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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坦诚相见
    作者：笨苦多

　　1.短 信
　　“我知道我们可能不是那么适合，你对我来说太过冷淡，你我不是互相理想的类型，也许不会有好的未来吧，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试一试才知道能不能继续下去，试一试才是我的风格，我既然喜欢你，就敢告诉你。那么，你的回应是？”
　　闷热夏夜里突然到达的短信，简湘瞪大了眼睛看着手机，心里嗤笑着他的用词居然如此幼稚，笑完才发现自己手里刚刚握着的针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记忆里，他从来不发这么长的短信，说不出如此之话。
　　简湘从来都不在发短信这件事上打头阵，常常是等着他一句“嗨，在干啥呢？”，然后逐渐开始了爆发式的叙述，同学之间的矛盾，生活学习的烦恼，什么都提什么都说，直到他发来一句“早点睡吧，小笨蛋”，才惊觉时间已晚，不知不觉就已经变得喋喋不休，和现实里的那个她相差甚远。
　　于是到了假期见面的时候，她常常闷到一句话也说不出，用笑容带过冷场，他则抬了眉毛，像是疑虑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简湘似的，伸了手过来捏她的面颊，然后又被她巧妙地躲过。
　　简湘还以为自己眼花，翻回发件人姓名处，的确是他的名字，臣子谭。
　　该怎么回呢，简湘的脑袋几乎还是一片空白，点了回复短信，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最后形成的不过是一段乱码。
　　是他耍人吗，简湘又想，小说里不是常常这样吗，可现在的日期看也不用看，愚人节过去了好久了吧。
　　“你……你发错了吧？”她就这么思来想去了几分钟，打出了一句挺万能的回复。
　　这还是从杨婷那借鉴的，每次杨婷和她家那位吵架，对于发来的短信和电话一律的回复都是：“打错了！”“发错了！”，无论对方怎么哀求，都一定要杨婷气消的差不多了，才有转机。
　　然而简湘的手指在确定键上停留了好久，也没有按下去。
　　“我说小简简，你的脸那么红干啥？”杨婷在阳台上打完电话回来，见她神色恍然，问了。
　　“哪……哪有！”简湘慌乱的连连按下取消键，之前的短信也白编写了。
　　“嗯？”杨婷随手扔掉经过电话煲已经快没电的手机，蹲下来，手指直接戳了戳简湘圆润的肩头，“都红到胸口了，还说没有？”
　　“啊？”简湘低头一看，胸前也一片火红，跟喝了酒之后的状况十分相近，她懊恼的掩饰着心慌，扒拉扒拉面前散落开的十字绣，“啊，刚刚换线的时候不知道把针丢哪去了！”
　　杨婷盯着她，见她将眼神移开，只好站起了身，去翻充电器去了。
　　杨婷曾经说过，小简简你最爱干的就是等在那里，等着等着机会就溜走了，就你这犹豫劲，堪比追着兔子跑的乌龟，先别提速度慢，光是被人碰一下要躲好久，等到再探出头来，那兔子都被别人逮住了。
　　她说的倒是万分形象，简湘现在就是缩着壳等着时间来证明事件的真实性，没抓住那只路过兔子的尾巴，等到下一只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了一步。
　　一条新讯息。
　　虽然风扇很吵，但是那种夏夜特有的静谧，慢慢淹没简湘的听觉世界。
　　她咬住下唇，摒住呼吸，按下了确定键。
　　“她发了这样一条短信给我，你说我怎么回应？”
　　简湘那一直漂浮的各种想法，终于是尘埃落定。
　　这家伙果然是在耍人。
　　再回想起第一条短信来时，她那复杂的心情，忽然蹦达的欢乐的小心脏，简湘只好暗暗鄙视了自己，自作多情果然是不好的。
　　也幸好没有贸然答话，这下好了，事情一旦清晰起来，简湘反倒有些释然了。
　　然而回复依旧很让简湘伤脑筋。
　　正是炎夏，简湘穿着热裤，在席子盘腿坐着，腿根处就印上了浅浅的席子纹路，汗水还黏糊糊地粘在脖颈处，第一条短信带来的热度迅速被第二条短信带来的凉意浇灭，以至于杨婷问她“怎么，你的暗恋对象向你告白啦？”这样的话时，简湘抬起来的那张红白相间的脸，让杨婷吓了一跳。
　　简湘听闻这话，好像是被捉到痛脚，紧抿的唇张开了大声道：“怎么可能！”
　　“好好，不可能，好好和你的暗恋对象聊啊。”杨婷从跪着的膝盖处捡出一根锃亮的小针，捏着那发亮的家伙作势向简湘的脸庞袭去，“也不要入神到如此连针都扔了吧，收好，姐姐先去洗澡了。”
　　哗啦啦的水声中，简湘握紧了手机，回复的短信早就打好了，只是在发送界面等了太久。
　　她小心地存储了打好的文字，虽然只有几个字。
　　“你喜欢她吗？喜欢就答应了呗。”
　　翻回臣子谭的上一条短信，再对比他的第二条短信发来的时间，中间间隔了五分多钟。
　　不行，不能这么快回复；要是这么快回复第二条的话，他就会知道第一条短信是因为斟酌了才好久没回复，那样他就知道我对他……
　　简湘她单手托颌，作出惯有的推理姿势，若是臣子谭在一旁，又要笑话她装模作样了。
　　简湘又翻回草稿箱，添加了一句。
　　草稿一改就变成这样：“刚刚洗澡去了。你喜欢她吗？喜欢就答应了呗。”
　　简湘暗暗佩服了一下自己的严密心思，扔开手机去整理十字绣，今晚就不继续了；然后又去阳台收了衣服，顺便把杨婷的也收了，一并叠了。
　　坐在席子上发了会儿呆，其实什么也没想，就等着时间流逝掉一些，好把短信发出去。
　　杨婷擦着头发走出来时，简湘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指按在确定键上，界面迅速变成了“发送成功”。
　　“你洗好了？”简湘扔了手机，收拾衣物，等到杨婷嗯了一声，又接着说了句，“那我也去洗了。”
　　简湘刚进了卫生间不久，放在桌上的手机便响起来，简湘心里边想着不好，边叫道：“婷姐，帮我挂掉。”
　　杨婷从电视剧里挣脱出来，拿起桌上震动的手机，屏幕也跟着一闪一闪，她的目光一移到来电人姓名一栏，赫然显示着，臣子谭。
　　接还是不接，这当然不是一个问题。
　　然而八卦之魂一直在燃烧，杨婷啧了一声，在八与不八之间摇摆着，那端却突然不再打了。
　　可惜可惜，杨婷暗道，这时还没放回去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伴随着突然的铃声。
　　杨婷一个惊吓，就按下了确定键；又一个好奇，把手机凑到耳边，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喂，我答应她了。”
　　“啊！”杨婷嚎叫，虽然刚刚的确有这样的心思，不过现在她真不是故意接的，“对不起对不起，小简简在洗澡……”
　　卫生间里也传来简湘拔高的声音：“婷姐？你接啦？”
　　“不好意思不小心按到了……”杨婷赶忙高喊向这边道歉，话筒还凑在嘴边，于是电话那边的人也听到了。
　　“……那我等下再打来。”男声迅速结束了对话。
　　简湘匆忙洗好了出来，也没吹头发，装作镇定的样子梳了几下湿漉漉的头发，就迫不及待地拨回去了。嘟了好久的的长音，差点把简湘的勇气都磨得消失殆尽，在她放弃的前一秒，接通了。
　　“喂……”
　　“哟，难得你主动打电话给我呀。”臣子谭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上扬，和他平时的调子很不搭。
　　简湘用鼻音短促的哼了一下，臣子谭不自主翘了唇，下一秒却又马上咬牙恨不得敲碎那端人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还不是为了祝贺你终于嫁人了。”简湘摸摸鼻子，说。
　　根据杨婷的转述，明明是可以等他再次来电，然而自己竟是等也等不及，只觉得那句转述的“我答应她了”应该是杨婷听错了。
　　迫不及待要亲自确认，要亲自敲碎这片妄想的心情。
　　“那谢谢你了。”
　　场面忽然就冷了下来，他们俩惯有的相处模式。
　　通过口头的交流，常常是他在说，她在听；而通过文字讯息进行的交流，常常是她在说，他在听。
　　她可以每天发短信给他，生活中的琐事，任何一件都能让她扩展开来，一字一句说到天上地下。
　　而他不是每天打电话给她，频率大概是半月一次，就像是普通朋友的寒暄，将他身边最近发生的事情聊过一遍，轮到她了，就迅速的冷场了，结束了，挂机了。
　　很不幸的，现在，冷场了。
　　“呃……”简湘已经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好，“那你们好好相处啊。”
　　“嗯。”
　　“要发照片吧。”
　　“嗯。”
　　“……那我先挂了，说不定她正准备在打你的电话跟您聊聊呢。”
　　“嗯，再见。”
　　“拜。”
　　简湘再也挤不出什么句子，直接摁下了那个红色的挂机键，留下给臣子谭的只剩下忙音。
　　这速度，就像她一直拥有的，抽身逃离，连扭转局势的时间也不给他留。臣子谭的手指拂过正要消失的界面，通话时间，45秒，还真是快啊。
　　挂了电话，简湘重重的叹了口气；那个人总算彻底迈出单身一族，自己除了祝福，还能给些什么呢？
　　鉴于第二天还要去实习公司，简湘决定早点休息。
　　把十字绣装回袋子里时，简湘一阵眼花，自己这样的细致到底是值或者不值，付出的好像并不多，但是也并不少。
　　为了送给臣子谭最合适的生日礼物，简湘每年都很早开始准备，这人的生日在那个十月长假过后的第三天，十月十日；高中时的卧谈会的讨论结果表示这是个吉利的日期，十全十美。
　　大一，简湘温软好语地求了十个不同地方的朋友帮她写了十张祝福的明信片，几乎要想破头，从初中、高中、大学甚至是网友中，精心选了那么十个可靠的人选，凑了十张明信片，从全国各地寄到他所在的学校去。
　　大二，简湘自己到学校附近的沙滩捡了一小盒的贝壳，每天写上一张心愿便利贴，连写了一个月，恰好写到十月十日，给他寄去；每张便利贴上写着些生活里细小的叮嘱，当然也少不了俗套的祝福。
　　这是大三了，大学的第三年，简湘本没有什么想法，逛街的时候看到新出的十字绣枕套新品，觉得正好是他喜欢的精美图样，便买了下来；买回来后就是没完没了的对着图样，一针一线地，把白布慢慢绣成成品。
　　开学之后就是大四，这个暑假简湘找了个小公司实习，白天从早干活到晚上，帮人修图样，做样图，眼睛都快要抽筋了，晚上回来还要倚着墙对着十字绣枕套上那一小格一小格的缝隙，孜孜不倦地针线飞舞。
　　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简湘闭上眼睛，刚刚拿在手中的十字绣图样的残影还留在脑海，青翠的树林中，女孩儿为男孩撑起一片小荷叶，雨，一直在落下。
　　暑假过后，臣子谭收到简湘提前寄来的生日礼物。
　　干净平整的十字绣枕套，完全手工，缝合的针脚有点不整齐。
　　她的留言还是那么简单：“生日快乐。看我多有先见之明。”
　
1 迷路
　　夏天的低气压，持续了好几天；每个下午，乌云沉沉的压下来，众人都盼着一声雷响，雨就能哗哗啦啦的倾倒于尘世，稍微击退这炎夏的闷热。
　　可惜，盼着盼着，这乌云来了又去，始终憋着一口气，不肯纾解。
　　简湘站在公交站牌下，双□替更换了一下重心，把右手的笔记本腾到左手；公司的台式机最近出了问题，财务部几天了还没拨下解决经费，为了工作，只好每天拎着自己的笔记本去。
　　还真是重的要命啊，简湘展开右手手掌，指腹处都磨得通红。
　　当初买这款的时候，杨婷在一旁锉着指甲，指出她的选择太大，劝她选一款小屏幕的，但简湘图着这机型的高性能，大屏幕也更利于工作和游戏，还是执意要了这款。
　　“你啊你，一直都这样，技术控也不要这么严重吧。”杨婷道，“女人点，屏幕小体积小也容易携带嘛。”
　　“小屏幕的配置不能满足我嘛……而且我喜欢黑色，多稳重。”简湘说，“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机会携带出去的。”
　　“耍什么酷啊，到了带它出去的那一天，你要后悔的。”杨婷吹吹磨圆的指甲，假睫毛眨呀眨的，好似翻飞的蝴蝶，而简湘一直都戴不上，学不来。
　　好不容易等来的最后一班，居然挤成了一车沙丁鱼，简湘伸长了手臂拦车，司机朝她挥手，停也没停就开过去了。
　　简湘除了嘟囔几声，又毫无办法；转身去看站牌，除了这班车，其他的路线都不是直达，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转车这回事，她拍了拍自己汗湿的脸颊，心里悲鸣不已，仔细看了站牌好久，才选得一条只需要转一次的路线。
　　“417路，12路……”简湘默念了几遍，摸出手机看时间，居然已经快六点半了，纵然是夏天，天色也暗了一些。
　　又咬牙等了一会，见一班车来了，车站的人都一股脑儿挤上前去，简湘一边想着今晚和杨婷还有约呢，一边想着自己真悲催的一天，顺便瞟了一眼公交车号，412。
　　等到彻底回过神来，在那摇摇晃晃的车厢里被一起涌上的人群挤得动弹不得时，简湘才惊觉，今天自己的噩运，还没有到头。
　　“婷姐……”
　　“小简简！你要饿死我了，好不容易要约会吃饭还是跟姐妹，还被放鸽子！你去的什么公司啊，那么偏僻？回不来了？有艳遇？七夕遭搭讪了？呜呜呜，不要甩了姐姐啊，什么时候才能到啊，我要饿成干尸了！为了晚上好好吃一顿，姐姐中午都没有吃饭……”
　　杨婷的嗓门在电波的传递下，依旧没有减少半分杀伤力；简湘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些，抬头望天，连星星都出来了。
　　“婷、婷姐……”她稳了稳自己颤抖的声音，“我迷路了。”
　　这个城市，呆了七年，简湘还是没有搞清楚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区和路线，每次单独出门，都要经过严密的策划，问完谷歌问百度，路线一，路线二，路线三，一一准备好，即使有突发情况，还能有备用方案使用，她就是这样过了这么多年。
　　但她始终没想到自己会在三年不变的无备用路线上栽了。
　　简湘敲敲自己的脑袋，后悔着在上错车的下一站，就应该下车，不该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想着前几站和417路是一样的，不知道下一站是不是还一样，坐着坐着就错过了最佳的转车点。
　　偏偏转车点下一站还是超级长的一站，几乎开了二十多分钟才停站，她慌乱的下了车，发现自己下车也不是时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车站都没有，整条马路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站牌。
　　返程的站牌就更不用说了，她把整条马路从头走到尾，也没发现；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路人，顺着路人的指点看过去，站牌居然倒在路中间的绿化带里，路人大叔以奇怪的眼光看着她，说出了一句更让她想哭的话：“不过刚刚最后一班已经开过去了。”
　　简湘欲哭无泪：“婷姐，我是不是穿越了……”
　　杨婷也无奈的很：“明明就是迷路，你好像已经跨区了，那边是工业改建区，人很少的。”
　　反正整条路上也没有人，简湘不顾形象的脱了高跟凉鞋，拎在手上，负担更重了。
　　“算了……婷姐你先自己解决吃的吧，我得找个地方打车，这么久了我一辆车也没见到，简直是鸟不生蛋的地方啊……”
　　“那你小心点，天黑了，我先回去查查那边的路线。”
　　“嗯，不好意思……今天明明是七夕……”
　　“先不说了，你保持电力，随时联系，看到出租就招吧。”
　　“嗯。”
　　“哦，对了，把那边能作路标的建筑名称啊什么的，短信发过来。”
　　挂了电话，简湘环顾四周，果然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啊，路两边都是空荡荡的荒地，她只好甩开腿拼命走，到了前方的十字路口，看到一家工业建筑的大楼，便把名字给杨婷发了过去。
　　远方的天空黑沉沉的，暗暗闪过几道光芒，本来温和的晚风变得稍微强劲了点。
　　看来是要祸不单行了，简湘摸摸电脑包里的雨伞，做好了更坏的打算。
　　屈指算来，以简湘这么谨慎的生活方式，在这个城市，她只迷路过两次。
　　这次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初到这个城市上大学，去市区买给室友的礼物，那时候还不认识多少人，也没什么经验，带上地图就坐上公交去了。
　　到了市中心才叫心慌，明明上次和班级里同学聚会一起来的地方都看起来如此陌生，路上行人皆匆匆，简湘家乡只是座小城，何曾料想过，南方繁华之地，高楼林立，四通八达的路，每一条都通向无限的可能性。
　　按照地图上那蜿蜒的曲线行了好一会，简湘总是觉得自己在绕圈，图上那个简单标注出来的建筑物，一直无法靠近。
　　简湘红了脸，在十字路口见到指挥交通的交警，凑上去怯怯的问了路，只听得面目僵硬的交警指点着她：“向前走，过两个街口，然后左拐，南边小路抄过去……”，简湘忙忙点头，心里复又念一遍，没想到才走到下一个街口，就忘记了是怎么个走法。
　　那时简湘脸皮还薄，路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面孔，她默默骂自己没用，摸出手机来装镇定，一个恍惚就发了短信给臣子谭：“我迷路了怎么办TAT”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太过矫情，是在向他撒娇吗？这点小事，只要开口，总会解决的。
　　想到这点，简湘就挑了路边一家小吃店，老板娘看起来很和善的样子，便又问了次路。
　　可惜老板娘居然是个当地人，普通话听起来跟方言似的，南方方言又是很难听懂，简湘尴尬的“啊”了好几遍，才听得懂一点点。
　　这样又前进了一个街区。
　　简湘现在想起那时候的自己，那时的情况是多么的幸运，好歹身边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群，只要肯开口问，总会有一个人为你指出明路的。
　　已经不知道是哪里了，经过了几个十字路口，依旧是人影全无，路灯也变得稀少起来，照亮那马路的只剩路边的工厂厂区发出的一点微光；风越来越大，她提起精神来，前方树荫下几个工人模样的在闲聊，想到这么多年看到的恐怖新闻，简湘全身都进入了警惕状态，一边加快了脚步，一边掏出手机假装要打电话的样子。
　　随意在通讯录里翻找，看到一个很熟悉，但是却很久，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的姓氏，而她自己也不记得为何删掉了他的名字，徒留一个孤单的“臣”。
　　第一次迷路时，收到她的短信的臣子谭，很快打来电话，虽然没帮上什么实际的忙，但是在那个时候，还是给羞赧的简湘一丝鼓励。
　　这个时候，自己又能求助于谁呢？这个人，已经三四年没有过联系了吧，自从那次吵架之后……也许，连吵架也算不上，只是冷战而已。
　　胡思乱想着走过预想中的危险区域，直到那几个人的声音甩在身后好远，她才松了口气。
　　正打量着前方那高大的，作为路标的建筑的名称，手机震动起来，陌生号码。
　　简湘的心噗噗地跳着，脑袋里更是跳出狗血的设想，难道是刚刚想的那个人？
　　“喂？简湘？你在哪呢？我来接你。”

2 旧梦
　　车停在简湘的面前时，雨已经淅淅沥沥的扑下来了。
　　简湘歪着脑袋固定着被风吹得变形的折叠伞，一脸呆滞地看见驾驶座的男人的嘴一张一合。
　　雨点的声音太大，她几乎听不清楚那人在说些什么。
　　自顾自微笑点头示意了一下，简湘借着风向，用肩膀和脑袋夹着伞，一只手拎着电脑包，一只手去开后座的车门。
　　脸皮又剧烈的烧起来，简湘心想自己这么多年在学弟面前小心维持的淑女形象全没了，而拉车门的手还是使不上劲；驾驶座的男人见她又没听进他的话，只好无奈的伸手到后座区域来从里面给她开了门。
　　简湘喘着气坐在后面的车座上，关上了门和车窗，那嘈杂的雨声才变得小了一些。
　　“谢谢谢谢！”她低着头，努力从电脑包里翻出塑料袋和餐巾纸。
　　“你总是这么固执，让你坐前面来呢。”驾驶座的人不过是比她小一岁的青年，身着正式的西装，看起来比穿着长裙的简湘要成熟许多。
　　伴随着嗤嗤啦啦的声音，简湘好不容易把一直滴水的雨伞放进去，听见男人这话，抬起头来，满脸都狼狈的汗水，腿上也都是雨水，长裙湿湿地缠在身上。
　　“刚刚雨声太大了我没听见嘛……谢谢你啊，程诚。”她摸摸鼻子，猛眨了几下眼睛，笑道。
　　回头端详她的人只好认命，侧身到副驾驶座那边把虚开的门轻提关上。
　　连道几声谢谢之后，简湘一直没有说话。
　　程诚抬眼从镜子里看到后座的人忙着用餐巾纸擦干到处的水渍，微微撅着唇，短发还是跟大学时一样，有点外翻。
　　外面雨势十分大，他把车速降到很慢。
　　“呃……是杨婷学姐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过来……”
　　“是么？”她停下动作，看见的是他认真开车的后脑勺。
　　“公司的车，下班之后稍微蹭蹭用下子，今天碰巧遇到我不加班。”他不用回头，也能看见她的样子。
　　“嗯？公车私用啊……”她音调转了几下，眨了几下眼睛，作出一副大家都了解的表情。
　　“怎么会到那边的工业区呢？”
　　“我路痴嘛，今天就是个大悲剧。”
　　到处擦拭完毕，简湘小心的收好废纸，调整了个舒适的坐姿，觉得有点晕了。
　　“……听杨婷学姐说了点，你也太不注意了。”
　　“嗯嗯，以后再也不犯了……”
　　“学姐在做什么工作呢？”
　　“嗯……小公司，设计师助理，也打杂……”
　　“我在锡山区的市政府做技术方面的工作，当年要不是学姐陪我上了一学期的自习，估计是没这成绩了。”
　　“……我没陪吧，只是你坐我旁边了，而且这个都靠你自己……”简湘随意的挥挥手，表示没记在心上，本来今天走了很多的路，腿就软，车里空调恰到好处，随便搭了几句程诚的话，便累的不想开口。
　　也算是几年没见，有段时间简湘一直在躲着程诚，这回要不是遇到这事，估计也不会再见面。程诚掌着方向盘安静了片刻，又忍不住搭话。
　　“呵呵，话说学姐你的手机号码还没换呢。”
　　“……我懒嘛，再说不像你们，电话业务繁忙，原来的这张卡的优惠政策比较适合我……”
　　“以后常常联络吧……”
　　简湘本来就有晕车的毛病，这车是新的，味道特别重，加之累的过分，一句话说的有气无力，刚才那段空白，让她正好神游状态，程诚这一搭话，就惊醒了她。
　　雨幕中，昏黄的车灯光，驾驶座的人努力地想与她说些什么，一直积累的烦躁顺着心房爆裂开来，简湘心里抱怨道，好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还是他好……
　　……而且不换号码的原因……
　　她轻易沉入梦乡，梦中，她和臣子谭并排而坐，他将她按在他的肩膀上，说：“晕车了？那借你靠一下。”
　　温暖有力的手臂，环住那个时候因为晕车而全身发冷的简湘，半强迫的架势，就让她放弃了推脱。
　　他果然是……对每个女孩都这么好？
　　当年的简湘，在昏昏沉沉中，把陈述句化成问句，之后的日子里，又努力将自己少女的幻想慢慢地消磨干净。
　　她怎么会不懂，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沉沦，他的贴心，他的温暖，他所有的好，都无限扩大。
　　高三是因为同桌，两人关系十分要好，同寝室的卧谈会，一大主题就是八卦她和他。她在黑暗中看着上铺的床板，听着室友叽叽喳喳的讨论他的好处，自己有时候也觉得甜蜜的很。
　　同寝那个胖胖又活泼的女生，在某一次的谈话中，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小简，我们平时只是八八而已，你是不是已经当真了？”
　　那会儿简湘还死撑着微笑：“没有，我知道你们说着玩的，我哪有那么白痴。”
　　“那最好了……”
　　这个女生也曾有个八卦对象，却在前不久的晚会中，带来外校的女孩儿，说是他的女朋友。
　　胖姑娘盯着满脸通红的简湘，一字一句地说：“千万，不要当真啊，我知道的，这种事，说着说着，就容易被说成真的。”
　　是啊，一旦成真，她们那些随口胡扯出来的设想，就变成了期待，期待自己的这份喜欢的心情，能被回应，能被认可，能成为对方的唯一。
　　毕业之后，要好的上铺姑娘知道她和臣子谭私底下还有联系，便羡慕道：“你要是真能和他一对，也算是捡到金龟了，他家貌似很有权，也很有钱！”
　　看着那姑娘闪闪发亮的眼睛，简湘掩面：“你想的太多了！”
　　其实，简湘真希望是别人想的太多。
　　等到自己想要脱身，却已经是来不及。
　　那是大一暑假的夜晚，她在家乡的夜市上发现认识的一个初中同学开的小小的冰激凌铺子，凑上前去闲聊几句，还在犹豫着选什么口味好，便有熟悉的声音传来：“草莓味的一个。”
　　她回头便看到臣子谭站在不远处，下半身站在小铺子的灯光里，上半身却是隐藏在黑夜之中。
　　铺子主人见了臣子谭，咧开嘴笑了凑上去拉他：“哟，臣少也来逛夜市？还带了个女伴？哥们一定给你家那位做个足量的！”
　　简湘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站了个女孩儿，穿着丝质的长裙，一头顺直的黑发，一双大眼在眼线的勾画下显得更加灵动，脚踏细带交缠的高跟凉鞋，露出白皙的脚趾，比臣子谭只低了半个头，想必平跟的时候也是个高挑的美女。
　　简湘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下意识要逃出灯光的范围，臣子谭却是已经看到她了：“小简单，你也在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照亮的关系，简湘觉得他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耀眼的笑容，她睁大眼睛抿嘴应：“嗯。”之后又觉得自己太冷，添了两字：“嘿嘿。”
　　“嘿嘿”两声之后，简湘自觉好傻，可是又不得不继续下去：“正好逛到这里，他是我初中同学。”
　　臣子谭大步跨过来，简湘却像是磁铁相斥般，恰好是被他逼到铺子的正前方。
　　他那只低垂的像是要去牵她的手的右手，立刻改变了方向，直袭某人的头顶，简湘最终是没逃掉被揉乱发型的结果。
　　“你个笨蛋，又湿着头发。”
　　“哟，原来臣少还有一位……”说话轻佻的初中同学见此又发话了。
　　已经做好的大草莓冰激凌递过来，臣子谭侧过身示意高挑美女接过，面色装成严肃样：“胡说什么呢，那个是初中同学你又不是不知道。”
　　美女接过那份满的快要掉出来的冰激凌甜筒，侧头笑着问臣子谭：“你自己不来一份？”
　　“再要一份巧克力的。”
　　“初中同学初中同学，谁不知道她是你的初恋啊……”男生边做着冰激凌，边冒出的低声嘀咕，还是被简湘听到了。
　　  
3 可爱
　　“唔……我也要份巧克力口味的，不要那么多。”简湘低头装着看菜单，心里有个小锤一下一下敲着，钝钝的疼。
　　原来他也有初恋，也有过喜欢，偷瞄一眼小口吃着甜筒的美女，她有点嫉妒。
　　“两人口味一样啊……”尾音拖得老长，眼光在两人脸上刷了一遍又一遍。
　　简湘几乎要捂着心口大喊，怎么初中的时候没发现你这么八卦。
　　“她点的不算，我点的给她，我不吃。”那边臣子谭挑眉，盘起双臂来。
　　“啧啧，臣少真小气，只请两位美女吃甜筒。”男生摇着头，把做好的甜筒拿来。
　　“还不是为了捧少爷你的生意。”臣子谭接过，再递给身边貌似又躲远了点的简湘。
　　甜筒本来就小，臣子谭又是成年男子，大手一握几乎没有简湘接手的地方，她小心地捏了空白的地方接过来，中间差点一抖掉地上。
　　两个男性在互相抬杠，美女在一旁安静的吃着甜筒，简湘伸出舌头舔了几下，心想自己还是趁着没冷场之前先撤，便开口：“那个……我先走吧……”
　　“等下啊，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臣子谭见她已经迅速逃出了几步，挽留道。
　　“唉，臣少还真是忙啊。”
　　“话真多，下次请你们来玩。我们先走了。”臣子谭瞟了一眼耸肩的男子，又侧头向一直安静的美女微笑：“我们走吧。”
　　三人行，必定有一个最矮的。
　　盯着路灯下三人的影子，简湘吞掉最后一块甜筒皮，意犹未尽。
　　臣子谭身边的美女早就把还剩一半的甜筒扔进垃圾桶了，真是可惜啊，她想，还是应该点大份啊……
　　“我们坐出租回去吧，她家挺远的。”臣子谭低声道，而简湘连舔三遍唇，一副神游于天外的样子，无奈又唤了好几遍，“简湘？小简单？小蘑菇？笨蛋！”
　　“啊？”她抬头便看到两个高个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哦哦，好好。”
　　臣子谭见她应了，转过头又去跟美女去聊天了。
　　她无聊地踢着路上的石子，裙摆也随之跳动，反正在这位美女面前，她再怎么装都比不上，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还真让她对自己恼火。
　　大学才开始穿的连衣裙还是有点不习惯，几乎是连滚带爬的，简湘坐进出租车的后座，还特意往里坐了坐，为美女腾出足够的空间。
　　然而臣子谭打开副驾驶的门，将美女请进那边，又绅士地关了门，随后坐到后座来了。
　　简湘本来还在放松的整理着坐歪了的裙摆，这下子僵硬的不敢动了；后座空间狭小，长手长脚的臣子谭一进来，就借走了简湘部分的地盘。
　　简湘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看他，臣子谭挑眉，嘴角也挑起幅度，像是要反弹她的瞪人，一边向司机报出地名，一边调整坐姿坐的舒适点。
　　“她晕车，让她坐前面。”声音飘过来，带了一丝笑意。
　　笑笑笑，简湘暗哼了一声，便听见前面传来美女温柔的声音：“你叫简湘是吗？真可爱。我这毛病还请多担待了。”
　　“嘿嘿，哪里哪里。”简湘听见夸奖，笑着谦虚道，耳边又听见男声响起：“对啊，一个大学生了，现在看起来还跟个高中生似的。”
　　本还想继续下去的话题就被他搞砸了，简湘捏起拳头又瞪住旁边的男子，臣子谭却是还是那副笑笑的模样，又和美女去聊那些官宦子弟富商儿女的事去了。
　　美女到了家，臣子谭下车进行最后的道别，留简湘一个人在车上。
　　留在车内的简湘就昏沉起来，想起今晚的偶遇里，那个美女和她的交集竟然只有一句，而她竟然连美女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窝在座位上懊恼地咬着手指想，臣子谭的初恋，叫什么名字呢？
　　简湘的脑子里转了几分乱七八糟的剧情，外面欢送完毕，臣子谭又坐进来，完全无视空着的副驾驶座，向司机说了她住的地方的地址，车猛地开始行使，冲力之下，简湘不禁捂住嘴，刚刚美女分散了注意力，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也晕了。
　　软软的后座坐垫，因为臣子谭的体重关系，她总是会往那边倒去。
　　臣子谭凝眉，一下子抓住她的手腕，一股力量让本来前倾的简湘向右后方靠去，着落点是名为臣子谭的肩窝。
　　“晕车了？那借你靠一下。”靠下去的一瞬间，他温暖的手臂也一并圈过来，简湘那僵硬的身体不自主的放松开来，迷糊中，她想，真舒服啊，怪不得他们说男人的手臂是最天然的枕头……
　　轻吁中，和手臂一样温暖的气息也扑面而来。
　　“下次，请你去吃香蕉船好不好？”
　　“好。”借助这个梦，简湘记起臣子谭浅笑的面庞，令她沉沦的气息，还有一直没实现的承诺。
　　冰凉的肩头传来的手心温热，伴随着一声声“简湘！”“小简简！”“学姐！”，简湘这才从睡梦中醒过来，好像梦到了几年之前的事，她还记得自己最后答了一句“好”，却想不起到底是答应了什么。
　　而自己给予应答的对象的脸还依稀存在，残留的梦境里，刚升上大学的大男生的脸，微曲的卷发和一样微曲的唇，黑色眉眼里是自己期待的宠溺。
　　果然是梦！
　　睁眼，视线焦距里一个画着烟熏妆的美女头把刚醒来的简湘吓了一跳：“婷姐，你又换妆型了！”
　　“终于醒了啊。”扑在后座一直摇她的杨婷端坐起来，“我还以为你被梦魇了，准备送医呢。”
　　“胡说什么啊，”简湘打了个哈欠，揉眼睛，看见驾驶座的程诚担心的望着她，于是第二个哈欠出现之际，她抬起手臂遮住嘴稍微挽回了一下形象。
　　“学姐……接下来？”程诚也不知道在喊谁，不过总会有人搭话。
　　“给你！擦擦脸。”杨婷从提包里拿出一包湿巾给简湘，然后对一脸疑惑的程诚说：“今晚有安排吗？”
　　“没……”
　　“那我们一起去吃饭吧！饿死我了！”杨婷高兴的一拍手，欣喜道，已经是八点多了，两个姑娘没有车，即使一起继续去腐败完，回去还要挤公交，实在是太累，送上门的司机，不用白不用啊。
　　“走走走，去栖霞路，那边有家的蟹煲超好吃！”在杨婷一片高涨的欢欣鼓舞中，程诚只能按照指示踩了离合器，向目标奔去。
　　一顿迟来的晚饭，三人吃的酐畅淋漓。
　　“我的推荐，没错吧！”收尾工作，杨婷恢复了女性该有的矜持，小口小口的喝着汤，不像刚开始一样，操起筷子就呼啦啦的吃起来了。
　　“嗯嗯，不错……”简湘在碗里堆了不少存货，其他两人已经吃完了，她还在跟碗里的一众螃蟹腿奋斗，一口小牙咬得壳嘎吱嘎吱响，也没挑出什么肉出来。
　　程诚添的饭比较多，吃起来也是丝毫没有形象，声音和美味程度成正比。
　　简湘边啃边想，我的妈呀，我们这三个饿死鬼，真没形象。
　　简湘见两人已经是吃好的模样，不好意思让人久等，就忍住欲望，只添了半碗饭，拌了最后的汤，一勺一勺咬起来吃掉。
　　“简湘学姐还是像以前一样呢。”正吃着，程诚托腮看着她有一会儿了，突然冒出一句。
　　“唔？”简湘吞下口中的饭，“我怎么了？”
　　“跟以前一样，吃饭没有声音啊，不像我们粗人……”
　　“对啊对啊！”杨婷听见这句，一直乱瞟的眼神马上回到本营地，猛击桌面，看着程诚发出真诚的赞同的信号，“她连吃泡面都没有声音，让我都不好意思带她去日式拉面馆！简直就是为了保持形象，美味的信号都不发出啊！”
　　简湘几口吞掉剩余的饭，喝几口热茶，端坐身子，面不改色地拿起纸巾，优雅地擦擦嘴角。
　　“……”
　　“……”
　　一片沉默中，杨婷终于爆笑起来：“我说小简简，你擦小范围是不行的，刚刚啃螃蟹的时候汁早就沾到下巴了哈哈哈哈，还装，让你装！”
　　“哈哈，简湘学姐也有这天啊！”程诚那一只憋住的例行微笑脸也随即崩溃，“太可爱了！”
　　“可爱……可爱个屁！”简湘低了头低语，扯纸巾恨恨的大面积擦拭掉，又不确定地擦了一遍，强装镇定对两人说：“走吧走吧，别占着资源了，还有好多人等号呢。”
　　可爱，可爱，她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评语，简湘想，我要做的，是气质高雅的女人啊。
　　  
4 发卡
　　“我内急，先上去了，你帮我把包拿上来。”
　　杨婷下了车就嗖地溜上楼去，简湘唤回不及，只好自己慢慢收拾干净留在别人车子里的东西，仔细的检查了一遍，没有多余的物品留下，双手拎着两个包，附身向站在车边的程诚道谢，心慌慌的急着要走。
　　“——简湘。”转身的那瞬间，手臂还是被那个青年拉住。
　　又不叫学姐了……惨了惨了，简湘心里念叨，婷姐果然狡猾。
　　深夜，雨已经停了好久，洗过的天空，月亮居然在此刻探出头来。
　　中国的情人节，七夕之夜，互述衷情，千里相会……
　　看着青年那夜色下坚定的脸庞，简湘的脑海里一下子闪现了许多词语，不好不好，又要准备发一次卡了。
　　“真的，不能做我的女朋友吗？”程诚虽然看起来瘦，手劲还挺大。
　　“当然，不能。”她保持着面色不变，尽力往后退，个子高的人占尽优势。
　　“为什么？”程诚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却是苦恼的神色，“我只是比你小一届而已，现在工作稳定下来了，一定能照顾好你的！”
　　“哈……”简湘笑的更苦，“真的，你对我只是感激之情，别被自己骗了。而且……”
　　“而且什么？”程诚皱眉，声调也大了一些，“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人在哪里？”
　　“……”简湘挣开去，习惯性地想摸摸鼻子拨拨头发，却又发现双手都被包占着，只得好言相劝：“大好青年好好干吧，比姐姐我好的妹子多了去了，别放心在我身上了。”
　　程诚看向她，简湘眯起眼的笑，一直对人都这副温婉样子，在拒绝人时却是快而狠，准而绝情。
　　拎着两个包的女子，看起来狼狈又疲累。
　　程诚回想起第一次告白后，两人有机会一起出行参加志愿者活动，她带了一个大包，自己想要帮忙拎回包做绅士，却被她严肃的拒绝；他以为只是她见外，然而她还是倔强的不肯让人帮忙；他以为是因为她想要撇清关系，才倔成这样，后来发现，她一直都是这样，从来没让别的男人帮忙拿过东西。
　　见程诚没说话，简湘还是眨了几下眼睛朝他笑道：“快点回去吧，不早啦！我先上去了，拜。”
　　“嗯。”程诚刚应了个声，便见简湘那挺立的身躯一下子放松了，她迅速转身窜入楼道，连个再见也不听他说。
　　杨婷俯在窗口，看着刚刚送两人回来的汽车停在楼下几分钟，驾驶座的窗口拉下，忽明忽灭的烟头以抛物线的弧度掉落在路面上，很快被积水淹灭；车子启动，轰鸣几声，开走了。
　　“政府工作啊，这小子看起来也有前途，”杨婷望着那辆车一溜烟消失视野的远方，说道，“小简简啊，你的追求者少，但是质量还不错，不像我……”
　　简湘正从卧室里收拾了衣物出来，听见这话瞥了瞥嘴：“那还不是姐姐你一心痴情，就是遇到更好的，还不是死守在那个谁身边。”
　　“对啊，姐姐我怎么就栽在那个没用的身上了呢……”杨婷拂弄着长长的卷发，踱到茶几边坐下；她们俩还保持着以前的习惯，一到夏天就在屋子里铺上席子，一切活动在地上进行。
　　“……他都毕业半年了，还没找到工作，难道还要姐姐帮他找！”简湘迈进浴室之前，看到杨婷端着一杯茶，大吞一口，咕嘟一声忧愁，她仿佛都能听见。
　　“以前就劝你分了，”简湘耸肩，“谁让你要做女强人。”
　　“我本专情。”杨婷摊开手，一副连我都崇拜死了我自己的样子。
　　简湘只好留下一串笑声，溜进了浴室。
　　“你啊你，”听见浴室的水声响起来，杨婷摘了耳环置在一旁，侧脸趴在茶几上，玻璃很凉，也不顾有没有人听下去，“你不也是一直在等些什么吗……”
　　其实无论是迷路，还是告白，在简湘的生活里，不过是匆匆一瞥，发生在那个名为七夕的夜晚里，也没有让她铭记。
　　她只要寻找到一个安稳的生活方法，就不会再改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怕你已经转了再多的身，去了再多的地方，写过了再多的明信片，简湘却一直留在原地，如多少年前一样活着。
　　只要找到呆的舒服的方法，简湘就像是扎了根，不遇到天崩地裂根本不会主动寻求改变。
　　日子便这样在重复的工作和娱乐中过去了。
　　春节期间，简湘请了年假回到家乡，在大城市生活了几年，到头来果然还是小地方舒服。
　　她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每天在被窝的纠缠下，几近午后才起床，下午给长辈打打下手，洗洗菜包包饺子，晚上在小街上一个人闲逛，夜市和热闹的广场里卖各种各样的给小孩儿玩的玩艺儿，简湘很感兴趣的逛了几个晚上才一个不落地把中意的全部收于囊下。
　　冬天在路过这个小城时，也不忘赐予它一场久违的大雪。
　　简湘一起床，套上厚重的羽绒服，便发现外面白茫茫一片，白色的雪，反射着不知何处来的光芒，一群老人围在火炉前都不想动，她草草吃了午饭，自己出去到处走一走。
　　“那我先出去了，晚上要是不回来再打电话联系啊。”她朝屋内的长辈们打了招呼，带上门就离开了。
　　她当然没想到，在她离开之后，七大姑八大婆就围在火炉前议论。
　　“湘湘这孩子都快三十了，也不见处对象什么的啊。”
　　“嗨，别提了，对象连个影都没有，她爸妈也不催催……”
　　“催啥呀，从小基本就放任自由，到现在那两口子还要为自己过活到处拼，湘湘一个姑娘家，又做不成什么大事业，养自己就够呛了。”
　　“唉，当初劝他们俩再生一个男娃，她爸还很护姑娘家家的，说是唯一的女儿什么的。”
　　“女儿女儿，就是给别人养的啊，那两人读书多了，想法没我们这么古板了。”
　　“读书多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苦哈哈的。”
　　“哎，要我说，还是湘湘找个好人家靠谱，前几年不是疯传那个臣家儿子对湘湘……”
　　“哎哟，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家那个小妹说的啊，他们同一个高中的，你们都不知道么，学生娃之间都传过好一阵子！”
　　“后来呢后来呢？”
　　“哪里有什么后来哟，他们也不知道，估计是湘湘拒绝人家儿子了？”
　　“可惜了可惜了，听闻他们家不仅在我们这有权有势，在外面还有生意，而且还挺大的！”
　　“湘湘这姑娘其实挺好，就是老拉不下面子，做啥事都太傲了。”
　　简湘当然是没听到这些七嘴八舌地议论，她一路闲逛到了城里地势最高的地方，也是雪景最好的地方。
　　全城唯一的公园，杉树一棵一颗在青石板小路两边排开去，中间是大大的草坪，附近开辟出的二层小别墅，都是有钱人家才住得起。
　　此刻正是安静的下午，好像因为雪的关系，连噪音都被这白色吸收了，天地间一片耀眼的光。
　　简湘踢着大步走过一幢一幢的别墅门前，这家小花园还是这么荒芜，那家还是那么勤劳门前的雪都铲干净了，这家的栅栏已经变的那么破旧，那家的水池看起来荒废了好久……
　　一家家数过去，街道上留下简湘一连串的脚印。
　　目的地是草坪所在处，青石板路上脚印甚少，看来很少人过去，简湘自顾自笑了两声，又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些什么，一路踩过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两旁的杉树压着重重的雪，她随意伸手拉扯那低垂的分枝，雪哗哗的落下，这举动造成的后果便是雪块落在她身上，自己被自己害了。
　　抱着头闭眼，再睁眼，视野中，就冒出了一只灰黑色的大狗。

5 再遇
　　“哈士奇！”简湘低呼，不知道是这里哪家养的狗，她乐得吹起口哨逗它。
　　这只小哈猛甩着尾巴，本还站在不远处歪着脑袋用他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端详着简湘，一听见嘹亮的口哨声，竟是兴奋的扑了上来。
　　简湘本就已经处于半蹲状态，成年大狗一扑，重心不稳，就直接倒在了雪地里。
　　“你个兴奋的家伙！”简湘坐起来，抱着大狗一边阻止他那一直想奉献出来的湿吻，一边想起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的关于一个主人抱着小哈滑雪的趣图，便咯咯笑起来。
　　“好好好，摸摸你……乖乖……”简湘捧着那毛茸茸的狗头，一通乱摸，小哈表示很开心，摇头摆尾又是在她怀里一阵乱拱。
　　“跑什么！小二！你个二……”从杉树另一边追来的男人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于是那个“货”字便没有发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音调：“小蘑菇。”
　　多年以后，再遇到臣子谭，简湘便是这幅模样，和狗一起傻乎乎笑着，自言自语。
　　在臣子谭立在那里有一段时间后，简湘才发现他的存在。
　　“呵呵，”简湘保持着那副傻笑着的面孔，不知该如何转换为故人重逢的模式，只好拿出万能的微笑，笑着笑着变成了嘿嘿傻笑。
　　那只哈士奇见主人追来了，立马跳离简湘，极度热情的迎上前去在臣子谭脚边打转，就好像前几分钟跟这个男人互不相识。
　　臣子谭不顾在身边求爱抚的小哈，健步走过去想拉起还坐在雪地里傻笑的简湘，伸出了手却等不来她的回应。
　　“小蘑菇？”
　　“嗯……”她双手撑在雪地里，自己站起身来，一直笑着的声音突然变得颤抖起来，在他又一声的呼唤下，眼泪终于是抑制不住地掉下来。
　　本来还能维持的面具，就这么崩溃了。
　　“……对不起。”她说。
　　年少时的倔强，矜持，在现在看来其实都不顾一提；因为感情的不确定性，暧昧的元素到处都是，她只能在每一次他给予的温暖里，一次次的释放寒意，好让自己遗忘的更容易些。
　　简湘以为她和臣子谭的情谊，也许就这样继续下去，两人一致对外宣称的朋友关系，就是永久。
　　她自己私底下想了太多，那份莫名的悸动，到底是因为他四处留情，还是她太过多情。
　　等到理清乱成一团的情愫，却已经是几年之后，斯人未远去，只是再未有交集。
　　越来越深的思念里，简湘一遍又一遍地后悔当时的举动。
　　若是再重来，一定能说出那句关怀。
　　然而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重来一次的机会。
　　猛摇着尾巴的求欢的小哈见两人都不理他，无趣地迈开小步走到一边，蹲坐在树下理毛，呼呼的喘着气。
　　真是够狼狈，简湘想，用通红的手背使劲擦着眼睛，还是止不住扑扑往外冒的水分，她只能一直低着头掩饰，视线一片模糊。
　　臣子谭慌张地摸遍了身上也没摸出纸巾或者手帕，更没顾得上那句对不起到底是何意，抓住她一直擦泪的双手，想也没想，拥她入怀。
　　简湘这回连哭也停滞了。
　　羽绒服和大衣摩擦，发出嗤嗤的声音。
　　她不敢动，却还是抑制不住地抽泣着，臣子谭只好腾出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轻拍在羽绒服上声音让简湘觉得更加难为情。
　　冬天真不适合拥抱啊。
　　这样想着，臣子谭试着将全身僵硬直立的简湘往怀里带，好在简湘很轻，或者说臣子谭很有力，总之在简湘的感受中，他和她又贴近了些。
　　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简湘逐渐平静下来。
　　这依旧是个安静的下午，没有闲杂人等路过，小哈喘完气看着两个抱在一起的人，跟雕塑似的，狗儿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树干上，发出打破这宁静的啪啪的响声。
　　“对不起。”她又说。
　　“为什么？”因为还埋在他的怀中，声音就像是直接从胸腔中传来似的，隔着厚厚的衣物，还保持着那份醇厚温柔。
　　“对不起。”她再一次重复，却无法开口回忆，她怕一说，这样的温柔就会撤离而去，就跟她梦中似的，臣子谭会板着一张脸，冷冷的说：“你还知道关心我吗？”
　　然而此时的臣子谭懒得追究这一切，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也许是根本就没有在意过。
　　简湘垂着头还在怀疑自己的小鸡肚肠，便感到他松开了牵制她双手的那只手，更加用力的双手环紧她。
　　臣子谭的稳健的呼吸声，从面前这健康的躯体传来，原来拥抱的感觉是这样的，简湘想，然而她依旧羞涩的不敢伸手去回应。
　　简湘没有发觉自己放松下来，还发出一声满足的轻逸；臣子谭低声笑，嗡嗡的震着她的耳膜。
　　“舒服么？”
　　“嗯。”
　　“那就跟我在一起试试，每天随便你抱。”
　　简湘在情窦初开的时候，也曾经发过白日梦，中意的男子向自己告白了，该怎么办。
　　告白的方式，简湘见过的实在是太少，因为为人太过冷淡的关系，很少有男孩儿主动接近，这么多年，简湘留给同班男生的印象总是停留在一个只可远观的范畴里。
　　“简湘啊，还蛮清秀的，看多了也挺耐看吧。”
　　“那个人啊，不是常常自己埋头看书傻笑么，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成绩还挺好的，除了借东西和问问题，好像没有别的事情好聊了……”
　　“有自闭症的感觉吧？总之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啦！对了，隔壁班的男生说她远远望去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古典仕女……跟这个时代很不搭啊！”
　　“对啊对啊，而且有时候和她聊点话题，她总是很不感兴趣的样子，说着说着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只是有点内向吧，自闭谈不上，在她们女生那边可能挺受欢迎，常看到她们在一起聊天啊玩啊，但是很少直接跟男生交流。”
　　“嘿嘿！你们都错了，她和温牧大公子还有臣子谭都走得很近吧，还看到过他们一起吃饭过！”
　　“原来如此啊……是朋友么？怪不得对我们普通人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呢！”
　　“而且还是学校重点班的……傲就傲吧，她也算有傲的本钱。”
　　综上所述，可以预见出简湘空白的感情成长期。
　　简湘除了在非常青涩的小学时代收到过一张类似于告白的贺卡之后，直到大学，才从程诚那儿收到第二份告白，而且是从QQ上。
　　简湘一直觉得从短信、QQ或者依靠任何一种现代电子信息传来的心意，都缺少了部分的真意，毕竟，在屏幕上显示出来的表白的语句，总是会比亲口说出，要简单的多。
　　程诚当然不是败在这个因素上，但简湘不得不承认她看到了QQ窗口突然抖动出来，然后上面显示着“做我女朋友，好不好？”这样的句子的时候，她可耻地被雷了。
　　简湘只好一边反省着自己那些可笑的少女情怀，一边迅速的打了几个字回去：“不好意思，不行！”
　　在之后和程诚尴尬的几次碰面之后，简湘暗暗庆幸他是用QQ来说出那句话，这样她的拒绝也可以用键盘轻易的敲打出来，简便快捷迅速而绝对。
　　简湘没有期待过多浪漫的告白，她也曾经看见有人在她们女生楼下用蜡烛摆出心形和女生的姓名简写，有人用大喇叭和吉他清唱一首我爱你，有人甚至在学校的广播室大剌剌的作出告白专场。
　　简湘私下跟杨婷议论，这些都太过浮夸高调，一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如此热烈，一般都受不了之后必不可少的冷淡期，必然会导致感情的破裂。
　　杨婷那时刚跟贺持俭私定下终身，听闻她的见解，过来人立马教育了她：“小简简，你果然没谈过恋爱不懂，这样很容易打动人的；对于男生那边来说，女方一激动，就容易搞到手啦；而对女生来说，这样的开始，可是会成为以后炫耀的资本哦！”
　　“谈恋爱是为了炫耀么？”简湘不懂。
　　“嗯……也不能这样说啦，不过我们女人总希望自己能风风光光的嘛，虚荣心作祟。”
　　“这样的啊……如果告白成功，那场告白就像是对外宣告所属权的感觉啊……”
　　“嗯，也可以这样想吧，挺复杂的。”
　　“唉……”简湘轻叹。
　　“说起来，小简简想要怎么被告白？”
　　“……！”
　　“什么都没说，你脸这么红干嘛？”杨婷盯住躲开眼光的简湘，“莫非你已经在脑中歪歪很多次了？难道是很黄很暴力的那种？”
　　“——婷姐！”简湘拍桌，直接结束了这段谈话。
　　在简湘的期待里，她希望一切都水到渠成，他在适合的时候只要能轻轻的握住她的手，在两人独处的世界里，说一句喜欢你就足够了。
　
6 分歧
　　不是握住她的手——但是抱着她。
　　不是两人独处的世界——旁边还有一只看热闹的哈士奇。
　　不是说喜欢你——只是说在一起试试。
　　简湘脑中一团浆糊，对比着现实与理想的三要素，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曾经和而而一起看过的青春爱情小说。
　　那本小说里，男生对女生两人走在归家的路上，男生给女生系鞋带，站起身来时做了一个邀舞的姿势，摊开手心，等着女生的回应：“要不要在一起试试？”
　　简湘当时就立马喜欢上了这个男性角色，以至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抛弃了华丽而令人羞涩的“我爱你”“我喜欢你”，始终觉得这句是平淡的极点，但是也是温柔到极点的告白句。
　　而而倒不是这样想的：“要不要啊，试试啊，用了疑问的句式，总感觉对自己的信心不高，虽然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却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就等着不适合就随时撤退的样子。”
　　简湘听进了这番分析，却无法认同。
　　后来见识了而而和温牧之间那些轰轰烈烈的开始和狗血的经过，以及疑似伪结局，简湘才明白，她们俩在这方面的差异。
　　而而希望的是一段走头到尾都能充满激情的恋爱，而她喜欢的，是淡如开水的，每个字句都能普普通通，在生活里慢慢稳固的恋情。
　　那时和而而的约定里，她坚持将来接受的告白，一定要是“在一起试一试”或者“交往怎么样”这种毫无浪漫感的词句；而而则坚持那告白，不管是说什么，一定要伴随鲜花，有围观群众，在众人面前宣告彼此的属于。
　　“唔……”简湘的嗓子像是被粘住了。
　　“什么？”臣子谭语带笑意，怀中的简湘暗暗使着劲把头低着，低着低着就埋在了他胸前，倒也是遂了他的意。
　　“嗯……”简湘紧闭双眼，因为紧靠胸腔的关系，她听见他的心跳还是很平稳，而自己的却是噗通噗通乱跳个不停，虽然从心跳速度看来很不公平，她却不想再失去这次机会了。
　　“……我说，好。”又安静了一会儿，怕他没听清刚刚那个似有似无的嗯，简湘闷头重申了一遍。
　　“我回来啦！”简湘打开门，笑嘻嘻的溜到自己的临时房间去了。
　　她咚的一下扑到床上，没开灯的小房间里，她嘿嘿笑着，想到分别时，他摸着她的头顶，叮嘱她说：“到家了要通知一下啊”，简湘摸出手机啪嗒啪嗒开始打字。
　　“我到啦～你呢？”
　　发出去的瞬间，也接到臣子谭的短信：“到家了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吗？简湘开心地翻了个身，回复道：“到啦到啦，你呢？”
　　刚把回复发出去，短信又来了：“这回挺自觉啊。”
　　简湘恍然觉得，之前两人的相处，跟此刻也差不了多少。
　　而她直到在他消失的那段日子里，才知道关心对方是多么重要的事。
　　高中聚会时，众人约在一起逛街玩乐，结束时常常已经到了深夜，各自之间结了伴回家。
　　恰巧的是简湘和臣子谭都住在城南，于是就变成了他送她归去，她开了门朝他招手，示意他快点离去，路灯下他高大的身影投下孤单的影子，面容温和的笑，见她关了门，才移步离开。
　　一路上没有车路过，臣子谭双手插在口袋里，想起几分钟前还是两人的路途，这么快变成一个人的归途；他掏出手机看了又看，待机画面不变，离家门口还有段距离，便忍不住给她发了短信：“我到家了，在干什么呢。”
　　“你到啦，在吃苹果，好快啊，记得你家没那么近吧。”
　　“我腿长脚快咯。”
　　“羡慕嫉妒恨呐！”
　　然而简湘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只知道，自己总是坦然接受他关怀，却羞于以同等待遇对待他。
　　而在臣子谭告知简湘他交了女朋友之后的那个夜晚之后，简湘发现自己更加的别扭了，只要他没有主动联系她，她就不会主动打扰他。
　　在简湘和臣子谭的朋友模式里，简湘长期处于一个被动的状态，她渴求他的讯息，不主动，不付出。
　　终于，在大四的那个国庆，简湘的这种态度，引发了他们之间的冷战。
　　最初的起点，在于他的一条短信：“我病了。”
　　刚刚进入大学那会儿，简湘常常和臣子谭说关于学校好大，但是附近没有玩的地方之类的话题。
