金质版的红楼梦。
　　“阎局办公室真是藏了不少好东西啊，也不上把锁，这要是丢了就可惜了。”常宁打趣。
　　“局里保卫处工作做得好。”初六口不对心，不要上锁才好呢，等哪天她开罪了领导不干了的时候，她就把这些统统顺走，就到对面那家叫作“当之无愧”的寄卖公司全部贱贱地当掉，怎么也有个千八百万的，下半辈子穿金戴玉吃香喝辣香车美男左拥右抱……这些在她脑海里已经策划了无数次了，苦于没有机会下手。
　　常宁示意初六把他放在沙发上的公文包拿给他，初六照办。他接过包，拿出一小沓信纸递给初六说：“你看看这个，我前两天收到的。”
　　一把手也太看得起她这个小秘书了，这么高级别的文件都给她看，初六受宠若惊，伸出去接文件的手激动得微微颤抖，顿觉前途一片光明。
　　激动了没有三秒钟，信笺纸抬头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检举信”就将她可能光明的前途击得粉碎。
　　初六错愕地抬头看常宁，常宁点点头示意她看下去。
　　能拿给初六看的检举信，毫无疑问是检举阎国栋的。看完这封声情并茂的信，初六百味陈杂。信的执笔者定是一个博览群书精通文笔的才子，怎么说呢，信的内容真实文风多变，华丽的辞藻有点像这几年很红的叫郭敬明的，比如“阎国栋就像隐藏在党和人民中间的一朵硕大的食人花，在黑暗中伸出他错综复杂的触须寻找着猎物，随时准备张开腥红的大口向每一个往来者喷出灼人的粘液……”“贪污，本没有门，贪的人多了，也成了门”很有鲁迅的味道，更加令人叹服的是“阎国栋贪赃枉法亏空公款……要说他怎么贪赃怎么枉法怎么亏空公款……这样还不贪赃不枉法不亏空公款……”反复的句式活脱脱琼瑶经典，真是令人诧异非常的同时不得不叹服其深厚的文学底蕴。信的内容翔实年份清晰引经据典，既表达出检举信特有的严肃正义之感又不乏生动，令读者声泪俱下无不捶胸顿足。要是信中没有提到她自己的话，初六会更加抱着一种欣赏的态度观看这封融汇多种写作元素难能可贵的检举信。
　　这封信显然承袭了写检举信不留名的又一大传统，所以当初六看完后问信的作者是何方神圣时，常宁有点错愕。
　　信里初六占的篇幅并不多也就冰山一角，可是这一角好死不死是西山煤矿的事，理所当然的初六想到了曹静芳，如此详实的一封信不是内部人员写不出来，想来想去曾经的内部人员曹静芳有最大的嫌疑，单凭曹静芳主谓宾都分不清的语文功底，想写出这封单复句灵活运用的信实在不比伊拉克战争起因是萨达姆偷了布什家一口高压锅可能性大。初六觉得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还能思考曹静芳是不是执笔者这个问题自己的心态未免达到一个千锤百炼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境界，曹静芳执不执笔都不影响她是幕后那只手的事实。
　　显然是觉得初六看信的时间过长，常宁忍不住出声：“年秘书，上面写的东西你怎么看？”
　　初六干笑两声：“如有雷同，纯属虚构。”覆巢无完卵的道理她是懂的，要是阎国栋被揭了出来，她也逃不掉被一锅端的命运，虽然她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角色了。
　　对初六打哈哈的态度不甚满意，常宁严肃道：“年秘书，国土局的水有多深，这几年你也见得多了，想要明哲保身不是置身事外就可以的。我上任三年，国土局的乱我一一看在眼里，想要清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就算没有这封信，我也会来找你，我们都知道这乱的根源在哪里。”确实知道，整个国土局怕是除了后勤和保卫都知道，阎国栋就是国土局顶风作案的带头大哥。
　　常宁当年是市里直接派来做副局长的，在局长的角逐中顺利上位，这位看似事业一帆风顺的局长，做起事来一点也不顺，被阎国栋处处掣肘，他们上下级的关系基本上可以归为顺治和那个多尔衮的关系，只是少了血缘这一层。血缘关系都没妨碍顺治和多尔衮互咬，更别提常宁和阎国栋了，只是这几年来常宁明显占了下风被咬得凶一点。初六基本上都是在分局工作，阎国栋在总局的事务都是另外一个秘书在打理，她和常宁见面机会并不多，他现在直接找上她定是想要反扑了。这几年关于常宁的传闻大多是正面的，单凭舆论来讲，他看上去是国土局格格不入的好领导，但是到底清不清白，初六不知道，坐到这个位子上，再是清白的官也有自己的手段，随便一两手都够得她受的，她不敢轻举妄动。常宁明显是来策反她的，要是曹静芳手里没有那本西山煤矿的账本，她可不想反，目前阎国栋还是一棵大树，大树底下好乘凉她还懂。就是有这个把柄存在，她才会犹豫，只是不确定常宁会不会是一棵可以乘凉的大树。
　　看出初六的犹豫，常宁没有逼她，反是和蔼地说：“年秘书也不要多心，今天找你也就聊聊天，你只当是上级关心下级。”初六在心里骂了一声响亮的“屁”，有这样的关怀下属的么，关怀得她此刻背后的衣服都汗湿了。
　　常宁走后，初六好好地思考了曹静芳策划这封信的用意。在建设二期新区这个时候，搞出一封检举信显然没有指望一举拿下阎国栋，但是给阎国栋制造一些烦心事令其分心的愿望显而易见，看刚才常宁的表现，这一愿望多半落空，常宁想是打算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发挥这封信的效力。那么信中提到初六也不可能只是随随便便构文需要，其中的用意最可能就是曹静芳想要提醒是时候帮他们搞到潮浪的策划书了。
　　初六叹气，拿出手机把face fighter上的头像换成曹静芳，一阵拳打脚踢后，曹静芳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惨不忍睹，眼睛上包了纱布，鼻子歪了贴了两块创可贴，门牙掉了两颗，嘴唇酷似《东成西就》上梁朝伟的香肠嘴，就是这副样子让初六顿觉神清气爽。打了一阵后又觉得自己低级趣味，讪讪放下手机。
　　其实把潮浪的计划透露一点给曹静芳他们也没有什么关系，初六不是有原则的人，对阎国栋没有什么衷心可言，自从初六和他们打过一次牌后，阎国栋有意无意地把初六当做家贼，防她防得紧，别说是最新的招标书了，她连标书的一个角都没机会见到。

　　第 17 章

　　二期新区交通建设招标会正在如火如荼的筹备中，阎国栋和曹静芳明示暗示外加威胁已多次，初六一直无法胜任这个双面间谍的角色，不止一次初六问天大啸：“给我一个机会，我想做好人。”这一次，老天仿佛终于听见了初六的咆哮，在十一月初极为罕见地连下了几天的大暴雨，正是这场大暴雨推迟了招标会。
　　这一周来，宁川的各大报纸都不约而同地以西山矿难做第一版，宁川晚间新闻连日报道西山矿下遇难矿工的救援进度，一时当众将眼光全都聚集在了宁川最西边的角上。一天夜里正是这场宁川罕见的暴雨冲垮了西山矿井，矿下二百多名矿工仅有八名逃出，幸免于难。紧张的救援工作进行了两个星期，仅有五十二人存活。这场突如其来的矿难不仅惊动了省里，中央也下达命令彻查此事。矿井坍塌后第三天省里派来的特别小组就介入调查，直至营救结束，调查已经确定是井下设备陈旧，开矿步骤不规范，灭蚁药品推迟发放导致白蚁繁殖，使木质梁柱断裂等原因造成了这次矿难，而非报上刊登的长时间降雨，以至土质疏松大雨冲垮矿井的怀疑。矛头直指西山煤矿开发公司凤煤控股集团，凤煤开矿的资格问题成为调查的焦点，国土局涉及西山煤矿招标的相关部门人员已被列入调查名单。初六的名字未出现在调查名单中全因那次煤矿招标是以国土总局出面运作的，尽管此次调查范围很大，也没理由牵进在城南分局工作的初六。有没有参与其中也只有初六自己心里清楚。
　　这几日跟着阎国栋去矿上慰问遇难者家属，初六看到许多住在西山附近的棚户区的家庭，一家老老小小就靠矿上工作的亲人养活，纵使她没有直接参与到招标黑幕中，但至少也是帮凶，因此做了好几晚上的噩梦。
　　初六担心曹静芳利用那本帐将阎国栋捅上去，毫无疑问初六会跟着遭殃，只要一有人敲家里门，她的肾上腺素就上升，担心是检察院来请她喝茶，盯着门表情惊恐，就是不开门，就连肇梓然都注意到了她的反常，说要带她上医院检查检查是不是更年期提前，初六愤怒地踢了他一脚。
　　一直提心吊胆了好几天，也没见检察院的上门，摆脱恐惧的初六终于开始理智地看待问题。单凭西山煤矿事件是不可能扳倒阎国栋的，被牺牲的只有初六，少了初六这个中间人，曹静芳想要打探潮浪消息的企图就会落空，同时还会把自己这边暴露给阎国栋，这样赔本的买卖，精明如曹静芳自然是不会干的。想通这一点，初六的“更年期综合症”不治而愈，肇梓然直说她患的是间歇性的，有一天还特地给她买了两盒静心口服液，这次初六踢了他不止一脚。
　　阎国栋这段时间几乎都没出现在分局，初六乐得清闲，在宁川信息港上打麻将竟提名上了雀圣一百强名人榜，雀圣取自雀友麻将机之意，初六很怀疑该信息港有雀友的赞助。其间阎国栋只让初六去鑫荣花园买两套一百五十平以上的房子，鑫荣是五六年前开发的房地产，当时就卖得很火爆，要她现在去买两套着实不容易，最后几经周折托了朋友，朋友又找了他在那里作副总的朋友，副总将两套样板房售给初六。按照阎国栋的吩咐初六要求在售房合同以及房产证上不要标明户主以及购房时间，副总以不合规定拒绝了她的请求。请示阎国栋后，初六底气十足地说她可以以现在的市价购房，该副总马上表露出签合同的意向，果然人民币的面子就是大，不合规定都能合规定。
　　一月初，沸沸扬扬的西山矿难事件终于告一段落，调查中不仅让凤煤矿业得到了应有的制裁，也揪出了人民领导班子中的蛀虫，那就是国土局陈副局长，由凤煤投标处处长指证，证据是他在西山煤矿招标期间有两套来路不明的鑫荣花园房产，于是该事件在媒体一片赞扬声中高调落幕。初六看到陈副局名字时，就知道他是阎国栋找的替死鬼，当她看到鑫荣花园几个字时，懊恼地发现自己又一次做了阎国栋的帮凶。为此初六失眠了好几个晚上，更加坐实了肇梓然对她间歇性更年期综合症的怀疑。
　　宁川的冬天零下十几度，不管身上穿了多少衣服，站在外面都会感觉自己什么都没穿。周六上午，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初六心情明媚地从孤儿院接了安安想带她到电玩城欢乐一下，怎知那天全市电玩城安全大检查歇业一天，初六只好带着失落的安安在街上闲逛。明媚的天空是迷人的假象，高挂的太阳并没有驱散室外刺骨的寒气，大风中战栗了不到二十分钟，安安就打了喷嚏无数，初六担心孩子会感冒，带孩子吃过午饭，遂决定开车返回，看着孩子失落的小脸，初六实在不忍心把车开回孤儿院，肇梓然这两天都在北京开会，于是当机立断带安安回家。
　　带着安安到小区里的超市选零食，初六让安安拿自己喜欢吃的东西，逛了一圈，购物车里除了初六买的一些食材，只有两三袋巧克力糖，初六很是诧异。她是见过宋艺家阳阳逛超市的，小家伙只有三岁，只需零食区一个来回，便能将购物车堆得满满的，这还是在宋艺三令五申后的杰作。一个三岁的小孩子尚有这么强的战斗力，没道理安安八岁还比不上三岁小毛头。初六又在零食区逛了一圈，观察到安安只乖巧地跟在她后面，眼睛好奇渴望地看着架上包装得花花绿绿的食品，偏偏不动手拿。停下脚步，初六转身抱起安安，让她去够架子最顶层的牛肉干，安安听话地拿了下来。初六皱着眉苦恼地说：“安安要使劲地拿零食才行的，阿姨有很多购物卷，买东西都不要钱，花不完就过期了，阿姨一个人根本用不了，用不了就浪费了，安安要不要帮阿姨消灭她们？”
　　安安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显然是在消化“购物卷”这样的新鲜词汇，看看初六皱着的眉头，犹豫地点点头。纵使有购物劵的幌子，安安也只是挑了小半车的东西。
　　第一次来初六家，也可以说是第一次到除了孤儿院可以称作“家”的地方，安安一时有点局促不安。招呼安安进门，初六反应过来家里一双小点的拖鞋都没有，刚才在超市忘了给孩子买拖鞋，便让安安自己在家里玩一会，嘱咐她别人敲门都不许开，自己拿了钥匙下楼到小区里的超市里买拖鞋。等她回来后，发现安安还是站在门口，站的位置都没有变，小手一直扯着裤子荷包上挂着的小草莓，问她怎么不进屋玩儿，她也不说话，眼睛只盯着脚上一双泥水染黑的白球鞋。看见如此小心翼翼的孩子，初六牵着孩子的手就带着往屋里走，安安脚步有些迟钝，初六执意往前走，安安也就试探着迈开了脚步。带她到卧室、书房、厨房、卫生间，教她怎么用马桶，告诉她擦手的毛巾是哪一块，然后带她坐到沙发上。初六蹲下脱掉安安脚上脏兮兮的球鞋，把她一双小脚捂进怀里，看着孩子的眼睛柔声说：“安安记住，阿姨永远不会嫌安安脏，永远不会。” 忍住夺眶的湿意，扯出一个笑容，她拿来刚买的猫脚型的小拖鞋一只只给她套到脚上，期待地看着孩子问：“喜不喜欢？”安安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仔细地打量这双造型怪异却很可爱的鞋，嗓音绵绵地说：“喜欢。”
　　打开电视机，调到CCTV少儿频道，安安便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初六被完全无视了。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准备搜一些孩子普遍喜欢吃的菜色，刚刚打开什么都知道的百度，电脑就嗒的一声熄火了。初六看着黑漆漆的屏幕，有半分钟不知道怎么反应，这台电脑她新买不到一个月，竟如此随便地就死机，她很是光火。按了按开关键想要重新启动计算机，谁知启动出来的全是一行行乱码没完没了地跳个不停，却总跳不进windows界面，回车键不行，空格键不行，Alt+F4还是不行，她少得可怜的电脑知识尽数用上，乱码还是码得很乱。
　　正要打电话叫售后服务，手机却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陈文臣来电，初六一接通就干巴巴地说：“什么事？”
　　陈文臣一秒钟后答：“你在干什么？火气这么大，谁惹你了？”
　　初六没被陈文臣温柔的调调打动，继续干巴巴：“修电脑，有事就说，没事我挂了。”初六被陈文臣最近没事找事的电话打得有点神经质，当下电脑问题还没解决，便顾忌不得风度问题。
　　陈文臣怀疑：“修电脑，你修？”
　　听出他语调里的不信任或者……鄙视，初六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找售后修行不行？”
　　“找什么售后，我过去帮你看看。”
　　初六连忙拒绝：“不用，这个问题挺严重的，挺复杂的，我还是叫售后好了。”
　　陈文臣不屑地说：“售后？不是吹牛，我的水平绝对比售后还售后……还有，就你能整出什么严重复杂的问题？值得一看。”
　　初六被他咽到，一时找不到词来辩驳，陈文臣把她的沉默当默认，一句“我马上来”就挂了电话。
　　愤怒地直接拔了电源，电脑屏幕上孜孜不倦的乱码们终于消停，客厅里传出一阵孩童们的欢声笑语，初六顿时眼前发黑，一巴掌拍在脑门，安安在这里！
　　嘱咐安安不能告诉给她买过冰欺凌的叔叔她是在孤儿院生活的，半晌，安安鼓起勇气问：“初六阿姨，为什么不能告诉叔叔？”
　　“因为叔叔以前也在孤儿院，提起孤儿院他会伤心的。”初六瞎掰，心里说“我是迫不得已的，是你逼我的，陈文臣，叫你不来你偏来，害我对小孩子撒谎，阿弥陀佛……”
　　“叔叔为什么伤心？”安安追问。
　　“因为院长对叔叔不好，不给他饭吃。”初六信口雌黄。
　　“院长为什么不给他饭吃？”安安开始十万个为什么。
　　“因为他逗小女生。”初六心说“这句不算撒谎，陈文臣应该可能小的时候就很招桃花……”
　　“可是院长很好的，豆豆把妮妮弄哭了，院长奶奶也没有不给他饭吃。”安安有点怀疑。
　　“不是一个院长啦……”初六扯不下去了。
　　“这样啊，那……好吧。”安安勉强答应。
　　初六擦擦额上的汗，想这小丫头不说话的时候什么安静得要命，问起问题来一点也不含糊，而且一点也不好蒙。
　　刚刚搞定安安，陈文臣就到了。看见客厅里坐着的小朋友，陈文臣愣了一秒钟，初六连忙解释：“我表姐工作忙，把她放我这带两天。安安，叫叔叔。”
　　安安乖巧地叫：“叔叔好。”声音细细的，听得陈文臣心里直痒痒，并且痒得很舒服。
　　陈文臣脱下身上的黑色羊呢大衣，顺手递给初六，只剩一件黑色V领针织衫空荡荡的挂在身上，看他那理所当然的德行，初六非常不甘地接过衣服挂起来，在心里损他“烧包”，零下十十几度，穿这么一点就出门冻不死他！同时不情愿地承认这人都三十了，怎么身材还这么好，普普通通的一件衣服，在他身上竟穿出性感的味道，想她自己肚子上都有一点小赘肉了……
　　陈文臣从进门起眼睛就没看过初六，一直放在沙发上的小朋友身上。小朋友两个羊角辫细细黄黄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亮亮的也在打量他，可是比他大堂哥家见了他就往身上扑还唧唧咋咋叫个不停的小姑娘可爱多了。
　　忘记了此行的目的，陈文臣直接坐到沙发上把安安抱在腿上，小朋友没有不高兴，水汪汪的眼睛还在看他。捏着她细白的小手，陈文臣轻轻地，生怕捏坏她小小的骨节，这种感觉很奇妙，在他大堂哥小女儿的身上从来没有过的。“你在看我什么？”忍不住好奇问，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温柔得有点颤抖，陈文臣有点接受不了这样反常的自己。
　　“我看叔叔好看。”初六从厨房泡了茶出来，听见的就是安安这句中气比平时要足得多的话。眼看安安要伸手去摸陈文臣的桃花眼，初六放下杯子，快速地把安安抱在自己手上，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度紧张，讪讪地对一脸莫名其妙的陈文臣说：“那个，小孩子审美比较另类的，你别在意啊。”
　　“你的意思是我长得难看？”
　　初六正要否认，怀里的安安不赞同地说：“叔叔不难看，好看，比电视上的叔叔还好看。”
　　陈文臣一脸得意，初六有点意外地看着安安，内心波澜壮阔，男色真是一件无往不利的武器，就连安安这样鲜少反驳谁的孩子都在男色的驱使下公然捍卫陈文臣的美色，初六顿时有了危机感，心里骂陈文臣祸害的同时更加坚定了要让他少接近安安的决心，出口提醒他是来给她修电脑的。

　　第 18 章

　　书房里，陈文臣给电脑重装系统，说：“真不知道你平时都干什么，电脑里竟有五百多个病毒。”
　　初六想自己这几天因上了“雀圣一百强名人榜”备受鼓励，誓要荣登前十强，回家没事就上网找人切磋麻技，定是在切磋中不小心惹上的病毒，但是五百个也太夸张了吧，改明上网发个贴建议宁川信息港改名叫“病毒天堂”。
　　系统重装后，初六问“我要不要装个杀毒软件啊，你看这么多病毒，不是说这个系统有自带的杀毒软件吗？”
　　“Macfee嘛，卸了卸了！”陈文臣边说便开始操作。
　　初六赶紧阻拦：“为什么？那是自带的，官方的！不要随随便便挑战权威。”
　　陈文臣不理会，手上动作不停，说：“树大招风，懂不懂，就是官方的才有那么多人想要攻击。”
　　这……这是什么逻辑，于是初六的官方Macfee被他三下两下卸载了。
　　“我要不要装个付费的杀毒软件啊，花点钱心里踏实。”
　　陈文臣瞟她一眼：“没有必要，给你装个360就行了，一般没人闲到挑战360。”说罢动手开始装。
　　“不要360！”
　　“360挺管用的，谁用谁知道。”陈文臣模仿赵本山。
　　陈文臣又有点不满意说：“改天我给你把这个windows7卸载了，改装XP，特别稳定，适合你。”
　　“不要，系统稳定又不防病毒。”初六反对。
　　想了一会儿，陈文臣说：“那我给你找个windows98装上得了，现在已经没人做windows98的病毒了，那个最安全。”
　　初六无视他。
　　装好电脑，陈文臣自然地坐下上网打游戏，初六犹豫再三在他边上旁敲侧击：“陈总，你的工作挺忙的啊？”
　　陈文臣抬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休息时间挺难得的啊？”
　　陈文臣挑挑眉不置可否。
　　“打游戏的时间更难得是吧？”
　　“……”
　　“你们打游戏都特别追求速度吧，你看我这网络是网通的，电脑又是家用型的，打起游戏来特别没手感。”
　　“……”
　　“你们这样的肯定都特别追求生活品质，这么没品质的设备打起游戏特别没气质，真的。”
　　“年初六，你到底想说什么？”陈文臣在山峰上提刀砍倒了一个呲牙裂嘴的怪，腾出功夫转头看着初六。
　　看陈文臣一副看透她心思的样子，本来准备好继续循循善诱的话有点说不出口，初六话锋一转：“我是想说你晚上想吃什么？”
　　陈文臣揉揉眉心：“年初六，卸磨杀驴这么没水准的事你也干得出来，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初六装听不懂：“谁是磨？谁是驴？”
　　陈文臣根本不理她，关了电脑，径自走到客厅和安安看动画城，初六灰溜溜地到厨房做饭。
　　初六在网上查到一个题为“后妈收买继子轻松上位的20道儿童佳肴”的帖子，这二十道菜都是极其普通的家常菜，没什么神奇的，神奇的是后面顶贴的除了少数几个骂“神经病”“无聊”的外，竟有百分之八十的表现出对当后妈的狂热兴趣，纷纷发誓要做好这具有后妈职业敲门砖作用的二十道儿童佳肴。甚至有人请求楼主将菜肴的年龄段补齐，将这张帖子做大做强，争取冲进百度文库，即“捕获10-20岁继子的二十道菜肴”“捕获20-30岁继子的二十道菜肴” 捕获30-40岁继子的二十道菜肴” 以此类推……最最霸王的一贴是一个男的发的，内容前卫激进，讨论的是男男结合后的后“妈”职业规划，初六觉得就我国同性恋结婚问题迄今仍悬而未决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国情入手，男人上位做后妈的讨论有点为时过早，然而一众腐女却信心饱满，群起而攻之，一时贴吧里讨伐初六性别歧视的帖子刷刷盖过屏幕，初六仓皇下线。初六怀疑自己与这个癫狂的世界隔绝太久了，后妈这个在上个世纪还要藏着掖着的身份如今摇身一变上升到职业的高度，并得到无数少男少女的热情追捧，时代进步果然迅速，如今“小海藻”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捡个便宜儿子才是王道。
　　尽管对这张帖子包含的道德观价值观产生了严重质疑，初六仍然选择了其中的四五道菜用来捍卫自己在安安心目中的地位。然而饶是做了这顿饱受道德鞭笞的饭，初六仍然意识到自己在安安心中的地位已然岌岌可危，陈文臣那双老少皆宜的桃花眼已将安安迷得气晕八素。
　　陈文臣夹一筷子胡萝卜丝喂到安安嘴边，初六一旁冷冷道：“安安最讨厌吃胡萝卜。”胡萝卜明目，做这道菜就是想哄安安多少吃一点的，但看到陈文臣和安安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得不亦乐乎，初六就忍不住要泼冷水。
　　谁知安安毫不犹豫地吞下这一筷子胡萝卜丝，差点把陈文臣的筷子吃进去。陈文臣挑衅地瞥一眼初六，摸摸安安的头说：“真是好孩子，再吃一口？”安安忙不迭地点头证明自己是个好孩子，并且投桃报李地夹给陈文臣一块自己最爱的炸鸡块。
　　初六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两根青菜夹在筷子上久久吞不下去。
　　饭后初六甩手让陈文臣收碗，安安却可怜兮兮地拉着陈文臣的手不放无声地要他陪她看少儿频道。陈文臣无奈地用眼神示意初六他没有逃避劳动只是不想让孩子失望，表达的讯息却是幸灾乐祸。
　　陈文臣抱着安安，安安眼睛盯着电视上的动画孔子，两只小手抓着陈文臣的指头捏来捏去，陈文臣躲开安安扫到他眼睛上的头发，神色没有一点不耐。初六靠着厨房门看着这幅场景，神色复杂，叹口气，进厨房洗碗。
　　做饭的时候窗外开始飘雪粒，洗碗时初六发现窗台上竟积了半根筷子那么深的雪，窗外的景象已经完全被大朵大朵往地面赶的雪块密密实实地遮住，微黄的路灯光透过墨蓝的夜色给漫天的雪花镀上淡淡的光晕，犹如香草冰欺凌的诱人色泽。楼下的野猫短短地呜咽一声便没了响动，一声沉闷的刹车声撕破雪白的幕布破空而来，清晰短促。
　　初六正想是哪个勇敢的人在这么厚的雪地里开车奔驰，猛地想起些什么，一甩手上的洗碗水，急吼吼地跑到客厅说：“陈文臣，雪这么大，你怎么开车回去。”
　　陈文臣一副无所谓地说：“回不去就不回。”
　　初六急了：“不回去你住哪里？”
　　陈文臣理所当然地说：“在你这里凑合一晚。”
　　初六斩钉截铁：“不行。”
　　陈文臣示意正观察他们俩的安安继续看动画片，说：“你这里有两间房，我睡书房的沙发。”初六立即否决他这个看似合情合理的提议，说：“书房也不行。”
　　陈文臣试探：“那么卧室？”
　　初六耐心告罄：“不行，你不能睡这里。”
　　陈文臣眼睛在初六身上打量一圈又回到电视上，面无表情地说：“放心，我不会对你干什么的。”
　　初六被他的潜台词“我对你没兴趣”激怒，觉得怒得很没有道理，但还是忍不住说：“你敢！”
　　“你给机会，我勉强‘敢’一次。”陈文臣语气有点不情愿。
　　“陈文臣你能不能不要教坏小孩子。”初六怒吼，示意他一边的安安。
　　“我说什么了？”陈文臣扯扯安安的衣服问。安安扑扇着大眼睛一脸茫然。
　　初六不理会他的小把戏，取下他挂在门边的大衣递给他说：“你现在就走，晚了车更不好开。”
　　陈文臣没有接，收起刚才无所谓的表情，严肃问道：“理由？”
　　“肇梓然会来。”初六避开他冰冷的逼视说道。
　　陈文臣放下腿上的安安，走到门边穿上衣服，黑色的大衣显得他此刻的表情更加不可捉摸，一言不发地打开门，顿时有冷气灌入屋内，他回头看着初六，目光深邃，像外面浓黑的夜色，薄唇微动，他说：“年初六，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一点也不会说谎。”毫无感情的语调，没来由地初六想伸手拉住他，然而他动作太快，关门，离开，好像都只发生在十万分之一秒内，初六缓缓收回只探出一点的右手，刚才旋进的冷风似乎一下夺走屋内的热气，电视的声音孤零零地在房内回荡，注意到一旁注视她的安安，略过心里的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初六说：“安安冷吗，把空调开大一点？”安安扭头看看窗外，思考一会儿问：“阿姨，叔叔会不会冷？”
　　屋里微弱的白炽灯光似要被窗外流淌的黑暗吞噬，夜的压迫让空气变得稀薄，仿佛下一秒就要溺死在自己的世界。初六感到胸腔厚重的气压，她的世界一片宁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花叶落般的轻音，没有时间思考心脏失律的原因，她旋身冲出房门。昏暗的楼道里是她的脚步声，沉闷短促，坏掉的声控灯竟因这一连串急切的步调嗒的闪了一下，徒劳的挣扎后又嘶嘶地熄灭，楼道里只剩电梯数字跳动的红色光亮。一楼，二楼，三楼……平时很快的电梯现在就像跟她卯上一样，慢悠悠的速度让她的心跳像是又快了一些。
　　两道黄色的尾灯照亮周围的路面，飞转的车轮翻飞地上厚厚的积雪，“轰轰”的发动机声听到初六耳里犹如天籁，脚下是蓬松的积雪，她费力地几步跑到车边上，用力敲响车窗，心情一阵激荡。墨黑的窗玻璃缓缓滑下，她激动的情绪渐渐冷却，一张陌生男人正同样茫然地看着初六，“对不起，认错人了。”初六讪讪收回扶在车门上的手。
　　“你干什么？”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被灌溉的风雪呼啸得有点飘渺，初六回过身，看见陈文臣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前，车门半开着，他的大衣没扣敞开前胸，竖起的衣领被风斜斜地吹向一边。
　　“你，你没走？”看见陈文臣，她砰砰乱跳的心终于平静下来，这时她才觉出冷来，一时心急，出来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家居毛衣，冰冷的雪花齐齐掉进她的衣领里，片刻之后，慢慢地与温润的肌肤融为一体。
　　陈文臣的眼光落在初六脚上的格纹棉布拖鞋上，一双拖鞋陷入松软的雪地有半寸深，脚后跟几乎埋在雪里。打开车门，他平淡地说：“这就走。”
　　初六一把抓住他的手，动作之后，又觉得自己太莽撞，一时不知说什么。陈文臣也不急着上车，只俯身看着初六颤动的眼睫毛，等着初六开口。初六埋怨自己太冲动，没想清楚要干什么就跑下楼来，想告诉他雪太大开车不安全就在家里将就一晚，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刚刚明明是自己赶他走的。咬了几下嘴唇，嘴唇抖了几次，终于心一横，谁知竟抖出一句：“开车小心，慢走。”她想扇自己这张不听话的嘴。
　　初六嘴里说着“慢走”，手却抓着陈文臣的手腕没有要松开的意思。陈文臣一直冰冻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瞬间的讥讽后是更多的无奈。他一只手掰开初六捏在他腕上的手，初六感到他指尖的冰凉，和他此刻眼里的冷意一样。甩开她的手，陈文臣倾身进入车内，一声“再见 ”都没有说，就发动引擎，被轮子翻起的雪花飞到初六脚上。看着黑色的机器渐渐驶出视线，初六愤怒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积雪，似乎为了配合初六此时愤怒的情绪，一只拖鞋随着她踢腿的动作，也愤怒地飞到了一米以外，看着鞋底朝上歪歪躺着的拖鞋，初六自暴自弃地把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积雪里，也许是冻得麻木了，脚上竟不觉得冷。
　　在雪里站了两分钟，有点冷了，初六才慢吞吞地往那只倒霉的拖鞋边上挪，嘴里碎碎念：“陈文臣你个小气鬼，我都下来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大男人这么点度量，你个混蛋！”念着念着觉得委屈，眼睛里竟有些湿润。
　　“你说什么？”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初六吓了一跳，刚才念叨得太专注，陈文臣站在她面前都没有察觉。
　　“你怎么回，回来了？”初六说话有点结巴，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
　　陈文臣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看着她，捡起她的拖鞋，蹲下套在她脚上。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未帮初六穿过鞋，而今他这样自然的动作让她脸上一红，好在离路灯不近，不容易看出来。
　　初六看看附近，没有见到他的车，又问道：“你的车呢？”
　　站起身脱下身上的大衣把她裹在内，他才说：“停到地下停车场了，不然放着被雪埋了？”说到后面语气有点凶，初六把这理解为刻意掩饰，不跟他计较。
　　陈文臣带头往楼里走，留初六跟在身后。
　　初六小跑追上他装作苦恼地问：“说真的，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文臣按下电梯，一眼不看她说：“年初六，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初六反思一下，决定闭嘴。半分钟后又吼道：“陈文臣，我们俩到底是谁得了便宜还卖乖！”
　　陈文臣转移话题：“刚才你敲那个小QQ的窗户干什么？”
　　初六跟不上他这么跳跃的思路，说：“我以为你要开车走了，急了，把你的车和那个弄混了。”难怪听那车发动的声音有点狂暴。
　　陈文臣鄙视她：“你真有眼力，沃尔沃和QQ都能混。”
　　“……”
　　“还说你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敲那QQ不就是要邀请我住在你家？”听到陈文臣故意把“邀请”二字说得暧昧不清，初六实在忍不住踩了陈文臣一脚。穿着拖鞋踩这一脚，再怎么狠，对陈文臣来说都是不痛不痒。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陈文臣说：“电梯里面有摄像头，你不怕丢脸的话，可以再黄再暴力一点。

　　第 19 章

　　也许是前一天晚上受了凉，第二天初六头重重的，像装了块铅似的。醒来，身边的安安已经不在，只有床上一片浅浅的压痕。洗手间和客厅都没有她的身影，初六轻轻地推开书房的门，瞥见安安散着一头毛躁的乱发蹲在沙发旁，衣服穿得歪歪扭扭，手肘搁在沙发边上，双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睡在沙发上的陈文臣。以前租来的房子里，陈文臣硬是要将房东家一米五宽的床，换成两米一的大床，睡着之后四张八开，要占掉床三分之二的面积。现在他窝在初六家一米五长的沙发上，修长的双腿别扭地蜷起来，膝盖露在沙发外面。初六看着有那么一点心疼，又想起以前自己总是被挤到床边的遭遇，又有点心理平衡，想他也有今天。初六看到他眼皮有些颤动，应该已经醒了，正要出声叫安安，就看陈文臣仍是闭着眼，唇角带笑，抓过安安的小手轻轻地咬在嘴巴里，安安许是觉得痒，咯咯地笑起来。
　　突然睁开眼睛，陈文臣仍抓着安安的手说：“小朋友怎么起这么早？”声音是清晨睡醒时朦胧的沙哑。安安还是咯咯地笑。
　　陈文臣坐起来，指腹擦掉安安眼角的眼屎，用手梳理她蓬蓬的乱发，拍拍她的头说：“快去刷牙洗脸！”安安听话地站起来，咚咚咚地往书房外面跑，初六赶紧逃至卧室。
　　早饭时初六吃了几口便没再动，到是陈文臣和安安将鸡蛋汤面一扫而光。饭后，陈文臣没有走人的打算，初六越发觉得头晕沉沉的，自己进卧室捂上被子睡觉，也不管他。没一会儿身上被汗水湿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人却像被梦魇住了一样，她想把被子踢开，却连一个指头都动不了，有一床大大的被子将她蒙住，闷得她喘不过气。梦里没有颜色全是单一的黑，她却能感受到不同地点的转换。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像老家自己的房间，灯的开关怎么按，灯也不亮，黑漆漆的屋子，触手尽是黑暗，她在里面闷得难受，却找不到逃出去的门窗，蔡富贵不知从哪里进去，突然出现，她颤抖着摸到一手的猩红，她哭喊着大叫着陈文臣的名字，一间一间房挨着找他，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他没有应她，急得她满脸汗水，有些像是他们的出租屋……
　　“初六，你发烧了，起来，我送你去医院。”有人拍拍她的脸，声音很熟悉，像是陈文臣的。感到面颊又被拍了几下，耳边的声音也异常清晰，怎么使劲也睁不开眼，意志高度集中后，头撕裂般的疼，索性松开紧绷的神经，她又坠入无边的黑暗。她又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是财大一棵老杏树，叶子都掉的差不多了，只有几个顽强分子还在枝上垂死挣扎。就她一个人躺在树下，身边连偷偷摸摸打啵的小情侣都没有，奇怪的是身边的草竟是青色的，风一吹都拂在她的脸上，一点也不痒，一只小小的五星瓢虫在她手背上轻轻地咬着，几星的是益虫来着，七星还是五星？突然宋艺的脸倒着出现在面前，一巴掌朝她脸上呼过来。初六一惊，猛地睁开眼，画面有些模糊，闭上眼又睁开，宋艺的脸还在眼前没有消失。
　　窗外天已黑，屋内一盏小小的壁灯。初六声音粗哑：“你什么时候来了？”
　　宋艺一屁股坐在床边上说：“中午。对了，这个小朋友是谁啊？”宋艺指指床的另一边。初六这才注意到正趴在一边床上，眼睛红红地看着自己的安安。“我表姐家孩子。”初六简单地回答宋艺，动动右臂，想摸摸安安的小脸蛋，谁知刚一动，牵扯着手面上一阵尖锐的疼。宋艺一巴掌拍下初六想要抬起的手说：“你就不能老实点，扎你这一针，找血管就折腾了十几分钟，人家干护士的容易么。”
　　顺着手臂望上去，一根细长透明的管子连接一瓶不知名的液体挂在挂衣架上，这个挂衣架有点眼熟，像是她家大门边上的那个。
　　“医生来过了？”原来刚才梦里感到手被什么咬了，不是那只小瓢虫，是这个□血管里的针头。
　　宋艺很用一种“你很无知”的眼神看着她。
　　“不，不会是小区里的诊所吧。”虽然心里这么估计的，初六还是不死心地问出口，这家诊所一般接待的病人都是小区里叔叔阿姨们的狗儿子狗闺女或者猫儿子猫闺女……光是想想初六就觉得绝望。
　　“给你扎针的护士，都是省医的护士长，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脑袋烧坏了。”说着用手摸摸初六的额头。
　　“省医的医生出外诊？”初六怀疑宋艺是不是被自己传染了，也开始发烧。省人民医院的救护车都不是那么容易叫得动出来救护的，作为宁川唯一一家“省”字打头的医院里的医生会给出外诊，还是发烧这种在他们眼里就不算病的病。
　　“陈文臣叫来的，不要问我。”提到陈文臣宋艺就不爽，口气也冰冷下来，不知在和陈文臣生气还是和自己生气。宋艺一直认为初六快三十不结婚是因为在陈文臣那里受的情伤太重，鼓动初六勇敢追求陈文臣的是她，所以她觉得自己是那个罪魁祸首。
　　初六就觉得自己忘掉了什么，原来是陈文臣，虽然看出宋艺不想提到陈文臣，还是不得不问道：“陈文臣他去哪里了？你怎么来了？”
　　“他接了个电话走了。你还好意思问，我倒要问问他怎么会在你家，啊？他打电话给我让我来照顾你，我一来就看见陈文臣在给你换被单，你下身血淋淋的，我还以为他把你给□了！”
　　初六听得一头汗，□？她的想象力真丰富，血？哪来的血？像是为了回答初六的疑问，她感到下身一股暖流流出，瞬间惨白了脸。“我的裤子，还有那什么是他，他给我换的？”
　　宋艺横她一眼：“看他那架势，我要来晚点，他就真给你换了。”初六痛苦地闭上了眼。
　　“说，他怎么会在你家，他昨天和你干什么了？”宋艺板起脸突然大叫：“你昨天和他干什么了，你那什么不是这几天，天，你们该不会是太激烈了，你才，你才……”
　　初六被她丰富的流氓想象力震撼，急忙打断她：“大姐，你的想象力敢不要这么极端么？”
　　宋艺大吼大叫：“极端？你敢和陈文臣旧情复燃我还有更极端的，管你干柴烈火，还是激情燃烧，一旦有了带火星的小火苗，我立即给你们扑掉。听到没有！”
　　初六被她四个字四个字的唬住，一时来不及回应，手臂立即被她拧了一下，初六痛得叫起来：“知道了知道了，松，松手，疼，疼啊。”得到保证，宋艺松手，一脸你敢做，我就敢掐的表情，合着她那张美女脸，有点想聊斋志异里夜里出来吓人的狐狸精。
　　安安跑过来呼呼朝初六被掐红的手臂上吹起，红着眼睛责备地看了宋艺一眼。宋艺被这一眼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说：“这孩子还真是护着你，一直在旁边守着你，叫她吃饭也不吃，还是陈文臣叫她她才吃，诶，我怎么不知道你表姐有个女儿，这孩子我怎么越看越觉得长得像陈文臣……”
　　初六打断道：“宋艺，有吃的么，我饿了。”
　　宋艺从床上跳起来，“哎哟，我在厨房熬了粥，完了完了，糊了！”