　　大一的国庆长假，简湘和同班同学去了市区连逛了三天，后来逛无可逛，只好天天窝在寝室里给臣子谭发抱怨的短信，于是当天晚上他就打来了电话。
　　“无聊了？”
　　“对啊对啊，”简湘闷地在床上打滚，“近些的地方都玩过了，再远点的又没有人愿意去。”
　　“你想去哪里呢？”
　　“隔壁市倒是有几个很有名的景点，不过，去的话一定要呆几天，要花一定费用，大家都不愿意去呢……”
　　简湘哗哗的倒着豆子，听见臣子谭那边很吵，传来“快点快点，这个鱼要烤糊了！”“别忙别忙先撒点胡椒！”“你吃吧这东西！”之类的话语。
　　“诶？你在外面玩啊？”简湘问。
　　“对啊，这边很多玩的地方嘛，今晚出来烧烤吃。”臣子谭笑道，那边有人貌似在逗他，他便捂了话筒说别闹，低沉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啊？那你还是好好玩吧，我去看小说吧……”臣子谭的学校处于北方的那个重城，随便哪里拉出来就是个好玩的景点，简湘对此表示万分羡慕之后，又觉得打扰他不好，便准备收线。
　　那边又传来叶寿的声音：“阿谭你在干啥呢，快点来烤肉，要被这群狼吃完了！”
　　“嗯，”臣子谭应了一声，想了下，又说：“下次来我们这边玩吧，长假的时候。”
　　“真的？你请客？包吃包住包玩？”简湘大喜，口不择言，开玩笑式的语句就直接顺口说了出来。
　　“对啊，”他低声道，简湘觉得自己的脸变地热了起来，“那你一定要来。”
　　“嗯！嗯！有保障我就去啦！”简湘慌慌地应答，“那你好好玩啊，下次聊！拜！”
　　“拜。”
　　简湘摁下挂机键，回味着那句“那你一定要来”的邀请，杨婷笑咪咪的看着她：“哎呀，一个电话就不郁闷了呀，真是良方啊。”
　　“胡说什么呢！”简湘自觉脸已经红了，但是她努力地控制着情绪。
　　杨婷笑笑，比了个羞羞脸的姿势。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简湘终于是忍不住了：“嘿嘿！有人请我去玩当然开心。”
　　“哦？是么？”杨婷以一种不相信的眼光看着她，转过身去干自己的事情，“不过，那还得看是谁请客。”
　　简湘装傻，当作没听见。
　　大二的国庆就在简湘的期盼中到来了，可惜臣子谭说家里姐姐结婚，要回去参加婚礼，于是便泡了汤；大三的九月，臣子谭打来的电话里，他表示自己已经在准备迎接简湘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地方？”九月中旬，臣子谭列出几个景点给简湘选。
　　“住我们班的女生那边吧，我问过了，她们有一个寝室国庆都要回家的，你不是怕生么？给你安排个单间。”九月下旬，臣子谭连住的地方都考虑好了。
　　“嘿嘿，麻烦你啦，真的包住啊。”简湘卷着头发，也不客气。
　　“当然了，既然都答应了。还包吃，到时候带你去吃遍美食街。”他允诺。
　　“嗯……”
　　简湘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对待臣子谭的态度，是不是太过暧昧，和而而在QQ上聊了关于此的话题，而而发来一张鄙视的小脸，说：“他不也是一样暧昧么？”
　　简湘当时心就凉了半截，在她们女生的眼里，臣子谭是这样温和的存在，他总是试着满足每个人的要求，只要没有超越他的底线，一切都可以帮忙做到。
　　简湘也曾以为臣子谭对她是特别的、唯一的，直到有一天看到他背着在体育课上扭到脚的那个娇小女生回寝室，她恍觉，自已一直被自己狭窄的眼界所束缚，臣子谭，一直都这么温柔，对谁都一样。
　　即使是这样，简湘一边怀着抵触感，一边不自觉的沉醉下去。

7 病人
　　离出发还有一天，臣子谭又打来电话，两人聊着聊着，他突然冒出一句：“到时候怎么向我们班的人介绍你？”
　　“诶？”简湘愣住，“就说是高中的同桌兼一直的好朋友啊。”
　　“这样啊……”臣子谭沉静片刻，道，“你好好休息，后天见吧。”
　　“嗯啊！”
　　可惜两人都没有想到，第二天简湘就发烧了，简湘后悔死了，早知道自己就不那么激动，一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着凉了。
　　拼命吞了过量退烧药的简湘，昏睡了一整天，第二天也没有转好。
　　正值是流感严锁期，杨婷给简湘递了药，阻止她出发：“你这状态，去了火车站，也过不了安检，肯定是要被打回的，说不定还会被送去隔离！”
　　简湘只好懊恼的发了短信过去，也许是抱怨了些话吧，昏沉中看到他的回信：“乖，好好养病，明年再来。”
　　此后几天，臣子谭每天都发来短信问她的身体状况，然后听她说些后悔的话。
　　至此，两人的约定又一次泡了汤。
　　在大三暑假那条短信发过来之前，简湘本来满心期盼着暑假过去，大四的国庆假期快来；这一情况的发生，让她再也不好意思提及包吃包住包玩的那个话题。
　　暑假过去之后，简湘把做好的十字绣抱枕套给臣子谭寄了去；看到快递人员把包装好的盒子贴了条往角落一扔，她怅然若失。
　　之后收到臣子谭表示感谢的电话，两人也没聊多少，彼此默契地迅速结束了对话。
　　自从知道臣子谭交了女朋友之后，简湘就像是特别在意似的，每天早上起来看一下手机，上课无聊时也看一下手机，吃饭前看一下手机，睡觉前再看一下手机，杨婷就在一边笑她胆小还思春，还不如主动发短信过去。
　　被这样调戏了几次，简湘索性就不带手机在身上，好断了她那期待的心思。
　　这种方法还是很管用的，加上实习论文以及最后的课程也忙起来，简湘也就没闲情去想某人了。
　　过了些时日，简湘拼完了一项作业，出门交稿开会前习惯性看了一下手机有没有未接来电，才看到臣子谭发来的短信，不是他平时的风格，三个字平添了几份凄凉：“我病了。”
　　简湘实在是想不到，这人病了是如何模样，高中多数时候是她一边写卷子一边吸鼻涕，臣子谭就嘲笑她体质太弱，怎么又感冒了。
　　不过臣子谭也不是没有生过病，只是次数不多，而且他一旦病了就直接回家休养去了，根本不给简湘反击嘲笑他的机会。等到他活蹦乱跳地再出现时，简湘一般还是在吸着鼻涕，废弃的卫生纸堆满了抽屉里的垃圾袋。
　　于是臣子谭这条短信就像是示弱一般，简湘一个人站在寝室里就傻笑起来，本来是想说，你居然也有这一天啊，然而考虑了半晌，她还是把回信换成了最普通的那种：“你病了？好好养病啊。”
　　简湘不擅长于抚慰人，小时候看到同班的同学哭的时候，她也只会呆立在一旁，手伸出去一半，也没有拍到人家肩膀上，只能小声劝他别哭了，底气比哭的人还要不足，外人看来，像是简湘做错了事，惹哭了他。
　　经历的多了，简湘看到人哭，干脆远远地绕开，事不关己的模样让人更加疏远；高中住校后，有次见得同寝女生哭的伤心，简湘又躲不掉，只好递了纸巾过去，被人一把抱住，僵住了躯体任她抱着自己哭到没力。
　　那女生第二天笑着对她说了谢谢，然后掐着她的细腰，羡慕了好久。
　　两人一来一去，话越说越冷，简湘口拙，即便借了短信也不知如何安慰他，臣子谭病了之后像是换了个人，发来的短信字字都带着娇嗔的感觉，“你都不问我是什么病么。”
　　杨婷不在，简湘找不到支招的，正好有人催她出去开会，她便又搭了几句匆匆结束了这对话。
　　本来那几日她为了赶作业睡眠不足，开完会回来爬上床就睡了，那天深夜朦胧中听见手机响，眼睛粘在一起睁不开，摸了手机接起来，刚应了一声喂，那端就传来以前熟悉的声音，只不过不再轻声细语，也不再笑意满满，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窖：“枉我平时对你那么好，你还知道关心我吗？”
　　简湘唔了几声，也不知如何答好，电话那端传来啪地一声，便没了声息。
　　接下来就是各种杂音，最后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疲累中，简湘什么想法也没有，握着手机瞪着黑暗看了好久，决定关机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后，开机，安静的待机界面，没有短信，也没有未接来电提醒。
　　从此再无联系，简湘从来不主动，他也了无声息。
　　高中同学会自从众人毕业之后变成了三年一次，简湘一方面庆幸不用过于花心思去想如何面对与臣子谭之间的尴尬，一方面又期待着相见了能向他好好解释自己那时的没心没肺。
　　她每年都会把年假攒着，春节期间回到家乡，杨婷见此连连摇头，简直是浪费假期啊。
　　世界如此广袤，简湘心里还暗暗期望能在家乡这个小小城市里能遇上心心念念的那个他，能对他道歉，为年少时那些无谓的矜持。
　　世界的安排如此奇妙，第三年，在聚会之前几日，两人就这样重逢了。
　　普通的跟前一天还见过似的，镜头流转，第二天便是好些年之后。
　　当夜，简湘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闭上眼，几乎就能看见雪地里的臣子谭，轻柔的笑着，成熟了的脸庞，但是还是那样熟悉的感觉，离别的时候他松开她，摸摸她的脑袋，说：“小笨蛋，明天来我家玩好不？“
　　既然睡不着，就拿了手机出来，按亮了一次又一次，没有短信，没有电话，然后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
　　两人互相短信晚安，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
　　床尾放着明天早上要穿的衣服，简湘妄想脑补明日会面的情景，怎奈头脑一片空白。
　　清醒的简湘，满怀着一颗噗通噗通跳着的少女返春之心，开始向远方的某个人倾诉：“婷姐，我恋爱了！”
　　作为深夜党的杨婷迅速回复过来：“神马！你你你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居然瞒着姐姐，到底是哪家男人！老实交代！“
　　“那个……是，臣子谭……其实我就是想问你，在一起的两个人要怎么相处啊？怎么聊天？要做些什么？”
　　这条短信一发出去，手机就剧烈的震动起来，简湘看见屏幕上那一闪一闪的“婷姐”两个大字，还是狠下心来小声接了：“喂？”
　　“啊——小简简你太给力了，一夜之间就把那个谁——那个臣——”杨婷惯有的分贝贯穿了安静的夜。
　　“臣……子谭。”
　　“对啊，这么快就搞定了，小简简果然深藏不露……”
　　“哪里有啦。”简湘辩解，声音小，带了撒娇的意味。
　　“哟，娇羞了啊，别害怕，有啥问题尽管来问姐姐，从初吻到初夜，姐姐保证答案都是妥妥的！”
　　简湘一头黑线，道：“婷姐……我就是想问普通的相处……”
　　“嘁——“杨婷表示失望，“普通的相处啊，那要因人而异啊，每对的情况都是不同的，要看两个人的性格、喜好重叠度啊，话题什么的……”
　　简湘没说话，等她继续下去，而杨婷停顿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们俩，到底是咋回事？”
　　关于臣子谭，简湘心里的想法，除了而而知道一点以外，她几乎没有跟别人说过，杨婷这一问，反而让她打开了话匣子，从头细细讲来，一直说到两人因为一场病而闹冷战的那一段，杨婷听完大概之后，想了一下，竟是哈一声笑了：“话说小简简，那时候你问我病人会不会喜怒无常特别容易生气，我就怀疑过了，不过真没想到你们俩是因为这事闹僵……其实挺像恋人之间才会干的。”
　　“啊？”
　　“不过……玩暧昧啊，真不像你的风格。”
　　“……”
　　“别多想了，如果决心改变，就请主动地不要大意地上吧！你可以的！明天去他家吗？唉，真羡慕，去了就知道干什么，顺其自然嘛，船到桥头自然直，安排的戏码会被看穿的！两个人聊聊天吃吃饭摸摸小手……”
　　“婷姐！”简湘匆匆打断她，又要向劲爆方向去了，“你怎么想到打电话来？长途诶！”
　　“……”那边沉寂了半响，一声吼叫，“我怎么能这么激动！坑爹啊强烈要求那个臣子谭报销我的深夜情感解惑热线话费！我先挂了！呜呜！”
　
8 牵手
　　简湘是靠着巨大的意志力起床的。
　　昨夜失眠到两点，和杨婷聊了一个多小时，她又胡思乱想了会，和周公见面时估计已经三四点了，再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外面一片大亮，客厅是惯有的吵闹，她扒拉了手机看时间，一看不得了，居然是十点半了，而昨日约的是十点。
　　这算不算约会迟到啊！简湘心焦，刚醒的头脑也没多想什么，直接拨了电话去。
　　匆匆结束了对话后，简湘这才意识到约会地点在臣子谭家里，他根本就没有“等的太久会很辛苦”这种状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睡醒，臣子谭因为低声而更富有磁性的“再睡会儿”让简湘的小心肝又开足了马力跳起来，这样反而是不困了。
　　她盯着简陋的天花板，啥都没想，睁了眼睛，也没了睡意，可是……被窝好舒服啊。
　　简湘舒服的扭了扭，让被子更舒服地环绕着，赖床的习惯总是很难改掉的。
　　就这样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眼看着约定时间快到了，简湘还是挣扎着起床洗漱了。
　　刷牙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想要见到臣子谭不是么否则怎么赖床赖了那么久？”
　　然而打开门看到臣子谭靠在不远处的路灯柱子上时，简湘那疑惑的心又变得不受控制的速度跳动起来。
　　昨日的大雪还没有化，天色是白的，没有暖和耀眼的阳光，也没有阴沉黑暗的乌云。
　　臣子谭本来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只穿一件棕色的大衣，裤子是黑色的，修长的褪随意的交叠着，见她出来了，就站直身体朝她很好看的笑了一下。
　　简湘顿觉自己还冰凉的脸蛋瞬间被血液占领，横流，再横流。
　　她抛弃了前一天简单而略显土气的羽绒服，也选择了一件大衣，玫红色，很耀眼的颜色，围巾是白色的，很长很蓬松的那种，在脖子里围了好几圈，反而显得脸的下面一部分藏了进去，让人第一眼看到那双漆黑的圆圆的眼睛，大衣摆下露出的两条小腿套了窄脚的深蓝色牛仔，但是冬天实在是冷，简湘在里面也穿了贴身的秋裤。穿的鞋倒是和臣子谭十分搭配，都是深蓝色的帆布鞋。
　　她略带小跑地走过去，他继续微笑：“走吧。”
　　然后伸出了手。
　　牵手，这是情侣之间最常见的技能。
　　本来还在一心揣测着自己和臣子谭的关系的简湘到此为止，不再多想什么，她也无法多想什么，因为全身所有的细胞，都集中在指尖，感受这牵手的感觉。
　　其实两人认识已经有十年，从高中开始，到大学结束，再经过空白的三年。
　　迈出第一步，臣子谭自然地捏捏她的手指，简湘蜷着五指，让他全数包裹起来。
　　臣子谭的手，普通，高个子的普遍情况，他的手是修长的，指甲修的短而圆润，摸起来不算光滑，也没有老茧，只是指腹处有着薄薄的粗糙皮肤。
　　反观简湘，她的身高在女性中不属于高的范围，但是很奇妙，简湘的双手拥有令人羡慕的细长手指以及完美的粉嫩指甲，有人甚至曾经戏说于她，“这双手可以去当个手模啊”。
　　但是遗憾的是，简湘太瘦了，因而双手反而感觉像是接近于皮包骨头，太过瘦长。
　　寒风中，因为拉长手臂而露出了一截手腕，简湘立刻感到了寒意，臣子谭也停了下来，握着她的手放进了充满了热气的宽敞的口袋里。
　　简湘在那一刻甚至觉得，臣子谭在自己不知晓的时光里，忽然长大成人，把她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以至于在被牵着走的这一路，简湘恍惚产生了错觉——她还是个十岁的小女孩，什么烦恼都没有，什么都不用考虑，只要跟着大人一直走下去就好，吃什么，穿什么，上学，回家，一切都有一个叫做大人的生物帮你安排，这便是简湘一直缺失的，一直渴望的童年时光。
　　简湘和臣子谭之间，不是没有并肩而行过。
　　在曾经的时光里，两人也在家乡里无数条道路上走过，只是彼时挂在彼此身上的关系是：高中同桌，同班同学以及毕业后的朋友。
　　这个热闹的小城，在过去了近十年后，也变化地逐渐脱离了简湘记忆中简陋的样子。
　　面前，这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以前只是一个简陋的路口，车流一样大，却没有人行道和红绿灯。
　　“别走神，跟着我走。”口袋里，臣子谭轻捏了一下不知道何处神游的简湘的小手，然后放开，伸长了手臂自然的环住了她的肩膀。
　　简湘一直僵硬着身子，他倒是心安理得，她发现这家伙好像长高了不少，这样一环，等于是半抱着她了。
　　几年前，两人也是因为同行经过这个路口，那时候的臣子谭可没有这么高吧？
　　那时的臣子谭比简湘只高了一些，路过这里时，因为她惯常的发呆，没有注意到车辆，本来和简湘一前一后的臣子谭连忙大步赶上来，伸了手臂自然的攀住简湘小小的肩膀，把她带向正确的道路：“想什么呢。”简湘当时也有点发懵，醒过神来后臣子谭已经迅速地撤离到一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简湘事后想想，也没什么，朋友之间这样的动作也蛮正常，即使性别不同，友情到了一定的时候，也会这样吧？而且因为两人身高差别不大，简湘也穿了带跟的靴子，这样的动作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狐朋狗友之间的勾肩搭背。
　　“真的要吃肯德基？”已经过了马路，往前几步就是目的地，臣子谭暗暗施力将身边一路向前快要溜掉的姑娘往自己这边带住，这才硬是止住了简湘无意识的前行。
　　“啊？”简湘这才从各种思绪中惊醒出来，抬头正好看到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当、当然要吃！我好久没吃过了，”她瘪瘪嘴，“婷姐说没营养，总是阻止我。”
　　“……的确很没营养。”
　　正是午饭高峰期过后，店里的人流不多，队伍不长，简湘很容易就找到了位子，靠窗边，能看到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也能被人群所欣赏。
　　简湘本来执意要和臣子谭一起排队点餐，他劝说道：“要合理安排资源，去找位置吧。”
　　很快臣子谭便端着盘子找来了，简湘坐在角落，对着汉堡两眼放光。
　　正准备开吃，便有清脆的声音传来：“谭哥！“
　　随之又有男声打招呼：“谭哥约会呢？”
　　简湘正摆着一个我要吃了的POSE，这下尴尬了，抬起头来看两位不速之客。
　　几年前见过的两张脸，一个是臣子谭的堂妹，一个是堂弟。
　　“哎！姐姐姐姐，好久不见啊！”小女孩儿一见是故人，猛向她挥手示好。正是青春焕发的十五六岁，比起前几年正在换乳牙的状态，简直是两个人，不过待人还是热情。
　　简湘在这笑脸的感染下，也笑起来：“好啊，筱筠。”
　　她身边的男孩儿也顺利长大成人，以前就比臣子谭要高，现在还是比臣子谭要高一些吧，而且看起来更壮实了。
　　简湘打量着一头黄发的筱亥，庆幸自己在记人名方面很擅长，也笑着打招呼：“你也好呀，筱亥。”
　　“好呀，湘湘姐。”筱亥露出一副我了解了的模样，咧开嘴笑，然后一拍正欲坐在简湘身边的筱筠的脑袋，“喂，我们要走了！”
　　“啊！”筱筠没防备，直接跳起来，抱着脑袋去撞他：“你干啥呢干啥呢，几年没见这个姐姐了，我还想聊聊呢！”
　　简湘只是笑。
　　“我看你是想蹭吃的吧？”筱亥个高，俯视着小个的筱筠，带了某种蔑视的气势，拽了她离开，“走了走了，你个好吃鬼，下次还有机会的。”
　　“这次的机会不是更好！……啊……姐姐姐姐，下次见了面再聊啊，上次陪我坐过山车之后还没好好的谢过你呢……”声音越来越小，已经被拖远了，拖出了门。
　　“呼……”简湘松了口气，刚刚那副正襟危坐的姿势立刻就变了，自己还是要多磨练啊，已经见过一次的人了，再次见面居然还能这么拘束。
　　她抬起手敲敲脑袋，还真是羡慕婷姐或者筱筠的自来熟属性呢。
　　臣子谭将这一切收纳眼中，勾起嘴角，拿起一块蛋挞递了过去：“先吃蛋挞吧，趁热。”
　　“……唔，世界真小啊，果然在外面吃饭容易让人碰见！”
　　臣子谭像是说笑：“我要是说，他们俩是我妈派来侦查的，你怎么想？”
　　“……阿姨，好狡猾！”
　　“骗你的，蛋挞要掉了。”
　
9 照片
　　臣子谭打开大门，躬身向简湘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哎，你家没人么？”简湘红了脸庞，这动作……
　　身后是空无一人的花园，红木大门里，静谧的客厅在等候着两人。
　　臣子谭看着她疑惑的眼神，点头。
　　简湘不好意思地松了口气：“啊，害我刚刚还紧张来着……还想着过来玩会不会有点打扰呢。”
　　客厅里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布置，棕黑色的真皮沙发被乳白色的棉布沙发替代，液晶电视换成了背投式，茶几变成了很有趣的围棋盘，上面放着笔记本和一些资料。
　　“啊，装修过么？”简湘点着下巴扫了一眼客厅，“和以前见的差别还蛮大的，以前的那个看起来很冷的，现在的这个格调变得很温暖呢。”
　　“对。坐吧，我去倒点喝的。”臣子谭指指沙发。
　　简湘就乖乖移动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前，对他笑，目送他拐进厨房。
　　某人的身影刚离开视线，简湘立马往沙发上一靠，软软的陷了进去，抬头看着样式简单的吊灯一会儿，简湘摸摸鼻子，她这样是不是有点做作？
　　她站起身来，到处溜达溜达。
　　电视旁没变的还是那个造型很奇特的树木置物架，每一个树枝分支上都可以放东西，最顶部放着一只飞机小模型，往下是奥运的福娃公仔里的两只，这些都没有变过，再接下来的分支上，每个上面至少都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相片比起前些年所见的，已经不一样了。
　　“这个是我妈妈去法国拍的。”简湘凑在相片前观看，他来的悄无声息，声音一下子从她背后传来。
　　简湘回头，接过他手中的牛奶，温度适中，她指着其中一张，“这是日本啊，哲学之道。”
　　照片上，他穿着黑红交叠的格子衬衫，站在小路一边，侧身一望，紧闭双唇，眼神直直地望着镜头。
　　“拍的很好看，枫叶的火红色非常耀眼呢。”简湘捧着杯子，言语间泄露出羡慕之情，她扳着手指数道，“春樱、夏萤、秋枫，这只是这条小路的其中一面啊。”
　　她停顿了片刻，又问：“谁拍的呢？”
　　“我妈妈，”臣子谭道，“她有段时间喜欢上摄影，买了单反机。”
　　“阿姨啊，”简湘笑，“构图上挺有感觉的。”
　　“这是她摸了单反摸了将近两年才拍的好一点，当时她一定要我去日本玩，就知道不好；一路上遇到那些景点，都会让我模仿杂志上的POSE，简直不是为了旅游去的。”
　　“嗯……？”简湘的笑容更灿烂了，“你妈妈嘛，什么愿望都要满足的，养儿子，做模特，天经地义。”
　　没好意思说出的那句话是，你身材这么好，不拍浪费啊。
　　两人对着一架子的相片评头论足一番，起身时，简湘都觉得有点腰疼。
　　刚坐上沙发，不知道刚刚在哪里玩的哈士奇嗖的冒出来，摇着尾巴晃着四肢嗖地窜到沙发上，按住简湘的两肩，奋力要献上湿吻。
　　简湘巧妙的再次躲过：“哈哈，亲不到，乖乖，摸一摸哦。”
　　这只狗的出现，让“啊，坐在他身边，靠的太近了！”这种紧张的氛围，一下子被打破，他也伸出手来轻轻摸了几把乱晃的狗头，简湘没有注意到，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
　　“他叫小二。”
　　“小二小二，哈哈，你是跑堂的么？有技能么？能帮客人叼鞋么？”简湘一句句冒出来，双手捧着毛茸茸的狗头笑嘻嘻地问那只狗儿。
　　“对了，”简湘想起了另外一只，“那只罗威纳呢？”
　　“那只叫做小一，不过，”臣子谭插不进手，干脆大字形靠在沙发上，一只手的手臂恰好放在简湘的脑后的那块沙发靠背区域，“他已经死了。”
　　“死、死了？”简湘惊了一下，就让狗儿的偷袭得逞了，她一下子向后躲去，后脑碰到的物体，好象是……
　　简湘察觉到两人姿势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立马挺直了背，上半身直直地坐起来——被婷姐逼着做仰卧起坐还是有用的！
　　“死了……”混乱的她再次重复一边，想起第一次和那只憨厚的大狗见面的情景。
　　除了这一次，简湘在之前，只来过臣子谭家两次。
　　第一次是班级聚会，臣子谭竟是邀请了全班同学去他家玩；其实也就是吃一顿饭，然后众人聚集在一起玩玩游戏，聊聊天。
　　那一天也积了很厚的雪。
　　女生们正在门口玩雪，一只健硕的大狗就从远处轻车熟路地迈着小碎步准备靠近了，惊起了一滩女孩儿。
　　在各种“啊——”的惊叫里，有姑娘听见清脆的口哨声，“小简，你居然会吹口哨！”，然后有姑娘意识到更严重的问题：“小简不要吹啊，这狗被引过来了。”
　　简湘吐了吐舌头，比了一个不好意思的手势，说：“你们玩吧，我去跟他玩会儿……”
　　她指向的正是那只黑色的大狗，在一句又一句的“哎，小简，小心啊！”“会咬人吧？”“别去啊！”之类的劝诫中，简湘慢慢移动到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叽叽喳喳的女声震惊到原地不动的大狗身边，这只狗抬眼望了一眼她，小尾巴根微微的摆动着，简湘就小心的打了个招呼：“嗨！”
　　她伸出一只手，狗儿也探出头来靠近了她的手，嗅了嗅，伸出舌头舔舔，低低哼了两声，尾巴根摇的更厉害了。
　　臣子谭在某个女生的告急情报下赶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一个小小的黄色身影，蹲在他家那只罗威纳的旁边，几乎是和狗儿鼻子对着鼻子尖儿，因为冬天的关系，小脸、鼻尖还有手指，都冻得通红。
　　他靠近，听见这个姑娘用一种黏腻的语气、像是同情般地对着他家的罗威纳说：“可怜的孩子，尾巴被割掉了……”
　　狗儿早就见到主人来了，更欢快地摆着臀，那姑娘这才意识到有人，回过头来，本来局部红润的脸，瞬间变成了全部红润。
　　“买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断尾了。”他微微勾起唇，做出笑的表情；那时的臣子谭，和简湘还不熟悉，在班级里的关系，基本相当于大神和小透明的关系。
　　“被人毒死的。”臣子谭说，这个地区的惯常习性就是到了冬天毒狗吃，不管是哪家的，残忍，但是是风俗。
　　“……”简湘一时之间不知道接什么好，抱着小二，和狗儿互相蹭了几下脸，毛茸茸的大头，温暖而富有活力。
　　“要不要去楼上看看？”臣子谭见她只顾着和狗玩，提议道。
　　“好啊好啊。”简湘本着好奇心，忙忙点头，还从来没去过楼上呢。
　　这楼上一参观，又费了不少时间在有着巨大落地窗的玻璃阳台上，楼上几乎有四分之一的面积，成为了三面是玻璃的房间。
　　“哇，连天花都是玻璃的！”简湘惊叹了一声，天空透过玻璃，完整地呈现在视野之中，她仰到脖子疼，“这个要怎么洗啊，看起来灰尘不厚啊。”
　　简湘仰着头退了一步，一步，又凑到玻璃墙边贴着。
　　“有专人清洗的，”臣子谭好笑的看着她，“夏天有点痛苦，需要盖反光板，否则就跟蒸笼似的。”
　　“没想到这里这么大呢，”简湘几乎快要把脸贴到玻璃墙上去了，她想起一首歌，脱口轻唱：“我有一所大房子，有很大的落地窗户～”
　　唱完才知晓已经出了声，转身看到臣子谭又笑的一幅很开心的样子，连忙捂住嘴，眼神滴溜溜转，又看到旁边的衣架上一排衣物……内裤什么的，她忽然觉得血液正在充沛地倒流，赶忙含糊道：“那个，去，你房间看看呗。”
　
10 礼物
　　房间，这是一个充满了神奇祝福的场所，多少天雷地火，从这里开始。
　　私人空间啊，怎么能看呢，简湘一边后悔着自己的要求，一边忐忑不安地跟着臣子谭迈进了他的房间。
　　很简单的空间布置，墙壁以白色为主，青绿色几何图案为辅，推开门就能看到的大床，左手边墙角的白色书桌，桌边立着的磨砂台灯，右手边的墙壁大概是内嵌式的书架，满当当的摆着各种书籍。
　　“哎！”简湘简略地扫了一遍，眼尖看到床头边枕头边的小小抱枕，“是我送的诶。”
　　臣子谭斜斜地靠在书桌边，依旧是满带笑意：“对啊，你的套，我的芯。”
　　简湘的脑袋迅速运转起来，总觉得，这句话太邪恶了；然而说话人一脸纯良，她赶忙自行谴责了自己一番。
　　“还好使吧？”简湘走过去，拿起抱枕，蓬松的枕芯，枕套是她亲手制成。
　　“挺好使的。”
　　“看起来还是很新啊？”她举起抱枕，对着阳光仔细端详，“买这个的时候还很担心十字绣的布料很难洗，老板说要用专门的中性洗涤剂才会不伤线不染颜色……虽然告诉过你，没想到会保持的这么好。”
　　“不过呢，”她把抱枕放回枕头边，点点下巴想到另外一种情况，“你家也有专门的人洗这些东西吧？也许是家政阿姨很有办法。”
　　看着简湘摸着下巴，装出一副推理的样子，他开口：“一直都藏着，昨天才拿出来的。”
　　一切依旧云淡风轻。
　　简湘以前没有送人礼物的习惯。
　　成长过程中，她没有送出过一份可以促进友情的礼物，也没有收到过一份。
　　年纪还小的女孩子们之间总是分的清清楚楚，你送给我了，我才会送给你；过生日会惯常邀请要好的朋友，但是简湘自从受邀过几次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和生日有关的聚会上了。
　　“那个简湘，好小气的，我请客她吃份蛋糕，连份礼物都不带哦。”
　　“是么，那下次我还是不要请她了。”
　　“对啊，而且一脸呆呆傻傻的样子，到处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就像是我求她来似的。”
　　那时，小小的简湘只是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去交往，如何去交好。
　　上小学之前，父母在公司里是小职员，每天也忙的厉害，简湘一直被锁在家里自己一个人玩，读各种图书，书里教会她如何做公主，没教她怎么去和公主们交流。
　　上学之后，交了些朋友，可是在一起聊天也常常会语塞；家里从来没有隆重地举办过生日宴会，她努力仿照着书本上看来的方式，小声说着没有说出过的祝福语，一句“生日快乐！”却被迅速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直到父母双双失去工作，简湘才渐渐明白自己是多么地不懂世事。
　　那个深夜，简湘在梦境里听到迷迷糊糊的抽泣声，估计是母亲回来了；她径自爬下床，开了房间门，揉着眼睛去卫生间解决了内急问题，昏沉爬回床的过程中，脑袋就被重重敲了一下。
　　母亲就那样怒气冲冲地看着她书包里被撕成一条条的作文本，问：“怎么回事？”
　　“……被同学撕的。”她要扯回书包，心里想着不好应该收拾好再睡的，没想到妈妈会翻书包。
　　“为什么？”
　　“老师问我她是不是抄的作业，我说是，她生气了……”她呆呆地答。
　　刚刚被敲过的地方，闷闷的疼，简湘的泪水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尾音就变成了哭音。
　　母亲一见她哭了，也愣住，刚刚擦干的眼泪，又再次掉下，一把抱住瘦小的简湘。
　　她在母亲怀中闭上了眼睛，泪水不再流了，困意袭来，睡着前朦胧听见母亲哽咽地说：“你们父女，怎么都不懂人情世故呢……”
　　那样的不安稳的梦乡已然远去。
　　也能够甜甜笑着送出可爱的小玩意儿了，夸张地说着生日快乐，唱着生日歌，把奶油都抹到寿星的脸上，滑腻的，甜蜜的，手指触到的是朋友温软的脸庞，每个人都笑着闹着，这也是真实的世界。
　　高三的日子里，长假后的例行考试后，臣子谭在吵闹的晚自习里，对着看漫画的她说：“明天，我生日呢。”
　　就那么淡淡的一句，简湘抬头也是淡然应了一句：“是么？”。
　　两人便再未继续下去。
　　下课的时候，简湘收拾着书本，问站起来的臣子谭：“想要什么呢？”
　　“……”臣子谭挑眉，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何说那句话，也不明白简湘为何时隔几个小时又重提，更是随意丢出一句，“百事可乐吧。”
　　“呃？”简湘愣住，她没想到是这样简单的要求。
　　“你不是常常早起出去买早点么，我想要冰的那种百事可乐，我起不来，没时间出去买。”他解释道，两人都是在学校住宿的，住校的同学常常要赖床，每天准点七时才会迈进教室，臣子谭就是一个典型。
　　“好。”简湘很不明了地点点头。
　　第二天臣子谭悠哉地走到座位上，桌面上摆着还是杂乱的书；他疑惑的望了一眼一边认真读书的简湘，坐下来。
　　早读，老师的巡视下，臣子谭也不好跟简湘搭话，满心怀着“唉，她居然忘记了”这种想法，挨到下课，向桌肚里一摸，触到冰凉的瓶体。因为在空气里放置过久，瓶体上布满了晶莹的水珠。
　　臣子谭不动声色的拧了瓶盖，发出“嗤——”的开盖声，他说：“怎么不跟我说呢？”
　　简湘俯着脸还在订正试卷，偏头，见他仰头咕嘟灌下一口，脸色变成微红，小声提醒：“……瓶盖上，有字。”
　　听了提示的臣子谭这才注意到，瓶盖的顶部，有透明的胶布贴了一条，小而清秀的字体写着：“再来一瓶。”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身边的女孩儿缩了缩身体，埋头仍是努力和试卷上的错误斗争，红红的鼻尖沁出小小的、昭示紧张的汗珠。
　　这“再来一瓶”，持续了整整一周。
　　她是充满细腻心思的，把简单礼物也化成神奇的女生。
　　参观完整个房子，两人也没别的事情干，和小二玩了会儿，又看了电视，最后臣子谭提议一起玩下WII。
　　游戏一开始，他只是站在一旁看她笨拙的挥棒，露出好看的笑容来，简湘不自觉耍了小女孩儿脾气，瞪着他噘嘴：“我没打过，你要让我！”
　　他爽快地点头，开了双人模式开打；然而球来的时候，他站立着，手臂只是那样轻轻一挥，球便飞的很远。
　　简湘很不服气的来了一遍又一遍，想起她和杨婷一起搭档的大学羽毛球课程，自己永远都是被杨婷狠狠压在边界上的苦主，更是喘着气狠狠的在空气中击中飞来的虚拟羽毛球，顺带闷哼一声。
　　“不公平，你个子高手长！”
　　“啊！那样的球怎么可以接到！”
　　“嗷，大失误！”
　　时间在简湘一声声的惨叫中过去了，累到不得不休息，简湘这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已经五点多了诶，要回去了。”
　　出门时臣子谭第二次帮简湘理了理围巾头发，熟练的像是做过了无数次，正准备离开时，臣子谭的妈妈回来了。
　　简湘还处于运动的兴奋中，便没有那么拘束，加上工作之后，其实也学了不少场面话，便轻声打了招呼，虽然接下来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好在有笑容可以掩饰过去。
　　在臣子谭和臣妈妈的要求下，还是被臣子谭护送回家了。
　　一路上闲聊了七七八八，快到目的地时，臣子谭靠近过来。
　　冬夜晴好，繁星点点。
　　他摸摸她温暖的发顶，说：“你的生日，正好是今年情人节吧。”
　　用的是陈述语气，不是疑问语气。
　　
11 聚会
　　生日，代表着你来到这个世界，又满了一年，逝去的人生里，有多少满足和遗憾呢？
　　长大之后，简湘极少过生日，小的时候，家境还算小康，父母常常给她买了各种小蛋糕，一个人慢慢地吃了，没有人知道那味道是甜香的，还是有点苦涩的。
　　再大一点，母亲常常塞钱给她，让她去请交好的朋友，一起庆祝生日，她就悄悄把这些钱存起来，留待别人生日的时候，在精品店里买礼物。
　　到了大学，简湘庆幸自己的生日是在春节期间，大学的寒假长，常常要放到元宵节之后，她的生日，就在正月十四。
　　借此便逃过了四年的庆祝，在这些年里，简湘一直做着别人生日宴会的观众，拍着手掌唱生日快乐歌，在烛光中看着别人合掌许愿，非常欣喜而高调地宣布着成长的快乐；而简湘，悄悄的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在一周的“再来一瓶”事件过去了好几个星期之后，仍旧是晚自习，臣子谭写着数学题，头也不抬的问她：“小蘑菇，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的啊……”简湘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一想反正是个不上不下的日子，不会有什么大碍，便说了，“元宵节前夕哦，正月十四，阴历的。”
　　“喔，正月，还早嘛。”也不知道他到底打算什么，应了这一句，便没了下文。
　　“你……你还记得啊？”简湘感到头上的大掌，缩了脖子不动声色地躲开，“我自己都没算过。”
　　“嗯，”臣子谭在冷风中眯眼，“请你去吃香蕉船。”
　　“诶？”简湘一惊一放松，又被人摸着脑袋的发丝，软软细细的齐肩短发手感不错；她也就放弃了挣扎，顺势抬起头来，肖似一只猫咪，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忘记了么？”他笑。
　　“没。”
　　那个沉闷车后座里的允诺。
　　简湘的脑中闪过当时的情景，他也是这样轻摸着她的头发，气息顺流而下。
　　“明天我要和我妈出去几天，同学会那天可能正好赶回来，你自己去，可以吗？”
　　“当、当然可以！”简湘不开心地瞪他，这两天，总感觉他当她是小孩子；再说那么多次的同学会，除了第一年是一起去的，哪一次不是她自己去的？
　　而且一起去的那次，还被众人抓住调戏了好久，她面红耳赤地溜到女生中间，那天都没好意思说话。
　　此后两人再未约定同去，一前一后地到达，有些人就别有深意地逗他：“怎么没带个小姑娘过来？”
　　面对这些，臣子谭脸上挂着高深的微笑，让人独角戏唱了没趣，如此这般糊弄过去；她耳尖，听到了还是不自觉地红了脸，幸好女生这边话题乱而杂，她不开口就基本没人注意到席间拼命埋头吃饭的家伙。
　　“那记得，给我先占个位置。”
　　臣子谭家在小城里，但是交际看起来非常广泛，过年期间又是各种宴席聚会的高峰期，大学后两年的同学会里，简湘总是能见他迟迟的到达，席间早已没了位置，随意叫了服务员加凳，脸上还带着上一场酒席应酬间的疲倦。
　　“……让，让郁彦他们帮你……”
　　“难道我们不坐一起？”
　　“要、要、要——”简湘一紧张，结巴起来。
　　“那不就行了，帮我占个位置，你旁边的。”臣子谭挑眉，故意打断她的话。简湘简直想拉直自己一直打卷说不出下一个字的舌头，她是想问“要公开吗？”的啊……
　　两人在路灯下告了别，臣子谭理理她的头发，道：“我说的别忘了，快进去吧。”
　　“是……”她答，头发已经被摸得很顺了，没有倒毛了，别理了。
　　他放开她，眼神低垂，她眨眼：“那我回去了，你一路小心啊！”
　　说完迟疑了片刻，便穿过马路，走进了对面一排小房子里的一扇门里。
　　关门时，她看着路灯下静止的身形，挥挥手，那身影也回挥两下，迈开大步走向了来时的路。
　　关上门，简湘呼出一口气，想了一会儿，靠在门上还是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走快点，冷死啦～别回了，太冷啦～到家短信通知我～”
　　“湘湘，你在门边干啥呢？”门厅的长辈发现动静，看来这边。
　　“没事！我回来了。”
　　当夜，杨婷发来短信监察情况。
　　“还挺开心的，昨天我还担心会出现什么尴尬情况呢。”
　　“还怕尴尬情况？你们这么多年同学白做的……快点详细汇报一下！”
　　“怪不得人家说恋人和好朋友是不一样的，他今天带我去肯德基了，几个月没吃到，那味道真怀念。”
　　“这么快就看不起你婷姐姐了，伤心！不过你也太没追求了，按照他家的财力，好歹去个高档点的饭店啊，法国大餐，咖啡牛排，哪个不好？肯德基，那是小学生的约会胜地吧！”
　　“……我乐意！”
　　“切，真不知道你的品位是啥，上次有个帅哥还请你吃日式料理咧，这回正牌男友居然是这么个快餐食品。”
　　“那还不是婷姐你总不让我吃，我欠的慌么……”简湘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样一个选择，就好像内心还希望，他和自己一样普通，充满了小市民味道。
　　杨婷拍桌而起：“你个没良心的！姐姐还不是为你好！话说今天在网上看到一个说法：宠你就是把你不爱吃的菜挑出来，爱你就是逼你别挑食。你看，他只是宠你而已，姐姐我才是真～爱你。”
　　“……那宠爱呢？”
　　“下次带你去肯德基，然后让你看着我吃——这就是宠爱咯。”
　　“—A—||||”
　　“我马上到马上到！”
　　简湘赶到高中同学会的酒店时，已经被各种电话催了好几次。
　　唉，昨夜又跟婷姐聊天，早上又睡过头了，她反省着，揉揉还有点睁不开的眼睛，在迎宾小姐的带领下，梦游似的到了包厢。
　　一进去便是哄闹声，大家见她来了，忙招来服务生准备上菜。
　　“小简，这里有位置哦。”那边有姑娘热情地招手。
　　简湘便讷讷地应了声，坐了过去。
　　席间众人随手打了招呼，便继续着她没来之前的话题。
　　糟糕，自己来这么晚，他的位置……简湘想起几天前他的叮嘱，更加后悔了。
　　环顾周围，他的确是没有来。
　　竖着耳朵听到周围姐妹们，居然在聊结婚的事情。
　　“不说虚的，我从大一跟他开始，今年年底就算是七周年了，若是能度过传说中的七年之痒，我就嫁了！”
　　“你们俩还真是坚持，我谈了好几个了，都没意思。”
　　“真的，谈恋爱谈久了，真的好想结婚啊，啊！”
　　“知足吧你，我连个恋爱都崩掉了，现在单身，连个男人都没。”
　　“男人啊，我有，可是老觉得，要是再帅一点就好了……”
　　“再帅一点？”
　　“唉，我看过，本来就很帅了，她贪心不足蛇吞象！”
　　年龄上从女孩儿变成女人的众位，七嘴八舌地说着，简湘插不上嘴，低着头玩着桌布，等上菜，低垂了眼帘，差点要睡着。
　　“小简！”
　　惊醒了。
　　“我们问你，你有没有男朋友？！老实交代！”
　　“啊？”处于没睡饱的迷糊状态，简湘歪着脑袋望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貌。
　　代表众女提问的是高中班级里的第一名，成绩顶呱呱，当年也是埋头书海的一姑娘，戴着厚厚的眼睛不吭声的类型；这一再见，已是一别三年当刮目相看，比起大学时的青春亮丽，更显成熟韵味，烫卷的发尾翘出妩媚，腮红和唇彩恰到好处的红嫩，双眼在隐形眼镜和眼线的衬托下大而有神，谈笑风生间便是巧笑倩兮，顾盼生辉。
　　再一扫别的姑娘，基本也是在社会上打拼几年，学会化妆，学会拼酒，学会说笑。
　　化妆，说笑，你也会的，就是不做。杨婷对着镜子扑着粉扑说着这句话的样子，立马就在简湘的脑中浮现了。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简湘想，自己还贪恋着身为年轻人的随意，别人就已经把自己远远的抛在了后面。
　　装嫩吧，自己这种行为。
　　简湘想着，便呆呆的没搭话，那姑娘又笑咪咪地问了一遍：“小简？有没有男朋友啊？”
　
12 空白
　　几个姑娘都是笑颜如花地看着简湘，一下子所有人的眼神都转到简湘这边来。
　　“啊？这个……那个……是——”简湘捏着桌布给自己打气，吞吞吐吐中刚准备说出臣子谭的名字，包厢门便被人推开，众人又是一阵哄闹。
　　“臣子谭”这三个字，便没有说出去，简湘不自觉松了口气，也望向了门边。
　　门口站着的，是温牧，臂上挂着的是班上的一个高挑姑娘。
　　“哎，雨露，温牧，你们来啦！”就这一声招呼，大家心知肚明地让出两个位置。
　　简湘皱眉，温牧那灿烂如花的笑容扫过来时，她的回礼是个彻底的白眼。
　　“简湘，敬你一杯。”
　　简湘端着饭碗，拼命吃饭，无视敬酒的人。
　　“简湘，怎么不受我这杯？”这人腮边泛红，饭局已经进行了大半，前面一直看他在灌酒，这儿来一杯，那儿拼一瓶，现在估计已经是头脑不清晰了。
　　“简湘……”座位上的人已经参差不齐，吃好的人聚在沙发那边啃水果，喝多的人被人扶着出去吐了，温牧见她只顾拨着碗里的饭菜，丝毫没有理睬他的意思，旁边的座位恰好是空的，便不客气地落了座。
　　“简湘，太不给我面子了。”他见她碗中已空，抢走碗，递上半杯啤酒。
　　“……”简湘不接，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
　　“简湘……简湘……”
　　她四处环视，雨露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我不能喝。”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已然是醉态的温牧说道。
　　温牧没有停歇，直将酒杯向她面前凑：“简湘，喝了这一杯！”
　　笑嘻嘻的脸，痞气的眉眼，顺着面前人，简湘又想起了那个一开始活泼笑着的女孩，一个要着轰轰烈烈的爱情的女孩，一个到最后黯然离开的女孩。
　　简湘依旧不接话，回推快要伸到嘴边的杯子，推搡间，身后突然伸出一只长臂，接过了杯子。
　　她心中一跳，再一看，炭一般黑的皮肤，一股失望涌上心头。
　　“阿牧，你这又是发什么疯呢。”来人道，绕过椅子，将软塌塌的温牧拖远了些。
　　“啊……”简湘张口，又不知说些什么，有着这黑炭一般皮肤的正是郁彦。
　　“阿牧？”郁彦点头向她示意，意思是全交给他处理。
　　“简湘……你怎么不接我，这杯，这么不给面子……”郁彦拖着温牧，任他开口，不断地说，“你这个人，总是不说话，好不容易开口吧，还冷冰冰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你说而而学什么不好，学你，你这个破毛病，干什么……”
　　“阿牧。”郁彦开口，止住醉鬼的话头。
　　“喝呀！干嘛不喝？以前有她帮你挡酒，现在呢！”
　　“阿牧，”郁彦巧力夺下他手中快要泼洒出来的酒杯，“你也别喝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简湘对酒精过敏。”
　　“过敏……一杯，不，半杯，没关系的，再掺点水……”温牧已经是红了眼，不知道是醉了还是伤了，趴在桌子上哼哼，这边的骚动终于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温牧怎么了？”
　　众人凑上来，好心询问了一番，郁彦一人揽下了：“喝多了，我送他回去。”。
　　郁彦倒也真是强壮，一把将醉成一滩泥的温牧拉扯起来，见简湘也有站起来的趋势，阻止道：“你别跟来，接下来的活动去么？”
　　简湘点头。
　　“嗯，我送完他就过去，你别擅自离队啊。”郁彦这样叮嘱，简湘觉得有点奇怪。
　　“诶？”她发出疑惑的声音，而郁彦已经拖着醉鬼离开了，雨露也从洗手间回来，匆忙拎了小包跟了上去。
　　等到饭局结束，臣子谭还是没有来，发过去的短信也没有人回。
　　一干人等按照安排去了KTV，照例的娱乐活动。
　　唱歌的唱歌，打牌的打牌，玩游戏的玩游戏。
　　原来关系还好的朋友，就聚在一起聊的很欢快，工作或者生活，人际关系网还是要努力地拉下去。
　　简湘唱了几首歌，跟着玩了几局杀人游戏。
　　最后一局的时候，恰好抽到了杀手的牌，简湘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中对着法官指出要杀的人。
　　“天亮了，请睁眼。你，被杀了。”
　　“啊！怎么又是我！”被害人摔牌，抱头惨叫。
　　“谁让你推理强。现在开始发表意见投票。”
　　“小简，你是凶手吧？”同寝室的胖姑娘率先发言。
　　简湘眨眼，勾起嘴角拼命微笑。
　　这胖姑娘，还跟当年一样，圆圆润润的，可是因为发型和衣服的搭配关系，看起来不是胖了，只是丰满了，她一下子指出简湘的破绽：“我说对了吧！小简，每次你紧张的时候，嘴唇都抖地停不下来哦。”
　　“我紧张，这个，自然会紧张，要投票了嘛。”
　　“哈哈，前几局你可没这么紧张。”胖姑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自信地道，“我的观察力，那是刚刚的。”
　　简湘的辩解毫无说服力，被高票投杀。
　　玩完这一局，她疲累的缩到单人沙发上听歌去了。
　　没睡饱，加之刚刚还玩了她很不擅长的游戏，软软的沙发上一靠，温暖的包厢里，简湘刚眯上眼睛，就迅速地去见了周公。
　　梦境中，一双大手覆上她红热的小脸。
　　醒来时心脏跳的奇慌，是因为那双手并不是她所熟悉的轻捏，而是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湿热的脸颊。
　　“简湘？”
　　使劲调整着焦距，简湘这才看清凑在跟前的这张脸，因为略带了婴儿肥而有了抹不去的稚气，然而行事的成熟却是无人能及。
　　是郁彦。
　　此刻的包厢里，剩下寥寥几人等在门边，正是收拾好了要离开了。
　　见简湘醒了，门边的几人对着两人道：“那我们先走了？”
　　“嗯，”郁彦收回手，立起身来，点头答应。
　　“那，拜拜！”简湘蜷在沙发里，送出一个不甚清醒的笑容。
　　“再见！”
　　“拜了～”
　　“我们走了哟，你们慢慢！”有姑娘朝着简湘使了个眼神，转过身迈开步子，高跟鞋在木质走廊上敲出风情万种的调子。
　　简湘打了个哈欠，眼泪从眼角渗出来。同学会，就这么结束了。
　　一室的萧瑟，几个小时前的嘈杂还历历在耳，转眼间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还真是人走茶凉。
　　“今晚我送你回去。”他说。
　　“诶？”
　　“阿谭说的，他有事没法回来，让我照顾一下你。”
　　“啊？”
　　“醒了就走吧，看看东西有没有落下。”
　　“嗯……”
　　其实KTV离简湘所住的地方并不远。起码她是这样觉得的，只要走个十几分钟就能到了,何必开车呢。
　　其实简湘不想承认的只是，她晕车，所以讨厌车。
　　于是在寒风中，郁彦拉开车子后座的门示意她进去的时候，简湘还是不受自己控制地嘟起了嘴，坐到车里又发现感觉没那么坏。
　　也许是这几年坐公交坐习惯了吧，特别是现在的公交司机，把公交当作赛车开……简湘想起某次坐的公交，那司机趁着深夜各站无人，一路飙到底，花的时间还不到平时的三分之一。
　　那真是噩梦般的经历啊，她瘪瘪嘴，当时自己吐到胆汁都快出来了，从此不敢坐深夜车。
　　郁彦调整着后视镜，见她表情变了又变，解释道：“下午要送阿牧回去，所以开了车。阿谭说你晕车，我喷了点空气清新剂，听说能缓解晕车的。”
　　“其实没什么的，我差不多也习惯了。”她弯起嘴角道谢，“不过还是谢谢你啦。”
　　车子缓慢平稳的启动起来，郁彦几近无声地嗯了一声，便没话题继续下去。
　　摸出手机，还是没有动静。
　　不放心，又去发件箱里去看一眼，自己，的确是发了三条短信的。
　　“我到了，你什么时候来？”
　　“饭吃好了，去唱歌了，还来么？”
　　最后一条是杀人游戏结束之后发的，“当杀手被人指认出来了，呜呜，我真悲催，你在哪呢？”
　　三条的收信人，都直直地指向叫做臣子谭的家伙，在她的手机里，只有一个“臣”字作为代表。
　　她看着这个通讯人姓名，臣，自己后来改成的，这个单字的感觉，现在看起来还真是十分微妙呢……
　　“到了。” 郁彦停下车，从后视镜看到后座的简湘看着手机，笑的万分诡异。
　　“啊，谢谢你啊郁彦！”她恢复成被惊醒的表情，冲动地去开后车座的门，没想到还没开锁。
　　“是自动锁。”郁彦见她很努力地拉着，提醒道，伸出手臂在驾驶台的某个钮上按了一下。
　　“啊哈，是，是自动的啊，真，真高级。”简湘一脸呆滞，咔嗒一声，门开了。
　　“你不用出来了！我回去了！”她钻出车，见郁彦正打算开门，连忙阻止。
　　郁彦了解地点点头，又缩回手去，说：“你进去吧，阿谭交代我一定要看到你进门。”
　　昏黄的路灯灯光下，简湘摸摸突然充血的脸，傻笑了两声，便转身向那排平房走去。
　　郁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想起中午在席间听见她和别人的对话，她一脸退缩，不敢将她和臣子谭的关系公布于众。
　　正想着，不远处走到家门口的简湘想起了些什么，迅速又奔了过来。
　　“那个，郁彦，我想问一下，臣子谭是怎么了，我联系不上他。”
　　“嗯？你不知道？新产品出了点问题，阿谭这个主力被拉回实验室去了，研究方面有保密条例，所以不能带手机。”
　　“喔，这样啊。”
　　这样说起来，其实简湘，并不了解臣子谭；这几年的空白，他们俩在各自的世界里，有着不同的生活轨迹。
　
13 初识
　　“真逊！居然连自家男人的过去都没有掌握。”当夜，杨婷又和简湘进行了深夜档情感解惑。
　　“这个，可以问么？”
　　“这个，当然可以问！”
　　“那要怎么问？”
　　“！！这个也要教？你可以含蓄委婉地问，也可以简明直白地问。”
　　“求个例子。”
　　“含蓄委婉地问：你是不是只有过我一个老婆？简明直白地问：你在国外有过几个小妾？”
　　“……婷姐，我觉得，这都挺直白的……”
　　“别害羞，这种事上别害羞，要了解他那神秘的三年，才能更好地针对敌情掌握他！”
　　“婷姐，你想的太多了……”
　　“不多不多，当然，没有敌情最好了！小简简，这种事你还要好好修炼啊。”
　　关于臣子谭他们，在高中入学之初，简湘便听过好多传闻。
　　“听说没，这次年级里有两个重点班，估计是这届的公子公主们太多，一个重点班塞不下，要分两个班。”
　　“哎，你别不服气，我看过那些人的成绩了，不是公示过么，的确是佼佼者，别小看人家初中的贵族教学，就两三个浑水摸鱼靠关系进来的。”
　　“这样？那他们干嘛不在他们自己的贵族学校里呆着？非要上我们这平民高校？”
　　“算了吧，贵族学校也只能教教初级的，想上好大学，还不是要在这个学校才是最好，我们学校那上榜率，连省会里的几个人也转过来上呢！”
　　“你们几个瞎操什么心，人家能入的就入，不能入的也要入，重点班还是别指望进了，能进的都是挂在全城百名以内的，现在就看分班之后一年后的调整了。”
　　高中入学报名，简湘单枪匹马，揣着书费就去了，几百块的安全，她拍着胸脯向母亲保证；来得早，教室里只有一两个人在填单注册，看背影是家长，一个长发女孩儿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樟树。
　　老师见她只是一个人，想起来：“啊，你是那个家里有点困难的……”
　　简湘窘迫的点头，她看见窗边女孩已经向这边看来，一张清冷秀丽的小脸，只着一件浅白的绸裙，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当真是美人，
　　简湘见女孩淡漠的眼神扫过来，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马尾辫，掩饰着窘迫，然后发现脑后空无一物，才想起前几日已经剪了短发，于是更尴尬了。
　　老师轻拍面前的桌子，让她坐下填写注册信息，交钱。
　　简湘讷讷地做完这一切，问：“就这样了？”
　　“嗯，下周一过来上课。财务已经批准了，其他费用先欠着。”
　　“好的，”简湘拘谨地收起单据，屈身，“谢谢老师，先走了。”
　　“好的，下一个。”
　　窗边的冷美人此刻已经继续转过身去看窗外的风景了，简湘转过身走出教室，讲台上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男生和稍微矮小一点的男生互相拿着粉笔互砸，误伤了经过的她。
　　小个的男生惊慌地跑来拍她肩头的粉笔痕迹，高个男生拉回他毛躁的手：“对不起啊！”
　　简湘早已不动声色地躲开，条件反射地连连答道：“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她连连后退，突然敏锐地察觉到视线，循着一看，是倚在门口的一个男孩儿。
　　黑发，黑色的眼睛，黑色的短袖，黑色的七分裤，黑色的球鞋。
　　这便是臣子谭给她的第一印象，第二印象，则是那一脸似笑非笑。
　　周一，她才知道，那个女孩叫唐求琪，高个男生正是郁彦，小个的叫做叶寿，倚在门边的那家伙，则叫做臣子谭。
　　四人家里的权势，连起来就是医疗警备娱乐政治四大力量。
　　简湘在寝室里听闻此番八卦之后，只能惊叹，当真是好狗血的关系！
　　一直等到假期结束，臣子谭也没有消息传来，打过去的电话已经由“暂时无法接通”变成了“用户已关机”。
　　一遍遍的“请稍候再拨”之后，简湘终于放弃了拨号，没事的时候就发发短信，好在假期结束了，到公司又要开始忙了。
　　从假期的懒散中逃脱出来还真是不容易，简湘挤上早班的公交，心里不断哀嚎，为啥子不能起早一点非要赶上这最挤的时刻。
　　简湘虽然贪睡，之前的几年倒是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不过是昨晚莫名其妙失了眠，想了他关于生日的邀请，眼看日子将近，此人却毫无踪迹。
　　无论数了几只羊，最后还是会绕回这个想法里去，然后从头数起，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到了公司更加是一片紊乱，星期一综合症全面发作，不仅简湘这个助理差点迟到，新升的设计师也找不到年前画好的稿子，甚至还有人用的电脑主机里爬进了一只小强，散发出被烧焦了臭味。
　　简湘利落地脱了外套，三下五除二收拾好散落的一些稿纸，拎起水桶和抹布就去擦那积了几天灰尘的桌面。
　　众人也渐渐进入了状态，等到简湘扶着腰拖完地，一室已经是日常的模样，有人翻着资料敲打着键盘，有人扑在大桌边改样稿，有人围在一起讨论方案。
　　短暂的卡机之后，一切都会回归常态。
　　简湘奔到茶水间倒咖啡喝，遇到刚进公司来实习的一个姑娘，很热情的招呼她去吃饼干。
　　“湘姐姐，你好勤劳，居然把整个办公室都弄干净了！”画着眼影的姑娘给予简湘的称呼，让她着实一寒。
　　“这个，收拾会议室习惯了，做起来很顺手，再说今天丁丁还没来上班，我没什么要做的。”简湘笑笑，喝了口还烫舌的咖啡，将一身的鸡皮疙瘩按捺下去。
　　“湘姐姐，你来公司几年啦？怎么还在做助理啊？”这孩子一肚子疑问，心直口快，“丁丁姐姐的设计好厉害，是不是待人很严肃呢？有没有骂过你？我要是想留下应该在哪些方面努力啊？是不是一开始都要做杂事的啊？”
　　一串问号砸的简湘头晕脑胀，她捡了几个还记得的问题答道：“三年了吧，做助理相当于做徒弟，成为正式员工之后会安排你到一个设计师身边，边学习实干，边做点小事……”
　　见那姑娘一副张口再问的架势，她两口吞完咖啡，装作匆匆：“啊！想起来了，丁丁让我给几个客户发邮件，要赶快去！”
　　飞速飘回座位，装成努力的样子。
　　接下来的工作，也许还是那样吧，她想。
　　在丁丁手下做了三年了，始终还是达不到出师的条件吗？
　　她想起茶水间里，丁丁的马克杯在一堆杯子并不特别出格，普通的圆筒形状，杯身上的图案倒是让人觉得十分有趣，那是一张手写的明信片，没有寄信人，也没有收信人，邮戳来自于遥远的大洋彼岸，几条横线上有潦草的英文字母，每个字母简湘都认识，但是连起来，就完全不认识了。
　　也许，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你就满足吧，工资虽说不高也不算低了，给你们公司的首席设计做徒弟，除了打杂还是能学到不少做到不少实际的，虽然你一直无法出师，真不知道那个叫丁丁的是故意压你还是怎么的，”彼时，杨婷疲累地卸着妆对此发表了意见，“别像我，每天对着人笑，陪着人唱，谈个合约还要酒席上见高低，公关销售真不是人做的！”
　　简湘用杨婷的这段话安慰着自己，做好放假前遗留的杂事，其间被人央求着帮忙做了点样稿勾线，傍晚就只能逛着论坛等着下班。
　　一闲下来，便又心心念念起那个人。
　　摸出手机来看了又看，还是没有新来电和新讯息。
　　她翻了通讯录出来，见他的号码之上，一个孤零零的“臣”，想了一下，补上了名字，这样就变回去了，“臣子谭”。
　　她默念了几声，很陌生，就好像从来没有叫过。
　　实际上，的确很少使用他的名字，两人的对话常常没头没尾，她的开头基本开门见山，连称呼都省略，只是拉一下袖子了事，那就是代表呼唤了。
　　而他对于她的称呼丰富多彩，一天里变个好几次，最初是很正式的“简湘”，然后变成了有点官方戏谑口吻的“简同学”，再之后随着女生叫她“小简”，后来基本上以“小笨蛋”、“小简单”为主，有点非主流的感觉，她每次都瞪回去，骂他脑残，有一次他就淡淡的笑道：“那叫你湘湘好不好？”
　　“不可以，那是家人专属的。”她昂了头，一字一句地道。
　　其实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称谓，她只是觉得“湘湘”听起来甜蜜的过分，又普通又俗气，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之后，他果然避开了这个称呼，随意在想到的称呼里挑着用，大学之后见她的头发剪成齐耳短发，笑道：“小蘑菇。”
　　她咬牙道：“哪里像蘑菇了！”
　　他只是笑，快速揉乱了她的发型，又道：“炸开的小蘑菇。”
　　她红了脸捏着拳头示意，他还是笑。
　　其实并不愤怒。
　　简湘拿着手机还在想要改什么名字好，叮的一下，屏幕亮了。
　　“新讯息来自：臣子谭。”
　
14 相见
　　“婷姐，你啥时候回来？”她问。
　　“怎么？想姐姐了？快了快了。”杨婷那边一片嘈杂，各种人声。
　　“具体呢？”
　　“大概就这几天吧，具体看这边的腐败情况。”
　　“……给……我个具体时间嘛！”
　　“嗯？”杨婷迅速地嗅出了简湘那撒娇口气里的不对劲，“老实交代！你要干啥？以前你可没这么关心姐姐！”
　　“没……没事啦，我就关心婷姐一下。”若是杨婷就在旁边，马上就能从简湘那通红的小脸上看出端倪。
　　“……说嘛说嘛！”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杨婷撒娇反攻，果然软糯的声音更胜简湘一筹。
　　“……你——”简湘气结。
　　“快点说啦小简简！说了我就告诉你，我到底是啥时候回去哦！”杨婷软硬兼施。
　　“……那个，那个，臣……子谭，”简湘含糊地带过他的名字，“他要路过这边，想过来看看。”
　　安静片刻，杨婷尖叫，一字一字准确的很：“臣——子谭？那个传说中的臣子谭？”
　　“哪里有传说了……”
　　“就是传说！传说了好几年了！”杨婷心里迅速打起算盘。
　　“……好好，传说，那婷姐你啥时候回来？”
　　“过两天吧。”
　　“这跟刚刚的回答没什么差别啊？”
　　“当然有差别，刚刚是‘这几天’，现在是‘过几天’，也就是说——”杨婷细细解释，“——我会留给你们独处时间的！绝对不当电灯泡！”
　　“这，这样啊……那，那就这样吧……”简湘打着哈哈，显而易见地，某个杨家女将又要多想了。
　　果然，那边杨婷继续道：“千——万，不要让他进我的房间，睡也只能睡你的房间你的床！还有……”
　　“好的婷姐我知道了！你过个三四天再回吧，回来之前记得通知我！”简湘一口气说完，啪地挂了机，再继续下去，可能话题会直接跳转到生孩子上去。
　　那天下班时他发来的短信是这样的：“小笨蛋，在干什么呢？”
　　“无聊，等着下班。”
　　这样的来回，就像他们之间无数次的对话，没头没尾，不带寒暄。
　　就好像是前几秒还进行过另外一场有缘由的对话。
　　这样回复之后，简湘又立马后悔了，自己应该问问关于他的，起码是一句累不累。
　　正想着，手机就一闪一闪地震动起来。
　　简湘捂着手机奔到窗边，接起。
　　“你住在哪里？明天晚上去找你。”对面的人声音低软。
　　“你要来我这边？你在哪？”
　　他说了一个外国城市名字，又低声带了笑意：“怎么，不让我去？这边刚忙完，过几天正好在你们那还有一个研讨会。”
　　“正好”两个字，让简湘的情绪低落下去；想了想公司里丁丁的假还没放完，自己也没有太多事，还不如请假，便道：“谁敢不让你来，这几天比较空，我明天请假去接你吧。”
　　“没关系吗？刚开始上班就请假？”
　　“没事儿，反正每年就那么几个请假机会，不请白不请。”
　　“好吧，那明天早上八点，青云机场。”
　　一听时间和地点，简湘乍舌，好早，机场本在郊外，要赶过去坐车都要两三个小时，不过毕竟自己允诺在先，也就爽快地应了下来：“好的嘛。”
　　两人这就沉默起来，简湘想起这是跨国电话，不利用可惜了，脑袋一转动，就问：“你刚从实验室出来？要不要先休息去，明天还要飞来飞去呢。”
　　“嗯，躺床上了，准备睡了，刚把行李准备好。”
　　“睡吧睡吧，应该道晚安还是午安呢？”简湘道，她总是分不清楚时区。
　　“晚安吧，我喜欢晚安。”
　　“……晚安。”简湘说。
　　“……”呼吸声。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简湘捏着手机，小声道，“你别是在等我先挂……”
　　本以为已经睡着的某人，慢慢地一字一句磨着她的心神，带着困意说：“嗯……就是等你先挂。”
　　“那、那、晚安！”简湘细声说，速度按下了挂机键。
　　“小简，下班了，傻笑什么呢？”过来关窗的同事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哎哟，你是不是发烧了，脸这么红？”
　　“没、没什么！”简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般窜回座位，收拾东西，窜走了。
　　下了出租，简湘拘束地在前方领路，跟在她身后的男人拎着简易的行李箱，闲适的模样，懒懒迈开长腿就轻易地追上了她。
　　“你跑这么快，干什么？”他笑。
　　“快么？”简湘反问，垂着脑袋开始在包里摸钥匙。
　　臣子谭也不接话，门咔嗒一声开了，简湘还是低着头：“进来吧。”
　　见他静立不动，她又道了一声：“不用脱鞋的。”
　　“嗯。”
　　进了屋子，臣子谭被招呼着坐在稍微有点狭小的二人沙发，简湘小步跑着，去厨房里叮叮当当捣鼓喝的茶。
　　两个小女生所住的地方，方正规矩的空间规划，一个小客厅，中间放着茶几和沙发，四周的空间就看起来不多了，沙发正对着一台有点旧的电视机，门口进来旁边的小房间是卫生间，厨房则在进门的对面，另外两间房是挨着的，一扇门开着，一扇门关着。
　　“不知道是什么茶，你随便喝喝啊。”简湘端了盛满了茶的玻璃杯出来，茶叶浮浮沉沉，她放下两杯茶在茶几上，张嘴打了个哈欠。
　　“同住的人呢？”他问。
　　“婷姐……啊，”简湘眯着眼睛坐到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去，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还要……过几天回来。”
　　回到家，才发现还是这么困，在厨房里倒茶叶的时候，简湘困得一眯眼，倒了半杯茶叶，还好没倒成满杯，还有救。
　　她瞄着后面无人，将半杯茶叶的一半倒到另外一个空杯里去。
　　“你不是不喝茶吗？还泡两杯。”臣子谭伸出手，摸了摸滚烫的杯身，又缩回来。
　　“……偶尔……也喝点嘛。”她随口道，其实最讨厌喝茶了。
　　“喔？”臣子谭盯着茶杯里那翻滚的茶叶，应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简湘努力地开口：“在国外还好吗？实验室里泡着很辛苦吧？这次到这边来干什么呢？”
　　臣子谭听见这重复的问题，抬眼看她；看得简湘眯着眼也能感受到目光，她缩缩脖子，把自己往沙发里藏了藏。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简湘说了一个保守的点，其实比这个点还要晚。
　　“真的？”
　　“真……啊，的！”说话间，她又打了半个哈欠，还好被自己及时抑制了；温暖的室内空气所致吧，她想，明明早上出去没这么困的。
　　“几点起的？”
　　“……六点左右。”她嗫喏地回答，眼皮重，嘴皮也重了。
　　其实五点半就起来了，生怕自己睡过头；六点出门打车，两个小时后才到了机场，臣子谭的航班又晚点了一个多钟头，这一折腾，就到了中午。
　　冰凉的手覆上她温热的脸庞，很巧妙地捏了一下她因为睡着而有些嘟起的嘴唇：“喂，还是去睡吧。”
　　“啊？”简湘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放大的脸，眨眼，“诶？”
　　“看你这么困，一会儿不说话就睡着了。”
　　“……”
　　“这么重的黑眼圈，让你熬夜，起来去床上睡。”
　　臣子谭立起身来牵她，简湘低垂着眼，看到地板上两人的脚相距不远。
　　黑色的皮鞋和红色的棉拖鞋。
　　她缩了缩腿，道：“等下还要去吃饭呢。”
　　“那就多等一下呗，快点起来。”臣子谭伸着手，一种让她快点将爪子递上来的感觉。
　　简湘呼啦啦的摇头：“可是……”
　　“可什么是，”他挑眉，“难道要我抱你过去？”
　　于是简湘一蹦而起，跟她那瞬间加速的心跳一样，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是该关上门呢，还是开着门呢。
　　简湘呆立在门边，臣子谭那身影就在门框上附着着。
　　她侧过身去背对门，拉开外套的拉链，心道，自觉点，脱完这件外套你要还是在那定着，我就要关门了。
　　然而她刚刚把外套扔在一边的椅子上，一双有力的长臂就环绕上来。
　　喂喂，不要这样啊。
　　还穿着贴身的毛衣，外套所积聚的热气未散，来人这一举动更让简湘身体内的血液狂奔，一秒之内更是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闷闷地笑：“好像过年之后长胖了。”
　　“吃……多了。”
　　“胖点好……”
　　隔着厚厚的衣物，简湘几乎还能感受到他的身体散发着似有似无的热气：“喂……”
　　简湘没有反抗的动作，只知道跟个柱子似的，站在那里，臣子谭更是得寸进尺，躬身配合她的身高，把头埋到她的颈窝里，笑起来。
　　他每笑一下，气息就透过毛衣的缝隙传到皮肤上，简湘就觉得有一根羽毛，在心底轻飘飘地绕着，直发痒。
　
15 豆腐
　　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简湘昏昏地搞不清楚时间的流向，身后的躯体以一种充实却不沉重的方式压着她，两人贴着的那一块热气沸腾。
　　“好好睡吧。”
　　突然间，他站直了身体，放开了手臂。
　　简湘顿觉后背一阵凉风。
　　“嗯……”她应道，不敢回头，怕自己那张火热的脸被人看到。
　　头发被身后的人轻揉了几下，简湘皱着脸，生怕他再来什么举动。
　　门咔嗒一声被关上了。
　　她回头，瞪着刚刚还大敞的那扇门，的确是被他关上了。
　　幸好幸好，她抚着胸口，走到床边手脚还是有点抖，脱了衣服就钻到被窝里去了。
　　被他闹的，有点睡不着。
　　简湘卷起被子埋头其中，眼前一片黑暗，发烫的身体，热气在冰凉的被窝里开始积聚。
　　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简湘迷糊着，开了房门就往卫生间冲。
　　解决了内急出来，臣子谭正端着一盘小菜从厨房里走出来，这一相遇让两人皆是一惊。
　　简湘这才进入了状态，原来还有个人在自己的小屋下。
　　情况还不是太坏，刚刚出来的时候她还知道披一件长款大衣，现在露在外面的就只有她那两条细白的小腿。
　　“醒了？”臣子谭率先从惊吓中清醒过来，简湘一看他，发现此人的情况也没被自己好的哪去，竟然脱了外套，只着一件灰色高领毛衣，穿着她的围裙，显得略微有点局促。
　　她傻笑起来，臣子谭看着这个刚从周公那回来的姑娘，一头短发睡的跟狮王似的，脸上还有着刚睡醒的红晕。
　　“醒了就洗洗吃饭。”他像是嫌弃一般，不再看她，弯身将最后一盘菜放到茶几上。
　　“你居然会做饭了呀。”简湘迅速的完成了换衣服，刷牙洗脸，梳头发一系列动作，一身整齐地重现客厅。
　　肚子早就翻滚着在叫饿，简湘规矩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前。
　　茶几上三菜一汤，蛋炒南瓜，青椒肉丝，香葱木耳，青菜豆腐汤。
　　都是十分家常的小菜。
　　连饭都已经盛好了，雪白的饭粒徐徐冒着甜香的热气。
　　“我饿了。”
　　那还是高中刚毕业的暑假，母亲给了简湘一部手机，作为奖励；在这之前，简湘从来没想过要些什么。
　　交换了号码之后，就踏上了和臣子谭短信聊天的道路，她一发不可收拾，每次由他开头的聊天，总是被她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直到深夜。
　　“我也饿了，不过我准备了吃的。饼干牛奶和苹果，嘿嘿，熬夜准备要充分啊。”简湘趴在被窝里看小说，就没想到是自己缠着别人聊天，才导致他这么晚没睡。
　　“你……太残忍了，快点给我来做夜宵！”
　　“才不呢！你自己做吧，泡个方便面。话说回来，我还不会煮饭烧菜呢，貌似只会蛋炒饭和做点汤……”
　　“这样可不行！身为女性，该学学做饭了。”
　　“为什么呢？”她想起他说过他妈妈，从来没做过饭，便继续打道：“你家妈妈不是也不会做饭吗？还请了个家政阿姨。我没想过要学做饭诶，我妈说这个做饭自然而然就会了。”
　　“我妈那是命好……我的理想是，半夜饿的时候，有人能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切，这个我也会，煮面技能是初级生存技能，大少爷你难道不会？”
　　“不会咋了，有人能给我做就可以了！”
　　“你太大男子主义了～吃完苹果，睡觉了。晚安。”简湘觉得有些不爽，就匆忙地结束的这段对话，睡去了。
　　结果到了今天，自己还是没什么长进，而面前的男人，已经学会了做菜煮饭。
　　他坐在她身边，笑道：“还愣着干啥，你肚子又打鼓了，吃吧，要凉了。”
　　“哦，哦！”简湘应道，端起碗来埋头吃起来，味道还不错。
　　就着几道菜，吞下一整碗饭后，简湘又是满足地啊了一声，啊完才发现自己的这个习惯该改改了。
　　臣子谭正稳稳地瞧着她，好像是一直在笑着，看着她手中空掉的碗，接了过来，问：“要吃豆腐吗？”
　　“要……”
　　简湘答完，后知后觉，羞得血液又轰隆一声奔流起来。
　　饭毕，简湘乖乖地端起茶几上的碗盘去厨房洗。
　　臣子谭倒也不客气，端着一杯茶看她细细地收拾碗筷。
　　简湘如芒在背，飞速地擦好茶几上的油渍，去厨房，倒水，倒洗洁精，捏着油乎乎的盘子刚放入水池，便有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不穿围裙么？”
　　她耸着肩膀，本来每次是必穿的，可是一想到几十分钟前他穿过，就自动忽略了被他扔在流理台上的那件小小的围裙。
　　“嘿嘿，忘记了……”简湘差点要抬手绕头发，幸好及时刹车，满手的油。
　　一阵静谧。
　　简湘停在半空的手又放下去，要么就这么洗下去？反正衣服被溅起的水弄脏了还是可以洗的嘛……
　　于是她拿着盘子就在泡沫中转起来，碗筷都躺在水池里，水波荡漾下，碰撞中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
　　“轻点啊。”声音离的很近，就在耳朵后面。
　　尼龙布制的薄薄围裙掠过眼前，简湘自动的配合往后站了些，让他把围裙下摆拉下去。
　　前段时间刚修过的短发，穿着中领毛衣，一截颈部还是露在空气中，不知道是他的呼吸，还是围裙的系带，蹭得那里一颗一颗鸡皮疙瘩蹦出来。
　　“你一直都这么粗鲁么？有几个碗的碗口都有小缺口了。”他说，手还不停歇，拉紧了围裙后的系带，在她腰后打了一个结。
　　“那不是我洗的啦！”她辩解，又觉得没什么好多说，她和杨婷在洗碗的时候常常动作很大，碗盘上的缺口，有她的份也有杨婷的份。
　　背对着臣子谭，简湘还是感受到他话语里轻带的笑容：“好好洗啊，温柔点，我去看下新闻。”
　　脚步声远去了。
　　简湘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洗着洗着还哼起歌来。
　　收拾好洗净的碗，放进消毒柜，擦着手走出厨房，一眼就看到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的臣子谭。
　　“好了？”他没抬头，说。
　　虽然是个问句，其实也并不是疑问。
　　“嗯。”
　　臣子谭坐在沙发上，茶几离沙发太近，长手长脚一副伸展不开的样子。
　　她慢慢靠近，呆立了一会儿，还是弯腰将茶几拖远了些。
　　臣子谭顺势伸长了腿，双手依旧不停在打字，头发长了一些，双眉浓厚，因为低垂着头，隐隐还能看见眼部下方没有消除的疲倦的黑影，面部因为时间的磨砺，更加有棱有角，但是由于爱笑，常常缓解了这种凌厉感，思考问题的时候还是跟高中一样，抿嘴成一条线。飞舞的手指并不是当初所见的肤色，而是掺杂了些别的颜色，据他说是有些化学药品沾上了，短时间内不会消除。
　　有些地方变了，有些地方还是和记忆里一样。
　　窗外，天已经黑了，简湘一睡就是一下午，两人一起吃的是晚饭。
　　新闻还在播送中，简湘装作盯着电视看，其实脑袋里考虑的是另外一件事——等会儿到底是让他走呢，还是让他走呢，还是让他走呢？
　　合上笔记本，臣子谭看到的便是托腮沉思的简湘。
　　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发顶：“我该走了。”
　　“啊？”
　　简湘倒是没想到他主动提出离开，嘴巴大张成一个O型。
　　察觉到自己没形象时已经晚了，臣子谭那淡然的笑容已经被染上了厚重的开心：“怎么？舍不得我走？”
　　“不是不是！”她双手猛摇。
　　“大会方面有人安排住宿，”他说，“不用担心。”
　　谁担心了，她吐了吐舌头，一下子重担都没有了。
　　提着来时的行李，臣子谭站在门口对她笑：“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这几天可能还是会忙一阵子，到时候联系你啊。”
　　“嗯。”她乖巧地点头，他也不动，便想起还未道别，抬起手来抓了几下：“那再见了。”
　　对视，简湘把视线放到他身后的楼梯上去，心里道，怎么还不走。
　　“你——”他像是很疑惑，“不来个拥抱吗？”
　　关上门，电视上新闻已经结束，播着吵闹的广告。
　　简湘拍拍自己滚烫的脸，手里还残留着他身躯的触觉，真实温暖，像他一直给予的。
　　
16 生日
　　“我回来啦！”杨婷踹开门，可怜的门和墙壁发出结结实实地一声咚。
　　“婷姐，你回来——”一个“了”字还未出口，杨婷就扔下行李，抓住简湘的双肩，从头发嗅到腿部，摇头。
　　“——了。”
　　杨婷也没有停止，啪地撞开卫生间的门，一阵搜查。
　　“婷姐，你干啥呢？”
　　沐浴露被弄倒的声音，牙刷被拿起来又放下去的声音，衣篮里的衣服被拎起又放下的声音。
　　一阵喧闹之后，杨婷还是没理她，奔出卫生间就大步跨到她的房里。
　　“哎——婷姐，别弄乱我房间啊……”简湘闪进卫生间，扶起倒在浴池边的沐浴露，听见她去另一个领域了，赶忙大叫。
　　转过身来，气喘吁吁的杨婷一脸失望地看着她：“他根本就没在这里住过！”
　　简湘歪头：“对啊，他有宾馆住，干嘛住我们这。”
　　失望。
　　杨婷无力地去搬行李，这一番观测她就可以确定，两人连躺在床上纯聊天都没有，太让她失望了。
　　“婷姐，你怎么了？”
　　“没啥，就是想的太多想的太邪恶了……”
　　“小简，你最近看起来很开心啊？”
　　“诶？是吗？”简湘悄悄把手机往背后藏了藏，收敛起脸上的笑，引开话题：“不知道丁丁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说今天下午就到，你完了，又要开始被忙了。”
　　“被忙啊……”
　　的确是被动式的忙碌，丁丁布置下来的任务不多，却是要改过无数遍才能通过，有时候还反问她：“你觉得好不好？”
　　不管简湘说好还是不好，或者是差不多，通过与否都是丁丁决定的。
　　简湘有点担心起来，今天下午回来，以丁丁那个只要一上班就开始做苦工的性子，会不会加班啊……
　　坏事常常应着简湘的预测而来，这回果然是加班了！
　　丁丁这一到办公室，坐下没几分钟就开始给她布置设计任务，图样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到了她点头说可以了的时候已经是下班一个多小时了。
　　简湘焦急地等着车，直达车又没有了，转了两次车才回到家。
　　冻僵的手指哗哗啦啦拎了钥匙出来正往门上的钥匙孔里捣呢，门一下子就开了。
　　室内温暖的空气连带着臣子谭的气息扑面而来：“你终于回来了啊。”
　　茶几上放着纸袋，纸袋上写着几个英文字母，组合起来是简湘知道的某一款化妆品品牌。
　　杨婷笑嘻嘻地帮她拎过包，推着她往门口去：“快点出去吃饭啊，小臣都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不用考虑我了。”
　　门外臣子谭已经全副武装，棕色的粗线围巾，一身深色大衣，男士冬天穿的好像都这样。
　　还在端详着这人，简湘就跟团面似的，被杨婷一路推到门外，啪地一声门就关上了。
　　楼梯口吹来的风，冷飕飕地从她光洁的颈部钻进去，她冷的一颤。
　　“哎！小简简你的围巾！”门又啪的打开，伴随着杨婷的大嗓门。
　　……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时间转回几秒前——
　　臣子谭见简湘都打颤了，便褪下围巾，靠近过去欲帮她围上，简湘下意识往后退，仰头看他，泛红的脸蛋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羞的。
　　杨婷这就鲁莽地开了门，撞地简湘跟一个炮弹似的，直接飞到了臣子谭的怀里。
　　杨婷抓着简湘的围巾，看着粘在一起的两人。
　　“呵呵呵，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杨婷掩口笑，臣子谭伸出手来，接过她递来的围巾。
　　门啪的关上，臣子谭怀中的她还一动不动。
　　本来是仰着头，被撞的时候也是仰头，现在也依旧是仰着头，下巴撞地生疼。
　　“……”简湘的神经末梢终于感受到了疼痛，眼里弥漫出水汽来，“……好，疼……”
　　因为疼痛而出的泪水，很快就止住了。
　　他也不像第一次见她哭时那么紧张了，反而逗她：“这么大了，还因为疼哭啊。”
　　“又不是我能控制的……”简湘嗫喏，两人这便走到了目的地。
　　是离她住的地方不远的一个咖啡西餐厅。
　　正是二月十四日，街道上几乎每家店都打出情人节特别节目，这种高级餐厅更是将气氛布置到极致。
　　门口迎宾的小姐见两人来了，拉开门甜甜地道了一声：“先生小姐，请进。”
　　简湘还略微有些尴尬地低头跟着臣子谭，在服务生热情的带领下，走到一个空的座位处。
　　看着这处于大厅中央的席位，简湘咬着唇，想着要不要坐下去，虽然整个大厅里灯光十分昏暗……
　　“我们坐那边吧。”臣子谭牵起放慢速度落后的她的手，指着大厅角落里一个幽静的角落对服务生。
　　为了营造氛围，这家餐厅的大厅被布置为暗红的色调，落地玻璃窗也换上了厚厚的绒布窗帘。
　　座位是相对的双人沙发，中间隔着红木矮桌，平时可以坐四个人，现在一眼望去基本都是一对对情侣在窃窃私语。
　　简湘率先抢占靠窗的位置，窗帘就在旁边系着，这样一看，她完全缩在了角落里。
　　臣子谭也不反对，坐在她对面拿着菜单看起来。
　　大厅里没有开灯，全靠几盏壁灯打一点光，剩下的光芒都是从每个矮桌上的烛火而来。
　　漂浮在水中的蜡烛静静地燃烧着，旁边配着几朵娇艳欲滴的玫瑰。
　　简湘也没对点单发表什么意见，反正，那些餐点和甜点的名字，她听都没听过。
　　除了一个，香蕉船。
　　最先端上来的是两杯柠檬水。
　　简湘正无聊，翻着菜单看价格，一看：“一杯十五居然要！”
　　被这价格惊到词句错乱，臣子谭笑眼看她，简湘掩饰着尴尬端起杯子来大口灌了两下。
　　再放下杯子时，她悲哀的发现，这杯子太浅，只剩小半杯了。
　　“可以续杯。”臣子谭看她等着的途中一口一口抿完了剩下的一点柠檬水，顺便加了句，“免费的。”
　　然后端上来的是一道主菜。
　　简湘只识得是牛排，只会拿着刀子细细地切成一块块，然后一块一块叉起来吃。
　　好在这儿只是个休闲的咖啡餐厅，没那么多规矩。
　　“那个，小姐，给我们先上几杯苏打水！要吃什么你们几个小朋友自己点啊！”
　　两人吃完了主菜，正闲聊着等最后的甜点上来，和两人挨着的另外一个席位上传来豪爽的声音。
　　这时服务员端上了香蕉船，退了下去。
　　臣子谭起身，对她说：“你等一下，我去打个招呼。”
　　“喔。”她答应，眨眨眼表示明白。
　　简湘托腮看着面前的甜点。
　　香蕉船啊，真是直白的名字。
　　其实简湘并没有提过这种甜品，在她这个年龄的姑娘，在各种小说的影响下，提起浪漫甜蜜的西点，一般都会想起的是提拉米苏，一种混杂了咖啡和醇酒、可可和奶油的，带着未成年的甜蜜和成年后的苦涩，口感绵密的蛋糕。
　　比起外观低调、味道错综复杂的提拉米苏，香蕉船显得更加艳丽多彩，以香蕉、冰激淋和其他一些水果组合而成的船型甜品，散发着水果的甜香，冰激淋的凉爽，所有的一切都高调而坦诚地呈现出来，。
　　简湘咕嘟吞了一口柠檬水，等。
　　臣子谭低沉的声音从隔壁的位置隐约传来，豪爽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大，简湘无聊地数起船上的水果来。
　　浅黄色的香蕉，浅红色的西瓜，白底黑点的火龙果，青白的苹果，火红的草莓。
　　……草莓。
　　她想起了杨婷那晚回来，跟她聊的话题。
　　“婷姐，你干嘛盯着我看，我要换衣服了……”
　　“我看看有没有草莓印记什么的，虽然刚刚到处检查没什么痕迹，但是你们也有可能在别的地方——”
　　“——婷姐！”
　　和婷姐待久了，真容易变邪恶啊，简湘自觉羞愧，又喝了一口爽口的柠檬水。
　　刚抿完最后一口水，隔壁位置上便站起两个人来，一个是臣子谭，一个是位胖胖的中年大叔。
　　这位大叔就是那豪爽声音的主人，他噗的一下坐到臣子谭的位置上：“这位就是小谭的女朋友么？”
　　“嗯……叔叔好。”简湘慌忙站起来，然后尴尬的发现杯子还拿在手上，还是微微弯腰笑着问了好。
　　“好好，哈哈，没想到这么巧能在这里遇见啊！”
　　臣子谭本站在简湘座位旁，到此便长腿一迈，跨到简湘身边，按着她僵硬的肩膀一同坐下了。
　　“那你们俩好好玩吧，我今天带侄儿侄女出来，倒是没料到满街都是小情侣！”豪爽大叔挤挤眼睛看着简湘靠着臣子谭，这个叫什么，小鸟依人，如胶似漆？
　　“你们俩今天的账记我账上啊！我这个老头子就不打扰了！”豪爽大叔说话跟机关枪似的，简湘一句话没插上，臣子谭也慢吞吞地道了句：“那谢谢吴叔叔了，下次见啊！”
　　   
17 初吻
　　对面是空的位置。
　　简湘很不自在地往里面移了移。
　　豪爽大叔撤走之后，臣子谭很自然地留在了原处，丝毫没有要回到对面的意思。
　　简湘轻掂着勺子，在香蕉船上的冰淇淋球上舀起一块来。
　　这个是牛奶味，香香的；那个是绿茶味，清甜的；还有个是可可味，微苦的。
　　臣子谭一勺也没动，只是看着她吃，直看得她面红耳赤。
　　“唔……”她含住勺子说话，口吃不清，“你不，唔，吃么？”
　　“吃啊……”他拿起一旁干净的勺子，开始动作。
　　他毫不在意地在简湘舀过好几勺的地方挖了一大块。
　　简湘立刻就后悔了，早知道自己一个人吃完这堆冰激淋的，反正还有水果给他吃嘛。
　　“怎么了？”他笑。
　　“没……没啥！”简湘埋头苦吃，不再碰他刚刚碰过的那球冰激淋，争取在他侵袭这两个之前，吃光它们。
　　怀着这样的想法，简湘一下一下吞着冰激淋，身边这家伙也奇怪，不再出手。
　　“小蘑菇，”他放下勺子，手里掂着一颗水灵灵的草莓，“你不吃点水果么？”
　　“嗯？吃啊！”简湘吞下一口绿草冰激淋，又将魔手伸向最后的牛奶冰激淋。
　　臣子谭微微笑着，挑了几颗草莓下口，见她一个劲跟冰激淋做斗争，又问道：“你不冷吗？”
　　“唔？”简湘口中包着最后一大块牛奶冰激淋，太大了，就还没融化，一时答不上话来。
　　她放了勺子摆手，意思是不冷，但是身体却很真实地打了个冷战。
　　好像，是吃的太猛的点。
　　简湘郁闷地想。
　　当她被臣子谭按在角落里好久之后，两人口中的温度都恢复了常温之后，她闷闷想，这家伙是不是故意把位置安排在这里。
　　不过也好在位置隐蔽，所以当臣子谭的按住她的双肩，凑上来时，她没有因为过于羞怯而惊慌挣扎。
　　因为一次性吃了太多冰，简湘的味蕾其实有点麻痹了，但是臣子谭缓慢送进的被咬碎的草莓跟她口中未化牛奶冰激淋缠在一起，草莓的甜嫩便也一并随着冰激淋融化了，发散了。
　　简湘那由于惊吓而皱起的双眉慢慢平静下来，睫毛轻轻颤动着，他的鼻尖像是火把，扫过她冰凉的脸颊。
　　然而更热火的是两唇相接之处，臣子谭耐心地在她冰凉的世界里探索，找到她那胆怯的、躲在角落里的小舌，咬着她的下唇，缠绵着勾她出来。
　　见她紧闭双眼也僵住微张的嘴部，但却依旧不跟着他，臣子谭撤回了攻击，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冰凉的上壁轻点，因为他的包裹，冻的麻木的世界也开始有了知觉，简湘感到了一下一下的挠动，痒的受不了，便去推开那调皮的滑腻，恰好中了臣子谭的下怀，被捉住了。
　　起初的感觉是牛奶冰激淋的醇香冰冷，水嫩的草莓四处扩散，小小的火苗蔓延所及之地，冰凉的口腔开始回暖，经历过寒冷的冬天，穿过温柔的春天，直抵火热的夏。
　　臣子谭按在她双肩的大手，也转战到了她的腰部，五指有力，掌着她的细腰揉了几下，她被他压在角落，他却还要使力将两人的身体贴合，星星之火眼看就要成燎原之势。
　　“唔……”简湘趁着他放松的空隙，低低鸣了一声。
　　“嗯？”臣子谭从嗓子眼里发出低低的笑声，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双唇，喘着气埋在她的耳边。
　　牛奶草莓都被两人吞噬殆尽。
　　“我……”简湘一口气还提不上来，挣扎着吞了一口温热的口水，羞得双手都使不上劲，但还是要推开他，“我想上厕所……”
　　昏暗中，臣子谭松开钳制她的双手，调整姿势。
　　然而不论怎么调整，简湘还是在他的环抱的世界里。
　　“我想……”简湘以为自己声音太小，或者是说的太含糊，没让他听见，又想重复一遍。
　　第三个字还没蹦出来，刚刚在腰部不轨的左手迅速转移到她的后脑。
　　简湘以为又要再来一次，睁大了眼睛去看他，顺便还倒抽了一小口气。
　　发出狼狈的声音。
　　深邃，这一时刻简湘体会到这个词的魅力，臣子谭的鼻子其实没有那么高挺，但是由于眼窝的微微凹陷，才有了更挺的感觉。
　　他的笑，总是从眼睛开始，蔓延到嘴角，在脸上勾画出温和的幅度。
　　那只手在她脑后从头顶开始，抚摸到后颈处，就像是小时候在理发店剪发时，冰凉的剪刀不小心触及到某个敏感的点，让简湘浑身一颤。
　　臣子谭的脸缓缓地移过来过来，离的太近，都看不清楚。
　　完了完了，简湘憋的难受，紧闭起眼睛，咬唇准备拒绝。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第二次，他只是伏在她耳边，轻道：“生日快乐。”
　　声音中带了抑制不住地笑意。
　　“去吧。”他给她让开，指出洗手间的位置。
　　在镜子前看到自己那一头稍微收敛的乱发，她才明白，刚刚他只是在为她整理发型。
　　镜子里的那个女孩，齐肩的短发因为刚才的动作不再那么服帖，红云挂在两颊，黑亮的眼睛还弥漫着水蒙蒙的雾气，恰若醉眸微醺，她局促地触碰自己有些充血的唇瓣，拿出手帕沾了冰水稍微降了降温。
　　门口传来有人进来的动静，简湘忙低头，拨拨头发盖住半张脸，窜到一间空的单间去了。
　　“今天人还真是多啊！”进来的是两位定时来清理卫生的大妈。
　　“对啊，什么情人节嘛，现在的小情侣，过个洋节这么奢侈。”
　　单间里，简湘解决完内急，捧着火热的脸，用湿凉的手帕拍了又拍，待到温度降到自己觉得尚可了，正准备开门出去，这就听见了传说中的八卦。
　　“你有没看到那个臣先生带来的小姑娘？”
　　“没看清楚，看起来还是个学生的样子，不像在社会上混的。”
　　“不知道是什么人，不像在社会上混的，也不像他们那些有钱人家的啊。”
　　“这你都看得出来？”
　　“当然了，前天臣先生不是还带了一个很漂亮的很有气质的女的来吗？”
　　“不就是个子高一点，漂亮一点，衣服贵一点，气势强一点嘛！”
　　“别小看这一点一点，这就是差距。”
　　“不过人家臣先生可是特意在情人节带那个小姑娘来哦，这一点比那四点强多了。”
　　“谁知道呢……”
　　醉酒般地飘飘的心情，一下子被人用药催醒。
　　也许只是同事吧。
　　简湘想，自己怎么能吃这种醋呢？
　　这么狗血的剧情，不可能发生在一直低调的她的身上的。
　　握着拳点头，确定自己不可能被这样的剧情所缠绕，简湘等着两人出去了，才从单间出来。
　　待得有些久了，全身的热度，也恢复了常态。
　　走出餐厅的大门，还是夜。
　　仍旧是繁华的景象。
　　两人呼吸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交缠，升腾，消失在寒冷的空中。
　　臣子谭帮她把围巾和头发理了理，他似乎特别擅长做这种事。
　　简湘呆立着任他执起她□在外的左手，向前走。
　　“还满意吗？生日礼物？”
　　长长的街道上，两人手牵着手，走着。
　　简湘侧过头来看他，他的睫毛和眉毛上由于温差而沾了细小的水珠，有些方正的下巴因为笑着，就变得线条圆滑了些。
　　臣子谭的眼睛是内双，瞳孔是普通的深棕色，双眼的感觉整体看来，不是温牧那样狡诈的狭长，也不是叶寿那单纯的大而明亮；他和郁彦很像，然而郁彦城府深远，他则是明眸带笑，明明是细长的眼睛，却常常因为笑意而显得明快起来。
　　但是，还是很难看懂他。
　　“还满意吗？生日礼物？”见她痴痴地盯着他，臣子谭捏着她的手指，又问了一遍。
　　“呃？满意！”随之猛点了几下头。
　　“……”臣子谭的嘴角又勾起来了，“那是对什么满意呢？”
　　“诶？”
　　不是那么笨的人，也不顾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简湘立马化作红烧大虾。
　　手心也渗出湿热的感觉来。
　　那么，今日这场小宴，到底是因为情人节，还是因为她的生日呢？
　
18 感觉
　　“这次是这种地方啊……”杨婷小心地撕下敷好的面膜，很好，水当当的肌肤。
　　“婷姐，有何高见？”简湘被杨婷逼着，也贴着面膜，讲话都不敢张开嘴。
　　“没啥，这次算是正常一点了嘛，成年男女约会注意形象，不要再去什么麦当劳肯德基，你也长大点！”
　　“婷姐……你以后，有了孩子，还是要去的。”
　　“……！”杨婷伸出手捏住简湘露在面膜外的嘴唇，粗声粗气道“你小子，学会说吐槽了啊！”
　　“口……”简湘从缝隙从挣扎着发出声音来，“口隧……要漏出来了……”
　　“咦——”杨婷嫌恶地放开两指，压低音调，悄然冒出一句：“今天的二硫碘化钾味道怎么样啊？”
　　“嗯？”简湘撕下面膜，不懂。
　　“二硫碘化钾你不懂吗？！”杨婷闪亮的水晶指甲点着自己的下唇，“这个啊，K——I——S——S——”
　　红烧简湘重现江湖：“婷、婷姐，你怎么知道？”
　　美艳女子甩了个媚眼，意思就是我是谁啊，我什么不知道啊。
　　简湘又不得不想起那时的滋味来，牛奶的纯真，草莓的甘甜，果冻一般的滑腻……
　　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在散发着叫做羞怯的信号。
　　“什么样的？”见她不答，杨婷故意追问，“舔吻？湿吻？法式热吻？咬了吗？你是第一次有没有尴尬地碰到牙齿？”
　　简湘闭了眼睛拨浪鼓似的摇头，发丝粘在因为发热而发汗的脸庞上。
　　坚决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逗了几句，简湘还是那副死不回答的样子，杨婷自觉没趣，也就不再问了。
　　两人互相没搭话，过了一会儿，简湘主动凑了上来，脸上还是红红的，却是忧心忡忡：“婷姐，你觉得臣……臣子谭怎么样？”
　　“挺好的啊，怎么了，难道今天你发现了他有什么隐疾——”
　　“——不是！”简湘忙打断某人掰歪的话题，“我只是觉得，我们，有点……不配。”
　　生日之后，臣子谭和简湘之间没有再见面。
　　元宵节过后，到了公司，简湘刚坐下没多久，丁丁拿来节前她的那份设计草稿，问：“你觉得怎么样？”
　　之前明明已经拍板过就是这张了呀，简湘心想，小声道：“难道客户不满意？”
　　“我只是问你自己的感觉。”丁丁说，她其实比简湘只大了一轮，因为保养的好，看起来也正是时下年轻的女子，只是气势凌人，才让人觉得成熟老练。
　　“应该，还行吧？”简湘看着那叠纸张上自己的草图，一组以动物为原型的杯子包装设计。
　　丁丁也不说话，素洁的手指翻着纸，问：“那你认为，客户会喜欢吗？”
　　“应该，会吧？”简湘不知她大清早在气些什么，还是委婉些吧。
　　丁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爆发，看见简湘那略微苍白了的脸色，又缓和下来：“……其实，客户挺满意的。”
　　说着，便把样稿递过去，简湘小心地接了，悬在空中的心这才放低了些。
　　“简，这份工作全部交给你，原稿和产品说明都是你负责了。”
　　“哦，好的。”
　　丁丁见简湘应了声，准备回座位，揉了揉眉头，还真是拿着姑娘没办法：“简，你就不能自信点吗？”
　　停滞了片刻的身影。
　　倒退的时间里，简湘又听见了杨婷同样的一句话：“小简简，你就不能自信点吗？”
　　“你觉得我和贺持俭配么？”杨婷指着自己的鼻子问简湘。
　　端详着眼前的美人，简湘想起见过没几次的那个男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性格，比起杨婷这大大咧咧的性子，他更像个女人，细心耐心而又絮絮叨叨，做事也没有杨婷的坚决迅速，婆婆妈妈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这么久，”杨婷用手指梳理着卷发，“可是，就是一直没办法离开，中间那么多有钱人追我你不是没看到，我想找个门当户对的还不容易？”
　　“贺贺于我，是一棵枝桠繁茂的大树，他虽然不能随我一起飞，一起闯荡，但是在每个重要的关头，都是他给我提供了最安稳最遮蔽的停歇处，而且这块荫蔽，也只为我敞开……”
　　“关键在于感觉！”杨婷的纤纤玉指点过来，直点在简湘的心口，隔着薄薄的皮肤，她的心脏，在跳动着。
　　“你的心，每时每刻都在跳，但是呢，只有见到那个正确的人，你才会感受到这份真实的跳动。”
　　“是他，让你心如小鹿，砰砰乱跳，对吗？”
　　简湘一时被文艺的杨婷镇住，呆呆地点点头。
　　而杨婷的下一句话，让简湘自卑地想撞墙。
　　“我说小简简，你的胸部，是不是太小了？”
　　胸部的大小，一直是简湘心中永久的痛。
　　大学体育课的游泳课上，她和杨婷站在泳池边，就是两个极端，一个平板匀称，一个凹凸有致；一个还穿着连身泳衣，畏畏缩缩地抱着臂，一个穿着两截式泳衣，露出性感的一段细腰。
　　“小简简，我带你去买泳衣吧？塑身的！”杨婷也曾提议道，被简湘拒绝了。
　　“老板，奶茶两杯，绿豆和木瓜。”喝了四年的奶茶，杨婷每每都帮简湘点一杯木瓜奶茶，还很好心地道，“喝这个，木瓜丰胸。”
　　或者是在网上买东西，杨婷也会很兴致勃勃地提出：“小简简，要不要买精油回来，我教你按摩按摩？”
　　当然，除了奶茶，这一切都被简湘拒绝了。
　　而秘传有效用的木瓜奶茶，也没有发挥过其真正的效果。
　　这只是简湘自卑的一个方面。
　　大四找工作面试时，她甚至不敢露齿微笑，一直抿唇笑着，笑到脸部都僵住，回了寝室让杨婷看到了，一顿批评。
　　“小简简笨蛋，露齿笑才是最好的礼节，别露太多就好。”
　　“喔……”
　　“你干嘛不敢露？平时不是笑的挺欢的？”
　　“……我的牙齿，不整齐。”简湘半晌，才道，顺便微张了嘴给杨婷看。
　　“也还好呀，就是几颗稍微歪了，不仔细看不出来……”
　　设计比赛里，因为觉得自己的作品不好，犹豫来犹豫去，就错过了提交的时间，等于是失去了比赛的机会。
　　导师招聘助手时，因为太过害怕严厉的导师，即使过了笔试也徘徊在办公室门外不敢去面试，就此也失去了一次机会。
　　找工作的时候，因为觉得自己平时设计的小玩意拿不上台面，简历就写的很简略，从而被不少公司拒绝。
　　相处地久了，杨婷当然了解，简湘在这种小细节上的不自信，到底让她失去了多少东西。
　　“宝宝，你是不是跟那个臣家的儿子有……”
　　大学那会儿，简湘的母亲在翻看女儿手机的记录时，发现了些短信。
　　“没……”简湘解释，“只是普通朋友。”
　　“朋友最好了，他不会对你有意思吧？”母亲说起这样的话来，倒是毫无顾忌，女儿大了，到了被人追着跑的时候了。
　　“没啊……”
　　“没意思最好了，他家的背景，城里没人不知道吧，我们家可攀不上那样的富贵权重的大家族……”
　　“嗯，嗯。”简湘应，想到高中上铺的好姑娘的“捡到金龟论”，果然，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
　　在杨婷和丁丁先后对她的自信产生了怀疑之后，简湘也开始反省。
　　然而面对那样的美女，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落荒而逃。
　　简湘是在归家的路上被美女姑娘拦住的，她的手上还提着装满了超市大采购物品的袋子，正往小窝里赶。
　　美女姑娘飘然而至，靴上流苏随着脚步飞舞，每一步都是灵动的展现。
　　“一起喝杯咖啡吧，怎么样？”她的表情是勾唇，露齿，淡然的微笑，语气像是询问，实际上是不容拒绝。
　
19 流浪
　　喝咖啡就喝咖啡吧，哪家不好，非得挑这家。
　　正是生日那天和臣子谭一起来的那家。
　　连经理都出来迎接。
　　简湘吃力地提着购物袋，在美女姑娘后面垂着头跟进。
　　厅内已经变回了明亮普通的装饰，不再是那晚的烛火摇曳，壁灯小映。
　　服务生熟门熟路地端了两杯咖啡上来，白色的奶泡在咖啡上勾画出随意的图案。
　　“简湘？”奶白色毛衣的美女姑娘一头黑色的齐腰直发，束了两缕从两耳上方绑到脑后，额头前的碎发也整齐地排布着；身下着了一条膝上的裙子，简湘也辨别不出到底是什么款式和布料，就是看起来软软暖暖的，并膝坐着，足下踏着一双带流苏的靴子。
　　美女姑娘的肤色十分白皙，比毛衣的颜色看起来还要白皙，这样一来，眉眼都是重色调感觉，明眸皓齿，黑瞳红唇，五官一下子变得更加显眼起来。
　　举手投足之间，都带了婀娜的曲线。
　　果然，自己虽然跟她一样的姿势，却永远达不到那样的姿态。
　　简湘拿着勺子搅动着咖啡上的奶泡花，那白色的美丽，慢慢消融在咖啡色的苦涩里。
　　无论做着什么样的高雅仪态，她内心的卑微，还是那样明显地摧毁了这一切。
　　“简湘？”美女姑娘又喊了一声。
　　诶？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一定是背后调查了！是臣子谭的追求者吗？还是前女友！
　　简湘的脑袋瓜里冒出无数个问号和叹号，无聊时看的小言终于派上了用场。
　　“嗯嗯？”她眨眼应答着，也不知道真的听见了没。
　　面前的美女叹气，当她听见了，便继续说下去：“如果你们两个要结婚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去R城定居。”
　　结婚？！定居？！
　　简湘乱成一团浆糊的脑袋只听进了这两个词，她茫然地点头。
　　“这样就好，那你回去跟他说吧。只有你决定了，他才能放弃。”
　　美女抬起玉臂示意，服务生就马上迎上前来。
　　简湘正想要不要让她重说一遍，便听见美女珠落玉盘一般的声音：
　　“今天的记在阿谭的账下。”
　　“那我先走了，你慢慢。”白衣美女拿着小手包，咖啡其实根本没动，起身转身就走了。
　　一脸的淡然，美女的眉目，在简湘的记忆里愈发清晰起来，红唇微张：“……今天的记在阿谭的帐下。”
　　前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呢，简湘双手拎着超市的战利品，回忆了一路，也没想起来到底是什么内容，自己尽顾着脑补和喝咖啡，想是上学时听老师讲课，总是会走神，明明声音被双耳接纳了，内容却没有被接受到大脑里。
　　几个零碎的词，不过是结婚，定居，放弃……
　　那个美女，大概就是那天在洗手间里听到的女主角吧？
　　胡思乱想着，走回到了住的地方。
　　楼道中漆黑一片，感应灯在脚步声下喀一声亮了，简湘把装满吃的购物袋放在门边，去掏口袋——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不相信地再次摸了摸另外一边的口袋，只有几个钢蹦了。
　　不要紧，婷姐还在——
　　敲门，无声息。
　　这才想起，好像刚刚从楼下上来时，随意瞥了一眼，没有看到灯光……
　　本来在这样寒冷的冬夜，简湘是怎么都不愿意挪窝的，可惜杨婷家的那口子的突然驾到，两人看起来战局一触即发的样子，简湘忙借口去超市买吃的，遁了。
　　估摸着回来之后，婷姐的火爆就被贺持俭的温吞灭了，没想到会出现现在这样的情况：两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出来时走的急，简湘只随便套了件羽绒服，揣了几张零钱、钥匙和手机。
　　这下，什么都不剩。
　　居然，被偷了。
　　应该会回来吧？
　　简湘猜测着杨婷不在的各种理由，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最合理。
　　他们俩吵着吵着和好了，婷姐要送贺持俭回去，两人现在就在火车站，过一会儿，婷姐就要回来了。
　　她从购物袋里翻出三包餐巾抽纸，垫在冰冷的楼梯上坐着，正对着上楼来的楼梯口，这样，杨婷只要回来，就能看到了。
　　迷迷糊糊中，她又想起小时候，差不多的遭遇。
　　“宝宝，妈妈给你做了个带子哦，挂着钥匙就不会丢了。”母亲笑咪咪地拿出一根浅黄色的绸带，串着家门的钥匙。
　　小简湘开心的接过来，钥匙在那个年龄的孩子看来，代表了长大，能够掌控家门的权利。
　　“以后，你回来我跟你爸不在，就自己开门，饭要是烧好了，就自己吃啊。”
　　从那之后，小简湘才渐渐明白，这把钥匙带来的不仅仅是长大，还有孤独，以及对自己的负责。
　　每天她都提心吊胆地看着自己的脖子上挂着钥匙的绸带，担心它断了，那扇紧闭的家门再也打不开，那里面也没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为自己开门。
　　但是那一天，她在自己空荡荡的脖颈边掏了许久，也没有摸到熟悉的绸带。
　　小简湘蹲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昨晚洗澡的时候，放在了桌上，早上又起的晚了些，走得太急，忘了带。
　　隔着一扇冰冷的门，钥匙和钥匙的主人相隔两端，她恨不得有意念力，将钥匙隔墙运出来。
　　那天她蹲在门口，写完了语文作业，写完了数学作业，又写完了自然作业，啃完了带出去的没吃的苹果，冰凉的果肉在胃里堆积，凉气蔓延到四肢……
　　直等到深夜，母亲从外奔波回来，看到门口小小的简湘，可怜兮兮地蜷成一团，抱着书包睡着了。
　　感到被人抱起来，小简湘刚刚还在梦里找着厕所，一见家门开了，蹭地跳起来，冲到卫生间里去了。
　　现在的简湘也很想要……上厕所，刚刚灌了那么大杯咖啡。
　　身边没有手机，她也没有手表，连时间过了多久都不知道。
　　站起身来跺脚，全身都被冷空气冻到发麻，楼下左拐就有个公共厕所，简湘再也忍不下去，揣了包纸巾就去了。
　　解决了生理问题回来，简湘舒了口气，慢慢地踱回去。
　　远远看到楼梯口有个人影拿着她的黄色的显眼的尼龙购物袋，里面还装着从超市里买的零食。
　　简湘悲从中来，怒上心头，圆目一睁，心想今晚已经这么倒霉了，钱和手机都被偷了，连这点吃的也要被……
　　炮弹一样冲过去，大吼三声：“你！放下！我的！”
　　到了黑暗的楼梯口前，她突然后悔了，自己太意气用事了，自己能斗的过那高大的坏人吗？
　　不能啊！
　　楼梯口的阴影里，那个人影被这三声震到晃了一下。
　　一想到虚弱的正义是无法战胜那高大的邪恶的，简湘正考虑着快点撤退，便听见了一个压抑着怒气、带了一丝焦急的熟悉的声音：“你个小笨蛋！这么晚去哪里晃了？”
　　
20 突袭
　　逮住小偷的那份气势，立马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路灯的光从不远处倾泻过来。
　　简湘在楼梯口被吹到全身发凉，就将羽绒服上的帽子戴在头上，激动一奔，掉下去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后脑处。
　　道口的冷风又是一阵小吹，她已辩认出来人的声音，下意识停在原地，帽上的一圈羽毛轻轻刮着脸颊。
　　“阿嚏！”
　　没形象的一喷嚏，来人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帮简湘把帽子带回去。
　　“知道冷了吧，还在外面乱跑。”微光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从语气听来真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阿嚏阿嚏！”
　　简湘捂着口鼻，又连来了几个。
　　臣子谭已经开始把他的围巾往她脖子上圈了，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以及淡淡的烟草味和酒味。
　　“你抽烟？”简湘脱口而出。
　　他拍拍蓬松的围巾，气味散开了些，见简湘一脸惊异，便有些可笑地道：“谁说我抽烟？”
　　“有，烟味……”因为冷，简湘皱着鼻子，把围巾往上扒拉了些。
　　“刚刚在酒店沾上的吧。”说着，他一副要脱外套的样子。
　　简湘哎了一声，抓住他的手，阻止道：“不用了不用了，可以了，我穿着羽绒服呢。”
　　说完又不自觉地低了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臃肿的长款羽绒服，杨婷曾经给的评价是，非常傻。
　　臣子谭那一直没有露出笑容的脸，突然又恢复了常态。
　　“那我们走吧。”他紧了紧她脖子上的围巾，将她的两只手放进她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拎起一边的购物袋。
　　“哎？”被环住腰的时候，简湘还不明白到底要去哪里。
　　店长笑着，递上了一把车钥匙。
　　简湘窘迫地将半张脸向围巾里藏一藏，又是这家餐厅啊。
　　“车在车库里，小李，带臣先生过去吧。”
　　坐在车里，杨婷的话再次在简湘的脑海中响起来：“要全面掌握你的人，把你心中的疑问大胆大声不要大意地说出来吧！”
　　臣子谭好笑地看着副驾驶座上的简湘，也不放下帽子，直接靠在椅背上，呆呆地望着远方，便俯身过去给她系安全带。
　　简湘一下子僵住，不敢动。
　　俯在自己胸前系着安全带的男人啊……他的眼帘低垂，这样一看，睫毛还挺长；蓬松的头发在眼前跳动。
　　这种时刻当然是要发生些什么了，她想起了激吻，想起了车震……
　　不对不对，她是要问正经的问题的！
　　系好安全带，臣子谭抬眼就看到简湘口鼻都埋在围巾里，帽子上一圈毛茸茸的羽毛包围着她的脸，而那双晶亮的眼睛正直直盯着他。
　　这一下，眼神对上了。
　　他挑眉，伸手去扒开围巾。
　　围巾下是一张因为胡思乱想而通红的小脸。
　　一直缩在围巾里呼吸，水汽都聚集起来，造就了两瓣水润紧闭的嘴唇。
　　“想什么呢？”他勾起的嘴角，视野里都是他的微笑，简湘有点晕眩。
　　“我——”
　　这一开口，就被人捉住了。
　　肯定是故意的！
　　他果然是喝过酒，但是没抽过烟，还有哈密瓜木糖醇的味道，一定是偷吃了我刚买的那瓶！