　　第 20 章

　　一大早初六把安安送回孤儿院，本来还想在家休息一天的，担心阎国栋以此挑她毛病，
　　还是开车到城南局里上班。自从西山煤矿曝光之后，阎国栋基本上进入更年期，初六就算在外间也能感觉到办公室里压抑的气场，无数次被阎国栋鸡蛋里挑骨头后，她把肇梓然给她买的静心口服液都带到了办公室，几次都想拿进去给阎国栋，怕男人吃了后有副作用，要是物极必反，吃苦头的还是她自己。
　　阎国栋在总局开了一个上午的会，回来就把初六叫进办公室，脸上难得阴转多云，初六悄悄松一口气。
　　“小年，市里下通知了，交通建设投标会年后就开始，我交待你做的事你没忘了吧。”
　　初六装傻：“什么事啊？”
　　阎国栋放下手里的文件，锐利的双目审视着初六，眉间绉出一个一个深深的“川”字，瞬间又松开。他说：“不记得了，没关系，我再告诉你，我希望在过年前拿到运洲的招标书，这次小年不会忘了吧。”
　　初六心往下沉，争取道：“阎局，招标书我恐怕拿不到，以潮浪的的实力，招标不会有问题的。”
　　没有初六意料中的暴风雨，阎国栋反而一笑说：“拿不到也没有关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小年你先看看这个，再说也不迟。”
　　初六接过牛皮纸袋，东西很厚但不大，只占了袋子三分之一的空间，本能地初六觉得这里面定是能让她妥协的东西。
　　厚厚的一摞照片躺在手掌，张张都像烫红的烙铁灼热她的手心。院子里踢毽子的安安，和小朋友一起吃饭的安安，教室里低头画画的安安……一张一张，直到最后一张，画面定格在初六前天上午在孤儿院接走安安的那一刻。不用表示，无需言语，阎国栋气定神闲地靠在座椅上，欣赏着他的猎物入圈，看着初六装好相片走出办公室，他知道一切尽在掌握中。他欣赏聪明人，更欣赏识时务的人。
　　初六坐到办公桌前，又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遍，拍照片的人肯定是大师级的，看这张安安和小豆豆共同沐浴在阳光下，小子笑得阳光，丫头咧嘴灿烂，低着头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梧桐下说着不能说的秘密，也不知道是不是梧桐树，叶子掉光了，不大认得出，这选材，这角度，这背景，都可以拿到叫《最*说》的青春杂志上做插图，就取名叫《记得当时还年少，你爱谈天我爱笑》一定能够让青春狠狠地伤感一把。想她都没给安安拍过照片，倒是劳烦了阎国栋，不拍不知道，拍了吓一跳，安安这丫头还真上镜，张张都那么可爱，初六想改天带她去照一套现在疯狂流行的“白雪公主和后妈”系列的艺术照，安安是白雪公主，她就当那后妈。
　　自娱自乐得差不多了，初六终于腾出时间犯愁，如果上次初六还可以当阎国栋是在开玩笑，这一次她再怎么也自欺欺人不下去了。似乎觉得她还不够纠结，曹静芳的短信滴滴滴地也来凑热闹，内容只九个字“尽快拿到潮浪招标书”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真是没文采，好歹威逼利诱一下也算应应景啊。要说潮浪，就更不好办了，她现在根本见不到潮浪招标书的影子，要说运洲的还好办，也就顺手牵个羊，伤点感情罢了，要想得到潮浪的，除非她去□阎国栋，她还没有信心一定能成功，毕竟有谷莉莉这个对比摆在那里。前有狼后有虎，个个逼良为娼，呸，逼良为盗，让她情何以堪。
　　上帝在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一定会给你开一扇窗，给初六的窗说开就开。初六都快要忘记在国庆的时候相亲过一个叫作肖仁贵的对象，今天这个肖仁贵突然想起了她，非常慢热地觉得她是一个不错的婚恋对象，于是打电话邀她出来吃饭，想起他那张远近高低各不同的脸，初六刚要拒绝，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他是潮浪的总设计师，于是欣然应邀。
　　肖仁贵定的地点是太阳路一家寿司店，初六本想提议换一家，想起自己夜间的职业是间谍，就妥协了。包间里放着舒缓的和歌，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被初六狠狠瞪了一眼，表情莫名其妙地退了出去。肖仁贵热情地给初六夹了一块墨鱼寿司，初六囫囵咽下，味同嚼蜡，还没有小区外面一块一个的糯米饭好吃。这种因为岛国粮食种类匮乏而衍生的只能在中国菜里当冷盘的食物竟能在大中国的餐饮市场占据一席之地，真是不可思议，崇洋媚外也要有水平的好不好，日本也在亚洲，要崇也要崇远一点，跳过日本，崇到委内瑞拉都没问题。
　　肖仁贵显然没有注意到初六一张写满仇日情节的脸，还津津有味地向初六介绍各种日式料理，怎么怎么做，又怎么怎么营养美味。
　　“年小姐，介意我叫你初六吗？你不要太客气，叫我仁贵就可以，不要太生分了。”肖仁贵咽下嘴里的寿司说。
　　“不介意的，你随意就好。”初六被对面这位“自来熟”恶心到。
　　“初六平时都有什么兴趣爱好？”
　　“最近工作上的事太多，都没时间发展兴趣爱好了。”初六皱皱眉头，把话题往工作上引。
　　“什么烦心事，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帮你？”
　　“阎局最近让我看看潮浪拿过来的设计图，图纸太专业了，看不懂，我打算明天去找石岩清石副总请教一下。”初六抚额，烦恼地说。
　　肖仁贵顿时来了劲，表情复杂，鄙视又自豪地说：“石岩清懂什么，有问题问我就行了，我才是专业的。”先前对话中，初六听出他跟石岩清的矛盾，没想到这位肖总监一点也经不起激。
　　初六大喜，再接再厉：“那可要谢谢你了，你是大设计师嘛，你给我随便说两句，就够我回复阎局了。可是我没带图纸出来，明天阎局问起来……”
　　肖仁贵得意洋洋地从包里拿出电脑，说：“图纸我都扫描到电脑里了，现在就可以教你。”肖仁贵被奉承冲昏了头，完全忽略了当秘书的用不用识图这个问题。
　　初六心里乐开了花，一边忍着掉鸡皮疙瘩的欲望亲昵地喊他“仁贵”，一边给他猛倒茶，肖仁贵被她一声声唤得发晕，一杯杯灌到尿急。
　　“我先去一下洗手间。”肖仁贵不好意思地说。
　　“去吧去吧。”初六善解人意地说，一壶茶都给你灌完了，再不上厕所就是肾功能有问题了。
　　肖仁贵刚一出包房，初六快速拿出手机，一页页拍下设计图，心脏怦怦直跳，耳朵竖起来听门外的动静，等刚拍完，返回刚才那一页，包间门就开了。初六悄悄把手机放进手袋……手心里全是汗。
　　饭后肖仁贵想和初六沟通感情，邀初六看了一场电影后才依依不舍地送她回家。
　　目送肖仁贵的车开走，初六跺了跺脚上的碎冰，准备上楼，两倒车灯突然照亮，她本能用手臂挡挡眼睛，渐渐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后，初六看清不远处停了一黑色的轿车，看着像是陈文臣的沃尔沃，有了前天误认QQ的经历后，她不敢贸然上前，两声短暂的喇叭声后，才缓缓挪步。刚走到车前，车门就打开了，初六愣了一下，倾身上车。

　　第 21 章

　　车里没开灯，陈文臣周身隐于黑暗，只能分辨出他模糊的轮廓，看不见他的表情，初六有些不安。没开空调，车上有点冷，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似乎起到打破沉默的作用，实在是一个可爱的喷嚏。陈文臣伸手打开空调，他的肘关节碰到初六的左臂，轻轻一下，快得像没有发生过。他语带讽刺：“年初六，你这么急着嫁人，带着病还相亲，决心够大的。决心大是好事，不过也要有点公德好不好，传染给人家就不好了。”
　　初六听他提到生病就幻想昨天他给自己提着一条带血的床单那一幕，顿时脸一红，又被他讽刺的语气刺激，伸手就开车门。
　　陈文臣抓住她的手腕说：“你干什么？”
　　初六不自然地说：“我怕传染你，你不是说要有公德么。”
　　陈文臣越过他伸出另一只手拉关车门，抓着她的手却没有放。他声音疲惫，说：“看在我在这里等了你六个小时的份上，别走，陪我说会儿话。”
　　“你，你等我干什么？怎么不给打电话？”初六有点小小的惊讶，遂又想起她把电话调成了静音，刚才偷拍时是看见有未接来电，只是没时间细看。
　　陈文臣干咳两声，没有回答她，反而说：“初六，你昨天做梦时叫了我的名字。”
　　什么？好像是有个梦里叫他来着，难道她叫出声了？
　　初六不自在地否认：“不可能！”
　　陈文臣显然有备而来，只说：“安安也在旁边，她还问我陈文臣是谁，防着你有这手，我录了音，你要不要听？”
　　初六怒：“陈文臣你变态啊，我在梦里叫你怎么了，说不定我是在骂你，我发着烧，你还有心情录音！”
　　陈文臣奸邪地一笑：“承认了吧，我哪有这么变态，骗你的，没录音。”
　　被他匡了，初六面子有些挂不住，怕自己梦里还说了些什么，于是试探：“我梦里还说什么了？”
　　“不管说了什么，你都只叫了我的名字，这只说明你的心里有我。”陈文臣得意洋洋。
　　“是啊是啊，我心里有你，我恨死你了行不行。”初六翻了个白眼，只恨黑漆漆的他看不见，翻了也白翻。
　　“你恨我也没关系，八年前我要是相信你，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什么意思？”初六隐隐不安。
　　陈文臣拿出一根烟，刚要点上又放下，夹在指间把玩着，说：“我去找你的时候，你爸说你要嫁人了，不会再回宁川了，所以……要是那时候我相信你不会一声不吭就跟别人结婚，坚持见你一面，现在……”
　　初六打断他：“不会有现在，你见到我又怎么样呢？告诉我你要去英国了，然后呢？我们终归桥归桥路归路。”
　　他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话反驳，思量再三，说：“至少你不会遇见蔡富贵……”
　　鼻尖似乎又弥漫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初六僵硬地问：“谁告诉你的？那天那个女人？”
　　“初六，谁告诉我的不重要，我只是想……”
　　“想弥补我，大可不必，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陈文臣，八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错，你看，就算那时候没有你我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么？”
　　“年初六你一定要曲解我么？”陈文臣一次次被初六打断，语气已经有些不耐。
　　“好，你告诉我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你不是想要弥补，别告诉我你爱我？”语气轻慢地上挑，字节都凝成了讽刺，顺手捏走他手上的香烟，熟练地点火，深吸一口，吐出朦胧的烟雾，车里一时飘荡着淡淡的烟草香。
　　“女人抽烟不好。”陈文臣看着眼前神态陌生的女人，语言都显得苍白。爱还是不爱，她和他或许都不知道。
　　烟头上的点点红光是车内唯一的光源，明灭间像极了跳动的脉搏。
　　“你看，你不知道爱，我也不知道爱，我们就像在这个世上半睡半醒，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醒，或者再睡过去。八年前是，现在也是。”一口烟呛进鼻腔，初六险些咳出来。
　　一时气氛冷掉，周遭静得只剩雪化滴在地上孤单的声响。陈文臣斟酌半晌说：“你说的对，我们都没睡醒，或者说都在假装，我们是不明白爱，也许永远都不明白，这又怎么样呢，世界上又有多少人懂？我现在是不懂，但我只知道看见你和肇梓然在一起我就很不愉快，这样够不够？”显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说出最后两句话，语速飞快，语气不耐。
　　初六吃惊，回味过后，反应过来，陈文臣在吃味！这样一番话，实在能够满足女人的虚荣心，说话的人还是陈文臣，曾经号称“游戏花丛中，片叶不沾身”的陈文臣。
　　初六打开窗户把烟甩出去，迅速把车灯打开，仔细打量陈文臣，一张脸都要贴在他的脸上。被她看得不自在，陈文臣一把推开她，正襟危坐。初六“啧啧”两声后说：“陈文臣，你脸红了，第一次说这么露骨的话吧，公然第三者插足，怎么看小三这碗饭大家抢着吃，你也想分杯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初六瞥见他脸上果然有一点可疑的红晕，不遗余力地戳穿他，“你说你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学人家黄毛小子说话。”
　　陈文臣面不改色，势要将恶心进行到底：“就是以前说少了，你才跟肇梓然跑了。”
　　“陈文臣，拜托你别这么说话行么，有损你辣手摧花的形象。”
　　“我辣手催谁了我。”陈文臣不甘心地嘀咕，明显底气不足。
　　初六察觉出不对劲，眯起眼睛问：“谁教你说的？”
　　“阎净。”陈文臣也觉得这番话有伤他翩翩公子的形象，决定供出阎净以自保。
　　初六惊得站起身差点撞到车顶，“阎净？陈文臣，你大了她快一轮，你听她的，她是什么人？是每天不看两集棒子剧睡不着的人物，恨不得管她们班男生都叫‘偶爸’‘偶爸’，什么是‘偶爸’？就是呕吧，使劲地吐！”
　　陈文臣现在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听了阎净的，以前都是被别人表白，正正经经地跟人表白一次都没有，严重缺乏实战经验，他难得下定决心表白一次，现在却搞得不伦不类。
　　初六忍不住又咯咯地笑了两声，陈文臣一身西装革履，配上一对桃花眼，却说出这么正人君子的话，有点像小沈阳播新闻联播。“陈文臣，你有没有准备一束花啊……要是配上一束花，就现在这样，深夜等待，香车孤影，都可以拍电视剧了，真的……”看见陈文臣不经意地看了眼后视镜，初六顺着他的目光，惊悚地发现竟真有一束半开的玫瑰影影绰绰地躺在后座上。初六一时不知怎么反应只好装作没看见。
　　手机在现代生活中起到的作用非同小可，打打电话，发发短信，调调情什么的都是特别常规的用途，但是比如现在，剧情发展到这里，就非常需要来点什么打破尴尬，这个什么通常都会是手机大作的铃音。此刻，陈文臣的手机铃声大作，在这个封闭的空间，诡秘的午夜，它的声音显得有点销魂。
　　软绵无力的女生从电话里传出，有点聂小倩的味道。初六发誓她不想偷听别人隐私，尤其是半夜十二点左右的隐私，都不是一般的隐私，是格外隐的私。但是这么近的距离，尤其陈文臣还是右耳听电话的情况下，她想不听见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的耳朵装有开关或者她暂时性耳鸣，显然都没有可能，而且她还非常不情愿的甄别出了电话里这个声音像聂小倩的女人就是谷莉莉。通常能在午夜通电话的关系要么极其白，老公老婆，老爸老妈，老板员工什么的；要么就极其黑，显然，有谷莉莉身为阎国栋情妇的现状摆到面前，她和陈文臣的关系怎么也白不了，除非……有黑幕。黑黑白白虚虚实实，一时有点难以捉摸。
　　陈文臣一边向自己示好，一边又和谷莉莉午夜调情，初六有点不爽，她显然忽视了当前自己和陈文臣午夜共处一车的暧昧情况比起谷莉莉有过之而无不及，光顾着思考自己为什么不爽，电话里谷莉莉和陈文臣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见。
　　待陈文臣挂掉电话，初六声音冷淡地说：“咱么同学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谷莉莉和阎国栋关系不一般，你别和她来往。”
　　陈文臣无所谓道：“就是知道不一般才要来往。”
　　初六颤抖着手指着陈文臣痛心疾首：“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你有这样的癖好啊，特别热衷第三者插足，我和肇梓然也就不说了，关系还算正当，怎么谷莉莉和阎国栋你也插，谷莉莉就是一个插足的，你再来个反插足，你以为你练少林连环腿啊……”陈文臣快被初六说崩溃，索性吻住她的唇，把她后面的话都吞在唇齿间。初六睁大眼睛，头脑发黑，手刚要反抗，就被他抓住，箍在怀里。唇齿间的纠缠生出熟悉的触感，耳边是杂乱的呼吸，口中有淡淡的烟草味，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不知是半分钟还是多久，陈文臣松开她，初六恼怒，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怒，手脚不知往哪放，完全忘了自己可以极其气质地摔车门而去。
　　陈文臣气定神闲，志得意满：“放心好了，我和谷莉莉是合作关系，没你想象的那么武侠。”
　　初六怒，大吼一声：“你和她什么关系和我有什么关系！”一楼家的大黄狗被惊醒，“汪汪”两声表示抗议。
　　陈文臣示意初六小声一点，说：“我以为你刚才在吃醋。”初六“我”了一声，没了下文。愤怒地下车，陈文臣也没有拦着她，嘴角勾笑地看着她差点绊了自己一跤。初六走了两步，又倒转回陈文臣车边，径自打开后座车门，拿出那一大捧玫瑰花，对着前排尴尬的陈文臣说：“是给我的吧，谢谢你了，偶爸！”然后满意地看到陈文臣自得意满的脸变得羞愤难当。目送她上楼，看到她家灯亮了，陈文臣看一眼后座的保鲜盒，表情哭笑不得。

　　第 22 章

　　还有几天就是大年三十，局里发油发米发香肠发腊肉发得一派祥和，除了采购、财会和后勤几个部门忙得不可开交外，其他部门基本上已经提前进去假期，更有甚者嗑着瓜子花生聊天只等到点下班。
　　显然阎国栋想要整顿国土局的靡靡之风，连着召开政治学习大会，上至局长，下至后勤部员工都要参加，大会内容却和政治边都沾不上，活脱脱的经济交流大会。阎国栋一个人在上边侃侃而谈，从华尔街经济形势谈到股票交易，从国土局一年开支谈到开源创收，下面不乏插科打诨的听众，比如说初六和后勤部张小小。
　　两人的位置靠窗，正好处于阎国栋的视线死角，要不如此光明正大的闲扯简直是太扯了。
　　“阎局是看见少林寺上市了，方丈当了CEO，于是眼馋了，也想过把瘾，把国土局也上市？”张小小嗤之以鼻。
　　“在哪上？香港？华尔街？还是外太空！”初六问。
　　“在反贪局上市最合适！”张小小一语惊人，身边几个同事都纷纷侧目。
　　初六掐了一把她的大腿示意她低调一点。
　　“年姐，昨天前天大前天停在楼下来找你的VV是谁啊，长得真是帅。”张小小吐吐舌头八卦到。
　　“谁是VV？”初六不解。
　　“就是沃尔沃啊。”张小小鄙视地说。
　　初六感叹张小小的缩略语学得实在出神入化贴近生活，说：“一个朋友。”
　　“男朋友？”张小小神秘兮兮。
　　“不是。”初六一口否定。
　　“不是男朋友怎么每天手里捧一束玫瑰花，据我们处的姐妹们共同鉴定，那花都是出自上淮路的花品郡，一朵没有一百块下不来的，不是男朋友怎么会送你这么贵的花。”张小小一副“你别想蒙我”的表情。
　　“你真有品牌意识。”初六心里痛骂陈文臣没事找事，几日下班都在单位楼下装情圣，惹得张小小这样的有事没事就上来探听情报。初六不大明白她们打探的动机是什么，要是陈文臣是她男朋友，她们怕是要失望，要是普通朋友，她们就能各凭本事各展所长展开追求了？总结下来，陈文臣一张脸确实很能惹祸，但是再能惹祸都没有他的沃尔沃和手上千块的花有视觉冲击，人民币总是要比人看上去更亲切的。
　　“一般一般。”张小小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张小小，你应该去刑侦科上岗，呆在后勤处埋没你了。其实保卫科和刑侦科是亲戚，你去保卫科也一样能够发挥你的优势，铮铮的铁娘子……”初六的话被电话打断，她瞥了眼台上慷慨激昂的阎国栋，从偏门悄悄溜了出去，门卫说有人找她。
　　出了大楼，初□处看看，没有发现陈文臣的车，正想问问门卫大爷，只见前方一辆黑牌照的轿车里下来一名贵妇，初六不禁多打量了两眼。之所以判定她是贵妇，不是她身上穿着TVB豪门恩怨中彰显阔太太身份的貂毛或者狐裘，她身上只是一件款式简单的深红色羊毛大衣，头发盘在脑后，没有多余的发饰，但令人无法忽略的是她周身散发的气场，浑然天成的自傲和高贵让人不敢逼视。贵妇走到初六面前停下，初六有点震惊，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结交了这样一位人物，又觉得有些面熟，想不起在哪见过。
　　面对一脸茫然的初六，贵妇下巴微抬，声线利落：“年秘书，我是肇梓然的妈妈。”
　　初六觉得有些人永远只会出现在电视上不会实实在在站在你面前，比如董浩叔叔鞠萍姐姐还有交通部部长方女士。
　　宽敞的奔驰舒适温暖隔绝车外刺骨的寒气，却没让初六绷紧的神经松弛片刻。方女士说她时间不多，请初六到车里聊聊。临上车，门卫大爷警觉地问初六要不要叫保卫科的人，初六摇摇头谢谢他的好意，人家的车挂的是军牌，要真对她有什么不利，叫公安局的人来都不见得管用。
　　身边的方女士姿态优雅地靠坐在座椅，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上车后便是沉默，时间静默地流逝，方女士的手指都没有挪动一下。初六腰背挺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牵动了某根神经，她背上某一点痒得心急火燎，她很想伸手痛痛快快的挠一挠，又觉得这个动作很没气质，强自忍着。车上一共三人，方女士，初六还有驾驶座上穿军装的司机，谁都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初六挺直的背不知不觉弓了下来，只想快些结束没有尽头的沉默，下车以后使劲抓一抓。
　　鼓起勇气初六试探着说：“方部长，您找我有事？”
　　半分钟后，方女士缓缓开口却是对前排说的：“小魏，你下车等一下。”叫小魏的司机开门下车。
　　“年秘书，你和肇梓然在一起四年了，我一直都没有阻拦，看得出肇梓然很喜欢你。”方女士语气冷淡，不知情的人很难想象她的口气是在谈论自己的儿子。初六没打算接话，方女士也没想让她搭腔。“我很好奇，肇梓然知不知道安安的存在。”方女士突然停顿，初六浑身一颤。似乎感到初六的紧张，方女士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她接着道：“或者说，他知不知道你八年前生过一个女儿，现在就在宁川孤儿院。”初六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自从阎国栋提起安安以后，她就知道自己和安安的关系早晚都会暴露，只是没想到最先说开的竟然是肇梓然的妈妈。
　　初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么多年来，自己心中最深的秘密被这样轻而易举地揭开，她有些不适应，却又感到一阵轻松。
　　方女士依旧目视前方：“我们肇家不需要儿媳妇来光耀门楣，但也不希望儿媳妇给我们抹黑。”方女士语气开始严厉，初六表示理解，现代文化受外来元素熏陶，性开放已是日益融入我大中华传统文化，有处女情结的男性越来越少，希望女性放弃处女情结的男性越来越多，广大女性不要以为时代开放就随随便便对外开放，香港澳门深圳可以对外开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还是要闭关锁国，因为替广大适婚男性把关的妈们通常都不大开放。要是她有个肇梓然这样优秀的儿子，她也希望自家儿媳妇嫁过来之前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像她自己这样的还没嫁就让别人当后爹的，她自己都嫌弃。
　　“肇梓然最近和杨伶俐相处得不错，他们关系已经很亲密了，她父亲是市委秘书处处长和我们家有些渊源，我们家虽不看重门第，但是门当户对的再好不过了，你说呢，年秘书。”方女士终于转头看向初六，她目带审视，初六注意到她眼角粉底下没有遮住的浅浅的鱼尾纹。初六感叹，渊源二字真是古今皆好用，武侠里不就常出现么，一旦有了渊源，就要有姻缘，不是嫁女儿就是娶媳妇；或者因为渊源帮别人打打架杀杀人什么的，前者关乎性，后者关乎命，渊源二字真是性命攸关博大精深随便不得啊。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对肇梓然隐瞒这件事，我都希望你能离开他。“方女士话毕，目光灼灼的看着初六，等待她表态。
　　初六觉得现在的情况，她应该算作是正在被鄙视，虽然她是挺欠鄙视的，但是长辈面前不是都该叛逆一下么，她分析现在要是不叛逆不回嘴很没面子，于是说道：“那个方部长啊，要不要和肇梓然分开，还是我和肇梓然谈谈比较合适，还有就算我们分开也肯定是我把你儿子扫地出门。”说罢，利落地开门下车。
　　深冬的寒风扑面而来凌迟着初六的感官，鼻子有点痒，莫名的液体冲上眼眶。此时她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腿脚无力，四肢瘫软，原来刚才全是强自镇定，贴的宫灯图案的假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却也不觉得疼，还是前些天为了过年喜庆刚贴上的。四肢冰冷，周身的血液好像都回流至心脏，心脏突突地跳动，清晰到能感到血液流进心房的张力。初六想自己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奈何还是不够充分，不然为什么心脏像被人狠狠地捏碎扔在地上踩上几脚一样疼。在风中站了一会，她想这能怪谁，谁也不怪，只怪自己当时只顾恋爱，忘了自爱。恋爱时可以不自恋，决不能不自爱，可惜当时她不懂。门卫大爷不安地往这边望了几眼，她朝他笑一笑往大楼走去，眨眨眼睛，睫毛好像有些湿润，一定是寒气太逼人。
　　初六没有心情再回去被阎国栋洗脑，直接回了办公室，她那一层的人都去了大会议厅听阎国栋的经济学讲座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她。在会客室外，初六瞥见了里面的石岩清和谷莉莉。石岩清近来频频出入国土局，初六见怪不怪，只当他是来找阎国栋密谋的。谷莉莉虽有两月未见了，但也算是国土局的常客，说是半个老板娘都不为过，过年过节的来混个脸熟也在情理之中。然而诡异的是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一间屋子里，而且气氛微妙。单凭体位来说，就足以说明两人的这次会面不大愉快又略显暧昧。石岩清坐在茶几后面的沙发上，依然腰板笔直，谷莉莉在他对面弯着腰手撑在茶几上，距离石岩清的脸不到十公分与他对峙，两人目光交汇，顿时一片刀光剑影腥风血雨。初六刚一瞥见他两就迅速把垮了一半的脚缩了回来，虽然好奇这两人怎么凑作堆，但也没有胆量一探究竟，只隐约听见谷莉莉说了一句“你躲我都躲到阎国栋这儿来了？”可能两人气氛太过紧张，竟都没有注意到她。初六灰溜溜地下了一层楼绕了一圈才回到办公室，拿了包又避开会客室悄悄溜掉。

　　第 23 章

　　尽管不愿意，初六还是承认自己向肇梓然隐瞒安安目的并不纯洁。肇梓然这样有事业有相貌没老婆没孩子男人从来都是未婚女性肖想的对象，就算他有老婆有孩子，在这样民风开放小三当道后妈进入新兴职业排行榜的社会大环境中，他仍然难逃被肖想的命运，初六也顺应潮流地肖想了他，她体会过最最窘迫的日子，她比更多人都明白钱和权的重要，有个少奋斗几十年的机会摆在面前，她也想要把握，然而一个二十一岁就生了孩子的女人，想抓住幸福是那么困难，最初隐瞒安安的存在就是出于这层考虑。初六也不是一个过分盲目的人，深入了解肇梓然后，初六渐渐不敢肖想，宋艺也多次劝她离开肇梓然，她只是舍不得，好歹一起三四年，是条狗都处出感情了，何况还是一个人！如今不舍也得舍了。不过肇梓然也太不地道了，和什么杨伶俐都很亲密了，她还蒙在鼓里，好聚好散的风度她还是有的，他给她说一声她二话都不会说，方女士明显不想让他们好聚好散，既然这样，她说扫他出门就扫他出门。
　　打定主意，初六不再耽搁，还没下班就风风火火往家里赶，到家后从阳台上翻出当时搬家用的编织袋，把肇梓然放在她这儿换洗的衣服，卫生间里的剃须刀剃须水毛巾牙刷，书房里的书统统扔进去，还有什么，初六一间间房转进转出翻箱倒柜，又把他的拖鞋放进去，桌上还有他的财经杂志，茶几上他的打火机，一样不落，他给她买的耳环项链什么的也一起打包，前前后后转悠了两个多小时，初六环视客厅，又搬了个凳子爬上去把肇梓然买的海蓝色印花窗帘拆了下来塞进包里，这还是去年初六抽烟把窗帘给烧了，逼着肇梓然买回来的。全部收拾完，竟装满足足两个编织袋。当初坚决自己贷款买房，这个决定现在看来是十分英明，要不，今天就不是她扫别人出门，而是她被扫。难怪如今房价节节攀升，仍有那么多人肯放血，不就是为了有一个可以把别人扫出去的窝，信誉危机的今天，谁都不能尽信，相信一个活物，不如依靠一套冰冷的四方盒子，受苦受累受伤受罪以后，不至于无家可归。
　　窗外暮色四合，屋子一下子空了下来，初六坐下又站起来，总觉得周围太空了，心也跟着空了似的。短短两个小时，竟能将一个人三四年的生活痕迹全部打包，可是记忆该怎么打包？
　　再也坐不住，初六邀了宋艺出门逛街，宋艺欣然应邀。
　　初六就知道和宋艺这个活宝逛街不是件明智的事。
　　开车路过一家手工蛋糕店，阳阳是这家店的忠实粉丝，于是宋艺下车排队。这家蛋糕店远近驰名，上百年的老字号，无论什么时候来，门口都排起长队。正在气氛一派和谐的时候，不和谐分子出现了，一个公然插队者出现，排队的群众都很愤怒，责怪声此起彼伏，但很快也就偃旗息鼓。就在群众准备接受不和谐因素的时候，宋艺突然中气十足的吼了句：“你个插队的，小心我人肉你！”排在她前面和后面的三十多人都诧异地看着她，一时爆发出比责怪声更加此起彼伏的爆笑。穿着十公分高跟鞋的宋艺一时有点醒目，站在她旁边的初六顿觉日月无光。
　　上了天桥，前方是一对闹别扭的情侣，女的怒气冲冲对男的吼道：“你是傻瓜还是笨蛋？”距离他们不到五步的宋艺波澜不惊地接了一句：“都是。”于是初六和宋艺在那个女的刀一般锋利的目光中走下天桥。
　　《非诚勿扰》告诉我们：21世纪，什么最贵？和谐。响当当的至理名言。
　　以防宋艺再做出什么不靠谱的事时方便伪装自己，初六余下来的时间都埋着头走路，因此一不小心被宋艺带进了东淮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繁华的东淮路上，人烟有点稀少。金属闪耀的高楼大厦冰冷地矗立，街上的霓虹熠熠生辉，大幅广告牌五光十色画面变幻。加长的轿车无声快速的驶入如墨的夜色中消失不见，像一尾溜手的鱼滑入墨幽的深潭。一家家世界名牌旗舰店冰冷而诱惑地伫立着，橱窗里身材高挑表情高傲的模特穿着华丽的时装吸引着行人的眼球，这种高傲冷漠华丽的背后必然有一个更加高傲更加冷漠更加华丽的价格与之相匹配。初六深知东淮路所针对的消费群体和百盛购物广场的有着天壤之别，她自己就是一个能进百盛就绝不踏足东淮路的人，她只是想把家里空出来的地方填满，如果在东淮路购物，估计最后空的不止她的房子，还有她的荷包。
　　在宋艺的怂恿下初六买了一副一万二的窗帘后，就死死捂住荷包，再不肯多花一分钱。提着这副天价的窗帘，初六内心有点暴躁，想她年初六竟也沦落到要靠花钱来填补内心空虚的地步，又多添一分烦闷。
　　街边的名品店人丁冷落，即便有些打着“50%off”的标识，依然无法吸引顾客。初六兴致缺缺地跟着兴致勃勃的宋艺进了一间不是英文命名的店面，打着瞌睡的店员抬头看了她们一眼，非常不情愿的起身，懒洋洋的招呼道：“欢迎光临”。宋艺试衣服的时候，摇曳进来一个穿着Armani套裙的高挑女人，无精打采招呼初六的导购立刻笑脸迎人地去招待Armani美女，撇下初六一人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翻阅服装杂志。难道就因为美女穿的是Armani，她穿的是Only？人靠衣装果然不错，你就是个骗子，也得是个穿着Armani的骗子。
　　一声娇俏的调笑引起初六的注意。抬起头来一对情侣出现在视线，男的长相帅气戴了副金丝边眼镜，女的可能是青光眼，大晚上还戴了副蛤蟆镜。导购员满脸堆笑地跟在他们后面。蛤蟆镜娇嗔：“这家店简约的风格我很喜欢，尤其是他们的黑色小礼服。”金丝边点点头示意他在听。蛤蟆镜又嗔：“我是这里的贵宾，一般都是她们送货上门的。”金丝边继续点头。蛤蟆镜逡巡在一排排服装间，两支指头捏起一件斑马纹礼服，再嗔：“这件怎么样？”金丝边再次点头。初六往沙发里面缩了缩，头也埋得更低。她坐在靠近试衣间的沙发上，又有柜台挡着，是以蛤蟆镜和金丝边都没有看见她。蛤蟆镜她有一点点眼熟，金丝边则是一个星期没见的肇梓然。
　　宋艺踩着高跟鞋“嗒塔”地从试衣间里扭出来，初六来不及给她使眼色，她的话已经出口：“六六，我觉得这件大了点，一点腰身都没有……”果然不远处的肇梓然已将眼风扫到她们这边。避无可避，初六理理头发站起来说：“肇总，好久不见。”说完又觉语气过于僵硬，又“呵呵”干笑两声。敏锐的宋艺察觉出两人之间的古怪，又看到一旁同样好奇的蛤蟆镜，宋艺看一眼肇梓然后，一拍手对着初六说：“六六，你把肇梓然甩了？”初六小心地瞥了眼眸色一暗的肇梓然，模棱两可道：“差不多吧。”又岔开话题：“宋艺，你这件穿着大了，问问有没有加小号的试试。”旁边察言观色的导购员立刻找来一件，宋艺很不甘地再次进入试衣间。
　　肇梓然低低地唤了一声“初六”，初六只当没听见，问：“肇总，这是你女朋友？”目光看向蛤蟆镜。肇梓然又叫了声她的名字，初六仍是看着蛤蟆镜。蛤蟆镜没给肇梓然说话的机会，一手挽住他的胳膊，甜甜地说：“我是杨伶俐，梓然的未婚妻。”话毕挑衅地一抬下巴，动作有点猛，初六担心她会颈椎断裂。“你是年初六是吧，我和梓然快结婚了，你不要再缠着他了。”初六不敢置信地看着杨伶俐，她以为这样没创意没水平的话只能在宝岛的青春偶像剧里得以耳闻，没想到现实生活中还真有人这么善于模仿。初六看了两眼杨伶俐，转头直直地看着肇梓然，他黑眸深邃，隐隐有一点压抑。“肇梓然，你也觉得我缠着你，我有那么贱？”肇梓然眼里流露出丝丝沉痛，初六避开他的目光。杨伶俐得意洋洋：“怎么不贱，不贱会在大学就和男人鬼混在一起，不贱会大学没毕业就生孩子！”肇梓然沉声低斥：“伶俐！”杨伶俐瘪瘪嘴。
　　初六只感到一阵晕眩，店里白惨惨的灯光愈发刺眼。深吸一口气，初六的声音有些单薄：“肇梓然，你也这样觉得？”肇梓然声音有点哑：“初六……”这时宋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出试衣间，挡在初六和杨伶俐中间，把刚才拿进去的衣服一把摔进杨伶俐怀里：“刚才我说了是我们初六甩了你男人，你耳背啊，我看你不仅耳背，还青光眼，大晚上的戴副墨镜，你以为你喜剧之王啊！”初六忍不住笑出声，宋艺和她真是心有灵犀，连青光眼都想到一起了，问道：“为什么是喜剧之王？”宋艺埋怨地横了初六一眼，显然责备她没有眼色。初六也觉得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问这样拆台的问题，抱歉地对着宋艺笑一笑。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宋艺扔下一句“狗男狗女”便扯着初六往外走。
　　杨伶俐在身后咬牙切齿地嘣了一句：“破鞋。”这次转身走到杨伶俐面前的是初六，她看也没看肇梓然一眼，说：“我是破鞋，他就是专穿破鞋的，请问杨小姐你是什么，听说你和他很亲密了，那也是破鞋了。”杨伶俐还欲还嘴，肇梓然紧绷着脸拉住她，初六回身追上宋艺。
　　劝走满腹疑问的宋艺，初六一人走在东淮路上，人烟稀少的东淮路灯光依然璀璨，也被节庆的喜气感染，外国名牌的店铺门前也挂上了红灯笼中国结，不伦不类的同时却驱走了冬季的萧索。
　　其实初六本意很想好好地忧愁一把，在夜色中漫步一回，最好是到大半夜的，然后认认真真地撒几把辛酸泪。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刚淌了两滴泪，冬风呼啸，泪水凉飕飕地冻在眼下怪难受的，担心落下泪眼的毛病，初六赶紧收住眼泪。穿着高跟鞋才走到淮海路，脚就开始抗议，初六深感作女主角的不易。愁苦总是抵不过疲惫，当一个人踏着高跟鞋走了大半夜的路，不想睡觉，而是清醒的抹泪儿，一般人不大可能，像小言上悲情描述的那样，男主负心，女主痴心，女主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而战胜本我，一晚哭到亮，中间还不带停，要想这样的情况发生，女主的身体素质那得相当过硬。初六当不了女主，于是顺应天命本我战胜了真我，站在路口打车回家。
　　初六一共招了三部车，第一部以路太黑为由拒载，第二部以路不好走为由拒载，第三部以不顺路为由拒载，总结下来，他们只能在铺了红地毯的星光大道上载客。初六深深感到顾客或者乘客是上帝的时代已经不再，内心更加郁卒。郁卒过后，她毅然招了一部黑的，就此献出了她的“处女黑”。黑的在宁川日益猖狂，直逼有载客执照的人汽公司出租车，尽管打击黑的力度一加再加，有百分之一百的利益就有百分之二百的人去冒险，黑的队伍迅速壮大，吉利，捷达已不再是辨认黑与不黑的标准，本田，帕萨特，北京现代等纷纷加入黑的队伍，加之宁川交通要道一天只堵一次——从早堵到晚的现况，为了荷包着想的宁川市民为逃避打表器都放弃原则坐上了市区十元封顶的黑的，宁川出租车客运事业一时愁云惨淡。
　　车上与司机相谈甚欢，初六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两天报道的黑的师傅将女乘客拖至郊外先奸后挑断其手筋脚筋弃在马路上的社会版头条，心里一时有点惴惴。到了楼下她才放下心来，没有零钱，司机慷慨地只收了她九块八毛，她又觉得自己心理阴暗，好不纠结。
　　楼下肇梓然正点着一支烟，看初六下车，劈头盖脸地训道：“你脑袋被驴踢了，半夜还坐黑的，运气不好就劫财劫色。”初六看是肇梓然，有点吃惊，瞥见他脚边一小滩烟头，想他定是等自己等得不耐烦才抽了这么多烟，多不爱惜自己呀。于是决定顺着他的鳞摸，点点头道：“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肇梓然跟在初六身后上了电梯，初六说：“你是来拿东西的吧，我下午都给你收好了，你不用麻烦了，本来还想快递给你的。”肇梓然身形一僵，眼睛只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
　　进门开灯，家里除了地上两个编织袋干净很多，显得很整洁。初六强自欢笑道：“你看，少了你的东西我家真是干净多了，以前乱七八糟都是你的原因。”肇梓然没有搭腔，眼睛扫过略显空荡的房间，看了两眼门边的两个鼓囊囊的大包，目光停在窗户上。许是烟抽多了，他声音有点哑：“你把窗帘拆了？”初六接了杯水递给他，说：“啊，嗯。”
　　肇梓然接了杯子，却没有喝，这个杯子是一次性的，不是他以前用惯的保温杯，想必也被她收进了编织袋里。他胃不好，尽量不要喝凉水，初六就在电视购物上给他淘了一个据说保温时间最长的杯子，当时他还笑她小题大做，如今捏着手里软软的塑料杯，重量轻了，心却沉了。
　　肇梓然说：“初六，你和我没必要算得那么清楚。”。
　　初六将自己躲在背光处坐下，说：“有没有必要我都收了，再拿出来就没必要了。”
　　肇梓然的眼镜被蒸腾的热气蒙上薄薄的水雾，很快又消散。他艰难开口：“杨伶俐说的话，初六，你不要在意。”
　　挥挥手，初六道：“我不在意，真的，其实她说的是实话，隐瞒你……是我不对，安安是我的女儿，我大学就生了她，你知道吧……看，我是挺恶毒的，把自己的女儿扔在孤儿院，她说得没错……”
　　似是听不下去，肇梓然打断她：“不要这样说你自己，初六。”
　　“你不用安慰我，我生过孩子，我和你不是我的第一次，你很介意，对吗？”
　　肇梓然一只手握成拳，指骨微白，他看着初六想说“不是”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他介意过，听母亲说她生过孩子，更是一个星期都没有和她联系。和杨伶俐发生关系，知道那是杨伶俐的第一次，他怜惜她，决心给她婚姻做承诺。他开不了口骗初六。
　　心渐渐变凉，眼泪慢慢上涌，初六忍住声音里的哽咽说：“你很介意，我能理解，但不能谅解，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是第一次么，凭什么要求我？我生过孩子，我就不是我了吗？我有过去，现在的我就不是我了吗？”话到最后，声音里的颤抖已经掩饰不了，近乎低吼的语气暴露话语中的泪意。“其实我们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你有你的家庭和责任，你放不开的东西我不会要求你，只是我总以为有一天你要结婚你会亲自告诉我。”
　　初六的话像尖刀一样在肇梓然的心里划下痕迹，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她，怕看了就会动摇他的决心。
　　松一口气，语气逐渐轻松，初六说：“你妈说的对，杨伶俐清清白白的，你是应该娶她。肇梓然，你走吧。”
　　任何话语此刻都显得无力，肇梓然缓缓起身，幽潭般的眼眸在金丝边眼镜后看向初六，奈何她的脸藏在背光的地方，他看不清，却能肯定这张脸此刻一定布满泪痕。他打开初六带回来的购物包，拿出一幅深紫色格纹窗帘，说：“我给你挂上窗帘就走。”不等初六同意便动起手来。他颀长的身影在空旷的窗前有点孤单，窗帘很快挂上，风一吹，轻轻地动荡，像夜幕下起伏的薰衣草田，深深的紫似要与天幕融为一色。
　　初六没有出声，肇梓然也没再说话，提起包，走到门边，他的声音低沉无波：“初六，是我对不起你，你有困难，随时都能来找我，我们……还是朋友。”
　　半晌，没有听到初六的声音，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手放在门锁上，初六的声音从屋角传来：“我们都知道，以后做不了朋友，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你想补偿我，可以，我要运洲二期交通招标书。”
　　肇梓然不敢相信地猛然回头。