　　简湘此刻只能在脑中碎碎念，刚刚明明是要说话的氛围……
　　惊吓让她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臣子谭眯着眼睛从嗓子眼里发出几声低笑，含住她的下唇轻咬几下，简湘吃痛才反应过来，闭上眼睛，吐出气息。
　　一路上，他的脸一直在冷风里吹，双唇一贴上来，像是两片柔软的果冻，冰冰凉凉。
　　他的舌是温热的，轻轻滑过她的，没有像上次那样缠着她一起来，只是轻撩过她的上颚和舌尖。
　　以他为中心，发出的电流，直直穿过简湘僵直的身躯，她忍不住一颤。
　　大概是考虑到是在车里，简湘不能呆的太久，而且她也不喜欢酒味，臣子谭只轻舔了几下，便退了出来。
　　“想什么？”头脑还一片空白，臣子谭已经离开的温热的区域，只是在她水润的唇上蹭了几下，便结束了这个亲吻。
　　想……不起来了。
　　直到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简湘那死机的大脑，才重启结束，运转起来。
　　身边的人，还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掌握着方向盘。
　　问题太多，从哪一个开始问起呢……
　　“晚上又有饭局？”其实这个问题可有可无。
　　“对，会议结束了，一起吃个饭。”
　　“那家餐厅的老板是你朋友？”第二个问题。
　　“……算是朋友，那是我的地皮，借给他用，这样我算有拥有那个店一部分。”
　　怪不得呢，店长和服务生好像都认识他。
　　“工作还顺利吗？”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挺好的，”红灯停了，他伸手过来把她一直还带着的帽子放下来，想了一下，还是主动交代吧，“那天带给杨婷的化妆品就是研究室的新品。”
　　其实臣子谭的工作，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那纸袋上的字母组合所代表的，居然是他为之工作的企业。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这？”简湘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他所谓的研究，是在哪个城市。
　　他只是为了会议而来到她所在的城市，两人终归是要相隔两方。
　　“……小蘑菇，你希望我离开吗？”
　　“R城……”突然蹦出这个城市的名字，只是因为好像某个美女有提到过。
　　“你想让我去R城？”气氛一时变得奇怪起来。
　　车拐了弯，直接拐向地下停车库。
　　金碧辉煌的大厅。
　　领路的小哥拎着她的一大袋零食。
　　臣子谭双唇抿成一条线，却还是轻轻的环住她。
　　简湘又开始天马行空的想象。
　　R城，这个省的省会。
　　有一个高雅美丽的姑娘，在等着他……
　　“又想什么呢？”他捏捏她的发汗的手心，车上关于R城的话题，她只是犹疑着说了句“不是的”，便没有再继续。
　　“诶，对了，你今晚怎么会来？”她环顾四周发现那个行李员已经不见了，偌大的房间只剩两人……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无奈地叹气，这反射弧……
　　把房卡给了简湘，再掏出手机来，扔给她，关上房门走出去之前，臣子谭说：“你自己问那个杨婷。”
　　“不好意思嘛，小简简，我们只是走得太急了，没想到你钥匙丢了。”杨婷的声音里，三分娇媚，六分惬意，只留下一分担忧给简湘。
　　简湘乖乖反省，自己怎么就让人偷走了钥匙和手机了呢。
　　“你手机被偷啦？怪不得打不通呢！那个臣子谭就打电话来问我，一开始好好声好气的问你在哪里哦，结果到了我们家门口一看，你就剩下一个购物袋，把他给急得，连接三个急电，害我跟贺贺进行到一半……”
　　“——婷姐！”她恨恨地道，难道两人是出去……
　　“好好，不说了，你们俩好好玩啊，我和贺贺要过几天回去，他刚找到工作，想在工作之前两人出去旅游几天，把我们一直以来的心愿给完成了。”
　　这到底是何其古怪的一对，跟学生似的，在大考之前要疯狂一把吗？
　　简湘捏着手机，没什么话好说了：“那你快把钥匙给我寄过来！你们俩，才，要，好好玩！”
　　“诶？你跟他住酒店好了，享受几天嘛！”
　　“婷，姐……”咬牙切齿中。
　　“好好，给你寄回去，地址是你公司啊，就这样了，拜！”眼看着简湘要抓狂，杨婷抓紧机会快点消失。
　　丢了电话，简湘全身发热，一半是被杨婷调戏的，一半是因为室内还开着空调。
　　说起来，好像还是没问他和那个美女的关系……
　　正想着，有人敲门。
　　“来了！”移动过去，连猫眼都没瞧一下，直接开了门。
　　门口的身影见她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一下子扑上来，猛地将她按在墙上，踢上了门。
　　“那么晚还在外面逛，你就不怕……”来人动作虽然猛，她贴上墙的那瞬间，还是感受到一份温柔，没有被摔的疼痛。
　　简湘双手撑在他的胸前，只是遇袭时自然的防护动作。
　　臣子谭洗过澡的样子，全身还有未散去的热气，头搁在她的肩窝处，沾水的发根蹭湿她的肌肤。
　　他穿了一件棉质的睡袍，一时没忍住，简湘轻抚了几下，手感软软滑滑。
　　他笑了起来，气息流转在简湘的耳根处，又钻进身体里去。
　　一只手也从她的腰部放开，直直而上，捏住简湘羽绒服上拉到顶的拉链小环。
　
21 洗澡
　　室内是昏黄的灯光，冬日里营造出温暖的氛围。
　　两人的头交叉着，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简湘停滞了呼吸，让本无声息的房间更显安静。
　　喀拉，喀拉，喀拉。
　　她睁大了双目，忙收回护在胸前的手，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缓慢的动作。
　　脑海中充斥着血液奔腾的潮声，想要张口却是无法开口，粘住了双唇似的，最后只好徒劳发出一声：“嗯……”
　　调子百转千回，直道着一句句不要。
　　“还在想什么？”臣子谭放开了拉链，简湘还紧张地抓着那只手腕。
　　“……今天有个美女来找我……”
　　“然后呢？”
　　“她说，你们要结婚，要去R城定居，”简湘顿了一顿，有些不确定自己脑补的对不对，“难道是希望我成全？”
　　抱着她的臣子谭，好像突然被冰冻住了。
　　是生气了吗？
　　“你，这样不累吗？”简湘稍微放松了抓住的力道，臣子谭几乎将脑袋全力搁在她的肩头，有些重。
　　而且两人的身高差，臣子谭要保持这样的动作，必须要躬着身子，不知道他的肩和腰，酸不酸啊……
　　简湘的思绪又开始发散。
　　过了片刻，臣子谭再次环住她的腰，隔着简湘的羽绒服，两人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室内的空气又开始流通起来。
　　“你……”他恶意地吹着她的耳根，“不生气吗？”
　　“生气？”简湘偏头思考，耳垂反而正好触到他的嘴唇，“——呃！”
　　她赶忙偏回来，臣子谭居然又开始笑起来。
　　“你，不吃醋吗？”他又问。
　　“吃醋？”她又重复，难道是自己太不认真了，根本没感受到美女带来的震撼，所以，连本应有的生气或者吃醋都没有吗？
　　“觉得比不上她？”
　　“的确……”
　　“觉得该是自己的还是会是自己的？”
　　“是啊……”这句话听起来好耳熟。
　　“真不知道……”臣子谭直起身子来，抚开她面前凌乱的发丝，“……你这是不自信呢，还是自信呢。”
　　发丝遮着脸的沉闷感顿时一扫而空，简湘双颊红红，呼出一口气来。
　　想起来了，那句话。
　　“今天的复赛里，我的作品被淘汰了，果然是自己的跑不掉，不属于自己的，去争取都争取不到。”给他的某份生日礼物里，她写过这样一张便利贴，“只要这样想，就能快乐一些。祝你心想事成。”
　　“你说的那个美女是不是穿一件白色衣服？”臣子谭还是将她围在墙边，手指充当着梳子，一下一次啊梳着她的头发。
　　“嗯，你怎么知道？”
　　“黑色的长发？”
　　“对，黑的发亮，而且好直好直啊……”简湘点着下巴，微仰头，回忆起那个美女的样貌来。
　　“你不认识她吗？”看着她一脸羡慕的神色，臣子谭笑得更厉害了。
　　“不认识诶……她一直没跟我说名字……也许说了我又走神了……”简湘努力回忆中。
　　“小笨蛋，那个是唐求琪。”臣子谭淡然的表情最终还是变成了浓厚的笑意，她其实并不好笑，可是他还是会觉得莫名开心。
　　“唐求琪？”她复读了一遍，“啊——啊，那个……”
　　那个自从毕业后就没有见过的同班女孩，从来没有在同学会上见过，也没有在家乡的小城里偶然相遇过。
　　原来，已经出落成如此的大美人了啊……
　　好像，原来就很美……
　　简湘又想起那个初识的场面，唐家大小姐带着一脸冷漠看着她。
　　她打了一个颤，回神看到臣子谭笑意满满，还是有些疑惑地道：“你们，准备要家族联姻吗？”
　　“……”
　　面前的人笑地更加灿烂，好像是在笑她。
　　“你没觉得她长变了不少？”他捏住她的脸颊，不够胖。
　　“比以前更美了吗？”她没有像以前一样躲，脸被捏着，说话有点困难，“不过，我对人脸的辨识度已经差到这样了吗？过了这么些年居然忘记了她的样子？”
　　几年之后居然记不起同窗三年的同学。
　　“小笨蛋，你的辨识度当然没那么差，”臣子谭放开她，“唐求琪这几年做过不少手术了。”
　　“这里……”紧接着上一句他补充，手指点着简湘的脸，从额头，到眉毛，划到眼角，点至鼻头，摩挲着嘴角，捧着她的轮廓。
　　“诶？！”简湘睁大眼睛，身边竟然真的有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啊……”简湘拖长了声音，心中遗憾着自己没有好好观察整容的实例，反而没有注意到这样暧昧满满的状况。
　　臣子谭迟疑了一下，放开了双手。
　　撤走围在她面前的躯体，走向床边去。
　　“你穿那么多，不热吗？”他问。
　　满心遗憾的简湘感受到他的离开，再一抬头，发现此人站在床边，双目含笑看着她。
　　这才看清楚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睡袍，长度刚过膝盖几分，露出强健的小腿。
　　带子在腰前随意打了个结，还是束出了挺拔的腰身。
　　消褪了些的热意立刻又翻滚而上，她护住自己的领口往后躲忙甩头：“不热不热！”
　　其实是挺闷热的，羽绒服本就十分保暖，室内还开着常温空调。
　　可是，想脱也脱不了。
　　晚上出来之前已经洗过澡了，洗好后习惯穿了一件棉布长袖T恤，里面是什么都没有……
　　走时太急，便直接在外面套了羽绒服，以为很快就能回去继续吹空调看漫画。
　　这下糟糕，这让她怎么脱？
　　简湘警惕地望着床边的人，他开始移动了……
　　回想起数分钟前的开门恶扑，耳边低语，她的耳根处开始发麻。
　　在这种时刻，简湘又不免想到了生日那天杨婷的忠告。
　　“和男人出去，一定要从内到外都是美丽的，”说着杨婷拿出了一套没有拆封的内衣，“送给你，小简简，生日礼物，集中塑形！调整型！实用版！别娇羞，快试用一下，给我看看效果。”
　　带着一半窘迫、一半期待，简湘还是收下了这个礼物。
　　想到这点，简湘哀叹自己今晚没有穿，所以，如果他等一下扑过来，我就跑！
　　臣子谭挑眉，像是很无奈地摇了摇头，摊开手表示自己无害的样子。
　　“你自己过来拿。”他坐下，拾起床头干净的睡袍向她示意。
　　“我洗过了……”
　　“再洗一次。”
　　晚上在外面吹了那么久的风，现在即使是在室内，也要洗了才能彻底暖和起来。
　　她还在犹豫，被臣子谭乘机追加的一句刺激到了：“你的头，油腻腻的，还沾满了灰，该洗了。”
　　轰地一声，更烈的火烧遍简湘的全身。
　　简湘小跑过去接了睡袍，应该是酒店提供的，和他身上的是同样的款式，手感也是一样的舒服。
　　再小跑着闪进浴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臣子谭很正经地补了一句：“这家酒店是五星级的，别浪费啊。”
　　可恶，宽大的浴室里，她瞪着镜中的那个红脸姑娘，提到房费，她果然……更在意了。
　　节约是简湘之本能。
　　在前台开房时，臣子谭大方地签了字开了新的一间，那时简湘还很庆幸，现在却开始后悔……这要多贵啊！
　　针对某人的浪费行径，简湘边冲着淋浴，边在心中表示了鄙视，但是局面已经无法挽回……
　　认真地洗头。
　　星级高，不仅环境好，提供的免费用品也质量好。
　　洗发露轻揉便能搓出泡沫，散发出一股清新的绿茶味道，跟臣子谭头发上是一样的。
　　沐浴露则是草莓颗粒的牛奶沐浴露，真是宿命的相逢啊……
　　简湘闻到那股纯香甜蜜的味道，突然蹦出了这句胡话。
　　自己和他，也是宿命的相逢吗？还是金风玉露一般的偶遇呢？
　　洗好走出浴室，臣子谭还在床头倚着，电视虽然打开了，眼睛却是闭着。
　　简湘不放心地将腰带的蝴蝶结又打了一个结，上身里面依旧未着寸缕，但是睡袍穿起来还是很舒服。
　　察觉到动静，臣子谭掀开眼帘，简湘带了一张红扑扑的脸蛋，穿着一身白，细细的脚踝被绒绒的白色拖鞋遮去了一部分。
　　他眯着眼睛，刚醒来，还没有带着笑意，抬起下巴像是在嗅着什么。
　　简湘都想自己闻闻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他这才拍拍身边的区域，示意她过去。
　　简湘拖着脚步走到他的范围内，再慢慢坐下，挺直腰，随时准备跑。
　　大概是小憩了片刻，臣子谭还是副惺忪的睡眼，也没有表情，盯着她看了好久。
　　她身体里那些活泼的红又开始四处流窜。
　　“你真爱脸红！”他一下子凑到她脸前，笑意一下子炸开来，轻吻抚过烫红小脸。
　　简湘还在呆愣之际，臣子谭已经站起身走远了几步。
　　“早点睡吧，晚安。”
　　朝着离开的背影，她奉上一句延迟的“晚安”。
　　臣子谭带上门之前，回头又叮嘱了句，“明早别跑，等我找你。”

22 还钱
　　第二天是周末，简湘睡得毫无顾虑，最终是被内线电话叫醒的。
　　“这位小姐，请问可以进行客房服务了吗？”慵懒的声音传来，简湘还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话筒那边的人就开始低声笑起来。
　　“——啊，啊，我马上就起来。”简湘清醒过来，吐吐舌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室内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时间流逝。
　　穿好衣服，唰地拉开窗帘，外面一片明亮，冬日的阳光照耀着，给冰冷的城市建筑镀上了一层黄色的温暖的光。
　　伸了个懒腰，听见有人来敲门了，简湘蹦蹦跳跳地去开了门。
　　果然是臣子谭。
　　离开客房前，简湘再次摸了摸自己昨晚睡得有点翘起来的头发，再回头看了一眼那舒服的大床……
　　……永别了！昂贵的酒店房间……
　　“不好意思，睡的太晚了……”她刚刚看过房间里的挂钟，已经十点半了。
　　一起走在走廊上，有服务生端着午餐走过。
　　他还是挂着一脸的微笑：“还好我习惯了，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在酒店提供的自助午餐区草草结束了午餐，臣子谭执意要陪简湘去房东那里拿备用钥匙。
　　“小简，你这……”三年来，简湘第一次为了备用钥匙来找她，身后还跟了个男人，怎么能让房东不乱想。
　　“呃，阿姨，不好意思，昨晚我出门钥匙被偷了，杨婷又暂时出了远门，这不是急着要回去才来找你嘛……”简湘陪着笑脸，小声道。
　　房东是个古板的老太太，不喜欢年轻人的拖三拉四的习惯，就是看在简湘和杨婷租了一个月的房，没有来找过她拿备用钥匙这一点，才长期租借给两人的。
　　“给！”老太太很不高兴地拿出一串钥匙，戴着老花镜才挑出了她们两人的备用钥匙。
　　实际上，简湘很不擅长和房东面对面，以前的交租都是杨婷出面交涉。
　　她这才发现，臣子谭消失的这几年，她还有一片庇护伞。
　　“谢谢阿姨！”
　　“别，你们别在丢了，复制了之后记得还回来，还有房租别忘了。”老太太继续晒太阳去了。
　　“嗯嗯，”她不住弯腰点头，“一定按时交，一定拿回来。”
　　老太太一副不爱理睬的样子，简湘又讷讷地道了一声“谢谢阿姨”，拉着臣子谭便离开了。
　　“没想到你也开始学会跟人打交道了啊……”开车去找复刻钥匙的地方，臣子谭说。
　　“……说的我好像以前很不会似的。”简湘嗫喏着，手心里都是汗。
　　“你以前啊……”他点着方向盘等红灯，“别人对你态度好吧，你对别人总是爱理不理的态度……别人对你态度不好，你对别人态度更不好，我还担心你到底能不能顺利走上社会呢……”
　　“哼，你想的太多了！”简湘皱着脸做鬼脸，人总会长大，而她，已经长大了好几次。
　　他笑了，摸摸她的发顶，昨晚刚洗的，蓬松的软软的头发。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配钥匙的小店。
　　“师傅，帮忙复制一下这把钥匙。”简湘递上钥匙。
　　臣子谭站在她身边，□来补了一句：“配两把。”
　　“诶？不行不行！”简湘对着拿着钥匙正在复制的老板说。
　　这个钥匙不仅仅开启的是她的地盘，也是杨婷的。
　　“配两把吧。”
　　“不行！就一把！”
　　机器配钥非常快，磨着新钥匙的老板吹了吹金属粉末，说：“你们小两口商量好，到底几把。”
　　简湘跺着脚：“就一把。”
　　臣子谭挑眉道：“配两把，一把你留着，一把备用，我没想过拿。”
　　果然，和婷姐在一起久了，总是会想太多……
　　垂着脑袋，简湘恨不得在地上寻得一条缝出来。
　　晚上两人在一家海鲜城吃了晚饭，又是臣子谭带她来的。
　　吃完之后，简湘突然提出这顿由她请了。
　　“怎么突然想起来请我吃饭？”
　　“不可以吗？还你的人情。”
　　“什么人情呢？”
　　“昨晚住酒店的，虽然我付不起，慢慢还……”简湘扳着手指开始数。
　　“喔，那个是会议主办方能报销的。”
　　“诶？”简湘在心里雀跃，接着下一笔，“那……情人节那天的……”
　　“那个更没关系，一来是你的生日礼物，二来那家本来就有我的分成，三来有别人帮我们付了，”他眯着眼睛，看见面前的人儿红了脸。
　　“那些巧克力，还有些吃的，还借给我……”简湘低念，他给予的细碎东西太多，数不过来，而自己呢，只是给了几份简单的生日礼物而已。
　　“那这次你请了我之后，两不相欠？”臣子谭示意她别说了，问。
　　“应该算吧……”简湘点着下巴，想了一下。
　　他笑了一笑，招手示意服务生拿单，单子递到简湘面前，她直接扫到最后的数字，准备拿钱包的手指立马冻住了。
　　半晌，简湘用菜单遮着脸，声音转了个弯：“还是你付吧……”
　　为了买新手机，已经付出了一笔额外支出……她没想到这顿饭居然如此高价，以后千万不能再跟着他到处乱吃了。
　　“那你不是欠我更多？”他像是不想解决这窘境似的，故意问。
　　情急之下，简湘转动着脑袋想着，口不择言，脱口而出：“你，还欠我一颗木糖醇！”
　　空气不流转的车里。
　　简湘惊魂未定，看来自己还没有财力做独立女强人，和他在一起压力真大啊……
　　脑中响起杨婷关于男人买单自尊论，她有点后悔自己的逞强。
　　看看，这个人，难道是被伤了自尊，明明最后让他买单了嘛……
　　“……小笨蛋，我昨晚，根本没吃过你的木糖醇。”臣子谭保持着不笑的脸终于是笑起来。
　　回到小窝翻出那袋没来的整理的的购物袋里的东西，看到那瓶密封条都没被撕开的哈密瓜口味的木糖醇时，简湘彻底确定了，臣子谭的确没有骗她。
　　关于女强人，少女时的简湘也曾臆想过，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子，能给日渐年衰的父母一个稳固的港湾。
　　后来，发现胆小的自己那么没用。
　　哭过，累过，努力过，练着胆儿，但是还是没有办法成为一个成熟冷静的人。
　　她还对世界报有纯洁的期待，却逐渐被残酷地打破幻想。
　　大一时，简湘同班的一个女生和教学助理谈了恋爱，平时借鉴助理收上来的那些同班同学作业里的创意，交期末作业的时候，甚至直接模仿了简湘的作品，教学助理明显偏袒，非得让简湘重做，忍了一个学期的简湘终于拍桌而起。
　　至今在那栋教学楼里还流传着当时的事件，数人目睹六楼先后掉下了两幅画板，上面夹着厚厚的油画成品，噗通一声掉入楼下的小池塘里，将一池绿水染成了黄白蓝橙红。
　　杨婷没来得及阻止，结果显而易见，教学助理女朋友委屈地哭了，老师直接气到给简湘一个大大的零分。
　　当场，简湘满脸滴血的颜色，咬着唇不肯说话。
　　回到寝室，竟是嚎啕大哭，杨婷安慰着，更是止也止不住。
　　简湘自知，自己难得奋起，竟是在如此小事上失控，幼稚，冲动。
　　果然是做不成传闻中的女强人。
　　那天的哭，一半是气这混乱的事件，一半是气那个不争气的自己。
　　工作以后，杨婷也有点担心地问过她周围的氛围如何。
　　“挺好的，大家还挺热情，有活力，也很有创造力。”简湘给出的回答让杨婷放心不少。
　　简湘平时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呆呆傻傻地满足别人合理的愿望，但是若有怨气积压到某个程度，可不容小觑，然而社会不比大学，矛盾激化，人际关系崩裂是轻，失去经济来源是重。
　　“哈，这样不是挺好，男人的钱就是赚来给女人花的。”
　　从旅行中归来的杨婷，听说了简湘闹的尴尬事，笑的在床上直打滚，好不容易止住了，盘腿坐在床上对简湘进行教育。
　　“诶？”简湘歪头，“婷姐，你不是说女人有自己的经济来源最重要吗？”
　　“对啊，我是指有一份工作，保证自己生活的经济来源，没指不花男人一分钱。”
　　“原来……我误解了吗？”
　　“不要完全不花他的钱，也不要完全花他的钱。”杨婷伸出一根手指教导她。
　　“什么意思？不还是要还吗？AA制吗？”简湘还是不明白。
　　“你啊，别再说还啊人情什么的了，你跟他谁跟谁啊!”杨婷斜眼，真是低情商的家伙啊，“男女之间，在金钱方面本来就是很微妙的关系，你要留给男人买单的空间，让他的自尊心和自信心都得到满足，但是也要留给自己一份对金钱的主导权，在某些时刻适时付出一些，两方就能达到一个平衡点了。”
　　简湘迷茫地摇头。
　　“唉，太深奥了，小简简听不懂啊……”杨婷长叹道，“总之就是现阶段你还是跟着他混吧，看着他付钱就好了……”
　　“那我什么时候——”简湘还没问完，就被杨婷一枕头压来。
　　“你就知足吧，别老想着钱啊欠啊的，该你还的你跑不掉，天上掉下一个他，你就快点抓好！”
　　于是这个关于男人、女人和金钱的话题，就在简湘无尽的疑惑中匆匆结束了。
　　臣子谭，算是上天掉给她的礼物吗？
　　简湘想起这个比喻，再想想最初见面时那个一身黑色，面挂笑容的男孩子，不能控制地满心愉悦。

23 去留
　　谈了恋爱，两人接下来怎么相处？
　　有时候简湘也会觉得自己挺无聊的，多小的一件事都要拿出来跟他说一遍，不管是在短信里，电话里，网上或者是面对面，通常都是被他嗯了一句，就没了下文。
　　但是简湘还是忍不住要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那么渴望倾诉的人。
　　上班时刻，简湘悄悄地点开了百度，开始搜索。
　　“恋爱后能在一起干什么？”
　　答案千奇百怪，各色各样。
　　普通版：逛逛街，吃吃饭，聊聊天，拉拉小手。
　　浪漫版：烛光晚餐，浪漫旅游，动情求婚，幸福结婚。
　　阴谋版：你打着我主意，我打着你主意。
　　暴力版：做.爱做的事，吃好吃的你。
　　正看着，背后响起了丁丁的声音：“简，你恋爱了吗？”
　　“对……对！”简湘脸红着，还是说了实话。
　　正好路过的那个实习生听见了，大着嗓门道：“哇，湘姐姐，你有男朋友！看不出来啊！”
　　实习生姓路，叫做路小昭。
　　可爱的名字，但却不是特别可爱的个性，有些斤斤计较，有些娇气，还有一些心计。
　　这些，简湘都看得出来。
　　这个被众人唤作小昭的实习生，一直想要做丁丁的助理。
　　丁丁是行业里有名的设计师，跟了她，等于是得到了认可。能出师，就等于是能力一流，能独当一面。
　　可惜简湘一直干了三年，丁丁还未有让她独立之意。
　　虽然设计师助理听起来比设计师低了一个级别，但是简湘心里清楚，也不过是个头衔的差别，她所做的，和公司里别的设计师没什么差别，只是丁丁的要求更严格而已。
　　“哎哎，湘姐姐，下次部门聚会带你的男朋友过来玩嘛！”路小昭送完了文件，蹦跳着过来挽着她的臂，摇了又摇。
　　“呃……好……”简湘被摇到头有点疼，便随便地应了。
　　“好了，别玩了，刚刚客户有新的修改要求来了。”丁丁敲敲桌子，厉声道。
　　路小昭吐了吐舌头，缩头走了。
　　简湘捏捏眉心，这个客户还真是要求多，不过谁让顾客就是上帝呢……
　　同一个办公室的人们，都知道了简湘有了男朋友这个消息。
　　一类人的想法是，这样呆的人也有人要，看来我还是有救的。
　　一类人的想法是，终于是找到男朋友把自己嫁出去了啊，太不容易了，祝福之。
　　最后一类人的想法是，居然这么快有男朋友了，我还没准备下手呢……
　　当然，这类人的人数非常少，扳着指头数，也只有一个。
　　我们就不提他了，反正他对臣子谭毫无威胁。
　　晚上回到和杨婷的小窝，就见得那个男人很居家地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杨婷很欢喜地招呼她放了包，洗手过来吃饭，简湘本还诧异她为何如此热情，走到茶几前一看，她就明白了，敢情这位姐姐是被美食收买了。
　　“小简简，快吃，小臣下厨的！”杨婷摩拳擦掌，就等一声令下，迅速抢占糖醋排骨。
　　酒足饭饱之后，杨婷自觉地不再充当电灯泡，借着洗碗遁去厨房了。
　　“这是在收买我的胃吗？”简湘忽然想到今天在百度上看到的恋爱守则。
　　“对啊。”他大方的承认。
　　“要是越养越刁怎么办？”
　　“没可能，我是家常小菜，不会让你吃腻的。”他微笑着道。
　　厨房里听到这话的杨婷手一抖，差点摔了碗，睁眼说瞎话，明明是一道丰厚大餐。
　　而客厅里，联想到百度里看到的内容，简湘又一次红了脸。
　　“话说……你怎么一直呆在这里？”赶快转移话题。
　　“……难道你希望我不在这儿？”臣子谭按着遥控器换着台。
　　“你不是有工作吗？不用去R城吗？……”上次关于R城的话题貌似还没结果。
　　“如果我说，我为了你，打算留在这个城市，怎么样？”他放了遥控器，电视上正在播一款新出的广告，女星柔滑而泛着温润光彩的皮肤，昭示着新的这款粉底是多么的值得一用。
　　算是甜言蜜语了吧。
　　简湘迷茫地看着臣子谭，事业和感情不能两得，她也更不想被人落得话柄，她虽不是很明晰臣子谭家里的情况，然而哪家的长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事业有成呢？
　　也不知道他是说说而已呢，还是真心。
　　“我……”
　　他的唇角，还带着熟悉的弧度，淡然的笑意趁她没注意，一下子变成了浓重，直直地俯冲下来，结结实实地压在她的微张的双唇之上。
　　杨婷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
　　送完臣子谭那家伙回来，杨婷一脸兴味地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简湘在门口换鞋。
　　“第几次了？”
　　“什么？”
　　“装什么傻，我说的是你们亲亲……”杨婷还特意选了个可爱的词，“看他那熟练程度……”
　　简湘不应声，默默放好鞋，准备快点躲开杨婷的话题。
　　“唉，只是问问嘛……”这孩子还是害羞啊，杨婷长叹一声，最后那句话还是传进了果断闪进房间的简湘的耳里。
　　“他是不是很有经验的样子？唉……别跑嘛……”
　　经验？
　　应该吧，简湘想起他轻柔的触碰，湿润的引导，这么多年，他不可能没有碰过别的女性。
　　只要现在，是自己的就好。
　　心不在焉地简湘，拿着一叠衣服飘出了房间。
　　“喂喂，我说小简简，那堆衣服你不是晚上刚收进来叠好的吗？还要洗一遍？”杨婷见状，忙在她将衣服扔进水池的前一秒，阻止了这姑娘。
　　“诶？”简湘红着脸，收拾了衣服逃回房间去了。
　　好象是有点体会到当日他说的吃醋的感觉了。
　　接到唐家大小姐的电话的时候，简湘正在拥挤的公车上，去往公司的路上。
　　“什么？”嘈杂的人声里，简湘有点听不清她的声音。
　　“简湘？”唐求琪那边很安静，“你能不能快点让阿谭过来？”
　　“过来？”
　　“让他到R城来！”
　　“哦……”
　　“交给你了，快点让他过来，大家都等着呢。”
　　简湘这才又想起来，关于R城，关于去留，他们俩之间还是没有说清楚。
　　当初家乡雪地里的相逢，她从来没想过之后的事，只想着要抓住那个时刻的他，不再失去，不再后悔。
　　关于异地恋，她和杨婷以及而而都谈过。
　　“异地恋，我才不要！爱他，一定要每一天都看得到，碰得到，吃得到！”而而说着，便追随着温牧去了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明明成绩比那家伙好很多。
　　“异地是有点痛苦啦，可是我们这种小人物啊，想要活下去，还是要有各自的事业空间，在各自适合的地方打拼，有条件了再会合嘛。再说，小别胜新婚，每天粘一起，我也会烦的！”杨婷翘着兰花指修剪，简湘撇嘴，谁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和贺持俭打电话，给移动通信事业做了不少贡献。
　　而对于简湘来说，在臣子谭没有进入她的生活之前，一个人的生活，只要安稳就好。
　　现在这种安稳，显然被打破了。
　　紧跟着唐求琪的电话之后，臣子谭的母亲竟也给她来了电。
　　“你叫简湘是吧？让臣子谭赶快给我去R城，到底想什么呢，这孩子！”
　　甚至连郁彦也在下午的时候打来了电话：“简湘，求求你快点让阿谭过来吧……”
　　“喔，我知道了……”其实她已经开始有点不爽了，过去过去，每个人都让她去跟臣子谭说，她非常想像那些很强悍的女性一样，扔下一句，你们怎么不自己跟他说？
　　然而简湘还是没说出口来，郁彦听她语气已是有些厌烦，解释道：“简湘啊，你就劝阿谭过来吧，这边公司的研发部都已经配备好一切了，他就是不肯过来，这主导人一缺，研发部就等于是虚设了，公司投下去大笔的钱可都打水漂了……”
　　“还有，这边的交际还是不可少的，他又不是不知道，突然耍什么小孩子心性，非得留在那边……”
　　原来是为了工作，简湘从早上开始一直闷闷的胸口忽然顺畅了些，果然，自己还是在意唐求琪啊。
　　“呃，好的，我晚上跟他说。”
　　郁彦又是一阵千叮万嘱，这才挂了电话。
　　还没到下班，路小昭就蹦达着过来了，在办公室里大声道：“今天我生日啊，请各位哥哥姐姐去唱K啊，别跟我客气，有家属的都带上来也没关系！”
　　说着还特意朝简湘道：“湘姐姐，你别忘了上次说要带你家男朋友过来玩的啊。”
　　“这……”简湘本想拒绝，周围又有几人起哄了一下，再想想晚上要跟他说的事儿，以及前几次每次提起R城他那躲闪的手法……
　　也就勉强应了下来。
　　“湘姐姐，你怎么用果汁啊……”路小昭那抹上了白嫩粉底的脸庞，在酒意的烧灼下，添上两抹红晕。
　　“呵，我不能喝酒的……”简湘尴尬地举着杯子，祝福的话还没送出，便被路小昭夺去杯子，换上半杯啤酒。
　　“没关系吧？”路小昭任性道，“就喝一口，就喝一口……我是寿星嘛……”
　　还在推脱中，包厢的门就开了。
　
24 求婚
　　臣子谭一身黑色风衣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个纸袋。
　　简湘迷迷糊糊就想，还是这么喜欢黑色啊。
　　门外吹来凉风，他走进来顺手关了门，简湘忙放了杯子站起身来奔过去挽着他，向众人介绍道：“这个，我男朋友。”
　　本想要说出姓名，还是比他慢了一步。
　　“臣子谭。”他自我介绍道，将手中的纸袋递给还端着杯子的路小昭，“送给你的，我们的一点小心意，生日快乐。”
　　说不嫉妒是假的，路小昭接过纸袋扫了一眼，发现是某家公司最近新出的一款很火的新品，嫉妒就更深了，人长的好看不说，难道还很富有吗？
　　道了声谢谢，她端了酒杯继续被打断的话题：“好啦，湘姐姐的男朋友也来了，喝点小酒没关系的！”
　　简湘哭笑不得，这孩子怎么对喝酒这么执着。
　　“她酒精过敏，我替她了，”臣子谭夺了她面前的酒杯，斟满了再敬，“再祝小妹妹你生日快乐，事业有成！”
　　“呵呵，”路小昭脸色被妆色盖住，也看不出什么尴尬，她笑笑，一同干下了这杯酒。
　　分完蛋糕之后，大家就开始抢话筒唱歌。
　　臣子谭斜靠在沙发上，简湘则乖乖偎在他身边。
　　“那个，今天郁彦打电话给我了……”她想了半天，还是从他的好朋友开始说吧。
　　“嗯。”他应了声表示知道了，拉过她靠在他左胸上，曲起臂一下一下摸她的脑袋。
　　“你不怕我去R城有新欢？”他问，胸腔里传来低沉的笑。
　　“……你，没那么渣吧？”她是不是对他太自信了？
　　“你不想时时刻刻跟我在一起？”他说话还挺直白。
　　“想……”她止住那只揉乱她发型的手，掰下来一根一根数着他的手指，思虑片刻还是说出来了，“不过婷姐说，小别胜新婚嘛……”
　　“新婚？”他笑出声来，“既然你也觉得小别一下比较有趣，那我们就小别一下吧……”
　　“嗯……事业还是比较重要的嘛。”竟然如此容易就完成了劝解大业，简湘舒了口气。
　　正聊着，路小昭拿着话筒提议道：“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真心话大冒险，这种游戏常常出现在简湘的生活中，从大学的一开始，再到工作的一开始。
　　没有太复杂的规则，不熟悉的一群人，常常能借这个游戏变得熟识起来，想要知道的讯息，也常常能从这个游戏中获得。
　　简湘真的挺讨厌这个游戏的。
　　她胆子太小，通常都选的是真心话，一开始大家还挺开心的问，初恋啊，初吻的感觉啊，初夜的感觉啊，喜欢的人啊，问完之后就发现，对着简湘问这种问题，实在是没有价值。
　　简湘在这些方面的回答基本上都是没有，即使说出有喜欢的人了，大家也不认识。
　　后来就变成了大家强迫她选大冒险，即便是有人看她窘迫，提出的一些简单要求，还是让她不自在。
　　回去之后她就会抱着杨婷哭诉说，今天实在太丢脸了，居然在大厅里做出那样的动作。
　　“他们让你干什么啦？”
　　“呜呜，他们居然让我站在大厅里大喊一声‘向我开炮！’”
　　“哈哈哈……”
　　“你还笑……你也笑……”
　　“……没，没关系嘛，只是玩玩而已，”杨婷见她还是埋头抱枕，抑郁不已，安慰道，“好好，是他们不好，不懂得怜香惜玉……”
　　臣子谭见简湘一脸不情愿，捏捏她的小脸，对坐下的众人道：“你们玩吧，我和她还有事……”
　　路小昭不依：“玩嘛玩嘛！”
　　臣子谭一脸微笑，就是不应，路小昭主动退了一大步：“就玩一局，好不好？”
　　简湘也不愿把局面闹得不快，路姑娘的不依不挠她见过，还是趁势就收：“好好，就玩一局吧。”
　　路小昭忙招呼大家坐下，开始发牌：“拿到A的就相当于国王，拿到J的就是被选中的人，可以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哦。”
　　“好……了。”路小昭发给臣子谭倒数第二张，自己拿了最后一张，“大家翻牌吧！”
　　这牌一翻过来，简湘心里就咯噔一下，果然自己跟这个游戏有仇吗？大大的一个J牌。
　　简湘忐忑不安地看着众人，这次不知道要落在谁手上。
　　臣子谭看了眼手里的牌，将它扔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赫然的一张A，他低声笑道：“就这一局啊。小笨蛋快点选。”
　　“真心话。”简湘赶忙脱口而出，是上天的安排吗，自己还真是幸运。
　　“喔……”臣子谭像是特意在演一场戏，在众人的注视下，执起简湘空着的左手，俯身一吻，“你愿意嫁给我吗？”
　　“什么？”杨婷听简湘细细说了过程，跳起来抓住她猛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求婚！”
　　“我……我也，不太清楚啊。”被摇得眼前发花，今晚的那些记忆更加不真实了。
　　“你不清楚？”杨婷松开她，跳回沙发盘腿坐着，“之前他没有任何前兆？”
　　“没啊……”
　　“啊……”杨婷伸开双臂，仰天长呼，“难道那个家伙就这么简单把你拐跑了？”
　　还没等简湘搭话，她又继续摸着下巴道：“太不浪漫了，太没有情调了，从外表看明明是个很讲格调的男人嘛……”
　　“那个……”简湘抽着嘴角打断杨婷的碎碎念，“我又没有答应他……”
　　“什么？！”听见这话，杨婷比听见求婚还要吃惊。
　　这突然的一问，让众人都静默下来。
　　“噢噢！”半晌有人欢呼着起哄起来，路小昭冷了一张脸在一旁看着沉默的简湘。
　　好像喧宾夺主了。
　　简湘当时的想法就是这样。
　　臣子谭还一脸微笑地、轻巧地托着她的左手，她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半悬在那里，那个轻飘飘的吻在手背上盘旋着，消逝在这喧闹的空气中。
　　“小简！噢！”有姑娘捧着心口说不出话来。
　　“快点回答啊！”有男人着急着催促。
　　简湘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先点的头，还是先摇的头。
　　有点混乱，比起臣子谭的感受，她其实更在乎路小昭的想法，毕竟这是她的生日宴会，而臣子谭这家伙，先摆一边。
　　简湘并不想闹得太僵，公司里的人际关系，还是要努力维持，这样想来，心里有点恼怒。
　　总之到了最后，她还是坚持着摇着脑袋，咬着唇不说话。
　　路小昭也在混乱中开了口：“湘姐姐，你倒是答呀！”
　　臣子谭见她已经反转了手掌，抓住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耸了肩闭眼摇头，这才确定自己还是太过于急迫，又没有看好形势，只好叹气揽过她来，再朝众人笑道：“一局结束了，我们先撤了，你们继续玩吧。”
　　“哎！湘姐姐还没说真心话呢！”路小昭忙阻止道，她看穿了简湘的犹豫，想到男人被拒绝的模样，好像心里那些嫉妒便能消散去一些。
　　而臣子谭并没有停止动作，拉着简湘站起来，笑道：“她已经回答了，提问人的我表示已经满意了，就可以结束了，这是游戏规则。”
　　有人赶快顺势引开话题：“对对，规则的确是这样的，你们俩有事就先走吧，都坐吧坐吧，我们自己玩，不带他们俩了……”
　　简湘被臣子谭拉着，回过神来，对着嘟嘴坐下的路小昭歉意地笑笑：“小昭，不好意思，那我们先走了？”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脚步却已经悄然移向了门口。
　　众人都挥着手和他们道着再见，路小昭见已成定局，也无趣地挥了挥手。
　　“唉……”杨婷摇着头叹气，“你太不给小臣子面子了。”
　　听见杨婷对臣子谭的称呼，简湘忍不住笑了，这人开始随口称呼人了，从小臣变成小臣子，感觉还真不一样。
　　没理简湘的傻笑，杨婷继续教导她：“在内你可以对小臣子狠点，在外记得给他留点余地，你这样，完全让他面子扫地啊！”
　　“诶？”
　　“笨蛋小简简，你想人家一个优质帅哥，被你这种人——”
　　杨婷还没说完，简湘扑过来挠她的痒：“我这种人，我这种是什么人？”
　　“你……哈哈，”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杨婷的弱点都被她掌握了，一下子就正中红心，“别……别挠了……我不说你了……你是大美女……是大家闺秀！”
　　挣扎着说完，简湘这才停止了对她的用刑，杨婷还缓了半天，笑了一会儿之后，又道：“你不会是怕门不当户不对，才没答应的吧？”
　　“还是根本，就没想过要结婚？只是想着现在过得好就可以了？”
　
25 偶遇
　　第二天臣子谭就独身飞往了R城。
　　简湘还是要上班去，也没时间去送，只好在公车上给他打电话：“你们公司真有钱啊，这么短的路途也要飞来飞去？刚上飞机就要下飞机了。”
　　“谁让我比较重要呢？”
　　“明明是浪费，而且飞机的失事率那么高——”
　　说出这句话之后，简湘就后悔了。
　　电视剧的惯例是什么？
　　当一个男人，在战争中拿出一张照片，说：“打完这一场，我就能回家了。”
　　——他必定会炮灰。
　　当一个女人，在家里看着新闻，男人必定外出，新闻里必然有各种祸发生，而他就身在其中。
　　——当然，在现在的电视剧里，这种类型的结局有两种，一种是前一幕还在一起甜蜜的两个人有一方就炮灰了，一种是前一幕还在决裂的一对和好如初。
　　结合简湘和臣子谭的现状看来……
　　“呃……我错了我错了，”简湘听见他又笑了，心里埋怨着自己说话怎么不注意，连忙反悔道：“你一定一路顺风一路平安一路——”
　　路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接什么词，臣子谭就笑地更欢了。
　　“别笑了，我嘴笨不会说好话还不行吗？”
　　“唔，没想到这毛病这么多年还是没改掉啊……”臣子谭闷笑两声，听见机场开始登机提醒了，结束道，“嗯嗯，不笑了，要登机了，等下还要关机。”
　　“好，一路顺风噢。”
　　到了公司之后，简湘再摸出手机，发现臣子谭的一条新讯息。
　　打开一看，他说：“小笨蛋，你不知道有种说法是，送人上机之前不能说一路顺风的。”
　　果然，简湘颓败地垂头坐下，自己还是说错话了么？
　　“那我应该说什么？‘一路平安’好了。”
　　过了段时间他才回了短信过来：“也行。”
　　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简湘还是凭着探寻万事因果的本能驱使，去问了下百度，为何不能说一路顺风。
　　网页逐次点开来，看完之后，简湘总结出的答案是这样的：逆风有利于飞机起飞着陆，顺风则比较困难。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还是可以说的，只是人们心中的魔障而已。
　　思来想去，简湘又发了条短信给臣子谭：“Happy Landing！”
　　他很默契地回了一条：“Thank You，and landed safely！”
　　简湘兀自轻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和他还真是无聊，扔了手机去收邮件，又是一长串的任务。
　　埋头又苦干起来。
　　下午，简湘趴在床边的大桌边描着样稿，其间看见路小昭来来回回地忙碌着，又是拿纸笔，又是拿水杯和水壶。
　　她撑着腮想，估计又要开会了。
　　以前都是简湘做这些会议的准备善后，路小昭来实习之后，很主动地要求接过这些事务，两人客气地争执了几次，路小昭也不放弃地跟着简湘做过几次，看她熟悉了流程和礼仪之后，简湘也就全权交给她了。
　　何乐而不为呢……简湘每次站在会议室里，总是会浑身不自在。
　　大学时期，托了杨婷的福，女生部来拉人的时候，总是也缠着简湘让她也去做礼仪，碍于人情，简湘不好拒绝，做了几次礼仪之后，简湘干脆在有文艺或者颁奖晚会的时候逃出寝室让人找不到。
　　等到晚会结束后才回到寝室，腿站到酸肿的杨婷便会怨她不讲义气，强迫她给她按摩小腿。
　　“婷姐，你说你身材好，人长得漂亮，个子又高，她们找你做礼仪也就罢了，干嘛还找我呢？”每次出逃也不是办法，简湘也要吐苦水。
　　“你又不是一无是处，身高穿高跟也就顶上去了……”杨婷扫过她的全身，“而且瘦啊，穿什么都好看……除了，胸部太小了。”
　　忽视简湘那忧愤的神色，杨婷还是继续说下去：“不过这个也可以用内衣弥补，而且你又好说话，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什么补贴都没有的，当然是从我们这些女生里找了。”
　　拍拍简湘的肩，杨婷满怀希望地道：“谁让我们还算是学校的新生呢，只能先受欺负了……等到我们大三了……哼哼……把我捧上天了我也不做。”
　　不过跟简湘迅速的脱离不同，杨婷后来做了公关销售，刚开始做的那段时间天天回去跟简湘诉苦：“哎哟我现在发现礼仪跟公关比起来，简直是幸福到天堂去了呜呜呜……”
　　相对于简湘，路小昭做起这方面的事情还是得心应手。
　　简湘也曾不小心听见经理和几个副助议论说，她做会议的服务时总是太过机械，要人指挥才知道如何做好，一点都不会看人脸色；不过现在好了，有路小昭，这孩子机灵的很。
　　想着想着，简湘就画歪了线条。
　　办公室里很安静，除了偶尔响起几声敲键盘的声音，就是笔与纸摩擦的沙沙声，初春的阳光还不耀眼，温和地覆盖了窗台边的大桌，一并包容了坐在桌边的简湘。
　　春困袭来，她撑着腮就睡着了。
　　“哎，程大哥，茶水间在这边，真的不要我倒吗？”是路小昭的清脆声音。
　　“不用……”刻意压低的声音。
　　简湘从朦胧中醒过来，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便听见那个年轻的声音道：“巧了啊，简湘学姐。”
　　隔着几个格子间，她看到走道处站着程诚和路小昭。
　　巧什么巧！他明明是知道自己在这个公司的。
　　简湘烦躁地把脑袋搁在桌子上，扯着睡觉时不小心弄折了一个角的稿纸。
　　察觉到自己可能已经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简湘赶快收拾起不快情绪，毕竟他是政府工作的，和公司合作，自己出于官方方面，也要懂得审时度势。
　　于是简湘噌地直起身子，站起来，笑着走过去了。
　　“真巧啊，程诚。”简湘走过去，站定，离两人有一米多距离，格式化的笑容。
　　“呃……”程诚面对她，本来是想热情一些的，见简湘又是一副官方的交流方式，热情就迅速被浇灭了，“……区里要做一个宣传册和宣传模型，找你们公司策划设计一下。”
　　“嗯，”简湘点头笑道，“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会尽量满足的。”
　　“是……”他接了一句，场面又冷下来，幸好路小昭在一旁有话问道：“湘姐姐和程大哥认识？”
　　“对……”程诚答，“是大学同学。”
　　简湘也点了点头。
　　路小昭笑开了：“那不正好，多巧啊！对了，湘姐姐，等会儿会开完了，程大哥准备请几个设计和策划人员吃饭，你也是策划部指定设计之一，一起来吧。”
　　“喔？”简湘应道，疑问的却是他们俩何时这么熟悉了。
　　路小昭虽然还一口一个姐姐一口一个大哥的，在掌控局势方面，却已经是得心应手，邀请人起来也是一副主导模样，这话已经把简湘作为团队一员，她就不好拒绝了。
　　就这么迅速地定下了晚上的饭局。
　　大学时，每到了期末考试的复习期间，空□室的座位就十分紧俏。
　　常常是一个人占两个位置，一来宽敞，二来能放很多东西。
　　简湘现在想起来还是十分后悔，那天怎么就将占座的书带回了寝室，又懒得运一大堆书过来，没有书占牢两个位置，第二天来一看，惯常的座位的右半边已经被别人占了去。
　　她忐忑不安地坐下，看着那人放下的书，理工科的学生，还是技术类的，十分高深的样子。
　　过了中午，简湘吃完饭，血液都在胃里劳作，脑袋困得要命，身边的座位还是空的，她正趴在桌上暗自庆幸这人是不是不来了呢，就有一个男声压低了音调，对她说：“学姐，让一让。”
　　那就是和程诚的第一次相见。
　　从那以后，不论简湘怎么换位置，他始终会在午后来到她身边，请她让半个位置给他。
　　“太可恶了！”简湘晚上回到寝室就抱着被子抓狂了，“为啥一定要坐在我身边，那么多位置他不知道提前占一个啊。”
　　“也许人家小弟弟对你一见钟情，喜欢你呢。”杨婷当时推测。
　　简湘还不相信：“不可能吧，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太玄幻了……”
　　杨婷的推测只对了一半，程诚后来是喜欢上了简湘，却不是一见钟情。
　　QQ上告白的那一次，简湘很认真地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为什么？”
　　程诚的回答让她哭笑不得：“因为你看起来一副不会拒绝人的样子，我只是懒得早上早起占座，后来才发现，学姐你还挺可爱的……陪我聊天，鼓励我，还让我从感情失意中走出来。”
　　发现了真相，简湘只想抱头痛哭。
　　当时简湘和程诚两人坐在一起复习，本来是各不干扰的状态，过了两天，他开始找她说话，他说什么她都听着，发现这孩子在考试前夕居然为情所困，简湘就随口劝了几句。
　　“原来，你无意中拯救了情场失意少年啊……”接到程诚的告白后，杨婷听简湘诉完苦，只能发出这种感叹。
　　怎么感觉比一见钟情还不靠谱。
　　  
26 追逐
　　晚上的饭桌上，本来只是这次策划里的几个设计和区里负责这个策划项的人员而已，然而路小昭也在。
　　简湘本以为她也是设计之一，后来见她一直和程诚黏在一起，不仅是坐在一起，还缠着他给她盛汤，再迟钝也看得出来，两人的关系，不那么简单。
　　饭局进行到一半，众人大多端着酒杯互聊，简湘缩在角落，菜也吃的差不多了，正无聊着呢，电话就来了。
　　“干什么呢？”臣子谭的低沉的音调，他惯常的开头。
　　“在外面吃饭呢。”简湘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安静多了。
　　“挺吵的，谁又生日吗？”他的声音里似乎一直带着笑意，简湘背对着包厢，轻靠在阳台上，也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嘴角。
　　“哪里有那么多人生日啊，公司里的人和合作项目伙伴一起吃个饭，你吃了吗？”
　　吃饭，睡觉，打电话，生活里好像就剩下这几个项目，可是只要有他，就挺开心。
　　“嗯，准备去呢，还在路上。”
　　“你在开车？”她听见那边的喇叭声。
　　“嗯。”
　　“那，”她睁大了眼睛，“那别打了，开车专心点，以后别在开车的时候打电话啊。”
　　“是，知道了。”
　　“那拜拜了？”她说。
　　“嗯。”臣子谭老实地应道，却不挂电话。
　　“那，那我先，”她想起两人历来的电话，都是他执意等她先挂，其实是非常俗的行为，还是能轻易地撼动她的心，“那我先挂啦！”
　　“嗯。”趁他还没笑出声来，简湘慌忙挂了电话。
　　她总是会不经意地被他弄到心跳加速，面红耳赤，他却只是嗯啊唔啊再笑几声，轻易的很。
　　简湘脸上还挂着一种类似醉酒后的醺醺然的笑容，便听见身后程诚的声音：
　　“简湘学姐，你谈恋爱了？”
　　“呃……”简湘转过身去，看见程诚拉上了玻璃门，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道，“是啊。”
　　程诚熟练地拿出一根烟，点着了，烟头在昏暗的夜色中一明一暗。
　　吐出的烟雾里，简湘抽抽鼻子，听见他问：“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吗？”
　　“对。”简湘转过身去，看着楼下来往的人群，正是繁闹的市中心，灯红酒绿中，有些人，走着走着，有了交集，走着走着，又走成了空集。
　　讨厌的烟味又随风飘过来了些，身后的人好像是不想打扰到包厢里的人，特意出来抽烟，但是却是扰了简湘。
　　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简湘干脆就让他们之间这样空白着，数着楼下经过的人头，一个两个……
　　“那祝你能幸福……”程诚悠悠的声音，随着烟雾一起飘在空中，简湘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这人，怎么这么久还是这个样子……
　　被告白之后，简湘被程诚追过一阵子，让班里的同学好一阵议论。
　　那会儿，同班的稍微要好点的女生常常用古怪的眼神看着简湘，稍微聊了点，话题就会转到程诚身上去：“你最近跟那个学弟怎么了？”
　　“没什么啊？”
　　“是分了吗？”
　　“哪里来的分？”简湘惊异，外界的传闻到底是有多离谱，“我们又没有谈过。”
　　“我们……”那女生就用更奇怪的眼神看她了，“还以为你们私底下已经是一对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简湘翻着书，没想解释，女生就像是要寻求答案似的，继续说下去：“你们那几个月一直坐在一起复习，有时候学校的志愿者活动还一起出去，甚至，他还给你送早点？”
　　“哦，坐一起和一起出去又没代表什么，”简湘想起早点，冷汗又冒出来，“至于早点，那个……”
　　“喔！”女生一副明白的样子，“是他在追你是吧？”
　　“大概吧。”
　　本来是很温情的举动，比如说一个从来不早起的人，为了你，特意早起，特意去买了热腾腾的早点，特地在你的寝室楼下等着，特地让你来拿……
　　“哇，他又来了！”同楼的女生看见程诚第五天在楼下等着，躺在床上听英语的简湘接到电话让她下去拿早点。
　　在这样清冷的冬晨，简湘拖着困倦的身体，下楼。
　　那个比她低一级，但是个子比她高一个头的男生，呼出白色的气体，手里拿着的早点还散发着热气。
　　“我说，你能别来了吗？”简湘随意套了件厚外套，太冷，就抱着臂，更显出疏离的模样。
　　“可是……”程诚的脸，在寒风之下，吹的红红的，加上他本来眼睛大，就显得更加无辜了。
　　简湘撇嘴，就不应该听婷姐的话，接下他第一天的早点的。
　　这不没完没了了。
　　“我直说了吧，”简湘拨拨头发，也不看他，“你这样完全是折磨你自己，又折磨我，回去好好睡懒觉吧，这些小伎俩没什么用的。”
　　“……你真的，不会被我打动吗？”
　　简湘又不自觉打了个颤，实在是好雷，好雷。
　　“我，小说看的太多了，没感觉了。”简湘半闭着眼睛，还真是冷啊，“你以后追别的女孩，可以考虑这一招，我们楼的很多姑娘很感动呢。”
　　“可是，前几天——”
　　“前几天我已经说清楚了，是你逼着我说我不拿你就不回去的，让你第二天别来别来呢。”
　　“既然有了第一次——”
　　“我错了！”简湘伸出手掌，做了个STOP的手势，“我前几次没有彻底地拒绝你，你就觉得，这样下去还有机会，对吧？”
　　简湘眯着眼睛，甩出问句，面前男人，或者更准确的说，还是男孩儿的人，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就好了，明天，千万千万千万别再来了！”简湘伸出手掌来。
　　“诶？”程诚有点惊讶，但还是将手里的早点递给了她。
　　拿到那已经快要凉掉的早点，简湘在外套的口袋里掏了又掏，很好，还是有的。
　　“这些早点钱给你，这几天麻烦你了！”简湘说着把钱塞过去，程诚还是拒着不肯接，她便道：“你收不收？不收我马上全部——”
　　她摇摇手里的早点和钱：“——扔掉。”
　　“哟，小简简，你刚刚真是厉害。”简湘拖着脚步上楼，早上出去打网球的杨婷从楼道里追上来，拍着心口做出怕怕的样子。
　　“好久不耍狠……”简湘摇着手指，“这回爽多了。”
　　“小简简，你是不是被人附身了？”
　　“还不是婷姐你出的馊主意，说他坚持不了两三天，很快就会放弃……”
　　“也才五天嘛。”杨婷掰着手指数了数，“才五天你就受不了了？”
　　那不是对的人，她当然忍受不了。
　　喧闹的继续喧闹着，安静的两人继续安静着。
　　烟雾在冷风中飘来飘去，和呼吸出的白雾缠在一起，然后消失不见。
　　“他对你——”程诚又开口，却被拉开门的路小昭一下子打断。
　　“程大哥，湘姐姐，你们聊什么呢？外面多冷啊。”
　　玻璃门一开，包厢里混杂了酒和菜的气味也一并逃散出来，简湘抚胸，她还真怕程诚再说出好似“他对你还好吗”之类煽情的话来。
　　“没聊什么呢，进去吧。”简湘转过身来，笑道。
　　借着室内的灯光，简湘看到路小昭拉起程诚垂着的一只右手，撅着嘴倒是十分可爱的神色。
　　程诚看见简湘回身过来，慌乱地抽回手，举起右手指间夹起的半截烟蒂，示意她们先进去。
　　路小昭脸上还挂着那撒娇的表情，哼了一声，像蝴蝶一样转了个身，飞进了席间。
　　简湘不能确定，程诚和路小昭，到底是因为什么在一起。
　　程诚黏她那会儿，杨婷评价过，这孩子其实还算有前途，有实力，有本钱，应该也能顺利入住女孩儿的心房。
　　可惜简湘的心里，早就放了一个人的人影。
　　虽然只有一个人影，却已经很满很满。
　　满到她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个男孩儿，现在的这个男子，其实只是想为了在一起而恋爱。
　　说来也是可笑，两人的交集是因为他向她倾诉情感的失意，他心心念念的女孩儿，最后还是被他抛弃在脑后，反而是追着简湘到处跑了。
　　简湘在决意冷淡程诚之后，他联系她的次数急速下降，加上快要毕业，在校内的机会更少，相遇的次数屈指可数。
　　毕业后，简湘回校来拿些个人档案，恰好跟他相遇在校园里的一条著名的情侣路上，他为一个卷发女孩撑着伞，简湘有些近视，本没有认出来，直到他唤了一声，才发现那个人，是当日等在楼下的男孩。
　　简湘本为他欣喜了几秒，然而几秒之后，她又不得不给予他同情了。
　　两人身后追过来另一个男生，一把搂过卷发女孩，向程诚道谢，而程诚也笑着和他们说再见，那脸上的落寞，简湘见过，她每次拒绝他，或者是冷淡待他时，他总是会露出类似的表情。
　　而上次雨中一事，程诚看似对她还有感情，而简湘觉得，那只是兴趣，不甘，或者说是，追逐的本能而已。
　　为了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他一直变换着对象，寻找着寄托。
　
27 戒指
　　看着路小昭在席间落座的娇小身影，简湘笑笑，进门之前，抬手指了一下，对他道：“你看，喜欢上一个人，很容易吧。”
　　说完这话几秒之后，简湘有点后悔，从她自己的视角看来，那话其实暗含了点讽刺的味道，不知道程诚听没听出来。
　　按惯例，吃完饭有人提议唱K，都是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即使是因为工作聚在一起，娱乐还是要接在饭局之后的，况且还是可以官方报销的活动。
　　简湘虽尽力推脱，还是没拗不过众人的一致劝说，跟随着去了。
　　到了KTV，路小昭率先上去啪啪啪点了一串，接下来就是抢麦的时间。
　　昨晚路小昭的生日宴也是在KTV，今天又接着一场，简湘有些腻味了，便缩在沙发上养神，顺便听大家乱吼。
　　开场是惯常的几首耳熟能详的歌曲，简湘也没看屏幕，拿着手机翻看着短信，适当的删除一些，一首歌完了，就听见有个同事大叫了声：“我擦，谁点的，这是什么歌啊！听都没听过。”
　　简湘好奇地看了眼屏幕，写着:“渡情”， 被人按了暂停，那种特别劣质的，像是十几年前的歌曲片头停在那里，本来被歌声填满的包厢一下子变得空旷了的感觉。
　　和程诚共来的同事，拿着话筒贼贼地笑道：“这首歌，是专门为程诚和小昭点的，快来快来。”
　　“你们肯定会的，快点！”
　　路小昭本来就手执了一支话筒，程诚的同事推着程诚，让他站到她身边，再塞了话筒给他，去按了继续播放。
　　前奏一出来，简湘就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新白娘子传奇里的嘛！”
　　正是那首，“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十年修得同般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啊哈啊哈，啊哈啊哈……”程诚果然是会的，一开口便让众人笑成一团。
　　简湘笑着笑着，想起这部电视剧的主题曲，也曾经被臣子谭他们几个唱过。
　　大一时的同学会，根据饭局后唱歌的规则，一群人酒足饭饱后就挤在KTV里唱歌。
　　叶寿和郁彦是麦霸级的人物，什么歌都能唱，歌单一扫，前无抢者，后无夺者。
　　简湘还记得那天臣子谭满脸的黑线，硬是被微醉的叶寿和郁彦勾着脖子，拉着手臂一起在屏幕前做着戏子样，唱那首千年等一回。
　　叶寿疯疯癫癫的包揽的大部分，然后一到副歌部分，就把话筒递到臣子谭嘴边，于是大家都听见某个家伙压低了嗓子很无奈地啊了一长串。
　　回忆涌上心头，简湘吃吃地笑起来，没发现形势有点不对。
　　这是一首简湘她们一代耳熟能详的歌。
　　然而对路小昭来说不是。
　　话筒快杵到鼻子了，简湘才发现，路小昭气鼓鼓地看着她。
　　简湘是窝在沙发角落的，路小昭穿了高跟短靴站着，居高临下，单手一叉腰，气势十足：“湘姐姐既然会，那就湘姐姐来吧。”
　　“诶？”简湘推开话筒，“我不会啊……”
　　熟悉的背景音乐还在继续，屏幕上的字幕滚动着，确实无人在和。
　　点这歌的那人也没想，代沟……原来还真的有。
　　“明明刚刚还听见你哼了，”路小昭像是在撒娇，“来唱嘛……”
　　“呵，”简湘忙躲过又凑过来的话筒，“我再去点首别的，这首我真的唱不来。”
　　点歌的人过来抢了话筒：“我错了我错了，小昭去点首你和程诚都会的，这首我和程诚唱，你别吃醋啊。”
　　说完，便捏了嗓子细细地装了女声开唱起来，破了这尴尬气氛。
　　路小昭也没多纠缠，被他的女声逗得笑起来，又去点歌台点别的歌去了。
　　迷离的灯光中，简湘看到，点歌台上飞舞的手，中指戴着发亮的指环，那边唱着歌的程诚的中指上，也有光芒忽明忽暗。
　　情侣戒指啊。
　　她看看自己光秃秃的十指。
　　不仅没有戒指，也没有手镯，项链，或者是耳环。
　　高中毕业后，臣子谭曾端详了她一阵子，然后问：“你不打耳洞吗？”
　　“我，……”她被他看到耳朵不自觉就烫了起来，“……怕疼。”
　　“那头发呢？”他又伸过手来，简湘忙躲过那要揉乱自己好不容易梳得整齐的发型，“不打算留长发？”
　　“对啊，”她自己抓了抓，又抓乱了，“短发方便，习惯了。”
　　“喔。”臣子谭挑眉，留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后来，两人有天一起去超市，回来的时候有些晚了，一般的街道旁的店都已经关了门，比较暗，臣子谭便领她走了另外一条街，满街都是灯火通明的首饰店。
　　简湘拎着购物袋，低着脑袋走着，出神想着，这条街上的店，不怕深夜被抢劫吗……
　　一边低头走路一边想东想西，速度容易放慢，回过神来是因为充满了地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鞋。
　　是走在前面的臣子谭停下来了。
　　简湘抬头一看，他正斜着身子在看他们旁边这家店的玻璃橱窗。
　　是一套玉制的首饰，包括耳环，项链，手镯，还有簪子。
　　“挺好看的。”简湘凑过去，半蹲了，撑着膝盖，夸了句。
　　被放置在丝绸底座上的玉制品，本是明亮的翠绿色，在灯光下，微微变得透明了。
　　简湘贴在玻璃橱窗前看着那套饰品，他没搭话，她便习惯性地回头去寻他赞同的笑容。
　　那时的臣子谭，还没彻底脱去学生的稚气，眯着眼睛，笑着：“我们要是进去，那服务员一定会说，小姐，你真适合这套。”
　　简湘睁大了眼睛。
　　他继续说下去：“那我就问，这个什么价格啊？然后让那个服务员给你试戴一下。”
　　简湘后来回忆起来，自己当时的小心肝一定很没志气的剧烈蹦起来了。
　　“她就会一边说你好看，一边说一个后面带了N个零的数字，”他的笑意更加浓厚，以两人现在的姿势，他俯视着呆呆的简湘，“不过我会说，太便宜了，配不上你，不买了。”
　
28 离开
　　午休，简湘坐在窗边涂涂画画。
　　当时在几家公司里挑中这家，就是看中了虽然这儿有些偏僻但是景观不错。
　　二月剪刀早就飞过，湖边的几棵柳树已是涂满了绿色，再过几日，便是柳絮纷飞的时段。
　　路小昭奔过来的扯着她的臂膀说出那个消息的时候，她的确是不清楚的。
　　“湘姐姐，听说丁丁姐要收新助理，你让给我好不好？”小指上的戒指抚过简湘露出在外的手腕，路小昭握住她的手，亲昵地求道。
　　“诶？我怎么不知道？”
　　路小昭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内部消息，内部消息，据说就是这几天了，湘姐姐，到时候向丁丁姐推荐我一下呗！”
　　“可是……”简湘想起当时在茶水间里，路小昭扔给她的一堆问题，她不是不想推荐这个姑娘，她有热情，但是能力不足，又相对浮躁。
　　“……丁丁其实要求比较严格，而且忙起来会很忙，闲起来会很闲，你自己要管住自己，不能松懈，每天注意吸收新鲜信息……”她现在就很闲，因为已经几天没有任务下来了。
　　“嗯，嗯嗯，我懂的，”路小昭点头应道，“我也是刚进公司，想磨练自己嘛，既然有一个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我就要争取，不是么？”
　　“对……”简湘答，的确，公司今年收的新人不多，去年的也都被安排为其他人的助理，自己这个在助理位置上呆了三年的家伙，应该把位置留给后来者了。
　　只是，简湘有些不甘，这三年都没有被丁丁认可，还真是失败。
　　果然过了两天，丁丁把一份新的客户要求给了简湘。
　　“你负责下这个案例，”丁丁也不多加嘱咐，“这个客户满意了就可以了，不要给我再看了，这个单做完，你就转正式吧。”
　　“喔……好的。”简湘拿过资料，翻看了一下。
　　“还有什么想问的？”丁丁见她犹豫着，主动给了机会。
　　“嗯……丁丁之后还打算收助理吗？”
　　“可能不收了，这个一方面看公司安排，一方面我自己看工作量和有没有遇到有潜力的可以培养的人来决定吧。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她们俩的交流常常局限于工作，偶尔只是寒暄几句，简湘是个你不跟我熟我就很生的性子，而丁丁又是个冷脸女王。
　　别的同事对此的评价是，这是木头碰上冰块，两个都不会伤，解决了他们的一大难题。
　　听到丁丁话里的那句“有潜力的可以培养的人”，让闷头乱想的简湘一阵欣喜，也就是说当初的自己，还是可造之材？
　　可惜这样一想，现在反而有些难过，这出师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满足了一个人独担大局的条件？
　　还是因为丁丁已经累了，不想再带她了？
　　“简，虽然说，你的能力已经很不错了，”丁丁见她又是沉默，自己打开了话匣，“但是还是要注意，对自己的设计要有信心，拿出去才有气势，别客户提什么建议你都尽量改件满足，还是多从专业的角度考虑考虑，别因为客户的眼光，反而做得差了。我一直没放你，就是看你太不自信，轻易就被那些业余的意见左右，自己做出的东西，就相信它有感染顾客的能力。”
　　“……我要去别的地方的分部，想想三年了，最近你好像变得自信了些，也能独当一面了。”丁丁一口气说完。
　　两人在这之前很少摊开了说，现在这一言，就好像是临别忠告似的。
　　简湘本来有些莫名失落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
　　想起自己心里那不恰当的比喻，简湘吐了吐舌头。
　　到了最后，简湘还是没有向丁丁说出那句推荐路小昭的话。
　　相处了三年，简湘不是不知道，丁丁向来主见过强，只要拿准的事情，一般不会受人左右，刚刚那段对话里，已经明显表现出……她还没发现路小昭这一潜力股。
　　三天后，人事调动部有人来问简湘：“你愿意不愿意到R城去？”
　　来人是个年轻的男孩，简湘不出意外地红了脸：“R、R城？”
　　“对，那边的分部刚刚起步，需要新鲜血液。”
　　“可是，我……”
　　“本来是派丁丁去的，结果，”他压低了声音道，“有个新进的实习生一定要做她的助理……R城那边只需要一个，丁丁就推荐你去了。”
　　“……那我可以考虑考虑吗？”
　　“可以，但是只有一天的时间。”
　　“你去吧去吧。”晚上回去，杨婷给予她鼓励。
　　说实话，听见人事部男孩说出让她去R城时，她真想脱口而出，愿意。
　　这些日子以来，简湘和臣子谭，一直依靠着电波联系。
　　虽然说维系在电话、短信、视频上的交流，缩小了世界，缩短了两人的距离，但是在简湘的心底，她还是希望，能够时时刻刻、在不经意的时间地点，看到他的形迹，触到他的体温。
　　“难道你不想去？”杨婷见她没搭话，追问道。
　　“想是想去啦……”
　　不是不想去，简湘只是害怕，两人天天在一起，会产生摩擦，产生争吵，产生腻味感。
　　“话说小简简，你不会是怕天天和他在一起吧？”杨婷一说，就到了重点。
　　“……天天在一起能干啥呢？”简湘终于是问了。
　　“大概就是吃吃饭什么的吧，唉，我也没跟我家贺贺天天在一起过啊，”杨婷捧着脸欲泣，“真想知道每晚睡觉能看着他的睡颜，每天早上起床也能看到他的睡颜的感觉啊……”
　　“……婷姐，你也太……”居然还用睡颜这种词，太梦幻了。
　　“哎，别跟我说你过去之后不跟他住一起啊？”杨婷瞥眼。
　　“谁要跟他一起住？我要自己找房子！”
　　简湘点着鼠标，刚刚一直在浏览R城的论坛，当她是在白逛论坛吗？
　　“好好，只是住一起嘛，可以分床睡，又没让你们睡——一——起——”杨婷拖长了音调，说完看见简湘瞪大了眼睛红了脸庞，赶快收拾衣服溜去洗澡了。
　　杨婷洗好了出来，简湘已经跟人电话联系上了。
　　“你这也太着急了，这样找的房子靠谱吗？”
　　“应该没问题吧？”毕竟是城市论坛上发布的消息。
　　“难说，”杨婷摇头，“你一个人在外，没我罩着真不太放心啊，你那房子的联系人的电话给我，我帮你问问。”
　　“好好，”简湘本是想独立一回的，“既然你这么热情，我就勉强再让你把一回关吧。”
　　第二天，简湘答应了人事调动之后，那天来传达旨意的人事部男孩又紧急传达了R城分部的意思：“让你今天过去，马上，立刻。”
　　“可是我手上这个……”简湘举起客户那一叠资料。
　　“不用了，这个交给丁丁和她助理，你就快点收拾收拾去R城分部吧，明天早上记得那里报到。”
　　简湘在纷纷扰扰吵吵闹闹的火车站给杨婷打电话：“喂，婷姐，我要走了诶！”
　　“什么！你再等等，哎，师傅，你倒是抄近路啊，咋堵车了。”
　　已经是下午三点，杨婷在外面跑，简湘本不好意思烦扰她，但这走的实在太匆匆，又不能不道别，干脆自己收拾好了一切，到了火车站，买完票，候车室里才给了杨婷一条告别的短信。
　　杨婷一收到，便风风火火地要赶过来，奈何距离太远，已经到了检票时间，杨婷还是没出现。
　　“婷姐，你别急啊，我这边要检票进站了……又不是不会见面了，那边安顿好了之后，周末放假什么的我还是能回来的嘛，你也能过去玩嘛……”
　　“不行，小简简你真是的，一声不吭地就想跑，也没让我帮你打包行李，没帮你运行李，这下连送也不让我送吗？”
　　“哪里敢呀，姐姐。”简湘笑。
　　在检票结束之前终于是看到了杨婷，她一身职业套装，包身套裙，跑过来的时候还是很矫健。
　　两人只是相握着双手，就像她们俩之间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无数次握住彼此的手，作为亲密的伙伴，不自觉地填充着彼此的心扉，杨婷一时感概，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还是给了最简单的祝福。
　　“在那边，记得要好好做。”
　　“嗯，你也加油，注意保护自己啊……”当初杨婷要做公关销售时，简湘很是担心了一阵子。
　　“知道，姐姐还没这点常识？比你好多了。”
　　“你强你强。”
　　“行李都装好了？没拉什么吧？我送你的内衣你都带着？”
　　“带着带着，”简湘打断，“还有些大件，我都打包好了，周末会有快递的上门取件，你帮我照看一下啊。”
　　“是是……”
　　说完这些，时间也不多了，检票催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那……我也该走了。”简湘拉起箱包。
　　“不来个拥抱吗？”杨婷张开了双臂，笑道。
　　简湘笑笑，迎了上去。
　　她想起大学伊始，那个站在树下，见她一个人拖个箱子又拎个大包，就热情迎上来帮忙的女子，两人汗流浃背地回到两人即将相处四年的寝室，这个人趴在洗脸台上，豪爽地用冷水扑着脸，问她：“我叫杨婷，你叫什么？”
　　这是那种最普通的开始。
　　有些人，一旦走进你的生活，就再也抹不掉她或者他的影子。

番外1 ?小野兽你嫉妒了
　　【这一段故事发生在告白短信的试探之夜。】
　　异地，夏风吹着男生黑色的发，他重重地拉开阳台的门，屋子里一堆男生裸着上身在打游戏，大呼小叫着。
　　“子谭快来，刚刚在阳台上干啥子呢？”
　　“吹风。”他扔下一句，收拾衣裤去卫生间。
　　“小野兽，又来找我们寝的子谭啊。”一局游戏结束，众人开始找水找外卖单，在这一群裸男中看到的唯二穿着上衣的，除了臣子谭，还有另外一个男孩儿。
　　“你们混蛋！明明是叶寿！”坐在臣子谭的桌前，黑皮肤的某个人大声纠正被人故意叫错的名字，桌子的主人却已经自顾自的放了手机在桌上，几步跨到卫生间去了。
　　“喔，是兽还是寿，其实都差不多呢。”
　　“也许还是受呢？”
　　大家都笑起来，叶寿气鼓鼓地没有多加分辨，他们这一次次的调笑，总是能让他想起某个夜晚来。
　　不愿意想起的，但是又时常闪现的回忆。
　　莲蓬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来的时候，一室的人都开始憋住笑，看着叶寿向卫生间的门移去。
　　这个学校的寝室里的独立卫生间的门设置与很多公共洗手间一样，塑料制品，上下各留出二十厘米的空隙，洗澡的时候，夏天可以通风，冬天则让人被从上下空隙里吹进的风冻的瑟瑟不已。
　　这种设置同时也为男生猥琐的偷拍行为提供了条件，无数少年的裸体，就是由同室人从上下的空隙里偷拍然后流传于内部，供人观摩，指点，嘲笑，羡慕。
　　叶寿移到门前，那水声却忽然停止了，室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
　　“小兽兽，你敢偷拍给我试试看……”一门之隔，叶寿几乎能看到臣子谭咬牙的情景，他一用这个称呼，就代表他真的生气了。
　　偷拍再次未遂，臣子谭的气场很怪，与同寝的人不算疏远，也不算亲昵；众人只好逮到他的高中同窗叶寿来实现宏伟目标，可惜至今的成功率依旧为零。
　　明明今晚是被人告白了，怎么感觉这么不高兴呢？
　　叶寿一边腹诽，一边退回到桌边，这时臣子谭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来电头像是被P过的一张大头照，很熟悉的感觉，他端详了半天，才发现那是他和臣子谭共同的高中同班同学。
　　叫做简湘吧，叶寿回忆起来，这个女孩的姓名。
　　由于男女比例的差异理科班很容易造成“是个女孩就是朵花”的错觉，但是不巧的是当年那个班恰好遇到了理工女爆发的那一个高峰，班级里女生和男生的数量几乎是各平分一半天下。
　　比起当时高中班级里的面容娇俏的班花，或者是班级里聪慧的第一名，简湘存在感实在是太低。
　　起码叶寿是这样觉得。
　　原来他们还在联系啊，高中毕业已经两年，每年的聚会中也不见他们俩有交谈，居然私下还有交集……
　　叶寿坐在桌前，肘部完全撑在干净空旷的桌上，双手托腮，盯着眼前的手机不倦的震动着。
　　经过修图的大头照……与其说是经过修图的大头照，还不如说是经过涂鸦的大头照，女孩儿长发披散，头部和脸部上是用画笔画出的猫耳朵和猫胡须。
　　真人和漫画的结合啊，叶寿愤愤的瞪着那张图像，心声是：装可爱，最讨厌，好雷人！
　　叶寿还处于“鄙视之”的心声呐喊中，臣子谭却已经迅速穿好衣服出来了；手机依旧在震动，他连忙一把推开几乎快要把鼻尖贴到屏幕上的某人的大头，抄起手机就躲到阳台去了。
　　“哼！”突然被推开，叶寿从鼻孔里出气表示不满。
　　“喂——”臣子谭应声，拉上阳台门的瞬间，叶寿看到臣子谭瞥了他一眼，眼神表达的，好像是……心虚。
　　叶寿回到自己的寝室，在QQ上看到郁彦也恰好在线，便问道：“你记得简湘吗？”
　　“简湘啊，当然记得。”对方答道，顺便扔来一个贼笑的表情。
　　“她和阿谭是什么关系？今天我看到他们在通话诶～”
　　郁彦在电脑那边直翻白眼，这个人果然如此迟钝，发过去一个鄙视的表情：“他们俩当然是有暧昧了～”
　　“啥啥啥？！”
　　“你个没记性的，记不记得有次晚自习，阿谭让我们帮他打掩护？”
　　郁彦这么一提，叶寿倒是想起来了。
　　那是个高三的晚自习，也是夏天的夜晚，离下课还有半小时，古板的数学老师每天的习惯是整理改好的的作业，准备在教室里转一圈，抓出那些到了最后关头偷看闲书、发呆和听音乐的家伙。
　　坐在最后一排的郁彦和叶寿用手机玩着一款联机游戏，正在兴头上，一个电话打进来又迅速挂掉，打扰了两人的兴致。
　　郁彦暗骂了一声，以为又是那些无聊的骚扰电话，再仔细一看，发现来电人是臣子谭；紧接着此人的短信也到了。
　　他打开一看，短信里道：“快，找几个问题问老师，把他拉到你们那边去。”
　　郁彦抬头一看，第三排的臣子谭正襟端坐，右手执笔在写卷子，周围的几个也很乖的低头在看些什么的样子。
　　“快点快点！”正疑惑着，第二条短信又到了；讲台上数学老师已经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郁彦赶快扯起叶寿的一只手，这个平时迟钝的家伙在数学上很犀利。
　　“干啥呢！”叶寿压低声音想挣脱，显然是没看到臣子谭的短信。
　　“向老师提问啊。”郁彦眯起细长的眼睛，已经把这个任务全权交给了叶寿。
　　两人的动静终于是引起了已经慢步踱到第二排的老师的注意。
　　叶寿和数学老师讨论那些奇怪的数学问题的时候，郁彦完全没有听。
　　他散漫的眼神瞟向了第三排。
　　第三排的臣子谭，前几秒端坐着僵硬的肩膀看起来放松了些，挨着他右手边坐着的姑娘侧过脸来咧嘴笑着跟他说了些什么话，臣子谭的表情瞬间经历了几番变化，一开始笑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然后又是无奈的附和，挑了挑眉，也说了些什么。
　　晚自习结束铃一响，男生就迅速开始撤退，留下少数奋斗的女生还在和各个数字纠缠。
　　叶寿很莫名其妙，怎么就问老师问题了，还是被强迫的；不过好在终于结束了，他习惯性的想去召唤臣子谭。
　　郁彦勾住他的脖子，说：“我们先走吧。”
　　跨出教室后门之前，郁彦回头看向臣子谭，这个从小跟他们在一起玩闹的家伙，虽然平时也常对他们笑，可从来没这么温柔过，他那笑着的眉眼或者口鼻，亦或者每个毛孔，似乎都在往外散发着叫做吸引力的气息。
　　对象是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儿。
　　“后来阿谭跟我说了，简湘在看一本杂志，为了打掩护争取时间看完什么的嘛。”
　　“苦索！”
　　“阿谭只是想让她早点看完早点回去睡觉吧。”
　　“其可修！”
　　“……小野兽你嫉妒了。”
　　“才没有！”
　　“喔，对了，当时简湘看的那篇文章题目好像是，《未来第三性，男人将灭绝》。”
　　叶寿突然很想喷出一口血，毁掉面前的屏幕。
　
番外2 ?肾还是很重要的哦
　　【这一段故事发生在某个病人的暴怒之夜。】
　　“子谭，国庆要怎么玩？”刚交的女友穆潇潇是漂亮的姑娘，系里数一数二的美女，要强自信，又自主。
　　周围的男生都向臣子谭表示应对这样一个姑娘实在是不容易，然后却发现穆潇潇每次面对臣子谭都柔情似水，只能嫉妒不已，恨自己没有臣子谭那些吸引穆潇潇的性质。
　　“你不是每年都回家么？”臣子谭任她挽住自己的手臂，看她笑眼弯弯，有点怨自己搞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初转发穆潇潇的告白短信给简湘，是想看看这个小蘑菇是什么反应，其实他心里也怀了一丝期待，期待简湘能以为那是他的话，期待简湘对此的反应。
　　然而他等了好久——其实也只是五分钟而已，他以为她生气了，或者根本没有喜欢他，所以在思虑如何拒绝他，才等待了这么久，只好发了第二条短信去揭穿真相，从表面看来，就像是纯粹的聊天似的。
　　又等了好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一刻钟，他再也没忍住，就打了电话过去。
　　整个过程中，他就像一个胆小鬼，一直试探着，最终的结局，却是简湘推动他第二天回应了穆潇潇的告白。
　　臣子谭收到十字绣枕套之后，几次想提及两人包吃包住包玩的约定，然而简湘的语气越来越淡薄，甚至于连生活里的琐碎事也越来越少。
　　他本打算把一切都准备好，然后请简湘过来玩，也算个惊喜。
　　没想到九月开始的腹中绞痛越来越严重，去了医院检查，才知道是结石，初期。
　　医生开了药，叮嘱了臣子谭要按时吃药，好好休养。
　　家里人都万分担心，想要让他回家养病，然而还是被臣子谭拒绝了：“只是初期，不严重，以后多加注意，慢慢就好了。”
　　他等了好几天，简湘没有主动发过短信过来；记忆中，的确，她连一句“最近好吗？”都没有问过。
　　某个腹中又开始微疼的夜晚，臣子谭自觉认了输，发了短信给她：“我病了。”
　　等了半小时，一阵一阵地疼了半小时，她的回应姗姗来迟：“你病了？好好养病啊。”
　　“你都不问我是什么病么。”
　　“什么病？感冒？发烧？”
　　“严重的多……肾结石！”
　　“肾结石啊……那你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啊，我要开会去了，下次聊。”
　　这次对话匆忙结束之后，简湘更是了无踪迹，下次聊，下次聊……下次到底在什么时候？
　　臣子谭就像一个求关注不成而冲动的小孩，深夜直接打了电话过去，被简湘接起来的时候，听见她睡意朦胧的一声“喂？”，他的心忽然之间像是被谁狠狠捏了一下，疼的比腹中还厉害。
　　“枉我平时对你那么好，”语出突然，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了，冰冷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气，“你还知道关心我吗？”
　　叶寿来找臣子谭，发现一寝室的古怪氛围，几个人惯常在电脑前打着副本，却没有大呼小叫，一人见叶寿来了，便对着卫生间努了努嘴，示意他，臣子谭在里面。
　　哗哗的水声，门的缝隙间，蒸腾的水汽慢慢散去，估计是洗的久了，热水器里的水已经不热了，叶寿担心的等着臣子谭，他总觉得臣子谭最近的心情很不好。
　　“生病的人是不是心情都很容易起伏，都很容易变得易怒？”叶寿之前问过郁彦。
　　“我一般是这样，也不一定，”郁彦发来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如果病人觉得没有得到关心，的确很容易心情不好。”
　　“啊？我觉得我很关心阿谭啊，别的人也还好吧，阿谭他们家的也很关心他啊，本来是想让他去养病的，还被他拒绝了。”
　　“这你就不懂了。”郁彦又发来一个酷的表情，“阿谭还希望别的一些人多关心关心他。”
　　“别的人？”叶寿疑惑，“女朋友？穆潇潇也很关心啊，一天上来三次，楼下大叔都快认识她了。”
　　“唉……”郁彦发来一个摸头的表情，“你还是别想了，想也想不到的……”
　　到底是谁嘛……叶寿表示很不解地趴在臣子谭的书桌上，他的手机也在一旁，屏幕竟是有些摔裂了，之前没见到的，刚刚摔的么……
　　啊——叶寿烦恼地抱头，阿谭还是这么难以捉摸啊。
　　卫生间内，水变得更加凉了，臣子谭逐渐冷静下来。
　　刚刚居然气到摔手机，太不像他了。
　　他将头抵着瓷砖，火热的感觉这才好了一些，反省着自己的冲动，安慰着自己，简湘那小笨蛋就是这样的脾气，看起来，就像是从来没爱过人，没关心过人，给人以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自己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主动去接近了，还沦陷了，享受着这付出的畅快，即使回报几近于没有。
　　臣子谭擦干了身体，套上衣服走出去，叶寿连忙凑上来：“阿谭，你怎么了？”
　　望着比他低半个头的叶寿那担忧的神情，他温和地笑笑：“没……”
　　“事”字还没说出来，叶寿就忙不迭的伸出手，扶住了失去意识倒下去的臣子谭。
　　臣子谭醒来时，已经是在市里的医院，臣妈妈一脸担心地看着他，见儿子醒了，就扑上去狠抱了一下：“哇，儿子你居然因为发烧晕倒了，明明看起来没这么虚弱啊，难道纵欲过度……”
　　“妈……！”臣子谭不好意思的看见旁边护士明显偷笑了一下，又恢复正经的表情。
　　“羞什么，这么大人了，”臣妈妈刮了他鼻子一下，儿子这是越长越帅，成熟的气息扑面而来，刚刚来看他的那个小姑娘脸蛋和身材都不错，年轻人气血旺盛嘛。
　　“妈，”臣子谭一阵黑线，“我只是烧晕了而已吧，你不要想的太多！”
　　“好好，我知道……”臣妈妈嘟囔道，拉了他的手继续说，“祸不单行啊，又是肾结石，又是发烧，还是回家好好养病吧，虽然条件不如大城市，小地方的空气清新，水质又好。”
　　说着，臣妈妈刻意压低了声音：“肾还是很重要的哦！”
　　还好旁边的护士已经知趣的退出去了，这又是特意安排的单间病房，臣子谭这才没有更害羞。
　　“这个要慢慢养才能好，我还要去工厂实习呢。”
　　“这个不用了吧，我问过医生了，你的结石还小，几个月吃药加保养就能排出了；我和你爸你爷爷他们商量好了，等病好了，让你出国磨练两年，你不是一直想在微生物化妆品方面实践的更多一点吗？国外比国内的硬件条件要好的多。”
　　“……好吧。”
　　一直到出国，臣子谭再也没联系过简湘，家乡的小城里，他无数次经过她曾经住过的地方，那里灯暗灯灭，人进人出，却从来没出现过那个女孩瘦弱的身影。
　　刚回家之后不久，穆潇潇就提出了分手。
　　叶寿之后跟他打小报告，说穆潇潇找了外院一个男生，表演系的，事事顺着她，小心爱惜的很，穆潇潇却是有些不珍惜的又打又骂又撒娇。
　　他笑笑，不置可否。
　　是自己犯了错，当时轻易的答应了穆潇潇，之后又不热不冷地待她，伤了她惯有的自尊。
　　人都是这样吗？在伤害与被伤害中兜兜转转？
　　大学期间，某年高中同学聚会的宴席上，年级主任表示对各位同学的情感问题很关心，一圈聊下来，轮到臣子谭，郁彦坐在旁边笑哈哈地扒住他，像是要凑在耳边低语，但说话却是大声：“他呀，有目标了，现在一直是广泛撒网，重点打鱼！”
　　“哦？”主任大叔挤着眼睛示意，“条件这么好，还要撒网打鱼？”
　　“那是，”臣子谭一句没答，全被郁彦抢了话，“人家小姑娘总是呆呆的，没反应啊……”
　　臣子谭不在意地瞟了一眼隔壁的桌子，简湘咬着筷子，扫着最后的菜肴。
　　臣子谭出国之后，便没飞回来过，每天泡在实验室里研究配方。
　　网络电话里，郁彦问他：“还在撒网？鱼跑掉了？还是看你的网里太多其他的鱼了，不乐意了？”
　　臣子谭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没有想过撒网，只是散发出的气息太过甜蜜，才造成了花香袭人，各色蜜蜂昆虫都能汲取到一些蜜汁。
　　在国外的期间，也见到不少异国美人，他也跟她们约会过，但是最后全都分的彻底，有的变成朋友关系，有的则变成了陌生人。
　　臣子谭并不是刻意消失在众人的世界里，只是假装太忙，好像忙着忙着，就能忘记。
　　
番外3 番外4? 别想突然带个女的回来玩闪婚
　　【这一段故事发生在雪地告白之后的初次约会之日。】
　　臣妈妈觉得儿子非常的不对劲。
　　虽然儿子也是按照惯常的作息，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十五分钟，然后带着兴奋至极的小二去晨跑，八点左右回来，然后开始看看报纸电视，逗逗小二，上网看看新闻，查查资料，但是身为女人的直觉还是告诉她，儿子非常的不对劲。
　　九点整，臣妈妈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准备出门，臣子谭路过她房间的时候，似乎停顿了一下。
　　九点半，臣妈妈满头大汗地找到了某款耳环，戴上后终于可以开始下一步，选衣服。
　　九点五十，臣子谭再次路过臣妈妈房间门前，倚在门框上比着某款暗红色的修身外套说，“这件很好看。”
　　十点十五，臣妈妈乐呵呵的经过大厅，芳香扑鼻，在玄关处整理着手提包，瞥见逗着小二的儿子心不在焉的又瞟了她一眼。
　　“我出去啦，你自己记得吃饭啊。”
　　“嗯，你也小心。”
　　对话很普通，行为很普遍，坐在车里臣妈妈这样想，但是儿子就是有些古怪。
　　行了一段路之后，臣妈妈翻了翻包包，突然发现老头子叮嘱着要带去的文件忘带了，于是只好让司机又折返回去。
　　十点四十分，臣妈妈折回到家，打开大门，大厅里空无一人，小二自己一个在墙角很疯狂的和一直玩具狗在撕咬。
　　走上二楼，路过儿子的房间，门虚掩着，臣妈妈看到了。
　　已经成年了的、身高一米八一点七的儿子，居然坐在床上抱着一只小小的抱枕，面带微笑的和人在讲电话。
　　天啊！臣妈妈心中大呼一声，没抑制住惊吓，发出了些响动，被臣子谭发现了，后者便挑了挑眉，还是维持原来的姿势，丝毫没有理她的意思。
　　我的儿子我怕啥！臣妈妈给自己打气，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臣子谭的房间，于是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
　　“那你再睡会儿吧，懒猪。”语气淡淡的，还能接受。
　　“……”那边说的听不清楚。
　　“等下我去找你，先去吃饭……”说到这里，臣子谭甩了一个“不要过来”的眼神给一直在靠近的臣妈妈，“……然后一起过来吧。”
　　“……”还是听不清，这小子的手机不错啊。
　　不过听他的语气，简直是柔和的要滴出水来，不，也许是蜜；本来嗓音在变声期之后就变得很低沉了，这样一来，更显得沉谧又温和。
　　坐在床沿的臣子谭挂了电话，脸上些微的红晕，还是瞒不过臣妈妈的眼睛。
　　“咳，妈，”他经受了一阵子眼光洗礼之后，直起腰来，清了清嗓子，“你该出门了，爸该等急了。”
　　“急啥，他就等份文件，吃完饭还是要去省里开会，大过年的开个啥子会，”臣妈妈不在意地摆摆手，儿子貌似比较重要，再次看了看他一直抱着的抱枕，枕套是几年前年轻女孩之间非常流行的那种十字绣手工品，之前也没看过他用过。
　　“女孩儿？”
　　点头。
　　“要来家里玩？”
　　点头。
　　“……”
　　“……妈，你还是走吧，她挺怕生的。”看见臣妈妈一脸的我要留下来围观的表情，臣子谭开了口。
　　“为啥子？怕生？我可是你妈妈诶！”臣妈妈立刻给这个女孩儿扣了十分印象分。
　　“她……”臣子谭无奈的拨拨头发，“怕生，我也好不容易才变熟的。”
　　“这样……”分数还是继续扣着。
　　“好啦，妈，”臣子谭看似随意地实则轻飘飘地将抱枕摆在一旁，站起身来推臣妈妈出去，“时机成熟了会带给你们看的。”
　　“时机成熟时机成熟，这是哪家的女儿，这么难熟。”想到儿子这么好的条件，也会遇到如斯姑娘，护子心切的臣妈妈出口便刻薄了些。
　　臣子谭也没说话，继续推臣妈妈到大门口，他也没想过简湘会在这种情况下被臣妈妈知晓，他本打算慢慢引导简湘的，即使不能成为长辈们理想中的人选，也好歹让她和长辈们一见面，就能收到好评。
　　然而事情的确不如他所想的那么简单啊，简湘那个一惊吓就跑的小兔子习性先不说，臣妈妈这边其实挺不好交代的，这么多年的母子了，他又怎会不知道母亲喜欢外向活泼的女孩子，原因不外乎儿子偶尔有点闷。
　　“你说你也二十五了，一个女孩儿都没带回来过，我们这几年是不急，再过几年可就要催了，你别想着四十结婚什么的，也别想突然带个女的回来玩闪婚，妈妈我一定要看看的……”直到臣子谭微笑着打开车门，对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臣妈妈还是喋喋不休。
　　“哎，你别不说话就想让我走啊，我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Yes Madam！保证按质按量按时完成任务！”臣子谭给臣妈妈关上了门，手比划了一个行李的姿势，隔着玻璃，笑的很好看。
　　番外4 ?再怎么慢，也比你的短腿快
　　【这一段故事发生在初次约会的离别之夜。】
　　冬天傍晚来的早，五点多天已经黑了大半，远处的小城中心已经一片灯火绚烂，夜风中，简湘拉紧了衣物，两人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气，交叠在一起。
　　带上门，门厅的小灯下，臣子谭拉近了简湘，帮她把翘在围巾外面的头发理了理，塞到里面去。
　　简湘别过眼神，不去看面前人因为专心做某件事而凝神的专注表情；他总是这样，在无人察觉的时刻，编织着贴心的陷阱，就等着你掉进去。
　　“儿子啊，晚饭吃了没，那边茶会散得早……”臣妈妈刚到花园门口，远处还看不清楚门厅的状况，站在花园门口，配上灯光，倒是看得很清楚。
　　臣子谭本侧身挡着简湘，听见母亲大人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地理好简湘最后两处翘起的发尾，手放下去的时候滑过她的手臂，握住了她被风吹凉了的手。
　　“妈，你回来了。”臣子谭应道。
　　“对，我回来了。”臣妈妈提着手袋，步态优雅地继续向门厅走来，这是那个女孩儿么，她倒要看看特殊。
　　“臣阿姨好，我是简湘。”她轻道，音量恰好让靠近的臣妈妈听见。
　　臣妈妈几步就到达门厅，扫视着简湘，听见她这招呼，心道，这姑娘也挺讲礼貌的嘛，没看出哪里怕生了，儿子还没娶上人家，就开始护媳妇了么？
　　想至此，臣妈妈斜眼看了一眼一旁的臣子谭，他听见简湘打招呼，也惊了一跳，眉毛就很有型地挑起来，见母亲大人看向了自己，开口说完简湘没说的部分：“简湘，我们交往中。”
　　他说这句话，就像说一句“晚饭，我吃好了”一样简单而直接，简湘不由自主腼腆地笑起来，正要做出表示谦虚的挠头动作，却发现右手被臣子谭握着，手臂就这样不动声色的弯了一下，没了动静。
　　臣妈妈借着灯光，端详着只知道笑的姑娘，脸庞红润的很，露出笑容掩饰不住的羞怯，心事好像都写在脸上，明明不知道如何跟她打交道，还是适宜地打了招呼。
　　在臣子谭的执意要求和臣妈妈的肯定下，简湘还是迈上了被人护送回家的道路。
　　“就几步路嘛，没什么事儿的……”简湘心里过意不去，一路上嘀咕了好几遍。
　　自己走过，所以知道，几步路是多么漫长的一个人的行走。
　　从第一步开始，一步一步地数过去，中间因为想你的声音，想你的话语，走了神，再回过神来，就已经漏掉了好多步，然后下一次继续走着，数着，被打断着。
　　臣子谭想起刚刚简湘和母亲大人的一些交谈，才发现这个女孩，也许在自己远离的时光里，改变了一些。
　　两人告别之后，他又踏上那条熟悉的道路，几年过去，已经变宽了，变亮了。
　　路灯在寒夜中，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芒，他拿出手机，见她发来的短信问他到了没有，让他快些走，正在打的那条短信便没有发出去。
　　布、公、想、不、是、不、是、你，一个一个字删除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回复给她的短信。
　　“再怎么慢，也比你的短腿快。”发送，的确是有点冷。
　　未来还很长。
　　
番外5 ? ……因为，全被你吃光了
　　【这一段故事发生在高中时代的每个周日。】
　　高三刚一开始，学校就大量缩减他们的休息时间，周日也只有一个上午的休息时间。
　　对于简湘来说，劳累了六天之后，周日是最好的补眠日。
　　相对于工作日勤奋、周日懒惰的简湘，臣子谭在周日瞬间化身为勤奋的代表，他的习惯是每天七点起床，雷打不动的规律。
　　第一次见到简湘拖着身子坐在自己身边时，臣子谭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已经是下午一点，她还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碎发，散发着一股香皂的特有味道，一看就是刚从浴室里出来，还满脸的睡意，捧着一个菠萝面包闭眼猛啃。
　　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班里和她同寝室的姑娘也会时不时过来寒暄，诸如“小简，你又刚起来啊。”，或者是“小简，睡这么多不会觉得头疼吗？”。
　　再譬如更紧迫一点的：“小简，你又浪费了一个早上啊！”
　　“嗯，我知道……”简湘在这种关心的轰炸之下，能做的只有唯唯诺诺地应了，到了下一个星期，还是同样的状况。
　　即使是两人熟识之后，她和臣子谭之间的对话也没有更多关于此的讨论。
　　“你来了。”他的第一句通常是这样。
　　“嘿嘿，”她会不好意思地拨拨湿乱的发，“我又睡过头了。”
　　本来就十分瘦弱的女孩儿，总感觉每周日啃面包，越啃越瘦，越啃越没营养。
　　终于有一天，臣子谭忍不住了。
　　简湘抱着新口味的圆面包坐在座位上时，发现抽屉里几颗小小的蜜橘。
　　这些水果每周都会换，蜜橘是冬天时的常客，有时会有大颗的提子，或者是很新鲜的荔枝，偶尔会有季节性的枇杷或者是无花果，其实分发吃的东西在学生时代是非常普遍的行为，简湘吃的还蛮开心。
　　吃完之后，简湘还是会意犹未尽地对发吃的人表示感谢：“谢谢啦！”
　　“嗯……”臣子谭本人只留了几颗，其余的全分给了周围的围观群众。
　　然后，除了周日，别的日子，他也开始塞给她很多好吃的不知名牌子的巧克力。
　　简湘本来以为这是大家共享的福利，直到有一天，隔了两个座位的姑娘坐过来串门，她很开心地拿了刚从臣子谭那里得到的一块巧克力，掰开了分了吃了。
　　“唔！真的好吃诶，明明是硬巧克力，却会入口即化……你从哪里买的？”那姑娘满眼放光看着她。
　　“……诶？”简湘本来还想着，是不是太远了所以没有发到那边去，“是……臣……子谭给的。”
　　在对方眼光的上下打量之下，紧接着是一串意味深长的“喔喔喔”。
　　当天更晚一些，温牧、郁彦和叶寿就勾肩搭背地来了，郁彦一脸邪气的调笑，对着臣子谭：“阿谭，我也要吃那种巧克力，听说是臣阿姨从国外带回来的。”
　　“那个……”臣子谭头也没抬，便利索地答了，“……已经没了。”
　　简湘耳闻目睹完这一切之后，心想不好，免费巧克力要没了。
　　果然从此之后，没了。
　　在察觉到自己对他的感情之后，简湘回忆起这段，总是有点后悔。
　　那时美味的松软的巧克力，就像是本来只属于她和他的东西，被大大咧咧的她一不小心放在太阳底下，被人注视，悄然融化了。
　　这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带吃的给自己呢？
　　很久之后，她抱着臣子谭精壮的腰大胆地问：“说，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看上我了？”
　　“对啊。”他倒是很喜欢她这样简明直接的问法，笑道，“就觉得你太没营养了，要养肥点。”
　　“……那后来为什么不给我带了？难道是怕流言蜚语？”
　　“……因为，全被你吃光了。”
　　
29 抢劫
　　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简湘难得出门，一旦出行，必要面面俱到，全部准备好。
　　前一天，她已经联系上了房东，口头谈定拍板，没想到公司居然这么急，今天就把她赶到了R城，反正地图也下了火车就买好了，简湘深吸一口气，除了火车站就在外面的广场里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了，拿出写好路线的笔记本来。
　　比原来那个城市更加密密麻麻的地图标注，让简湘在春日的阳光下一阵眼花……果然，还是看不懂地图。
　　还好昨晚查了公交路线，先坐到那附近再问问路吧。
　　这样想着，简湘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低头正翻着包里的手机，路边冲出一人，啪地拖过她放在脚边的行李箱，迅速融入过马路的人群中。
　　“哎！”简湘轻呼，放在行李箱上的展开的地图被突入其来的力道撕裂，耳边轰隆隆响了一阵子，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离开原处几米，身上挎着的电脑沉重地坠在一边，路人都以一脸同情地看着她。
　　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受到的待遇竟是这般。
　　没有难过，也没有悲愤。
　　简湘皱着眉头，想想自己的箱子里，也不过是些常用衣物，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样一想反而拍着胸口庆幸这抢的人太笨，一般人都是把重要物品放在随身背的包里嘛。
　　还没傻笑，手机响了起来。
　　“喂？小简简？跟你说，你昨晚找的那家根本不靠谱！”是杨婷。
　　“什么？”简湘还在一个打击中盘旋，另一个打击又来了。
　　“那一家……传闻……”杨婷那边竟然是忍住笑的声音，斟酌了一会儿，道“……那家有过灵异事件。”
　　其实杨婷挑了一个比较书面的说法，更直白的说法是“那家闹鬼”。
　　青天白日，简湘生生打了个寒颤。
　　“所以说，你还是赶快联系你家小臣子吧。”听起来，她倒挺开心。
　　简湘虽然害怕鬼魅，思考的能力还是在的：“喂，我说，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故意什么？”
　　“故意……”简湘咬了咬唇，还是说出来，“故意给我这个消息，然后我就好去和臣……子谭住了？”
　　“嗯？我怎么会做这般落井下石之事？”
　　“……谁知道啊，或者，”简湘胡乱推测起来，“还是他让你散布虚假消息……”
　　“哎哟，小简简，你……”杨婷的声音变得委屈起来，“……你居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看起来是那种把朋友往狼窝里推的吗？他小臣子给我啥好处了？再说是你吃，又不是我，我这么急干啥？”
　　两人相处这些年，彼此间的隐语都听的懂，简湘平日虽然内敛，被杨婷这一影响，偶尔也露些小性子，听完之后又兀自红了脸，还好不是面对面，否则会被嘲笑的更惨。
　　“哈哈哈，”简湘沉默了半晌，杨婷就接下去压低了嗓子道，“不信算了，现在时间还来的及，你自己去感受感受，别说我吓你，据说那房子地处偏僻，靠阴面，周围没有几乎人家，两室一厅，只有两扇窗子，晚上去厕所里常年——”
　　“——啊！”简湘捂住耳朵再捂住手机，惊叫道，“别说了别说了……”
　　做设计的简湘，想象力总是太丰富，这些年被杨婷带着看了些只能称为惊悚片的电影，也被吓到不轻。
　　看完深海寻人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简湘总是幻觉自己的房间里站了个黑衣女人，坐电梯的时候也紧紧粘着熟识的人，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满脑子飞着电影里的画面，生怕电梯门一开，就有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幸好，记忆会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淡去，那些画面，也会在充实而忙碌的生活里慢慢被挤到角落。
　　“喂喂？”离远的手机传来杨婷试探的呼唤。
　　“……婷姐，你好残忍。”简湘又从记忆角落把那些惊悚画面拖出来过了一遍，出了一身冷汗，眼里还噙了几滴被吓出的泪水，她自己有点羞愧，又有些气急，“我的行李被人抢了，你居然还来吓我？！”
　　“啥！”杨婷比她还要激动，“你个白痴，怎么不追？”
　　“反正里面都是衣服和日常用品，没贵重物……而且背的电脑包太重，没跑起来。”简湘解释，其实她当时被吓懵了，哪里知道追过去。
　　“让你别买那么重的呀……算了，以你那小身板，追不了多远也就没气了，还是乖乖联系你家小臣子啊，不好意思说的话，姐姐可以帮你说嘛。”
　　“别……”简湘赶忙回绝，被她一添油加醋，不知要化成多暧昧的情况，还是亲自来吧。
　　“好啦，我一定找他。拜拜！再见！”
　　挂上电话的前一秒，简湘还听见杨婷的大嗓门喊道：“你看你看，你这给他的惊喜也太大了点吧啊！”
　　对啊，都快成惊吓了，简湘叹气，捡起在脚边被晚风吹的翻飞的残破的地图，一边走向公交车站，一边给臣子谭拨了电话。
　　见到臣子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的黑下来了。
　　两城虽相隔不远，火车本来就爬得慢，再加上公交等啊转啊，一闹腾就已经是七八点钟了。
　　远远的，简湘看到建筑下有一个白白的人影靠在墙边，心怀疑惑，近了一看，果然是臣子谭。
　　“你……”她指着他那身白大褂，有点说不话来。
　　两人一起度过的高中，见过彼此穿过全国都流行的、很宽松的校服，也见过彼此穿着臃肿的大衣，缩在没有空调的教室里奋笔疾书；后来的几年，两人见的少，每次见面的时候基本都有心打扮过一番，说不上多帅气多美丽，简单形容起来就是挺好看的。
　　这是简湘第一次看到臣子谭穿了一身，怎么说呢，应该是白大褂吧。
　　“怎么？”臣子谭倒是很爽快地走上前来，帮她卸下肩膀上背着的电脑包。
　　“还，还没见过你穿成这样。”
　　她总算是明白了杨婷每每对电视剧里那些医生帅哥尖叫的感觉了，虽然这并不是医生的装扮，靠近来散发出古怪的药水味道，大概是实验室里的专用服装吧。
　　“味道，很难闻吧？”他抬臂自己闻了一下，提起电脑包，示意她跟上，“不过等到成品出来之后，就很香了。”
　　“喔。”简湘点头，跟在后面，进入大门，拐进玻璃门，大厅角落里的几个姑娘见他们进来了，笑着打了招呼，再随着臣子谭拐啊拐啊绕啊绕啊，终于是到了一个办公室样的地方。
　　“你呆一会吧？饿吗？要不先叫份外卖……”他放下包，笑着看着局促站在沙发边的简湘。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人啪的推开，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儿大声道：“哎，谭哥，嫂子来没？”
　　喊完才发现屋里站了个陌生人，和臣子谭离的不远，低着头，也没看清楚面容。
　　“她来了，去叫份外卖吧。”臣子谭走近简湘，摊手向来人介绍道，“简湘，这是我们研究所的实习生——”
　　还没说完便被男孩儿打断：“叫我小白好了！嫂子第一次来就让她吃外卖，你们还是先走吧，我们几个这边能搞定的，快点快点。”
　　“就凭你们几个？”臣子谭抱臂，看他。
　　“……我，我错了。”小白拍拍自己的脑门，“还是要靠谭哥，我们几个还在校的实习生怎么能做出来呢，可是……”
　　他指指简湘，她已经抬头抿嘴笑了一下，道了声“你好”，然后保持着那样的笑容，微微的歪着头，一副茫然的模样。
　　小白同学又是一拍脑袋：“要么……要么……”
　　要么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臣子谭却已经开始脱那件白色大褂，挂在一旁的衣架上：“我们还是先去吃饭，然后带你去住的地方吧。”
　　前半句是说给小白听的，后半句是说给简湘听的。
　　吃完饭，再坐着臣子谭的车到了某个地方，至于是什么地方，她真的不清楚。
　　她翻了虽然已经撕裂却还能看的地图出来，一路上对照着路牌，装模作样地看着——其实根本没找到他们是行驶在哪条路上。
　　车一停下，她就迅速解开了副驾驶上的安全带，一来是晕车，二来是这个位置容易想起上次那个亲密接触。
　　推了几下门，没开。
　　简湘可怜兮兮地转过头去，尴尬地指指门：“这个，自动锁？”
　　臣子谭没应声，将后座的电脑包拿过来，这本来能迅速完成的动作，偏偏被他做的十分缓慢，唇边还带着一丝笑意，让简湘不知怎么的，就紧张起来。
　　下一步，他打开了主驾驶那边的门，矮身出去，再走到副驾驶这边来，从外面拉开了门。
　　看着臣子谭伸过来的手掌，简湘问：“不是说是锁住了么？”
　　“你力气太小了。”缩回被简湘拍了一下的手掌，他笑道。
　　“……”不是力气小，只是简湘总是很小心翼翼，不敢使出力气。
　　所谓，维持淑女的形象。
　　“哼。”简湘走出车子，没等在后面锁车的臣子谭，反而走到前面去了。
　　“你知道是哪里？”臣子谭在她后面笑道。
　　“……”简湘放慢了脚步。
　　“这里是药池街香兰小区，我们在120号，附近的著名建筑是联通的办公大楼。”他追上来，又补了一句，“你记好，别丢了，以后在地图的左下方找啊。”
　　简湘抖了一抖，还是被人看穿了。
　
30 同居
　　“进来吧。”路上已经听她讲了来龙去脉，臣子谭皱了眉头想了会儿，带她来到了这里。
　　开了门，一股凉意袭来，简湘立住身子，侧站在门边，脱口而出：“我回来了！”
　　臣子谭正把灯打开，听了这话，纵然是一向淡然也被惊得回过头来看她，后者红晕慢慢爬满了脸庞。
　　“呃……那个，习，”她结结巴巴解释道，“习惯了，进屋前说一声，没，没改掉，而且，那个什么各路神仙先走嘛。”
　　“这么大人了，迷信。”他大手一扣，又开始揉她的头发。
　　“不是迷信啦……真的是习惯，习惯。”她眯着一只眼睛，躲过手掌，闪身进了屋子。
　　“怎么？”臣子谭不紧不慢地带上门走进来，立在她身边笑道，“难道不满意这里？”
　　是三室一厅的简单格局，一个人住也显得有些大了。
　　客厅铺的是薄薄的一层棕色木板。
　　靠在窗边的一小块突起，中间放了个棋盘大小的矮桌，两边恰好能让两人盘腿坐下，午后适合靠在窗边的这个小榻上看书喝茶聊天下棋。
　　简湘的记忆虽然模糊，却还是能依稀记起，这样的设计，是她当年抽空在草稿本上画出来的，还在图边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种装饰和物品的细节。
　　没有专门的餐厅，是细碎的吊坠帘子围起来的一圈，里面摆放了个不大的小圆桌和两张圆凳，平时可以将帘子挽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电视墙对面的沙发非常矮，仔细一看是从墙上翻下来的一个隐式结构，再往外拉一把，就是一张小床。
　　“看呆了？”
　　“我当年，”她兴奋地指着窗边那个小区域，“超级希望家里有这样一个地方，不用每天辛苦地跑到外面去晒太阳看书了。”
　　“喔？”臣子谭发出个疑问的语气词，也没多说话，转身到门后去掰动了那边的空气闸，再啪啪啪一路打开剩下的房间的灯，转过身来，看到简湘正盘起一条腿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去了。
　　见他回头，简湘傻笑了几声，吐吐舌头，跳下来，没有穿鞋，直接踩在有些凉的地板上，缩起了脚指。
　　臣子谭挑眉，蹲在玄关的鞋柜处翻了几下，也没翻出一双给她穿的拖鞋来。
　　“这个……我住几天，等找到新的房子了，就搬出去。”
　　简湘恍觉自己刚刚的作为实在太过兴奋，套上鞋，恢复了垂首站立的拘谨模样。
　　“厨房很久没用过了，你用的时候注意一下。”臣子谭没理她的话，侧过身指着一边的两间屋子，“两间卧室，随便你睡哪个，书房有宽带连接，想在卧室上网就自己拉根线过去。”
　　“诶？那你呢？”听这话，好像是没有他的位置。
　　简湘点着下唇，想着，没注意到臣子谭已经慢步走过来，在电视机机顶上划了一道，一指的灰尘。
　　臣子谭从窗边矮桌下摸出一盒抽纸，拆了擦擦手指。
　　“我？”他笑，“难道你希望我跟你住一起？”
　　“不不，不是的！”他的手伸过来，像是要抱她，简湘连连后退，摆手道。
　　“那你刚刚问我那句是什么意思？”他步步紧逼。
　　“没，没什么！”简湘将手背在身后，憋了半天，憋出来一个词来，“总有，总有鸠占鹊巢的感觉嘛。”
　　他闷笑了一声，一步步将简湘逼到墙角。
　　客厅的灯光是带点昏黄的白，柔软的勾画出他的轮廓。
　　简湘的视线也不敢往上，停留在对方的脖子以上，下巴以下。