　　第 24 章

　　时间不会因你的伤痛而停止流动，就像美国不会因为世界人民反对就崇尚和谐停止干涉别国内政一样。不管昨天如何失眠多梦尿频尿急尿失禁，今天的太阳不会因你起不来就推迟出场半分钟。生活就是这么残酷，长久的沉寖于失意，早晚会被翻涌的后浪毫不留情的拍死在沙滩上，然后永久的失意。初六懂得这个道理，肇梓然一走，她就蒙上被子会周公了，悲哀的是，她非但没有失眠多梦，反而一觉香甜，第二天还是宋艺的电话将她吵醒。电话刚一接通，宋艺咋咋呼呼的声音将初六残存的睡意全部打消。
　　“年初六，那个孩子到底是谁是谁是谁！”
　　初六把电话拿远一点，噪音消失后才道：“安安啊，你见过的。”
　　“我没问你她叫什么，我问你她爹是谁是谁是谁！”
　　“宋艺，你会不会有点找不到重点啊，你都不问她妈是谁，先上来就问她爹，你真是伤害广大妇女的感情。”
　　“她妈不就是你？”
　　初六语塞。
　　“她爹是不是陈文臣？”不需要初六回答，宋艺接着说：“我就说她和陈文臣长得那么像。你表姐的孩子，蒙谁啊，就你表姐夫的基因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孩子，除非你表姐爬墙！”
　　“……”
　　“说，这孩子怎么弄出来的？”
　　“这问题多难为情，你和向国军怎么把阳阳弄出来的她就是怎么被弄出来的。”
　　“你要死啊，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哪个？”
　　“六六，你怎么会把她生下来？”宋艺的语气明显低了下来。
　　沉默以后，初六叹口气：“我不得不生下她，你信么？”
　　为中国移动通信做出了长达一个小时的贡献后，初六觉得嗓子有点干，宋艺那头一直没有说话，初六怀疑是不是自己把她给说睡着了。良久，电话那头声波缓缓传来，宋艺无限遗憾声泪俱下：“完了，完了，年初六你怎么生了个女孩，阳阳怎么当你家童养媳！”初六感到太阳穴一阵突突的跳动。“六六，我要是你我就去买醉，一醉方休，一醉解千愁，一醉泯恩仇……？”
　　“隔了八九年再去醉，会不会有点迟钝了？”初六打断她。
　　“不叫迟钝，是后知后觉。最好搞出个一夜情，给安安找个后爹。”宋艺越说越兴奋，初六几乎都能想象她两眼放光的样子。
　　“放着亲爹不要，为什么要后爹？”
　　“多一个爹，多一条门路。现在就流行这个。”
　　世界上有一座著名的工业革命造就的雾都——伦敦，宁川有一家比伦敦还要潮湿阴暗的酒吧——小雾都。初六上百度搜“宁川最让人流泪的酒吧”，热心的网友推荐小雾都，于是，下班后初六直奔小雾都买醉，事后总结：宋艺真是一个比姚杏杏还要乌鸦的乌鸦嘴。
　　进了小雾都，初六明白了为什么它会是最让人流泪的酒吧，以里面的空气质量你不得不流泪。灯光昏暗，烟味呛鼻，她有种自己误入地下拳击场的错觉，虽然她没去过地下拳击场，但是既然可以冠以“地下”二字，想必照明效果肯定达不到工商管理局《娱乐场所照明安全管理条例》标准。初六怀疑小雾都里的火警报警器要么没安装，要么就是山寨货，空气中弥漫着可以模拟火灾现场的烟雾，火警消防车却迟迟没有赶来，她有一种生命与财产安全俱得不到保障的感觉，一时有点怯场，想到此行的目的，又镇定下来，找了个不被火烧死，不被尿憋死的福地，正正处于安全出口和厕所的交界处。
　　酒吧四周绘有黑白壁画，图案有些像圣经故事，概念过于抽象，不大敢确定，窗户拉上墨绿色的厚绒布窗帘似是隔绝街上的繁华，空气中弥漫的颓败气息是落魄艺术家的最爱，披着长发低头冥想面孔模糊的男士或者女士散布在酒吧各个角落，角落的驻唱乐队奏出靡靡的乐声。等了半天，都不见一个服务员上前服务，初六不得不自己到吧台找到酒保，她很少出入酒吧，对酒吧里的酒不是很了解，于是虚心地请酒保推荐一款特色酒。
　　打扮得很像文学院小年轻的酒保扶一扶架在鼻上没有镜片的黑框，说：“来杯地沟油吧。”
　　“地，地沟油？”初六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呵呵，就是黑啤兑可乐。”
　　初六觉得有意思，索性坐下来问道：“还有什么？”
　　“苏丹红，三聚氰胺，雌激素，五氧化二砷……”
　　初六咋舌，比较一番觉得地沟油要熟悉一些，于是点了一杯地沟油，黑啤上面泛起白色的泡沫，很是形象。浅尝一口，口感不错，几口下肚，顿感到头部一阵晕眩，咨询道：“这酒多少度？”
　　“四十八度。”
　　“四十八度，还能有这么清淡的口感不容易啊。呵呵，呵呵。”初六端着酒杯又回到了刚才觅得的那块福地。
　　门口恍惚三个人影似曾相识，一个有点熟悉，一个还算熟悉，一个分外熟悉，有点熟悉的像是石岩清，还算熟悉的那个身形妖娆，似是谷莉莉，那个分外熟悉的身量挺拔的应该是陈文臣，真是相当诡异的三人组合啊。三人进来后便在离初六不远的靠窗沙发上坐下，谷莉莉和陈文臣坐在一边，大腿紧紧地贴着他，陈文臣的脸被谷莉莉挡住，看不见神情，从初六的位置倒是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石岩清的一举一动。石岩清倒是坐得端端正正，不像陈文臣半靠在沙发上一只手还搭着扶手一副浪子相。初六越看谷莉莉裹在丝袜里的大腿就越恼火，端起蛇形酒杯又大饮两口。点单的服务员走远后，石岩清从包里拿出一叠十六开大小的打印纸递给陈文臣，陈文臣每页看得时间很长，谷莉莉侧头凑近陈文臣看纸上的内容，大片的秀发落在陈文臣的肩上。初六又喝一口地沟油，心里埋怨谷莉莉不懂事，这里的灯光本就够黑暗的了，她偏还把人家的仅有的光线遮个大半，多伤眼睛啊。
　　又点了瓶“化工用油”（百威），初六百无聊奈地靠在沙发上一口口的抿着，觉得买醉就那么回事，小说上常常出来客串的帅哥倒是有很多，但没有一个上前搭讪的，暧昧来暧昧去的男男女女比比皆是，就没有一个愿意和她暧昧一下，她决定喝完这杯就回家。
　　然而命中注定，她这个晚上不寻常。
　　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男男女女气势汹汹地围在初六桌前，为首的女人抓起桌上的冰水就泼在初六脸上，整个过程发生得一气呵成，她还以为自己喝多了在做梦，脸上冰凉凉的，一摸一把水，要是做梦的话这个梦的质量真是太高了，5S级别的。短暂的充愣后，初六酒醒了一些，刚站起身，就挨了女人身边的男人一耳光，男人嘴上恶狠狠地咒骂：“敢挖我姐的墙角，抽死你个不要脸的！”初六被扇坐在沙发上，左半边脸被打木了，牙床上涌出腥甜的液体。女人粗声粗气：“都给我打，不要脸的狐狸精。”这一巴掌把初六的醉意全打没了，反应过来这群人是来抓小三的，自己什么时候有了小三这份兼职？巴掌拳头全都向初六身上招呼，旁边偶有几个人撇上几眼，似乎都是司空见惯并没有上前阻拦，初六抱着头大喊一声：“大婶，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刚将目光收回来的陈文臣立时目光如电又盯住安全出口处的混乱，迅速起身几步挤进混乱中心。石岩清谷莉莉面面相觑。陈文臣敏捷地挡开挥在沙发上女人身上的拳头，一把提起捂着脸的女人，顿时怒火中烧，这个脸颊红了一大片的女人真是初六。跟过来的石岩清利落的将企图袭击陈文臣的两个男人摔倒在地，却被两个女的抓伤了耳朵，谷莉莉在旁边必以为然地轻哼两声。
　　初六看清陈文臣后，像解放区的老百姓见了红军般抓住他的手不放，眼中带泪，呜咽道：“陈文臣……”
　　托起初六，陈文臣目光锐利地扫向抱着双臂唧唧歪歪的中年女人，语气中有压抑的怒火：“怎么回事？”
　　初六这才看清这个长相憋屈的女人，之所以说她长相憋屈，是因为她眼睛鼻子嘴巴全都小小的缩在一起，一副没有长开的样子，有点像叉烧包。叉烧包目露凶光，指着初六咬牙切齿：“她勾引我老公，我打的就是这个小贱货！”
　　初六眨眨眼再眨眨眼，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抢过小三们的营生，疑惑地说：“这位大婶，敢问你老公是哪位？”
　　叉烧包还想扇初六，被石岩清一把拉住，她说：“别给我装傻，杨小姐都给我说了，刚看见你和我老公出了酒店……”
　　陈文臣没耐性等这个女人说完，眼神示意石岩清，石岩清立刻掏出手机，只听他嘴里不停蹦出“张队长”“警卫队”“公安局”等合法暴力个人或组织专有词汇。很快的，称叉烧包为姐姐的男人扯扯叉烧包的衣服，叉烧包强自镇定地挥开男人的手。
　　灵光乍现，初六试探地问：“杨伶俐？”
　　叉烧包睁大眼睛，显然没想到初六认识杨伶俐。
　　“杨伶俐说我勾引你老公？”初六不敢相信昨天才和杨伶俐会面，尽管不是很愉快，也不至于今天就向她下黑手吧，太沉不住气了。
　　陈文臣拿出纸巾擦擦初六嘴边半干的血迹，说：“不管她有没有抢你老公，今天的事会立成刑事案件，具体点就是故意伤害，你们看着办吧，谁都别跑，要不就畏罪潜逃。”
　　跟来帮凶的女人们开始交头接耳，不安情绪溢于言表。
　　似乎觉得大婶目瞪口呆的表情还不够精彩，一旁隔岸观火的谷莉莉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点在大婶肩上，媚声媚气：“你说是杨伶俐告诉你的？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杨伶俐要当肇家的儿媳妇了，借你的手收拾她未来老公以前的女朋友，明白了吧？”又指指初六继续说：“再说你看她没胸没屁股的样儿也能出来勾引男人？”不知道谷莉莉到底是在帮她还是损她，她再没胸没屁股，也比面前这个胸部下垂的叉烧包要强吧，初六看见陈文臣眼光扫过了她的胸和屁股，听见他不自然的咳了咳。
　　被初六暗暗捏了一把腰后，陈文臣把这里拜托给石岩清，半搂着初六离开了小雾都。

　　第 25 章

　　一月的晚风清寡冷冽，初六头发上的冰水硬硬的像是结了冰，脸颊却火辣辣的扯得生疼，她悄悄抬手揉了揉，瞟了眼身旁一言不发的陈文臣。出了小雾都，陈文臣就甩开她，人虽与她并排走，却隔了半米的距离。初六直觉他在生气，又不知道他在气些什么，被蹂躏的是她不是他，他摆出一副晚娘脸给谁看。初六多次侧头偷看他，他仍是一张臭脸，初六瘪瘪嘴，说：“这其实就是杨伶俐一次非常没有水准的嫁祸，挺幼稚的，呵。”
　　“……”
　　“像这样心智发育不完全的人没必要和她一般见识，呵呵。”
　　“……”
　　“被甩一下巴掌就当是穴位按摩了，现代保健都流行这个。”
　　陈文臣依旧不理她，初六觉得自己的热脸贴了别人的冷屁股，有点伤自尊，适逢一间酒吧，现在的境况尤其适合再买一次醉，刚才花了两百二十九块才将将泛起的一点点醉意算是打了水漂，不由自主地她挑衅地看了一眼陈文臣，昂首挺胸朝酒吧里走。
　　终于陈文臣拉住初六的手，语气冷硬：“你要干什么？”
　　“到酒吧能干什么当然是买醉了。”初六突然拍一下脑袋说：“对了，你不是不理我么，继续啊，别理我。”
　　“还没折腾够？”陈文臣说，语气里是无可奈何还有难以察觉的疲惫。
　　“人活着不久为了折腾么，哪有个够啊。到酒吧能干什么，喝酒买醉，对了，还有一夜情。”初六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光看着陈文臣，明显感到他捏在自己腕上的手紧了紧。
　　避开陈文臣聚焦似的目光，初六眼里晶莹闪烁，她不在意地说：“杨伶俐说我贱，刚才那女人说我贱，其实我就是挺贱的，一点也没错。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松手，别妨碍我一夜情啊。”
　　腕上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拖着她往回走向酒吧旁边的酒店，头顶上传来陈文臣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一夜情是吗，你千万别临阵怯场！”
　　初六的声音被风灌得断断续续：“你……这是……去哪？”
　　“酒店。”
　　“去酒店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一夜情？”
　　初六明白什么叫骑虎难下，硬着头皮说：“我说一夜情，没说要和你啊。”
　　“没得你挑的份儿，还是你改变主意了想回家了？”
　　“你才想回家！反正和谁一夜情不是一夜啊，你知根知底的，不用担心梅毒艾滋病。”
　　到了酒店开房间，初六有些腿软，磨磨蹭蹭进退两难。陈文臣洗澡的流水声让她不安，哗哗啦啦的像敲着她脑门的擂鼓，看着那张King size的大床她愈发焦躁。陈文臣抹在她脸上的消炎药膏凉丝丝的却不能让她清醒。刚才楼下开房的时候，前台小姐询问是要双人床的房间还是King size的房间，陈文臣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闻言，旁边两个闲着的前台小姐意味深长地挤了挤眉。
　　五星级酒店的套房设备一应俱全，初六还眼尖地发现了床头柜上的杜蕾斯，人性化的服务，包括收费都那么一流，要是酒吧里的一夜情，说不定会发生在招待所这样的地方，她的待遇还是不赖。冰箱里有啤酒，她拿出两瓶咕咚咕咚喝下去。恰逢此时，浴室的门响了，陈文臣披着件浴衣走了出来，腰带随意地系在腰间，露在外面的胸口还有未干的水渍，额前的碎发湿嗒嗒地贴着，一双桃花眼蒸汽朦胧。初六没用地被啤酒呛到。
　　陈文臣拿过她手上的啤酒喝了一口，挑挑眉示意她去洗澡。初六拒绝道：“你见过一夜情以前还要洗澡的吗？”
　　放下手中的啤酒，陈文臣突然抱起初六往卧室走，初六哇哇大叫：“等等，我要洗澡！”
　　陈文臣笑：“你不是说不用洗？”
　　初六往浴室里逃说：“用的用的。”
　　一个小时后，陈文臣的声音传进浴室，“年初六，你的皮肤有没有洗皱，没有的话，要不要我进来帮你？”初六不情不愿地从浴室里磨蹭出来。
　　陈文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初六过来，拍了拍一边的床让她过去。
　　初六小心翼翼地在边上躺下，手和脚都严严实实地捂在被子里，她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弱智，这样轻飘飘的被子能挡住什么，只是为了缓解内心的不安罢了。
　　“关灯。”陈文臣说。
　　初六伸出一只手关掉床头灯。屋内瞬间漆黑一片，厚厚的窗帘遮住外面变幻的霓虹。半晌，边上的陈文臣都没有一点动静，他们中间的距离可以再躺下三个人都不是问题，初六吐出一口气，放心地将自己陷在松软的床榻里。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陈文臣来酒店，腿长在她身上没人能强迫她，她就是不想回家，空荡荡的房间，昏暗的日光灯，就连影子都吝啬出现，一个人的呼吸，单音规律的心跳，似乎只有打开中央一台主持人的声音才是最安全的节奏。初六不止一次思考过自己的人生哪里走岔了道，光怪陆离，牛鬼齐全。不怪乎杨伶俐说她贱，她自己都鄙视自己，才和肇梓然掰扯清楚，现下又和陈文臣盖在了一张被窝里。初六双眼有些湿润，她想怎么自己一次没有走对路，这后面就都跟着错呢？身边的陈文臣动也不动，呼吸都无法捕捉，只能在被子里仔细地感受来自他方向的热度，初六轻轻地向他靠近，小心翼翼，仿佛靠近黑暗中唯一的温暖。
　　一只手在黑暗中摸向她的锁骨轻轻地摩挲，细细地像拂过的落雪，初六屏住呼吸。那只手渐渐往下挑开她的浴衣停在她玲珑的胸部，柔软的双唇贴上她的锁骨，黑暗中静静地噬咬更像吸血鬼的仪式。她浑身发热，贴在她身上的陈文臣却在这场挑逗中乐此不疲。欲望的气息在浓稠的黑中迷离，像绽放的罂粟弥散惑人的香气。似乎再无法抗拒这嗜骨的温暖，片刻，初六缓缓伸出双臂环上他精实的腰腹，那里是极致的性感，她将泪水都擦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紧紧抱住他。陈文臣僵硬半秒，用力吻住她的双唇，结束这一场身体的膜拜。低哑的情话，断续的喘 息，是末日的乐音，势均力敌的纠缠像燃烧的火树烧尽全部芳华。最后的战栗，像绽放的礼花，黑夜中一片苍茫的白光。
　　极致过后，初六仍咬着陈文臣的肩头，齿间有淡淡的血腥。
　　“年初六，你属鬼啊，专吸人血。”陈文臣声音低哑，从初六身上翻下，他打开床头灯。
　　手臂挡住突然的光亮也试图掩饰黑暗后的尴尬。白色的床单像日光铺就的雪地。初六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拖起来盖住自己，也好心地盖住陈文臣。陈文臣看着她的动作，并没有伸手帮忙，他肩头的牙印长相狰狞，龇牙咧嘴。初六在被子底下费劲裹上皱巴巴的浴衣，一边注意陈文臣的动作，相比之下他神色淡定，□的胸膛暴露在外镀上温暖的光晕。
　　和陈文臣在一起忍受不了沉默的总是她，即便此刻，初六还是忍不住出声：“陈文臣，我们这算是春风一度？”
　　“你觉得我们是一度，春风不知几度才对。”
　　初六觉得他们现在的状态很不符合诸多言情灌输的一夜情定律，一夜情后不都是应该在巨大的刺激中沉沉入睡，第二天其中一个人默默走掉吗，然后都市相逢共同谱写一段错了开头对了结尾的爱情？像他们这样过后还盖着被子聊天的好像没被提到过，是他们太不专业，还是小说脱离现实？
　　初六突然想起，为什么陈文臣要在他们做的时候关上灯，做完后反而开灯呢？难道是觉得她年老色衰□了他的审美？“陈文臣，你为什么刚才关灯，现在把灯打开？”
　　陈文臣很快明白她话中的不满，坏笑道：“要不，我们开着灯再来一回？”
　　初六瞪他一眼，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耐不过，他说道：“我就得你在黑暗中防备能低一点，我比较容易得手。”
　　初六大声说：“陈文臣你有预谋！”
　　“是你要一夜情的，不是我，说我有预谋也不错，只是提前了一点。”他大方承认。
　　“初六，你饿不饿？”陈文臣问。初六没有回答，肚子却咕咕地叫了两声算是回应，她把脸埋在被子底下。中午后就没吃饭，她现在已经前胸贴后背了。
　　“冰箱里有方便面，你去泡两碗。”陈文臣用脚在被下踢踢她。
　　“你去泡，你也要吃，凭什么我去。”初六一脚把他的脚踢回去。
　　陈文臣无所谓，拿起手边的座机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叫客房服务。”
　　初六快速俯身按掉他的电话，客房服务？现在凌晨两点多，叫客房服务太引人遐想了吧。事情都做了，又害怕别人知道，好像没有第三人在场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自欺欺人从来不用技术培训。
　　陈文臣了然地看着她，挑衅地说：“怎么不饿了？”
　　最后初六认命地起床泡面，陈文臣靠在床上看电视，她把八荣八耻在心里默背了三遍才忍住没再他那碗里吐口水。
　　晚间剧场正在播一部老电影《十面埋伏》，章子怡和金城武在雪地里滚得不亦乐乎，电视线路都要被他们的激情燃烧掉。
　　吞下一口面，初六说：“实在是太脱离现实了，这么冷的天气，这样冰天雪地的环境，他们没被冻死居然还有闲情滚床单，不是，滚雪地。”
　　“他们是习武之人，不能用常理考虑。”陈文臣耐心地解释。
　　“懂了，他们一边滚一边运功用内力取暖，一心两用，挺不容易的。不过风险挺大的，一不小心就走火入魔。”
　　陈文臣吃面不理她。
　　“陈文臣，这条酒吧街是不是只有这一家宾馆？”
　　陈文臣点点头。
　　初六头头是道：“虽说五星的贵了点，但是那什么到了点子上的时候一般都顾不了这么多，有点垄断的意思，这家老板太有生意头脑了，一条酒吧街天天都出一夜情，出了酒吧进酒店，推动了新兴产业链的发展，太不一般了。”突然她站起来说：“这里看着干净，夜夜笙歌的，会不会存在卫生隐患啊？”
　　陈文臣终于看她一眼：“年初六，我刚才是不是让你太兴奋了，你现在话这么多？”
　　初六也觉得自己有点话痨，坐下接着吃面，说：“你认识石岩清？”
　　陈文臣吃着面含糊地道：“是。”
　　初六接着问：“你怎么会和他认识？”
　　陈文臣没有回答，把面碗放下进了洗手间刷牙。
　　屋外又开始下雪，静静地覆盖整个城市，一呼一吸间便是一座冰雪的世界。

　　第 26 章

　　大早上被手机叫醒，初六手忙脚乱地起床，陈文臣被她吵醒，一双桃花眼直直地睁着，睡意朦胧，眼神像刚睡醒的孩童般，十分可爱。初六穿戴整齐后，陈文臣说：“我送你回去，你去单位还是回家？”
　　初六摇摇头，又想到他背对着她看不到，出声：“不用，我自己走。”陈文臣没说话，却在初六收拾停当的时候和她一块儿出门。
　　清晨的酒吧街沉寖于低靡的萧瑟，更像锣鼓过后空旷的回音。偶过几个行人匆匆而过，清洁工快速地清扫积雪，大雪覆盖的尘世有短暂的清明。
　　马路上的积雪虽然扫尽，路面仍然很滑，陈文臣专心开车，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原先开车只用半个小时的路程，竟用了一个小时，好在时间尚早，车辆不多，一路都还顺畅。
　　车停下后，陈文臣想说些什么，初六却一溜烟地下了车。
　　打开家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初六一惊，慌慌张张地进门，以为家里哪里着了火。仔细一看才发现客厅里坐了个人，低着头，手里一根香烟明明灭灭。
　　肇梓然抬起头，眼下黑眼圈很明显，眼里的疲惫不容忽视。
　　瞥见茶几上满满一烟灰缸的烟头，初六皱皱眉，说：“你昨天晚上就来了？有事儿？”
　　光线有点暗，初六打开灯，肇梓然一双充血的眼睛盯着初六颊上还未消退的红肿，眼里的沉痛像波涛的大海。他站起身，走到初六面前，指尖抚上她微肿的脸颊，冰冷的触感依旧熟悉，却让人想要躲避，开口竟是鼓破般的暗哑：“昨天，对不起。”
　　初六避开他的手，手上整理本就不乱的提包，曾经亲密到同床共枕的人，现在呆在同一个屋子里都是尴尬，早就知道他和她总有一天桥归桥路归路，四年的感情，哪能轻易割舍，他眼中的痛意仍是将她灼伤，她只能看着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做。他们不懂爱，甚至轻贱爱，然而感情依旧是一把利器，可以划破所有的伪装，面具下的脸孔是否还是本来的模样自己都看不清。
　　短暂的充愣后，初六说：“和你没关系，杨伶俐她也是太喜欢你了才走了极端，放心好了，我不会因为她极端我也跟着极端的，不是我大方，这样你打我我打你的没什么意思，又不是踢足球，再说我有着个心力没这个能力，你放心好了。”
　　初六自觉心胸广得都可以开游艇了，肇梓然脸色难看得像欠了他二五八万似的。
　　这样还不满意？初六继续说：“你回去告诉她，让她把心放在肚子里，我绝对不会缠着你。”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肇梓然的声音有些凌乱。
　　手上动作一顿，初六说：“不管什么意思现在都没有意思了。”
　　肇梓然的眼神渐渐平静，说：“陈文臣知道他有个女儿吗？”
　　“现在还不知道，以后就不清楚了，我以为这会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你们好像都不答应。”初六忍不住嘲讽。
　　肇梓然似是下定决心般，艰难开口：“初六，我可以一直照顾你，还有你的女儿。”
　　这本是恋人间最动人的承诺，她此刻只觉得这句话很冻人，连着心都一起战栗。震惊过后，初六冷笑道：“怎么照顾？包养我？肇梓然，我一直以为我们就算分开，你也能懂我，是我想错了，四年的时间还是太短，不够看清一个人。”
　　肇梓然眸色暗淡，他的声音却很急切：“和杨伶俐结婚非我本愿，我的家庭没有这个杨伶俐也会有其他的杨伶俐，我无能为力。”
　　看着面前这张就算疲惫颓败却依旧英俊的脸庞此刻却觉得陌生，初六愤然：“肇梓然我从没要求你娶我，你是不是就觉得我贱到只能当二奶！”
　　肇梓然急急申辩：“我不是轻贱你，我只是想要照顾你。”
　　初六已经克制不住提高声音：“照顾？让我当二奶就是照顾我？这样的照顾我无福消受！”她是大学没毕业就生了孩子，别人说她不自爱，说她贱，她都不否认，这是她自作自受，这样他就觉得她只配当二奶！
　　“初六，你不能这样就否定我们四年的感情。”
　　“我们有感情，你就不娶杨伶俐？”她这是愤怒后的口不择言还是藏在心中已久不吐不快？初六后悔说这句话，说了有什么意思，是逼他还是逼自己？她承认自己心里有怨有太多不甘，再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她有的杨伶俐一样都不缺，她却少了一张进肇家门槛的通行证，却多贴了一张婚前生子的标签，这能怨谁？说到底谁也不怨，走上现在的路，再用年少无知来搪塞会不会太晚？
　　肇梓然避开初六逼问的眼神，任凭长长的烟头烫伤手指。他唾弃这样贪婪的自己，想要家人和睦，还想把她留在身边，是他太贪心了，贪心到想要把她拴在身边，说是照顾，何尝不是轻贱，初六要是没生过孩子，他也不会想到包养她，不就是看准这一点，他才觉得理所当然。
　　肇梓然的目光躲闪，仿佛初六能够洞察一切。
　　初六微微侧头，他害怕看到肇梓然回避的目光，不想落实心中的猜想，他们之间没有猜疑没有试探，他还是那个体贴温柔的肇梓然。
　　从肇梓然的角度，只能看到初六的侧影，她耳后一抹殷红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伸手抚上那块红痕，轻轻地擦拭，好像这样就能消失一般。
　　“你昨晚去哪儿了？”肇梓然的声音是少有的冷硬。初六感到他指尖冰冷，若有若无的触碰竟让她耳后的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片刻疑惑过后，初六躲开肇梓然的手，言语里的讥讽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他：“找男人睡觉去了，看清楚了吧，我就是个朝三暮四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你还要包？”
　　肇梓然怒极反笑：“年初六，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不要婚姻不谈感情，一个女人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不想要，是她要不起，。初六不答，背对着他，拒绝的姿态显而易见。
　　肇梓然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这才是最好的，和初六划清界限，再娶一个清清白白的老婆，皆大欢喜。他拿出钥匙环，几次都取不下她家的那一把，终于还是将钥匙放在桌上，一并放在桌上的还有一份招标书，从此他们就两清了，过往的岁月再多的温柔缱绻都让这份标书画上句点，孰是孰非都不重要了，是对是错，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良久，机械的落锁声在空寂的屋里回荡，异常响亮。初六没有回头，双眼干涩，好像背对着铁门就能让全世界都转身，躲过伤痛，躲过遗憾。

　　第 27 章

　　手上是肇梓然给她的招标书，初六犹豫着要不要交给阎国栋，潮浪的设计图如今也在她手里，是否拿给曹静芳她也不确定。她目前的身份是双面间谍，听起来挺撩人的，实际死起来一般都比普通间谍要惨很多。若是现在将这两份东西交出去，无异于饮鸩止渴，事情败露后，两边的人都不会放过她。犹豫间，她将标书又揣回包里。她琢磨着石岩清和陈文臣怎么会在那样阴暗的酒吧里会面，并且不是为了喝酒，明显是在看什么东西，这个东西会不会是……招标书，潮浪的招标书！初六被这个大胆的猜想吓到。石岩清和陈文臣关系好像很近，他们之间的默契都是一个眼神就能明白。石岩清的社会关系好像挺广，昨天还提到了警卫队，警卫队！灵光一现，初六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石岩清，以前在陈文臣的朋友聚会上见过一两回，他是陈文臣爷爷警卫员的孙子,尽管初六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也能确定他绝对不叫石岩清！他怎么会作了潮浪的副总？明明当时他读的是公安大学，陈文臣还说过他家一脉单传，个个不是军人就是公安。
　　初六觉得以自己的脑容量思考这样复杂的问题实在有点费力，思前想后，也理不清头绪。中饭前接到母亲的电话，母亲问初六大年回不回家，三年没回家了，她有些犹豫，母亲语气里的期待和小心翼翼隔着千山万水仍是不容忽视，心一软，初六答应下来。
　　赶在银行关门前，初六照阎国栋的吩咐在谷莉莉的账号上汇了五十万，初六有些奇怪，往年阎国栋给谷莉莉的过年费不过十万，今年他的股票跌得惨不忍睹，西山煤矿的事又花掉不少钱打点，没理由今年出手还格外阔绰。想想她有近两个月没有替阎国栋约过谷莉莉，也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被谷莉莉呼来喝去了，最近一次见她还是看见肇梓然妈妈那天。初六敏感地觉得这两人之间有问题，难道这五十万不是过节费，而是分手费？
　　大年三十初六是在孤儿院和孩子们过的。小的时候总是盼着过新年穿新衣服，孤儿院的孩子们虽没有家，但孩童们的愿望大同小异，他们也渴望欢欢喜喜地过新年。这几年大年三十，初六总会塞给张院长一些钱，虽说是杯水车薪，但也足够让孩子们在新年高兴一阵。
　　这天初六比以往去得早一些，安安醒来看见坐在床边的初六，眨眨眼再眨眨眼，瞌睡虫被一个个赶跑，她猛地坐起来扑进初六的怀里搂住初六的脖子。小辫子松松垮垮，一边头上的蝴蝶结头花掉在枕头上，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她浑身热烘烘的，小脸贴在初六的脖子上一拱一拱的，初六觉得有点痒，脸上笑容很灿烂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怀里抱着这个瘦瘦的身体，心里十分满足。安安身上穿着秋衣秋裤，怕她着凉，初六赶紧把放在床头的衣服一件件套在安安身上。觉得她穿得太单薄了，初六又从带来的大包里翻出一件羽绒背心给她裹上，安安小声地抗议：“阿姨，我快要透不过气了啦！”初六无视她的抵抗，说：“今天外面冷得很，你要是想和小豆豆他们放炮竹，就得多穿点。”安安在放炮竹和被热死中间艰难地抉择一番后，放弃挣扎，软手软脚的任初六将她裹成粽子。
　　宿舍里的孩子们陆续起床，初六把买给安安的新衣服一件大红色的对襟小袄穿在她身上，一边对孩子们说：“去朱老师那里拿新衣服，每个人都有的，外面冷，多穿一点。”
　　给安安一边头上梳了一个发髻，别上大红色的发卡，初六把安安转过身来，夸张地感叹：“这是哪家的公主啊，简直美呆了！”
　　本以为安安会羞涩一会儿，谁知她竟一本正经地问：“阿姨你说我像哪个公主？”
　　初六在她脸颊上香了一口，说：“白雪公主！”小女孩都想当漂亮的白雪公主，宋艺家阳阳就说白雪公主不仅有英俊的王子，还和七个小矮人可以暗度陈仓，整个掉进了草丛中，美得冒泡泡。当然“暗度陈仓”不是阳阳的原话，是宋艺提炼总结的。阳阳这番话让宋艺很骄傲，向国军很忧虑。就连三岁的孩子都能做出这样顺应时代的见解，可见这是一个多么早熟的年代。相信格林定会因为他的作品适应现代需求被解读出新的文化内涵而倍感欣慰。
　　“才不要当白雪公主呢！”安安瘪瘪嘴。
　　初六把安安的秋衣毛衣一层层扎进裤子里，问道：“为什么？白雪公主不漂亮？”
　　安安老神在在：“白雪公主总是被她后妈整，给她毒苹果她就吃，她就是个傻子。我才不稀罕做这样光漂亮没有脑子的公主呢！”果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百个读者一百个哈姆雷特。
　　“豌豆公主好不好？”
　　“不好，豌豆公主身体那么娇贵，要是和小豆豆他们打起架来，肯定会被欺负的。”
　　初六满头黑线，本想借机教育她不能和小朋友打架的，但念及今天是大年三十也就作罢。
　　初六耐心地问：“那么安安想作哪一个公主呢？”
　　安安骄傲地小脑袋一昂：“建宁公主！”
　　初六疑惑：“院里给你们放鹿鼎记看？”
　　“没有啊，是叔叔告诉我的。”
　　“哪个叔叔？”
　　安安咧嘴笑，神色骄傲地说：“就是阿姨生病的时候叫的那个叔叔。”
　　初六埋头把红色的小皮靴套在安安脚上以掩饰尴尬，问道：“叔叔给你说什么了？”
　　“叔叔说要当就当建宁公主，看谁不爽就打谁，打到爽为止，别人不爽没关系，自己不爽关系就大了，想让自己不爽的人最后都要被整得很不爽，自己爽了看自己不爽的人会更加不爽。”
　　初六瞠目结舌，都快被小家伙给绕晕了，难为安安记得这么饶舌的话。她垂死挣扎问道：“安安觉得叔叔说的对不对？”
　　安安捏起小拳头做了个打人的动作说：“以前我说什么小豆豆都不听的，现在我都打得他听我的。”
　　初六在心里把陈文臣从头骂道脚，他才见了这丫头两面，竟如此奏效地颠覆了自己对安安的和谐社会启蒙教育，是孩子的可塑性太强，还是他感染力太大？
　　初六挤好牙膏递牙刷给安安，心情沉重，安安包了一口泡沫在嘴里，口齿不清地问：“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叔叔啊？”初六顿感头大。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得热火朝天，安安偷偷地扔了两个划炮在小豆豆脚边，然后飞快地跑开，一头扎进初六怀里，她的小脸红彤彤的，鼻头是晶亮的汗珠。初六在和陈文臣通电话，单手理了理安安歪歪的发髻。
　　“你在哪里？怎么这么吵，旁边有放炮竹的？”陈文臣抬高声音。
　　“我回老家了，现在在我表姐家。”初六面不改色地扯到。安安一脸不赞同地皱皱眉。
　　陈文臣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初六没有听清好像是说他买了菜在她家门口什么的。
　　“你说什么？你在我家？”
　　“没有！”陈文臣凶巴巴地吼了一声，挂断电话。
　　初六莫名其妙，“靠”了一声收起电话，看安安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问：“怎么了？不高兴？”
　　安安嘟着嘴巴说：“我想和叔叔说话……”
　　初六受不了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又给陈文臣拨了回去，只当新年满足孩子的愿望。
　　刚接通，初六干巴巴地说句“安安要和你说话。”便把手机递给安安。
　　安安拿过手机，呼啦一下从初六的膝头跳下去，跑到远处光秃秃的小矮树后面打电话，小手揪着树干上本就不多的小枝丫。
　　初六顿感被抛弃了，认命地想这也许就是父女间的心有灵犀，陈文臣有多讨厌小孩子，她是见过的，以前隔壁家奶奶的小孙女长得跟芭比娃娃似的，被陈文臣的美色迷惑，见到他就往他身上爬，他总是手脚并用的把小芭比扒下来，一脸嫌弃地关上家门。如今却能和安安相处得这么融洽，初六内心挣扎，她定是要将安安接出孤儿院的，但是否该让陈文臣知道安安是他的女儿？
　　大半个小时候，安安依依不舍地拿着手机回来，脸上笑开了花，眼珠子还骨碌骨碌直打转。鉴于陈文臣对安安非暴力不合作的教育，初六决定打探一下他们的谈话内容，好对症下药，试图扭转安安对陈文臣的盲目崇拜。
　　初六挤出笑容诱哄道：“安安，都和叔叔说什么了，告诉阿姨好不好。”
　　安安目光坚定，一口回绝：“这是我和叔叔的秘密，不能告诉你的。”
　　初六受挫，安安又滴溜着大眼睛神秘兮兮地说：“不过有一件事叔叔让我告诉你。”说罢，像模像样地攀到初六耳边小声说：“叔叔说现在很想你。”
　　安安完成了任务得意洋洋地看着初六，表情和陈文臣如出一辙，初六在小丫头面前竟红了脸，立刻发了条短信给陈文臣：“不要脸，教坏小朋友！”

　　第 28 章

　　老家还和三年前一样，只是漆在墙上的宣传大字掉了颜色，道路上的石板路更光滑了。小镇的春节热热闹闹，铺子照常开门营业，街道上是来回串门的人群，相比之下，城市里关门闭户到显冷清。城镇里木楼瓦房是最古朴的原色，城市钢筋水泥灯红酒绿虽很光鲜却缺乏最原始的温暖。
　　初六大年初一的早上回到家，年江青和她依旧僵持，年母看女儿回家心里高兴做了一大桌子初六喜欢的菜，心里憋了好多的话，想说又不敢说。夜里到姚杏杏家过夜，家里的房间自蔡富贵进去以后，她一次都没睡过，即便进去也会很快就出来，屋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仿佛没有散尽。
　　初六的表姐夫虽然长得挺随便的，但是对待姚杏杏一点也不随便，可算是姚杏杏嫁进县长家的梦想破灭后最好的归宿。此刻姚杏杏和初六坐在大床上嗑瓜子，表姐夫在隔壁哄两个孩子睡觉。
　　姚杏杏吐出一颗瓜子皮，乐淘淘地说：“初六，前段时间蔡富贵被抓进去了，真是大快人心啦！”
　　初六并不想提到这个人，只顺口问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姚杏杏从炕上坐起来，眉飞色舞地说：“就是去年十月底的样子，部队上来人把他带走的，听说他是得罪了什么人，县长出面保他都不行，报应啊，我们家这些年没少受他的气，现在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出门嘞。”当年初六刺了蔡富贵一刀，自己倒是躲远了，家里人就不好受了，最后还是姚杏杏托了旧相好，也就是县长的儿子，才把事情平息下来。
　　初六没有回应她，姚杏杏只当初六没有听过瘾，一脸幸灾乐祸地说：“他家里人去派出所看他的时候，已经被打残了，是那个地方残了，知道吧？你说他媳妇才三十出头，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哟。蔡富贵在镇子里作威作福也不是一两天了，这两年他娶了媳妇算是老实了点，没想到说垮台就垮台了。”
　　其实初六并没有多恨蔡富贵，蔡富贵是什么人，就是一没有文化的恶霸，恶霸不做恶事还叫什么恶霸。她真正痛恨的是年江青，他为了儿子就卖了自己，当年要不是他骗她回来，现在一切都会不一样。
　　在镇上呆到初三，初六动身回宁川，途中一通电话却打破了她的平静，安安失踪了。
　　心急火燎地赶到孤儿院，张院长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从出租车上下来，初六差点滑了一跤，张院长皱着眉头说：“昨天晚饭过后，孩子们都个自玩去了，睡觉的时候，朱老师找不着安安了，在院里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早上我过来，豆豆他们说晚饭后就没见到安安，我们还以为是你接她出去了。”
　　初六大脑一片混乱，前前后后只听懂安安不见了，心里焦急，看见自责的张院长，初六又不得不稳住心神说：“张院长，你先回去，我这就把她找回来。”
　　初六不等张院长说话，转身就走，哪知张院长抓住她的手说：“初六，找到安安就接她回家，女儿需要妈妈。”
　　初六诧异地看向张院长，张院长眼里隐有泪光，慈祥的脸上满是包容，她说：“你把安安抱来那天，我就在楼上看着。”
　　初六哽咽，红着眼睛点点头。
　　车上，初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难想到安安的失踪和阎国栋脱不了干系，刚想给阎国栋打电话，阎国栋就打了过来。
　　“安安在哪里？”初六接通电话开门见山道。
　　“呵呵，”阎国栋一阵阴笑，“在哪里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只看你有没有诚意了。”
　　初六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控制住声音中的颤抖说：“你想要什么诚意？”
　　“运洲的招标书。”
　　“我要听安安讲话。”
　　电话那端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安安细弱的声音传来：“初六阿姨。”
　　初六心里一紧，连忙说：“安安好不好，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他们给我买巧克力糖，我没有吃，他们是坏人。”
　　“安安好乖，别怕宝贝，阿姨会带你回来的。”
　　信号可能不好，电波嚓嚓作响，安安小声说：“他们说阿姨你是我妈妈，阿姨你是吗？”
　　初六刚想说话，那边的电话已经换到阎国栋手上，阎国栋说：“小年你的女儿很可爱嘛，你要再不快一点，我说不准会不会把这么漂亮的娃娃藏起来，这都要看你了。”
　　“我给你运洲的招标书，你必须马上把安安还回来！”
　　“这可不行，现在只能我说‘必须’，轮不到你来命令我。只要招标成功，你女儿我自然会送回来。”不等初六说话，阎国栋便挂断电话。
　　初六无法预知，这是她今生最后一次听见安安的声音。
　　初六心乱如麻，什么主意都没有，脑海里全是安安的小脸，安安现在在哪里，房间会不会没有灯，她会不会怕黑，她穿得暖不暖会不会冷，阎国栋有没有绑着她？安安冻着没饿着没会不会被欺负，每一件都让她揪心，初六越想越害怕，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恨自己招惹是非连累安安，更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外面下起大雨，出租车已经快开到初六家了，她让司机调头开往城市都江。交出运洲的招标书她没有二话，然而阎国栋的要求太高，让她把安安放在阎国栋手里十几天，她做不到。雨越下越大几乎将视线阻绝，大片的雨花砸向车窗，司机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车开得很缓慢，初六心里更加急切，恨不得替司机踩一脚油门。
　　城市江都的门卫尽心尽力，无论初六好说歹说都不放她进去，陈文臣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半天也接不通。初六浑身湿透坐在小区对面的茶楼里，手上拿着手机不停地拨打陈文臣的电话，然而没有一次接通。
　　浑身是水，初六没好意思坐在茶楼的沙发上，找了个藤椅坐上，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小区大门，偶有轿车开出，她都擦亮眼睛仔细辨认车牌。不一会儿，她脚边就是一滩水渍，有点像恐怖片里的水鬼。里衣被水寖透，湿湿的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血液流动散发的热气迅速与湿冷中和，潮热的感觉更加难耐。热心的服务员给初六拿来一个热水袋聊以驱寒。
　　初六猜想陈文臣应该在他父母家里过节，虽然知道他家的住址，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再去他家，九年前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母亲的话言犹在耳，初六不想自找羞辱。
　　一辆黑色的沃尔沃从小区门口滑出，雨太大，不等看清车牌号，初六就跑出茶室。看清驾驶座上的人，她停下了脚步，车是陈文臣的车，然而开车的却是谷莉莉。谷莉莉将车停下，同样看着初六。忍住心中异样的感觉，初六敲响车窗。
　　“上车。”却是谷莉莉的先开口。
　　初六上车，融融的暖意让她打了个喷嚏，她问道：“陈文臣在哪？”声音嗡嗡的。
　　谷莉莉把空调调大一些，说：“你就一直等在这里？”
　　初六没理会她语气里的讽刺，重复一遍：“陈文臣在哪里？”
　　谷莉莉说：“你先回去换件衣服吧。”
　　初六立刻否决：“不用，我现在就要见他。”
　　谷莉莉凤眼一挑，用力踩一脚油门。
　　车停在了省医附近雅迪尔酒店的停车场，前方设了路障，路挖得乱七八糟。
　　挖开的路面泥泞不堪，雨小了一些，走在上面，仍有泥土溅在裤脚上，路障牌旁边一堆水泥被雨水冲得弯弯延延流了一地。初六一双高跟鞋走得高高低低摇摇晃晃，一旁的谷莉莉却跟踩在红地毯上一般摇曳生姿。
　　前方一对母子躲在一把伞下，妈妈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
　　五六岁大的儿子说：“妈妈，这里的路怎么又在挖？”
　　妈妈问：“什么时候还挖过？”
　　儿子说：“奶奶生病的时候挖过，爷爷生病挖过，外婆生病挖过，现在外公生病还在挖。”
　　妈妈说：“儿子记性真好。”
　　儿子问：“妈妈，为什么要挖路啊？”
　　妈妈说：“因为政府的叔叔阿姨没钱花了。”
　　儿子说：“政府的叔叔阿姨没钱花就要挖路，我明白了。”
　　初六感叹现在的孩子真聪明，一点就透。别说是这条路，秉着“要致富，先挖路”的原则，就是国土局所在的路段每年都在挖，挖着挖着群众就习惯了，群众的智慧真是不可估量，这样冠冕堂皇的生财门路都看得出来，可见想要蒙住群众并不容易。
　　走着走着，初六后知后觉地问谷莉莉：“我们这是去找陈文臣？”谷莉莉不理她，加快脚步往前走。
　　到了省医，初六惊讶：“陈文臣在医院，他家谁病了？”
　　谷莉莉瞪她一眼，说：“他昨天晚上开车去你老家，半道上遇见抢劫的，和三个劫匪打了起来，右手骨折了，大腿被人捅了一刀，现在在医院里躺着。”
　　初六听得心惊，谷莉莉看她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打了人又补一刀的罪魁祸首，不由心虚地避开眼。想到陈文臣让安安带的话，心里又有些欢喜，一时百感交集。灵光一现，她问：“你开陈文臣的车是给他拿衣服？”得到谷莉莉肯定的答案，初六一路上憋着的无名火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文臣为了瞒住他家里人，没敢住在军区医院，就连干部病房都没敢冒险，只住在住院部的普通病房，一人一间条件还算优厚。
　　房间里还坐着石岩清，陈文臣躺在床上，他一只手打着石膏，另一只手往嘴里喂葡萄。看见初六进来，他先是愣一愣，随即打量她道：“你掉水里了？”
　　初六没有心思和他调笑，严肃道：“陈文臣我有话给你说。”
　　陈文臣听出她口气里的郑重，对石岩清说：“石头你出去一下。”
　　关上病房门，初六深呼吸几次：“陈文臣，安安被阎国栋藏起来了。”陈文臣瞬间坐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初六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吞了两口唾沫，她鼓起勇气：“陈文臣你得帮我，帮我把安安找回来，安安，安安……安安她是你的女儿。”
　　陈文臣眼里全是震惊，他跳站起来，手背上的点滴管被扯出一半，倒流的鲜血瞬间染红透明的塑胶管。
　　初六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动。陈文臣一把捏住初六的下颚，手上是真正用了劲的，连接着点滴管的药瓶因他的动作晃晃悠悠。“年初六，你再说一遍，安安是谁的女儿？”
　　初六吃痛，紧捏住的下巴，让她的舌头变得不灵活，“安安她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
　　陈文臣突然放开她，初六退步一个踉跄，来的路上她想过陈文臣可能有的反应，没有预料到此刻他一手握拳怒瞪着她，她不敢期待他会惊喜，但也没想到会变成惊吓。心渐渐下沉，初六挤出一丝难看得不能再难看的笑容说：“我跟你开玩笑的，你看你吓的，不好意思啊，那个你好好养着，我先回去了。”
　　“年初六，你给我站住！”陈文臣大吼一声，初六抖了三下。
　　他用嘴叼起针管利索地拔掉，指挥初六：“你过来帮我把衣服穿上，快点！”说着示意初六他打着石膏的右臂。
　　“你要干嘛？”初六依言帮他穿上一只袖子。
　　陈文臣根本不理她，大声喊道：“石头！石头！”病房外的石岩清很快就进来了，后面跟着晃晃悠悠的谷莉莉。看见陈文臣的动作两人一起皱了皱眉，同声道：“你想干什么？”
　　陈文臣嫌初六动作慢，自己别别扭扭地披上毛衣，“我女儿在阎国栋手里，现在就把那个老家伙掀了。”
　　石岩清的表情很扭曲，仍然是俊脸一张，眼睛瞪得快脱框了，背还是挺得直直的，说话有点结巴：“你，你什么时候……有有个女儿啦？”然而谷莉莉的侧重点就很独到，她一双凤眼犀利地扫射初六，让初六不由的在她犀利地目光下退后半步，突然生出一种被捉奸的错觉。谷莉莉的目光短暂地放亮后，突然熄灭，甚至有些躲躲闪闪，初六习惯在谷莉莉面前低眉顺耳，这一点细微的变化根本没有注意。
　　陈文臣穿好衣服：“车上我再给你解释。”
　　陈文臣简洁地叙述了安安的来历后，初六注意到石岩清一直在后视镜里偷窥她，看得她很不自在。
　　“现在去哪里？”石岩清问。
　　瞟一眼初六身上湿嗒嗒的衣服，陈文臣说：“去世纪广场芦笙苑。”初六她家就在芦笙小区。
　　石岩清对陈文臣说：“暂时不用担心，阎国栋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一时还不会对你女儿，嗯，你女儿下手的，先送你们过去我就走，我不能和你们呆太久，有事打电话。”陈文臣点点头。
　　长时间沉默的谷莉莉开口：“小年，阎国栋是不是向你要什么东西？”
　　初六迟疑，最近她很看了几部以间谍为题材的影片，虽不到看谁都像间谍的地步，但也格外敏感，尤其谷莉莉是这样一个敏感的人物，还说了这么敏感的一句话。见初六戒备地看着她，谷莉莉冷哼一声道：“无非就是运洲的招标书，用指甲尖儿都想得出来。”说完这句，谷莉莉鄙视地斜了初六一眼。初六被谷莉莉无形却强大的眼风杀到，无意识地像陈文臣靠了靠，陈文臣的左手抓住她的右手，她的手很潮，他的手太暖，像向阳花一样本能地朝着热源靠近，她不想挣开反而握得更紧。股股暖流在手心静静地流淌，无言的勇气在他们中间传递，初六慢慢心安下来。
　　“石头，你看这件事找张队长怎么样？”陈文臣说。
　　看了后视镜一眼，石岩清有点犹豫没有接话。陈文臣接着说“没有关系，她是自己人。”初六想了半分钟这个“自己人”是谁，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石岩清眼里的局外人就是自己，陈文臣的话让她很长面子，挑衅地瞪了一眼石岩清，这要换在以前，她是绝不敢用如此张狂的有可能被穿小鞋的眼神怒视“总”字辈人的，但是现在她再迟钝都能看出石岩清这个“总”是掺了水的，绝对没有国家IS9000认证，何况身边还坐了个陈文臣给他撑腰，于是她就有点那什么仗人势了。
　　石岩清还是有点不放心，拗不过陈文臣坚持，只得说道：“现在把事情捅破就是打草惊蛇，抓不住阎国栋不说，可能还会牵扯到……哼嗯，你孩子的妈。”
　　初六忍不住朝后视镜瞪了一眼石岩清。心里更加肯定了石岩清绝非石副总，看来他们盯着阎国栋也不是一天两天
　　陈文臣认真思考石岩清的话，车已经开进了小区，才缓缓开口：“照这样说，只能顺着阎国栋的意思走，要不就只能自己动手。”
　　石岩清一个急刹车，连忙开口打断陈文臣的话：“你别乱来，你想怎么动手，带一队你爷爷的警卫队去抄了阎国栋？抓匪是……公安机关的事，别掺和抢饭碗。”
　　话音一落，周遭一片寂静，陈文臣看着石岩清眼里尽是怜悯，谷莉莉的眼里的信息要直白得多，翻译成白话文大约就是“你个自报家门的二百五”。石岩清也自知失言，再不开口。
　　见状，初六心里几乎可以肯石岩清绝非潮浪的副总，想起他在分局里说的什么“耗子”“猫”的搞不好还是公安机关安插在腐败企业内部的卧底，一时又有点忧心忡忡，感叹如此没有职业操守的人民警察还能担当卧底这一危险度极高的任务，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谜，石岩清先前在她心里树立起来的冷面总裁形象瞬间坍塌。