　　“不过，等我找到了房子，就还给你啊！”她又说了一遍，刚刚话题是不是又被他引跑了。
　　“……没关系，”手伸过来，蹭着她的头发，再转到耳后磨了几下，“你留下来住吧。”
　　“什么？”简湘没想到他这么□裸地邀请。
　　“我说你留下来住。”他一下子将缩在墙角的简湘抱在怀里，声音由远到近，在简湘的耳边轰轰作响。
　　总有一方，要先将自己的心意表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等着对方的接受和拒绝。
　　鼻间萦绕着一种淡淡的古怪的药水味。
　　他主动送出拥抱大多来的突如其然，让她无处可逃，只好僵直了身体，任凭心跳传递。
　　“喔……”简湘还是先应了下来。
　　“那好，我们先去楼下的超市买点你要用的日用品。”臣子谭放开僵硬的她，拆开钥匙圈上的大门钥匙递给她。
　　“你……”简湘接过来，“你把钥匙给我了，那你呢？”
　　“还有备用的，”他走开，翻开玄关的鞋盒，“我记得老妈是放这边的……”
　　“没找到。”他蹲在那抬头对站在一边的简湘道，简湘捏了捏手心里的钥匙，摊开了递过去：“要么，先去复制一把。”
　　“这么晚了哪里找配钥匙的。”他打开门，招手示意简湘也一并出来，“你先拿着，我们先去超市。”
　　超市里一逛，就是大半个小时，他推着购物车，在生活用品那里大肆采购。
　　“哎，你买这么多毛巾干啥？”
　　“我也要用啊。”臣子谭笑着，又挑了几条看起来很厚很长的浴巾。
　　再往前走。
　　“干啥不买这款？家庭装，多实惠！”简湘把购物车里那瓶袖珍的沐浴露拿出来，扔进去一瓶1000ML的沐浴露。
　　“……好吧。”
　　他推着车继续前行，两人吵吵闹闹，车里很快堆满了各色用品。
　　“呃……”简湘硬着头皮走进前方的卫生用品区域。
　　臣子谭倒是一脸闲适的模样，慢慢跟在她身后。
　　简湘想起两人几年前第一次逛家乡的超市。
　　那时候，他多羞涩啊，她大大咧咧就直接拐进了卫生用品区域，见他落后，还很疑惑地招着手叫他过来。
　　直到发现身边货架上都放着日用夜用，然后再对比着不远处他躲闪的眼神，那时候的简湘，才发现自己也太没心没肺。
　　今天倒好，这人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反而是今日的简湘不好意思了。
　　她干脆加快了脚步，直接穿越了这两条货架。
　　他紧跟慢赶，始终和简湘保持着不远的距离，见她什么都没拿，也没多说话。
　　结帐的队伍排的太长，简湘闲来无聊，就在一边的货架上看那一瓶瓶木糖醇，一条条德芙巧克力，一盒盒——
　　简湘发现自己好像不知不觉挪到了一个成人用品区。
　　呃，她转开眼神，瞄瞄附近，装作淡定地转身离开，排回了队伍末尾。
　　“怎么？想吃什么口味的？”臣子谭靠在车上，问刚刚归队的红脸姑娘。
　　“哈，没新口味。”简湘摸摸鼻子。
　　“……从上次的哈密瓜味道出来之后，好像还没出新品。”
　　“嗯。下次出了再买。”简湘心不在焉地答到，脑子里飞舞着杨婷平时浇灌的某些有颜色的话题……
　　再想想今晚，她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说了好，也就是说——
　　——同居！
　　这两个大字生生地砸在迟钝的简湘头上，她忽然很后悔。
　　当臣子谭将两大袋用品放在玄关处，一点没有再进来的意思时，简湘发现，自己还是那么矛盾，一方面想着一个人的自在，一方面又不希望他离开。
　　“你……”
　　“公司那边我要过去的，靠他们几个小子熬着今晚，还是不行，”他解释，“你自己稍微收拾下，早点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去报道？”
　　“嗯。”简湘垂着双手站在门边，他站在门外，像是要走，说完这话却还是未走开。
　　“……那我走了。”他摸摸她的头发，提脚转身。
　　“哎，你什么时候回来？要等你吗？钥匙还是给你拿着吧？”急了的简湘，干脆就一口气说了出来。
　　臣子谭回头笑了，满眼都映着屋内那明亮的灯光，他伸出手来，狠狠捏她的脸颊：“小蘑菇，还知道关心我啊！”
　　“那……是。”她低了头，嗫喏道。
　　“没关系，”他说，“这儿其实我没住过几天，一直都住公司附近的员工宿舍的。”
　　“啊？”简湘没想到是这样，这个意思是……
　　“怎么，希望我回来住么？”
　　“那个……”
　　“等忙完这段时间吧。”
　　“我不是——”
　　后半句又被他吞走了。
　　简湘脑子里虽然混沌，还是迅速总结了前几次的状况，无一例外是趁她开口说话时，他就毫无预兆地扑上来了。
　　实在是狡诈。
　　以至于杨婷在问她，臣子谭在吻她的第一次，她是不是紧张地咬紧了牙关时，她根本不好意思告诉杨婷，她其实一直没有咬牙过。
　　想到这里，晕眩中她轻咬了一下越界而来的温热，这人倒是撤退的快，转眼就是那副笑颜：“那我走了。”
　　简湘这才睁开眼睛，恰好看到臣子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托在她后脑的手移到她的脸颊，摩挲了几下：“我真的走了。”
　　“走吧走吧……”简湘扯过他的手，推他出门去。
　　“你乖乖的。”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早点睡觉。”
　　“是是。”
　　“记得想我。”
　　“好……”
　　关上门，简湘捧着烫热的脸，他们俩怎么可以这么幼稚，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觉得，自己的智商，直线下降。
　
31 接班
　　靠在门上平息了呼吸，简湘拍拍胸，开始在房子里溜达起来了。
　　杨婷说的没错，她这种人，有人在的时候，就矜持得不行，人一转身，她就跟脱缰野马似的，藏着的那个好动的她就一下子蹦出来了。
　　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简湘左摸摸右摸摸，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屋子有段时间没人住，到处都积了一层薄灰。
　　开了电视，还是有信号，机顶上还留着臣子谭刚刚划过的一道指痕，简湘随便找了个音乐台放着，把超市里买来的一堆用品倒在沙发上，挑出两条毛巾当抹布。
　　水龙头里的水放出来，还是浑浊地带着黄锈，简湘把厨房和两个卫生间的水龙头和花洒都开着，浊水都放干净了，才开始拿盆子装了水，浸了毛巾，擦起各处来。
　　大致打扫了一遍，发现脚底也是一片灰黑，想来这地板也是有了薄灰，简湘早已累的不想再动，脱掉袜子直接套了新买的拖鞋到处巡视了一遍。
　　电话来的时候，她正靠在主卧门边考量着到底睡那间房好。
　　“小简简，找到住的了么？”
　　“嗯，找到了。”简湘顿了一顿，还是自己先坦白吧，“臣子谭的房子——”
　　“啊！那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
　　“哎，婷姐，你又想什么呢，”简湘趁着她还没挂，赶快分辩，“他在公司住，这件房子很久没人住了。”
　　“啧啧，”杨婷失望，“原来如此，真可怜……”
　　“谁可怜了？”
　　“……还不是说你家小臣子，为了让你住下来，还要把窝让出来。”
　　“……大不了我找到房子再让回给他嘛……”简湘心里确是有些内疚，今天来的时候，他也是在忙。
　　“算了吧，小简简，你还是老老实实住着，自己再找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还记得刚毕业那会儿么，就为了贪那点小差价……”
　　“婷姐！”简湘不好意思地低叫了声，这么久的事情还被人拿出来数落，况且几年过去了，她也该长了记性。
　　当年她是为了省掉几百块，差点被人又是哄又是骗，要不是杨婷来的及时，恐怕是连租房合约都已经签了，明明没耐心看那合约上的一条条细则，还大着胆子信了别人，后来被杨婷一顿好骂，才答应和她合租了一间屋子，每个月的租金虽然比她想的要多，一开始也有点撑不下去，过了最初的那段一穷二白的日子，有了些家底，这才好了些。
　　“我说你怎么这么笨呢！”那时的杨婷敲着她的脑壳，“明明平时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样子，居然这么简单就相信别人的胡话。”
　　简湘抱着头想了会儿，没理清楚两者的关系，杨婷又道：“外强中干，懂不懂？外表看起来精明能干，其实傻的可以，说的就是你。”
　　杨婷听简湘说完大致情况，哀叹几声：“你说他去公司住了？唉，你们慢慢耗吧，等会儿记得把地址给我，我好把你的东西寄给你啊。”
　　“嗯，等下发给你。”
　　“对了，上次送你的礼物，你不会也是放在行李箱了吧……”
　　“……是。”
　　“那再送你几套啊，别客气，记得发地址，拜拜！”
　　等到简湘发出那声“——哎”，电话那端就只剩忙音，杨婷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简湘本打算和她聊完基本情况，让她给点参考意见，可惜还没轮到简湘雀跃羞涩，对方就撤退了。
　　跟旅游的感觉似的，简湘自己闷头兴奋了一晚上，这下找不到分享的对象，热情到了一个制高点，这就很快就冷却下来。
　　坐在沙发上无聊地换着电视台，屋子里还残留着冷意，简湘打了个寒颤，起身去客房铺好床褥，准备睡了。
　　躺在软软的床上，不是她所熟悉的触感，简湘并不认床，大概是这么些年习惯了杨婷睡前的打闹，一时竟然忧郁起来。
　　再想起杨婷白日里让她回忆起的恐怖画面，简湘又拉了拉被子捂住全身，春天本来就不冷，这一捂就渗出一身薄汗，胡思乱想中，又想起该给家里通知一下她已经换了地方，挣扎了几下，没爬起来，就在脑子里自己重复了三遍备忘，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果然有了重重的黑眼圈，简湘皮肤薄，红起来容易，熬个黑眼圈出来也容易，无奈地打了一层BB霜，仔细上了淡妆，抓上包根据昨晚查的路线就去公司报道了。
　　其实一开始答应了人事部来R城，回去仔细想过之后，简湘就很想反悔。
　　好不容易熟悉了原处，和同事们也都相处的不错，这一换地方，就相当于要从头开始织就人际关系。
　　要和陌生人挑了不疼不痒的话题来谈，简湘一向懒得去开口，就常常给人一种冷淡的感觉。
　　高三老师调换座位，她轻手轻脚地放下书包在臣子谭的身边，两人整整一天都没说话，直到第二天她在早读课上偷偷拿着一本杂志看，被他瞄到了，这才有了一句：“胆子还挺大啊。”
　　简湘也没应声，很低调地朝他笑，其实并没有和臣子谭对上眼，她眯起眼睛，视野里剩下一张模糊的脸，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下课之后收起书，才发现她和臣子谭正被周围调侃：“哎哟，你看她一看你就脸红了。”
　　“脸红算什么，上次还有个美女被郁彦气得脸都黑了。”臣子谭的声音淡淡的，偏着身子背对着她，和后面几个人聊起别的话题来。
　　要是她来应对，必然是低着头继续不说话，周围人讨了个无趣就会自动退场，他倒是处理的好，主动绕开话题，不动声色就掌握了局面。
　　这次挺顺利，没坐过站，没倒错车次，到了公司分部所在的大楼，要坐电梯上去，一堆人等在电梯门口，简湘把两颊的碎发往脸颊拢了拢，安静地站在人群后等着。
　　电梯门一开，简湘还迷糊地半眯着眼睛，这群身着套装的精英都不客气，迈开大步就各自占了有利位置，时间还充裕，简湘不想去挤，就干脆呆在原地等下一趟。
　　没上去的几个在一边细碎聊着小事，比如说楼里哪个公司又走了人，哪一层有了盗窃事件啊，昨晚加班到几点啊，早上吃了些什么啊，都拿出来说了遍，简湘在一边听得毫无兴趣，掩口打了个哈欠，就听得旁边有人试探地叫道：“简湘？”
　　简湘寻了声音过去，那张脸一点都不熟悉，她迷惘地眨了眨眼，这人就咧开嘴笑了起来：“你不记得我？小学同学……”
　　“啊……”简湘张开嘴，他这一笑，她脱口叫道，“小、小明……”
　　他乡遇故知，准确的说是他乡遇故识。
　　简湘并不记得他的全名，小时候流行的造句主人公是叫做小明，那时他常常被人笑话，她才记得这个名字。
　　他递来名片，上面写着“霍晓明”。
　　回忆这才慢慢浮上水面。
　　已经是太过久远的年代，简湘依旧找不到话题的切入点，只好交换了名片之后冲他笑：“呃，我刚来这边上班。”
　　霍晓明将她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果然是简湘，还是设计师呢。”
　　“哪里哪里。”简湘很懊悔，刚才没有挤上上一班电梯。
　　“我在这边的十楼做平面模特！”霍晓明还是很活泼，收起名片向简湘靠近了些，简湘悄悄瞄他，一身搭配得极其时髦的衣物，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眉毛还带了淡淡的焦黄，简湘对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小学时他那满头的黄发。
　　“好多年没见了，你还是跟小学一样没变什么啊。”
　　“呵，是么，你变了很多啊……”改了个头发颜色，让简湘一点都没认出来。
　　“我初中上完就没上下去了，听说当年你初中考考的很好啊，还进了重点高中。”
　　“对……”
　　“我就不行了，天天在外面找工，还好有人指明了一条路，现在混的也还行，你是不是大学毕业了？设计师有前途啊！”
　　“哪里，你做模特一定也很抢眼吧。”简湘勉强应了几声，总算是盼到电梯门开，再一路坐到八楼，逃一般地快步走出电梯，身后的霍晓明还很热情地道：“下次来十楼玩啊，有时间请你吃饭啊。”
　　R城的分部虽然只占了这幢大楼的一层的一半，倒也够大，作为调过来的设计师，众人也不拿她当作新人看，转过一圈打了招呼后，就投入到新的繁忙的工作里去了。
　　同一个办公室的几个都是年纪相当的姑娘，中午简湘拿了几盒造型可爱的美味点心出来，招呼大家吃了，很快就搭上了话。
　　简湘暗暗赞叹，食品还是拉近距离的最好方式啊。
　　晚上临近下班，外面天色已暗，几个姑娘收拾着文件关了窗子，见简湘还在电脑前奋斗，有人道：“还不走啊，小简？”
　　“马上就好。你们先走吧。”简湘继续写着邮件，一方面是第一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真的没做完，一方面却是不愿意和一群人共行。
　　“那我们先走了。”众人笑闹了一会，就各自挎了包走出去了，简湘刚舒了口气，却有姑娘又折了回来，挤着眼睛对她道：“哎，小简，你男朋友来了。”
　　跟在这姑娘身后的便是那个身影。
　　“那我先走了啊。”引路来的姑娘，识相地离去，好远还听得到一群人的笑闹声。
　　走廊里的灯光本来就亮，屋内又只剩下简湘桌边的台灯，来人在逆光下的剪影挺拔玉立，简湘愣了几秒，挤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后来想起，简湘觉得当时他眼中的场面一定非常诡秘，一个女人，被幽幽的灯光照白了脸，还阴森森地抛出这么一句，惊异大过欢喜，难免让人郁闷。
　　
33胃口
　　除了特意为人制造惊喜之外，简湘习惯于将事情都列在备忘录上，一件一件都有了准确归处，生活好走在一条非常平稳且井井有条的路上。
　　所以她本来的安排是这样的，发完邮件，处理好今天的最后一天工作之后，随便找家蛋糕店买点甜食当晚饭吃了，每次简湘从一个地方挪动到另外一个地方的初始几天，总是保持着高度的紧张感，以至于胃口变得非常不好，吃什么都吃不下，就干脆随意买点东西应对了。
　　学生时代，每次考试之前，简湘也总是白了一张脸，拼命翻着书，尽量记下每个重点，胃就痉挛的什么都吃不下去，非得等到考完之后才会大吃一场，臣子谭见了几次，摸着下巴道：“你这点吃饭时间，也看不了多少啊。”
　　那时候的简湘心情很烂，两人混得熟了，干脆就没好声好气地回击道：“我乐意，怎么着。”
　　臣子谭也不多说什么，挑眉还是笑，转身就揣着口袋和一群男生搭伙找家饭店去了。
　　简湘的鼻子非常敏锐，偶尔他回来，身上还会带着饭店特有的糜烂味道，她就抽抽鼻子，道：“果然是大考大玩，小考小玩啊。”
　　臣子谭就故意凑过来，那种烟酒味道会更重一些，熏得简湘直皱脸：“你不仅喝酒还抽烟，小心被老师发现。”
　　他抬起一只手闻闻：“没有啊，你也太敏感了。”
　　说完就伸手过来抢她的书，说你该去吃东西了，简湘再红了脸把书拉回来，书中间常常会有个小饭盒，里面带着一些熟食，都是肉类，也不知道他怎么好意思让饭店的服务员打包来的。
　　简湘随然没有推脱，却也不好意思在教室里吃，就塞在抽屉里到了晚上带回寝室，凉成一团，油都腻到一起，最后的归宿还是垃圾桶。
　　臣子谭带了几次，怎么劝她也不吃，索性就随她去了，再也没干过这回事。
　　“怎么不能来？今天又想吃什么？”臣子谭走过来，也没顺手打开门边的灯。
　　在黑暗里他行的稳而缓慢，简湘深吸了口气继续低头下去敲键盘，一看屏幕看到一行放松放松放松，虽然十指纷飞，其实心思紊乱不已，胡乱敲出来的一行倒是像在对她自己的忠告。
　　在臣子谭站立在她身后前，赶快删除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又是答非所问，简湘其实明白，他只要在网上搜一下，公司名赫赫摆在那里呢。
　　“你说呢？”臣子谭比她更没话找话，随便从旁边的座位拉了凳子来，坐在一旁，倒像是等在一旁的乖学生，“还有多久？做完一起去吃饭，有家印度风味的餐厅我很早就想去了，一直没时间。”
　　“好。”简湘还是顺了他。
　　离开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臣子谭双手搭在她肩膀上推着她前进，两人跟小了几岁似的，在走廊上玩起搭火车的游戏，到了电梯门前，臣子谭把简湘卡在怀里，伸长手去点按钮。
　　门开的时候，他还把头搁在简湘肩膀上，弯腰挂在简湘身上。
　　“哎！简湘？！”霍晓明站在电梯里对两人打招呼。
　　“嗯？”简湘还没推开那压着的躯体，臣子谭反应迅速，直立起身子来。
　　她红了脸回头看了臣子谭，后者恢复了那副微笑模样，揽了简湘进电梯，按楼层，简湘小声偏了头给两人介绍：“这位是臣子谭。”
　　“霍晓明，我的小学同学。”
　　两个男人照例互相握手问好，互报了基本资料后就静默下来，简湘恨恨地和霍晓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诸如今天怎么这么晚啊，拍了哪些平面照啊，上了什么杂志啊，霍晓明一一答了，而简湘却一点没记得；幸好楼层并不高，因此三人在电梯里共处的时间也不长。
　　臣子谭以前这种情况下都会侃侃而谈，这回一句话也没插，只顾着牵了简湘的一只手，把五指翻来覆去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到了一楼，他才握住简湘的手，笑着道：“今晚我回去住好不好？”
　　这句话的冲击，让简湘胃口一下子缩的更小了，以至于坐在餐厅里，那诱人的咖喱香味中，简湘也没吃下几口。
　　“吃不下？”
　　简湘点头，点菜的时候，自己还特意点了小份的，臣子谭笑着道：“吃不下也要吃。慢慢吃，时间还早。”
　　“你这话，真像我妈说的。”简湘一下一下捣着盘子里的鸡块，再把饭都拨进去，搅来搅去就把一盘食色香俱全的咖喱鸡饭变成了一团失色的饭。
　　正说着，电话就来了，简湘一看，是家里打来的，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接了起来。
　　“喂，妈。”
　　“宝宝，你去R城了？衣服还够穿吗？要不要送点去？冷不冷？”
　　“嗯，我挺好的，这边靠海，很暖和，衣服还够，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买。”
　　“好好，你自己要学会生活，按时吃饭，别又像以前一样有一顿没一顿的。”
　　“知道了。”
　　“宝宝，妈妈昨晚又做梦了，又梦到你小时候，带你出去玩，一回头就找不到你了，哎哟，把我急得啊……”
　　“嗯……”
　　“对了，宝宝，快要五一了，你要不要回来？”
　　“不回了，春节不是刚刚回去的么？而且公司可能有安排，”简湘顿了一顿，“卡里的钱检查了么？我新打了些进去，你们俩也注意身体。”
　　“好好，你自己加营养啊，现在没常常感冒发烧了吧？在干什么呢，宝宝？”
　　“没感冒，吃饭呢……”
　　挂了电话，臣子谭明知故问：“阿姨？”
　　“嗯。”
　　“阿姨叫你什么？”
　　“……你不是听到了么？”手机的声音大，小包厢里又很安静，母亲年纪大了之后，耳朵不好，说话更是大声。
　　“宝宝啊……”臣子谭眯着眼睛，抢下她准备吃下的一勺饭，“别吃了，都冷了。”
　　“你可别这样叫我。”她微微仰起头，每次和母亲的电话内容其实千篇一律，小时候好像把所有贴心话都说完了，人大了，变得无话可说，只好在几个惯常的话题里跳来跳去。
　　可是简湘还是红了眼眶。
　　简湘也记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父母不再关注她的学习情况，小学的时候还被母亲逼着做数学奥林匹克的题目，初中拿回低于八十的数学卷子被父亲一阵训斥，到了高中，反而是放任其自由了。
　　所以高三某场模拟考的前一天，母亲给简湘送来保温桶装的午饭时，她很不耐烦地拒绝了。
　　明明之前都是不管不问，这突然而至的关心，让简湘别扭的很，考前胃口本来就没，周围的同学都已经了解了这一点，母亲却是笑着，递上了保温桶。
　　简湘沉了脸推回去：“我不要。”
　　“好好补补，明天不就考试了？”
　　“我不要！”
　　透明的盖子里，能看到丰富的饭菜，都是简湘喜欢的素淡口味。
　　“我说过我不要呢！”简湘看着母亲那染上了皱纹的笑脸，心情复杂，潮湿的液体一下子涌上来，又要忍住哭，她一个摆手打歪了保温桶，大声叫着“我不要！”，就进教室了。
　　抱住头没去听教室后门的声音，最后一个同学把保温桶拿来，怯怯地道：“你妈妈给你的。”
　　简湘已经是滴了血的脸庞，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掉出来，咬着牙像是气哭的模样，反而无人敢来安慰。
　　好在中午教室里人也不多，下午人都来了，臣子谭见她眼睛红红，说她何必这么奋斗，看书看到眼睛都红了，却是不知道已经是哭过。
　　再到上了大学，母亲的感情越来越外露，每次电话都是主动打来，露骨的说：“宝宝，我想你，你想不想我？”
　　“不是说家人都叫湘湘么？”臣子谭签完单，继续刚刚的话题。
　　简湘微仰了脸，忍了几秒，把泪水都吞回去，这才猛眨了几下眼睛看着臣子谭：“我胡说的，你也信。”
　　“好好好，你胡说的……”臣子谭扶着额头，像是对她没有办法。
　　一路送了简湘回去，走到门口，简湘已经不再想家里的事情，她在逃避方面万分擅长，杨婷每次见她萎靡不振地睡了一整天或者是精神地打游戏一整天，就知道这人又在心烦某些事件，无法面对，就干脆不去想了。
　　这次简湘是被臣子谭最后在电梯门口撩下的那句话牵扯了心神。
　　臣子谭送了她进门，自己也脱鞋，从鞋柜里挑出昨日买的毛绒拖鞋穿了走进去，满意地环视一周：“没看出来啊，你这么勤劳。”
　　“那是，我是谁。”简湘惴惴不安地开了电视，道了声坐，又觉得这地盘本来就是他的，自己怎么作出了副主人姿态，灰溜溜地去厨房泡茶去了。
　　简湘泡好茶端出来，臣子谭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嗯，好，这次一定去。”
　　他慢条斯理地挂了电话，回首见简湘正弯腰放了茶杯在茶几上，从衣领处看到颈项处的一片皮肤，最惹眼的是两片突出的锁骨。
　　“你有小礼服吗？”他收起了手机，“唐求琪过几天生日请客，一起去吧。”
　　
34 包养
　　简湘自以为能拒绝的干干脆脆，臣子谭坐在沙发上端了茶杯闻着，勾起的眼神一扫，她气势就弱了一半：“不去……比较好吧，我去干什么呢。”
　　“都是年轻人，唐求琪你又不是不认识，郁彦他们也去的，多认识点人不好么？”
　　“……你说这话，感觉像我爸。”
　　“这一晚上我又做爹又做娘啊……怎么，就算是陪我去也不行？”臣子谭眯着眼啜了半杯茶，简湘站在一边捏着自己的手臂，被他盯的不自在了，又找了个理由：“那个，我没有合适的衣服。”
　　“买就好了，我帮你安排。”
　　事后简湘跟杨婷吐了心声说，感觉真像是被包养了啊，住他的房子，还要陪他出门应酬，连衣服都要穿他给的。
　　杨婷在聊天窗口里打出一串鄙视的表情，连带一屏幕的惊叹号，说你就得瑟吧，还不知足，我这辈子的理想就是能被人包养，现实却是在包养别人。
　　那晚简湘被半强迫地应了这事，忐忑不安地左摸摸右洗洗，让臣子谭一个人坐沙发看无聊的新闻。
　　他喝完茶，像是忘记了先前说的那句话，靠在沙发背接了几个电话，口气一贯的低沉温和。
　　简湘搬了电脑到窗边矮桌上看喜剧电影，瞪着屏幕一脸呆滞，惯常的注意力转移法好像不管用了。
　　“小蘑菇？”好像是听到臣子谭和她说话，简湘抬头，他已经穿好外套，走过来拔了她的耳机。
　　“看什么呢？”
　　“电影。”
　　臣子谭好像并不在意电影内容，没凑过来看，也没追问下去，捏了捏她的脸，道：“有点晚了，我该走了。”
　　“诶？”简湘还心里挂念着他的那句话，见他笑的咧开了嘴，就知道又是戏言。
　　“我看你不太欢迎我住下来，我还是走吧。”他皱了眉头，像是没讨到糖的失望，简湘哼了一声，懒得辩解，明明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
　　好不容易，“依依不舍”地送了他出门，简湘关上门，松懈了挺直的脊梁。
　　还记得是高中的时候，她和臣子谭刚刚成为同桌时，那段时间，她朝着臣子谭的那半边身子总是肌肉酸痛；还有一次体育课，简湘要去器材室归还器材，回教室的时候恰好一人，遇到了臣子谭，简湘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干脆走到路旁的牙子上，一路上夹着双臂像是走独木桥一般，全身心都投入到保持平衡里，不理身后的那个人。
　　后来臣子谭主动找她说话，慢慢熟络起来，路上相遇，也是他主动招手，道一声嗨，简湘连声音也不发出，就抿嘴笑笑，眼神躲闪着去看天空。
　　那时候就会听见他身边的几个男孩子起哄笑起来，声音最大的还是郁彦：“阿谭，她又脸红了。”
　　那天臣子谭并没有提起过具体是哪天，所以简湘惴惴不安地等到了几天，结果他还是没提。
　　以至于他周六那天早上来敲门时，简湘还趴在被窝里酣睡，工作了五天，每天早起，逮到休息日，一定是要睡到大中午。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露肩小礼服，好像是臣子谭帮她选的，结果穿上之后太过不合身，撑到了宴会上，背后的拉链一路往下掉，她窘迫地躲到卫生间里，自己在身侧扒拉着，结果怎么都找不到拉链头，外面还有人一下一下地敲着门，把简湘急得一头冷汗。
　　声音越来越真实，简湘一睁眼，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她把头闷在被子里，也不知道是呼吸出的温热还是额头上的汗水，润湿了一片。
　　隔着房门，她再竖耳一听，果然是有人在敲门。
　　她匆忙穿起衣服去开门，臣子谭气定神闲地靠在门边，看着睡眼朦胧的简湘，说了句：“没洗脸吧。”
　　简湘忙乱地招呼他进来坐，自己闪身去了卫生间照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还处于被被子闷红的状态，一头的乱发。
　　洗漱，梳头，穿好衣服出来，简湘还是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其实已经是十点多钟，不早了。
　　臣子谭正坐在沙发上摸茶几上放的那盆小仙人掌，没开电视机，客厅里十分安静，此人来的突然，简湘在衣柜里翻了又翻，找了又找，杨婷给她寄来的所有家当，摆到臣子谭所提到的那个宴会里，都显得幼稚起来。
　　他听见简湘从客房里走出来，回头搁了脑袋在沙发靠背上，倒是显了几分稚气，在他的注视下，简湘拉了拉斜肩的长袖蝙蝠衫，问：“走吧？”
　　“走吧。”臣子谭站起来，微微笑着，等她挪过来了，又拾起她的短发顺了一遍，在他这习惯动作的鞭策下，简湘已经将三天一洗头彻底改成了两天一洗头。
　　简湘本来以为两人会去商场，没想到臣子谭掌着舵，七拐八绕，就来到了一家很华丽的会所。
　　落地窗户，奶白色的装潢，外面的牌子是莹蓝色的几个英文字母，简湘眯着眼睛辨识了几秒，也没看清楚是什么。
　　跟着臣子谭进了会所，前台的服务生小姐穿了一身旗袍，眉眼都是精致的妆容，很熟识地迎上来：“臣先生，楼上请。”
　　简湘咂了咂舌，臣子谭的世界她其实接触的少，两人向来聊的话题有限，她也只会挑生活里的琐碎事情来讲，有时候干脆就静默不已，她不问，臣子谭也不向她说他的事。
　　上了二楼，乳白色为主色调的装潢，房间大的很，各处散落着细节的装饰品，连供人坐下的椅子也是形状奇异，都是精心设计摆放的。
　　简湘一看来了劲，兴趣盎然的扫视了一遍，要不是臣子谭拉了她，她估计是要到处扒着都仔细观察一遍了。
　　房间一边摆着一排一架，一个短发的男人背对着两人站在那边，皮肤是健康的深麦色。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简湘眯着眼只觉得眼熟，就是想不起来是谁，他开了口：“阿谭，带她来了啊。”
　　这一句，简湘恍然记起，原来是叶寿；之所以会想不出来，是因为他总不出现在同学会上。
　　“阿谭”这称呼，至今为止，她只听过郁彦叶寿以及唐求琪叫过，貌似是几家孩子小时候的习惯吧。
　　臣子谭推着她走上前去：“对，给她换上吧，看看你修炼了这么多年的品味。”
　　“还不相信我。”叶寿从衣架的最左端拿出一件黑色的衣物，在灯光下泛着暗蓝的光。
　　简湘接过衣物，在叶寿的指点下找更衣室，隐藏在白色墙面里，她从上摸到下也没找到可以拉开的把手，叶寿和臣子谭相视一笑，臣子谭大步跨上来，推开了和墙一样颜色的那扇门。
　　这样一来，简湘站在更衣室里不免更添了几分卑微感，特别是当她发现她不知道如何穿那件衣服时。
　　听见门外两人还在细碎地聊着些什么，简湘把那件泡泡似的裙子翻来覆去在身上比划了好几遍，还是没找到穿的方法，她认输了：“那个，怎么穿？”
　　“你不知道啊！”叶寿笑了几声，像是要推门进来，被臣子谭拉住：“你……”
　　“喔，对了对了，小晴，过来帮个忙。”
　　简湘穿着内衣，在那个叫做小晴的姑娘的摆弄下转来转去，她叹气后悔，不该应了臣子谭的要求，现在已经如此尴尬，待会儿岂不是更尴尬。
　　“好了。”小晴给她系好腰带，银色的一条卡在腹部，简湘提着一口气不敢乱呼吸。
　　“出来了哟。”小晴给她开了门，旁边的镜子里，简湘看到自己光裸的肩头，裙子是一体化的剪裁，由于上半身褶皱的泡泡的设计，拿在手里看起来非常繁杂，然而一旦穿在身上，就能看出是非常简洁的设计。
　　“很不错吧。”叶寿放下手里的杂志，抬起下巴指了指简湘的上身，“锁骨好看，缺陷也掩饰掉了，就是太瘦了，你别亏待她啊。”
　　臣子谭也不辩驳，翘起嘴角笑笑，走到简湘面前比比她胸前那褶皱的布料：“是不错，这种设计……”
　　简湘脑袋嗡的一声，就知道他们俩在嘲笑她的某个部位，这下从脸直接红到了肩头，小晴在旁笑了几声，道：“叶先生那我先下去了。”
　　好嘛，全世界都开始欺负她了，简湘缩着脖子，冬天时剪的短发已经长了不少，但是再长也没法遮住她露在空气里的双肩，她甩了个怨恨眼神给臣子谭，抱起了双臂。
　　“还是给她加个披肩吧，有点冷。”臣子谭伸出手来，手掌包覆了简湘圆润的肩头，勾起食指挑了挑她的透明肩带，“顺便把这个也遮了。”
　　那一刻，简湘悔得肠子都青了，就不该踏这趟浑水。
　　
35 赴宴
　　叶寿噗地一声，像是要笑出来，被臣子谭扫了一眼，只能憋了回去，转身拿了一条软绵绵的毛披肩递给了她。
　　在两个大男人的注视下，简湘又乖乖换了鞋子，踩着走了几步，叶寿在一旁昂着脑袋自傲地道，“怎么我眼光还不错吧。”
　　臣子谭点头称是，又让简湘换回原来的衣服鞋子，简湘翻着白眼换回去，嘟哝了一句真麻烦，也不知道是被听到没有。
　　待简湘换回衣物，臣子谭带她找了家饭店吃饭，十点多她被臣子谭带出来时，顺便在小区外面的摊子上喝了一碗粥。
　　光是换了套衣服就花了一个多小时，简湘总觉得这时间花费得不值得，等上饭的途中悄悄给杨婷发了短信：“看来我还是不适合做公主。”
　　“哎哟，简湘公主，你家王子怎么折腾你了？”杨婷回得倒快。
　　“没怎么折腾，就是到了一个神秘的地方，换了一套神秘的礼服，然后又换下来，现在在等着饭菜上桌呢。”
　　“你纯粹是来刺激我这个在青春坟墓里饿着肚子看偶像剧靠美男充饥的可怜人的吧？”
　　“……不敢。”
　　简湘真没觉得杨婷那样的生活状态有什么悲催，两人原来住在一起的时候，周末基本上都是睡到大中午，然后各自窝在床上，一个看看电影，一个看看电视剧，直等到饿到受不了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人先认输，去冰箱翻了食材出来随便做点东西充饥。
　　现在好了，虽然说简湘和臣子谭没住在一起，他眼睛可毒，熬了个夜也会被看出来。
　　“昨晚又几点睡的？”臣子谭给她夹菜，尽是肉类。
　　“唔，十二点吧。”她扒了一口饭，方桌中间有一小束装饰的花朵，她低了头躲开臣子谭那不相信的目光。
　　臣子谭没在这问题上纠缠下去，一边给她把荤菜都夹到碗里，一边问：“你会化妆吗？”
　　“会，当然会。”简湘戳戳盖了一碗的肉食，直接从盘子里挑了一条青菜就着饭吞了，已经觉得有些饱了，其实只是胃又开始闹脾气了。
　　简湘着实觉得两人在外找饭店再点菜吃，实在不是经济实在的行为，特别是这两个人里有一个她，她的胃口不出意外一般都是出奇的小。
　　“又紧张了？”臣子谭见她放了筷子为难地看着一桌的菜，“别怕，晚上没有几个长辈的。”
　　简湘没搭话，臣子谭主动伸了筷子来，将她碗里的菜又运回自己的碗里。
　　简湘少了浪费粮食的负担，乐得掂起一旁的空碗，帮他盛了碗汤，狗腿地递上去，趁热打铁：“我要是说，晚上临时有事去不了呢？”
　　“小蘑菇……”他接过汤，凑在唇边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一下子增大了：“那套衣服很贵的。”
　　“而且，叶寿的专人服务，我也提前付过了定金。”
　　吃完有点晚的午餐，臣子谭又拖着简湘回到了上午那个会所。
　　叶寿就等在那里，墙面上好像是突然裂开了一个口子，镜子，化妆台，上面各色的化妆品，一应俱全。
　　简湘揪着手指，并拢了双腿站在镜子前，叶寿拉开椅子，朝她做了个坐的手势。
　　镜子里，她看到臣子谭寻了张造型普通的沙发椅也坐了下来，简湘有轻度的近视，镜子里这样一看过去，其实只能看清他的身形，脸上的表情却是看不清楚的。
　　待到简湘坐定之后，叶寿就手法熟练地在她脸上画开了，简湘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叶寿那双深麦色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划来划去，各种化妆水冰凉而散发着清淡的香味，她在心里突然得意地觉得，这样一对比，她的肤色还算白皙。
　　之前臣子谭问简湘会不会化妆，她说会的确不假，只是只会皮毛，又不像杨婷那样天天在外面靠脸吃饭，简湘索性只学了一种淡妆的画法，每次公司聚会稍微正式一点的，就拿那种淡妆敷衍过去。
　　杨婷常常怨念地看着她浓黑而有些杂乱的眉毛，手痒地凑上来缠着要给她修眉，全数被简湘逃过去了。
　　这回看来是逃不掉了，叶寿一项一项的做过去，什么都没落下，连发型都帮她理好了，简湘一开始还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变化，到后来被摆弄来摆弄去，时间太长，也就微闭了眼睛，修养心神去了。
　　“这个让她自己涂吧。”臣子谭来的悄无声息，简湘空白的大脑突然被人敲醒，她睁眼一看，他正贴了一张脸在她颊边，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已经不是她自己认识的模样。
　　“啊？”简湘眨眨眼，镜子里那个丰唇黑瞳的女子果然是她自己。
　　叶寿翘着手指正在拧一管唇红，笑着朝两人点点头。
　　臣子谭正俯着身子，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头，凑的近了，气息又缠绕在一起，简湘觉得又有些气血上冲，但是镜中女子的脸还是素白一片，颊上两片红润依旧恰到好处。
　　“喏。”他张开手掌，一个小圆盒。
　　叶寿的技术果然不是盖的，简湘的唇不算厚，按照她自己的手法，一般就是涂一层口红，再上一层高光的唇彩，有时候偷懒干脆就只涂一层唇彩就算了；刚刚叶寿只是用那管唇红在简湘的嘴唇里侧稍微勾了一个深色的形状，这样一看，唇形的立体感比勾唇线还要强一些。
　　简湘拧开那盒不知名的妆品，里面竟是透明的软膏，她在叶寿的指示下，用指腹沾了抹在唇上，再一抬头，就看到镜中女子的双唇闪着水润的光芒，微微撅起的感觉。
　　“哟，不错嘛。”叶寿拿过她手中那盒妆品，闻了闻，很是赞赏地道，“新品？到时候要给我留点货啊。”
　　“我又不负责销售，你去找郁彦。”
　　叶寿哼了声，伸手过来刚触到简湘的下巴，她还没躲，臣子谭就直接拍掉了他的爪子，牵起简湘站起来。
　　“去把衣服换了吧。”
　　简湘拿了衣服去更衣室，转身还听见叶寿装了委屈小声道：“为了护食连兄弟都打，我不过是想看看成果嘛。”
　　“……你给她涂的粉太厚了。”
　　简湘踉跄了一下，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看得出脸红么。
　　“晚上时间长，不上厚点要补妆。”
　　“哦？”
　　“她的睫毛和眉毛还真浓厚，没费我什么力气。”
　　“……”
　　“就是脸上有些暗疮，还有斑，不多，还有黑眼圈沉积的危险，你要让她好好保养啊，你不会，让她来我这学，给你打八折！”
　　更衣室里的简湘，轻手轻脚的套着衣物，听见外面的对话，青筋止不住地冒，这个大少爷，当她时间多的能天天跟他一样在脸上做功夫吗？就是有时间，她也情愿拿来睡美容觉！
　　要是杨婷在，必然又要笑简湘这心理，说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吃到了葡萄还是说葡萄酸。
　　生日宴会果然是比简湘想的要轻松许多。
　　在简湘的定义里，她穿成这样已经算是盛装出席，直到见到席间飞舞着的那一只只花枝招展的姑娘，她才知道自己这一身黑，还真算是低调简约。
　　唐求琪照例还是一身白，月牙白的曳地长裙，贴身勾出她曼妙的曲线。
　　简湘挽着臣子谭的左臂，扯开了嘴角微笑，唐求琪也是一张勾着唇角的脸，眼神却是没有丝毫笑意，扫过她，扫到臣子谭的脸上时，这才露出一份欣喜来。
　　“今年怎么想到来了？”
　　“前几年不是没时间么，生日快乐。”臣子谭微笑，举杯，简湘手中也拿了一杯果汁，这下尴尬的很，也不知道该随之迎上去，脸也就僵硬在那儿。
　　臣子谭抬起左臂扶着简湘的肩膀，她顺势就向前伸了一下：“唐求琪，生日快乐啊。”
　　说完简湘羞赧地觉得自己那个啊字真不该加上，实在是有点轻飘飘的不稳重，幼稚。
　　随后又想起自己脸上的粉足够掩饰掉害羞的颜色，便豁出去了，笑着看着唐求琪，等她的碰杯。
　　唐求琪和简湘的个子其实不相上下，她抬起下巴，盯着简湘杯中的果汁，简湘顿时想收回手了，盯了几秒，唐求琪还是依次跟两人碰了杯。
　　“你们好好玩，我去那边了。”冰雪美人飘走了。
　　简湘马上放下了手边的果汁，抚着胸口，大松了口气。
　　臣子谭笑了一声，刚要跟她说话，旁边传来豪爽的声音：“哟，这不是子谭吗？还带了个女伴，让我看看是哪家姑娘。”
　　简湘忙从桌上拿了杯饮料起来，抬首一看，是当日在生日的那家西餐厅里遇到的中年大叔。
　　“吴叔叔。”臣子谭举杯，简湘也连忙举起杯，随着他跟着也叫了一声吴叔叔。
　　再听两人寒暄几句，举杯对饮，简湘一凑到嘴边，便觉不好。
　　竟然摸了杯红酒拿到了手上。
　　
36 饮酒
　　被人上下用陌生眼光打量了一番，简湘一边奉上笑脸，一边腹诽这大叔贵人多忘事，明明几个月前才见面过，这回竟是第一次相见的样子，他挂着慈祥的笑伸出手，简湘也伸出手来，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这就算正式介绍了吧，她想。
　　臣子谭低头瞟了眼她的酒杯，简湘甩了个没事的眼神，三人碰杯又笑了几声，简湘抿了口红酒，很久不喝还觉得挺新鲜。
　　她低垂着眼帘，听着两人从上一辈聊到下一辈，等到觉得那位大叔的豪爽声音好像已经淡去了，这才回过神来，臣子谭的手一下子伸过来，拿走她手中的高脚杯。
　　“你不是酒精过敏么？”
　　他捏着杯脚旋了几圈，虽然说杯中酒本就不多，简湘却已经在无意识间啜掉了一大半，只剩一层薄红在杯底荡漾。
　　“对啊。”简湘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只是拿错了酒杯，这回连酒都已经下肚了。
　　这之前，但凡酒席上要被人灌酒，简湘都以酒精过敏推掉，敬酒的男士们都还有风度，让她以茶代酒；这回臣子谭挑着眉看她，那眼神里都写着怀疑。
　　“没关系的，”简湘捂住嘴，酸甜的味道，喝多了果然有点冲，“喝一点不要紧，喝多了就有症状了。”
　　“喔。”臣子谭饶有兴致地端详了她半晌，简湘被盯地无所适从，心想反正化了妆怎么脸红都没关系，也就硬着脖子对视起来。
　　“哟，小两口深情对望呢。”郁彦一掌拍在臣子谭肩头，笑嘻嘻地过来搭话。
　　臣子谭晃也没晃，简湘反而被吓了一跳，缩着肩膀往后跳了半步。
　　“吓到了？”郁彦赶忙退远了些，“居然还是跟原来一样……”
　　简湘忍住要抽搐的嘴角，也不和牙尖嘴利的郁彦多说，以一个端庄的微笑就混过去了。
　　高中的时候，郁彦也曾经一掌拍在她的肩头，把看着书发呆的简湘惊到从凳子上翻了下去，从此郁彦见她都尽量保持轻柔。
　　简湘总觉得郁彦和臣子谭有些相似，特别是两人安静下来时，都是一样的沉静，给人以温风拂面之感，可惜郁彦只要找到机会，就要缠着臣子谭叶寿他们几个上蹿下跳，带头捣乱。
　　“你还在这晃悠，别把你家塞给你的那个门当户对给弄丢了。”臣子谭绕了绕手中的酒杯，幸灾乐祸的样子。
　　“门当户对啊，人家大美女可看不起我，”郁彦甩了甩头，指着一边自助餐区的几位姑娘，“那个，肤白如雪，发如瀑布，唇红齿白，盈盈一握——”
　　简湘一个惊讶的眼神冒出来，郁彦赶快住了嘴：“反正就是求琪的翻版，真不知道那几个老头子老妈子怎么想的。”
　　“你这话可没产品发布会上讲的好听。”
　　“现在说话要好听又什么用，又不能卖。再多的甜言蜜语，没在合适的场合说出来，那是一点效果也没用……”
　　“……就算是说给了对的人听，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说话间，郁彦已经灌下了两杯酒，臣子谭捏着他那半杯酒一直晃，两人表情毫无波澜，都是平常的笑脸，简湘听不太懂，垂了眼又开始盯着地板。
　　“挺无聊吧？”臣子谭没应郁彦的话，手指又缠上她的头发。
　　“还好。”其实腿已经站的有些酸了。
　　“带她去跳舞好了。”郁彦指了指舞池，红绿的灯光扫来扫去，流畅的音乐中一对一对的人儿踩着拍着，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优雅的神色。
　　“我不会。”简湘几乎是想要用脚尖画圈圈了，这样的宴会，她是第一次参加，这下见识到了，就是切切蛋糕，听听歌，跳跳舞，再闲聊几句，果然是如杨婷所说那般无趣。
　　“那就吃东西呗。”还没等臣子谭开口，郁彦又指着一旁的自助餐区道。
　　“呃……”简湘胡乱应了一声，她怎么好意思说，她不敢离开臣子谭身边呢。
　　那几个姑娘在自助餐区拿着盘子，小叉子举着，盘里的食物还没动，嘴巴已经是动了几百次了吧。
　　“哎，阿谭，我看到张副总了，他老早就说想认识你了，我们一起过去下吧。”
　　简湘对比了一下两边的状况，还是决定选择难度低的一方。
　　“那个，你们去吧，我就在那边坐一下，”简湘松开了挽着臣子谭的手臂，指指那边的一个吧台，再指指自己的小腿，“站着有些累了。”
　　臣子谭挑眉，意思是你行吗，简湘赶忙扯扯他的袖子补了句：“反正你们聊你们的我又没什么用处，聊完过来找我呗。”
　　后面半句突然就有了点撒娇的意味。
　　远远看着臣子谭和郁彦和几个中年大叔交谈着，简湘挺直了腰杆坐在吧台边的转椅上。
　　自助餐区只离了几步远，然而那几个姑娘一直站在那儿聊天，简湘也没觉得饿，就是看到桌上的食品，总是会有些馋。
　　她转向吧台，渐渐放松了腰板，微微驼了背，支起一臂撑着脑袋看调酒师左一翻，右一甩，花样不断，这吧台上除了简湘之外没有别的人，这也是她选择到这里来的原因。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调酒师手中的瓶子上下翻动，呼啦呼啦摇了几下，又混合了些别的液体，大概是感觉到她在看，便侧过身来朝她一笑，花式繁多地耍了一遍，简湘看得开心，就眯起眼睛笑起来，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有一杯颜色明丽的酒放在了面前不远处。
　　“Mimosa。”调酒师开口，竟然是个低沉的女声，简湘指指自己，那几个突然蹦出来的词，连在一起她真的没听懂。
　　不过调酒师点头摊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倒是让简湘明白了，她拿过那杯明黄色的酒，杯沿卡着一片新鲜的橙片，酒面上还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
　　想着再喝一点也没事，简湘怀着好奇地心情，就端着杯子慢慢喝起来。
　　于是当臣子谭返身回来，看到的就是盯着半杯酒发呆的简湘，脸上的红意连妆也遮不住，连带着耳朵肩膀都红透了。
　　简湘发现他站在她面前，脑袋昏昏沉沉地，从椅子上跳下去，扑到他怀里，闷闷道了声：“好喝，可是有点烧。”
　　说完还摸摸了脸，再在臣子谭的胸前蹭了几下。
　　调酒师见臣子谭询问的眼光扫过来，耸肩表示她什么也没做，就是给了一杯鸡尾酒而已。
　　那杯酒还只被喝掉了一半。
　　简湘后来想起来，自己其实并没有醉，只是趁着酒意顺便吃了某人的豆腐而已。
　　之后臣子谭伸掌过来抚开她额头的发，冰冷的手掌让她清醒过来，她抬脸发现周围几个人围观的目光，干脆任人观赏，埋头不理，把这状况全都交给他去处理了。
　　臣子谭胸腔里的声音轰轰在她耳边作响，他说，她有些不舒服，我先带她回去了。他说，嗯，是正式的女朋友。他说，以后一定请你们来。
　　简湘也没考虑到两人这姿势多难走，闭着眼睛埋在他怀里，几乎是被臣子谭提着带出宴会会场的。
　　夜风一吹，简湘清醒地更甚，却还是好像糊涂着，嘿嘿笑起来：“真没面子。”
　　“都是你的错。”他开了车门，示意她进去。
　　简湘放开他，这下倒像是真醉了，跌跌撞撞摔进副驾驶座里，还顺便踢掉了鞋子。
　　臣子谭启动车时，简湘绕住他的右臂，贴了脸上去又蹭了几下：“你喝酒了，酒后驾车。”
　　“好好好……你不说，没人能发现的。”
　　臣子谭笑道，推正她的脑袋，拨开她脸颊边的发丝，简湘也没再缠上去，靠在软软的坐垫上就闭上了眼睛。
　　再醒过来的时候，臣子谭正哼哧哼哧地把她往沙发上一放，简湘半躺在那儿，拉着自己快要翘起来的裙边。
　　从简湘的角度看过去，臣子谭就跟巨人一般，站在沙发边拉掉了刚刚被她扯掉一半的领带。
　　简湘眯着眼睛咯咯地笑起来，见他凝眉转头看着自己，哗地张开了双臂：“抱抱。”
　　臣子谭扶着膝盖弯腰，皱起眉来，她满心贪恋他的怀抱，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动作。
　　见他还是没动作，简湘借着醉酒的名义，摸了把他的侧脸，像是小学生一般一字一句念道：“臣，子，谭。”
　　“嗯？”臣子谭被她勾住脖子，有点维持不住姿势，两人多少都喝了点酒，周围的气味便也有些醉了。
　　简湘更是得寸进尺，一只手指点着他的下巴，慢吞吞地开口：“你为什么学习这么好呢？为什么长这么好看呢？你为什么家庭条件这么好呢？你为什么要和我同一个学校呢？你为什么——”
　　胡话还没说完，臣子谭已经切换成笑脸，笑意还越来越明显，他轻呼了声宝宝，简湘哼了一声，拧着他的面皮说：“只有我妈妈能这样叫我。”
　　“……小蘑菇。”臣子谭被扯得吃痛，只好改口，她还没满意的点头，这人就突然凑了上来，一口咬住她的唇瓣。
　
折 腾
 简湘借着酒意，把往常不敢做的都做了，她抬起两手□他蓬松的短发里，使着巧劲把臣子谭那颗脑袋拉开了。
　　“唔……你故意的。”简湘还是眯着眼睛，他也没有再次强力袭回，这下她的嘴巴得以空闲，腾出来说话。
　　“嗯，我是故意的。”臣子谭大方地笑着承认，拉着她坐起来，简湘一阵头晕脑转，再稳定时，已经是斜坐他腿上了，她软趴趴地抱着臣子谭的腰，狠命拿着脸在他的衬衫上蹭了几下，春衫本来就薄，臣子谭咳了一声，又唤她：“小蘑菇。”
　　“嗯。”简湘应道，坐直了身体，她的礼服是没有肩带的，固定也只是靠一条腰带和抹胸上围的一根束带，这一顿乱蹭之后，掉下了几分，加上她又双臂抬起，拉拉扯扯简直到了危险边缘。
　　臣子谭稳住她的腰，叹气道：“你真该增肥了。”
　　说着，他又抬手帮她把礼服往上扯了扯。
　　简湘配合地提起身子，笑嘻嘻地贴过去，和他颈项交叉着又蹭了好几下，学着臣子谭曾经对她做的那样，紧贴着他的耳边轻笑道：“那你负责养肥啊。”
　　这样一来，她也将后颈全部送给了他，臣子谭埋在她的颈项间，笑了一声，温和的气息吐在她光洁的肩头，简湘还没逃开，他就已经贴唇上去，很浅很浅的吻着，像两片羽毛轻柔地挠着，偶尔伴着唇齿间的叨扰，有点疼。
　　简湘嗯了几声，环紧了他的脖子，反而更像是送货上门，臣子谭双手松松地卡在她的腰间，力道虽轻，却不容她逃跑。
　　简湘感觉到那一点扩散出来的热度，麻辣的疼，火辣的痒，她抓紧他背部的衬衫，揉皱了，任凭臣子谭顺势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简湘放开了环住他的手，抓住他胸前的衬衫，像是要拒绝，却又将脸蹭他的领子上，也不顾到底是蹭了多少妆上去，颤颤巍巍地带了哭音道：“痒。”
　　说完又连道了几声痒，抓了抓自己的手臂。臣子谭只好放弃掉口中的食物，扶她坐正，在灯光下仔仔细细一看，脸色都变了：“你这是怎么了？”
　　除了臣子谭刚刚在她颈边留下的那个印记，简湘□的皮肤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斑，手腕手臂处还有细碎的疹点，她又挠了一下手腕内侧，低头自己看了半晌，半哭半笑道：“出来了，过敏症状。”
　　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简湘躲在被窝里好好回忆了一下宴会结束时以及在沙发上发生的事情，头脑还是有点懵懵的。
　　她从被窝里爬出来，靠在床头，发现自己是睡在主卧房的，整张大床之上只有她一个人蜷过的痕迹。
　　身上还穿着那件小礼服，只是她睡姿不雅，裙摆早就翻了上来，而且腰带也被人解掉了，简湘爬下床把翻起的裙摆往下扯好，这下就像是围了一条皱巴巴的浴巾似的。
　　卧室里没有开灯，客厅里亮着灯，床对面的浴室也亮着灯，简湘爬起来撩开窗帘一看，外面竟然还是黑的。
　　她本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没想到只是眯了几个小时。
　　简湘打着哈欠，拖着拖鞋挪到客厅，看到沙发上左边散落的腰带和领带，右边散落的手提包，包里还漏出了些杂物，这场面要是让杨婷看见，立马就会被判定为激情现场。
　　她看着这杂乱，自己闷闷啊了一声，随即变成了嗯哼哼的偷笑，然后又有些做贼心虚，乖乖地收拾了各处散落的物品，拿起手机看了看，也才凌晨两点多，在周末这个点，她也许还没睡觉。
　　“醒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简湘一条。
　　“你，怎么还在？”简湘嗖地站起来，嗖地转身，啪啪地拍着胸口表示惊吓。
　　“我当然在了，被你折腾的那么晚，没想到你还挺精力充沛，这么快醒了。”臣子谭挑了眉道，拿着一条毛巾正站在主卧门口擦着头发，穿了一件棉布的T恤和休闲裤。
　　好像，刚刚浴室里的灯的确亮着，只是没有水声，简湘才以为他已经走了，那时候大概是已经洗好了，正在穿衣服吧。
　　简湘鼓着腮，指着他衣服上的那个大大的黄色卡通鸭子图案，没忍住，哈哈地笑了。
　　臣子谭像是恼羞成怒，扔开毛巾几步就跨上前来，伸掌盖住她的眼睛，道：“还不是你的错，不许笑。”
　　她的世界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他低声喝止她笑，然而那一句句不许笑却又像是蛊惑，两人越靠越近，简湘也慢慢止住了笑。
　　“呃……衣服裤子都是我的。”那件T恤是她买的特大号，用来当长款睡衣穿的，穿在他身上略显有些小了，也还勉强过得去。
　　“对，”臣子谭的应答明显带着笑意，又掺杂了几分暧昧，“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简湘没话可辩解，的确是她把妆都往他衣服上蹭的，她脑中还残存了几个他端了盆热水帮她擦脸的片段。
　　她还睁着眼睛，眨了几下，臣子谭大约是感受到她的睫毛扫过手指的搔痒，顿时缩了缩手指。
　　臣子谭伸出另外一只手，摩挲着她的脸颊，隔了几秒，才道：“好了？”
　　“嗯？”简湘愣了一下，才知道他是指过敏的那些疹子，“好了，那个，来的快，去的也快。”
　　她举起手，本是习惯性地想摸摸脸，中途却被他拉走了手腕。
　　被臣子谭遮着视线，简湘有些焦急，闲着的左手便也去拉他盖在她眼前的那只手掌。
　　黑暗中，她听见臣子谭轻笑了一声，带了不可拒绝的温柔，低下头来吻她的鼻尖。
　　然后是双唇。
　　比起几个小时之前酒精上脑时的举动，简湘此刻又变回了那个她，涨红了脸庞，像根木头似的站着，可是还是在臣子谭的引导下微微地踮了脚，像是要迎合他一般，却又没有丝毫回应。
　　臣子谭见此又闷笑了几声，他的声音带了一分疲倦，皮肤上还带着澡后的水汽，但是双唇又有些干燥，又轻啄了几下，他放开了遮住她视线的手，虽然离开了她的唇瓣，却还未离远，就这样贴着说了句：“你该洗澡去了。”
　　简湘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她悄悄下床，去隔壁客房看了眼，平整的床单，就像没人睡过，客厅的茶几上留了张纸条：“醒了记得吃饭，有点急事先离开了。”
　　后面是个简洁有力的签名。
　　简湘想起昨夜和今晨发生的那些令她面红耳赤的近距离接触，呼吸有些不稳。
　　酒劲还没散去，头还是有些疼，小腹也有些胀痛起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刚刚起身的时候，的确有些潮湿的感觉……
　　对于简湘来说，这样的酒醉也许就算是很厉害了，这之前她只喝过一次酒，是两大杯啤酒，喝完回去之后就全身泛红起了疹子，从此便再也不碰酒，直到昨天喝了点红酒，顺便借着酒意撒了小泼。
　　如果说还有什么比酒醉醒来之后发现大姨妈造访更悲惨的事的话，那就是发现睡的床单也被染上了一大片；如果说有什么比发现大姨妈来之后要蹲在卫生间里手洗床单的话，那就是在洗床单的时候，遇到了床单的主人的妈妈。
　　臣妈妈站在简湘身后的时候，她还没有发觉，洗床单太无聊，她便塞了CD到客厅的播放器里，此刻耳边除了音乐，什么都没有。
　　肩头被点了几下，简湘吓了一跳，抖了一下回头，是一个有些面熟的妇人。
　　“阿姨，喝茶。”
　　简湘双手捧了茶，臣妈妈也没接过，朝着茶几点了点下巴：“放那儿吧。”
　　“喔。”简湘乖乖地放了，局促地站在一边，床单还只洗了一半，手上的肥皂水也没洗尽，只是随便用干毛巾擦了几下。
　　两人沉默着，臣妈妈拨弄着手里的钥匙，音乐还在继续，简湘从未见过此番场面，再怎么回忆和长辈在一起的那些情况，也没找到解决方案。
　　“我叫简湘。”
　　她看那妇人也没有开口的意思，豁出去了。
　　“嗯。”
　　“是……臣子谭的女朋友。”
　　“嗯。”
　　“……嗯，我想想……”被臣妈妈这几声应答一弄，简湘紧张地站正了，像是要面对领导检查，也许就是领导检查，还是没捣鼓出更多的话来。
　　臣妈妈本是一脸无表情地看着她，大约是见她这么拘束，又微微露出了点微笑：“我记得，我们见过。”
　　的确是见过，简湘暗暗擦汗，臣子谭的妈妈记忆力强多了，起码比那个吴姓大叔强多了。
　　“坐过来聊聊吧。”臣妈妈拍拍沙发，招呼她过来坐。
　　随后的氛围好像好了很多，臣妈妈问了些诸如工作啊生活方面的问题，简湘乐于被别人的话题牵着走，也乖乖答了。
　　臣妈妈牵起她的手，一下下拍着：“以前他都不住这里的，所以我把备用钥匙拿走了，隔一段时间回来看看，扫扫，这下有人气了，倒是挺好。”
　　“那天他还找了半天的备用钥匙，没找到呢。”
　　“好，好，这样也好，我也不用每个月跑一趟了。”正说着，臣妈妈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这也不早了，既然没我的事，我也就先走了。”
　　笑着站在门口，目送妇人看起来还年轻的背影，简湘大呼了一口气。

38 发烧
　　那些疲累好像在周末也休息似的，简湘和臣子谭在一起的两天几乎保持着高度的兴奋度，到了周一，才觉得全身酸痛的要死。
　　杨婷清早打电话发来了个通知：“小简简，五一我去你那里玩好不？”
　　“好啊，来吧。”
　　公交车上简湘揉着还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还好班次早，有座位坐。
　　“怎么，听你这口气，不像有多欢迎姐姐啊！”
　　“欢迎欢迎，就是周末太累了而已……”
　　“唷，太累了，小臣子怎么折磨你了？”
　　“不是跟你说过么，连换个衣服都要一个多小时，然后还要上妆，在一堆人里面踩着高跟笑来笑去，那时候我还以为我要面部瘫痪了，”简湘摸着脸，诉苦的时候话就多了起来，“以后再也不陪他去了，以前总觉得这种宴会好高级的样子，去的人基本都是陌生人，聊的话题基本都听不懂，而且还不能放开了肚皮吃。”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杨婷教训她，“多跟他的圈子接触接触，你以后要是没法融入进去，到时候可别找我哭。”
　　“……好好，这回五一来你可以全力教我……”简湘吸着鼻子，这头疼不知道是因为前日的酒醉，还是因为感冒了……
　　“想得美，我要去了猎艳！”
　　“猎——猎什么艳，他又怎么惹你了？”简湘忍住喷嚏。
　　“哼，五一来了告诉你！”
　　“那时候别又和好了，不来了啊，我可是要花大心思迎驾的。”简湘翻着白眼揶揄，杨婷和贺持俭之间的分分合合，这么些年，她已经见过不少次，一年一小分，三年一大分，怎么兜兜转转，最后杨婷还是趾高气扬地回到了俯首帖耳的贺持俭身边，她有时候也会很替杨婷不值，每次的事端都是贺持俭挑起，提出分手的是杨婷，软下来不肯分的还是贺持俭，就这般僵持着，杨婷便又被他的柔顺攻势给攻陷了。
　　“不不不，这回我一定要狠下心来！”
　　明明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而且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简湘用鼻音笑了一下，那端的杨婷听到了，撂下更狠的一句：“要是这回我又心软了，你跟小臣子的婚礼我包个最大包！”
　　“你这赌有点太早了吧。”简湘接过话头，顿了一顿，“况且若是我跟他最后没婚结呢？”
　　话一出口，杨婷抽了口冷气：“小简简，你这行为，构成玩弄罪。”
　　“……罪何至此，”简湘呵呵笑了几声，“……我只是觉得婷姐想的太远了。”
　　“这，这都几年了……你还怕什么？他一时图个新鲜？”杨婷叹气，“明明……唉，算了，五一我来，别忘了。”
　　简湘出发得比平时早，到了公司时间也就还早，电梯前空荡荡的，她慢慢走进去按了楼层，对着电梯里的玻璃照了照，丝巾还没偏离，正关门时，一个人影闪来，啪地扒住了快要合起的电梯门。
　　“呼……赶上了……”来人喘着气，一看是简湘，伸出手掌打了个招呼：“嗨，简湘！”
　　“好啊，霍晓明。”简湘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顺了气，问了声好。
　　霍晓明靠在一边，尽力平静着呼吸，然后按下了楼层。
　　就好像是职业习惯似的，霍晓明这一随便一靠，举手投足间也是平面模特的气质，本来身材颀长，面容精致，加上电梯里的倒影，这画面还挺养眼。
　　简湘打量着这一切，想起他小时候的那头黄发，觉得有些可笑。那时候的审美观现在回头来看，还真是奇怪啊。
　　正想着，电梯门慢慢合上，突然的超重感让简湘眼前一黑，她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霍晓明就出手扶住了她的腰：“你没事吧？”
　　“没事。”简湘只觉得眼前一阵忽明忽暗，她使劲闭了几下眼睛，眼前那昏花的场景又逐渐清晰起来。电梯经过上升之后停了，她推开霍晓明：“谢谢了，大概是感冒了，有点头晕。”
　　“好好保重啊，你看你现在比小学时候看起来瘦多了。”霍晓明比着她的腰围，“中午请你吃饭吧？”
　　“不用了……下次吧，你看我也不太舒服。”
　　“哎……”电梯门还没关上，又被他扒开了。
　　简湘回首，给了个疑问的眼神。
　　“……你的丝巾，没系好。”霍晓明指了指自己脖根处，比划了一下。
　　“……呃……知道了，谢啦。”血液一下子冲上脑来，她觉得头好像有要裂开的趋势了。
　　简湘心虚地捂着脖子去了洗手间，再三确认了丝巾的位置，这才敢去了办公室。
　　中午休息，简湘的头疼愈加厉害，她正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有人敲了一下门，进来了。
　　“简湘？”
　　“嗯？”
　　简湘的双耳像是被病毒堵住了，外界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她抬眼一看，挤了个笑容出来：“你好啊，霍晓明。”
　　霍晓明手里拿着一盒药丸，寻到她的位置，伸手来摸她的额头，脸上还带着妆，虽是忧虑的表情还是很好看：“像以前叫我小明呗，果然是烧了，早上就觉得你的体温有点高。”
　　简湘想起早上的那个接触，只是扶了一把，居然还能测出来，还真是灵敏啊。
　　“吃了吧。”他拿起她桌上的水杯，盛了温水递给简湘，“我向化妆师要的，她说这个很管用。”
　　简湘拿着药看了说明，还是推了：“还有一个下午，撑一下就过去了，这个药吃了要睡着的……”
　　“要么你先请假回去休息呗，这样也不是办法。”
　　“没关系的……”
　　简湘不想为这样的小事请假，只是感冒和轻度的发烧而已，以前不也常常这样，照样上课考试，熬熬就过去了。
　　霍晓明劝她回去，她拒绝，两人拉锯战中，办公室里的姑娘们都陆续回来了。
　　“小简，你怎么了？”
　　“哎，哎，那不是小明同学？”
　　看起来一幢楼里的，也算认识，简湘想着，还是撑着腮向她们介绍道：“霍晓明，我小学同学。”
　　最后在众人的打扰下，两人各退一步，简湘答应多多喝水，晚上准时下班，霍晓明这才没跟她继续耗下去，和办公室的几位姑娘又笑谈了些话题，便回十楼去了。
　　等他离开了，简湘笑着道：“你们几个，看到一个小美男简直要扑上去了。”
　　“美人谁不爱？小简你是身边有一个差不离的，才没这么馋嘴吧！”
　　“不过我比较喜欢小明同学，中性美！”
　　“哎，我们刚来这幢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他，简直要激动死了，眉眉差点扑上去要啃两口，还好被我们拉住了。”
　　“眉眉哪里知道矜持哟！”
　　简湘听着她们七嘴八舌，脸还是红彤彤的，头却没那么疼了，大概是聊天分散了注意力吧。
　　那个被叫做眉眉的跳出来装傻：“矜持是什么，能吃么？”
　　一下午过的挺快，任务不多，各位姑娘去倒水时也总主动给简湘捎一杯，见她只喝了半杯，还威胁道要告到霍晓明那里去，简湘假哼道，他才管不着我呢。
　　“那就告到那晚的那个帅哥那里去。”
　　这话一出，简湘只好乖乖喝了个底朝天。
　　回到家时，简湘觉得肚子里好像还有水不停地荡来荡去，加上晕车的症状，简湘放了包吞了几颗药就爬到床上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几点，简湘是被电话震醒的。
　　胃里又是泛酸的感觉，喝水太多这下醒来还憋的难受，她急急地接了电话起来：“喂……”
　　“在干什么呢？”臣子谭惯常的开头。
　　“睡觉……我——”简湘顿了顿，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我内急，等下打吧。”
　　再躺回床上，头疼并没有消减一点，只要一觉睡起来就会好了，反正一开始就没有跟他说，又何必在快结束时麻烦他呢，她记起臣子谭说过，今晚他是去参加什么庆功宴了。
　　简湘握着手机缩在被窝里，撑了五分钟吧，也许是十分钟，沉入了梦乡。
　　但是并没有安稳多长时间，电话又来了。
　　她在被窝里摸了一圈，终于找到被踢到脚边的手机：“喂……”
　　“怎么？还在睡么？”她的声音还没睡醒，而他的声音却像是泡在酒里。
　　她还没说话呢，电话那端传来的清晰的女声，就像是凑在话筒边一样，一字一句都让简湘听的清楚：“哎，还给你……你的领带……”
　　女声柔美而陌生，尾音还带了娇憨的笑音，简湘张了口想说点什么，又没声音发出来，他好像压低了音调说了些什么，还没听得真切，那边的讯号就被切断了。
　　简湘再一看，手机没电了。
　　  
39 同床
　　“没有借到书……”，她瘪着嘴巴小声报告着情况，任课老师甩开教鞭，让她站到门边去，因为她忘记了带书，也没有从别的班级借到；满教室的同学都拿着书本大声念起课文来，一层一层的声浪中，她的头脑嗡嗡作响，冷汗渗出来，站在冰冷的墙边，不敢靠上去，只能努力站直了身子；老师转了一圈，揪起那个男孩儿来，他在老师的手里挣扎着，被拎到墙边来，站在她身边，咧了嘴朝她笑开了。
　　她这才感到一些欣慰，同甘共苦的男孩儿摸着后脑上，斜着身子靠在墙上，一头黄发在西斜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像梦到了很久之前的事情，简湘醒来时，觉得身上粘腻腻的，被子里都是湿热的空气，手指边的手机屏幕上蒙了一层薄雾。
　　床边坐着的人轻轻地把她的脑袋从一团被子里捞出来，又重新给她掖好了四周，抚开了她额边被汗湿的发丝。
　　“你……怎么进来的？”简湘记得他是没有钥匙的。
　　“我妈说她那天来过了，后来她把备用钥匙给我了。”臣子谭摸摸她的脸，道，“什么时候烧的？去医院吧。”
　　“不去。”简湘从被子里探出了一只手来，汗淋淋的手心在被单上摸了几下，又觉不好，讪讪地收了手，“我睡一晚上就好了，而且这么晚了……”
　　“不晚，也才十一点多，医院什么时候不能去啊……你就爱撑着，以前这样，现在还这样……”他拧起床头边水盆里放的毛巾，还冒着热气，擦着她汗湿的手掌。
　　“没关系，我很强壮的！”简湘打起精神来，“这么晚了，你明天不忙么？还是早点走吧。”
　　臣子谭没答应，用热水洗了毛巾，重新拧干了，给她擦脸。
　　“吃药没？”
　　“吃了，”简湘有些鼻塞，说话还要大喘气，“我觉得好多了，这么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臣子谭在水里揉着毛巾，沉默了半晌，答道：“车被人开走了。”
　　简湘这才想起来，好像之前两人打电话时，还有个多余的声音。
　　她向来不是爱多问的人，也就懒得再提起，但是没想起来还好，一旦想到，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所以，我只能靠你收留了。”臣子谭柔声道出结论，伸手摸摸她的脸，没有什么汗了。
　　“……这房子是你的……”
　　简湘拉起被子遮住口鼻，被他拉下来：“别闷着，呼吸新鲜空气。”
　　她没挣扎，微张了嘴呼吸着，也没接话。
　　臣子谭接着问：“要不要喝水？”
　　虽然是问句，还未等简湘点头说要，他就起身去厨房倒水了。
　　“不要温的。”简湘喝了一口，随后避开凑上来的水杯，翁声瓮气地重复了一遍：“不要温的。”
　　和体温差不离的温度，吞下去也没有什么确实的感觉，虚无又淡然。
　　臣子谭挑眉，神色间有些气恼，隔了几秒又换成了宠溺：“那你要什么样的？”
　　“要冷的。”简湘转着眼睛看着床尾的某个位置。
　　坐在床边的人站起身来，又去了厨房。
　　再次递上来的水杯，雾气缭绕而上，简湘撇开头：“我要冷的，我热。”
　　臣子谭半晌没说出话来，放了水杯在她唇边，被简湘躲过去，又凑上去，又躲，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出口却是严厉的口气：“你闹什么呢。快点喝了，早点睡。”
　　“没闹！”简湘捏着嗓子大声道，臣子谭也没看在她是病人的面子上而收手，照例是轻捏了她的脸颊，笑了道：“还没闹，你这不是故意的？哪有病人能喝冰水的？”
　　嗯了几下，简湘也没说出个缘由，蹭地坐直了，差点没碰到俯身过来的臣子谭。
　　“我喝！”她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又啪的一下躺倒在床上，随后窘迫地感到自己的动作太大，而床垫的弹性太大，好像还弹了几下才彻底静止下来。
　　“……睡吧。”臣子谭伸手过来帮她把被子掖好，略微有些凉的手指在她还烧热的脸上蹭了几下。
　　热水的确是比温水有用多了，一下肚，就温暖了简湘内冷的躯体。
　　臣子谭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脸，道了几声睡吧睡吧，也不知道是他的作用，还是热水的作用，简湘就像是被催眠似的，顺利地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已经有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简湘大喘了一口气，头没有疼了，身上的灼热也全部不见了。
　　太好了，她想，我的白细胞果然身经百战。
　　翻了个身过去，进入简湘眼帘的，是某人挺立的侧脸，还在熟睡中，也就没有了往日的惯有微笑，此刻看来反倒是有些陌生。
　　简湘的心肝瞬间高速跳动起来，她张口想叫，却是无法出声。
　　翻身背对他，不对，简湘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迅速地起来，迅速地逃离这块领域。
　　然而她剧烈的动作，已经吵醒了浅眠的某人。
　　臣子谭伸过一臂，搭在她的被子上，两人分了两床被子，也还厚的很。
　　简湘不敢动，只能回过头去看他，这要保持身体不动，动作高难度不说，还差点扭了脖子。
　　臣子谭正微眯着眼睛，刚刚还仰着睡的身子，已经成了侧睡。
　　“醒了？”他又把她往他那边拽，奈何裹着被子，动作受了阻碍。
　　“嗯嗯，”简湘干脆背对着他，“你，你怎么睡这里……？主卧房都留出来了！”
　　面对她的谴责，臣子谭回答得很流利：“你不是把床单洗了，还没干。”
　　“那……那还有沙发！”
　　大手移动着，隔着被子，没对她怎么样，直接来到了简湘的面颊处，捏住了，简湘听见他低哼道：“我昨晚问过你，你说睡这里就好了，忘得挺快啊。”
　　清晨的这场对峙，以简湘掀开被子迅速的闪进卫生间而宣告了结束。
　　趴在卫生间的洗漱台上，简湘那热乎乎的小脸才彻底迅速的冰冷下来。
　　她刷完牙，洗好脸，梳理了发型，站在镜子前确认自己这一身遮盖得严实的睡衣还算得体，这才走了出去。
　　客厅里还是没有人，简湘心不在焉地去厨房煮了锅开水，下面的时候犹豫了下，去客房叫他：“那个，你吃不吃面条？”
　　没有人答话。
　　“喂……”
　　简湘走进去，窗帘还没拉开，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床上，臣子谭还侧身占着那半边的床位，半只手臂摊在她原来的位置上，因为侧睡，有一半脸还压在松软的枕头里，脸被挤到微微地变了形，微微翘起的双唇反而有了孩子气，简湘一时母性大发，悄声走过去，想把他露在外面的半只手臂给放回被子底下去。
　　没料到某人实在是浅眠，或者根本是装睡，刚触到那冰凉的手臂，简湘就被醒来的他拉倒，一头栽在他的面前。
　　臣子谭看起来还是副半睡半醒间的朦胧样，清晨和煦的阳光透过窗帘间的间隙恰好落在他的双眼上，他半眯着眼，睫毛上都都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
　　“……你！”简湘气恼地撑着要起来，臣子谭依旧没说话，又探出一只手臂来，两手直接环住了她的腰。
　　“……你醒了没？”简湘见他面无表情，也不知这人到底是醒还是没醒，伸手去摸他的脖子。
　　冰凉的手指触到他热乎乎的颈部，臣子谭一个激灵，就彻底清醒过来，视线中的她一脸狡诈的笑，他曲起手指开始反击。
　　“……哎……嗯……哈哈……嗯……别挠了……”
　　简湘扭动着身躯，想要逃脱开去。
　　“说，还敢再冰我么？”臣子谭停止了攻击。
　　“不敢了不敢了……”
　　简湘连声讨饶，这才发现两人现在的姿势她一点优势都没有，她完全被臣子谭压在身下，她还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抵挡他的攻击，这下可好，恰恰好就搁在了他的胸前。
　　“你，你，你，”望着眼前光裸的上半身，简湘开始结结巴巴，“你，你没穿……”
　　“我又没睡衣在这，穿什么？”臣子谭笑道，刚刚醒过来的嗓音带了七分慵懒，三分磁性。
　　“……你……这样，我，我，”简湘收回自己冰凉的爪子，侧脸过去看到床边皱巴巴的衬衫，突然想起来，“……厨房还烧着水！”
　　“那我先去上班了！”
　　这又是一场小打小闹，臣子谭最终还是赖在了床上，说是太累再睡一会儿；简湘吃完早餐，时间已经不早，出门前她匆匆忙忙和还在床上的臣子谭打了招呼。
　　“……路上小心。”隔了好一会儿，才从客房里传来他一声低沉的应答。
　　到了公司，简湘还在回味指尖的触感，两人在此之前可没有这样相对过，他一向穿着得体，即使是在高中的夏天，很多男生都穿了那种很宽松的球衣来，他还是一直坚持穿着短袖T恤。
　　所以早上看到的半裸，实在是难得！
　　简湘这样想着，没察觉到有人走来找她：“简湘，好点了吗？”
　　正是霍晓明，办公室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过来。
　　简湘赶忙胡乱点着鼠标，道：“好了，完全好了！”
　　“那你的脸怎么还有点烧红？”
　
40 破相
　　霍晓明的到来，让一办公室的姑娘都兴奋起来。
　　简湘正好懒得开口，让她们寻了话头去说，自己在一旁听着。
　　“哎，小明同学，又来关心小简了啊？”这位比较八卦。
　　“小明同学，这个月咋没看到你出现在杂志上呢？”这位比较关心帅哥。
　　“人家小明同学要养精蓄锐，下个月出个美死你的！到时候别买了十本回去偷偷流口水啊。”
　　“嗯！最近是在拍一个比较重要的平面，合作方要求比较严格，总是要修要改，不过出价高，也就无所谓了。”霍晓明答道，他站在简湘的格子间外，趴在格板对着众人抛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
　　眉眉拿出手机光明正大地咔咔地拍起来，有人开着玩笑说，眉眉你这样小明同学到底该不该收费呢，他的肖像费很贵的！
　　霍晓明反而笑着朝那边摆出个剪刀手的POSE，眉眉手忙脚乱地按下确定键，连声道了谢谢，他又恢复了刚才那样的闲适，笑道：“别随便传到网上去，别商用就好了。”随后摊了摊手无奈地说，“不过摄影师也不让我摆这样的姿势，还得谢谢这位姐姐难得给了我机会啊。”
　　简湘正在打开邮箱，听见这话，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心想这人什么时候练就了一口甜言蜜语的功力，果然时隔十多年，该当刮目相看。
　　若是要提起当年，霍晓明和简湘堪称班级里的两大倔驴，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随了自己的判断，不肯屈服于老师的吩咐。
　　小学的公开课，惯例是一堂课上两遍，一遍是演练，一遍是公开听讲，简湘成绩佼佼，第一次老师喊了她起来回答问题，她顺利地答出来了，结果几天之后的正式公开课上，老师再提出同样的问题，简湘那时正无聊地在掰着橡皮玩，站起身来很小声地答了句：“这个问题前几天问过了，我也回答过了。”结果闹得老师脸上挂不住，再也不器重于她，直到升了年级换了老师才好了些。
　　而霍晓明比起简湘来，尤为过份，简湘只是迂腐的不懂变通，而他虽懂得人情世故，却是故意捣乱，有一次闹着闹着甚至让有些暴躁的老师出手，拉扯中脑袋摔到了桌角，回去休养了一周，回来就让那个老师丢了工作。那时风传霍晓明的母亲是城中要人的情人，简湘那时趁他睡着时偷偷端详了他的面容，心想这般美丽的容颜，母亲也一定是个大美人。
　　可惜那么几年的家长会，霍晓明的母亲从来没有现身过，连父亲也是缺席，一年一年过去，老师们也就顺了这样的情况，到了小学毕业后一年，简湘才从女孩子间流传的小道消息里听得，霍晓明已经离开了小城。
　　“前几天不是说城北的小巷子里发生了凶杀案吗？”
　　“对啊对啊，好恐怖的!”
　　“还有更恐怖的！”十多岁的女孩子神秘兮兮地说着，“那个死掉的女人居然是霍晓明的妈妈！”
　　“啊——！”
　　“那他……”
　　“而且你们之前听说过没？霍晓明的爸爸以前犯过罪杀过人，现在还在牢里。”
　　“嘶！没看出来他那样子，居然……”
　　“唉，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就是家里人不让人说。”
　　“那霍晓明怎么办？”简湘插嘴问。
　　“我妈妈说省城里有人收养他了。”
　　“被收养啊，出了我们这，到大城市去了，不也挺好！”
　　“而且，他其实长的挺好看的是吧？还染发了，挺赶潮流的。”说话的女孩，顶了顶在一旁发呆的简湘，“不是有一年跟你同桌吗？看他对你还挺好的。”
　　“哦……”简湘笑，“的确，人其实还蛮好的。”
　　才十多岁的几个女孩子，聚在一起八卦也能有模有样。回到家后简湘拿出了毕业时收到的礼物，霍晓明送的一盏小台灯。
　　“宝宝，看什么呢？该吃饭了。”
　　“没……没什么。”简湘收起了台灯。
　　结果几年之后，简湘家里变动太大，那盏一直没舍得用的台灯，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简湘？”
　　“嗯嗯？”她从回忆中惊醒过来，那张素雅的脸正搁在隔板上，简湘笑了，“今天你的妆挺淡啊。”
　　“怎么？前几天有很浓吗？”霍晓明摆了个委屈的表情，但明显是撒娇。
　　“昨天，就很重。”简湘想起昨天，她虽病得两眼昏花，却还是一眼看到了他那棱角分明的妆容。
　　“喔？淡妆是不是好看些？”霍晓明疑惑地摸着脸，问了句，结果引来众人新一轮的意见。
　　“别听小简的，她那审美，太素淡了，跟清汤似的。”先说话的姑娘倒是比喻新颖。
　　“你这是看不起小简了，别打击人家。”
　　“别啊，我没打击她，清汤不好吗？汤中上品，清澈鲜香，你看你这理解力，不行啊！”
　　“其实啊，小明同学的底子好，怎么化都好看……”眉眉又说话了。
　　“对啊对啊，眉眉眼中当然是怎么样都好看了！人家小简是有男朋友的人了，这种花色只欣赏，不放在心上。”
　　眼看着话题又要转到自己身上，简湘忙问他：“今天来找我还有些什么事么？”
　　“嗯……就是来看看你是不是好些了。”霍晓明直起身子来，“没想到多聊了会儿，你看起来挺精神的，我也就放心了。”
　　“谢谢了哈，昨天还得谢谢你给的药，虽然没在公司吃，回家吃了后今天早上就活蹦乱跳了，”简湘笑道，指了指电脑屏幕，“这边要工作了，有时间请你吃饭吧。”
　　霍晓明走后，一众姐妹都斜着眼睛勾着嘴角意味深长地朝着简湘笑了。
　　“你们不要摆这种恐怖的表情。”简湘作出怕怕的动作。
　　“小简，这难道是桃花？”
　　“对啊，你们刚认识几天啊，就这么关心你，这么明显，谁都要想歪。”
　　“你们……太敏感了……我不是说过是小学同学么？”简湘抽了嘴角，看向眉眉，“再这样眉眉要伤心了，过几天我请他吃饭的时候把大家都请了！让你们尽情近处观赏。”
　　“可以亵玩吗？”
　　“……这我做不了主。”
　　还没等简湘要请大家去腐败，第二天午饭刚过，她就被霍晓明的一通电话轰到楼上去。
　　“霍晓明？”她没来过十楼，进门之后找了好一会儿，小声唤了两下，“霍晓明？在哪儿？”
　　“这边……”虚弱的声音传来，简湘循着声音，避开房间里层层叠叠的衣架，到了里面布局才豁然开朗起来。
　　霍晓明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背后的镜子里映出简湘慌乱的面孔。
　　“你这，”她指着他脸上的牙痕，还新鲜的很，“你这是……”
　　“被女朋友咬了，她闹脾气呢。”霍晓明摸着那痕迹，笑的很勉强。
　　“那你……”简湘吞了后半句话，她是想说，那你还叫我，不管人家小两口是为了什么吵架，在这种时刻，叫了外人来，女方会气得更厉害吧。
　　“算了，”简湘看看他身后化妆台上狼藉的一片，举了举手中的小包，“还好我还有点化妆品。”
　　“唉……”霍晓明接过小包，抚开台子上一堆残骸，“她做化妆师也有些年月了，算是化妆师里的大牌了，脾气不小，不过碰上我这混脾气的，也算倒霉，平时让着她，这回没让，一口就咬了这么大个疤，还把化妆品都带走了，下午要开工，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我这惨样，只能找你了。”
　　“呵呵，你脾气挺好的，不过若不是什么大事，还是让着你女朋友吧。”
　　霍晓明熟练地用湿巾蘸了卸妆水擦着脸上的残妆，又说：“哪里有你脾气好，她觉得她了不起，我虽然算不上这圈子里的一二，三四也排得上，以前看在男女朋友的面子上，让她一让而已，等到……”
　　他一抬眼，看到简湘皱了眉的模样，忽然收了嘴。
　　“那个，反正我今天也不用，你尽情用吧。”简湘指了指自己的化妆包，看到一个男人正对镜贴花黄，她真的有些不习惯，“我就先下去了，明天有时间再还给我吧。”
　　傍晚回到住的地方，简湘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小心翼翼地往屋子里一望。
　　下午有跟臣子谭发过短信，不过是聊聊在干些什么这种无关痛痒的话题，简湘绕了许久，也没问出口，他到底还在不在那所房子里。
　　客厅里被隔出来的那方小餐厅里的桌子上，正放着几盘还冒着热气的菜肴，鸡汁的香甜在空气里漂浮着，不用想，臣子谭果然还是在的。
　　简湘其实已经饿了，闻到香味，口水生产得更积极。
　　“你回来了。”臣子谭从厨房里端了一盘菜出来，穿了一件套头的长袖衫，系着围裙，语气平淡，倒是把偷偷摸摸的简湘吓了一跳。
　　“啊！咳咳！咳！”
　　“你看，感冒没好吧，咳嗽这么厉害。”臣子谭匆匆搁了菜在茶几上，到简湘身边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
　　简湘翻着白眼，使力咳了几声，这才平静下来。
　　“没，我已经好了。”她只是因为大姨妈的造访导致抵抗力突然下降，突然地发烧，现在已然痊愈。
　　臣子谭悠悠瞥了她一眼：“那你刚刚还咳得那么不能自已？”
　　“……那还不是因为你神出鬼没——呃，我先去洗手。”
　　简湘放了包，借口遁走，她总不能告诉他说，是因为他突然的出声吓到了她，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吧？
　　
41 丢失
　　吃完饭之后，简湘想着他会不会留下，紧张地洗碗动静都大了起来，然后在厨房左抹抹，右洗洗，一切都快被擦到亮晶晶了，她才罢休。
　　客厅里，臣子谭正看着天气预报，听见她走来的动静，说了句：“你还真慢，洗碗洗了快一个小时了。”
　　简湘掂着脚尖移动到沙发边，跟小学生交作业时似的，小声地道：“我仔细嘛。”
　　电视上现在放的广告都无趣的紧，都是国产大品牌的烟酒产品，简湘坐到沙发的另一端去，靠着沙发靠垫，盯住茶几上的遥控器。
　　“小蘑菇，想什么呢？”突然拉近的声音，惊醒了脑袋一片空白的简湘。
　　她几乎是弹跳起来，差点栽倒沙发外面去，说差点，是因为臣子谭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一只手臂。
　　场面顿时变得尴尬起来，简湘挂在沙发的一边，翘起的脚差点踢到臣子谭的胸口，幸亏他闪开地快，除了要闪开她的攻击，他还要坚持拉住她，可真是苦了这位同志。
　　“哎……”简湘心里想，怎么好像跟他在一起，总是状况百出，还总是哭，想着想着，疼痛的泪水就涌上来了，“我的……手，好像脱臼了……”
　　最后简湘还是没逃掉被摔倒地上的命运，只是轻了一些。
　　“要不要去医院？”臣子谭牵着她完好的那只手臂，扶着简湘起来，坐到沙发那边去，按了按她的肩头。
　　“不用吧，小时候脱臼不都是自然就会好的么？”她哭丧着脸，从上到下按了一遍自己手臂的关节，确认了是肩部，“难受死了……”
　　臣子谭搂过她，揪着她的脸，半带了嘲笑地道：“谁让你又发呆？”
　　“哼，谁让你又吓人！”简湘干脆抓住他的衣服，把眼泪都糊上去。
　　“……这么大人了，还会脱臼，你这小身板，真该训练了。”臣子谭任她发泄，拿了抽纸给她擦着脸颊上的泪水，用手掌比着她的肩膀和手臂，示意她的脆弱。
　　“就你强就你强……”
　　“要么，你每天早上跟我一起去晨跑吧？”
　　“不要！”听见晨跑，简湘赶快退避三尺。
　　“……还不要，又是感冒发烧，又是脱臼，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臣子谭又将她搂回来，按压着她疑似脱臼的肩部，“对了，晚上我要去拿车。上次被唐求琪借走之后……”
　　“嗯？”简湘抬脸起来看他，臣子谭似是笑了一下，然后一个熟练的动作，简湘听见一声咔嗒，酸麻的感觉从肩部传来。
　　臣子谭这才对上她的眼神，笑起来一副得逞的样子：“好了，这点小伤我还是能处理的。”
　　他又很体贴地给简湘捏了一下双肩，一开始简湘还很紧张，渐渐就在掌间的捏拿中放松了躯体，臣子谭还趁机从背后环住她，靠了好一会儿。
　　“重死了。”
　　“……那我轻一点？”他减轻了压在她肩背上的重量，鼻息喷在简湘的耳廓边。
　　“那个，你什么时候去取车。”
　　“八点吧。”
　　“……快八点了。”
　　臣子谭转过头去看电视机上的挂钟，头发挠在简湘的脸边，痒痒的。
　　“还有十分钟呢。”
　　“……你让别人美女等你？”
　　“那不会的，她一定比我还要晚。我们都是迟到大王，约在八点，但是人到齐了就已经九点了。”
　　“……还有别人吗？”
　　“没，就她，还个车而已。”
　　“那，你，”简湘双腿盘坐着，捏着自己的腿根，想了想还是问出口吧，“你今晚还在这里睡么？”
　　这一句最后的结果是，臣子谭抬手捏着她的下巴，引导她偏了头，眼看着又是要凑上来，简湘警惕性正高，赶忙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一手推开他的脑袋。
　　臣子谭翻了个身，直接将她压在沙发背上，也亏得这沙发够宽大。
　　“……”简湘都觉得自己有点惊恐过头了，迅速从手指缝之间冒出一句，“八点了！”
　　他无奈地笑着，抚开她额前的乱发，拽开她的手。
　　“今晚不在这睡，你不给点奖励吗？”
　　简湘的回应是拼命地摇头。
　　站在门口，简湘对着臣子谭挥手说拜拜，他微笑着摸摸她的脑袋。
　　之后简湘和杨婷说关于这段场面的感想：“总觉得像是家养小狗送主人出门。”
　　杨婷笑地直拍桌：“哈哈，小简简，你也太奴性了吧？再说你好歹也说个什么‘妻子送丈夫出门’，居然用狗来比喻自己……思维真不正常。”
　　“对了，”刚转身，臣子谭又回过身来，点了点嘴唇示意道，“不是送了你一盒润唇膏么？怎么不用？”
　　简湘摸着自己唇上的几片倒刺，解释道：“……嗯，今天包包放在公司忘记拿回来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谎话。
　　说了谎话果然是要遭报应的，简湘从小到大的经验里，每次她说谎都是一个连环套，套着套着，就没办法圆下去，最后还是她主动站出来承认了。
　　这种无伤大雅的谎言……
　　简湘翻遍了化妆包，还是没找到当日臣子谭递给她的那个小圆盒。
　　心里挂记着这事，简湘屡犯小错，过了一个上午，到了午休，简湘也没事先通知，上了十楼去找霍晓明。
　　“霍晓明？”简湘穿过层层的衣架，昨天的那个杂乱的化妆台上已经被整理得井井有条，而镜子旁有两人相互抱着纠缠在一起，唇舌相缠，加上镜子里的倒影，带给简湘的冲击性不能说不大。
　　“啊！”短促一叫打断了两人，简湘迅速转过身去，细细簌簌的整理了一番，身后传来霍晓明的笑声：“简湘，你怎么比我们还害羞啊……？”
　　简湘捏着指尖，再转过身去，抿嘴笑了一笑。
　　霍晓明身边的女孩儿，酒红色的中长发，松松垮垮地在脑后扎成一个花苞，额前光洁，眉眼着了淡粉色的靓妆，双唇红嫩，微嘟着看她。
　　“有什么事吗？”
　　“嗯……我还有盒润唇膏在你这儿吧。”
　　“润唇膏？”
　　“对，”简湘比着那小圆盒的大小，“是盒装的。”
　　“……没有啊？”霍晓明望向一旁的女子，问：“你呢？”
　　她眯起眼睛笑着摇头。
　　简湘张了张口，顿了一顿，还是没揭穿。
　　臣子谭给她的这款润唇膏味道非常特别，她一靠近两人，就闻见了。
　　“那……那算了，我再去找找，可能是放到别的包里去了，记错了。”
　　事后简湘考虑了好久，还是和臣子谭老老实实说了这事，臣子谭轻轻皱了眉，随后见她一脸悔过之心，就也没提起之前她的那句谎言，笑着安慰她道：“反正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明天再拿一盒给你。”
　　次日臣子谭拿来新的一盒润唇膏，包装华丽，崭新的盒子还没拆封，味道跟上一盒完全不一样。
　　简湘心里不是滋味，明明自己看到真相，却还要装作一点也不知道的样子，转过头去还要跟臣子谭细碎地说了，感觉像是背后嚼人舌根，可是实际上她才是受害者。
　　之后的几天，简湘一直担心霍晓明会找她来闲聊，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为好，这件事情说起来不大，那时她虽然知道那盒润唇膏在他们俩那儿，却并不清楚，是霍晓明拿了，还是那个女孩子拿了，或者说两人商量好了……
　　幸运的是，霍晓明好几天都没有出现，简湘听办公室的姑娘们说是出外景去了。
　　可惜的是，简湘还没轻松几天，霍晓明就在一个下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那时快临近下班，简湘一个人正在会议室整理着文件，给臣子谭回了短信，说晚上回去吃饭——臣子谭这些天一直都是晚上做饭，但是不留宿，简湘乐得轻松，白赚来一个厨子，还不要钱，虽然说每天要刷碗，总比每天煮不同口味的方便面吃好得多。
　　“简湘！”一个人影从门口晃进来，啪地拍在一个东西在她的桌上，简湘定睛一看，人是霍晓明，东西是那盒丢失的润唇膏。
　　“……她，随便拿你的东西……”霍晓明还喘着，脸上残留着妆容，大概是草草擦过，脸颊上的色块近看十分不均匀，声音颤了几下，“我……我真的，不知道……”
　　“没……没关系啦。”棕色大桌上，那白色的简陋的小圆盒几日不见，看起来更旧。
　　“倒是你……”简湘指着他的脸，终于看出来了，那些色块，隐约显出了五指印的样子。
　　简湘没想到的是，时隔这么多年，霍晓明再次在她面前哭起来。
　　“我没事……”他用袖子擦着眼角的泪滴，白色的袖口马上就沾上了五彩的颜色。
　　“你……怎么了？……”简湘拉过桌子上的餐巾纸，抽了张递给他，自己的手还抖个不停，她真没见过这么大的男人在她面前哭过，“别，别哭了……”
　　“我……”他接过纸巾，突然间扯着简湘的那只手勾住她的脖子，“……没事……”
　　……没事就没事，还哭什么。
　　简湘腹诽，双手举在空中，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拍拍他的背，以前她也这样安慰过杨婷，不过毕竟是同性。
　　“……”两人沉默着没说话，简湘一面觉得可笑，一面又不知所措，安慰的话还是说不出来。
　　“小蘑菇，还没好吗？”
　　声音传来，简湘下意识推开了霍晓明，抬眼就看到臣子谭站在门口，背着光也就看不清楚他的眼色，只是声音里还带了温柔的笑意，问她：“这位，是谁呢？”
　
42 情书
　　时隔几天之后，简湘和杨婷坐在沙发上聊天，她捂着心口有些感叹：“哎，当时感觉真不对劲，这有了男朋友之后，果然是要跟别的男性相隔三尺。”
　　“怎么？”杨婷笑嘻嘻地用手肘顶她的腰，“他回去有怎么你吗，当时怎么宣告独占权？有干架吗？”
　　“哪有？！”简湘用靠枕拍她，“怎么可能？”
　　“对对对，怎么可能，小臣子那么温柔有风度的人……”
　　臣子谭问完那句话之后，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拽到怀里，这时霍晓明也恢复了正常，用纸巾擦着脸上残留的泪渍。
　　简湘被他拉得猛了，直接倒在他的双臂里，她努力地站直身体扯着唇角道：“你们不是见过吗？这位，霍晓明。”
　　“对，我们见过，”霍晓明沙哑着嗓子，“臣子谭……先生。”
　　“嗯。”臣子谭给了短促的一声应答，又不说话了，四处环视了一下，他看到桌上的那个小圆盒，伸出长指去拿，简湘忙握住他伸出的那只手，扣在自己的五指中间，解释道：“那个，是他女友不小心拿去了，现在才发现，给我拿回来了。”
　　“是前女友。”霍晓明更正道。
　　联系到他脸上的指印和他这莫名其妙的哭泣，简湘也不是太惊异，不过男人为了失恋而哭，她更是第一次见。
　　“喔？”臣子谭扶着她的肩膀，微笑着说，“既然别人用过了，就不要了吧，正式产品出来了，再给你买一套。”
　　“……婷姐，快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简湘摇着杨婷，“你说他是不是挺幼稚的？还顺带把我也当小孩，感觉就像是小孩儿被人抢了吃的，爸爸安慰她说，哎，那都别人吃过了，我们不要，再买一份，这种感觉！”
　　“……好吧好吧，不过小简简，最近你的比喻，越来越差劲了……”
　　“哪里差劲了？！”
　　“哪里不差劲了？什么看家狗，父女档……”杨婷戳着简湘那张不服气的脸，继续说道，“你怎么没比喻你跟那个霍什么的是被捉奸呢？”
　　“胡！说！”简湘瞪圆了眼睛，“我跟他只是小学同学而已。”
　　“你当真确定？你们真的没什么？”
　　“真……没什么。”
　　“那你脸红什么？”
　　“……好吧……”简湘抱把脑袋埋在抱枕里闷闷地说了句话。
　　“什——么——？没听清楚啊？”
　　“我说！他小时候和我同桌过一段时间，好像还给我写过情书！大概！也许！有可能是！”简湘一下子趴到杨婷的耳边，大声道。
　　“啧啧，激动啥，你就这么闷骚。”杨婷挖着耳朵，瞥着简湘，“不如细细说来听听。”
　　说是情书，还不如说是新年贺卡。
　　小孩子们趁着新年，互相送着贺年卡，小小年纪也都知道做面子工程，反正贺年卡不过是几张纸片，写点新年快乐的祝词，也显不出人与人之间的交好或者交恶。
　　简湘虽然说人际关系不是特别好的那种，但也不是很差，便也收到过一些。
　　当时老师对孩子们之间的这种行为并不提倡，于是他们的贺年卡的交换都是私底下进行，简湘收到一把贺卡之后，也没细看，塞到书包里准备带回家去看。
　　偏偏霍晓明喳喳呼呼，简湘那时刚从厕所回来，看到他被班主任抓住了，手里护着一张贺卡不肯松手。
　　然而小孩儿再怎么强硬，又如何拧得过大人，霍晓明跳啊躲啊，还是被班主任给捉拿住 了，拿了贺卡去，还没等班主任翻开，霍晓明一跳，抢过贺卡唰唰两下撕碎了，飞了一地的碎纸。
　　班主任是个中年的妇女，见状气得让他先清扫完走廊，再罚站一个小时，随后踩着高跟回办公室去了。
　　班里的同学都是看笑话的趴在窗台前，本来就是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这下各个班级的同学也都目睹了这一切。
　　简湘当时和他正好是同桌，她回到自己座位趴了一会儿，还是去教室后面提了垃圾桶出去了。
　　走廊上也有寥寥几人在玩球，霍晓明正对着墙一下一下踢着，踢得那片墙壁都变得更黑了。
　　“别这样，等下老师又要罚你了。”简湘小声劝道，看着一地散落的纸片，回头拿了扫帚出来，帮他清理了。
　　如果事情到了这里就完了，也就好了。
　　第二天，简湘到了教室，发现自己和霍晓明的课桌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爱心。
　　不断有声音传过来，又低声细语的，也有嚣张笑着的。
　　“小明喜欢简湘，哟。”
　　“喜欢哟，爱老虎油哦。”
　　那时候的喜欢总是无法启齿，仿佛是因为年纪太小而喜欢是大人之间的事情，说到男女之间的好感，总是羞于见人。
　　有稍微要好点的女孩子奔过来告诉简湘：“昨天有人把垃圾箱里的那些碎片拼起来了哟，原来小明是准备送给你的，里面还写着什么湘我喜欢你哦。”
　　“喔。”简湘羞红了脸，擦掉桌上的粉笔痕迹，坐下来。
　　“……简湘没什么表示吗？”有调皮的小男生过来问，简湘也没有说话。
　　“谁说我喜欢她了？！”霍晓明走进来拍着桌子，那时他还顶着一头黄发，染发在那个年纪看起来虽然说有些不伦不类，也在一群毛头小子中异军突起，吸引了不少女孩儿的注意。
　　“……那你，他们说那贺卡上可是写着……”
　　“切！都被我撕碎了，算什么？！”霍晓明拍着桌子，“从现在开始正式宣布，我不喜欢简湘，我要追隔壁班的班花。”
　　本来以为这样就能平息下去，然而小孩儿间的闲言碎语一样有着巨大的杀伤力，简湘虽然不怎么在乎，却传到了老师的耳朵里，便就此给两人调换了座位，小时候的圈子都是根据座位为半径，这下两人就没了交集。
　　“喔……”杨婷看着简湘，笑了，“呵，没看出来啊，你小时候也有过桃花运？”
　　“这个也叫桃花运？”
　　“要么叫情史？”
　　“……”
　　“或者是还未盛开就被掐死在幼苗期的爱情……”
　　“越说越离谱。”
　　“所以……他现在还对你有感情？”
　　“不可能吧……”简湘抽着嘴角，“你觉得你还喜欢着你小时候有过好感的男生么？”
　　“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杨婷扶额，“那时候的择偶条件只有两种，一种是成绩好，一种是样貌好。”
　　“所以说嘛，”简湘摊手，“现在必然是不可能的，他遇到我……估计只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心情吧？”
　　“说的也是，不过……”杨婷伸出两根手指，让她选择，“他当年，是成绩好，还是样貌好呢？”
　　“样貌好……样貌真不错，”简湘忽然兴奋起来，“对了，婷姐，这次正好要请他们吃烧烤，你也去看看吧，绝对符合你颜控的标准。”
　　五一节假，大家都学乖了，不出去凑热闹，简湘就挑了五一当天实现之前的承诺。
　　“哎，我说小简简，你这简直是娘子军啊，没什么男人。”
　　“还……还好吧？虽然达不到一比一，也有一比一点五的比例啊。”
　　“切，都是小毛头，姐姐可没想过吃嫩草。”杨婷虽然这样说着，还是很开心地跟他们聊天去了。
　　霍晓明应约前来，按照简湘吩咐的，带了几个同为平面模特的男孩儿来，可惜看起来年纪都不大，青涩的面孔，搞得办公室的几位姑娘都兴奋起来，调戏得没边没际。
　　“我来帮你吧。”
　　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接过了简湘苦苦扳着的烧烤架。
　　“啊，谢谢谢谢，”简湘抹了把汗，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了几分热度，“你这带来的都是小师弟？看起来都是二十岁不到的样子啊。”
　　“对啊，”霍晓明一边布置着，一边答道，“模特啊，都是吃青春饭，难得混出头，老了，又要走到另外的道路上去了，没混出头的，没干两年就会退出了。”
　　“看来你是混出头的啊，不错啊。”
　　“也还好，算是有点成绩，勉强跟上而已。”霍晓明脸上的指印已经完全消失了，“不过，也多亏了她，一个好模特，有个好化妆师提点，也能增色不少。”
　　这个她，一听就是当日所见的那个红发女孩儿。
　　“你也不错，”霍晓明继续说，“小时候就觉得你做板报啊画画都很不错，现在当设计师，气质又好，过得应该不错吧？”
　　“嗯……还行。”
　　“以前跟你同桌的时候，就挺喜欢你的画的，当时不是送贺年卡送的很凶么？我看到你给别人画的那些贺卡，超级想要一张，就准备了一张跟你交换，不过后来被我自己撕掉了，”霍晓明腼腆地笑起来，“然后你也没主动送我一张，挺遗憾的。”
　　“啊？”简湘想起昨天和杨婷聊过的回忆，“……我那时候比较笨，没主动性，要么，今年再送你一张吧。”
　　“也行啊。当时在电梯边碰到你的时候，还以为是梦呢，离开那边之后总觉得以前的事情太不真切了……”
　　简湘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搭话，霍晓明半闭着眼睛，好像兀自陷入了回忆中，阳光下，她看到这个男子眼角边的细纹，嘴角边的疤痕，被化妆品毁掉一点皮肤，她所不了解的时光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欢笑。
　　“……你男朋友来找你了。”他睁眼，打断她的端详，指着草坪那端的人影。
　
43 平静
　　“你怎么过来了？”杨婷和办公室里的几个姑娘正跟一群小嫩草聊得正在兴头上，见简湘来了，望向草坪那端，两个男人正在布置着烧烤架，“他们俩相处地倒是很和谐啊！”
　　“难道你想看他们俩相爱相杀么？别把喜欢的小说套路套进来啊。”简湘挤过去，草坪上铺着大格子的素白色桌布，众人都围坐在那里串着各类烧烤用的食物。
　　“哪敢哪敢，相爱相杀哪适合于你家的小臣子啊，他一心走在男女向的光明大道上，而且，你也不舍得吧。”
　　杨婷递给简湘两根钢针，她捡了手边的菜类串起来，串好了还摆在面前看了又看，有人笑道：“别把这当艺术品设计了哈，最后还是要下肚的。”
　　“是，明白。”简湘笑着将串好的一串放到一边去，听他们聊天。
　　“那天小明哥就踹开门，对着颜姐大吼，是不是你拿的？哇，当时我就没见过小明哥这么生气的样子，以前他和颜姐在一起，不说话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他很强势很男人的，结果一开口啊，我们就知道，颜姐是被宠的那一方，简直是什么都答应，什么都不会反对。”说话的是个面孔秀美的男孩子。
　　“对嘢对嘢，没公开的时候，我就看出点端倪了，虽然公司里禁止内部恋爱的条款摆在那里，但是被拆穿之后以颜姐的势力，还不是照样下去，小明哥太温柔了，一点都不知道摆出点架势，加上颜姐好像从小就被宠得厉害，每次吵架都是小明哥受伤，那个委屈啊……”另外一个男孩子接上话头，简湘笑，没想到这群人也挺喜欢闲言碎语的。
　　不过无伤大雅，杨婷侧过脸来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看看，他们口里的那个颜姐，比你强多了，你一面对小臣子就萎萎缩缩的……”
　　“唉，其实颜姐人也挺好，就是太自我中心了，小明哥总是顺着她，吵过多少次，也都是她先出手，然后不知道怎么又和好了。本来还能成为我们公司的一大情侣支柱的。”
　　简湘抓到了机会，贴到杨婷耳边笑道：“你看你看，他们这样跟你和贺贺像不像？”
　　“我是那么骄蛮的人吗？”杨婷推开她。
　　“不过这回两个人看来真的拼不起来了，在我们面前吵得多凶，而且颜姐还甩了那么重的一巴掌，当时我就看到印子了，要是有人这样甩我一巴掌，我还不甩回去，小明哥也真能忍。”
　　“你还没长大啊，”有姑娘笑道，“女孩子更不能打的。”
　　“喔？”
　　“一个男人再渣，只要他不打女人，在我们心中还是有一定分数在的。”那姑娘继续说，看见男孩子疑惑的眼神，补了一句，“最好是用嘴巴就能毒死人了！”
　　“这样，小明哥是不太可能了，他顶多用嘴巴甜死人。”
　　“……小明同学的艺名取得还真是特别啊，朗朗上口。”
　　“听别的前辈说，本来是叫小明的，后来经纪人说太普通了，才又加了同学两字……不过也是小明哥有实力有能力，才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你们不也有机会？将来成名了千万别忘了我们几位姐姐啊！”
　　杨婷边听，边摇头叹气，简湘抵抵她的腰间，问：“怎么？有什么意见？”
　　“没什么，就是还是觉得我家贺贺最好了。”
　　“果然，”简湘笑她，“你就是一孙猴子，逃不出他的掌心。”
　　“主要是，我觉得吧，他们啊，包括那个霍晓明在内，”杨婷斟酌了半天，俯在她耳边道，“太幼.齿了。”
　　“……你居然用这个词。”
　　“本来就是吃青春饭，还这么青翠的感觉，姐姐我需要大树，不需要嫩草啊……”
　　简湘看到那边布置着烧烤架的两位，已经开始烧炭了，于是跟众人说，她和杨婷一组把已经串好的烧烤串先在盘子里摆好，两人便远离了众人，去拿车里的盛器了。
　　“你们这次又是为什么吵呢？”
　　“……他把工作辞了。”
　　“啊？”简湘惊异，这年头，本来工作就不好找，虽然说贺持俭是研究生，出路比本科生大一点，可是没有工作经验，或者是只工作了这么短的履历，再找就会更难了，“为什么辞了？”
　　“他要辞呗。”
　　简湘板着面孔，寻着杨婷那闪躲的眼神：“没这么简单吧。”
　　“呃……”杨婷见四下无人，小声拍着胸脯承认了，“是，是我！我无情我无义我无理取闹！他才把工作也给辞了！”
　　简湘扑哧一声笑出来：“婷姐你又怎么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了？”
　　“什么叫又啊？！”
　　杨婷拿着一串肉虚挥一下，简湘忙闪开了：“别别，多危险。”
　　“他们公司嘛，有次出去活动，到了很晚的时候我打电话过去，被掐掉好多次，然后呢，还有次有个女人接起来了，第二天我就跟他吵了，本来想着他会好生跟我解释嘛，没想到他三天没理我，我就又跟他吵，吵完后，他什么话也没说，后来过了两天就打了电话来说，辞职了……”杨婷一口气说完，像是舒畅了不少，“不过……这样就像是因为我，他才辞职的。”
　　“……难道不是么？刚刚你不是承认了你无情你无义你无理取闹么？”
　　运完一趟下来，简湘又说：“我觉得吧，婷姐你平时还挺深明大义，到了这种时候就会无理取闹了。”
　　“对嘛。”
　　“跟小孩儿似的。”
　　“嘁，别光说我，你遇到这种情况也要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
　　简湘笑：“我嘛……”她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她有些不确定，那到底是梦境还是她当时烧糊涂了，才听见他手机里有女性的声音。
　　而且还是领带这种话题。
　　“怎么？”杨婷见她半晌没回话，“别不是你已经遇到这种情况了吧？”
　　“……没。”
　　“——不说算了，他们来了。”
　　视野中，两人健步超这边走来，因为烧炭的缘故，还都捋起袖子露出手臂来，杨婷笑着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的妈呀，我要流鼻血了，这简直是赤果果的诱惑，还走的一个比一个风骚……”
　　“你看霍晓明就好了，臣子谭那是正常的走法好不好。”
　　“霍晓明是平面模特，又不是T台的，他也是正常的走法好不好。”
　　“烧好了？”
　　看着两人那乌黑的手，也知道了，还明知故问，简湘瞥了杨婷一眼，拿出两块毛巾来让他们去那边的水池洗手。
　　“小简简，你去帮你家小臣子洗一下吧。”杨婷吩咐。
　　“不用了，你跟杨婷等在这里吧，我和小明洗个手过来再帮你们把盘子端过去。”臣子谭吩咐道，本是习惯性地想伸出手来摸她的脑袋，见自己手上染着炭灰，也就罢手了。
　　“啧啧，”杨婷抱臂看着两人在水池边的身影，“你还真听他的话。”
　　“……”
　　“我总算知道你那天说什么送主人出门，比喻还是有点贴切的。”
　　“婷姐……”看着简湘握起了拳头，杨婷住了嘴。
　　“看起来，臣子谭没什么弱点啊，真是难搞，你什么时候才能崛起啊……”还没沉默几秒，她又开口了。
　　“……弱点啊。”简湘眯起眼睛，搜寻了下记忆，“还是有一点的……”
　　当天的烧烤很欢乐，大家甩开了膀子吃，五月间的阳光烈起来，蝉鸣也逐渐渗透了人们的耳膜。
　　简湘接待杨婷住了几天，一开始杨婷还想着会不会打扰小两口，结果发现两人是真正的君子之交，毫无越界的行为，而且每天晚上臣子谭还毫无怨言地给她做着家庭煮夫，这位新新女性在私底下问简湘：“你不会打算到了结婚才跟他发生关系吧？”
　　被这样明白问着的人没有回答。
　　于是杨婷想了个更狗血的：“你不会是想着分手前再……不对不对，我不是要故意诅咒你们的……”
　　过了几天，杨婷要回去了，来接她的人，依然是贺持俭。
　　生活依旧波澜不惊地过下去，霍晓明变成单身，简湘同办公室的眉眉豁出去了，天天想着法子追求。
　　臣子谭的工作也没有年初那么忙，新出的一套化妆品里，就有他之前给简湘的那盒润唇膏，包装已经不是他拿给她时那种简陋的试用版了，但是内在透明的膏体和清甜的香味并没有改变。
　　简湘也习惯了臣子谭之间相处的这种方式，一天里两人腻在一起最多的时间就是晚饭时间，周末的时候，两人常常呆在房子里拉了窗帘看电影，一般都随着简湘的喜好，看的是她最喜欢的喜剧片。
　　有一次简湘鼓起勇气，从电影DVD中挑出了一盘电影。
　　“要么，今天看这个吧，《马利和我》，”简湘朝着沙发中的他挥了挥，臣子谭懒懒地勾了勾脑袋，意思是好。
　　“虽然，很早就买了这个，但是一直都没勇气看。”简湘放置好DVD，坐在他身边，笑道，“以前看过这个的书，结果哭的一塌糊涂，我最讨厌看人和动物之间的片子了，煽情。”
　　“那你还看。”
　　“这不是……忍不住嘛。”
　　开头都是简湘在说着讨厌，结果她哭得一塌糊涂。
　　臣子谭拍着俯在他腿上一直抽泣得停不下来的她，柔声道了句：“要么，以后我们也养一只拉布拉多吧。”
　　“好……”简湘答道，然后哭得更凶。
　
44 相拥
　　简湘初中的时候，养过一只狗。
　　非常普通，非常普通的那种家养土狗。
　　那时候，简湘父母正在外奔波，管不上她，她觉得孤单，有一次吃饭的时候稍微提了一句，结果第二天，父亲就提了一只肥胖的小狗来，黑色的主色，耳朵尖儿和四肢脚爪都是黄色的，像是踩了四只小靴子。
　　“这样就好了，平时我跟你妈不在家的时候，你记得要照顾好自己和这只狗啊。”父亲给小狗做好了窝，“你要教他吃饭，教他上厕所，教他看家。”
　　“嗯！”简湘摸着摇着小尾巴的小狗，开心地应道。
　　之后的日子里，小狗迅速地成长起来，简湘每天和小狗在一起，也稍微觉得充实一点，夜晚的时候也靠着狗儿自言自语，自我打气。
　　她若是放学回家晚了点，小狗也会很神气地等在小区门口，然后陪她一起回家。