　　第 29 章

　　初六和陈文臣在电梯里各据一方，鼻尖清晰地捕捉到雨后的湿气，陈文臣没有刚才车上的脉脉温情，脸色阴沉，目不斜视。初六搞不懂这位大爷怎么就又不高兴了，按理说人到不惑得了个女儿不都应该高兴？那么惹他不高兴的应该就是孩子他妈了，也就是初六她自己。她搞不懂这个男人脾气怎么跟孩字似的，说变就变，虽摸不清自己怎么就不遭人待见了，初六一心记挂着安安，也没有心思琢磨，进家后也没有招呼陈文臣，径自洗澡换衣服。
　　初六从浴室出来就看见陈文臣帅气地挂掉电话，他右手还打着笨拙的石膏，画面却依然完美，初六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种诡异的和谐，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身体整个陷进柔软的海面垫里，呼出一口气，放松绷紧的弦。
　　“安安不是你姐的孩子？呵，年初六我真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陈文臣的左手扶着额头，摇了摇头。
　　初六害怕陈文臣提到这个问题，她潜意识里就在逃避，像站在法庭上，堂上坐着正义的法官，证据确凿，罪名成立，她以为逼近嘴巴抵死不承认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初六合拢眼皮，世界一片黑暗，仿佛这样一切都能归为虚空，身边没有陈文臣，甚至连她自己都不存在。熟悉的罪恶感却从心底翻涌而来时刻提醒着她——年初六，是你害了安安。
　　初六头仰躺在沙发上，神色疲惫，语带祈求：“陈文臣，别问，现在别问，以后，安安回来以后，我再告诉你好不？”
　　初六逃避的姿态陈文臣尽收眼底，陈文臣心生不忍，冷冰冰的面孔开始回暖，他说：“阎国栋给你打过电话没？他要运洲的策划书？”
　　初六睁开眼睛，点点头。
　　“你有没有运洲的策划书？”
　　初六有些戒备地看着陈文臣。
　　陈文臣语气里有些讥讽：“你别那么看着我，我是个商人，唯利是图没什么可耻的，可我还不会放着我的女儿不管。”
　　他的话里本没有多的意思，可是这时候的初六最最敏感，没有意思的话都能让她掰出好几个意思，她以为陈文臣话里有话影射她把安安丢在孤儿院，她却忘了，她一直瞒着陈文臣安安在孤儿院这件事。面对这样的指责，她想大声地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能说什么，当初是她自己亲手把安安放在孤儿院门口的，她有什么资格反驳？
　　男人本就粗心，况且陈文臣根本还被蒙在鼓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初六此刻的情绪变化，接着说道：“石头说得对，要想救出安安，只能顺着阎国栋，他要运洲的策划书，我们就给他。”
　　初六想不到陈文臣最终的办法竟是这样，早知道她根本就不会找他，她潜在地还是不想把策划书透露给阎国栋，不是她多有原则，也不是她对肇梓然情比金坚，只是不想在这个烂泥塘里越搅越混。
　　“就这样？”初六不相信。
　　“当然不能就这样，这样可不便宜了阎国栋。”陈文臣不屑道。
　　“那要怎么样？”初六不屈不挠。
　　“把策划书拿来。”陈文臣不耻地翻了翻白眼。
　　拿着初六递过来的策划书，陈文臣单手快速地翻阅着厚厚一摞稿纸，眼睛扫描纸上的文字，不经意地说道：“要是有潮浪的策划书在手边就更好了。”
　　他本是无心一说，谁知初六竟语出惊人：“潮浪的策划书？图纸我有，要不要？”
　　陈文臣吃惊地看着初六抱着笔记本打开相册，将图片一张张放大，竟真是图纸。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初六，表达的信息大致就是“女人真可怕……”
　　初六不甘地嘟囔：“觉得我挺阴暗的是吧，你阳光，你阳光你别看啊，别照进我这阴暗的角落啊。”
　　陈文臣又是淡淡地一瞥，大致是说“都什么时候了还闹，知点轻重行不行……”
　　“怎么样有没有用？”初六急切询问。
　　“基本没有，这些东西我们都有了。”
　　看初六正要发飙，陈文臣接着道：“我是说潮浪的计划书没有在手边上，我没说我没有啊。不过这个图纸倒是和石头拿来的有点不一样。”说着皱皱眉头。
　　初六坐在一旁干着急，陈文臣根本没有要向她解释的意思。他左手别别扭扭地打开Word，说：“我念你来写。”说着往一边让了让。
　　初六照着陈文臣的意思敲出来几行字，终于觉出不对劲了：“你要再写一份运洲的策划书？”
　　陈文臣点点头：“不然呢？还真的给阎国栋？”
　　阎国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哄到的人，初六有些担心：“行不行啊，别被阎国栋发现了，安安就……”想起安安，初六像炸了毛一样，猛地推开电脑，好像那是致命的杀伤性武器：“我不干了，你也别干！”
　　陈文臣把她拉坐下来：“我没有绝对的把握，会拿安安开玩笑？别说安安是我的孩子，就算不是，我也不会胡来。还是你觉得阎国栋比我要聪明？”
　　初六想了想说：“你要狡诈些。”陈文臣没有功夫和她计较话里的意思。
　　陈文臣一边计算一边指挥初六写下计划书，方方面面极其繁杂，两人晚饭都没顾上吃一直熬到凌晨三四点才算打了个底稿，还没有校对，期间初六伺候陈文臣上了一趟厕所，陈文臣死皮赖脸要初六给他脱裤子，初六恨得牙痒痒一掌拍在他的石膏臂上。
　　初六小心翼翼地将计划书保存起来，生怕电脑闲得没事抽个风什么的。关了电脑，她想问问石岩清和谷莉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转过脸却看见陈文臣脸色通红，闭眼靠在沙发上。情急之下，初六照着陈文臣的脸猛拍两下，陈文臣瞪大眼睛看着初六，不可置信地说：“你干什么？“
　　初六见他还有反应，松了一口气，说：“没事装什么弱柳扶风！”嘴里虽这样说，还是翻箱倒柜地找来退烧药和消炎药递到陈文臣嘴边，陈文臣拿着药盒仔细研究了一会用量和保质期才把药吃下去，初六冷嘲热讽：“怎么，怕我毒死你呀？”
　　陈文臣干脆地承认：“有点儿。”
　　初六气得牙痒痒，不断提醒自己不能欺负病弱，才将将忍住拍断他石膏臂的冲动。
　　陈文臣闭上眼睛，歪倒在沙发扶手上，看样子是准备睡觉，初六不想管他，进了卧室的门又走出来，戳戳陈文臣的手臂，忍痛说道：“你到床上去睡吧。”看他长手长脚的窝在小小的沙发里，小样子怪隐忍的，她就忍不住母爱泛滥。
　　陈文臣可能确实累了，只说了一句“是你请我上床的，可不是我死乞白赖求的。”就没再得瑟，初六也不再和他计较。
　　心里存了事，即便身体疲惫也睡不久，天刚亮，初六被窗外赤橙的霞光叫醒，断断续续的广播体操的乐声传进屋内，应该是老人们晨练。卧室里有些许动静，推开卧室门，陈文臣已经在穿衣服了。看见初六他招呼道：“别愣着，帮我穿衣服。”语气丝毫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还是那么大爷。
　　初六一边帮他把手套进左边的袖子里，一边问道：“今天就把标书给阎国栋？”
　　陈文臣动作大了点扯痛伤臂，呲了呲牙说：“不急，等阎国栋再打电话催你再给他，来得太容易了，他反而会怀疑，再者就我们昨天弄出来的那玩意儿还得再改改，阎国栋多精的人，唬住他得下血本。”
　　一听今天还救不出安安，初六有些不乐意了，说：“那怎么办，就干等着么，阎国栋的意思是招标成功后才能放了安安。”
　　“不能什么都让他牵着走，给标书没问题，我们也可以谈条件。”
　　初六想了想要不要把和曹静芳那档子事告诉陈文臣，现在她自己也没底，脑子里跟浆糊一样，找个人商量商量总是好的。
　　初六停下手上给陈文臣穿衣的动作说：“陈文臣，曹静芳知道吧？”
　　“就是许副局的老婆？”
　　初六点点头，不知从何说起。
　　陈文臣皱皱眉，敏感地问：“你提她干什么？”
　　初六舔了舔刚睡起来干裂的嘴唇，心一横，说：“是这样的……”
　　待到初六把前因后果说完，陈文臣脸上早就挂上一幅哀其不幸恨其不争的表情，初六也觉得自己的遭遇太过狗血，硬着头皮接受陈文臣□裸的目光凌虐。
　　陈文臣看初六一副等着挨批的小媳妇样儿，酝酿好的损她的话都憋了回去，只说：“年初六，你还真能找事。”
　　初六口干舌燥说这么一通不是为了抒发感情悲春伤秋的，于是追问道：“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陈文臣扒拉了一下手上的石膏，说：“你先去做早饭，我再想想。”
　　初六心道，也是，饿着肚子，血液里的葡萄糖上不去，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便乖顺地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听陈文臣喊：“初六，我要洗脸刷牙，进来挤牙膏！”
　　初六咬咬牙，双眼一合，又睁开，认命地倒了回去。

　　第 30 章

　　饭后，初六时不时地拿出手机，别说阎国栋的电话了，一条短信都没有，她怀疑是不是手机欠费了，用陈文臣的电话打自己的手机，打了两次确定没有停机后才放心。
　　“陈文臣，阎国栋会不会打电话来？”初六不知道第几次问。
　　“会的，耐心地等，最后没耐心的肯定是他。”陈文臣再次安抚她。
　　“他没了耐心，安安可就危险了，这怎么行，我现在就给老狐狸打电话！”初六按耐不住，一蹦三尺高。
　　陈文臣连忙按下初六的手。
　　“他会不会虐待安安不给她饭吃？”初六仍是放不下心。
　　陈文臣为了分散初六注意力，随口说道：“初六，帮我把指甲剪剪。”
　　难得初六没有拒绝，她心不在焉地从茶几底下翻出个德芙巧克力的铁皮盒子，打开拿出指甲刀伺候陈大爷，“你的指甲这么丁点，剪个什么劲……”陈文臣突然将手抽走，从铁皮盒子里扒拉出一个暗红色的小件儿。看清他手上的东西，初六不动神色地和他拉开距离。
　　陈文臣也是一时眼尖，瞅着有点像，没想到真的是当年他送她的那把瑞士军刀，刀身上的漆已经有些掉了，没掉的地方颜色比当初更深，可能太长时间没有用过，他拉了两下也没能把工具拉出来。
　　陈文臣拿出自己钥匙上挂着的那把一模一样的军刀，说：“没想到你还留着，这可是你对我余情未了的证据。”
　　初六掉开头，哼哼两声掩饰道：“平时洗完澡刮刮脚皮什么的，用着挺顺手的，也就没舍得扔，我一般就那时候才想到你。”
　　陈文臣大拇指在军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语调不自然地说：“知道你不会好好留着它，刮脚皮？亏你说得出来。”
　　初六没有吱声，这把刀她当然没有用来刮脚，但也没再打开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到这里的。有些事你越是想要回避，却越是回避不了，总有什么时不时地蹦出来提醒你那一段过往。
　　“我用这把刀□了蔡富贵的脖子里。”初六低声说，声音干涩，像未熟的青果，却沾染迷离的湿气。
　　“我知道。”
　　半晌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流动着舒缓的呼吸，毛孔蒸腾三十七度的热气。
　　初六想起表姐姚杏杏说蔡富贵被部队上的人揍了一顿，当时就疑是陈文臣，事后也没问过他。“听说蔡富贵被打残了？”初六试探。
　　“那是他活该。”陈文臣不以为然。
　　“你干的？”
　　“我有那么暴力？兄弟们收拾的。”
　　“然后就把他收拾成公公了？”
　　陈文臣竟然笑道：“他这辈子爹都当不了了，还想当公公！”
　　初六想来也觉得好笑，蔡富贵这辈子当不了儿媳妇儿的公公，到是成了货真价实的公公了！
　　“你们下手太狠了吧，不过重点抓得蛮到位的。”
　　“本来想关他十天半月的吓吓他，谁知道他摸不清状况，太欠抽了，石头他们是干什么吃的，随便两下就够得蔡什么的消化了，可能太久没动手了，力度掌握得不大好，一不留神就把他家的香火给掐断了。”
　　陈文臣讲得轻松，其中干系必然没有这么简单，初六也没细问，倒是讲到石岩清她忍不住说道：“石副总不叫石岩清吧？”
　　陈文臣用赞赏地眼光看着初六，眼神里流露出的欣慰好像在说：“孩子，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似乎是为了应景，初六家的门铃响了，来的正是石岩清。
　　初六招呼石岩清进门，一再强调不用换鞋，反正地板已经好多天都没擦过了，不差他几个脚印了。石岩清却自觉自发地从鞋柜里找出一双夏天的凉拖换上后才进门。
　　陈文臣见怪不怪，丝毫不在意在门口拉锯的两人。
　　“初六，你说我们石副总不是石岩清？”陈文臣眼神和石岩清短暂的交汇，算是打过招呼，又继续之前的话题。
　　初六怨恨地看了陈文臣一眼，哪有当着别人面八卦人隐私的，真是太不老道了。
　　“说吧，勇敢点，我们给你分析分析。”陈文臣鼓励道。
　　“石副总应该暂时不方便抛头露面，这身份不大好说啊。”初六说得含蓄，虽然心里已经将石岩清和共产主义好公仆划等号了。
　　陈文臣用他那只尚且好使的手非常好事地拍拍石岩清的大腿，笑得异常欠扁地对石岩清说：“石头，你也有不大好说的时候，你怎么来这抛头露面了？不要说是来找我的。”
　　石岩清正襟危坐似乎是不在乎陈文臣的调侃，却忍不住拍开陈文臣的手，初六发现他脸上两团可疑的红晕，顿时对他的好感又加了几分，快三十的男人，竟能动不动就脸红，这该是多么纯情的一稀有品种啊。
　　陈文臣还嫌石岩清脸上两团红不够高原，继续戳破他：“你就这点出息，大男人躲女人都躲到我女人家里来了。”
　　初六听他前半句敏感地察觉有八卦可挖，听了后半句伸手掐了一爪陈文臣的大腿。
　　见石岩清脸的颜色有朝着猴子腰部以下大腿以上部分发展的趋势，她抱着呵护纯情大龄男士脆弱心灵的想法，好心地解围道：“躲女人总比被女人躲好是吧。”
　　实在想不出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石岩清避之不及，没等打探出内幕，初六家的门铃在这大过年的早上又欢快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锲而不舍。
　　毫不含糊，这次是一个真正的不速之客。谷莉莉。
　　谷莉莉一脸晦暗，眼下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不容忽视，身上还是昨天初六见着的那件黑色圆领高腰尼大衣，这样连着两天穿同一件衣服的事在谷莉莉身上发生无疑是一个夜不归宿的信号。尽管形容憔悴，可是她身上的气场却是愈发强大。初六一直觉得，气场分两种，一种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就像宋艺这样的暖气场，还有一种就是谷莉莉这样的冷气场，威力强大，气流波动，让人避之不及，稍不留神，就变成冷场。
　　谷莉莉可没有石岩清客气，大大方方进门，高跟鞋踩得踢踏作响，所过之处卷起一浪冷气。她直接走到石岩清面前，眼风都没有瞟一眼给她开门的初六。
　　“石岩清，我在你家堵你，你就不回家，现在倒好，躲我都躲到年初六这儿来了？”谷莉莉声音低沉说得很慢近乎一字一顿，就以往初六被她压迫的经验来看，这绝对是谷莉莉要发飙的前兆。
　　凭借这几年八卦明星私事练就的敏锐嗅觉，初六敢肯定这里面有□，老实巴交的人民警察和摇曳风尘的豪门情妇不正是当下言情小说最火的搭配？石岩清避之不及的女人定是谷莉莉。初六在心里立刻和石岩清站到了一边，出于避害性这一本能，躲着谷莉莉实在是一个爱惜生命远离妖孽的决定。
　　虽然初六很想一窥究竟，还是被尽管独臂却依然有力的陈文臣拉到了卧室，可恨自家卧室门隔音效果太好，除非猥琐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要不根本没戏。
　　“你能告诉我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一面是石岩清似是而非的身份，一面是谷莉莉不甚明了的态度，还有陈文臣在这里面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这些让初六像是在坐过山车，云里雾里。
　　“这情况有什么好复杂的，石头这点破事还看不出来？他被谷莉莉看上了呗。”陈文臣避重就轻。有些事初六知道自己不知道为好，但还是忍不住要问：“就这些，你们和谷莉莉怎么回事？”
　　陈文臣东拉西扯：“什么‘我们’和谷莉莉，只有石头和谷莉莉，干我什么事，我还是通过石头认识的谷莉莉，你这醋吃得太彪悍了……”
　　管他吃醋喝酱油的，初六打断他：“我问的不是这个，你们和潮浪怎么回事，谷莉莉可是阎国栋的人。”
　　陈文臣皱下眉头，吐出一口气，无奈地说：“这些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和安安的事都放心交给我，别的事知道了也是烦恼。”
　　初六承认他没说错，招标的事水有多深她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有人赞她一句“你真博学”，如今她自己进退两难，不就是因为掺和了阎国栋曹静芳那些勾当么。
　　这样的机密陈文臣不让初六知道她也表示理解，可恨石岩清和谷莉莉的那段陈文臣嘴里的“破事”他也没有透露，调足了她胃口，她以为故事马上要进入□部分跌宕那个起伏的时候，他却来个戛然而止，请听下回分解。
　　初六咬牙切齿：“不为人知不便探听的机密我们小市井不方便知道也就算了，怎么这专供市民娱乐的部分也不能透露？”
　　陈文臣正义凛然，一拍胸脯：“我是那种出卖兄弟隐私娱乐女人的人么？”
　　初六不留情面：“是。”
　　陈文臣笑得欠扁：“还是你了解我，石头那小子捂得严严的，半个字也不说，要不我能不给你娱乐娱乐？”
　　初六嘴角抽了抽：“都说兄弟是手足，女人如衣服，陈大少你挺非主流的。”这话实在欠抽，怎么就把广大女性同胞给扯进去了，我佛慈悲……
　　陈文臣不屑道：“扯淡，你见过哪个男的四肢健全光着身子在大街上裸奔？要有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两人对话怎么听怎么有角色互换的味道，陈文臣是捍卫女性尊严提高女性地位的妇女之友，而初六却像肆意践踏女性的臭男人，维护妇女尊严的话难道不应该是初六来说的？
　　中途初六摸出去拿石岩清带来的招标书，客厅里烟雾缭绕，她瞥见谷莉莉手上的烟明明灭灭，石岩清和谷莉莉谁都默契地没有开口，初六恋恋不舍地又摸回房间。
　　陈文臣单手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一会儿又停下来翻看潮浪的招标书，初六疑惑道：“你做标书做上瘾了？怎么又要做一份潮浪的？”
　　陈文臣皱皱眉，说：“这先拿来应付曹静芳，”见初六瞪圆了眼睛，陈文臣接着解释：“别急，听我说完，这也只能暂时应付过去，等过了招标再想办法。别老拿出手机看，你看看阎国栋就能给你打电话了？你要闲得没事，就来帮我打字。”
　　初六不信任地说：“这行得通么？”
　　“我这不是尽量改么，你能别说话干扰我？”
　　初六弱弱地缩到床脚，哀怨地瞅着手机。
　　没一会陈文臣又召唤初六过去，哗哗地翻阅着手里的图纸，说：“你看这个图纸，和你电脑上的照片，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初六仔细对比后摇摇头。陈文臣指指屏幕又指指图纸烦躁地说：“其实我也看不大懂，你拍的设计图上明显多了一整套地下运输管道，石头的上面就没有，这个管道是干什么用的？我查了查，这样的规格和地下管道运输的规格很像，市里的规划书里没有提到要铺设地下运输管道……”
　　一声震耳的关门声打断陈文臣的话，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陈文臣无奈的是就知道石岩清和谷莉莉会不欢而散，初六伤脑筋的是不知道她在家具城店庆打对折时买下的防盗门会不会被摔坏。
　　客厅里只剩石岩清一人，他低着头，捡起地板上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掐熄在烟灰缸里，旁边放着一盒空了的女士烟盒，初六认得这是谷莉莉的。
　　初六心里暗骂谷莉莉辣手催草，好好的纯情男恁是给变身颓废男，虽不知这其中过渡，也必定少不了撕心裂肺“你爱不爱我”“我爱不爱你”的桥段。
　　石岩清狠狠地搓了把脸，故作轻松：“标书做得怎么样了，没帮忙你小子肯定够呛吧，先把运洲那份给我看看，我再改改。”
　　初六和陈文臣相视一眼，均面露同情。

　　第 31 章

　　闯了一次红灯，又险些和前面的车追尾，初六他们的车还没开出宁川市，就被交警盯上，纠缠半天，初六心急火燎，态度自然端正不起来，最后还是陈文臣一旁掏心掏肺好话说尽才得以重新上路，那也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
　　“初六，你能开得稳点么？照你这样，再招来十个八个交警叔叔，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西穹？”陈文臣一边关上车窗一边说。
　　初六没说话，车速不减。
　　“这样你去找个榔头来，照我手上来一下，把石膏砸了，豁出这只手了，我来开？”陈文臣语气不好，他刚才低声下气求交警已经将他的耐心全部耗尽了，天生的大少爷脾气正在复苏。
　　“你不急我急，你能等，我的安安等不了！”初六心里像是憋了一团火，忍不住要吼出来，她不是气陈文臣，她是气自己，没让安安过上一天好日子反倒因为自己跟着遭罪。
　　“我不急？年初六你说话有点良心好不好，你干着急有什么用？干着急安安就能回来？”陈文臣心里着急还要照顾初六的情绪，加之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大少爷脾气压都压不住，他语调上扬：“再踩踩油门，开快点，没事，咱两干脆都交代在路上就干净了！”
　　初六恨自己刚才耽误了时间，知道陈文臣一句也没有说错，她越是着急就越坏事，只是心里实在憋得慌，又被陈文臣的语气吓到，车速减了下来，眼泪哗哗往下掉。
　　看见初六狠狠地用手背擦眼泪，陈文臣别开目光，看着她落泪他不是不心疼，只是此刻他太疲惫，再不想多说一句话。
　　出发以前，他们联系上了蔡富贵，蔡富贵只让初六单独去西穹县，言语里的威胁昭然若揭，具体地点一个字也不透露，陈文臣自然不放心初六一人前往，说什么也要跟上。他根本没把蔡富贵放在眼里，蔡富贵搁他这儿就是废人一个，单手也照样把他收拾了。只是安安在蔡富贵手上，再加上一个初六，他不敢冒险，打电话让石头联系西穹那边的联防，那边已经开始搜索蔡富贵。
　　人算不如天算，行至一半，交通广播告知前方公路抢修，临时设了路障，初六他们不得不倒回上一个路口绕道前行。
　　原本五个多小时的路，硬是走了快八个小时，临近黄昏才到西穹县。
　　后来无数个夜晚白昼，无数梦境和虚幻中，初六总会问自己，如果没有超速耽误那一个多小时，如果提早从另一个路口上路，又会怎么样？
　　可是“如果”从来都不存在。或者它发酵在人心底最深的渴望里。
　　初六再联系蔡富贵，蔡富贵只让她直着去镇子西边的木耳山。
　　木耳山就在镇子西头，说是山还不如说是一个大号的土坡，上面也就稀稀拉拉几棵树，再就是大片的野草，腊月里全都枯尽了，上面铺盖着厚厚的积雪，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窟窿。
　　蔡富贵就在木耳山上唯一的一间石屋里，这原先是用作联防的，后来联防搬进了镇子里面的小楼房，石屋也就闲置了下来。都想这蔡富贵会藏在镇子里，哪知他竟带着安安躲到了石屋里，难怪联防没有找到他。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初六和陈文臣把车停在山下就小跑着上山，脚下的积雪深深浅浅，每一脚下去都像是踩在云里，没有着落。陈文臣腿上的伤还没有好，走平地时还没什么大问题，这上山下坡的就颇感吃力，他咬紧牙关，一只手还托着初六的手肘拖着她往上走。初六知道他在死撑，看着他唇色都有些泛白，几次想脱开他的手让他减轻负担，又都被他拽了回来。
　　初六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离女儿再近一点。命运弄人，九年前，她怀着安安躲过了蔡富贵，九年后，她的女儿又落在了他的手里，仿佛又回到那间昏暗的房间，尘埃的味道似乎都在鼻尖萦绕，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却报应在她女儿身上，这算什么？安安是否和当年的自己一样，也在一间黑黢黢的屋子里，等待命运的降临？她很怕黑，小小的身体害怕得微微发抖，她会不会正在叫妈妈？安安，妈妈就来接你，宝贝，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再也不会！唇齿间的呢喃，轻得初六自己都听不见。
　　远处一个人影，白茫茫的雪地里尤为明显，也许人都对危险地事物影响深刻，初六光凭那模糊的身形，就一眼认出那是蔡富贵。
　　陈文臣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初六飞快地朝着那个硕大的黑点跑去，等他跟上去时，初六已经将包砸到了蔡富贵的脑门上，蔡富贵扯过初六的包狠拽一下，初六一个踉跄险些扑到地上，陈文臣从后面扶住她。没待初六站稳，陈文臣又一拳挥在蔡富贵下颚上，蔡富贵晃了两晃，嘴一瘪朝旁边吐出一口血，骂道：“娘的，老子的牙……”未等她说完，初六拿包朝他头上又是一下，喊道：“安安呢！”
　　蔡富贵哪里回答她的话，抡起巴掌就朝她甩去，陈文臣本想把蔡富贵踢倒在地，哪知蔡富贵突然向初六动手，他只能硬收住身形，转过身子护住初六，打了石膏的手臂硬生生挨了蔡富贵一下。蔡富贵正要朝陈文臣扑上去，突然看见不远处上来了一群穿制服的，他连忙转身往山上跑，山下赶来联防没几下就追上他，三下两下将他扭倒在雪地里。
　　初六和陈文臣上石屋里去，巴掌大的地方空空荡荡，除了地上几个烟头还有滚在灰里的小半个馒头，哪里有安安的影子。
　　倒回半山腰，初六赶紧问道：“安安在哪里？”
　　蔡富贵一边脸贴在雪面上，面孔狰狞，声音浑浊：“他妈的，年初六，你害了老子，我就害死你闺女！”
　　陈文臣用力一脚踩住蔡富贵的脖子，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你信不信我不仅让你断子绝孙，我还让你蔡家都绝后！”
　　显然陈文臣这句话起到了作用，蔡富贵张着嘴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半晌他将脸整个埋进雪地里，忽然后背剧烈起伏，一阵病态般的闷笑在这寒烈的空间里异常沉闷，蔡富贵破铜般的声音从雪地里传来：“哈哈，年初六，报应啊报应，你闺女现在被孟家那个骚婆娘捉了去，还想有得好活，老子就知道那个臭娘们找老子没好事，哈哈，断了老子财路，也断你闺女的活路，你们让老子没了根，老子也断你们的种！”
　　世界天旋地转，仿佛淹没在这诡异的笑声中。
　　初六的记忆迅速翻搅，她觉得过了很久，其实也只有千分之一秒，也就是一个瞬间，“孟家婆娘”这几个字与脑海中一只花花绿绿的蝴蝶还有一张苍老萎缩的脸迅速重叠，那个遗忘在尘埃里的名字霎时间变成世界上最最恶毒的诅咒——孟万美。
　　黄昏是小城一天中最美的时候，炊烟寥寥，饭香浓郁。街道上穿行着疲惫而又满足的人群，落日的余晖将他们的笑容点亮，古旧的城镇也因这笑容鲜活起来。这些曾是初六最喜欢看到的，而今她再没有心情欣赏。
　　孟家豆腐在镇子最东边，初六陈文臣还有几个联防一行人风风火火，惹得路边的人群纷纷侧目。
　　初六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越往东走，她反倒越害怕，不祥的预感吞心蚀骨，几近没顶。刀刃般的冬风刮得路边店家的塑料顶棚哗啦作响，初六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内心翻江倒海，凌乱的字节和画面交织，思绪混乱，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话：安安，再等等，妈妈就来了，你再等等，再等等……
　　东边人声渐熄，路边摆摊的小贩零零散散，木楼小院愈显破败，终是显出古镇颓败的荒凉。道路上的积雪也像是久未清扫，雪地里只有零星几个脚印。
　　孟家豆腐的招牌只有一边还挂在屋檐下，招牌上的墨迹已经暗淡，几乎与黄黑的木板溶为一色，纵然如此，初六还是一眼认出这几个柳体字出自年江青之手。屋子门开着，四周寂静得可怕，初六短暂地停顿，她忽然害怕了，这里太安静，静得她都快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狂风呼啸，半开的木门吹得大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初六调动体内全部的勇气，小跑进去。
　　她知道，黑暗就是深渊，就是她的深渊。
　　孟万美歪靠在堂屋门边，手上一个开了盖的棕色瓶子，看见初六来，她只是微微抬头，搭在门槛上的腿往边上撤了撤，声音如垂死的老妪：“年初六，你总算来了。”
　　初六没有理她，跨过她的腿走向里屋，是直觉还是心电感应，她知道她的安安在里面，陈文臣的左手牵着她的右手，两人手都冰凉，手心却是涔涔的水渍。
　　初六停住脚步，她不敢上前了，她的安安就躺在床边地板上，动也不动，一双眼睛半闭着，神采涣散。棕色的玻璃瓶躺在她的脚边，浓稠的液体淌了一地。
　　最后的色彩渐渐剥落，耳边再没有声响，世界终于归为黑暗。

　　第 32 章

　　画面一帧一帧缓慢地推进，空间被无限拉长，是谁哭号一声，沉痛黄昏的安宁？那撕裂般的恸号是自己发出来的么？初六不知道。她看见陈文臣抱起地上的安安，看见安安的小手无力地垂在陈文臣的身侧，手腕上还系着初六去庙上求的红绸带，安安身上大红的棉袄像蔓延的鲜血将她淹没。她看见联防拍掉孟万美手里的玻璃瓶，孟万美破布般的身体癫狂地抖动，她听见孟万美撕扯般的大笑：“我的志鹄没了，年初六，我的志鹄没了！你不救他，我求你啊，我这样求你啊，你也不救他，好了，现在好啊，我的志鹄没了，你闺女也没了，扯平了，扯平了，都下地狱，都下地狱！”
　　初六目光呆滞，说出的话像大雁的呜鸣：“你胡说，安安不会死！不会！”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初六直挺挺向后倒去，这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妈妈还有年江青。
　　恍惚回到那一年，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离开西穹县，单车叮叮当当的响声还在耳边回荡，那时候她不知道身体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初六没有回学校直接去了陈文臣的出租屋，她迫切地想要见到他，也许是没地方可去，也许是恐惧后的疲惫，她想靠在他的肩上，把以前没好意思说的话都告诉他，她想扑进他的怀里说她很想他，她要告诉他她有多害怕再也见不到他，她想告诉他她不想嫁给别人，谁都不想，就想嫁他，她想说，陈文臣我们结婚吧。
　　陈文臣，我们结婚吧。这句话注定无法告诉他。
　　屋子里没有陈文臣，和她离开的时候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又好像什么地方不一样。餐桌上的那对乌龟呆呆和瓜瓜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初六观察老半天也没见它们伸出□。久无人住的萧瑟气息在屋子里弥漫，他们的一对陶瓷杯还是拼在一块儿凑成一个巨大的桃心，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他还没有回来，那就等着他吧。
　　初六刻意忽略空掉一半的衣柜，她告诉自己，陈文臣还没有从老家回来，她能等。
　　第一天的晚上，胖胖的房东大叔剔着牙摇晃进来，说陈文臣已经把房子退了，前几天就搬走了。
　　搬走，不可能，她不在他怎么会搬走？他走前他们还耳鬓厮磨情话绵绵，他怎么会丢下她？他不会。
　　初六假装听不懂房东让她也赶紧走人的暗示，说什么也不离开，房东没法儿，只说给她三天时间，三天她不搬走，房东就“帮”她搬。似乎房东觉得就这样离开太不划算，临走临走，还顺手掐断了电源。
　　初六以前不怕黑，不像宋艺那个没出息的，半夜屋里要是没人就吓得呱呱叫让整层楼的人都陪她清醒，想当初初六还夜里还装过贞子吓唬宋艺，而今初六最怕的就是黑。
　　经过西穹县那几天，那间沉黑的小屋留给她的那种漂浮的的无力感，她今生都不想再体味，可是现如今又是她一个人，一个人呆在寂静漆黑的空间里。
　　她把门窗统统锁上，整个空间封闭起来，空气都变得迟缓，捉摸不定的感觉让她怀疑身后藏着一个怪兽，看不见摸不着，却随时可能扑上来咬她一口吸干她的血。忍无可忍，她又把窗户打开，似乎这样就能与外界接触，她就不是一个人。然而月夜下摇曳的窗帘像鬼魅妖异的身段，在她眼里像是索命的无常，忍不住她又关上窗。一整晚，她开了窗又关上，关上又开，如此往复，终于熬到破晓时分。
　　起初初六还扫扫地，擦擦窗户，打扫打扫卫生，到后来整个出租屋里的角落里都光洁一新，窗户缝里的陈灰旧渍都一扫而光，她再也找不到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了。
　　日升日落，窗影拉长又缩短，三天的时间很短又很长，白昼和黑夜变得不可捉摸，时间的流动也失了规律，桌上的饭菜早已热得失去可口的色泽。终于，初六相信陈文臣不会回来了，她想吃饭吧，吃完这顿饭就离开，未来无可知，下一顿饭在哪里她自己都不知道。红烧鸡翅已经有些发酸了，她一只一只耐心地啃完，骨头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上，她总想不通，这样甜得发腻的菜有什么好吃的，但陈文臣却很喜欢，久而久之，这道菜她做得可以和酒店的大厨相比。
　　饭后她把碗筷全都收拾洗净，一只只地擦干，以往都是陈文臣洗碗，现今她来洗，公平得很，不是什么事都能依靠别人的，自己都有靠不住的时候更别说别人了，没有谁能帮谁洗一辈子的碗。她想，如果陈文臣回来，她一定不问他为什么退房，他们还像以前一样，那她就是帮他洗一辈子的碗也没关系。
　　可是她想洗一辈子的碗也是不可以的。
　　原来想要低到尘埃，也是一种奢望。
　　学校她是不敢回了，好在先前年江青打电话说她妈病了，她向导员请了假，导员很是爽快地准了她的假。初六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她不知道她插蔡富贵那一刀到底有多深，她也不确定年江青他们会不会来抓她回去，兜里只有表姐给的五百块钱，远的地方她去不起，于是她买了一张去焦广市的站票，午夜的时候离开了宁川。
　　然而命运不想让她这么好过，偏要跟她杠上。
　　初六在焦广市过得并不轻松，想找份会计的工作，别人嫌她没有大学文凭；想做家教，家长嫌她是流动人口，怕她拐走他们家孩子；当保姆，东家怕她劫他们的财外加勾引男主人。兜里的钱快花光的时候，总算找了个饭店刷完的活，包吃包住，也算是糊口了。真是讽刺，曾经她最讨厌的就是洗碗，现下却要成天把手泡在水里给不同的人洗碗，从前陈文臣给她洗，现在她给广大无名氏洗，果然，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
　　终于熬到来年三月，她偷偷联系表姐得知家里的事已经平息，学校快开学了，初六决定回宁川。她在回宁川的火车上晕了过去，被送到医院后才知道，上天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她怀孕将近五个月了。
　　初六这几个月担惊受怕，饭店的工作一天干满十四个小时，累得比狗都不如，她根本没有精力注意自己的的身体变化，更是不知道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肚子里缓慢地生长，也许是工作太累压力太大，快五个月了，肚子也只是有轻微地突出，初六从未想过她是怀孕了。
　　面对蔡富贵的时候，一个人从宁川跑出来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六魂无主，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了一个呼吸着的生命，她是真的没了主意。
　　去找陈文臣吧，去找他，初六对自己说，除了找陈文臣她还能怎么办？远在大洋彼岸的宋艺她是指望不上，表姐帮了她够多了，不能再给她添麻烦，至于她的父母，她更是不可能依靠，她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陈文臣。她想，也许一切都是误会，陈文臣没有不告而别，他或许也在找她呢？其实初六很矛盾，她并不想见到陈文臣，就她现在的状况，穿着一件油得能反光当镜子照的地摊上买的羽绒服，头发胡乱绑在脑后，刘海长得遮住眼睛，最最要命的是，肚子里还怀着个孩子，她这样和那些电视里被抛弃后怀着孩子灰溜溜地回去摇尾乞怜的怨妇有什么区别？不对，有区别，她现在连那些怨妇都不如。
　　如果她有选择，不管过去是不是误会，她都不会去找陈文臣，可悲的是，她的选择是没有选择。
　　怀孕的时候初六没有过任何妊娠反应，她刚从医院出来，却吐得昏天黑地，双腿虚软。医院里医生硬是要给初六输液，两瓶葡萄糖花去她一百多块，她大半的家当。
　　宁川市冬季极长，立春以后仍和寒冬一样，冻得刺骨。
　　为了省一块的车钱，初六步行去陈文臣家。陈文臣家初六是知道的，就是宁川商业银行总行后面的商业小区，距离医院不算远。
　　似乎所有小区的门卫都比日后她家小区的门卫恪尽职守，初六磨破嘴皮子也没有说服门卫大爷放她进去，其实她挺理解的，要换做她，她也不能让自己这样脸白得跟药鬼是的人进去，大爷能放她在门外徘徊，没把她当不良分子送进派出所已算仁慈。初六想，陈文臣家她进不去，他和家里人总得进进出出吧，等在这里总能等到他。
　　如果她知道陈文臣已经人在英国，如果她知道她等到的是陈文臣的妈妈，如果她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一次比让她死还要难受的羞辱，她绝不会到他家找他。
　　宋艺以前说，陈文臣的妈根本就不在乎她儿子和谁在一起，她家是个儿子，和哪个女的在一块儿，吃亏的都不会是她儿子，以前初六想，是宋艺思想阴暗豪门虐恋的小说看得太多了，才把事情想得太不阳光，陈文臣的妈妈也是女人，还是一个作了母亲的女人，又怎么会如此对待别人家的女儿。
　　终于初六知道，终归是她那时候太单蠢了，把人心想得太单纯，在这样一个关上家门谁也不认识谁，各自扫尽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的年代，要是女人不为难女人，恐怕早就世界大团结了，要是女人不为难女人，又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婆媳不和，电视小说又从哪里取材，那些婆媳战争大剧又哪里会大红大紫称霸各大电台？艺术源于生活，诚不欺我。

　　第 33 章

　　“朋友,您想过吗?在世界上能始终如一地伴您度过一生的不是父母,不是爱人,不是子女,更不是金钱,而且您的名字。”周易算命如是说。
　　于是初六决定要改一个名字。今天是农历年阴历正月初六，她的生日，就在这一天，她险些失去了她的女儿。这么些年她一直遭遇小人，一定都能归因于她和这个名字八字不合阴阳失调。
　　初六昏迷的时候，她和安安都被送到县医院，其实初六的意志很清醒，她都能听见汽车发动机波动空气的声音，她听到陈文臣狂躁沙哑地催促司机开快一点，她还听见母亲呜咽的低泣，甚至年江青不自然的咳嗽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安安的声音。
　　空间转换，医院沉淀的消毒水气息不断刺激初六的鼻粘膜，意志清醒几分，她仍固执地闭着双眼不愿醒来。时光滴答流淌，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周围安静下来，好了，她终于可以听见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了。一二三四五……数到一千，从头再数，不知道数了多少个一千，她仍能准确地捕捉胸腔规律的共振，多么悲哀，就是在梦里都不能将自己催眠，她有多希望自己能和呆呆瓜瓜一样，把头缩在壳子里，就能宇宙无敌，哪怕在时间的夹缝里失去呼吸。
　　初六正数到七百六十九，陈文臣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从远古传来，隔了几个世纪，他声音有些颤抖，一针见血道：“年初六，别装死了，快点起来，没事了，安安还在。”
　　就像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开，初六猛地睁开眼睛，反应太快，软组织过度拉动的张力都清晰感受。
　　初□肢并用，只差没有连滚带爬，上一秒钟“还人之将死硬成僵尸”的身体立刻活力无限，激情迸射，她没头没脑地冲向门外，过程中“激情”掉一个床头边上的温水壶，“迸射”飞两个点滴瓶，耳边立即有小护士的骂娘声传来，初六这才发现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虽然预备动作劲道十足，实际就也狂奔了两米不到就被陈文臣抓住，初六回头，怒瞪陈文臣，心说：你要说不出一个山无棱天地合才敢拉住我的绝世理由，老娘非废了你不可。
　　陈文臣的话显然和尔康还有紫薇都没有关系，但是足够初六山无棱天地合，只听他平静无波地说：“不是这个方向。”
　　初六盯着陈文臣的眼睛足有三秒钟，朝反方向跑去，没有跑出半米，手臂又被一个外来的力牵引住，陈文臣说：“也不是这个楼层。”
　　初六再次掉头，陈文臣说：“电梯在刚才那个方向。”
　　“陈文臣，你耍着我好玩？你能把话一次说干净么？”
　　“现在活了，装死有趣么？”
　　安安的病房里，年江青的存在让初六感到窒息，年江青像是想说些什么，他刚一靠近初六，初六身上的感受器火速启动，反射弧电流高速流通，她动物避害般躲开他，拒绝的姿态十足。年江青本就清高自傲，见初六转身用背对着他，他刚刚放下的身段立刻又拾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出病房。年母姚氏啜泣得更大声了。
　　安安被灌下大半瓶农药，好在送医及时，救了过来。安安的呼吸道被农药严重烧伤，声带受损，医生建议初六和陈文臣把安安转到耳鼻喉专科医院治疗。陈文臣等不得，初六也不想在西穹待下去，连夜便办了转院手续，赶回宁川。
　　从头到尾，初六都没有跟父母说上一句话，临走时连招呼也没打，她再没有心力维系这种表面的和平了。
　　清晨六点，初六和陈文臣将安安转入宁川耳鼻喉专科医院，安安还没有醒来。
　　初六坐在病床边上，目光胶在安安身上，生怕一眨眼就错过安安睁眼的瞬间，她想安安第一眼就能见到妈妈。
　　“陈文臣，知道么，安安问过我，是不是她太淘气，所以爸爸妈妈才不要她，她问我以后她要是乖乖的，爸爸妈妈会不会去接她。” 初六手上拿着热水袋包上毛巾暖在输液管上面，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陈文臣你还不知道吧，安安不是在我表姐家长大的，她才一个月大，”初六双手比划一下，“也就这么一丁点，眼睛鼻子都还皱在一起，这么小啊，我把她放在孤儿院门口，看着张院长把她抱走，七月份的宁川那么热，她的小手那么凉。”
　　陈文臣的手顿了一下，仍细细地抚摸着安安小巧的眉头。
　　他没有说话，初六似乎也不需要他响应。
　　“你觉得我挺狠心的吧，我怎么就那么狠呢？那时候她在我肚子里都五个月了，医生说她的手和脚都长出来，我舍不得不要她，我也没办法不要她，我连流产的钱都没有，我就想，生下她吧，总会有办法的，但可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我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带大她啊……”初六全身发抖，热水袋掉在地上。
　　陈文臣单手揽她入怀，她在他怀里颤抖，他紧紧地抱着她，看着是她在他怀里倚靠，其实他也在依靠着她。陈文臣说不出话来，他的喉咙像是塞了一块冰，哽得他心脏都发疼了。一个年轻女孩，大学没毕业，还没结婚就生了孩子，有家又回不得，这其中的苦，这中间的无可奈何，他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因为太清楚，他才这么心疼，这样的故事在这落花成水的都市里天天都在发生，他听过太多，也只是一笑而过，只怪女人太傻，男人太薄情。而今，他怀里就是这样一个傻女人，这个傻女人为他生了个女儿，而他这么多年一无所知，她却时时刻刻受到良心的鞭笞！他真他妈是个混蛋！
　　初六越抖越厉害，剧烈地抽搐像肌肉自发的应激反应，停都停不住。眼泪全都落进陈文臣胸前的衬衫里，柔软的触感像寖水的蚕蛹。她无声地哭泣，嘴唇咬出了血，腥甜的液体混着泪水，味蕾上尽是苦涩。她好久没有这样痛快的哭泣了，痛哭的感觉早已陌生，泪腺承受不住这久违的洗礼，酸胀的感觉如哽了一粒沙在眼角一般。她的声音不再连贯：“我恨我……自己，我太自私了，这么久了……我早就可以养活她了……我都没有接她回家。我想结婚，我想……嫁给肇梓然……我想有个家……是我太贪心了，都是我的错……”世上没有包得住的秘密，初六知道，可她终究存了贪恋，她贪恋肇梓然的温柔，她渴望有个家，她太过虚伪，一次又一次地放纵自己，肇梓然一直都是镜中月水中花，她看得清楚却想不明白，终于老天爷惩罚了她的贪婪。
　　他们相互依偎，在对方的怀里取暖，绵薄的阳光包裹在他们四周，微尘飞扬，这一刻，他们是这样接近。
　　渐渐平静下来，初六不再抽泣，脸还靠在陈文臣怀里，不舍得分开。陈文臣也没说话，下巴轻轻地摩挲初六的额头。陈文臣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初六太痒了，她实在是忍不住，才脱开他的怀抱。
　　从昨天起初六就没有好好看过陈文臣，刚才发现他的下巴上长出了一圈胡茬，眼睛下面大大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脸白得像僵尸，衬衫衣领歪歪扭扭，最出彩的是他手臂上那个发黑的大石膏。初六脱口而出：“陈文臣，你是在装颓废帝么？”
　　一句“颓废帝”将残存的温情搅得无影无踪，颓废帝果然很颓废。
　　陈文臣当然知道什么是颓废帝，不用初六说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犀利哥，他奇怪的是，这个女人刚刚还在他怀里小鸟依人，此刻却能化身为雷，迅速变回那个武装在壳子里的年初六。最让他不理解的是，难道这个女人都不知道她自己顶着一张大花脸说出这样的话来有多么“今日说法”么，不用化妆，就能直击法治在线，扮演一回失足少妇。
　　终究初六还是错过了安安睁眼的那一刻，初六和陈文臣发现的时候，安安小朋友已经扑闪着水嫩嫩的大眼睛盯着面前的颓废帝和失主少妇有一会了。
　　初六惊喜，手脚一时都不知往哪里放，手忙脚乱地摸摸安安的头又摸摸安安的脸，嘴里一声声唤着“安安，安安……”
　　陈文臣内心也被巨大的喜悦感填满，从一开始，这个乖巧可人的小姑娘就格外惹他疼爱，总共没见过几次，心里生出的牵恋再也割舍不了，这种充斥在胸腔的满足对他而言是那么陌生而新奇，抓着她细嫩的手指，看着她明亮的大眼睛，再没有什么比此刻的拥有更真实了，没有什么比触摸到真实更让他满足了，这是他的女儿，安安是他的女儿啊。
　　初六终于找回身体的协调感，她双手由上至下理顺安安蓬乱的碎发，温柔而仔细，一丝一丝，仿佛想要记住她发线每一道纹路。她亲吻上安安的额头，声音是激越的轻颤带着明显的愧意，还有一些跃跃欲试：“安安不是一直想找妈妈么，我就是安安的妈妈。”
　　初六期待地看着安安，然而安安没有回答，是一时没法接受么，还是不相信？
　　初六故意抬高语调，让声音听起来欢快一些：“安安不是一直想知道生日是哪天吗，妈妈知道啊，我们宝贝安安是六月一号生的，儿童节呢，是不是很棒？”
　　安安还是没有说话，初六心沉下去几分，是不是小丫头觉得有妈妈还不够？初六连忙说道：“安安也有爸爸，安安不是很喜欢漂亮叔叔么，漂亮叔叔就是安安的爸爸！”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初六赶紧抓住陈文臣拖近一些好让安安看得清楚，然而陈文臣却没有动，初六有些疑惑又有些责怪地看陈文臣一眼，陈文臣双唇紧抿，表情凝重地看着安安。初六以为陈文臣对安安的出生年月起了疑心，心短暂地刺痛一下，还是解释道：“安安早产了一个月，你要是不信……”
　　陈文臣打断她：“不是，安安好像说不出话。”
　　只见安安憋红了脸颊，嘴唇奋力地张合，一个音节也没能发出。初六惊恐，大声疾呼：“医生，医生……”

　　第 34 章

　　青蛙不怕永远呆在井里，一辈子活在井里照样可以做一只平顺喜乐的青蛙，带它出了枯井，见过世间繁华，见过更肥美的虫子后，如何让它再回到井里面啃噬干瘪瘪的小细虫，这样的落差让它怎样过活？人也一样，一直活在地狱，精神麻木也就无所谓失望，这样的一生也另一番平顺喜乐。人一生想要的渴望的不过如此，途中难免插播悲情片花，有希望一切都能熬得过，可是初六的希望来得曲折逃得飞快，没等她抓住片刻的欢愉就再次将她打入地狱。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让她心存奢念。
　　她刚刚感恩生活，感恩她的安安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完完整整地回到她的身边，所谓完整，却是另一种解答。为什么要夺走安安的声音？如果注定要付出代价，为什么这个人不是她？最痛不是肉体的折磨，而是无可奈何。
　　日复一日的岁月里，分分秒秒人来人往，熟识的陌生的来了又走，命运的指针精确地落在预先的刻度上，一个恍惚主角配角又都齐齐登台，侯婷婷这个初六一直觉得是她生命中比之跑龙套稍微强一点的女人，脱下自作多情牛皮糖班花的外衣，摇身一变并没有化身等待夜礼服假面的美少女战士，却成了宁川耳鼻喉专科医院咽喉科主任，安安的主治医师。
　　侯婷婷一身白大褂，鼻上架了一幅黑边眼镜，看在初六眼里横竖不像天使。十多年过去，候校花的容颜却不见沧桑，眉宇间添了几笔沉稳。侯婷婷见到初六陈文臣以及病床上独自较劲的安安，也只是停步半刻，挑了挑眉。
　　侯婷婷给安安开了一堆检验单，安安从一个检查室，换到另一个检查室，从一台仪器上挪到另一台仪器，小脸早就皱了起来，拉着初六的衣角一百个不乐意。初六只怀疑侯婷婷公报私仇，侯婷婷像是修炼了读心术，直截了当地说：“年初六，虽然我挺鄙视你靠生孩子拴住男人这么不入流的手段，但我也不至于把我们那些比BD 29G胰岛素注射器针管大不了多少的破事记到现在，你当我脑容量是氧气灌那么大？”
　　初六被堵到，在将侯婷婷和安安的主治医师联系起来的时候，她确实有一种天要亡我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想想也是自己太小肚鸡肠，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哪里至于影响一个医生的职业操守，学生时代的小打小闹哪有记仇的，汹涌的时间海里，过去看来比汉江水怪还要庞大的事最后都渐渐缩水，退化成肉眼无法捕捉的浮游生物。
　　拿到各种化验报告，侯婷婷的眉头胶在一起，陈文臣和初六都目光虔诚地注视着侯婷婷的一举一动。
　　“病人的情况属于咽喉化学伤，也就是误服强酸、强碱、吸入氨、氰等高浓度气雾和化学毒气而直接灼伤咽喉及下呼吸道粘膜，并吸收引起全身中毒，误食农药也是其中之一。”侯婷婷语气平缓直白没有一丝情感，初六却像是被迎面扇了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一般情况下，咽喉化学伤是不会引起声带受损的，极其特殊和严重的化学伤害才会引起失声，由于病人年龄较小，相对于成年人也比较容易损伤声带。”侯婷婷边说边翻看手中的X光片，塑胶摩擦的唰唰声在静悄悄的办公室里异常刺耳，初六和陈文臣像是身处审判庭一般，大气都不敢喘。侯婷婷嘴里时不时蹦出艰深的医学术语，她指甲剪得短突突的手指在墨绿色的X光片上指指点点。侯婷婷滔滔不绝，初六和陈文臣像误入大学课堂的小学生，纵使和听天书并无二致，也不敢轻易打断她。终于侯婷婷结束了医学术语知识普及教育，谈到了最关键的一点：“鉴于病人咽喉烧伤的程度较深，声带受损情况看来修复手术意义不大，病人情况特殊，国内这样的病例也极少。建议先进行保守治疗，虽不能恢复病人的语音功能，至少可以让病人在进食时顺利舒服一些。”
　　“什么叫不能恢复语音功能？”初六耐着性子听了半天讲座，结果却告诉她治不了！
　　“就是治不好的意思。”侯婷婷语调仍然冷冰冰的，似是没有听出初六语气里的不满。
　　初六还想说话，却被陈文臣问道：“到国外做这样的手术呢？”
　　“修复手术我们医院就可以做，不是在哪国动手术的问题，关键是病人的情况，即便动了手术，以后发声的希望也不到一层。经济允许的情况下可以做做修复，减轻病人痛苦。”似乎觉得自己最后这句话太多余，侯婷婷哂笑一下，补充道：“当然这对老同桌你来说不是问题。”
　　初六没有再听下去，留陈文臣应付侯婷婷。她知道侯婷婷说的是不掺水的大实话，单凭医院一楼贴着的名医图文介绍榜里，侯婷婷高居前三甲，她也相信侯婷婷的专业水平，只是现实残酷实话难听，这种时候不如骗骗她让她存点希望来得强。可是她依然不敢相信，她的安安，她都还没有开口叫过妈妈，怎么就不能在说话了？这是对她的惩罚，惩罚她太贪婪，惩罚她太狠心，惩罚她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什么样的惩罚都让她来承受就好，可是受罪的为什么是她的安安，安安还不到九岁啊！
　　安安的病房门开着，床边一抹窈窕修长的身影，顿时初六瞳孔紧缩，加快脚步。原来医院里除了生病的探病的以及专业医疗队伍外，还可以有另外一种比之细菌培养库更危险的存在，毫无疑问这种存在就是此刻初六眼前的曹静芳，初六毫不怀疑，即便自己躺进了停尸房，曹静芳一样能手握心脏起搏器找到她。
　　“你怎么来了？”听见初六的声音，曹静芳转过头来，放下正蹂躏安安头发的手。安安小屁股一挪，立刻逃离曹静芳的魔掌。
　　曹静芳一摇三摆地走到窗边的木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起来，理了理大衣下摆，半晌才不紧不慢道：“当然是来看小年你的女儿的。”
　　初六冷笑，曹静芳这一系列动作十分眼熟，一举一动无不效仿阎国栋，无非是想要在气势上占上风，给自己施加心里压力罢了，只可惜她学得不到家，做得还不够老练，看在初六眼里搔首弄姿的成分多一些。
　　“小丫头长得真水嫩，就是太害羞了，一句话也不说，唉，瞧我这记性，刚才护士才说是伤了喉咙说不了话。”曹静芳向来喜欢先发制人，自说自话，无所谓初六并不搭理她，照样能讲得声情并茂。
　　戳人痛处，揭人伤疤一直都是曹静芳的拿手好戏，如果诺贝尔奖项里有“揭短语言艺术技巧奖”一项，曹静芳定能毫不含糊地替中国籍中国血统的本土国人一举拿下第一枚诺贝尔奖。摆正安安插着输液管的那只手，拧了块热毛巾给安安擦了把脸，初六便在床边坐下，安安抓住她的食指，像小狗一样在她肚子上拱了拱，一根头发粘在初六的毛衣上。母女俩都默契地视曹静芳为空气，不对，空气好歹还清新一下，曹静芳就是二氧化碳，无色无味。
　　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曹静芳才把准备好的台词唱到一半，也不打算再演下去，提高声调说：“过了正月十五就是招标会，我要的东西呢？”
　　初六终于抬眼看向曹静芳，有样学样道：“我要的东西曹姐有没有带来呢？”
　　曹静芳妩媚地挑了挑眉，“怎么还不相信你曹姐我？”
　　初六冷哼一声：“是不相信。”
　　曹静芳没料到初六这样直白的回答，并不计较，假笑道：“看来我的东西你是准备好了，这样就好，明天中午我来这里拿。”
　　“不用，早上九点Pure Black。”
　　曹静芳不置可否，慢吞吞地拿起手提包，走前不忘掐一把安安的脸蛋，被初六一手打开。
　　安安执意拉初六上床，初六拗不过，脱了鞋子，抱着她窝在病床上。安安似是已经知道自己开不了口说话，再没有张着嘴做无力的尝试，只是嗓子痒得厉害，时不时悄悄地伸出手挠挠脖子，初六眼尖地发现，捏着安安的小手放在嘴里轻咬一口佯做惩罚。
　　陈文臣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手里提着两个快餐盒，初六瞟见盒面上印有该专科医院似是三叶草标志一百八十度翻转后的大红色LOGO，这样精装版的规格是早上医院派发的咸菜小米粥根本比不了的。果然上面有人就是不一样，上面有了人，就连吃盒饭也能上升到豪华版。
　　“肚子饿吗，安安？”陈文臣用下巴蹭了蹭安安的额头，胡子扎得她在初六怀里扭来扭去，嘴巴咧得大大的，一双眼睛弯弯地眯着。
　　“饿吗？”陈文臣又问一遍，声音温柔，表情可亲，这种幼儿园老师必杀技似的表情，初六看得起了一点鸡皮疙瘩，她不知道自己看着安安的时候也和陈文臣一样。
　　安安眼神放光，狂热地点点头。
　　陈文臣变戏法似地从外套内包里掏出一杯南瓜粥，安安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直直地瞅着桌上那两盒精装快餐。陈文臣面子有些挂不住，嘴角抽了两下，打开餐盒，凑近闻了闻，自己先吃了一口，极其夸张地狂点头，眼睛眯起来，吃了满汉全席的陶醉样，然后又舀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安安嘴边，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安安将信将疑地咽下一口。
　　大年初八，宁川市交通瘫痪将近两个小时，除了路上默默唧唧以外，初六和曹静芳的交易环节异常简明，有点像港产片里老大们的会面。老大们总是一人一支雪茄，一人吐一口烟圈，一人一个黑色号码箱，然后互换之，验货后，走人之。除了缺一群黑西装黑墨镜的小弟还有两个号码箱以外，初六和曹静芳见面的过程和香港大佬们如出一辙。当然除此之外，在这没有言语的会面中，初六点了一杯苏门答腊岛出产品种咖啡，咖啡才刚端上来，她就提前拿包走人了，就凭盛咖啡杯上奢华繁复的双层镂空花纹，初六知道这杯咖啡她点对了，上次五百八的账她还记着，这样小小的报复虽然幼稚，但却能给她带来小小的愉悦。所谓活，不就是这样小小的愉悦堆积的表象，断断续续地来点甜头，小便宜也好，低级趣味也罢，也能支撑人走下去，不盼更大的喜悦，只望没有大悲就好。
　　初六拿着账本并没有立即找个无人的山头，点上一撮火苗，愤恨地将这本紫红封壳的倒霉玩意撕成片烧成灰，她希望永远不要用上这本账册，却又下意识地将它收了起来。这册子是她做的，上面的款项她可能记不清了，但是主要涉及的人名她心里还有数，短短几个字加上一串阿拉伯数字，再附上薄薄几页签名单据，就足以害死别人也顺便了结自己，她一直困惑，从古自今，背地里的勾当还少么，怎么就都喜欢自己做出一些罪证留给别人抓呢？现在她明白了，这些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不过都是为了留上一手，就是这多出来的一手，到底是为了摧毁别人还是断送自己？
　　和众多长假归来后一样，城南分局弥漫着一股萎靡的气息。初六披散着头发，穿着羽绒服牛仔裤，脚上一双旅游鞋进了局长办公室。一路上，同事们都忙着互诉假日留下的后遗症，并没有人注意到初六格格不入的打扮。过去的五年里，初六没有一天这样打扮着进局里，哪怕三九的天儿，她也会穿着丝袜裹在一字裙里以彰显自己局长秘书不苟的形象。正是这一层身份，所以她必须配上那样一身行头，如今她才发觉，那个职位就和那窄窄的一字裙一样让人倍感不适，它遮住她的臀部，却挡不住她的欲望，它紧紧裹住她半截大腿，让她再也无法大步前行。可笑就是这样一条时刻束缚住她的裙子，她一穿就是五年，还舍不得脱，现在真正摆脱掉，哪怕身上什么也落不着穿，赤条条的，她也觉得自由。
　　脱去金钱名利的束缚，最基本的礼貌初六都懒得维持，门都没敲，初六直接推门进去。阎国栋背对着门坐在老板椅上，听见响声，将座椅转了过来。几日未见，阎国栋似乎在春节里又发福不少，脸上两块赘肉愈发弥勒佛了，只是表情不大喜庆。初六在阎国栋对面坐下，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张A4纸，纸的一角被他狠狠捏在手里。
　　以往总是阎国栋坐着，她站着，以这样的姿态直视阎国栋初六以前没有想过，这样的转变并没有让她不适应，她无所谓道“阎局，我是来辞职的，辞职信没有，您看着办吧。”
　　阎国栋没有说话，眼神复杂。
　　等了几分钟，初六耐心耗尽了，站起身，椅子划出吱啦一声，她干巴巴地说：“阎局不说话，我就当是同意了。”
　　“现在你我都做不了这个主。”阎国栋闷声道。
　　初六冷笑：“阎局到说说怎么就做不了主？我怎么就自己的主都做不了了？”
　　阎国栋两腮紧咬，将手上的纸递给初六。
　　初六疑惑地接过，脸色刹变，不敢相信地看着阎国栋。
　　“怎么？小年也觉得不合常规？恐怕小年你是第一个国土局直接下调令上调的秘书吧，够风光的！”阎国栋眼神凶恶，好像这下调令的人是初六。
　　恰恰这个人不是初六，正是阎国栋的肉中刺——常宁。
　　盖了大章签了大名的调令只为上调一个分局秘书，合不合规范初六不知道，但是在国土局这几年，她确是闻所未闻。常宁这是想干什么？换作以前她可能会傻啦吧唧地觉得自己前途像似锦出人头地指日可待，然后再掏一个月的工资请同事们到对面的醉九千搓一顿海鲜，可她现在只觉得是从十八层地狱掉到了十九层，她还是想去对面的醉九千，来上一盆大闸蟹，配上一杯维C水把自己结果了。
　　阎国栋后面一系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威逼利诱的离别感言，初六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想赶快飞到总局，把调令折成纸飞机华丽地摔到常宁脑门上！丫的，她还要再辞职一次。
　　终究初六没有去成。肇梓然一通电话搅乱了她的步伐。
　　有些人，不用费劲，转身就能忘记。
　　有些人，不用刻意，就能恨上一辈子。
　　有些人，再怎么用力，忘不掉也恨不了。
　　初六想，也许肇梓然之于她就是这样一个存在，即便人世擦肩而过，她也无法漠视，忘不掉，恨不了。

　　第 35 章

　　宁川省人民医院，大年过后人满为患，住院部外的私家车停了长长的一溜，磨蹭许久初六才勉强把车挤进一个空位。住院部里面人声嘈杂，横七竖八歪在长椅上打点滴的病人精神萎靡，小孩子狂吼乱叫，面色不善的小护士疾步如飞，一双平底鞋也踩得踢踏作响。等了几部电梯，要么她刚进去，电梯就嘟嘟嘟地提示超重，要么就是根本塞不进去，好不容易里面只有两个人，却是一对正掐架的年轻夫妻。和那对目露凶光的夫妻对视两秒，初六默默走向安全通道，还好肇梓然的病房在十二楼，要是二十层的话，就算被那两口子的眼刀秒杀，她也不会走楼梯。
　　不是单人病房，除了肇梓然外，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睡觉。两年前肇梓然肠胃炎在军区医院住着，鲜花水果脑白金黄金搭档汇源肾宝什么的都摆到门口了，只差没有送块菜地种植有机蔬菜。此刻病房里空空荡荡，没有初六想象中的花篮果篮，肇梓然的床头上甚至连一杯水都没有。初六刚推门进去，就找了开水壶涮了涮，打了壶开水进来，给肇梓然倒上一杯后，才搬个凳子坐到床边。过程中肇梓然眼睛一直追随着初六进来出去，也没有说话。
　　他脸色有点青白，嘴唇不见血色，消瘦的脸庞依然英俊，正像时下疯狂流行的夜行吸血鬼。他身上只批了一件米棕色厚风衣，靠坐在病床上。前年春节，肇梓然包了一只缅甸老翡翠手镯给她做压岁钱，作为回礼，初六给他挑了这件风衣，牌子已经记不清了，只有一万两千八的价格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医院供暖不足，病房里又没装空调，腊月天里，肇梓然穿这些实在有点单薄。
　　“冷不冷，怎么不穿厚点？吃饭了么？”初六压着声音问。
　　“刚才护士送过餐，你没吃饭吧？”肇梓然声音听起来有点有气无力。
　　“吃了，刚在医院外面吃了。”初六随口扯到，才注意到脚边的垃圾桶里有一个快餐盒，米饭和菜都还没怎么动过。
　　“怎么喝成这样，过年喜庆也不带喝得酒精中毒的，家里人呢？”初六语带责备，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想，把肇梓然扫地出门的时候，她希望以后每一次在都市里与他重逢，他都印堂发黑凄凄惨惨，而她面相红润神采奕奕，哪怕这样想想，都很能满足她的虚荣心。可是真看到他躺在医院病病歪歪，她又有些心疼，这几年里肇梓然在她眼里，从来都是强大而无所不能的存在，就算是生病住院，也应该住地光彩照人，左拥右抱。
　　“没人陪我喝，家里人还不知道。”
　　一时话题卡住，初六只好把水杯递给肇梓然，说：“喝水，喝水。”
　　肇梓然手里拿着水杯，也不喝，却掏出一根烟，将空了的烟盒扔进垃圾桶里，正要点上，又将火机放下。旁边床的中年男人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
　　“怎么不住在军区医院？离家近也好照应啊。”初六忍不住发问，肇梓然睡觉安安静静不打呼噜，旁边稍有响动他就会醒，初六曾恶毒地期望杨伶俐睡觉呼噜震天响，让肇梓然没有一个安生觉可睡。初六没法想象肇梓然在这个环境里怎么受得了。
　　“昨晚我去了医院，你不在，你女儿长得像你，很可爱。”
　　肇梓然答非所问，初六敏感地避开话题，她不知道肇梓然是怎么知道安安的事，只是昨天晚上陈文臣执意要在医院陪床，势要和安安培养父女感情，硬是赶初六回家睡觉，说怕她在场从中作梗横加干预。那么，肇梓然去医院见到的是陈文臣，然后肇梓然就一个人一杯酒喝到酒精中毒，陈文臣和他说了什么？初六直觉与自己有关，又暗自告诫不要自作多情。她嘴皮动了动，有心接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是说“我生的闺女哪能不可爱”还是“这孩子长得像她爹”，或者干脆两字“谢谢”了事？她能想到的一种也不合适。
　　“你放宽心，孩子还小，没有治不好的，我美国有个同学，你也见过，是这方面的专家，找他看看，说不定能有办法。”
　　初六说“好”，又是一段沉默，没有言语的时间是宇宙中离心的沙粒，飘飘荡荡或急或缓，没有参照物，长长短短都无法丈量。初六觉得这样的沉默仿佛过了很久，其实不过弹指几分钟。
　　就在她期待中年男人边打呼噜边在鼻孔里吹出一个气泡的时候，肇梓然说：“我听说常局长调你到总局？”肇梓然今日说话，颠三倒四，话题转换像过山车一样猛烈，初六一时不得不暗自揣测他找她来的目的。
　　“运洲什么时候涉足报刊杂志业了？肇总消息会不会太灵通？还是我已经上了宁川每日关注？”
　　“初六，常局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国土局不适合你。”
　　“现在告诉我国土局不合适，你不觉得有点晚，常局不简单，你们谁又简单了？”初六并不喜欢这样说话，尤其不想这样剑拔弩张地面对肇梓然，她想在他面前维持最恰到好处的风度，不想肇梓然将她想作言语锋利的怨妇。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就像是长了倒挂刺，搁哪儿挂哪儿。
　　肇梓然：“当初我带着你见许建国他们，就是不想阎国栋在你身上打主意，没想到……”初六一直不明白肇梓然那次带着她见许建国的意图，只知道那段时间阎国栋明显开始防着她，她没想到肇梓然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换一种方式拖她出泥潭，他计算得这般周到，却没有预期的效果。这些肇梓然从来不跟她说，她也没问过他。心里刚刚涌起的怀疑猜忌渐渐平息，莫名的感动悄然流过。
　　“初六，不管你怎么看我，我都不想看到你受伤。”肇梓然眼里透出复杂的情愫，有怜惜，有自嘲，只是初六低着头，并没有看到。
　　“我知道。”初六喉咙酸涩，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矛盾如她，她自私地希望肇梓然永远记着她，她却当他路人甲，这种忘记与记忆的落差让她快慰，然而此刻肇梓然言语里的关怀就像一根青葱的春藤扼住她的脖颈，她的心，让她呼吸不畅。
　　“常宁这个人我看不透，国土局这个染缸里，他怎么可能干净得了？不是我想得多，这几年他和阎国栋明争暗斗，明着是阎国栋略高一筹，但你想想看，常宁至今仍然坐在局长的位置上，上上下下赢得口碑无数，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手段？”
　　“不管常宁市手段还是脚断，我都没想参与，他下了调令，我有不接受的自由，他手段再高明，还能硬绑着我？”初六一点也不想听见这些局长的名字，她只想跳出国土局，把那些烂七八糟的事甩得远远的。
　　肇梓然眯眼若有若有所思，显然觉得初六这样的看法太过乐观。
　　出来大半天，初六心里记挂着安安，准备离开。正打算问问肇梓然什么时候出院，顺便劝他找家里人来照看照看，这时候，手机震动起来，陈文臣来电。
　　“在哪呢？，快两点了，还没睡醒？”陈文臣声音疲惫，想是一夜未眠。
　　“医院。”初六简明扼要。
　　“你都过来了？快到病房了？”
　　“我在省医。”
　　“你在省医？病了？”
　　“肇梓然病了，我来看看他。”
　　几秒钟的沉默后，陈文臣说：“赶快过来，安安想你了。”然后是“嘟嘟”地忙音。
　　初六眨眨眼，一时回味不过来，他不是嫌她妨碍他和安安发展感情？
　　初六把电话塞进包里，说：“你好好休息，告诉家里人，自己憋着受罪。”
　　“等等，”肇梓然急急出声，手在口袋里翻出一个盒子，说：“这个你收着。”
　　初六没有接，不用打开盒子，她也知道里面是什么，他送她的翡翠玉镯就是放在眼前这方雕花红漆木盒里。
　　“这个太贵重了，你留着吧。”初六连连摆手。肇梓然的手仍悬在空中，执着地等着她接。
　　初六双肩一垮，咽下一口唾沫，无奈道：“肇梓然，你不欠我的，不用给我补偿，要说补偿的话，你也早都给过了，标书，你忘了？怎么你还想再来点分手费？”
　　肇梓然叹口气，语气里竟有几分伤感：“初六，我早就说过，我们不用算得那么清楚，我送你的东西你统统还给我，你给我的我却不想还你，怎么办？你非要分这么清楚，那好，这衣服你买的，是不是我现在也要脱来还你？”说着，就要脱下身上的风衣。
　　初六止住他的动作，缓慢地伸手接住盒子，她想，先收着改日再还他，没有必要和个病人较劲。

　　第 36 章

　　初六以为自己进错了病房。屋内好几个生面孔，乍一晃眼，老人孩子中年人年轻人都有，各个年龄段都齐了，吓得初六连忙缩回伸出的半只脚，说道：“不好意思，走错了。”她知道没有走错，里面有陈文臣安安宋艺阳阳，还有陈文臣的妈妈，临时撤退只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她还没逃出两步，陈文臣就追了出来。
　　看一眼敞着的房门，初六压低声音：“陈文臣，你想干什么？”
　　陈文臣双手一摊，说：“我什么也没干，刚给你打了电话，他们就都来了，真的，没办法，宁川就这么点大，哪里藏得住事。”他一副也很无奈的样子，初六半信半疑。
　　“现在怎么办？”初六指指房门。
　　“还能怎么办，先进去，他们不走，你就一直猫在外面？快点，安安想你了，嘴巴撅得老高，老早就不高兴了。”
　　初六心一提，想这孩子不会以为自己不要她了吧？充愣间，陈文臣已经拉着她返回病房。
　　宽敞的单人病房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宋艺心不在焉地坐在床头削苹果，果肉坑坑洼洼，惨不忍睹。阳阳裹在被子里，坐在安安身上咬耳朵，唧唧呱呱说个不停。安安背靠在一只半人高的大棕熊，眼神不安地打量着眼前一群大人。其他三个人初六瞟都没敢瞟一眼，低着头走到安安边上，和他们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安安朝着初六眨巴眨巴眼睛，算是打过招呼，初六搓搓安安的脑袋，顺带捏一把阳阳肥嘟嘟的小脸。
　　“六六，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以为你把阎国栋做了呢。”宋艺唇角拉了一下，声音不大自然，眼神有些恍惚。
　　“就是杀猪，半天也杀不完啊，别说阎国栋了，要宰他再来个半天都悬。”话还没过脑，初六就脱口而出，她没想活跃气氛，这种时候她只想气氛来活跃她，哪里还敢冒泡，只是天不遂人愿，宋艺一句话让她放松了警惕，很显然已经有人被活跃了，一个中气十足浑厚爽朗的声音响起：“哈哈，有点意思。”
　　初六吓得小心肝一颤，抬眼看去，窗边上一个身材健硕，头发银白的老人，老人双手叉腰，胸口抖动，浑厚的声音从胸腔发出：“文臣，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丫头？叫什么来着？”
　　“爷爷，她叫年初六。”
　　“好名字啊，人和名字一样喜庆。”
　　初六眼角跳了两下，闭紧嘴巴誓不开口。
　　陈老爷子走到安安床边，单手将猴在安安身上的阳阳提溜在手里，弯下身子，视线与安安齐平，说道：“小丫头，我是你太爷爷。”
　　安安疑惑地看向初六，又转脸面向老人眨眨眼。
　　陈老爷子大手摸摸安安的额头，笑着说：“乖孩子。好好好，祖孙四代都齐了，好啊！”
　　这是个什么状况？和传说中的认亲有点相似，初六不大高兴，安安只是她的，她不想和陈文臣家有任何瓜葛，也不想让安安和他们见面，说她自私也好，她并不希望陈文臣家里知道安安，她心里也清楚，这些都不过时间问题，一旦牵扯到血缘，就再也扯不清了，早晚都要面对，只是这样的阵仗她一时招架不住。
　　初六抬眼看向宋艺，哪知宋艺眼神茫然不知道在想写什么，丝毫没有和她眼神交流的意思。
　　陈文臣挪到初六身边，左手搂住她的腰，初六这才注意到陈文臣手臂上的石膏已经没了，这个后知后觉的发现并没有影响初六敏捷的肢体动作，她重重一下拍掉陈文臣的手，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相当突兀，一旁怒视陈老爷子的阳阳也一脸好奇地转头瞅着初六。
　　陈文臣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反倒是他爷爷笑道：“你小子也有吃亏的时候！”笑声停住，他爷爷突然提高音调短促地喊出两个字：“芳露！”饶是初六已经适应了他的大嗓门，还是吓得抖了抖，安安悄悄地挤到初六身边。
　　什么？房奴？在场的谁是房奴？
　　几秒钟后，陈文臣的妈妈上前两步，她一身驼色长大衣，领子高高地竖起，一头干练的短发贴在耳后。尽管不情不愿，她仍然姿态高雅，声音三分不屑，七分傲慢：“既然孩子都这么大了，不管好赖，也是我们陈家的孩子，你们也把婚事办了吧。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还是让你父母来一趟，该说的活都要事先说明白了，你也该知道我并不满意你，做我们陈家的媳妇，该说什么话，该干什么事……”
　　“妈！”陈文臣毫不含糊地打断吕芳露。吕芳露双眉绞紧瞪向陈文臣，陈文臣也不退缩，两人均不示弱，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吕芳露说了什么，她压根就没听，这几年，她早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收放自如。即便是真听到了什么，她还是不会吭声，像陈文臣这样公然和长辈叫板，她并不擅长，在老家的时候，她和父母讲话都很少，没有叫板的机会；出来工作，官大一级压死人，她没有叫板的资本，日子久了，这项本事也逐渐退化。她并不是不会呼来喝去压制别人，若将她放在阎国栋常宁或者随便哪个领导的位置上，她一样能够气质优雅地指点别人，就好比她和孟万美，稍有一点地位和心理上的优势，她也能底气十足疾言厉色。人往往就是这样，在强势的人面前妥协，一有机会就将心理落差从势弱的人身上找补回来，如此循环，以防止内分泌失调。当然大多数时候，为了自我调节心里平衡，随之而来衍生另一项本事，用这两年的流行语来说，就是“腹诽”，在初六心里面曾任她“搓圆捏扁”的领导们不算少，显然吕芳露的杀伤力还够不到逼她牺牲脑细胞腹诽一番的级别。
　　终于，一直没有说话的中年男人出来圆场，单单瞥一眼，初六就能断定，该中年男人是陈文臣的亲爸绝非后爹，一双桃花眼与陈文臣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加锋利，多了几分世故算计。
　　陈文臣的父亲陈旗正隔到陈文臣和吕芳露中间，劝道：“好了，来日方长，好好地来看孙女，和孩子们置什么气。”说完，走到床边，象征性地拍拍安安。
　　吕芳露下巴绷得紧紧的，两步走到门边，正要出去，就听陈老爷子气势十足地“哼”了一声，吕芳露顿了顿，僵直了身子转过脸来，脸色虽不好看，但也没在离开。陈文臣朝老爷子动动眼皮，老爷子装作警告地瞪他一眼。老爷子身边的小警卫员在门外朝着陈文臣偷偷树了一下大拇指，陈文臣得意地挑挑眉。
　　陈老爷子和安安阳阳两个孩子戏耍一番后，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一帮人浩浩荡荡离开医院。临走前，吕芳露面色可亲地对一旁发呆的宋艺说：“过年没去叨扰宋书记，倒是麻烦小艺替我们向你爸爸带声好啊。”

　　第 37 章

　　初六连着三天去总局找常宁，连着三天常宁都不在局里，到了第四天才见上。常宁一点弯子也没绕，说得简明扼要，尺寸分明，十分钟的时间，轻而易举摧毁了初六的心理防线，最终初六没有辞职，当天就坐上了常宁二号秘书的位置。常宁直截了当地告诉初六，即便她出了国土局，她经手过阎国栋他们的交易，只要阎国栋被揪出来，她参与的账目一经公开，她一样躲不过。这些她都知道，只是她是天生善于自我麻醉，哪怕只有一分钟，她都甘愿把头埋进松暖的沙丘里，瞬间的安宁即是永恒，哪怕下一分钟就堕入地狱，又怎样？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有安安，不能再冒险。正是因为她的逃避，才害了安安，情感上或是理智上，她都不能再继续麻醉下去。最坏的结果清楚地摆放，不管有没有回转的余地，总不会再坏下去。人就是这样，清高的，独立的，强大的，渺小的，离开一个庇荫，又奔波着寻找下一个，小时候，父母就是港湾，然后是学校，单位……对此刻的初而言，常宁无非是她另一个避难所，常宁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她分辨不出，但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常宁也绝非她的避风港。
　　陈文臣家人去医院那天，宋艺就很反常，丝毫没有平时“舍我其谁”的作风，整个人蔫蔫地坐在一边不说话也不听别人说话，陈文臣家人离开后，她更加魂不守舍，初六和她说话，她最多“嗯”“啊”“哦”敷衍几声。
　　看着明显不在状态的宋艺，初六悄悄问阳阳：“你妈怎么了？”
　　阳阳老神在在地摊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就继续缠安安去了。
　　初六摸摸宋艺的额头，宋艺没反应，于是初六说道：“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打个电话让向国军来接你，我这里也没什么事……”
　　哪知宋艺突然站起来，一手按住初六的手机，初六被她激烈的举动吓到，表情愕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头，宋艺放下手，扯扯嘴角勉强说：“不用，他，他挺忙的，我自己开车回去。”说完，魂不守舍地牵着阳阳就往外走。阳阳还有一只鞋没穿上，边走边把脚丫子踩进鞋里，还不忘回头跟安安道别。
　　那天宋艺刚走，初六就接到向国军的电话，电话里，向国军只问了问宋艺还在不在医院，又问候了初六几句就挂了。
　　当时初六并没有多想，只当小两口闹别扭。今天她刚走出常宁的办公室，就接到宋艺的电话，电话里宋艺和初六扯了扯她家小区外面新开的鹅肝粉有多美味，又数了数阳阳的小笑话，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临挂电话却突然说：“六六，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纯净的爱情？”初六摸不着头脑，充愣片刻，电话里便传来嘟嘟的忙音。
　　清洁工倒掉最后一铲暗红的鞭炮屑，节日的气息渐渐淡去，安安终于出院了，初六接她回家。住院这几天来，安安的小宝库多了不少宝贝，豆豆夏天做的树叶标本，阳阳送的灰太狼，陈老太爷给的玉佛坠……肇梓然带去的大棕熊却莫名失踪，光看那大棕熊比安安还要大上一号，莫名失踪实是一件很费劲的事，非人力不可及。初六问安安，安安却眼神楚楚地瞟陈文臣，初六立刻明白，该大棕熊多半是被陈文臣“毁尸灭迹”了，当即用眼神谴责陈文臣。第二天竟看到安安手上拿着一个PSP，专心致志地打怪兽，眼睛都要杵到屏幕上了，陈文臣在一旁指挥，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安安：“这个好玩，还是大熊好玩？”初六选择性地无视他。
　　安安出院以后，陈文臣每天都赖在初六家里不走，睡了几天沙发以后，终于忍不住嚷嚷着要把初六和安安都打包到他家去。
　　“陈文臣，你嫌这里太小，沙发不舒服，你就到舒服的地方去。”初六洗着安安的内衣裤，头也没抬地说。
　　“迟早也要搬过去的，现在搬以后搬有什么不一样？”陈文臣帮初六拧开水龙头。
　　“陈文臣，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搬到你家去？”洗掉手上的泡沫，初六正色道。陈文臣家里人去医院，仔细想想，不难看出是陈文臣在捣鬼，先搞定他爷爷，再让他爷爷正压他爸妈，来个曲线救国，小算盘打得倒是如意，换做别的女人可能早就感动得天上地下非君不嫁了，只是初六并不领情。
　　“我们结婚以后，你还想住这里？”
　　“我不结婚。”
　　“年初六，我没记错你已经三十岁了，女人三十还不嫁人，你想什么？还是你想让安安在单亲家庭里‘茁壮成长’？”
　　“没有你，我一样能好好地带大安安。”
　　“怎么个好法？再让她在孤儿院里自生自灭？”陈文臣骨子里厌弃婚姻，如果不是因为安安，他也不会这么快想到结婚，这一点说什么他也不会在初六面前承认。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许过婚姻的承诺，身边向他示好的女人太多，他被捧惯了，就理所当然认为只要他肯娶，初六就一定嫁，怎么也没想到初六会拒绝他，一时口不择言，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看到她咬紧双唇，受伤又倔强的神情，他心里一痛，连忙弥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安是我女儿，我喜欢她，我应该对她负责。”
　　安安初六的硬伤，一辈子也无法愈合，掩饰得再好，终是要在心底溃烂，她宁可烂在心里，也不愿别人看见，谁都不行。如果这是一场较量，她早就片甲不留。
　　初六又将手放进水里，说：“你是什么意思都没关系，陈文臣，我不想结婚。”
　　“在医院那天，是谁在我怀里说她想有个家？”陈文臣故意加重“怀里”两个字。
　　“有安安我就有家了，还有，我有说过我要嫁你了么？”初六想起那天的情形，就想抽死自己，但是输人不输阵，口头上的威风还是要占的。
　　陈文臣瞬间拉下脸来，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是，你说你想嫁肇梓然。”说完随手一放手上的衣架，转身回了客厅。
　　初六看着一打泡在肥皂水里的衣架，表情变幻莫测。
　　初六这几日在总局，迟到早退，日子过得跟离退休老干部前来打酱油一样，清闲得可以在常宁办公室外面摆个电磁炉煮火锅，相当安逸。常宁的另一个秘书，是个刚走出校门脸上还残留青春痘小帅哥，小帅哥过五关斩六将，经过一番惨烈的厮杀，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竞争上岗坐到这个位置，对空降而来的初六很是鄙视，却又奈何不得，只有加倍表现强烈，一手包揽所有工作，初六本就无心“争宠”，索性就当一回甩手秘书，网上杀怪杀到纵情时，还偶尔烦劳小帅哥倒杯茶递张纸什么的。
　　经过一个星期筛选，总局招标办从百十份招标书中，筛选出八个交建企业，终于宁川市一推再推的二期新区交通建设工程，在华夏路上的宁川大酒店，面向全市公开招标。
　　二月刚刚出头，北方城市大范围回暖，宁川市难得放晴，去招标会的路上，小帅哥秘书做感慨万千状，说：“常局，你看今天老天都为我们的招标会放晴啊，真是好兆头啊。”不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常宁表情比来时还要凝重。
　　百十个半人多高的花篮比赛似的摆放在宁川大酒店门口，花花绿绿，好不热闹。火红的横幅上尽是预祝招标会圆满成功的字样，就算隔了一条马路也能看得真切。酒店上空竟然还有几个挂着标语的热气球迎风摇摆，国土局烧包的作风显露无疑。下车时，初六听到某个蹦跳而过的小孩好奇地问身边的父母：“酒店有人结婚吗？怎么不见新娘子？”显然常宁也听到了，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招标大厅设在顶楼，同样花团锦簇，流光溢彩，只差一对新人相互拥吻，情真意切地来上一句：“I do。”各招标企业团队陆陆续续到场，田珊依旧一头短发，保守的职业套装包裹住她玲珑的身段。跟在田珊身边的还有“副总”石岩清以及初六的五号相亲对象肖仁贵，肖仁贵热情地和初六打招呼，直埋怨约她不到。肇梓然神采奕奕，器宇轩昂丝毫没有那日病中的苍白瘦削。不断有人上前和他搭话，他并不热络，但也偶尔说上两句，看到初六，也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初六经过肇梓然身边，正有一人拍着肇梓然的肩膀说：“肇总气色不错啊，和杨小姐好事快了吧。”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美色当前，药到病除，初六心想，这人都要结婚了，也不给她发张请帖，肇梓然也太不够意思了。
　　初六虽不知道最后留下的八个企业具体是哪几个，看到潮浪和运洲的招标队伍也是意料之中，却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几日未见的陈文臣。

　　第 38 章

　　谁也没有预料到，二期招标会竟以“西风卷落叶”的速度萧条谢幕。
　　光前期宣传就比一期耗资多出一倍的二期招标会，无论如何，也要开上三天三夜才对得起群众们媒体们领导们寄予的厚望，跌破众人眼镜的是，风风火火的二期招标会竟在一天之内低调落幕，比之一期还要快上一天。值得一提的是，这半天里，常宁阎国栋以及招标办主任一干领导慷慨激昂的会前演说就耗去了这半天里的一半，八个企业并没有朝着众人期待的方向发展，竞相角逐如火如荼的场面根本未能上演，做好准备打持久战的各大报纸杂志的记者们面面相觑，拿着笔杆子迟迟无法下笔，最后也只拍上几张照片交差作罢。
　　初六看着阎国栋表情狰狞，看着常宁若有所思，看着田珊面无表情，看着肇梓然朝自己投来了然的一瞥，她看着陈文臣意气风发地走到台上，迷人的桃花眼里尽是笃定……这样的他再不是几天前因她几句话就醋性大发的陈文臣，不是那个在江滩对她说“不如我们试试看”的陈文臣，更不是记忆里那个傲慢地扔掉校花礼物的陈文臣。这一刻，他和会场上所有精光毕露满怀算计的企业家们别无二致。
　　初六静静地退出会场，高跟鞋落在酒店冷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冷的孤音，与身后起起落落的掌声格格不入。
　　陈文臣借她之手拿到运洲招标书，轻松拿下招标会，初六没有愤怒，她甚至要赞他一句“好手段”，只是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她还没法适应，她这样说服自己，耳边仿佛飘过宋艺那日自语般的低诉“六六，这世上有没有纯净的爱情？” 零星的失落在心底涌起，朝着各个角落飞速蔓延，没来得及捕捉，就消失不见。还没平复心中的异样，安安的短信就扰乱她的思绪，寥寥几字揪住她每一根神经。
　　初六拿着电话，叮嘱安安在自己回来以前千万不要开门，为了转移安安的注意力，初六将肚子里残存的几个童话故事搜刮出来，拼拼凑凑讲给安安听，电话那头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回应，初六却知道电话那端的安安一定专心地听着，憋着嘴，蹙着两道弯眉，满脸的不赞同，如果能出声，她一定会纠正初六面目全非东拼西凑的故事。初六没有开车，举着电话站在地铁里，一面被挤得呲牙咧嘴，同时还要承受各方怪异的目光。
　　一路小跑到家，初六发现安安短信里“站在门口不走”的女人居然是谷莉莉。
　　初六去到国土局五年，认识谷莉莉三年，她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少，这却是谷莉莉第一次到她家来。
　　今天的谷莉莉和平时很不一样。她素着一张脸，没有抹一丁点脂粉，这在初六的记忆里是没有过的。初六以前恶趣味地幻想，谷莉莉和阎国栋□时一定也化着浓妆，料定她洗净铅华的面容必然毛孔粗大，皱纹百出。事实恰恰相反，谷莉莉非但没满脸粉刺黑头，反而肌肤光洁细腻，比她擦了粉以后还要白皙，不施粉黛的面庞不像之前妖娆的美艳，竟生出几分千帆过尽的清丽。这正验证了，不是所有昂贵的化妆品盖住真容的人都有一张见不得人的脸，就像不是所有叫芙蓉的人都有一颗玉凤般勇敢的心。
　　“石岩清不在这里。”这是初六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谷莉莉出现在她家门口的可能。
　　“我是来找你的。”谷莉莉立刻否定初六猜想。这无疑是一个更大的谜题。正当初六疑惑自己什么时候意外地摆脱多年来被谷莉莉无视的尴尬局面，进而在她眼中“呈像”的时候，谷莉莉又说道：“走吧，陪我喝酒。”这句话成功让初六瞪大了眼睛。要知道，这样的对白在初六和谷莉莉身上显然不合适，要说老板的情妇与老板的秘书之间有这样的对话并不意外，怪就怪在，她们一个还是情妇，一个还是秘书的时候都没有展开这样亲密的会话，却在成了前任情妇和前任秘书的之后如此熟稔的招呼，这显然不在常规范围内。可见，谷莉莉从来都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不去。”尽管心中疑云重重，初六还惦记着家里的安安，毫无余地地拒绝道。
　　“就在你这里喝也行。”谷莉莉无所谓道。侧身闪进屋内。
　　“我家没有酒。”初六底气十足，哪知谷莉莉听后淡定地从包里抽出一瓶细颈洋酒。之所以没有误认为二锅头，或者这几天央视黄金档正在热播的赵本山自导自演喜剧《乡村爱情故事》中频频出镜的老村长酒，判定它为洋酒的依据完全归结于瓶身上几个低调奢华的外文字母，可见谷莉莉是有备而来，打算来个不醉不休啊。
　　一番权衡，初六觉得与其让谷莉莉醉死在家里，不如让她醉死在外面，于是给安安煮了一碗虾仁水饺后，随同谷莉莉出门。
　　初六很少来“黑眼圈”，更没有大白天来过。“黑眼圈”是谷莉莉经营的夜总会，一到晚上就是“□与嫖客齐飞，酒水与尿水一色”，初六却没想到，白天的“黑眼圈”竟采光极好，敞亮开阔，空空荡荡像极一间被弃的旧厂房。偌大的夜总会里打扫卫生的都没有一个，只有初六和谷莉莉两个，通风虽好，夜里淫靡的气息似是还在空气里游荡，初六竟身上竟冒了一层鸡皮疙瘩，十分不自在。
　　谷莉莉从酒柜里随手拿出一瓶玛瑙绿瓶的洋酒，倒出两杯，其中一杯递给初六。谷莉莉眼睑半闭，盯着酒却不喝，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她点上一支烟，浅淡地吸上两口，嘴唇双唇微启，随意吐出一缕烟雾。初六一直确信，女人手上夹根烟，大多会有损美感，她自己有时候也抽，如若她有谷莉莉抽烟时一半的优雅，也不至于常常蹲在厕所里躲着肇梓然抽。然而谷莉莉却不同，她此刻眼神微醺，酒未饮人先醉，一举一动极尽随意，她手中的香烟与她浑然一体，更点缀了她的神秘，配上她清新的面孔，竟像坠入凡尘的天使。“天使”二字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初六晃晃脑袋甩掉这个抽风的怪念头，就算世上真有插着翅膀的天使，也绝对和谷莉莉八竿子打不到一块。
　　不慌不忙地抽完最后一口烟，谷莉莉夹了几块冰在酒杯里，示意初六要不要，初六摇摇头。谷莉莉喝一大口透明的液体，可能因为加了冰的缘故，她本就乌红的嘴唇又更加暗淡。
　　“年初六，不知道你是假好人还是真的笨。”谷莉莉第一句话竟是这样。
　　初六早就习惯谷莉莉说话带刺的风格，像这样不痛不痒的讽刺，她老早就不当回事了，况且今天的谷莉莉处处透着诡异，她就当自己发扬风格，任谷莉莉嘴上逞逞快活。
　　“要不是我告诉阎国栋你常去孤儿院看安安，今天你女儿也不会哑。”
　　惊讶愤怒短暂交汇，初六一口气提在胸腔，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她能怪谷莉莉吗？谷莉莉也不过一根导火的细苗，真正窜起这一把火焰的还是她自己，如果扇谷莉莉几个大耳光，再骂上她几嘴，时光就能倒退，安安就能说话，初六绝不会手软。或许刚刚出事那会儿，初六还会迁怒于人，现在她早已平复，只是仍克制不住心里的那一点怨。
　　“我也是孤儿，就在宁川孤儿院，你们谁也不知道，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不后悔。” 谷莉莉坦然承受初六冰冷的目光，抬高下巴说道。就是这一个倔强的动作，初六看出她伪装背后的脆弱，还有她身不由己的无奈，初六心中最后半星恨慢慢消失。
　　谷莉莉又满上一杯酒，脸色没有因为酒精而明艳，甚至比刚才还要苍白，她漫不经心地说：“小时候，每一次被领养，张院长都牵着我送我出去，每一次被送回去，还是张院长牵我进去，时间最久的是哪一次呢？”谷莉莉像在自言自语，初六不答腔，她也不在意，“那时候成天想着要离开孤儿院，一有来领养孩子的，就翻出最好看的裙子，打扮得干干净净的，挺着胸，踮着脚，巴不得他们多看我两眼。领回去过不了多久，不是女主人怀孕了，就是两口子离婚了，又被送回来，离婚的骂我灾星，怀孕的说我是福娃，我他妈还奥运呢，人话鬼话都被他们说尽了！上了大学离开孤儿院，发誓再也不回去，现在发现，除了那里，哪里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谷莉莉闭着眼睛，像是醉了，初六却觉得她没有，只是陷入回忆。断断续续又说了许多，谷莉莉突然睁开眼睛，明亮的双眸熠熠生辉，像是吃到糖果的孩童，她说：“我记起来了，呆得最长的那次，就在石磊他家，对，石磊他家对面！”

　　第 39 章

　　谷莉莉第三次被领养，那家人就住在石磊，也就是石岩清家对面。领养谷莉莉那家姓万，严肃的军人家庭，家境厚实，却没有孩子，夫妻两个工作都忙，到孤儿院领养孩子时，也特地挑年龄较大的孤儿，太小的孩子他们没有时间照料，于是选上了十四岁的谷莉莉。谷莉莉的童年几乎就在被领养和被送回去之间过去的，什么样的家庭她没见过，富的，穷的，有文化的，没文化的，小小年纪她察言观色的能力已经十分了得。万家是领养她的家庭中条件最好的，谷莉莉更是加倍表现，生怕他们又送她回去。
　　事实上，谷莉莉的小算盘落了空，万家夫妻俩在家落脚的时间都很有限，哪里有功夫注意她那些花花肠子。谷莉莉圆滑惯了，没有好处的事，她也不白干，一来二去，擦地板的次数都少了，马桶也懒得刷了。
　　这个院子里，住的基本上都是军人子弟，到了放学，小孩子们呼啦啦一群在外面“喊打喊杀”，对面那家的小男孩一次也没有加入过，至少谷莉莉看到的是这样。谷莉莉小心眼再多，她也不过还是个孩子，少年心性，哪有不想疯的，只不过，从来没有人来邀请她加入，她厚着脸皮倒贴过一两回，男孩子们倒是没意见，有她没她都一样，女孩子就不行了，对她不理不睬不说，还时常出言挤兑，其实就凭几个小丫头，能说出什么厉害话来，谷莉莉心里很不屑，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女童多的地方也一样。市井脏话她听多了，肚子里也能存下货来，她要是和那些小丫头对着干，只怕她们还不一定听得懂。虽然她很想搞好周边关系，但是她也是有面子的，几次下来，也不去找不痛快了。
　　倒是对面那小子，年纪小，人缘却好得不得了，长得水嫩嫩的小姑娘常去敲他家门，红着一张苹果脸叫他出去捉猫猫什么的，小男孩一次都没答应过。
　　后来谷莉莉知道，对面小子比她小两岁，叫石磊，四个石头呢，不怪那么难搞定了。谷莉莉最初“勾搭”石磊一方面是她一个人在家很无聊，另一方面是她实在有些可怜石磊。石磊父母同样不常在家，他却没有谷莉莉好运，谷莉莉自己动手下碗面煎个鸡蛋什么的，就是小菜一碟，填饱肚子不是什么大事儿。石磊就不一样了，常常饥一顿饱一顿，过得倒还不如她。谷莉莉记事起就没妈，她不知道什么叫母爱，更不明白“母性大发”是什么了，她不知道她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分给石磊一半的时候，就是母性大发，谷莉莉从小护食得厉害，能分出一半已经很了不得了。石磊最开始也不搭理谷莉莉，后来还是在饥饿面前妥协了，从此，谷莉莉到了饭点，便大大方方占据石磊家厨房，看着来找石磊的小丫头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很解气。
　　石磊很听他爸妈的话，让他放学在家里读书别出去，他就乖乖待在家；说好吃糖的男孩子像女孩子，叫他别吃，他就不碰；不许他去别人家，他就乖乖呆在自己家，任凭谷莉莉拿什么美食诱惑他，他都不去对面吃饭，谷莉莉无奈，只能去他家，她想，这小子还真是死板得要命，她不说，他不说，谁知道他去了她家？有时候，谷莉莉肚子里起了坏水，硬把糖塞到石磊嘴里，看着石磊一边皱眉一边又新奇地品尝糖果滋味的样子，谷莉莉很得意。
　　时间久了，谷莉莉偶尔忘记自己才是个外来户，自动将石磊当做弱势群体，纳入自己麾下，她万万想不到，这个像弟弟一样的小不点，居然会打架。
　　别看谷莉莉还小，长得已经相当标致了，院子里有一两个“小色狼”常常殷勤地请她吃雪糕，邀她骑自行车。雪糕好甜，自行车她老早就想玩了，谷莉莉很想去，不过，她要去了，石磊就一个人没了伴儿，岂不是很凄凉？她很矛盾，矛盾过后，肚子里的馋虫被赶跑，自行车的诱惑也被强自浇熄，谷莉莉双眼一闭，还是忍痛拒绝了“小色狼”。
　　“小色狼”们也很要面子的，被拒上两三次，到了第四五次，小霸王的脾气全都上来了，也不过在楼下嚷嚷两声“野孩子，没人要”之类的。这样的话，谷莉莉还会听得少，早就免疫了，心情好了，还趴在窗台上看，就当他们在耍猴。哪里知道，放学后从来不下楼的石磊竟会下去和“色狼”们干上一架，以一敌三，输得还不算太惨，就是破了一边嘴角，肿了一只眼睛。谷莉莉骂他笨，她被他们骂上几句又不会少块肉，谁让他去逞强了，不会打架还硬来，结果还打输了，面子里子都丢干净了。石磊咬着嘴唇，表情很怨念，眼神很受伤。谷莉莉嘴上不饶人，心里乐开了花，算她没有白疼他，他这算不算是“英雄救美”呢？虽然外型上，更靠近狗熊。
　　谷莉莉以往被收养，对主人家里都没有什么感情，就算被送回孤儿院也没有舍不得，这一次，她在心里悄悄祈祷，圣母，阿里路亚，如来佛，千万别让她离开，她会舍不得石磊。怕什么来什么，说的就是谷莉莉这样的。
　　谷莉莉初中刚毕业，万家夫妻就调到了省军区，两人很快要离开宁川市，他们自然不会考虑带上谷莉莉，夫妻俩都不是本市的，宁川也没有亲戚，最好的选择就是送她回孤儿院。在万家谷莉莉停留的时间最长，一年六个月又八天。
　　再遇石磊，谷莉莉二十二。她身边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公子哥，花心无比，好色无敌，钞票和人品成反比。谷莉莉一眼认出石磊，那是夏天，一家冰糕店里，石磊对面娇滴滴的女孩子正把一勺红豆舀到石磊的碗里。石磊变得又高又瘦，胸前别着公安大学的校徽，谷莉莉坐在他旁边一桌，两人只有半臂的距离，他没有认出她。
　　儿时的记忆被埋葬，命运注定他们缘分未尽，再次相遇，他是卧底警察，她是贪官情妇。
　　一瓶酒见底了，谷莉莉好像开始醉了，身体软趴趴地滑坐在靠椅上，声音听不出是遗憾还是感伤：“兜兜转转这些年，又让我遇见石磊，不是缘分是什么？年初六，你是不是觉得我变态，石磊才十二岁我就喜欢他，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要是那年没回孤儿院，我们也是青梅竹马，跟你和陈文臣没差儿。”
　　听到这里，初六心上一片荒凉，能说什么，无非红颜命薄。没钱的滋味，初六明白，被瞧不起的滋味，她也尝过，一分共鸣，一分理解，所以她选择沉默。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冷暖自知，谁的甜谁的苦，谁的喜又谁的悲，没有身在其中，怎能妄加评论？这个社会，笑贫不笑娼，生活将谷莉莉磨得圆滑，为了活，为了活得比别人更好，她做阎国栋的情妇，她选择蒙上眼睛，也蒙住心。一个青春正盛，年华未央的女人，让她躺在一个年龄可以当她爸的男人身下，她的无奈不甘，谁又知道？她或许虚荣，或许轻浮，这代价早在逝去的岁月，凋零的容颜中还清了，谁能指责？
　　“喜欢他，我就追，他躲得过初一还躲得过十五吗？”谷莉莉自嘲地笑起来，眼泪滑下眼角，她的笑愈发灿烂，疯狂又苍凉，像朵开败的夏花，倔强中尽是无可奈何。“可是他就像石头一样硬，用脸贴，用胸口暖，他就是热不了。”
　　笑够了，谷莉莉抹掉眼泪，声音沙哑，却有释放后的畅快：“唉，不怪他，他从小就那么孝顺，他爸妈不可能喜欢我，他就逼着自己不爱我，有时候真想恨他，恨也恨不起来。不爱就不爱吧，我爱他，他还能管得了！”
　　只要我爱你，就算全世界都与我为敌，谁又管得了，谁能管得了！
　　谷莉莉心里住着的，不是赞她漂亮被她迷倒的富家子弟，不是给她买名牌时装带她兜风的公子哥，不是给她钱给她权的阎国栋，只是石磊，为她打架的石磊。
　　谷莉莉拿起酒杯，碰一碰初六没有动过的酒杯，喝完最后一口酒，谷莉莉脸上终于爬上红晕，她抬抬下巴，像在支使女仆，说：“年初六，你可以回家了。”
　　这一刻，谷莉莉身上的软弱像退掉的潮水，像一个变形金刚，“卡拉”几声又全副武装，下巴微抬，眼睑上挑，她又是那个用高傲的面具掩饰卑微的谷莉莉。
　　初六犹豫片刻，今天的谷莉莉流露太多的真情和脆弱，她有些不放心，不知是走是留。而谷莉莉天生就有看破人心的本事，她立刻嘲笑道：“怎么还不走？放心，我不会想不开自杀的，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你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初六难得关心谷莉莉，却被谷莉莉戳穿，她觉得丢面子，也浑身别扭得慌，还是忍不住叮嘱：“你少喝一点，醉在这里，没人管你！”
　　谷莉莉不以为然，说：“年初六，我欠你一次，会还你的。”初六停住转身的动作，明白过来她指的是安安。
　　日落山下，橙色的天幕像吸饱橘汁的海绵，黄橙橙，沉甸甸。身后的谷莉莉誓言般的话语想起：“我要的他给不了，他要的，我给。”坚定，沉闷，一字字打在初六心上，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

　　第 40 章

　　陈文臣哄小孩子实在有一套，否则，此刻他就不会躺在初六的床上，中间夹着安安。
　　从黑眼圈出来，初六直接回家，刚一进门，就被吓到，沙发上茶几上还有地板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好些公仔玩具，加菲猫，泰迪熊，美人鱼，灰太狼……带毛的，不带毛的，哺乳类，爬行类，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初六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动物园”，虽然小小的震惊一把，也没有妨碍她注意到坐在一堆毛绒玩具中间，行为亲密的陈文臣和安安。安安坐在陈文臣腿上，看到初六回来，只匆忙地抬起头冲她笑笑，又急慌慌地投入手上的游戏。陈文臣的一双大手包着安安的小手，两人身体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向右倒，安安刚还羞恼地皱起眉头，马上又喜笑颜开，嘴巴咧得大大的。不用看，初六也知道两人在玩那个是叫“GT”还是“BT”的赛车游戏。
　　初六感叹，陈文臣演技实在高超，经过今天上午的招标会，他竟然还能风轻云淡地坐在她家地板上，并且屁股底下垫着她纯手工制作的拼花坐垫，显然后者较之前者更让她憋气。憋气归憋气，初六却不能当着安安的面发作，只能默默地张罗晚饭，然后暗自隐忍地洗锅刷碗，再独自上网查找适合安安的小学。最后，忍无可忍的时候，陈文臣倒是难得自觉，不准备赖在初六家里过夜，结果却被安安留下。初六抱臂靠在门边，看着父女两自导自演，安安依依不舍，陈文臣左右为难，安安眼中带泪，陈文臣指指初六，安安可怜巴巴，陈文臣无可奈何。终于，初六妥协，转身进屋，眼角瞟到陈文臣向安安竖起大拇指，安安得意洋洋地一弯手臂，做了个大力水手的姿势。初六觉得应该趁着孩子可塑性正强的时候，给安安报个小演员培训班，好好挖掘挖掘她的演艺天赋，这才几天，小丫头伙同陈文臣演戏的技巧已是愈加纯熟。
　　都说父亲对孩子的成长影响巨大，果然不假。此时此刻，黑灯瞎火，安安在初六和陈文臣中间滚来滚去，终于兴奋劲过去了，最后陈文臣一个海盗大战僵尸的故事，将安安成功催眠，当然，是在初六小天鹅找妈妈然后遇上青蛙王子又被美人鱼挖了墙角的故事惨遭嫌弃过后。
　　初六睡不着，但也没有翻来覆去，她这张床不算小，可是加上个陈文臣就没有辗转反侧的余地了。黑暗中，初六睁着眼睛，脑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鼻尖萦绕着小孩子身上独特的乳香，身侧安安软软的身体像一个小火炉传递着热气。突然一只暖烘烘的大手伸进初六的睡衣下摆，初六下腹一缩，连忙抓住那只手，她压低声音：“你干什么？”男人果然都信不过，躺倒床上，就只剩下半身思考了，纵使有个孩子躺在中间，也管不住他们的手！
　　陈文臣另一只手又覆上初六的小腹，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初六怕吵醒安安，浑身绷紧了任他上下其手。陈文臣突然问：“顺产？”正好初六齿缝中挤出一句“流氓”，发觉不对，她又茫然地“啊”了一声。陈文臣又低声问了一遍：“顺产还是剖腹产？”初六这才明白过来，陈文臣摸她的小腹不是准备耍流氓的前戏，只是想摸摸她的腹部有没有剖腹产留下的刀疤。
　　初六不自然地说：“顺产的。”为了掩饰自己刚才一时口快，她小声说：“顺产一千五，剖腹产五千一，把我们娘俩卖了，我也开不起这刀啊。”话毕，她又气恼，今天真是多说多错，什么一千五，五千一的，说得好像哭诉生活艰辛的弃妇一般。
　　陈文臣没了话，手还放在初六的肚子上。这一大一小，都是属火的，偎在初六周围，热得她背上都冒出了细汗。
　　窗帘后面最后一点光源也暗了，初六以为陈文臣睡着了，哪知他突然说：“你刚说我流氓？还是你想让我耍流氓？女儿在跟前这不是胡闹吗？初六同志，不应该啊。改天，我保证耍给你看。”
　　初六张了几次口，也没找到合适的词句，他都将她说成欲求不得的女流氓了，她还能说什么。
　　第二天，陈文臣的大名出现在宁川各大报纸上，招标成功风光无限，赞美之词跃然纸上。除此之外，媒体采访交通部部长方秀娟女士时，方部长提到其子肇梓然将于半个月后与市委秘书处处长千金喜结良缘。初六看完报纸，无事可干，神经质地将肇梓然结婚的日子百度了那么一下，百度告诉初六，无论阴历还是阳历，那天益出门益宴客益丧葬，尤益嫁娶。在这一天结成连理的夫妻，必定琴瑟和鸣，夫善妻从，家庭幸福，百子千孙，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总之是个难得一遇的黄道吉日。看到这样的结果，初六猜测肇家必然花了重金请了不止一位道行颇高的风水先生，不然，这样难得的黄道吉日怎么就让肇梓然捡到了？初六很不服气，又随手试了几个其他的日子，发现前前后后好多天均是百年难见的好日子，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肇家的长辈们并不擅长使用各大搜索引擎，只要轻轻敲上几个字，他们就会发现，肇梓然的大喜之日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因为这一个月来每天都“益出门益宴客益丧葬益嫁娶”。初六心中的一点点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正当她兴致勃勃地勾勒着那一天诸事不顺肇梓然焦头烂额的喜人场景时，就听陈文臣不咸不淡地说：“你还真有功夫，反正一会儿就送安安去爷爷家，不如等我回来后我们干点别的？你昨天晚上不是一直期待我耍流氓吗？”
　　初六不做声，在百度上输入陈文臣几个字，只用0.029秒的时间就搜到相关网页5180篇，位于首页的都是类似“宁川市交建新贵陈文臣”的新闻。初六挑衅地看着陈文臣。
　　陈文臣看一眼客厅里趴在茶几上练字的安安，关上房门后，说：“我还以为你在国土局这几年能够稍微变聪明一点，还是傻妞一个！”
　　初六正要反击，陈文臣抢先道：“我接近你，接近安安，都是假象，我就是个虚情假意花言巧语的骗子，就只是为了利用你拿到运洲的招标书！年初六，你千万别告诉我你这么想的。”
　　初六挺直了背，用行动表示她正是此意。
　　陈文臣盯着她看了足有十秒，怒极反笑，说：“我还真是高估你的智商了。你觉得石磊在潮浪是巧合，石磊又恰好透露潮浪的标书给我，是念着我和他同穿一条裤衩的兄弟感情，还是他没有职业道德，或者我道德败坏，兄弟女人一起利用？你怎么不想想，没有上头授意，我能这么顺利拿下交建工程？没有你，我照样拿到运洲的标书，就你这么蠢，从你身上下手，我何年何月才拿得到！运洲的标书也是你给我的吧，我找你要了吗？还是你觉得我就这么无能，只能靠女人？真有你的年初六！”
　　初六没有说话，刚还直挺的背软了下来。陈文臣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气急败坏的摔门而去，几分钟后，初六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走出卧室，客厅里已经没了陈文臣和安安的身影。

　　第 41 章

　　初六万万没有想到肇梓然竟然会将婚宴请帖快递给她，拿到请帖的时候她正在上班，掂着手上全铜版纸质穿龙戏凤的请帖，鄙视了一番这企图将复古与富贵结合却横生俗气的设计，她只觉得心情异常沉重，肇梓然是有多缺钱啊，就差她这么点份子钱！不可否认，新郎肇梓然，新娘杨伶俐，这几个字还是刺痛了她的眼，即便她极力忽视，心中仍荡起微的尘，细小，几不可见，咯在角落里，随之而来微酸的不适感，短暂而真实。
　　冲动是需要买单的，早晚不定。欲的冲动，一不小心造出一个人，毫无疑问，冲动的精虫要为奶粉买单；结婚的冲动，意味着以后都要替两个人买单；出轨的冲动，注定要为小三买单，这些都属于长线投资，效果出得慢。购物的冲动就不同了，一手钱一手货，即刻就为信用卡买单。那天下午，初六光明正大地翘了班，请了宋艺做参谋，冲动的驱使下，买了一条宝蓝色春季新款连衣裙，宋艺说裙子不仅颜色讨喜，价格也很可爱，还差一块人民币就到五位数的价格，确实过分热闹了些。
　　现在初六穿着这条裙子，除了痛心疾首，悔不当初外，心里再翻不起当时的邪风怪浪。初六觉得如果只是为了抢眼的话，她身上改贴人民币，效果会更显著一些。冲动过后，更多的是烦躁，后悔，还有自我厌弃。婚宴上最美的莫过于新娘，这样的风头她怎么抢？这无关男人，更不是初六多么爱肇梓然多么舍不得他，这样的冲动只是出于本能。
　　女人就是这样，暗地里的较量能让无数男人咋舌，这似乎是女人永恒的课题。都说没有一个人的战场，女人的世界便是一个异数。对比已经成为女人的本能，随时都能在心里布局，复杂的战况，莫测的战局，没有硝烟，也没有对手，从始至终，孤零零奋战到底的只是自己。就像滥用抗生素的病人，一次次在药力的作用下痊愈，体内早已滋长无药可敌的超级细菌，反反复复，无法抵挡，只能等待死亡。就好比牙疼来点阿莫西林，感冒来点头孢拉定，女人自我痊愈的良药便是内心策划的战场，一番对比，一场较量，酣畅淋漓。最后，强大的超级细菌猛烈反噬，败下阵来的还是自己。
　　高中时，初六暗自将自己与侯婷婷作比，比到最后，她安慰自己“没关系，我心灵美”，现在她又试图将杨伶俐比下去，这一次，她连能用作安慰的武器都没有了，多么可悲。比房，比车，比脸蛋，比身材，比存款，比男人，比无可比，再比内在，最终，灵魂的源泉倒成了最拿不出手筹码。可是如今，就是这个最拿不出手的筹码，她好像也没有了，从前她还敢悄悄比比“心灵美”，现在，她不确定了。突然，初六感到心慌，身上华美的衣裙仿佛一扯即破，随时都可能□示人的恐惧莫名袭来。
　　陈文臣西装笔挺地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初六脱衣服换衣服，梳头上妆，初六本想赶他出去，又觉得此举有矫情之嫌，摸也摸了，做也做了，女儿都生了，再来计较看不看的，是不是有点太迟了？自从那天不欢而散，初六就没见过陈文臣，期间初六只接到陈文臣一通电话，大意是他给安安联系了军区子弟小学，初六只用负责每天送安安到上学。初六一直苦恼安安上学的问题，安安现在不能说话，初六怕她被欺负，也担心她不适应，在军区小学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招标的事，初六自知理亏，本想着借接送安安的机会，顺便平复陈文臣心头的不快，哪知他每日送安安回家只送到楼下，别说进门了，楼都不上，初六只能感叹男人小心眼发作起来同样不可理喻。
　　初六以为陈文臣是来接安安的，哪知陈文臣竟表示要与她同去参加婚宴，还带上了安安一道。
　　就凭你一个人，能把送的那些礼金吃回来？陈文臣如是说。
　　肇梓然的婚宴设在宁川大酒店，各种名车排了两站路那么长。酒店的车位有限，光是停车就耗了大半个小时，周边停靠的车辆造成短时间的交通堵塞，交通部长的儿子婚宴引发车辆缓行，这个世界真是愈发让人看不透了。
　　初六远远就看见酒店门口和宾客寒暄的肇梓然，她以前幻想过肇梓然穿礼服打领结的样子，现在看来，她的想象力还是太有限了。肇梓然一身黑礼服穿得笔挺，身材修长，像婚纱画报上走出的模特。他身边的杨伶俐一袭火红色的坠地长裙，头发精致地绾在脑后，一眸一笑极尽妩媚。两人不时靠头亲密地交谈，宛然一对璧人。初六突然觉得身上的裙子讽刺无比。
　　陈文臣下了车后，就把安安抱在怀里，他的鼻尖不时戳戳安安的小鼻头，父女俩说着悄悄话，还时不时地相视一笑，初六撇撇嘴，很不以为然。到了酒店跟前，陈文臣放下安安，安安配合地一手牵着初六，一手牵着陈文臣。
　　肇梓然得体的笑容瞬间凝结在嘴角，眼神瞬也不瞬地看着初六。
　　初六皱着眉头直视肇梓然，请帖是他送的吧，怎么见到她倒像见了鬼一样？撞上杨伶俐得意的目光后，初六立即明白了那张快递必定出自杨伶俐之手。
　　到了这一步，临阵脱逃太损形象，脸面还是要的，客套话也是要说的。来之前初六特地准备了一肚子的祝贺之词，都是高频词汇词汇，怎么肇梓然的脸色越发难看？难道是嫌她没来点实惠的表示？想到这里，初六赶紧从包里掏出红纸包好的礼金，还有肇梓然留给她的翡翠镯子，一直没有机会还给他，他都结婚了，再留着他的东西实在说不过去，今天就伪装一次贺礼还给他好了。
　　这次初六更加疑惑了，她手上的镯子，肇梓然没有接过，反被杨伶俐一把夺下。好歹杨伶俐也是名门之后，一个镯子就令她这样失态，果然越有钱的人越小气，越是见钱眼开。然而杨伶俐丝毫没有捡到宝贝的喜悦，反而责问地看着肇梓然，肇梓然一言不发，眼神深沉，神态隐忍。一旁招待宾客的方女士眼风犀利地扫过初六和肇梓然，直觉告诉初六，这个镯子的来源必定不像肇梓然说的那样简单。
　　“陈总一家三口都来了，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啊。”谷莉莉的笑语从身后传来，打破几人短暂的僵持。

　　第 42 章

　　婚宴分两段，前半段，西式餐前小点，后半段中式喜宴，礼堂的一半派对式的装饰“洋”气十足，自助餐台上铺着金色的桌布，簇簇鲜花错落有致地点缀在餐台上，在水晶灯的照耀下光彩熠熠，高雅又喜气，礼堂的另一半摆放几十桌张大圆桌，气派非常。中西结合，风格独特，典型老一辈的传统与年轻人的洋派相互妥协的产物。
　　一张张结婚照在正中的大屏幕上缓缓滑过，肇梓然和杨伶俐或亲密相依，或眼神交汇，时而熟稔如情深不寿的老夫老妻，有时又像初陷情网炙热如火的情侣，英俊的新郎，明艳的新娘，深远的熏衣草田背景唯美又神秘，在场的宾客无不拍手叫好。初六仔细地观看，肇梓然化了淡妆，分明的五官修饰得更加精致，他眼神深邃，情绪莫测，黑色的礼服性感异常，身后古旧的城堡衬得他同中世纪走来的王子一般。杨伶俐穿着繁复或简约的婚纱，洁白的纱裙，跳动的裙摆，绚丽的笑容，炙热的眼神，对肇梓然的爱慕和崇拜在每一个眨眼的瞬间都传递给每一个在场的人。初六眼睛有些酸涩，所有恶毒的想法都被这一张张定格的美好冲淡，这一刻她希望肇梓然幸福，哪怕这种幸福不是来自于她。
　　数百种食物散发诱惑的香味，奢华的香槟平添欢乐的气氛。安安纵情于甜品，嘴角糊上黑黑的巧克力，巧克力的诱惑让她暂时将陈文臣抛到脑后，受到冷落的陈文臣有点小小的郁闷。
　　环视整个礼堂，初六突然为肇梓然感到难过，人过不惑，难得结次婚，宴请的还尽是些与他不相干的人，甚至他不想见到的人。市里各部门的领导来了多少，初六不知道，光是国土局就有好多张熟面孔，阎国栋就是其中一个。也许受美剧影响太深，置身这样“美”味十足的派对，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要知道，美剧里的派对几乎就是麻烦的代名词，一有派对，阴谋算计必定接连而至。与其说这是一场婚宴，不如说是肇杨两家用于联络政府领导的宴席，前来的宾客个个派头十足，阿谀奉承不绝于耳，没有几句与这对新人有关。
　　谷莉莉来后，一身大红色礼服立即将焦点转到她身上，在场没有穿那样鲜亮的红色，红得刺目，红得张扬，世间所有的色泽都为之暗淡，竟给人一种不顾一切的放纵感。就是杨伶俐身上的红也要逊色几分。谷莉莉这样的打扮，撞了新娘的颜色不说，还毫不留情地将新娘的风头抢了大半，肇杨两家家长脸色已经不好看了，然而谷莉莉生来就是个唯恐不乱的人，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让场面更加混乱。
　　肇梓然刚才隐忍却又固执的神情在初六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眼中的不甘她清楚地读出。谷莉莉的话好似在她耳边再次回响，“哟，这就是方部长祖上传下来的老翡翠？今天总算见着了。”这是初六没有料到的，她以为肇梓然从未娶她，却将他家祖上的翡翠镯子送了她，这其中的深意她不敢想。
　　安安正在换牙，初六担心她吃多了甜食把牙给蛀了，刚想拦住她取蛋糕的小手，手机响了起来，来电人竟是肇梓然，初六心虚地看了眼旁边和熟人说话的陈文臣，犹豫片刻，还是按下接听键。
　　肇梓然语速很快，就几个字像是耗掉所有勇气，他说“你下来，我在酒店停车场等你。”初六来不及质疑，肇梓然已经挂机。
　　主持仪式的司仪已经在礼堂前方准备，宾客陆续到场，婚宴马上就要开始，肇梓然这时候找她做什么？初六挣扎了一会，还是下到停车场。
　　无数名车占据停车场，像一场别出心裁的车展，初六直觉肇梓然在车里，光靠辨认奔驰找出肇梓然的车显然不大可行。她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单独见肇梓然，在电梯门口徘徊了几分钟，准备意思意思就回去，这时肇梓然的车静悄悄地滑到她身边停下，肇梓然打开一边车门示意她上去。初六不想上车，然而让肇梓然下车绝不是一个好主意，停车场里人来人往，认识肇梓然的人不少，新郎出现在停车场里这样一个□频发的暧昧场所，约见不是新娘的女人，怎么说都有种偷情的味道，千人千嘴，人言可畏，不得不防，初六自己倒是无所谓，损了新郎的名声就不好了。
　　上车后，肇梓然猛踩油门，奔驰平稳飞快地驶出停车场。
　　“肇梓然，你干什么？”初六惊恐发问，此情此景太像“落跑的新郎”，可她没心也没胆拐带，为什么要带上她？
　　肇梓然不答，车开得更快。
　　“钻戒忘带了？回去取？”
　　“开回酒店，不用取了，用你爸妈的戒子，又复古又前卫，电影上都这么演，特别浪漫，真的。”
　　“肇梓然，你倒是给句话？”
　　肇梓然终于开口，声音急切：“我和杨伶俐还没登记，还来得及。”
　　没登记办酒席，这有什么稀奇，看不出肇梓然还这么保守，不拿红本本，就不办酒。可是早干嘛去了？现在哪里来得及，就算来得及，又干她什么事？
　　“第一次结婚，是会紧张的，一紧张就出错，你别急，改天登也一样，杨伶俐没来，你也办不了啊，回去吧。”初六循循善诱，只当在给他做婚前心里辅导，都说女人结婚前会精神紧张神经质，没想到男人也这样。
　　肇梓然没有调头，反而赶在红灯前加速驶过。他眼睛里难得露出疯狂的神色，声音也因情绪波动微微颤抖：“初六，我们现在就登记，还来得及。”
　　原来他的“来得及”是他和初六还来得及，可是，真的不晚吗？
　　初六的心怦怦快跳两下，又慢慢平缓下来。太久以前，她是那样渴望肇梓然对她说出这样一句话，然而岁月在指尖溜走，握住的唯有虚空，过得太久，她早已将这样的渴求封存在奢望的铁盒里，落了灰，生了锈。暮然打开，却迅速被空气氧化，就连碎片也残存不下。
　　不用再问肇梓然要去哪儿，初六没有说话，任肇梓然将车开到民政局。
　　民政局漆红的大门紧闭，肇梓然双手颓败地搭在方向盘上，眼里的生动的火焰渐熄，风过无痕，了无踪迹。是的，一切都来不及了。
　　如果在几年前，初六或许还会被感动，即便下一秒他就站在礼堂中央接受祝福，即便下一刻他会是别人的丈夫。或许她会更加激烈，就算他是别人的丈夫，她仍会跟定他。可是现在，她太了解肇梓然，她率先挣脱他们之间的纠缠，将一切看得太清，如果民政局没有关门，他们会进去么？那张红色的证书终究离他们太远。肇梓然不会娶她，她早就知道。他的不甘她能懂，他为自己疯狂一次她理解，可他是肇梓然，永远那么理智的肇梓然，即使冲动，也会迅速地清醒过来。
　　这就像一场仪式，与过去告别的仪式，就这么一次，他们共同的过往都有了交待，没有遗憾了。
　　一次次她还是会怨恨肇梓然，她也会失落，她也有不甘心，现在，她终于释怀，在这个紧锁大门的民政局门口，在这两棵抽了新芽的大梧桐下，她知道肇梓然想过和她在一起，想过婚姻，这就够了，心中的天平已然平衡，过去的日子并非过眼烟云，她于他并非可有可无，记忆里暗色的画面渐渐鲜明。从此再无怨，也无恨。
　　不知过了多久，天黑透了，肇梓然调转车头回酒店，不同来时，他开得极慢，窗外的街灯一盏盏缓慢经过，就是QQ都将他们赶超。初六在心中替他着急，几次想开口催催他，还是憋住了。
　　时光流动，夜色正好，刻意放松的步伐敌不过时间的长度，再远的路，也有到的时候。
　　初六不打算再回礼堂，陈文臣的电话已经来了好几个，她想就在停车场等他和安安。
　　“肇梓然，上去吧，嗯，祝你幸福。”初六诚挚无比，这样的话出口，还是有些别扭。
　　停车场灯光暗淡，肇梓然周身藏在阴影里，看不到表情。他说：“初六，我再抱抱你吧。”说完，上前一步，轻轻地环住初六，他的唇擦在她的耳廓，只听他低声说：“我爱你，初六。”

　　第 43 章

　　停车场密闭的空间，惨白的光线，湿冷的空气，无不暗示着这是一个杀人越货，作奸犯科，狼狈为奸，鸡鸣狗盗……顺带偷偷小情，说说小话的地方。
　　初六刚刚挂断陈文臣的电话，便敏锐地辨认出距她十来步且正朝她的方向走来的一对男女，阎国栋和谷莉莉。初六身体被一辆高大的路虎挡住，大半阎国栋和谷莉莉并没有注意到她。这种时候她完全可以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大步向前地和他们来个狭路相逢，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可是她竟然想也没想，灵活地一猫腰蹲了下去躲在路虎车屁股后面。等她反应过来后，阎国栋和谷莉莉已经停在隔她一个车位的地方了。
　　习惯就是这么可怕，长期被压迫，突然有一天自由了，却不习惯抬头走路了，就像刑满释放的犯人，听见警笛声，下意识地耸肩缩头一样。初六蹲着动也不敢动一下，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排气管道里憋死，明明他们才是心怀鬼胎见光就死，怎么反倒是她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了？世上很多颠三倒四答案都是无解。
　　现在她想要走出去反到不行了，也只有将偷鸡摸狗进行到底。
　　停车场东南角上，不靠近电梯，离安全出口也有段距离，虽然不时有车开进开出，倒还没有人经过这个死角。
　　初六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没有什么原则的人，听人八卦，挖人隐私，当面客套，背后下套，说人坏话，戳人脊梁的事她也不是没干过，近两年来更是信手拈来，只是这样没有气质地听壁角，她还真是头一次。于是她听见了如下对话。
　　“找我做什么？现在可以说了。”最先开口的是阎国栋。
　　“不再找个隐蔽的地方了？和我见面就这么见不得人，阎局还真是伤人啊。”谷莉莉嗔中带娇，初六都能想象她媚眼如丝的样子。不怪纯爷们拒绝不了她，就是初六听见这样的声音都有种被腻到的感觉。
　　“莉莉，你可不是一个粘糊糊的人，说断的人也是你，现在找我不会为了叙旧吧，有什么事直说。”阎国栋的声音更硬几分。
　　“是我说分手的，就不兴我想你了？国栋你就这么见不得我？”谷莉莉酥媚入骨。
　　“这几年跟着我，你情不情愿我还看得清楚，旧情就不用续了，别绕弯了，说吧。”阎国栋已经不耐烦了，说出来的话竟带着上级命令下属的语气。
　　“旧情阎局不念，录像带阎局总没有忘吧？”谷莉莉美人计无处可施，登时话锋一转，语调低沉。凭谷莉莉角色转换之快，入戏之猛，要不是听她说过小时候在孤儿院的经历，初六都要怀疑她学过变脸。
　　“那些玩意儿你还私留了？”
　　“谈不上私留，交给你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
　　阎国栋谷莉莉打着哑谜，初六听得一头雾水。受某位娱乐圈帅哥某段心酸苦楚草木含悲的衰事影响，时下“录像”“照片”这样的字眼也相继敏感起来，一听“录像带”三个字，初六自动在前面加上“性/爱”作定语，顿时忘记自己正处于随时都会被发现的尴尬处境，隐隐开始期待下文。
　　“落下？那样最好，留着那些你吃不消，心不要太大了，这里面还容不得你来搅！”阎国栋厉声道。
　　谷莉莉沉声道：“吃不吃得消，也要先吃了才知道，阎局，你说呢？”
　　“开个价吧。”阎国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初六为谷莉莉捏把冷汗，她几乎可以想象阎国栋此刻颚骨突出的狰狞相。
　　胜券在握，谷莉莉软下声音：“你们男人啊，都这样，动不动就提钱，多伤感情。这几年，不说感情，情分我们总还有吧，我能拿这点情分换钱？”风凉话谁都会说，只是比谁说得更动听，谷莉莉显然达到了她的目的。
　　阎国栋没有说话，这是他惯用的伎俩，用沉默逼人开口，滚打官场这么多年，这一点气势他还不缺。
　　“阎局别着急啊，情分要留，事也要办，总归是我求您。东西也不白给，就有点小事要麻烦阎局。”谷莉莉也识相，见好就收，好赖话都被她说尽了。
　　“开你的条件。”
　　“我们身上的大事，在阎局那里，就算不得事了，没有办不了的。等拿着东西再谈也不迟。”
　　“明天，老地方，带着录像带。”
　　“换一天。”谷莉莉说。
　　“不要得寸进尺。”阎国栋几近一字一顿。
　　“明天不行，后天，还在世纪家园？”谷莉莉说道。
　　“记住，这次可别再落下了。”阎国栋在“落”字上重重咬了一下。
　　“阎局没换锁吧？”谷莉莉调笑道。世纪家园，初六知道的，阎国栋和谷莉莉的长期据点，她以为，阎国栋把这套房子给了谷莉莉，没想到老狐狸这样抠门。不过这老家伙还紧跟时代步伐毫不落后，现在囤房子可比囤钞票实在多了。
　　被阎国栋谷莉莉你一句我一句绕得有点木，初六看着阎国栋朝她这边走过来也没反应，直到挡着她的路虎怒气冲冲地奔走，喷了她一脸的尾气，她才反应过来，这辆车的主人竟然是阎国栋，这叫什么？怎一个衰字了得。
　　初六蹲着，谷莉莉站着，两人对视几秒，初六脚蹲麻了，一时站不起来，这样高度上的弱势让她好不尴尬。
　　谷莉莉峨眉微挑，不见惊讶也没有怒气，反而笑开：“年初六，真是到哪儿都有你啊。”
　　初六干笑两声，忍着脚上的刺痛勉强站起来。
　　“刚才找不到新郎，你又在这杵着，难怪杨伶俐第一个想到找的就是你，她到是个明白人。”谷莉莉没有一点被人发现秘密后夹着尾巴做人的自觉，还有心思和初六废话。不得不说，谷莉莉相当具备“淡定帝”的素质。
　　初六听到杨伶俐找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难怪刚才电话里陈文臣像吃了枪子一样，说话火药味十足。
　　谷莉莉就是这样，抛下一个炸弹后，微笑着看着别人晕头转向，然后她从容地挥挥衣袖不留下一片炮灰。
　　本该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现在不自在的只有初六一个。
　　“年初六，欠你的，很快我就还给你。”谷莉莉并没有像以前一样不遗余力地嘲笑讽刺初六，才刚刚开了话头就转换话题。
　　初六挤挤眉头，疑惑地看她，谷莉莉却已转身，鲜红的裙角飞扬，像一只扑火的飞蝶，轻盈而决绝，随即消失在停车场转角。

　　第 44 章

　　第二天是周末，初六带着安安到宋艺家认门，两个大的又领着两个小的去了海洋公园，阳阳抱着海豚明星恋恋不舍地亲了无数口之后，四人又转战电影院。候场时，初六瞥见拐进另一厅的一男一女酷似谷莉莉和石磊，谷莉莉在停车场和阎国栋说今天有事，原来就是和石磊看电影。
　　中途接到向国军的电话竟是打来找宋艺，初六立刻将眼神投向宋艺，宋艺和她多年默契，不需要多的言语就能明白，宋艺眼神凝滞，表情苦涩地摇摇头。亏得高中时期替侯婷婷挡桃花积累的实战经验，初六眼都没有眨一下，开口扯到，她和宋艺言语不和互不妥协提前预防街头互殴事件发生，两人就地解散。向国军有没有听出初六胡说八道，她不清楚，反正挂电话时他让宋艺早点回家。
　　出来一天，初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又想不出个所以然，向国军一通电话倒是提醒了她。都说结婚后的女人张口闭口脱不开“我老公”“我儿子”，初六大学英语老师一堂课四十五分钟有四十分钟都在重复“my husband”“my daughter”“my mother in-law”“my sister in-law”，以至今时今日初六除了二十六个字母外还能清楚记得婆婆小姑这样具有一定专业水准的英文表达，实在难得。即使是宋艺这样身材火辣脸蛋勾魂的伪狐狸精也在其列。以往，宋艺和初六在一起，三句话离不开向国军，国军的红烧肉烧得如何美味，国军干家务如何利落，国军吃阳阳的剩饭不吃她的……今天从早上出来到现在，宋艺竟然没有一次提起向国军，曾经备受荼毒的初六终于意识到不寻常了。
　　“宋艺，你和向国军是不是……你们闹别扭了？”初六斟酌再三问出口。
　　“说什么呢，向国军你还不知道吗，他那脾气怎么闹得起来，我倒是想跟他吵一次体验一下，这不是一直没有实现。”宋艺嬉皮笑脸地说道，嘴上笑着，眼睛里却没有沾染一丁点笑意。这样故作轻松，骗骗别人还可以，要瞒住初六却不容易。在初六心里，她一直羡慕宋艺，宋艺敢讲敢做，肆意生活，笑就是笑，哭就是哭，简单又通透。初六和陈文臣同居时，宋艺隔山隔水打着越洋电话也将初六一顿好骂，两人认识十几年了，宋艺极少像几天这样说话遮遮掩掩。
　　“宋艺，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怎么，有了老公就不兴和我说说私房话了？”初六故意道，别人家两口子床头床尾的事她不想打听，她自己知道心里憋着事有多苦，何况宋艺这样憋不住话的。
　　宋艺一巴掌夯在初六肩膀上，小细胳膊招呼起来还真有些疼。
　　“胡说八道，我和你是个把臭男人掺和得进来的吗！”宋艺大声说，惹得旁边一对男男朝她们频频示意，一副找到同道中人的感慨万千的表情。
　　初六想起大学的时候，她和宋艺挤在一条被窝里做心理测试，有个问题好像问的是与好友同时喜欢上一个男人，该怎么办？当时初六只觉得这个问题傻气得很，一时没有说话。宋艺却理所应当地说：“初六，以后你要看上我男人，只管招呼一声，二话不说，我让给你！”宋艺说这话时格外严肃义正言辞，像是马上就要实现，豪气得像黑色会大姐大，哪里还有半点美女气质。那时候的岁月像骑着风火轮，跑得飞快，轻松又自在，偶尔想起觉得实在傻气，可是唇边还是禁不住溢满笑意。
　　“傻笑什么，一巴掌把你打傻了？”宋艺推推初六说。
　　初六把想到的事说给宋艺听，听后，宋艺拍拍胸脯到：“宋艺我说的话什么时候都算数，要的时候您只管支应一声，我没二话。”初六狠狠地掐了她一爪。
　　“哎呀，我是说我们俩的江湖友谊男人破坏不了，别掐，你梅超风啊……”宋艺求饶道。
　　少时的戏言怎么能当真，她们没有生在江湖，哪来的豪情，尘世的灰土轻轻黏上她们的衣袖，她们没有看见，或者假装着别开眼。
　　“说吧，你们家向国军怎么了？该不会是学别人包，包二奶吧？”嘴上这样说，初六心里嘀咕，老向的名字虽然的是挺叛逆的，心还是朝着共产主义的，包二奶不能够，再说宋艺那长相那身段，比小三还小三，比二奶还二奶，放着宋艺不要向外发展，这不是浪费资源是什么？
　　“没有。”宋艺停顿片刻，还是说道：“我和国军认识的时候，我一直都没告诉他我爸的事，快结婚带他回家时，是他第一次见我爸，后来他说那天见到我爸，那阵仗是真把他吓了一跳，我一直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呵，他怕是知道得太多！他早就认识我爸，认识我之前就认识，何止是认识！是我太相信他了，什么命中注定，全是狗屁。”宋艺说完自嘲地摇摇头。
　　宋艺和向国军刚结婚的时候，向国军还没有现在这么牛掰，他的IT公司也刚刚起步。不怪宋艺隐瞒她的家世，这年头，大家都经济实惠爱护环境，再加上有男女平等观作坚实的后盾，只要嫁得好娶得好，少干三十年的美事还怕没有人“奋勇争先”？初六知道，宋艺嘴上不说，却是从来没有怀疑过向国军的真心，可是如今呢？
　　可能是宋艺太过敏感，她一直咋呼着她爸是贪官，但没提起过她爸叫什么，官做多大，这么多年，就连初六都只知道她爸在省里任职，官越做越大，至于大到什么程度，初六就不知道了，现在好像做到了书记，还是陈文臣的妈妈在医院提到“宋书记”时听来的。宋艺不愿意别人知道她的背景，做事可以大而化之，感情上却极其较真，容不得半点虚情假意。初六了解她，尊重她情感上的洁癖，所以从来不打听，也不问。
　　如果，初六能预知后事，她一定会厚着脸皮在下回分解前刨根问底，把宋艺她爸的底细挖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么她和宋艺会是一辈子的姐妹、知己，如果这样，如果能够这样，一定可以。
　　初六猜到向国军和宋艺她爸之间必然不简单，宋艺是怎么发现的，她不想再问，只能无力地安慰道：“你别在家闲着没事就胡乱猜，说不定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宋大哲学家，你要是太闲，就思考思考怎么拯救全人类打倒美帝国？”见宋艺无动于衷，初六又说：“要不帮忙介绍个手艺好的理发师给小泉，他的花仙子发型实在很碍眼啊。”
　　宋艺强自笑笑，不肯吃亏：“你还有空担心小泉的发型？肇梓然把家里传给儿媳妇的翡翠镯子都给了你，我可都知道了。”
　　没等初六还没想好说辞，电影开场了，安安和阳阳两个小家伙早就等不及了，一人一个扯着初六和宋艺进场。

　　第 45 章

　　谷莉莉鲜红的裙角仿佛还在初六眼前翻飞，她轻盈的身影像是刚刚消失在停车场的转角，她尖刻的字句都还那么清晰在耳边不客气地回荡，此刻这个躺在停尸房里，面色灰白，双目紧闭的女人怎么可能是谷莉莉？前两天还活蹦乱跳戳她痛脚的谷莉莉，说没了就没了？初六不相信。然而眼前这个人正是谷莉莉，她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孤零零地，毫无生气，酒红色的卷发搭在她的肩上，刺目又凌乱。
　　前天初六还兴致勃勃地告诉陈文臣，她在电影院看到了谷莉莉和石磊，想必谷莉莉就要得手了。沾谷莉莉的光，两天来都板着脸的陈文臣难得愿意搭理初六，说谷莉莉也算本事，石磊这样的硬石头都能被她拐到电影院，肯定有戏。初六听了挺高兴，谷莉莉的故事确实打动了她，在这个爱情速食的年代，青梅竹马快成纸浆油墨统一排版印刷的缅怀品，小说里倒是不少，生活中她真没大碰到。
　　那天初六宋艺她们大大小小四人吃了宵夜才散伙，初六把安安拾掇上床睡觉后，她自己也是倒头就睡，陈文臣又挤到她和安安的床上，她都没感觉。半夜陈文臣电话响了，挂了电话就推醒初六，说谷莉莉在世纪家园自杀了，他现在去看看石磊。初六睡得很深，脑袋很沉，听他说完也只“哼哼”两声算是答应，又睡了过去。
　　昨天早上，初六醒来，记得陈文臣夜里跟她说话，说了什么又记不起来。稀里糊涂开电脑上QQ，QQ新闻第一个便是阎国栋衣冠不整表情迷茫的画面，旁边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国土局副局赤身裸体，惊现案发现场”。登时初六目瞪口呆，陈文臣晚上在她耳边说的话突然窜了出来。
　　初六眼中的谷莉莉从来都是游戏人生的，她说起话来也是虚虚实实半真半假，什么时候都不见认真。但是，这次，她认真了。她说她要的，石磊给不了，石磊要的，她给，可是，这真的是石磊要的吗？
　　谷莉莉活得张扬，即使是死，她也不甘平淡。昨天夜里十二点多，公安局接到报案，称世纪家园有命案发生，这个报案的人正是谷莉莉。警察赶到时，阎国栋还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客厅中间的茶几上整齐的叠放着数百张光碟。然而，谷莉莉的血已经染红了浴缸。送到医院，抢救无效，自杀身亡。
　　停尸房没有窗户，唯一盏明晃晃的白炽灯悬在高高地天花板上，惨白惨白。一扇两开的灰白色木门此刻紧闭，密闭的空间，空旷地让人无处可逃，巴斯消毒液带着死亡的味道在半空中沉淀，气流是静置无波的死海。
　　初六大半的重量靠在陈文臣身上，她还是觉得轻飘飘的，像置身一个扭曲了介质的诡异空间里，毫无真实感。初六宁愿相信谷莉莉只是喝多了，困了，找不到地方落脚，就突发奇想到停尸房歇歇脚歪一歪，酒醒了，她还能踢着高跟鞋风姿绰约地走出来，顺便鄙视初六少见多怪。
　　谷莉莉是那样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可是连个像样的朋友也没有，来见她最后一面的竟是陈文臣和初六。初六从没有把谷莉莉当做朋友，她有时候有点怕她，以前被她刻薄狠了，初六也会在心里咒骂几句，此时，她只希望谷莉莉能站起来狠狠地刻薄自己，她绝对面带微笑说“太轻了，再狠点，不要客气。”
　　然而，谷莉莉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空气里流连着阴冷的湿气，呼吸都成了奢侈，像是有一块冰噎在初六嗓子里，死一般的窒息挤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眼底溢出血丝，泪水毫无预兆地倾泻而来，无声却汹涌。她双手死死地抓住陈文臣的外套，手上的骨节青白一片。
　　“陈文臣，她这是为了什么啊……”初六声音干涩，最后的字节淹没在酸苦的尾音里。
　　陈文臣没有回答，把初六搂得更紧。
　　她这是为了什么？
　　死比活着简单太多。谷莉莉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爱的男人不爱她，她没有什么好牵挂的，浑浑噩噩地活，倒不如干干净净地走，她把自己泡在浴缸里，赤条条地，什么也不带走。不被需要的空虚和无力终是迫走到了这一步，这样，尘埃落定。
　　她是谷莉莉，死也要摆阎国栋一道，她最后一次让阎国栋拜倒在她床上，却唤来警察，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被警方带走，她活着时不敢也不能，死后却让那些肮脏的秘密暴光。
　　初六最后看一眼谷莉莉，她精致的面庞容颜依旧，这张脸，这个让人恨让人怒的女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世事就是这样，好的坏的，爱的恨的，死亡将它们还原成最初的样子，远离的时候，都是一次残酷的剥离，痛过，疼过，真实地存在过。
　　医院外面艳阳高照，初六和陈文臣都深吸一口气，吐出身体里坏死的空气。
　　石磊站在医院大门下面，阳光镀在他身上，看上去不太真实。或许是警察的特质，石磊不管站还是坐，背都挺得直直的，可是现在，他像负上了千斤巨石，双肩微微垮下。
　　陈文臣走到他身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来往的人群和车辆，说：“上去看看吧。”
　　石磊没有动，双手握拳悬在身侧。
　　陈文臣用力又拍拍他的肩膀。
　　“我为什么要去看她，她，她这样的女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看她！死得好，死了干净！”石磊咬着牙发狠得说，腭骨突突动着。
　　陈文臣叹一口气，示意初六他去取车。
　　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心里，初六突然走到石磊身边，她带着莫名的失望与快意说：“谷莉莉她跟我说，她不怪你，你从小就那么孝顺，你爸妈不可能喜欢她，你就逼着自己不爱她，有时候她真想恨你，又恨不起来。你不爱就不爱吧，她爱你就行。她还说，她要的你给不了，你要的，她给。现在她死了，抓国栋也抓了起来，你要的她给了，满意吗？”一个女人能给的爱，都在这短短几个字里，她用生命来书写，谁又要得起？
　　石磊眼眶通红，他猛然转身，逃似的快步离开，脚步慌乱，双肩剧烈颤抖。

　　第 46 章

　　谷莉莉葬礼那天，五月的宁川下了一场薄薄的春雨，细细密密，飘飘零零，纷乱晚春的剪影。墓地选在宁川南郊的福景山，山上苍松挺立，古柏参天，厚重的青石板路透着沾脚的潮气，深深的石缝里长出幽绿的青苔，斑斑点点。溪水环山，叮咚流淌，孤单的和音，倒也平静。尘世间，灯红酒绿，千污万秽，身后才算逃脱。谷莉莉两年前就选好墓地，一生流离颠簸，她没有家，最后的归宿总算躲过尘世繁华。
　　没有虚情假意，不需要虚与委蛇，一颗真心，一份惋惜，都是奢求。黑眼圈千朋万友的谷老板，葬礼上只有初六，陈文臣和石磊送别。石磊还是石磊，还是正直的人民警察，还是孝顺父母的好儿子。他没有胡子邋遢，没有乱发纠结，没有身形消瘦，没有掉一滴眼泪。初六却在心里说：“谷莉莉，你赢了。”没有颓废，没有哭号，眼里的痛意不舍还有不甘却真真切切。不是不爱，只是太爱，埋在心底，独自伤怀。谷莉莉赢了，赢得璀璨，足够她在这个男人心里芳华一世，是她太痴，还是他太傻，红尘已无需勘破。谷莉莉太聪明，即便她得到他，等着她的也不是灰姑娘和王子戛然而止的完满。她得不到他，不想让他忘记她，就用生命在他心上烙下烫红的印记，痕迹有多深，爱就有多沉，只是她永远无从知晓。
　　石磊不说话，也不动作，墨黑的瞳仁里只容下墓碑照片上谷莉莉绚烂了黑白的容颜，再痛也只能自己体会，失落载体的想念哪怕再汹涌如潮，也只能寂静奔流，无与共鸣。拥有的时候，他怯懦了，失去的时候，他惊痛了。爱情如饮烈酒，混沌的时候来了，他却醒着，该醒的时候，他却醉了，错过了时机，到哪里再寻得这一口微醺？
　　谷莉莉说，欠初六的她会还上，她没有食言。前几天初六收到一份快递，沉沉的，胶带结结实实地封着。里面有五本棕色硬皮壳账本，不用重新温习，粗粗翻阅，初六便认出那是三年前的旧账，经她的手，一直是阎国栋收着的。账本放在阎国栋那里，之前初六并不担心，随便哪一本都足够让这个老狐狸把牢底坐穿。现在不同了，一旦老狐狸鱼死网破，不能保证他一身狐臭不骚到初六身上。
　　作为命案现场，谷莉莉和阎国栋在世纪家园的老窝，警方例行封锁检查。除了茶几上上百张光碟外，竟意外发现房间的书架上墙壁里竟然填了数几十块金砖，顿时将一滩暗潮汹涌的污水砸出了一声巨响，顷刻间宁川各大媒体均将目光锁定在阎国栋身上，个个都盯紧了国土局，各种版本的新闻消息每天层出不穷，竟有小报从谷莉莉身上入手，将谷莉莉惨淡的情妇生涯编得乌七八糟。只是这样的特写只见了一期报纸，再没有文，陈文臣叹息，这恐怕是石磊能为谷莉莉最后做的事了。初六牵牵嘴角，不置可否，人都没了，名誉这种东西还要来做什么？
　　真正的风浪还不在这几块金砖上面。那一百多张光碟才是炸开的惊雷。张张光碟都清晰地刻录了宁川高官们在黑眼圈寻欢作乐声色靡靡的场景，波及的官员人数之多，足够宁川市政一次大清洗。当初初六就听曹静芳提过，黑眼圈是阎国栋帮谷莉莉开的，初六也只当是老狐狸在美色面前慷慨一把，然而阎国栋贪色不假，他更好权，只是没想到他的后手伸得太远，竟将每个包间都装上了摄像头，一幅幅活色生香放浪形骸的画面全让他保留了影像。初六想，难道老狐狸受艳照门启发？如果是，艳照门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抛砖引“玉”。
　　那天晚上阎国栋被带到警局录口供，象征性地回答几个问题以后，警车就将他一路“呜啦呜啦”护送回府。阎国栋对外称光碟纯属谷莉莉个人所为，干系全推到一个死人身上，他最多落下生活作风不良的话柄。可是，对于一干被录制了“动影像”的高官们，就不容易糊弄了，矛头直指阎国栋。世纪家园的房产在阎国栋名下，金砖的事他更是跑不掉，虽然现在市里和局里都还没有动静，也足够阎国栋焦头烂额。初六借机向常宁提出辞呈，常宁却意味深长地告诉初六，扳倒阎国栋这还不够。
　　阎国栋算是扎在国土局的一棵老树，即使枯了，根须盘根错节，一时也拔不起。这两年，初六看多了，却更糊涂。越是位高权重，越是没有安全感，为了防暗箭，个个想着留一手，只是不知道这“一手”是大是小，尺度不好把握，稍不留神，射向别人的暗箭，就成了自己的催命符纸。
　　这告诉我们什么？拉完屎，一定要擦干净屁股。
　　一波未平，又添新浪，陈文臣投资的交建公司刚准备动工，破土仪式上第一铲土也挖了，彩也剪了，竟有人拿阎国栋和招标做文章，大谈招标黑幕，还贴上了内部人士的神秘标签。一时间又闹得沸沸扬扬。黑幕年年有，今年特别黑。“内部人士”并不难猜，谁想分了陈文臣的羹，谁就足够“内部”。初六猜是曹静芳和许建国在搅和，陈文臣摇摇头说只怕还有阎国栋的份。
　　陈文臣倒没有多么焦头烂额，反而天天耗在初六家里，早上送初六上班安安上学，晚上开着车带着两人在宁川各个犄角旮旯里觅尽美食，安安吃得不亦乐乎，嫩嫩的脸蛋圆了一圈，肉呼呼地更是招人疼爱。
　　近几天来，陈文臣在电脑上偷偷摸摸地捣鼓什么，神神秘秘，初六刚一靠近，他就关掉网页。越是这样，初六越是好奇。终于她瞅准陈文臣下楼买宵夜的空当，偷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画面竟是婚纱影楼的宣传资料。她忍不住点开网页历史记录，一页页翻开，全是关于婚庆公司，婚礼筹备的。初六愣在当场，心里有涓涓暖流温润流淌。
　　陈文臣回来，看见初六在动他电脑，烦躁地嚷嚷：“年初六，你懂不懂什么是隐私，让开让开，没水准。”嘴上凶着初六，听到她耳里，更像是在掩饰。
　　初六眼眶湿润，背对着他也恶声恶气：“谁稀罕看，倒是你这么闲，不管二期了？”
　　陈文臣抢过电脑说：“二期？孩子她妈差点跟别的男人进了民政局，还管什么二期啊？”
　　那天她和肇梓然在婚礼上消失的事，他们都没有再提起，陈文臣竟然知道她和肇梓然去了民政局。初六一时无从回嘴，没经大脑便说：“那不是关门了么……”
　　“要没关门你就和他进去登记了？年初六！”陈文臣气急败坏大吼一声，初六浑身一哆嗦，小声地说：“我没这么说……”话未说完，就看见安安将小脑袋探进门里，一脸不安地打量初六和陈文臣。
　　陈文臣立即变脸，慈爱地对安安说：“宝贝动画片看完了？你妈太笨，爸爸教她加减乘除呢，没事儿，宝贝接着看。”
　　初六头皮发麻，安安将信将疑地回到客厅。

　　第 47 章

　　陈文臣筹备婚礼并没有止步于在百度上搜搜而已，自从初六偷窥以后，他索性大大方方地着手准备起来，影楼、婚宴、蜜月旅行的宣传资料一摞摞地往初六家里抱，初六也不管，到了吃饭的时候就划拉一张当桌布使，买报纸的钱都省了。没有开得妖艳泛滥的红玫瑰，没有冷硬尊贵的金刚钻，没有抒情柔美的小提琴伴奏，没有气氛催情的法国菜餐厅，像样的求婚都没有，陈文臣一头挑子杠上似的，不管初六给不给意见，他只管自己热乎。
　　陈文臣一个人越倒腾越来劲，近两天开始翻看房产资料，且津津有味。初六好奇，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问道：“陈总，您这是要买房？啧啧啧，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财大气粗啊气粗。”
　　陈文臣不理会初六酸溜溜的语调，兴致勃勃地捡出几张宣传册，说：“看看这个，臻美家园，户型大，绿化好，楼距也宽，就在三环外面，安安上学方便，还有这个森林佳苑……”
　　“等等，陈总怎么个意思？”初六也拿过几本花里胡哨的图册在手里，翻得哗哗作响。
　　“结婚不得买房子，你们女人不都说我们男人没房子就别指望娶老婆？我这正积极靠近大众标准，争取不掉队。”
　　初六听陈文臣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不由自主道：“陈总您已经超标了，不用积极追赶大部队了。朴素一点，朴素一点。”
　　“年初六，你不是指望我们结婚以后还住在你这豆腐巴掌大的地方？”说完，陈文臣好像觉得言语不足表达他对初六家小屋子的不满，动用肢体语言，一个巴掌正反比划比划。
　　初六不客气地拍掉陈文臣那只好事的手，站起身来顺手将宣传彩页扔到他怀里，说：“嫌这庙下，陈总佛大呀，赶紧移驾到大庙去。”
　　话听到陈文臣的耳里相当受用，怎么听都有一股撒娇的味道，初六自己也觉察出来，别扭地摸摸鼻子，到了这个年龄话说得太柔情都是矫情，讲得太温情都成了煽情，拿肉麻当可爱只能偶尔调剂调剂生活，岁月的青葱早就淹死在势不可挡的时间海里。
　　陈文臣笑嘻嘻地拉初六坐下，就着厚厚的宣传册，打算逐个分析，各个击破，最终敲定。
　　“陈文臣，城市都江都满足不了你了？四大名楼呢，平头老百姓想要进去参观参观一睹风采，不说交门票，怎么也得自报家门好几代，整得跟人口普查似的才让进，这样的房子你住着还不舒坦，还让不让我们小老百姓活了？”初六记得当初自己去城市都江找陈文臣，冒着大雨都没能博得保卫同情，硬是在外面等了大半天也没能进去，安全措施好得似想赶超中南海，为此她一直耿耿于怀。
　　“城市都江的房子从买到装修都是别人经手，住着不像自己家，等买了房子，你说怎么装修就怎么装修，以后不是我一个人，光我舒坦不行，你和安安也得舒服。”
　　初六停下手上的动作，眼神无比柔情地望向陈文臣，可是陈文臣压根没注意初六情绪上涓涓细流的变化。要说不感动就是在装伤心断肠剑，铁血冷情初六干不来，生活让她更多时候选择冷漠，但是她并不冷血。她不表态不代表她不上心，三十岁的女人了，天真浪漫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在细沙粗砾般流逝的时间中早就淘得干干净净，平平淡淡简简单单反而让她觉得踏实。陈文臣是为了什么娶她，她不再伤脑筋，就算是因为安安才娶她，她也觉得没有什么可计较的了，他们都不再年少，青春逝去，轻狂不再，爱不爱的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初恋的感情似有还无，陈文臣在她心里特殊又深刻，像是浅河里磨得光滑温润的鹅卵石，握在手上滑腻如玉，捏不住也丢不了。这样的感情微妙又仔细，一直是她把握不了的未知数，既然不能解答，何苦非要为难自己苦苦纠缠，顺其自然，嫁给陈文臣，一起带大安安，应该不坏。
　　初六突然想起下午陈文臣的妈妈李芳露女士的秘书打来的电话，代替李行长传达指示，大意是初六和陈文臣的婚事他们长辈一手操办，该是时候让初六的父母象征性的露露面了。
　　本来没有打算告诉陈文臣，但看陈文臣的势头显然和他家里不在一个思路上，初六还是说到：“你妈的秘书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果然，陈文臣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立时抬起头来，神情严肃地说：“说什么了？”
　　“你别激动，没说什么，就说结婚的事你们家里人一手包，再没有别的了。”
　　陈文臣埋头继续琢磨，不以为然地说：“别理她，她包办，她能把宁川计生委主任都请来，我没工夫伺候，到时候再弄得跟肇梓然一样，不像自己结婚，倒像是社会人民大团结好吃好喝拉帮结伙奔小康。”对肇梓然那场声势浩大场面壮观的婚宴，陈文臣一向嗤之以鼻，更别说婚宴上肇梓然还把初六拐到了民政局门口，更让他咬牙切齿。
　　提到肇梓然，初六理应回避话题的，但是鉴于利益涉及安安，还是豁出去，说道：“陈文臣，肇梓然在美国有个同学，喉科专家，现在在北京耳鼻喉专科交流学习，肇梓然说，我想……”
　　陈文臣嘴角紧抿，一分钟后，终于安安的康复问题战胜了个人喜恶，割肉般的说道：“我陪你和安安一起去。”
　　初六松了一口气，她是打定主意要带安安去的，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够治好安安，她都要试一试。有时候夜里她抱着安安流泪，愧疚、心疼、后悔各种复杂的情绪混着摇摆不安的夜色将她吞噬。她低低地在安安耳边一声声地说着“对不起”，也许是母女连心，一两次，安安醒来，安慰地用小手擦掉初六未干的泪水，爬下小床，穿上小拖鞋，嗒嗒地跑到客厅拿来写字板，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写着让妈妈别难过，她嗓子不疼，有妈妈不说话也没关系。安安原谅她，初六却不能原谅自己，治好女儿，现在是她最大的心愿。
　　肇梓然给她打电话，她没有犹豫，总得试一试才有机会，唯一让她不确定的是陈文臣，她和陈文臣之间，肇梓然虽算不上禁忌，最好也不要提起。陈文臣同她一起带安安去北京，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喜悦满满地填进心里。雀跃的心情没有维持一分钟，她嘴角就垮了下来，说：“我听常宁说，二期的工程要细分，这种时候你走得开吗？”
　　“留在这里就不分了，阎国栋、许建国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嘴边的肥肉，一期就让阎国栋一人吃了，许建国眼红，二期是他们在职最后的油水了，他们说放就放就不正常了。”如果说一期阎国栋掉进了猪油里，那么二期的规模就是石油，阎国栋许建国渴望被油淹死的夙愿直白地写在脸上，现在一口吞已经不可能，分一杯羹也不赖。
　　“反贪局正在查阎国栋，他腾得出这个功夫？”初六疑惑。
　　“反贪局？什么时候他们能把自己查清楚了，宁川就能评上反腐倡廉先进单位了。查阎国栋，没有证据。”陈文臣不客气地说。
　　“金砖？”
　　陈文臣摇摇头。
　　“录像？”
　　“谁敢公开？”陈文臣说的没错，那么多录像带，宁川有头有脸的人物高官都在上面露了把脸，哪个敢捅出去。阎国栋留录像带也只想单独发挥作用，这样一锅端了，反而没用。相反，阎国栋现在算得上众矢之的，在录像带上过了把瘾的官员，没有不想拖他下水的，真正有实力和他对着干的，可能也就那么两三个。
　　“你就撒手不管了？”初六不相信陈文臣能这样淡定。
　　“不管，当初就不该答应老爷子，二期爱怎么建怎么建，老爷子欠的情让他自己还。过来，看看这个楼盘，建得这么喜气调色盘一样，安安肯定喜欢……”

　　第 48 章

　　六月北京，暑气渐盛，暖意入心。地铁站里，行人如潮，来来往往，或行色匆匆，或神情疲惫，或表情茫然，叮铃铃列车进站，扛着硕大旅行包的青年匆忙上车；抱着微波炉和电饭煲的中年夫妻汗湿背心，将将在列车铃响前挤进车内；不知是从哪里来京的游人，操着难懂的方言询问乘车线路……车轮撞击轨道金属擦过的轰隆声，旅行箱滚过地面闷闷的擦音，人群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的说话声……绚丽夺目的广告牌上笑容甜美的佳丽，显得超脱世外，安静恬淡。
　　安安第一次出宁川市，第一次乘坐飞机，头一天晚上就兴奋地在小被子里扭来扭去，还是陈文臣参金庸和古龙夹杂梁羽生的后现代武侠杂糅哄她入眠。三个小时的飞行，小家伙非但没有感到疲累，反而异常活跃，明亮的眼珠滴溜溜地直打转，小手一会儿牵爸爸，一会儿拉妈妈。
　　如今小孩看病尤比当年凭票供粮，提前一天挂上号且先排着队，当天不一定能见到医生，今天挂号明天看病并不稀奇。普通门诊尚且如此，留美专家亲自坐镇，火爆程度可见一斑，好比抱着大把人民币心心念念购买世界名牌限量版，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排不上号，且等明年。为了节省时间，规避堵车风险，陈文臣和初六默契地决定搭地铁先去医院。此时安安正稳稳地安于陈文臣的臂膀中，周围的拥挤、推攘、摩擦都被父亲的臂膀隔绝。陈文臣顾着女儿的同时，也没有薄了孩子她妈，他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把初六圈在身前，母女两在中午高峰的地铁里安于一片小小的天地。
　　陈文臣额头上沾着密密的汗珠，发根汗渍若现，初六看着心上一动，细腻的心疼如蚕破蛹抽丝剥茧，密密麻麻扎在心口。
　　初六伸出手，说：“我抱着安安吧。”
　　陈文臣艰难地将安安往上托一托，说：“顾好你自己。”
　　初六不再坚持。男人的面子很重要，犹在人前。出门在外买单付款，或真心或假意，总有些因素有关面子。提行李，拿重物，保护孩子老婆也算在内。初六不止一次怀疑，提着身边女人提包的男人们，酒店里同女伴抢着付钱的男人们，把座位让给女友的男人们，到底有几分心甘情愿，几分面子，几分敷衍。此刻她安于一弯臂膀，小小的安宁像流经心底最透彻的泉水，洗净质疑，她相信这点点滴滴的维护，无关男人的面子，无关别人的眼光，只与当事人有关，仅仅出于爱，出于关怀。
　　喉科诊疗室门前摆了一条长龙，只拐尽头楼梯口，慕名而来的父母孩子拥堵在诊疗室门前。初六和陈文臣对视一眼，陈文臣放下安安，默默地排队交费挂号。副主任医师好心地劝他们只把挂号单放在这里排着，后天再带着孩子来。许多带孩子来看病的父母也是放下挂号单便走，排着队的多半是今天有望见到医生的。初六侧身进门，便有助理医生接过她的挂号单压在最下面。一对父母领着孩子焦急不安地注视着面前医生的一举一动，屏住呼吸，形同等候发落。桌前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三十上下的年龄，正埋头查看手头的光片，初六见过的，正是肇梓然的同学，美国来的限量版专家，专家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没有注意到有过一面之缘的初六。
　　初六陈文臣安安进了电梯，电梯门正要关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旋风般刮到门前，急慌慌地伸出一只手拦在电梯门中间，嘴上叫着“赶上了，赶上了。”待电梯门重新打开，初六才看清来人是刚才诊疗室里扎着两个大辫子打下手的小护士。
　　小护士并不打算进电梯，拍拍胸脯缓缓气说：“安安小朋友？魏医生请你们过去。”
　　后门这种东西，开得合适了，确实很舒心，于己方便的事情，初六是不会拒绝的。从队末跳到队前，无需量的积累，直接质的飞跃，比刘翔跨栏还快，VIP一对一贵宾级待遇，初六只觉众人如针似箭的目光恰似和风细雨，分外撩人，于是十分淡定，昂首挺胸，恍若无人地走进“后门”。
　　肇梓然的这个同学，初六还是在两三年前见过，只知道姓魏，大名早就记不得了。
　　魏医生肤色很白，头发理得柔顺整齐，十分符合医生妙手仁心的形象。魏医生手扶了扶眼镜，对着初六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移到陈文臣，最后看着安安，说：“安安小朋友？久仰大名啊，小姑娘真漂亮。”
　　“久仰大名”？从哪里听来的？不用多说，在坐几人心知肚明，初六干笑两声。
　　魏医生显然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话有何不妥，自然地一转话锋，切入正题，详细地询问安安的病情。
　　陈文臣把带来的光片递给魏医生，问道：“能治吗？”
　　魏医生认真看过光片后，说：“现在还不好说，还有两项检查没做，检查之后才知道。”边说，手上也没停，龙飞凤舞地开出检验单。
　　陈文臣出去买水去了，初六带着安安排队划价，好不容易排到，却被告知医院目前没有检验单上说的检查设备，初六只得又返回喉科门诊。一个熟悉挺拔的身影让她脚步一滞。肇梓然双瞳漆黑，一丝惊讶在眼中闪过，没有慌张和躲闪，隔着两三米近到无法跨越的距离，就这么注视着初六。初六躲开肇梓然的目光，他莫名的眼波她看不懂，也不敢看懂。
　　魏医生背对着大门，没有看见初六，仍继续调侃道：“你费尽心机把我拐到北京，眼巴巴在我这里守了两天，人总算是来了，你也见到了，爸爸，妈妈，女儿，他们是‘幸福快乐的一家’，吉祥三宝啊，就是没你什么事儿，真不知道你图什么。特揪心，特想哭吧，话说在前头，肩膀可不能借你，我老婆你是知道的……”
　　初六抬起的脚又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安安摇摇初六的手，初六感受她细小的指骨，出声打断滔滔不绝的魏医生：“魏医生……”
　　魏医生转脸看见初六，又看了眼肇梓然，面色如常，好像被撞见背地里八卦别人的不是他。问明初六来意后，魏医生又重开了一张检验单，话语里难免抱怨医院设施不齐全，一旁的副主任医师连连点头保证向院领导反应情况。
　　初六牵着安安出去，肇梓然也跟了出来，走在初六边上，中间隔着安安。
　　“专程来看同学？”初六问。
　　“嗯。”
　　“替我们谢谢魏医生。”
　　“好。”
　　“在北京呆几天？”
　　“晚上飞机回宁川。”
　　“这么急？唉，这事也多谢你，回去请你吃饭。”
　　两人再没有说话，沉默一直持续到电梯口，电梯来了，初六躲开肇梓然如炬的目光，摸着安安柔软的发丝，说：“宝贝，给叔叔再见。”
　　安安听话地朝着肇梓然挥挥小手。
　　电梯门缓缓关闭，背景渐渐缩小，连同肇梓然一起隔绝于厚重的金属之外。逼仄的空间，失重的压力，却让初六如释重负，铮亮的金属映出自己的身影，女儿的发丝带着温顺的暖意，初六心底轻叹，肇梓然，不要让我欠你更多，我还不起。
　　检验结果要等三天才能出来，这难得的七十二个小时，初六陈文臣领着安安转遍北京。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安安眼花缭乱，恨不得多双眼睛多张嘴。安安小嘴上糊满糖霜，陈文臣递一粒冰糖葫芦到她嘴边，小丫头看也没看，一口包住。陈文臣又递一个给初六，初六看一眼，咬下一粒。剥好一颗栗子，初六喂给趴在陈文臣背上的安安，下一个还没剥好，陈文臣就转脸过来示意初六不能厚此薄彼，忽视孩儿她爸，初六无奈，也塞一粒进他嘴里。
　　安安迷上拍照，当然不是自拍。初六陈文臣为了满足女儿，甘当模特。安安喜欢什么，很少像别的孩子一样三分钟热度，这次也不例外。初六已经笑到面部僵硬，她怀疑照片里都能分辨出她脸上抽动的肌肉块，安安兴趣不减反增，愈加浓厚。初六主动请缨前去买冰激凌，获女儿批准，在陈文臣羡慕又哀怨的目光中潇潇洒洒地留他一人继续super model。
　　陈文臣长这么大恐怕没有被人这样摆弄过。初六买回冰激凌，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陈文臣一只手扶一棵开满白色小花不知叫什么的小树，身体倾斜，酥脆地靠在树干上，鼻尖一朵垂于枝头的小白花，眼睛半睁，表情迷离，身形销魂，十足的病西施倚柳望夫。初六很不客气地爆笑出声，陈文臣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可能安安觉得陈文臣比较上镜，更加适合做她的模特，没有再把初六放进镜头的意思。陈文臣提出中场休息，安安没有反对，只是眉头一皱，嘴角一拉，无声地抗议。陈文臣见不得安安不高兴，只能顶着路人惊讶又鄙夷的目光配合安安。初六添油加醋道：“小孩子的创造力不好打击的，兴趣爱好要从点滴培养，你就牺牲一下，说不定就成就了一代大师。等我们安安出名了，京沪有约，霸道访问什么的，一准请安安讲述大师成长之路，到时候安安就发自肺腑地感慨‘我的第一个模特是我的爸爸……’哈哈哈哈，陈文臣你就是新时代家长的楷模，我就高风亮节，不和你争了。”
　　“放软身体，胳膊抬起来。”
　　“脚抬起来一点。”
　　“娇羞懂不懂……”
　　“表情轻快一点。”
　　“媚一点，真是不专业。”
　　“别不耐烦，从一而终，树立榜样。”
　　安安相机咔嚓咔嚓，初六欠扁地指指点点，陈文臣青筋暴跳。
　　疯了一天，回酒店的路上，安安趴在陈文臣肩上沉沉睡去。初六拧了毛巾轻轻地给安安擦脸，擦脚，小丫头依然睡得香甜。初六进浴室洗澡，热水冲过，洗掉一身疲惫，浴室的门锁吧嗒一声转开了。
　　“你，你干什么？”初六看见门边的陈文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遮住这里，挡不住那里，索性放手，快速冲洗起来。
　　水流如雨露流过初六瓷白的肌肤，玲珑有致的身体在蒸汽中泛着诱人的粉红，两抹嫣红染上颧骨，如缎的青丝铺满后背，睫毛上挂着点点水珠，潸然欲下。陈文臣眸色一黯，声音微哑：“洗澡。”一声激起千层浪，是妖艳的性感。水汽氤氲，蒸腾莫名的燥热。
　　陈文臣眼睛毫无掩饰地胶在初六身上，慢条斯理地脱掉衬衫。初六洗掉身上的泡沫，眼睛忍不住朝陈文臣上身瞟来瞟去，从胸肌一直打量到腹肌，心想，这厮穿着衣服空荡荡的，脱了衣服，还真是有料。流水哗啦啦，打在光洁润白的地板上开出朵朵白莲。初六搓洗手上的毛巾，拧了半天，却还是湿嗒嗒的，只听陈文臣调笑道：“要不要过来摸一摸？”初六尴尬地收回目光，才发现自己没有关水，按下水龙头，包上浴巾，错身经过陈文臣。陈文臣身上已经光了，初六管住自己的眼睛，极力目视前方不被□。
　　陈文臣手一动，轻巧地扯掉初六身上的浴巾，雪白的方巾落在地上，初六低呼一声，旋进陈文臣怀里。
　　初六后背贴着湿冷的墙砖，冰凉的触感和身上贴近的暖意激起如火的快意。陈文臣把沐浴液塞进初六手里，嘴唇擦着初六的耳垂，声音被水汽朦胧：“帮我洗。”
　　初六哆哆嗦嗦地把沐浴液胡乱涂在陈文臣身上，兰草的芳香瞬间溢满浴室，清淡的芬芳没有冲淡一室的激情，似有还无的香气荡漾出甜蜜的味道。
　　半身的重量都寄托在洗手池上，初六抓着陈文臣的小臂，触手尽是滑腻，手上打滑，只能紧紧圈住他的腰。陈文臣亲吻初六的脖颈，像是吸允，更像噬咬，唇瓣的火热，肉体的疼痛都刺激着她此刻脆弱的神经。一双略显粗糙的手划过她的前胸，最后停在腰腹温柔摩挲，每一下抚摸，都撩起最深的渴望，初六听见自己防备崩塌清脆的声响。
　　“陈文臣，去床上……”初六声如蚊蚋，细声呢喃，话未尽，殷红的唇瓣上就迎来掠夺的唇舌，空气更加稀薄，呼吸间只剩灼热。
　　“放软身体，胳膊抬起来。”
　　“脚抬起来一点。”
　　“娇羞懂不懂……”
　　“表情轻快一点。”
　　“媚一点，真是不专业。”陈文臣将初六白天的话一一回敬。
　　初六弱弱抵抗：“放我下来……”
　　陈文臣继续教育：“别不耐烦，从一而终，树立榜样。”
　　浴室外面的大床上，安安睡得香甜，口水流出，湿了枕头。

　　第 49 章

　　故事发展到这里，不是应该喜逢高人救苦救难脱离苦海，魏医生不是应该就是那久旱逢来的甘露，回春的妙手？正如不是所有的牛奶都叫特仑苏，也不是所有合众国出品的医学专家都能包治百病药到病除。魏医生很坦诚，没有拐弯抹角从客观上找原因，实实在在告诉初六，安安没得治。来之前初六就告诉自己，治得好全当赚了，治不好，也算是放个小假陪女儿。然而，在希望坍塌那一刻，再多的心理建设自我疏导都是放屁。愿望望得见，够不着，没有几个能实现，现在她连望都望不见了。
　　初六极力控制，强颜欢笑还是做不到，这三天飞逝的欢乐和幸福此刻就像梦幻般不真实，像一觉醒来，模模糊糊记得几个梦里美妙的幻影，在现实面前，是那样不连贯。纵使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抱着希望，所以摔得更重更疼。巨大的罪恶感卷土从来，她甚至比从前更加自弃，更加痛恨带给女儿不幸的自己。每次看见安安悄悄地动嘴巴试着发音的时候，这样的厌弃总是让她嘴里泛苦，她恨不得受罪还债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安安还那么小，路还那样长，又该怎么办？
　　陈文臣也不好过，他不认为造成安安不幸的人只有初六，他内心的愧疚不比初六少。他是个男人，不能像初六一样，红着眼圈放纵自己的情绪，只是再要像前两天那样逗乐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安安懂事得让人心疼，还这么小就会看大人脸色了，突然多出的父母没有一刻镇住小小的心脏里被遗弃的担忧。父母的沉默带给她极大的不安，生怕是自己不乖惹他们不高兴了，战战兢兢地缩在爸爸的怀里，动都不敢动，不敢像昨天那样揪爸爸的耳朵了。
　　一家三口刚下飞机，行李都还没来得及领，陈文臣就接到消息，市委和国土局决定，二期交通做三家包，潮浪、运洲还有陈文臣投资的交建公司。消息来得突然，但也是意料之中，陈文臣急着参加国土局召开的重组会议，使劲亲了一口安安便提前离开。
　　回到家后，初六陪着安安玩了会儿拼图，发现没有自己在一旁帮忙安安能拼得更快，怏怏地拿出前段时间谷莉莉寄来的账册研究起来。常宁不止一次暗示初六拿出些能够扳倒阎国栋的证据，初六一直装傻充愣假装听不懂。她没有那么高的政治觉悟，垮掉一个阎国栋就能天下太平长治久安了？这中间受益的恐怕只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差别。国家社稷，城市建设，百姓安乐，这些她都不关心，政治上的较量她不想搅和，也搅和不了，她只能看到最直接最自我的利益，大是大非面前，她只计算自己得到多少损失多少，君子的道德观约束力在她这里屁都不算。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自私自利，君子都不一定挑得动的担子，她一个小女子更不会大包大揽，说她没有责任感也好，冷漠也罢，这却是大多数人的生存之道，不愿承认而已。他人自扫门前雪未必不好，不关怀也不打扰，自己过自己的，有时候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阎国栋倒台对她而言只有威胁没有利益，检察院一旦查起来，即便她只是中间一枚可有可无的小卒子，也难逃法网。现在的阎国栋，看似屹立不倒，其实早就风雨飘摇，盯上他的人，常宁一个，石磊一边的算一个，说不定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坐以待毙无异于等死，这也是她答应做常宁秘书，犹豫着要不要答应常宁的原因。一天没有得到常宁确确实实的保证，一天没有确保自己免于风波，她是不会贸然行动的。
　　正暗自权衡，轻重不一急躁的抓门声响起，伴随着阳阳震天动地的狂呼：“干妈，安安姐姐，干妈干妈干妈……”
　　初六盘腿坐在沙发上，听到喊声只差滚下沙发，拖鞋都只穿了一只就去开门。门一开，阳阳就结结实实地扑到初六腿上，初六稳住身体，刚想抱起她亲一口，阳阳一阵风卷进屋里，抱起安安的脸吧唧一口亲上。
　　拿了一双拖鞋给宋艺，初六说：“怎么，感情危机解除了，有空到我这串门子，要是我今天去局里了，你还不扑个空啊。”
　　宋艺把高跟鞋甩到门边，说：“你以为我想来？受人之托。”
　　初六挑眉，宋艺叹一口气：“陈文臣让我来的，说你情绪不好，让我陪陪你。”
　　初六嗫嚅：“多事。”
　　“唉，你也别揪心，医学发展这么快，以后肯定能治。”
　　初六看着蹲在榻榻米上拼图的安安，压着声音说：“安安这么老实，又说不了话，我怕她被人欺负。”
　　宋艺怪笑一声：“安安她爹是谁，陈文臣！陈文臣家那背景，谁敢欺负安安，瞎操心！”
　　初六苦笑，知道宋艺是在安慰她，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日后会经受怎样的磨难，初六不敢想。
　　宋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苹果脆生生啃一大口，说：“行了，别把你的情绪感染给孩子啊，带孩子我可比你有经验。”
　　初六“切”了一声，说：“是是是，您最有话语权！”
　　“不过我说，陈文臣长得桃花万里的，关键时候经得住考验，你和你闺女跟着他我放心。比肇梓然强多了，肇梓然那人，怎么说呢，给得了爱情，给不了亲情，给得了激情，动不得真情，不靠谱。”
　　“你就是事后诸葛亮，什么你放心，讲得跟我妈似的。好歹肇梓然也帮了我很多，你能别挤兑人家吗？在你宋大哲学家看来，我和陈文臣之间就只能有亲情？”
　　“会不会听话？我是想说你们感情稳定，根基深，抗震。不过，你爱陈文臣吗？”
　　初六没想到宋艺会这么问，认认真真地思考片刻也答不上来，总觉得这个问题太矫情，想到了也会骂自己愚蠢，于是敷衍道：“一把年纪了，还爱不爱的，知道您人老心不老，三十岁的身体，黄花闺女思春的心，能别在我这儿晒幸福么？”
　　“跟你这女人说不通，下两碗面去，我和阳阳没吃饭呢，阳阳可惦记着她干妈的打卤面，西红柿鸡蛋卤，快去啊，正饿着呢。”
　　初六踢开宋艺横在茶几上的腿，觉得不过瘾，反手抓起茶几上的本子砸进宋艺怀里，才磨进厨房。
　　“六六，你哪来这么多账本，在家做兼职？”宋艺在客厅里喊了一声。
　　初六捞面的手顿了顿，几根热气腾腾的面条溜进咕咕直沸的热锅，说：“胡扯什么，旧东西了，没什么用。”
　　晚上安安睡下以后，陈文臣才回来，带进满屋的酒气，肩上扛着醉倒的石磊。
　　初六皱皱鼻子，搭把手帮陈文臣把石磊放平在沙发上。
　　“真沉，差点弄不上来。”陈文臣活动一下肩膀。
　　“这是怎么了？”初六捏着嗓子。
　　“醉了呗。”
　　“你小声点！”初六掐一把陈文臣的胳膊。
　　陈文臣呲着牙跳开，不以为然地说：“这小子都睡死了，打雷都打不醒，还怕吵醒他。”
　　“我是怕吵醒安安，谁说他了。”
　　“睡了？”说话间陈文臣就朝着卧室走。
　　“一身酒臭，你要熏醒她。”初六阻拦道。
　　陈文臣吸吸鼻子，入鼻就是酒味儿，顺势躺进沙发里，放弃进房间看女儿。
　　“他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开会去了么？”初六看一眼睡得人事不省的石磊。
　　“这不就是在开会的时候遇上他么，潮浪的石副总啊，会完了，找了个地方喝酒。”
　　“怎么喝成这样？”
　　“借酒消愁啊，光喝酒不吃菜，他一人一瓶五粮液。早知道他这种喝法，不如给他两瓶二锅头。死扛了这么久，发泄出来也好，他和谷莉莉小时候的事全部说给我听了，刚才车上还叫着谷莉莉。”
　　第二天一早，石磊又变回那个腰板笔直客客气气的石磊，只有他眼下的乌青昭示昨夜的宿醉。有些情只能醉了表，有些人只能醉了想，有些话只敢醉了说，有些泪只能醉了流。这样的人到底是无情还是深情，是可怜还是可恶，谁又说得清。
　　初六送安安去学校，回来时，陈文臣和石磊已经洗刷干净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开几张大大的图纸，图纸边上有些卷翘，上面压着初六的马克杯和安安的红楼梦连环画。石磊身上穿一件陈文臣的黑色运动T恤，还算合身。窗户大开着，带着露水的空气涌进屋里，晚上靡靡的酒气消失殆尽。
　　把带回来的包子扔给他们，初六坐在沙发上植物大战僵尸。
　　初六的脑袋无数次被僵尸吃掉以后，他听见陈文臣提到她。
　　甩开手头伤自尊的游戏，初六问：“我怎么了？”
　　“记得你从那个相亲对象那里搞来的图纸不？这次潮浪负责二期地下交通建设，他们的图纸里没有你照片上拍到的地下运输管道。”
　　“可能他们改图纸了，管道不归他们建啊，没有就对了。”初六努力回想照片上的内容，管道什么的没有印象。
　　“就是不知道他们背地里到底要怎么建，从照片上看，运输管道通往焦广市，市政规划没有这一项。如果修出这条运输管道，能运什么？”说话的是石磊。
　　“石油！”初六脱口而出。宁川不仅盛产煤矿，石油储备也相当丰富。
　　“我查了潮浪，的确是焦广的公司，但是查不出田珊。”石磊说。
　　初六舔舔嘴唇，说：“说到田珊，这人有那么点别扭，吐字太硬，字正腔圆的，总觉得标准过了头，不像大中华的同胞。”
　　“是了！”石磊突然大喝一声，对着陈文臣说：“焦广离哪里最近？”
　　陈文臣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挑桃花眼，和石磊默契地对视，说：“日本。”焦广靠海，焦广港距离最近的外国港口是大阪，是国内最大的对日进出口港。
　　经陈文臣和石磊一说，初六灵光一现，脑海里还没个概念就开口：“我听阎国栋打电话时叫过‘山田’这个名字，会不会就是田珊？”
　　陈文臣和石磊都盯着自己，初六觉得想想就觉得自己想多了，立即补救：“纯属个人观点，不算参考意见，不排除我听岔了的可能。”
　　“如果这样，就说得通了，潮浪是日本企业，焦广只是烟雾弹，目的就是要从宁川偷运石油，通过焦广转运日本。”石磊分析。
　　初六吃惊于石磊强大的分析能力，可是怎么想都觉得太飘渺，怎么还上升到国仇家恨偷运走私这个层面了。
　　“没有这么严重，国仇家恨还不至于，充其量就是企业投机。”陈文臣说道。
　　“不过，现在只限于推测，没有实际凭据，哪张图是真，哪张图是幌子，只有等他们开始建了才摸得清。田珊做事太谨慎，我都没见过这张设计图。”
　　“瞎猜什么呀，制造紧张气氛，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们俩以后别搁我跟前说机密，我胆儿小着呢。”初六掏心掏肺地说，却惹得陈文臣和石磊爆笑出来。

　　第 50 章

　　好几天没去国土局上班，初六难得勤快一次，又要跟陈文臣他爹妈吃饭，情非得已不得不早退，瞅准常宁出去的功夫，她脚底抹油准备开溜。车都发动了，她发现手机落下了，熄了火返回办公室，却见到一个本该正接受美国人民教育的人。
　　就在楼梯口，一个纤细的身影略过眼前，初六晃眼见到，只觉得有几分熟悉，走出两步突然掉头跑下楼梯，朝着几步外的人试探地喊了一声：“阎净？”
　　前方的身影一顿，缓缓回过头来，阎净苍白着一张脸，双眼微红，像受惊的白兔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初六。
　　初六小跑下去，近距离看了好几眼，才敢相信面前这个面颊消瘦的女孩是阎净。“你回国了？怎么来这里了？”
　　阎净眼眶更红，深吸一口气才憋回要落下的泪水，带着哭腔说：“年初六……”
　　初六带阎净回家，进屋后简单地归置了沙发上茶几上安安的画笔画纸故事书。
　　“你女儿的？”阎净拿起一块写字板，上面是安安稚嫩的字体。
　　“嗯，我这点事儿都漂洋过海传到美利坚了，你消息够灵通的。”初六倒一杯水放在阎净面前。
　　“你当初……怎么生下她了，你还那么年轻，为什么……”阎净有点语无伦次，初六敏锐地察觉出阎净的怪异。
　　“阎净，你放假了？回过家吗？”初六没有回答阎净的问题，意外抓住阎净眼里瞬间暴露的慌乱。
　　“你爸不知道？你……哎哎，你干什么？”阎净突然捂住嘴巴冲进洗手间。
　　阎净抱着马桶一阵干呕，初六一边拍着她的背，又胡乱扯了几张纸巾塞到她手里，突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说：“阎净，你，你该不会怀孕了吧……”初六感到手掌下的后背骤然一震。
　　“小姑奶奶，你真怀孕了？”
　　阎净没有回答，又撕心裂肺地呕了一阵，缓缓直起脊背，僵硬得像驼有重负的机器人，她擦擦嘴，游魂一般飘进客厅。
　　阎净一副魂不守舍的销魂样儿更加确定了初六的猜想，初六坐到阎净身边，柔声问：“背着你爸从美国回来的？”初六猜阎净定是在美国弄大了肚子没了主意才回国的，这合众国就是摧残年轻人，腐朽传统思想，专门动摇问题青年薄弱自控，造孽啊造孽，她完全忽略了自己上大学就生了孩子，那时候也比阎净大不了多少。
　　“我没去美国。”
　　“什么？你没去美国？”初六惊叫，阎净这大半年来都在美国，初六还是阎国栋秘书的时候亲自帮她打包送上飞机。
　　“你，你这半年都在国内？阎净，想清楚再说，愚人节早过了，中美时差可没这么长啊。”
　　阎净一喘一喘地抽噎起来，扑到初六身上嚎啕大哭：“年初六，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我不管，你要帮我，呜呜呜呜，你要给我想办法……”一边嚎，一边有力地捶初六的大腿，熟悉的阎净又回来了，刚才那个茫然失措受惊小鹿般的深沉女子跟遥控器从还珠格格切换到武林外传似的说变就变。拳拳有力，和她此刻要死要活弱柳扶风的形象严重不吻合，这花拳绣腿也够得初六喝一壶的。
　　阎净哭天抢地梨花带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连威胁带武力，还真算得上一人才，几分钟的功夫，女人的眼泪，男人的拳头，雄辩家的理性，专政者的暴力，变脸演员的速度，样样都是武器，她一一用上，从生理特征转换到心里特性，从外部入手捣毁内部结构，层层深入，有条不紊，化零为整，实属人才，终于迫使初六慑服于她的淫威，勉强答应帮她想想办法。
　　“这大半年你不在美国，你都在哪儿啊，你干什么去了？”
　　阎净拒绝回答。
　　“好，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初六换一个问题。
　　阎净还是胶口不言。
　　“你什么都不说，让我怎么帮你，算了，我还是打电话告诉你爸……”说着便拿起手机，不是初六威胁阎净，实在是觉得这事她不好掺和。
　　“别告诉我爸，年初六，除了打小报告你还会什么？”阎净慌了，大小姐的脾气却没有落下，没有半分人在屋檐下的自觉。
　　初六不为所动，继续拨号。阎净软了下来，又有点孟姜女的势头，抽吧抽吧说道：“算我求你了……”
　　“那好，这孩子是谁的？”初六心一软，放下手机。
　　“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你别问了行吗？”阎净怀里窝了一个抱枕，缩进沙发角。
　　阎净一副你进我退，你退我扰的姿态，初六正感无力，手机响了，一看是陈文臣，初六一拍脑门，自暴自弃地狠狠一闭眼睛，低呼一声：“坏了！”
　　初六赶到约定酒店的时候，陈文臣的爸妈已经走了，平时出席宴会莅临指导什么的，只有别人恭候他们，未过门的儿媳妇竟敢拿架子捏身段耽误他们美刀般宝贵的时间，甩脸子放鸽子，他们深感受辱，遂拂袖而去。初六到的时候只有陈文臣坐在包间里，面前是一大桌子没了热气的佳肴，安安也被她太爷爷领走了。
　　陈文臣斜了初六一眼，桃花眼里发射危险的信号，这状似无意的一眼，初六知道陈文臣生气了。
　　初六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生怕高跟鞋的响动触发地雷。
　　“突发事件，正当理由，请求申辩。”初六觉得这六月天突然变成三九天，明显感受到四周森冷的气场。
　　“准！”陈文臣靠在椅背上，气势如虹，目光如电，脸色黑得只差在额前添上一月牙就能赶上某个影视作品风云人物了。
　　初六斟词酌句，夸张渲染，将情况无限紧急化，阎净无限妖魔化后，陈文臣总算不那么影视作品风云人物了。
　　虽然申辩成功，陈文臣气压仍然很低，饭都没给吃上一口，就拖着初六走人。初六据理力争后获准将饭菜打包，开玩笑，三千五百八的标准，哪能就这么便宜了酒店，锄禾日当午，粒粒皆辛苦，非洲还有那么多儿童不知道什么是粮食呢。
　　回到家，阎净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泪痕交错，小小的一坨蜷在沙发里，背弓着像只小虾米，月光沐浴下，真有几分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醒着和睡着这是佟湘玉和林黛玉的差别，所以童话故事里只有睡美人，没有醒美人。
　　陈文臣换下拖鞋，突然拉住初六，说：“你说是在总局见到她的？”

　　第 51 章

　　时隔两月，经陈文臣从中撮合，两头讨好，费劲心机平息李芳露女士烈火燎原的怒气，终于期待已久的婆媳会面以和睦共处为原则展开，并在“友好和谐”的气氛中拉下帷幕。当然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性情也不是一日两日改变得了的，李女士高贵的头颅不是轻易就能低下的。必须提出公开表扬的是，初六在这次会谈中做出了突出贡献，极大地促进了此次会谈的圆满成功。
　　事实上，初六是相当不待见李女士的，与李女士同案而食，不是受刑，而是受极刑。可是初六已经三十岁了，嫁人不容易，嫁个知根知底相互理解的人更难，年龄使她失去激情，向往安定，也让她成熟，懂得珍惜的同时，更知道妥协。面对未来的婆婆，她选择避让，如果能保安宁，习惯做好窝囊的小媳妇未尝不是相处之道。很多时候，退让是为了更好的收获。席间，李女士冷言冷语，初六只当“冷盐冷浴”——紧致肌肤，缓解疲劳，身体年轻化。李女士含沙射影夹枪带棒暴雨梨花针，初六也当针灸理疗——舒经活脉，通畅气血，驱毒养心。李女士耳提面命，初六低眉顺耳。李女士上纲上线，初六点头称是。初六没面子，李女士长脸子，初六没气质，就凸显李女士超凡的气质。此消彼长。人心都是肉长的，初六不忍卒读的低姿态，李女士很受用，终于在快要撤席的时候，停止刁难，且择良辰吉日，即下周三，陈文臣和初六到民政局领证。
　　仍然是此消彼长，初六在李女士那里受的气，在陈文臣同志身上全部找补回来，削苹果，剪指甲，吹头发，按摩……本来做饭洗衣服也在陈文臣的劳动范围，鉴于他做的饭食连凡是以鼓励为主打击为辅如此随和的安安小朋友都嫌弃，洗衣服绞坏初六两件真丝内衣的特殊情况，这两项家务还是回归到初六手里。
　　这两月中，阎净去了美国，带着一身伤痛，只因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阎净向来藏不住秘密，是个恨不得把还不知道的秘密提前广播出去的大喇叭。这次，初六软硬兼施，软磨硬泡，都撬不开她的嘴。也许是每个做了母亲的人都有一种特殊的母性，阎净娇蛮，初六只当她没长大，是孩子就会犯错，就会调皮，不是坏。当了阎净几年临时保姆，初六心疼她，心疼她成长在亲情冷漠的环境里，撇开她丰裕的物质条件，这一点和初六自己很相似，算是同病相怜。
　　阎净在怀孕这件事上很依赖初六，和初六大学生子不无关系。可是初六毕竟不是阎净的亲人，这样的事她做不了主。一旦初六提出送阎净回家，阎净立马就暴露出自毁倾向，弄得初六很被动。阎净闭口不提孩子的父亲，显然那个男人不能伴她经历生养之苦，不能承担养育孩子的责任，初六建议阎净打掉孩子，阎净才十九岁，一个孩子怎么负担另一个小生命，这无关冷血，只是屈从于现实，走一条顺当好走的路。
　　初六悄悄拨打阎国栋的电话，凑巧被阎净撞穿，阎净鄙视仇恨的眼神，让初六生出背叛者的不安。最终阎净同意到医院做人流，初六全程陪同。一个未出生的小生命，就在冰冷的器械间流失，模糊的血块控诉着父母的失职。
　　一切不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都是耍流氓，一切没做好措施的□比耍流氓还要流氓。现代恋爱，就是流氓与流氓的交锋。
　　常宁加紧对初六的思想改造，与初六每日一谈，直击打垮国家人民的大蛀虫阎国栋的重要意义。常宁多次旁敲侧击，提示初六贡献出有力证据，证明阎国栋非法受贿洗钱。常宁狡猾得很，一直未明确提示初六自身的安危问题。常宁没有交易诚意，初六也坚守最后的武器。
　　这日，正午，日头居中，酒足饭饱，昏昏欲睡。常宁不厌其烦对初六展开工作，又是一个冗长的中午。
　　电话铃响，打住常宁关于家国与个人的演说，惊醒上下眼皮相会的初六。
　　“你忙你的，我接安安就行……你顺路，要么你送饭给阎净，省得饿着她……明天早上出院，我请假接她……”初六肆无忌惮地当着常宁接电话，这样扰乱她正常午休的会话，她烦不胜烦。
　　“常局，您刚说到哪了？继续继续……常局？”
　　常宁脸色大变，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初六的话，初六嘀咕难道是她公然藐视他的威严以至恼羞成怒？
　　“阎净她怎么了？”常宁极力克制，却难掩语气中的关心和焦急。
　　初六被常宁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震到。
　　“咳咳，没事了，你去忙吧。”常宁提前释放初六，初六探究地看向他，他刚才的失态已经再无痕迹。
　　晚上，初六带着安安出来遛弯，放心不下阎净，一溜就溜到了医院。病房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嚎，一个绝对不该出现的人背门而立。
　　常宁。
　　“你利用了我，为什么还要来找我，看我笑话？”一行泪自阎净眼角滑落，新的泪痕盖住未干的水迹。
　　“怎么，还没把我爸拉下来，又想故伎重演，告诉你，从我身上你休想找出压倒阎国栋的东西，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早该搞清楚了？！你可以滚了。”阎净声嘶力竭，眼泪流得更凶了，消瘦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
　　窗外残阳似血，滚滚红云翻向天边。
　　“为什么不回美国？”良久，常宁终于出声，竟是压抑的低沉。
　　“我就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里看你倒霉！”阎净字字出自牙缝，如雷的恨意在话语中炸开。
　　初六在门外看着性情大变的阎净，苦涩地感叹，既然要看他倒霉，为什么偏偏袒护他，不肯说出他的名字？
　　傻女孩。
　　“看我笑话你是不是很开心？放心好了，孩子我打掉了，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你，常局长！”阎净嘲讽一笑，想要洒脱，却难看之极。
　　“我对不起你，你想要怎么样都行，去美国，好好生活。”常宁身形始终没动，离床半米，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
　　“我要怎么样都行？你离婚行不行？娶我行不行？放过我爸行不行！”阎净嘶吼，前胸剧烈起伏，连着手上的吊瓶左右摇晃。
　　“你冷静一点！”常宁按住阎净激烈舞动的双手。
　　“你叫我冷静？你叫我冷静！好，我冷静，你答应我这些行不行？答应我？”阎净的语调渐渐变软，近似哀求。
　　“不行对不对？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阎净眼中期待消失，低下头，仰躺在床头，刘海遮住双眼的哀思，“你走吧，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常宁就站着，一动不动，眼睛没有从阎净身上移开。十分钟，或许，更久。
　　常宁出门前一秒，阎净开口，依然低着头，看不到她眼中的情绪，“你爱我吗？”
　　“那你爱她吗？”
　　常宁踏出病房，阎净闷声呜咽。
　　“你卑鄙！”病房外，初六直指常宁。
　　“你想要什么？啊？她才十九岁，你居然利用她，常局长，你让我刮目相看！”
　　“她还是个孩子！你怎么下得了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就是你说的道义？”初六总算看清，也彻底心寒，这个官场，肮脏透了，她一直以为常宁干干净净，大义为公，却也是这样龌龊不堪。黑黑白白，模糊道德的界限，人性该怎样丈量！
　　“常局长，我现在打电话到新闻在线，你这张丑恶的面皮会不会撕掉？”初六咬着牙，她恨不得上前撕烂常宁恶心的面孔。
　　“如果你不在乎伤害阎净，你就随意。”常宁毫不在意。
　　“常宁，你不是人！”初六一直鄙视骂人“不是人”，太抽象，一点儿也不具体，没有杀伤力，不如“猪狗不如”来得细腻。此时，她却觉得，没有什么比“不是人”更应景了。
　　“拿出你手上所有的证据，我保你不受牵连，阎净在美国衣食无忧。”这种情况下，常宁竟能头脑清醒地开出条件。
　　“你以为我会帮你？”初六冷笑。
　　“你必须帮我，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阎净。”常宁字字敲心。
　　初六沉默了，阎国栋完蛋，她也跟着完蛋，阎净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生活愁苦的大小姐也会跟着完蛋。绝对会变成现实的命题。常宁踩住了她的痛脚，又准有狠。补蛇者掐蛇七寸，常宁是个好猎手。
　　“你卑鄙！”初六接受交易。
　　那天以后，初六再没有去国土局，常宁也没有找过她。他们之间的交易始终存在，只等时机成熟，常宁自会联络她。
　　阎净修养了半个月，初六亲自到北京送她上飞机，去美国。阎净没有解释，初六也没问，常宁会是她们之间永远不提及的秘密。
　　“好好念书，照顾自己，想家了，就回来，我家沙发给你留着。”初六把行李交到阎净手上。
　　阎净点头，拥抱初六，在她耳边认真地说：“谢谢你，初六姐。”
　　陈文臣买了新房，三环里面，叫碧海潮生。装修接近尾期，初六每天都到新房里盯着，天气热了，回到家就是一生臭汗，头发里都是粉尘。
　　新房有一百二十平，钥匙那天，还是空空荡荡的毛坯房，就看着它一点一点布线，刷上瓷粉，铺上地板。新房没有吊顶，简简单单地在天花板上铺了些暗花，四周上了一圈长条刻花棱。空间显得高不说，简单又大方。家具陆陆续续搬了进去，白色公主小床，红木沙发，钢化玻璃的茶几……房子日渐充实起来，空间小了，心却满了。
　　安安晚上去手语学校学习，回家后再教初六和陈文臣。初六和陈文臣有时候晚饭过后一起送安安去学校，两人再去新房子转一转，看看工期，查查缺什么，这样的日子他们没有感到乏味枯燥，反而细细咀嚼，满足又依恋。
　　他们也吵架，鸡毛蒜皮的事儿。新房差两张沙发椅，初六选好款式，差陈文臣出去买，陈文臣出去一个下午，到了晚上才回，且错了沙发椅的颜色，初六要的果绿，他买的藏青。为此磨了几句嘴皮子，两人背对背睡了一晚上，中间可以放进一张浴缸，醒来时，又抱在一起。安安去了她太爷爷家，初六逛淘宝，晚饭做晚了，陈文臣回家没有第一时间吃上热饭，发了几句牢骚，初六与之干架，摔勺罢工。半个小时，她去下了两碗面，盖上两个煎鸡蛋，放到陈文臣面前一碗，陈某人没骨气地吃之。
　　敲敲打打，零零碎碎，时间倒过得快，一晃就是两个月。
　　下周三，初六和陈文臣就合法了。
　　这个星期五，据匿名人士检举，并提供相关图片为证，宁川电视台报出一条惊天消息。潮浪交通建设企业私开地下运输管道，违规操作，违反相关法律法规，专案组已介入调查。
　　这个匿名人士正是石磊。
　　上午，初六接到常宁的电话。她把账册打包，准备下午出去快递到国土局，那个地方，她一次也不想再踏进去了。这件事她和陈文臣商量过，他也没有反对。
　　中午，宋艺来串门，带给初六一些向国军老家带来的盐酸。宋艺走的时候，初六托她把包裹送到楼下的快递公司。
　　就是图了这一会儿省事儿，在往后无数的岁月里，初六想，如果她没有偷懒，自己亲自下去一趟，宋艺和她会是一辈子的姐妹。如果宋艺没有到她家，没有见过那些账本，她们会八十岁也一起看帅小伙子。
　　初六很后悔。

　　大结局

　　潮浪以惊人的速度被踢出局，内幕接二连三，与石磊推测的有微的出入，大体上是一致的，阎国栋再次成为舆论焦点。新账旧账一起算，阎国栋受贿案彻底浮出水面。石磊脱下西服，换上警服，凯旋回归人民警察的队伍，笔挺英俊，比做副总时看上去合眼太多，以前几分过分挺直的别扭感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人民警察的刚毅正直。
　　初六放下包袱，国土局和她再没有关联，日积月累潜伏在身体里的毒素终于排除，所谓排除毒素，一身轻松，畅快得很，为此她在网上特别订购了某品牌的排毒养颜胶囊几盒，全为应景儿。心里上的释放，是一种久违的膨胀感，轻飘飘地，却有根可循，浮在透彻舒缓的水流中，贪恋凉爽的余韵。这是一种千金万金都买不到的体验，灵魂最奢华最珍贵的享受。夜里她和陈文臣放纵地□，陈文臣惊讶于她莫名的热情，肉体上挥汗如雨强烈加速着她精神上的愉悦。她很珍惜。
　　新房装修完工了，周二上午，初六去做了些简单的清扫，中午去少年宫接安安。家门口一男一女，身着藏蓝色检察院制服，楼道空旷的背景，雪白的墙壁，衬得这蓝色的身形威严无比。
　　初六在心里暗骂：常宁，你不是人！
　　陈文臣很快赶回家，气喘吁吁，胸前的汗水湿透衣衫的他出现在初六面前时，她眼眶酸胀了。
　　陈文臣直接进门，什么也没有说，狠狠地拥抱初六，坚强的臂弯有安定人心的力量，一个安慰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矮矮胖胖的男检察官年纪很轻，看上去参加工作不久，说话很冲，不管陈文臣询问什么，他都只有一句话“到了检察院再说”。陈文臣也不在意，还是耐心地咨询。另一个女检察官，就要随和得多，大体上给初六说明了具体原因。
　　昨天检察院接到一批账本以及相关举报，经过确认，需要请涉案人员到检察院协助调查，初六就是其中关键一员。按理说，每天检察院都会接到大量类似举报及资料，通常都会按程序处理，时间上会有一定的延迟。初六的案子，进行异常迅速，女检察官透露，账本直接从上面提供，上面还下达指示，要求快速彻查此案。
　　既然由上面下令，按程序办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检察院这杯茶初六喝定了。
　　“不用担心，不会有事。”临走前，陈文臣再次拥抱初六。
　　“别告诉安安。”初六控制住情绪中的不安。
　　“老婆，我等你。”陈文臣亲吻初六的额头。
　　出来混，早晚要还的。
　　阎国栋的案子很快结案，他因受贿罪被判无期徒刑。账本中涉及的其他官员无一牵连其中。宁川市反腐倡廉活动再次紧锣密鼓地提上日程。
　　初六也因作假帐收受回扣被判有期徒刑六个月。
　　做过的事，总要承担，逃是逃不掉的。新生不是躲避，是涅槃。
　　宁川西城看守所。
　　除夕夜，朵朵雪花纷飞在宁川上空，万里雪光映衬万家灯火，莹白的背景上，开出朵朵绚丽的烟花。
　　看守所里，也有特别节目，狱警组织大家看春晚，瓜子花生也有，气氛还算喜庆。
　　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初六躺在十六人间小小的牢房里，浅蓝色的棉被裹在身上，她睁开眼睛，心情难得宁静。是站在陆地上的踏实感，两脚着地，不用担心掉下来。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十二点到了。噼噼啪啪，她辨别着声音的方向，不是很清晰，但能听得见。
　　这种时间很难得，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够好好地思考，繁华的都市，喧嚣声常常盖住自己的心跳。思考很简单，也很难，有时候会忘记思考，凡尘琐事束缚住我们思考的链条。
　　这五个月来，她喜欢上这种午夜思考的体验，大把的时间供她专注地思考一件事，静静地回忆过往，没有人打断她的思路。有时候思考短暂地放空，是大脑在呼吸。该怎么形容呢？像是自己和自己对话，听得到自己的声音。
　　这个时候安安一定穿着大红色的小袄，领口袖口还滚了一圈绒绒的白色兔毛，又活泼又可爱，小丫头可能和大人们在守岁，她一定坚持不住打着瞌睡，脑袋一啄一啄地躺在陈文臣怀里。陈文臣可能会挠她痒赶跑她的瞌睡虫，两人依偎着一起等待新年到来。
　　初六想了很多，她想到很多人，很多事，想到年江青，想到母亲，想到陈文臣，安安，想到宋艺。
　　宋艺来看过初六，初六没有见她。不是怪她，只是不知道怎样面对，她们曾经那么亲密，比亲人还亲，无话不谈，她们还相互承诺要是喜欢上同一个男人，一定让给对方。如今，衡桓在她们中间的是不可弥合的裂缝，谁也不怪，都是命中注定，在这个纷扰的尘世，她们注定丢掉彼此。
　　她想到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想到检察官带走自己，想到陈文臣坚定的面庞，想到宋艺哭着求她原谅。
　　宋艺给初六写了封信，牛皮黄的信封，红横条的信纸，厚厚一叠。薄薄的信纸上留下几个风干后酥脆的泪痕，初六看得到。
　　为什么托给宋艺的部分账本会到了检察院，初六一直想不明白。从宋艺的信上，她才知道，那天宋艺带着阳阳来家里，她下面的空当，宋艺看到了茶几上的账本，翻到熟悉的名字，宋艺的父亲，宋青云。之后初六托宋艺寄快递到国土局，宋艺却将账本带给宋青云，后来的事就全凭宋青云操作了。
　　这些初六都能接受，合情合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无可厚非。可是宋艺说，她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宋青云是她的父亲，而是她担心宋青云不再是书记，不再是高官以后，向国军会离开她，她爱向国军，她担心向国军的爱会因为她父亲失势随之消失，她离不开他。
　　初六看到这一段，只他妈的想扇宋艺四五六个大耳刮，蠢女人，蠢到家了，不按牌理出牌！娘的，这是什么破理由，初六忍不住抓乱一头短发。
　　渐渐地，她又觉得悲哀，曾经，她们是那样笃定，个把臭男人破坏不了她们之间的情谊，然而就只有这个把臭男人，断送了她们十多年的情分，多么讽刺。
　　如果成长一定要有代价，这一定是最贵的价码。
　　明天初六就要出狱了，六个月，她剪短的头发长长了，齐肩了，狱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再给她剪掉。陈文车工作做得不错。
　　初六见到肇梓然，看守所的探视室里，肇梓然一身黑色大衣，英俊深沉。
　　他说他离婚了，她说她要结婚了。
　　背道而驰，终是陌路，得到又失去，是缘分不够。
　　尾声
　　陈文臣手拿鲜花，火红火红的红玫瑰，包着粉红粉红的玻璃纸，可爱可爱的。他很别扭，一大把年纪了，这样未免有点难为情。阎净说，求婚必须萌，萌到极点初六就懵了，初六一懵，事儿就成了。阎净还说，初六这种时候，是最容易胡思乱想的时候，善变着呢，必须一举拿下，以免夜长梦多。陈文臣觉得有点道理。他好像忘了，阎净给的点子没几个不馊的。
　　空中花园，意大利皇室餐厅，复古融入时尚，艺术融合高贵。小提琴手，正卖力演奏，盘旋的音符，舒缓无比。餐台上沾着露水的鲜花，翠艳欲滴，金属的烛台，纤长优雅，银质的餐具反射冷硬的色泽，高贵神秘。一个身着黑色大领羊绒衫的美男坐在靠窗的桌前，双眼紧盯着两扇透明的玻璃门，表情期待又纠结。餐厅里除了侍者，再没有其他人。
　　初六去陈文臣的爷爷家接来安安，心里埋怨，陈文臣请她吃饭居然还要撇开安安，不像话。
　　陈文臣看见安安也来了，脑门一亮，头一次觉得这丫头碍事。
　　点了餐，初六和安安都吃得很欢快，陈文臣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不合陈大老板的胃口？”初六夹一块西兰花送进安安嘴里。
　　陈文臣没理她，挥挥手，招来小提起演奏。初六这才注意到餐厅里除了他们没有别的客人。初六神色怪异，想要从陈文臣脸上看出多花来。
　　一顿饭下来，安安撑得小肚子都鼓了，初六胃口也不错。陈文臣明显不在状态，饭后竟然忘记付钱，状似跑单。付账后，初六用眼神提醒陈文臣椅子边的玫瑰花，陈文臣怨念地看她一眼，抓起就走。其实初六进门就瞄到了，没有做声。
　　初六陈文臣一人牵安安一只手逛公园，七八点钟，遛弯的老人很多。
　　“陈文臣，你最近工作上不顺利？”初六关怀温存。
　　“你才不顺。”陈文臣恶言恶语。
　　“不带你这样的，打击无业游民。”初六委屈抗议，“话说，陈大老板工作不能不顺啊，我无业游民一个，还等着你养活呢，还有安安啊，你算算，学费，绘画班，少年宫跳舞，还有读书基金，保险，嫁妆，哎哟，算不清了，陈文臣你可千万别掉链啊！”
　　“安安，去那边玩，爸爸和妈妈说事儿。”陈文臣不理她，打发走安安。
　　安安甩着两个羊角辫跑开。
　　“花是给我的？给我的你就告诉我，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是给我的呢？告诉我我才知道是给我的。“初六像在绕口令。
　　陈文臣一把将花塞进她怀里，像扔烫手的山芋。一路上，他一大老爷们，手里捧着玫瑰，这没有什么，正值壮年，行情还好得很，怪就怪在，还牵着老婆，孩子都这么大了，严重有悖送花关系守则。
　　“陈文臣，有话就说嘛，憋着特别辛苦，真的，我以我的经历负责任地告诉你。”
　　陈文臣低头磨脚指，如果觉得他是羞涩，那就错了，他是在咬牙切齿，阎净的点子实在太衰了……
　　初六目光找到安安，才放下心来，现在遛弯丢掉小孩子的新闻每天都有，不得不防。
　　面前多出一个黑色方形天鹅绒盒子，顺着盒子往上是陈文臣的手。
　　“给我的？”初六问。
　　“咳咳。”陈文臣避开眼光。
　　盒子里一枚璀璨的钻戒，凭陈大老板出手，肯定不是玻璃。
　　好大一颗钻戒。交叉的白金坐上一枚亮闪闪的钻石，像亲密拥抱共有一颗心的恋人。
　　“什么意思？”初六明知故问，笑容已经掩不住。
　　“年初六，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陈文臣恶狠狠。
　　“好好好，你不好意思，我说行了吧？求婚是吧？”看在钻石够大的份上她就迁就他一次。
　　“是！”陈文臣继续面色不善，不像求婚，到像抢亲。
　　“嗯，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答应你。”初六突然想到很久以前未解的疑惑，笑得很邪恶。
　　陈文臣威胁地指指初六，提醒她适可而止。
　　“过来，过来，人怪多的，少儿不宜。”初六招呼陈文臣靠近，贴在他的耳边问：“陈文臣，我们第一次，你是不是第一次？”
　　“年初六！”陈文臣咆哮。
　　“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了，大男人害什么羞？又不是坏事。”初六嘴角快弯到眼角，幸福像蜂蜜一样溢出。
　　“过来，戴上。”陈文臣抓起初六的左手，将戒指套入无名指。
　　“陈文臣，几克拉啊？”
　　“不知道。”
　　“唉，太大了，乱花钱，以后你的就是我的了，不能这么任性，我无业游民，安安读书正要钱……”
　　“……”
　　“刚才吃饭你包场了？下不为例啊，浪费不说，太冷清了，没有气氛，影响胃口……”
　　幸福在无数个月夜里，悄悄降临，他们终于抓住对方，再不是踩着谁的脚步前行，他们肩并肩，路灯下的影子紧密交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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