　　本来她以为这只狗，会随着她一起成长，看着她进入高中，考入大学，但是没料到的是，第二年的冬天，这只狗就被当地的弄狗人给毒死掉了，连个身体也没留下。
　　“后，后来，我哭了好几天，连眼睛肿得都消不掉，可是学还是要上的，那天放学，我骑车的时候，有点走神，而且眼睛也有点模糊，就没注意，撞到了一只狗，是一只小狗，被我压到了后腿，叫地很凄惨——”简湘抽着鼻子，趴在臣子谭腿上，说着这段往事，说到这里，忽然笑了声，“对了，后来我看了书，才知道那只狗的品种是罗纳威，而且它的尾巴也是跟你家那只小一一样，断掉了。”
　　“嗯。”臣子谭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应了声表示他在听。
　　“我真不是故意的，那狗叫地特凄惨，我下车一看发现那只小狗的后腿伤的有点厉害，我就送它去了宠物医院。”
　　“说起来也奇怪，当天晚上我回到家之后就没哭了，就好像是突然释然了……”简湘深吸一口气，从他的腿上移动到他的胸前，抱了臣子谭的腰，自顾自地又笑了一下，“当时有一种，天上又掉下来了一只小狗给我照顾的感觉。”
　　“嗯，再后来呢。”臣子谭问，也环抱住了她的腰。
　　“然后第二天啊，中午一放学，我就跑到那个宠物医院去了，结果负责人告诉我说，主人把那只小狗给接走了……我心里百感交集啊……不过本来就不是自己的，还奢望什么呢……”
　　“从小到大，我就没捡过钱，这回捡了个小狗吧，还被人找回去了……果然贪财不得，贪狗也不可啊。”
　　“那后来没再养一只？”
　　“……哪里再敢养，太痛苦了。”简湘吸着鼻子，她的手中，脸上触到的他的体温十分真实。
　　“以后我们也养一只马利那样的拉布拉多，能保护你，逗你开心……”臣子谭笑道。
　　“不过，你可千万别在生育期因为他给我搞抑郁症啊……”接下来他说出的一句，让简湘猛捶着他的胸膛，也不知道是气愤，或者是羞赧。
　　“哎，哎。”臣子谭伸出手来，捉住她的双手，一个巧劲就将她扑倒在沙发上。
　　“疼不疼？”他笑着问，左手固定住她的右手在头顶，右手牵了她的左手放在唇边，一下一下地啄着。
　　简湘当下就红了脸：“就是做做样子，疼什么，要疼也是你疼……你别这样，真矫情。”
　　臣子谭没说话，除了柔软干燥的唇，舌齿并用，叼起她手指啃起来。
　　简湘屏住了呼吸，臣子谭见状，开口道：“以后养一只拉布拉多，要基因好品种好，不会太疯狂，也不会太闷，他每天在你回家的时候，就扑上去要你抱……”
　　说话间，他润湿了她的手心，气息从简湘的指间流散出去，她被挠得想要笑，又非得忍住，便弱弱地道了句：“那个……脏……”
　　“烤肉味的……”臣子谭轻舔了一下她的食指。
　　“薯片是烤肉味的！”简湘赶忙将手指都蜷起来，使着力要挣脱，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真的很想吐槽说，我还吃了海鲜味的，你尝出来没有。
　　奈何她现在身处危境。
　　臣子谭笑更加明显，他平时笑的时候，只是眼睛和嘴角稍微弯一下，大概是应酬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只有到真正开心的时候，才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还会露出虎牙来。
　　“你说要叫他什么呢？”臣子谭将她的左手也固定在她的头顶上方，贴着她的手腕慢慢吻下去，一边还笑着继续说着，“小三，不好，小四——”
　　“哈……”听见这称呼，简湘立刻联想到了文学界的有名的配对，“那再养一只叫做韩少……”
　　臣子谭用鼻音笑了一下，然后很不满意她的联想：“你别又想些男男，当年居然敢意淫我和郁彦，找死！”
　　话音刚落，他就毫不客气地咬在简湘的手臂内侧，那里细皮嫩肉，他倒是会挑地方，但其实并没有下重口。
　　“偶不素故意滴……”简湘连忙装可怜，“谁让你们俩当时总粘在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上下铺，天天勾肩搭背……”
　　“哼，那是你没见过郁彦跟叶寿……”臣子谭对她的辩解依旧不满意，转移战场到了她的锁骨间。
　　“他们俩……哎，你，你别这样……”简湘躲又躲不掉，和他说话也无法引开他，想起上次脖子上的草莓，声音更加颤抖，“夏天，夏天，不能带围巾……”
　　“你是不是长胖了一点？”臣子谭听话地移开来，吻着她的肩头，说话时的热气流窜到简湘的耳边，让她一阵酥.痒。
　　“……我怎么知道……”简湘想着这些年来学到的防狼招数，这种情况下貌似只能屈膝去顶他的……致命部位了。
　　可惜简湘还没使出来致命一击，臣子谭就狡猾地用腿轻压住她的膝盖。
　　“那就叫小五好了，”臣子谭居然又绕回了刚刚的话题，“他小时候会很可爱，长大了会很勇猛……”
　　他从她的肩头，一下子跳到她的耳边，双唇摩擦着简湘火热的耳垂：“拉布拉多的耳朵好像都是垂下来的？那你要记得给他梳理毛发，定时给他掏耳朵……”
　　“嗯……”简湘想向沙发里缩，还是被他的左手拦住，“你，你知道的还真清楚……”
　　“那是，”臣子谭得意地道，随后他的俊脸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简湘的视野范围内，“但是，不许他总是缠着你，不许他上我们的床睡觉……”
　　还没等简湘发表意见，那双唇又俯冲下来，简湘下意识闭住眼睛，才发现温软的那双唇正在自己的脸颊上游弋着。
　　“等我们有了宝宝，就让他帮我们看孩子……”臣子谭最后的落定点，在简湘的嘴角，她睁了眼睛，发现他正紧贴着她，问了句，“好不好？”
　　简湘没回答，于是臣子谭依旧俯在她的唇角处，问她：“好不好？……”
　　沉默了几秒，她笑了，偏过头去主动奉上了双唇，先是相互蹭了蹭，臣子谭这下不说话了，微张了嘴像是被她吓住了。
　　简湘保持着沉默，想了想那些电影里的画面，侧过一个合适的角度，舔了舔他的唇瓣，臣子谭呵了一声，像是笑了，但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嘴形，等着简湘来取。
　　“唔……”简湘本憋了口气不敢喘，这下小小地吐了一点出来，没想到牵动喉舌竟是若有若无地叫了一声。
　　“宝宝……来……”他出口轻道，像是诱惑，简湘羞得脸无法更红，唇瓣止不住地颤动，扑上去咬他，又速度撤离，快得没让他的舌头捉住，之后很正经地更正道：“不许叫我宝宝！又不是爸爸！”
　　没料到此时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轻巧而娇柔，一下一下刮着他的耳膜，擦着他的心口。
　　“那再来，”臣子谭笑，松开她的双手，一只手托住她的脑袋，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虽然是他上她下的位置，但是却没又压到她，“……小蘑菇……”
　　话音还未落，他就温柔地探入了她温暖的口腔之中，简湘本是想说些什么，却被他这突袭完全惊到头脑空白，任他挑起落下，软滑地纠缠，角度恰好，功力正佳，热力通过那吮吸的几点向全身蔓延开来。
　　简湘的双手刚被放开，还有些麻木，等到彻底恢复了知觉，已经是不知不觉绕在了他的颈项间。
　　这下就变成了拥吻。
　　两人自从确定关系之后，除掉生日时和简湘醉后的那个夜晚，其他的亲吻都是淡淡的，他总是能控制在十几秒之内，适时地停住。
　　这一次不知道有多久，简湘一开始还在心里默数了一秒，两秒，结果被那火力轰炸到头脑一片空白，她一下清醒，一下迷蒙，不知道从何数起，也就索性不再想。
　　这样心无旁骛的结果是，门铃响起的时候，两人已经换了姿势，简湘趴在臣子谭的身上，他已经伸了右手到她的T恤之内，轻轻拂过她细瘦的腰部，再行过她光洁的背部，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她的肩带。
　　虽然已经是接近六月的夏天，室内的空气从臣子谭撩起的缝隙处灌到简湘的后背，她突然打了个颤。
　　于是简湘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便听见了门铃正响个不停。
　
45 挑战
　　门铃不间断地，富有耐心地响了很久，直到简湘和臣子谭整理好了，还在一下下地响着。
　　“哟，谭哥！”一开门，门口的黄发男孩子伸出手掌打了个招呼。
　　“你们怎么来了？”臣子谭闪身让他们进来，“进来吧。”
　　简湘缩在玄关边，连忙也道：“快进来快进来，不用脱鞋。”
　　筱亥伸出手掌再次向简湘打了个招呼，被筱筠嘘了一声，“你怎么这么阴阳怪气的！”
　　“你懂什么！”筱亥一掌推在她脑门上，“脑大不中用！”
　　“怎么两位小神突然到访，我没什么准备啊。”臣子谭让两人坐下，简湘自动奔到厨房去准备喝的。
　　“还不是这死孩子！”筱亥一把环过筱筠的脖子，用手指抵着她的额头，好像是不满似的，“说什么六一儿童节，要来这边玩！不好好学习，都要高三了！”
　　筱筠掐住他的膀子，挣扎开来，朝厨房道：“姐姐姐姐，你在弄什么喝的？给这家伙上一杯白开水好了！我要橙汁！现榨的！”
　　“啊？”简湘在厨房里能清清楚楚地听见他们的说话声，还好，刚把茶叶拿出来，没倒。
　　“那个，”她探出头去，朝臣子谭勾了勾手指。
　　“怎么？”他踏进厨房，一副悠然的样子。
　　简湘扭着手指，意识到她自己好像是太久没进过厨房，没管过这里了：“我不知道榨汁机放哪里的诶……”
　　“喔，那你问一下不就行了。”臣子谭笑，转身从墙上的柜子里掏出一台榨汁机。
　　“很久没用过了，洗一下吧。”他娴熟地拆开机器，将机身和内胆分开来。
　　简湘自觉拿了零件，和他并排在水池边洗着，心虚地道了句：“我好像，也不会用……”
　　臣子谭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笑容，一直持续到橙汁榨好，两人在厨房里折腾了二十多分钟，这期间就听见外面筱亥筱筠两兄妹在各个房间里窜来窜去，打闹打探的声音。
　　“你房间没什么秘密吧？”
　　“没……”简湘看他拿出四只玻璃杯，然后从榨汁机里迅速倒了四大杯的橙汁，“……筱亥不是要白开水么？”
　　“嗯？”臣子谭转身拿了榨汁内胆在水龙头下洗着，回过头看见她一脸迷惑的样子，笑了，“笨蛋，筱筠那都是说着玩的，你还真信。”
　　简湘拿了盘子端了橙汁出去，筱筠筱亥正跪在DVD机前面翻着碟子。
　　“你们俩乱翻什么呢，”臣子谭道，“来喝橙汁了。”
　　“……没什么！”筱筠转身跳到沙发上，端起橙汁喝了一大口，“那家伙说可能有好玩的东西，所以去看看咯……”
　　“你别教坏她。”臣子谭轻拍了一下筱亥的后脑勺。
　　“谭哥，你说她多幼稚，玩什么玩，准高三生了，还不好好学习，天天想着玩，这都是请假出来的！”
　　“哼，我妈我爸都许了，你反对没用！我都快成年了，再不去玩，就错过啦！”
　　“屁——，死孩子你不是每年都要去游乐园玩的？还错过，我看你成年以后照样去。”
　　“我乐意我乐意，你管不着。”筱筠靠在沙发上，做着鬼脸逗着男孩儿。
　　“玩玩也好，筱筠头脑好，不差这一两天。那打算去哪里玩？”臣子谭打破离开两人的斗嘴，问。
　　“谭哥，你说话怎么跟我爸妈一个口气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她这孩子，还能去哪……”筱亥一口气灌完橙汁，啪地放在茶几上，简湘正盯着茶几上的盘子发呆呢，这一震，就把她从神游中震醒了。
　　“这里不是刚开了一个游乐场么？前段时间才建好的！”筱筠眉飞色舞地说开了，朝着简湘爬过去，搂着她的手臂，“听说那儿建了一个全国环道最多的过山车，一起去坐吧！”
　　“……好啊。”简湘顺口答应下来。
　　“哦哦，这回的噱头是环道最多，以前那些，”筱亥盘腿起来，扳着手指数着，“什么迄今为止最惊险的，现在最长的，全世界最小的，第一座水上的……你什么没坐过！”
　　筱筠吐着舌头刺激他：“你还不是什么都没坐过！嫉妒吧，羡慕吧。”
　　“是是，嫉妒羡慕恨啊。”筱亥没理疯疯癫癫的她，转头问臣子谭：“谭哥，听大姨说你最近没事，你也一起去玩吧？陪这丫头一起去吧，过完高三她要出国了。”
　　臣子谭的脸白了白，筱筠笑得更欢，用手指刮着脸颊道：“谭哥，你不会是，害，怕，吧？”
　　“……筱亥不也是不坐么？”简湘插嘴，上次也是她和筱筠两人上了过山车，她做好安全措施坐稳之后，再一看，臣子谭和筱亥正在陆地上看着她们俩。
　　“他啊，”筱筠摆摆手，指着心脏的位置道，“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做这样的运动……”
　　“喔。”简湘点头表示明了，怪不得筱筠从来没在这个问题上和筱亥斗嘴过。
　　四人挑了周六，一大早就到了市内新开的那个游乐园。
　　“听我的没错吧。”筱筠排在队伍前头，就等着门开冲进去。
　　“天都没亮……你就吵着要出门……啊……”筱亥跟在后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简湘正处于迷茫状态，臣子谭牵着她站在两人身后。
　　“对了，回去了之后大姨要是问我们怎么办？”筱亥哈欠完，回头问道。
　　“该怎么答你看着办。”臣子谭笑答，简湘忽然被惊醒，瞪大了眼睛，四处瞭望了一番，耳中听见筱亥贼贼的笑声。
　　“嘿嘿，谭哥，就看在你我都这么苦的份上，我也不揭穿你了，这丫头你自己搞定啊，她的口很好封的。”
　　“……封什么？”简湘插嘴，还没弄清楚状况。
　　筱亥脱口而答：“封我们的口啊，别让大姨知道你们其实没住一起啊。”
　　等着时间到了，游乐园开了门，人群一涌而入。
　　筱筠熟门熟路，刚刚站在门口那段时间就已经研究好了地图，三人跟在她后面，没费什么力气，把前面的项目都玩了一遍，到了过山车下，正好是开始的时间。
　　“哦哦，好多环啊！”筱筠仰着头看着前方那巨大繁复的环道，就冲着某人奸笑道，“谭哥，上不上！”
　　“……你们玩吧……”两个男人倒退三尺，幸好还没去排队，否则入了队伍就退不出来了。
　　筱筠好像也是说着玩玩而已，简湘正准备煽风点火，她就停歇了。
　　两人玩了一圈下来，臣子谭和筱亥正在旁边的拍摄小屋等着，简湘和筱筠凑过去，筱亥指着拍摄员挑出的照片嘲笑她：“哇哇，你看，你叫的好恐怖啊！整个脸上五官都变成圆的了！”
　　简湘靠近屏幕看了看，照片上的她一脸无谓的模样，是无谓，不是无畏。
　　继续往园内走，绕过一堵乳白色的高墙，众人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片蔚蓝的湖泊，湖边有一幢乳白色的小楼。
　　“哇！”
　　简湘情不自禁发出了感慨，臣子谭笑她：“你总算从睡梦中醒过来了啊。”
　　“胡说，我明明一直清醒着！”简湘越过三人，窜进那所小楼里，趴在窗口把头探出去，看湖面上的倒影。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筱亥突然化身文艺青年，字正腔圆念了一句。
　　“嗯嗯，”筱筠站在二楼，清清嗓子开始大声念道，“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简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你们这兄妹也够搞笑的，现在这年头，顶多是面朝大海，却被强拆！”
　　“啊！”筱筠在楼上高叫一声，“我看到湖对面有个——鬼！屋！”
　　这回轮到简湘退缩了：“不去……”
　　“姐姐姐姐，去嘛去嘛……”筱筠推搡着她往那边走，筱亥也在旁鼓动道：“四个人一起去，没事儿的！”
　　就连臣子谭也趁机捣乱：“去吧去吧，好像这么多项目里你就不玩鬼屋的……”
　　被三人半是强迫地待到鬼屋前，简湘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嘴里喊着不去不去，但是又不好扫了筱筠的兴，只好道：“别，别推了，我自己走，我去！”
　　但还是害怕，走到门口又回转回来，看到一旁笑得正开心的臣子谭，简湘计上心头。
　　“我去鬼屋玩，不过，有个条件。”她指了指身后的大门，又指了指臣子谭，“你等会儿要跟我一起去玩过山车。”
　　简湘意不在挑衅，她本想着臣子谭冲着这条件，该放过她了，只要他不去玩过山车，她就不必去鬼屋，扫兴的人就是他了。
　　她想得倒是好，没料到臣子谭还没思考几分钟，就接下了挑战：“好啊，我们先玩鬼屋，再玩过山车。”
　　这样的结果是，两败俱伤，每个项目下来，都有一人惨白了脸，还硬要逞强说没事。
　
45 误会
　　到了工作日，简湘的脑袋里还时不时冒出鬼屋里的重重魅影，连去个卫生间也要找个同办公室的姑娘陪着；周末则更惨，周六她有筱筠陪着睡，到了周日送走了两兄妹，她只好央求着臣子谭留下来住在主卧，还狗腿地帮他铺好床铺。
　　有时候她自己也奇怪，明明胆不小，常年一个人住，夜路也走过不少，可是只要一看到鬼魅有关的信息，就会不断联想，把虚的想成实的，把没的想成有的，简直是自己吓自己嘛。
　　真该控制一下这乱飞的想象力了，尽想些没用的，简湘看着客户的要求，敲着自己的脑袋瓜，到了正事怎么就派不上用场了呢。
　　“简湘！忙么？救急啊……！”霍晓明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你能等等么？”
　　本来没创意就烦，这一吵又打断了思路，简湘面对来人口气便没那么耐烦，霍晓明于是就蔫了下去：“那个，简湘，那你做好这个了再来找我啊！一定！”
　　“好……”简湘见他这委屈模样，想起小学时，她也曾经因为数学作业没做出来，骂过他，那时，他也突然从调皮模样，变成了乖乖小孩儿，态度便又软了下来，笑道，“好，一定。”
　　等到草稿差不多做出来了，已经是接近下午下班的时间了，简湘扶着腰在茶水间里喝着咖啡，忽然想起早上好像应了某人请求……
　　冲到十楼，霍晓明正不断对着一摄影师模样的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注意……”
　　旁边还站了一个姑娘，几根手指上缠着白布。
　　“你说这怎么办？虽然是名不见经传的产品，我接下来单就一定要做好，你把模特都弄坏了，怎么办？”摄影师咄咄逼人，简湘咋舌，走上前去拍霍晓明的肩。
　　“那个……找我什么事？我刚弄完，是不是太晚了？”
　　霍晓明呵呵笑了几声，带了几分让她看见这场面的尴尬。
　　“你说的就是她？”摄影师对着简湘，向霍晓明示意。
　　“对。”
　　联系到之前的对话，简湘忙摆手：“别别，我可做不了模特，长得又不好看，又不会摆姿势。”
　　“谁要你整个人了？”这摄影师说话刻薄地很，一句话出，就让简湘涨红了脸。
　　“要你的手就完全足够了。”
　　霍晓明便简明扼要地向简湘说明了情况，本来今日是要拍摄一款女式戒指的平面广告，以女士的手和男人的脸为主，但是他不小心，弄破了女模的那双手。
　　“于是你来找我？”简湘指着自己，问他。
　　“对。”霍晓明连连点头，“你的手很好看啊，最近好像胖了些，更好看了，这次救急，拜托了！我们也没办法。”
　　“也还行，勉强能达标，给她化妆，我们今晚抓紧试拍一下。”摄影师在一旁看着，冒出了这样一句。
　　接下来就是受人摆布的时刻，所谓的化妆，是对简湘的双手。
　　在一番矫饰之后，呈现在幕布前的是一双丰润白嫩的纤长玉手。
　　“很好很好，小明你靠近点。”
　　“很好，保持，那个手不要垂下去了，凹下去，这样这样……”
　　……
　　摄影师全方位拍了一遍又一遍，简湘抬得手快要断掉。
　　“我电话响了。”她听见包里又开始震动，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于是趁着间隙给霍晓明说了。
　　“那去接呗。”霍晓明也做不了主的样子，竟然说得如此小声。
　　“……去接去接。”摄影师放下相机，被打断了，很暴躁。
　　“喂？”
　　“干什么呢？这么晚还不回来？”臣子谭的声音有些焦急。
　　“不好意思……今晚有点事情拖住了……不好意思……”简湘看着楼外穿梭的灯河，已然这么晚了。
　　“蘑菇，你能有什么事？别又是加班，饭都凉了，是你说让我先回来做好等你的。”
　　“事，事出突然嘛……”
　　“算了，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虽然天黑了，也才这个点，一会儿我就回去了！”
　　“早点回吧，等下回来到小区门口给我电话，我正好出去买点东西，顺便接你。”
　　“……好，知道啦！”
　　回到灯光下，简湘朝着黑幕边撑着腮发呆的霍晓明笑笑，后者用手比了个电话的形状：“臣子谭找你呢？”
　　“嗯。”
　　“太不好意思了，这么晚还拉着你……”
　　“快归位，快归位！”摄影师很焦躁地朝两人挥手，咔咔拍了没两下，又焦躁地道，“算了，今晚就到这儿吧，我先回去看看效果，明晚继续啊，明天白天就不上工了。”
　　“呃……”简湘想反对，这样她岂不是白天要工作，晚上还要做手模，累死。
　　“就三天！”霍晓明看她意欲拒绝的模样，忙伸出三根手指，朝她示意，“底薪三万，广告发布后还有提成。”
　　三万，简湘一听，抵得上几个月的工资，而且不是特别累，也就应下来了。
　　到了小区门口，简湘给臣子谭打了个电话，他出来得迅速，简湘没等一会儿，他就来了。
　　简湘高高兴兴地跑去，挽住他的手臂，说了些话，走过超市后好大一段距离，简湘才突然想起来某回事。
　　“哎？你不是要是去超市买东西？”说着她就松开他，转身往超市去，“你也来呀。”
　　臣子谭回过身来，站在原地不动，顿了一顿：“……不用了，我觉得那东西没必要买了。”
　　“哦？哦！”简湘看他提着自己的女士挎包，头也不回地朝着家门方向走去，不禁觉得好笑，小跑两步追上前去，一直追到某人的前方去。
　　“呐，”简湘倒着走路，看见他保持着微微笑还是有些不自在的样子，拆穿了他，“你是特地出来接我的吧？根本就没想过去超市。”
　　“……不是，我忘记带钱了。”死鸭子嘴硬。
　　第二天，简湘事先给臣子谭打了预防针，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而且可能要比前一天要晚，但就是不肯告诉他，到底是何事。
　　臣子谭见她神秘兮兮，不肯透露一星半点的讯息，反而有了强烈的好奇心，想要过去一探。
　　“你别来……！”简湘道，“等事情完了我一定告诉你……”
　　一方面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更多的原因是因为，在臣子谭的旁观下，她觉得她一定会双手僵硬得像鸡爪一样。
　　没想到的是，本来只有三天的临时工作，扩展成了四天，然后又一天天加上去，预计时间变成了一周，而且一天比一天晚，到了第三天，臣子谭就有些不满了。
　　“你这么晚回来可不行，小区治安虽然好，路上可没那么安全。”
　　“没……没关系啦，”简湘从电饭煲里拿出还热着的胖瓷碗，转移开话题，“今晚是蟹黄蒸蛋呀。”
　　“都冷了，不好吃了。”臣子谭说，有些小孩子气的抱怨，随即又回到原话题，“你到底在做什么？不是公司的工作吧？”
　　“呃，算临时兼职一类的工作吧。”
　　“临时兼职？那就辞了吧。”
　　“诶？可是这次钱很多诶！”简湘吃着饭，一个不查，就将心中话说了出来。
　　的确，对她来说，白做工这么多天，她一定不干，但是霍晓明事先将价码都甩出来了，她怎么能不心痛。
　　“钱多？”臣子谭似是不屑，问道，“多少？”
　　“……”简湘塞了一口饭在嘴里，也不知道是饭的问题还是别的问题，她就是没法开口，最后扔下一句，“保密。”
　　“还能有多少？”臣子谭叹气，“这样的零时工，价再高也不会超过一小时500吧？”
　　“……嗯，差不多吧。”简湘含糊地应了几句，洗了碗回房间睡了。
　　第四天，摄影师拍了一圈下来，诏令两人可以休息一会儿，他拿着相机去电脑旁跟修片师商量去了。
　　于是简湘和霍晓明便靠在黑幕前，头对着头，面对着面，在灯光的照射下，闲聊着。
　　“今晚没电话催了啊？”霍晓明指指她的口袋，简湘刚刚又拿出来看了几次。
　　简湘笑：“跟他说过了，不用等我了，他自己做自己的事去就好了。”
　　“喔……”霍晓明答了个单字，四处望了望，也没别的好看的，干脆就盯着她的手看了。
　　“没想到以前那个凤爪也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我的手一直是这样的好不好！”简湘朝他伸伸手掌，像是自夸，随后又自我贬低，“现在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霍晓明托住她即将落下的右手，微微托起了，笑道，“不必自谦，现在真的很好看，还得托你养得好，有肉了。”
　　简湘想起前些天和臣子谭在沙发上的对话，最近好像是胖了些，好多人都这样说了，多亏臣子谭那手好厨艺啊……
　　她想着想着，脸微红，唇微翘，倒是一副飘飘然地开心模样。
　　“哎，你谁啊，随便进来！”摄影师那尖利的话语飘入耳中，简湘惊异地偏过头去看。
　　臣子谭木了一张脸，站在门口，他个子高，对着小个的摄影师那样轻轻的一瞟，双唇微张：“不好意思，走错了。”
　
46 再次
　　臣子谭的离去，跟他的到来一样迅速。
　　简湘正张嘴，声音还没发出来，那个身影就消失在视野中了。
　　霍晓明看见她有些后知后觉地啊出了声，手已经从他的手里滑落出去，落在身侧，和小学时被罚站在众人的面前的那一刻一样，不知如何放置为好，便生生地僵硬在那里，无所归依。
　　“还好吗？我要不要去解释一下？”霍晓明问。
　　简湘挑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没关系，没事儿，我们继续吧。”
　　说是这样说，接下来的时间里，简湘常常在镜头前悬着手臂，思绪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好几秒才听得见摄影师的指挥。
　　“算了，今晚就到此为止。”摄影师再一次纠正了简湘的动作，咔咔拍了几张之后，挥手散了。
　　简湘提着包站在公交车站，比平时要早了一个多小时，沿街匆匆的车流组成华丽的光影，她心不在焉等了一会儿，差点错过班车。
　　一路上拿了手机出来看，他没有发来短信，也没有电话，简湘斟酌着词句，在摇晃的公车上看着空白的短信界面，一阵犯晕，她还是什么话都挤不出来。
　　简湘料想臣子谭不是那么小心眼又多疑的人，何况刚刚只是和霍晓明相抵着头相握着手而已……
　　一路行回小区，这人还是没有任何音讯发来，简湘脚步不停，甚至加快了步伐，走到了门口，抬手急促敲了三下，屏息侧耳倾听了半分钟，屋内也毫无动静。
　　这么些年，她爱嘲笑杨婷听风是雨的心性，还常常不屑于此，于是这回自己刚刮了阵风，就被他当作了雨，心里又是激愤，又是委屈，从包里翻了钥匙出来，开了门进去。
　　客厅里不像平常那样开着顶灯，只有沙发边那盏落地的台灯散发着冷白的光芒，台灯的造型就像一只拗着脖子倔强的天鹅，可惜生来就无法抬头。
　　简湘放了包在沙发上，小餐厅的桌上还放着保鲜膜覆盖好的饭菜，她端了两盘去厨房，放到微波炉里，设定好了火候和时间，呆立在炉前等着。
　　微波炉连叫了三下，简湘慢慢地打开微波炉的门，正准备伸手去拿那盘菜，身后就伸出了另外一只手，啪地打掉她还未伸进去的手。
　　“笨蛋啊，烫的，你设置那么高的温度，时间也长，盘子早就烫了。”臣子谭话中带了些许责备，另一只手拿了手套来，端出那盘菜来。
　　“而且这样水分都干了，你吃什么？”他手中的那盘菜是酱汁排骨，本来油光发亮的排骨，这下变得干巴巴的，好像是烤过了一遍。
　　“你在啊……我对这个没经验。”简湘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又要涌出来，吸了吸鼻子，答道。
　　还以为他生气走掉了，这种幽灵一样的出现，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么，真没用。
　　“又感冒了？”臣子谭没看她，径直走出了厨房，换了另外几盘菜来热，简湘弱弱地答了句“没”，便等在一旁，然后又目视着他来来往往，将一桌冷食弄成热乎乎的饭菜。
　　“来吃吧。”臣子谭对她说，然后放了手套，回去主卧。
　　这一来一去的对话，虽然只有几句，反而是臣子谭说的比较多了。
　　简湘偷偷地瞄过几眼臣子谭的脸，从厨房开始，他就没有正视过她，双唇紧闭着，整张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惊人。
　　就是因为这样，简湘才有些压抑。
　　臣子谭一向是微笑的面容，从第一次见就是那样，他只需要勾了唇角弯了眼角作出一个笑的表情就足够了，一下子就让别人对他的好感蹭蹭蹭的涨上好几度。
　　虽然简湘有时候会觉得他是皮笑肉不笑，只是习惯性摆出的一个平易近人的表情而已，但是一旦他摆出张严肃的脸出来，她又会觉得万分惆怅。
　　吃完饭，简湘去厨房洗碗。
　　客厅里没有传来惯常的电视机的声音，也没有音乐，简湘洗碗也洗得万分压抑，听见他从主卧里出来，去阳台收了衣服，脚步声最后消失在主卧里。
　　她慢吞吞地擦干碗筷，放到消毒柜里。
　　再慢吞吞地移动出去，简湘假装去卫生间，路过主卧，听见里面传来浴室哗啦啦的声音，便知道他是在洗澡。
　　简湘在卫生间里卸妆，举起手来时，发现晚上拍片时给手涂得那些妆品，还好好地附着着。
　　她的肤色不算白，但是为了突出女人的柔美和男人的刚强，化妆师给她的手上了一层增白的底霜，霍晓明的脸则被涂成了淡淡的古铜色。
　　现在看来，她的手像是跟身体的颜色脱节了似的。
　　她摸了摸无名指，冰凉的戒指卡在手指中的感觉，她已经忘的差不多了，第一天，她还十分不习惯指间多了一个异物，第二天，她就已经完全忽视了那戒指的存在，甚至在走的时候，也会忘记了脱下来给工作人员，常常走到门口被人喊住，才知道自己又要带走公用物品了。
　　霍晓明曾笑着问她，提前戴婚戒的感觉怎么样。
　　她说：“没什么，只是多了一个指环而已吧。”
　　因为拍片而做的种种动作，她并不在意，出镜的只是自己的手而已，而且是被妆饰得失却了原貌的手。
　　晚上睡觉前，臣子谭只从主卧里出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拿了一杯茶出来添水，隔了近一个小时，简湘估计着他该喝完刚添的那杯茶水了，正在去倒水和不去倒水的选择之间倒来倒去，他又走了出来，手中没拿茶杯，目不斜视地转进厨房拎了一瓶水，又闪进了主卧。
　　主卧的门虚掩着，门内透出昏黄的灯光，简湘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个端倪。
　　简湘盘腿坐在窗边，看了会儿电视剧，逛了会儿论坛，然而始终心不在焉，干脆收了电脑决定去早早睡了。
　　睡前，她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臣子谭正靠在床边，旁边的小书桌上堆了一堆资料纸。
　　听见动静，他抬眼一看，简湘睁大了眼睛，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讪笑着说了句：“我先去睡了。”
　　“嗯。”他留给她这样一个回答，其实平时的对话也是这样，但是因为此刻两人都心思诡秘，反而显得淡漠疏离起来。
　　简湘爬上床，也许是初夏的燥热吧，她侧躺了会儿，竟是全身的虚汗。
　　她盯着窗帘边摇动的树影，以前她住在乡下时，窗子外面常有这样重重的黑影，她害怕地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去上厕所，憋到都快要膀胱爆炸了，打完麻将的母亲进了房间，见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便责怪她为何这么晚不睡，然后问清楚之后，又陪她去了厕所。
　　那时，她的母亲还笑话她胆子这么小，又担心地说了句：“你长大了怎么办？要出去一个人住的呀。”
　　“到时候就有办法了。”她答道。
　　“对……”那时候简湘的母亲，虽然已经三十多岁，皮肤却还紧致得很，月光下望去，简湘觉得母亲姿容优雅，如果除去她刚刚在麻将桌上的表现的话。
　　“以后嫁人了就好了。”母亲摸着她的头，陪在她身边，看着她睡着。
　　过了几年以后，简湘与父母见面的次数，每年用手指数得过来，再也没有这样的陪伴。
　　她学会在雷雨天自己关上电闸，学会了在卫生间看到虫子自己撒盐灭了，也学会了在害怕中慢慢入睡。
　　长大并没有那么难，简湘很容易地跨过了叫做孤单的那个坎，谁能想到还算富裕的家庭，突然间就遭遇了变故，公司倒闭，父母丧失了工作，两人创业奔波，却因为父亲头脑太不灵活，连连受挫。
　　简湘很乖巧地自己照看着叫做家的那所房子，虽然常常只剩她一个。
　　那时候，她还嫌那所房子太空旷，想到住到婶婶家去。
　　到了她上了大学，寒假回来，竟是无家可归。
　　母亲安排了她在亲戚家寄住，说是和父亲又不回去住，而简湘常年在外上学，这房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出租了，每年还能赚一小笔，当作简湘的零用钱也很不错。
　　“你说对不对？”母亲牵着她的手，问道，简湘的皮肤感受到那双手上的倒刺和粗糙的皮肤，面前这张和蔼笑着的脸上，也经历了风吹日晒，显得蜡黄而干裂，哪里有数年前的丰润神采。
　　“对。”简湘那时候的泪腺像是干涸了一样，这样答了句，顺从了安排。
　　想了很多之前的事情，想起那些干涩的惊慌的恐惧的瞬间，简湘的眼泪突然决堤，泪珠一颗颗从脸上滑落，落到耳朵里，冰凉的，并不是滚烫的。
　　自从再次遇上臣子谭之后，她的防线总是崩溃地如此容易，也许是觉得有了一个人分担，她就可以稍微松一松自己紧绷的外壳。
　　第二天，简湘起床，眼睛稍微有点肿，她站在镜子前洗掉脸上的涩感，按着眼皮庆幸着，还好，昨晚没有哭得太厉害，而且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离开的时候，她照例去敲臣子谭的房间的门，照例想在上班前给他一个道别。
　　但是，门虚掩着，她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已经拉开了窗帘，初夏的晨光还不那么浓烈，照在整齐的叠好的床单上，散落了一地的寂静。
　
47 价值
你五毛，我五毛，我们就凑一块儿吧
　　一天的工作做下来，简湘脑子昏昏沉沉。
　　到了傍晚，办公室的姑娘跟她打着招呼离开了。
　　“小简，这几天你是不是加班了？看起来有点累的样子。”有个姑娘走之前，看着她有些灰暗的脸色，问了句。
　　“没，”她笑笑，“我手上还有点事就完了，不过这几天都是最后一个走的，就晚了几分钟。”
　　晚了几分钟之后，就会到楼上去，做另外一份工了。
　　上了十楼，还是跟前几天一样，化妆，补色，戴上戒指，在镜头前任人摆布。
　　简湘有些疲累，手上的动作便走了形，摄影师不耐烦地叫了一遍又一遍，骂得她都有些难过了。
　　“要么，先休息一下吧？”霍晓明看出点异常，向摄影师道。
　　“没事吧？”摄影师准了休息，两人这才松懈下来，霍晓明起身给她拿了一罐水来，“喝点水，是不是空调打的太冷了？看你嘴唇有点白。”
　　“没事儿。”简湘抿嘴笑笑，接过冰凉的水杯时，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太舒服，情绪波动……她想，昨晚也是因为如此吧。
　　在摄影师的左摆弄右指使下，今日的工作总算是结束了。
　　简湘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正在卸妆的霍晓明叫了一声：“哎，要不要一起走，这么晚了，而且天气预报说有台风，刚刚已经起风了。”
　　窗外的天色诡谲，灰蓝色的云层重重叠叠，天边甚至闪起了一道闪光。
　　“没关系，我带伞了。”简湘拿出折叠伞超他挥挥，说了声明天见，就下楼去了。
　　路上行人稀少，车子一掠而过，留下划破夜色的两道亮光。
　　简湘行至小区，平时热闹的花园现在空空无人，超市更是门可罗雀，里面只有几个营业员在悠闲地聊天，本来就已经不早了，再加上台风预警，人人都躲在家里。
　　简湘捂紧了领口，迎着风超着住着的那幢楼走去。
　　上楼前，她习惯性地仰起头看那个窗户，却发现，那儿漆黑一片。
　　果然是……还没有回来，臣子谭从早上出去开始，就没有联系过她。
　　简湘拨开被风吹得遮住了眼睛的乱发，叹出的一口气，被肆虐的风吹出了好远。
　　开了门，进了玄关，简湘去摸电灯开关，上下波动了几次，客厅里还是漆黑一片。
　　也许是客厅的灯坏了，简湘想着，脱了鞋，光着脚走到卫生间里，抬头一看，热水器的电源灯是灭的。
　　这下糟了，她遇上了现代人最怕遇上的情况，没有电。
　　借着自然光，简湘跳上沙发，靠着沙发靠垫躺着，窗户没开，风呼啸的声音就小了一些。
　　可以换凉席了，她想，布沙发夏天坐起来一定很吸汗，很难洗。
　　房间里又闷又热，她却是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再醒过来的时候，屋外已经下起了大暴雨。
　　简湘拿起搁在身前的手机，依旧停留在短信的界面，上面写着：“你在哪儿呢？要下雨了，还是早点”。
　　“回来吧。”这三个字还没有打出来，简湘看着界面，正准备删除，还没按两下键，她突然发现——刚刚睡觉的时候，已经无意识地按下了确定键……
　　简湘翻到发件箱里去确认，果然，那条残缺的短信已经发送给了臣子谭。
　　外面雨声嘈杂，还带着隆隆的雷声，她刚刚其实没有睡多久，然而发出的这条短信像是投入了深深海底，依旧没有回音。
　　这样也不是办法，澡还是要洗的，何况明日就是周六，本来是大好享受的日子，居然摊上停电……
　　简湘郁闷着，然后想起进楼的时候的确看到几户人家的窗户是亮着灯的，而且是白炽灯。
　　应该不是整幢楼停电了。
　　简湘拖着拖鞋，带着钥匙，下楼去问楼下的管理员。
　　看着空空如也的管理员室，简湘自认倒霉，果然对她来说，祸不单行是惯例。
　　又上楼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等到，不管是电，还是臣子谭。
　　身体里某块地方又累又算，简湘埋头颓废了一会儿，仰头，握拳，还是要靠自己啊，这种时候。
　　她记得电闸在门外边，便带了钥匙和电筒出去，拨开了盖子仔细看了，竟然不是她所熟悉的铡刀式电闸，是空气闸。
　　站在楼道里，看着两边紧闭的大门，简湘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
　　又没办法去问楼上楼下对面的人家，因为已经太晚了，靠近十二点，楼里住的都是大叔大妈级的人物，睡的一定很早。
　　简湘不甘心，又掀开盖子凑上去端详，还上下波动了几下，屋内还是毫无动静。
　　早知道，回来时就应该速度下楼报告管理员，不该睡着了……简湘头抵着墙，腹部又开始隐隐地疼起来，她一紧张就容易疼。
　　还在自我埋怨中，身后伸来一双湿漉漉的手。
　　“啊！”简湘短促而精神的尖叫，随后又自己捂住了惊叫的尾音。
　　耳边拂过的是熟悉的气息，身后抵到的也是熟悉的躯体，简湘一瞬间绷紧的后背瞬间松弛下来，但是感受到隔着布料的热度，又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吓到你了？”臣子谭的语气里带了些微的惊慌，些许的担心，掰正了她的肩头问道。
　　简湘看到他满脸的水渍，从发丝上还在滴答滴答地滴着水，皱起的眉头上也积攒了细小的水珠，衣服还湿乎乎地黏在身上，她咦了一声后，道：“你又没带伞？让你懒。”
　　“我早上出去的时候，天气好着呢。”臣子谭说，见自己身上水淋淋的，也就放开了放在她肩头的手。
　　简湘的两肩上也有了不规则的水渍。
　　他边套了钥匙开门，边问：“……那你在门外干什么呢？”
　　一打开门，黑乎乎的房间让臣子谭也一愣。
　　简湘带了点释然，又带了些怨念，撅起嘴唇答道：“停电了。”
　　“没吧？我没有收到过通知啊，而且楼下有几户还开着灯。”他伸手掰了几下开关，又转身去看了看空气闸。
　　臣子谭一身的水，从暴雨里淋回来的感觉，一定不好受。
　　简湘拉了拉他卷在肘间的衬衫，说：“要不先进去，你先去洗洗，会感冒的。”
　　看到浴室那黯然的热水器，简湘暗骂自己，怎么头脑又不清楚了，停电了没热水怎么洗。
　　臣子谭在客厅里给物业人员打好了电话，走过来拿过她手里捧的大毛巾和睡衣。
　　“哎，”简湘唤住他，“估计没热水……”然后呢？她想不出来解决办法。
　　“没关系，我洗冷的也行。”这时，臣子谭翘起了嘴角，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
　　“对了，你要不要先洗？”他刚迈出一步，又回头问，“可能有些白天烧的热水，但是不多了。”
　　“我没关系！”简湘在胸前摇着手，然后指指他，“你这样不洗肯定会感冒的。”
　　他笑了笑，也不再推脱，进去浴室，关上了门。
　　臣子谭从浴室里出来是几分钟之后，简湘还在四处翻着蜡烛。
　　“小蘑菇，找什么呢？”他倚在门框上问她，用毛巾揉着头发。
　　“蜡烛啊……没电，没光——”
　　简湘话音刚落，窗外的天空闪过一道巨大的闪电，照亮了昏暗的室内，只有一瞬间。
　　等到那一瞬间的光暗下去，简湘还保持着翻找的动作，呆在那边。
　　“吓傻了？”他大步走过来，手掌在她的眼前挥了一挥。
　　“……没，我会被这小儿科吓到？”她昂头推开他的手，他的眼睛不知道从哪里反射了光芒，一下一下耀得她移开了眼光。
　　“找到了……”她从行李里找出杨婷送给她的一个香味蜡烛，还有造型，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熊。
　　看着她熟练地擦着火柴，臣子谭在一旁道：“真的要点？”
　　她摊手：“不然怎么办，总不能摸黑过一晚上吧。”
　　“这种可爱的东西你也舍得烧？”
　　“……可爱，也是蜡烛啊，不烧就没价值了，多浪费钱。”简湘说着，就点燃了烛心的棉绒线。
　　火苗跳动了几下，窜起来，昏黄的微光照亮了她的脸。
　　“是不是钱比较重要？”臣子谭坐在客房的床上，也就是现在她的床上。
　　简湘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钱当然比较重要，没钱我怎么过下去。”
　　“你觉得我价值几何？”臣子谭又问。
　　“……你觉得你值多少？”简湘学聪明了，把问题抛回给他。
　　臣子谭安静了会儿，突然叹了气，像是被她打败了，道：“你怎么不问我，你价值几何呢？”
　　“……谁像你啊。”简湘拨着灯芯，手指迅速掠过烛火，不会被烧伤，也不会弄灭火。
　　房间里散发着她选的沐浴露的香味，那一千毫升，好像挺经用的。
　　简湘正发着呆，有人抽走了她手边的蜡烛。
　　“去洗澡吧。”
　　“诶？可是……”她不能洗冷水。
　　“有热水，”臣子谭拿着蜡烛，稍微的动作就让烛火摇晃不已，影子在身后左右窜动，微笑的五官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幽深挺拔，“我刚刚用冷水洗的。”
　　洗好了出来，简湘只是稍微冲了一冲，毕竟没出多少汗，水也不多，身体也不太合适……
　　蜡烛放在窗边的那个小桌上，玻璃窗映着它的身影。
　　“刚刚我慎重掂量了一下我们的价值，”臣子谭说，他靠在沙发上，露出毛茸茸的后脑勺给她，“你五毛，我五毛，我们就凑一块儿吧。”
　　
48 解释
　　简湘噗地一下笑了出来，噗的那声有些夸张，引得他也回过头来看她。
　　她看过这个段子，便笑着接道：“你六毛，我六毛，我们凑一块二得了！”
　　说完之后，她还背着手笑嘻嘻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臣子谭回头时的表情十分惊讶，进展到几秒之后又变成了平时那副冷静的模样。
　　“……好。”他的嘴角和眼角一并都变成弯弯的形状，笑得狡黠，“那记得明天把身份证给我。”
　　“要身份证干什么？”简湘还不明白，看见他的表情，又觉得掉入了某个陷阱。
　　“登记。”
　　“登记什么？”
　　“登记结婚。”
　　结婚？然后自己答应了？
　　简湘从床头滚到床尾，哪里有这样的求婚方法？打哑谜？对对子？说段子？
　　比上次那个还没谱。
　　但是这次，她却没有再拒绝。
　　也许是因为杨婷五一时对她说，你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赶快用指环拴住了，别让他出去被人勾搭了。
　　也许是因为发烧那天听到的那个电话，她不愿失去这个机会，即使一切在她眼前还不算明朗。
　　也许是因为她也开始变了，她渴望有一个固定的家，不用再四处奔波，四处寄住，永远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也许是因为这些天来两人共居一个屋檐下，他给予她的呵护与关怀，他的厨艺，他在沙发上看新闻的身影，让她再也离不开。
　　这么多也许里，总有一个成为一定。
　　窗外的风雨依旧，这个小家里却异常平静。
　　简湘鼻间还萦绕着蜡烛燃烧后的芬芳香味，窗子都关着，只好开着门，让空气流通一些。
　　反正睡不着，她捏着手机想着要不要给杨婷打电话汇报一下，电话就来了。
　　不是杨婷的电话，是臣子谭的电话。
　　简湘犹豫了一下，掐了。
　　她将手机贴在心口，那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两人刚开始的那个时刻，激动而忐忑。
　　“小蘑菇，你果然还没睡。”门边传来臣子谭的笑声。
　　她抬起身子，一看，那人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一双眸子泛着水色的晶亮，视线交错中，传递着细碎的笑意。
　　简湘从床上坐起，突然想起，自己没有穿内衣，只是套了一件长款的棉布T恤，忙又拾起盖着的床单，卡在胸前。
　　“你不也没睡……”她都能听见自己声音的颤抖。
　　“……嗯，睡不着。”他笑着走过来。
　　他穿的衣服是一件灰色的短袖，下面着了一条直到膝盖的短裤。
　　这种形象，简湘还只是在高中体育课上见过，而以往的日子里，都是她先睡了，换睡衣也是各自在各自的房间里，不出来乱秀。
　　“笑什么？”
　　窗外闪过几道微弱的闪电，光芒足以照亮简湘红润的脸庞。
　　“很久没见过你穿成这样了。”
　　“这么黑你还看得到？”臣子谭言语中带了故意的夸张，“我以为你看不到才敢穿出来的。”
　　简湘便笑得更开心，但是又不敢太夸张，只好捏住了床单，身子却还止不住地笑引起的抖动：“当然看得到，平时总是西装革履，衣冠禽兽——”
　　“敢说我禽兽……”
　　他几步跨过来，伸出两只掐她的脸颊，简湘没躲掉，忙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不该乱用成语。”
　　“那是什么？”
　　简湘兴致上来了，陈词滥调都拿出来讨好：“当然是衣冠楚楚，一表人才啊……”
　　“那还差不多。”臣子谭听了，放开她的脸，好似自恋地道，“是不是成熟了很多？”
　　“是是，成熟……”简湘重复几遍，“别熟透了就好。”
　　“这不用担心……会陪你一起烂熟的。”臣子谭摸着她的细发，笑着说。
　　简湘爱看漫画，高中那会儿臣子谭也跟着看过几页。
　　有一次他指着某页上一个大眼睛男孩儿问简湘：“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这种？可爱正太？”
　　简湘嗤了一声，翻回几页，指着那页上一个大眼睛女孩儿问：“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喜欢这种可爱萝莉？”
　　臣子谭像是很惊讶她这反应，随后移开了眼神，张开嘴淡淡道了句：“我不喜欢。”
　　简湘哗哗地翻回刚才那页，埋头继续看下去，说了一句：“我也不喜欢。”
　　她的意思是他不喜欢萝莉，她也不喜欢正太，臣子谭继续写他的化学作业，她继续看她的漫画。
　　看了几十页之后，简湘戳了戳臣子谭，指着那页上一个穿着黑西装，有着挺拔身材和精神短发的男人，很是花痴地说了句：“喏，我喜欢这样的。”
　　电是人类最大的进步，也是人类交流最大的阻碍，这话说得真不错。
　　两人都在兴头上，便就着回忆断断续续聊了很多。
　　“我们高中时那么丑的校服，就你穿的最欢，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
　　“方便啊，校服大，里面什么都能套，而且那两件衣服洗起来特容易。”简湘答道，离坐在床沿的他稍微远一些。
　　臣子谭本是站在床边，简湘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头还是太过兴奋，想也没想，就拍着床沿让他坐下来，臣子谭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下了，他一坐下，简湘就感到了男女身形大小的巨大差异，高中时还没这么明显的感觉。
　　“对了，你会不会打领带？”臣子谭一手撑在床上，微倾过身子问道。
　　简湘躲得更明显了：“不会。”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那晚从电话那端传来的那声娇柔婉转的“还给你，你的领带”，一时气上心头，哼了一声：“不是有人给你打领带么？”
　　臣子谭微蹙了眉，听得出她话中的刺：“哪里有人？”
　　“我怎么知道。”简湘滑下去一半身子，半是躺半是坐。
　　“说不说。”他又采取了逼供手段，靠近来，简湘本以为是又要捏她的脸了，赶紧用手捂住双颊，没想到手指转了个弯，直接攀上了她的耳垂。
　　他搓着那小小耳垂，简湘感觉到一阵轰然，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魅惑起来：“说不说。”
　　“说说!”话刚出口，简湘就在心底骂着自己不争气，明明是他的错，怎么变成了自己受威胁，她打定主意不屈服，便又一字一句地推翻了先前的话：“就，不，说。”
　　臣子谭笑得得意的表情因此收敛了一丝，他眯起眼睛，又问了遍：“到底，说不说？”
　　“不，说！自己，反省！”
　　简湘马上就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了，他的侵袭来的迅速而不容她反应，因为她的挣扎而两人第一次牙齿间有了碰撞，臣子谭闷哼了一声，简湘以为自己那不太整齐的上齿磕到了他的唇瓣，也就马上停下了躲闪，顺从着接受他的亲吻。
　　臣子谭一手拂过她的耳垂，在她的耳朵后面轻揉，一手垫在她脑后，让她顺利地靠在床头上。
　　这个吻比以前任何一个吻都要细密缓慢，他扫过她每一个柔软的角落，简湘也尝试着迎合上去，他就停在那儿等着她来，没了引导，简湘笨拙地伸出舌尖碰触他湿软的下唇，刚刚还捧着脸颊的手也搁在他的胸前，半是推搡，半是矜持，雨点打在玻璃上的杂音和他逐渐粗重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让简湘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身下涌出了一股湿意，她忽然想起来了某位亲戚的造访，唔唔叫着，一把推开了臣子谭。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不是那么清亮，但是刚刚简湘能推开他，就说明他还清醒。
　　“怎么了？”
　　“没……”简湘轻吸了口气，认了输，“我说。”
　　“那个女声？”臣子谭听完她的疑问后，“那个是唐求琪啊。”
　　“她？”她平时那种冷淡的语调，可一点都不像。
　　“那晚她醉了，把我跟郁彦几个的领带都扯下来了，吵闹完之后又跟小孩似的，把领带还给我们。”
　　“……诶？那你还借车给她。”
　　“不是她开，另外一个人，你不认识。”
　　“哦……”简湘没料到事情这么简单。
　　“疑心大了啊，”臣子谭摸摸下巴，很有兴味地问，“那昨天你和霍晓明怎么回事？”
　　“工作，不是说了兼职吗？”
　　“兼得就是这个啊……”
　　“看你平时聪明的很，我们只是在拍那个戒指的广告平面而已，那样子不是工作是什么？”
　　“对，是工作……”
　　“哼，那你还扭头就走，还一晚上对我甩冷脸，还不理我，第二天还起那么早，一天都不回我短信……”简湘数着他的罪状，向着他身体微微驼着。
　　“那是因为……”她没有注意到臣子谭眼眸渐深，“……公司研究室发了火灾，我要把资料整理回来，还要安排他们紧急恢复，太忙了……”
　　简湘听他声音愈发低沉，抬头看他，恰好看到那个画面。
　　“啊！你怎么又流鼻血了！”
　　“没……没事！”臣子谭赶快用手捂住，简湘吓得不轻，血有几滴还滴到了床单上。
　　“唔，我去洗个澡，时间不早了，快睡吧。”他站起身来，匆忙逃离了简湘的房间。

番外6
　　“什么？你们结婚了？”电话那端，杨婷再次爆发，这家伙，闷声不吭就把自己嫁出去了，“小简简！你居然不叫我去当伴娘你就结婚了？红包我不补了啊！”
　　“婷姐……我是说我跟他领证了……”简湘有些气弱，杨婷听见这消息都这么震撼，自己家父母是不是会更……
　　“……领证？没有婚礼？”
　　“没有没有……”
　　“什么？你不打算办婚礼了啊？女人一生一次啊！”
　　“……也不一定只有一次的嘛……”
　　简湘小声的吐槽被杨婷听到了，她吼的声音更大了：“什么？你还打算跟他离婚？”
　　“……算了，婷姐，你现在不太淡定，我先挂了。”联想力太丰富了啊。
　　“什么？！也行……我下午还有个销售要跑，晚上下班回去跟你聊啊，网上见！”
　　两人已经去领了证件，那天晚上的台风过后，臣子谭第二天很兴奋地拉着她去了民政局，结果到了门口，才一拍脑袋想起来，周末不上班。臣子谭擅自没收了简湘的身份证，她只好等到周一，去公司请了半天假，又随着他去了一趟。
　　这才顺利地领到了。
　　出来的时候，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将她固定在身前，拿出那个大红本子，笑着说：“比想象中要贵一点，你四块五，我四块五。”
　　声音有些大，动作有些大，门口路过的人们有些都侧目过来，简湘被他搂在怀里，避免了一些目光的直视，但是她还是低下了头，头发遮住了脸侧，赶紧夺下他手里的小红本，拉开包放进去。
　　臣子谭看起来已经接近了亢奋，他从背后环住她，拨开她一侧的头发，轻巧地啄了一口在她火红的脸颊上，低声笑她：“记得好好收起来。”
　　简湘拎着一袋蔬菜回到屋子，他还没有回来，早上送她到公司后，说是今日有一批新人进了实验室，可能要晚一点回来。
　　“既然这样，那今晚我来做饭吧？……”简湘合起掌来跃跃欲试。
　　“你？”臣子谭对此深表怀疑。
　　“我。”
　　“……行。”臣子谭应声，简湘解开保险带准备下车，他继续说道，“我要点菜！嗯……凉拌藕片，皮蛋黄瓜汤还有……香辣啤酒鸭。”
　　“……呃，OK，交给我了。”简湘回答得如此干脆，这几道菜听起来还是挺简单的，香辣啤酒鸭的话，她在菜谱上也看过。
　　想起早上自己的豪言壮志，简湘面对着那半块光裸裸的鸭身傻了眼，这该从哪里下刀？早知道就让菜贩给剁好的。
　　正游移着刀，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剧烈的响起来。
　　“小简简！你怎么还不上Q！”正是催命杨婷，简湘一看挂钟，已经六点多钟了，夏天的夜色降临得晚，这便没有注意到时间，原来已经在厨房里倒腾了那么久。
　　“我，我做饭呢。”
　　“不是吧？刚领证就变成家庭主妇，难道他结婚后变了？”
　　“是我自己要做的啦。”
　　“……你？好不容易摊上会做饭的老公，你干嘛突然这么贤良了？”杨婷话中嘲笑简湘不会做饭，两人合租已久，两人偶尔轮流下厨，简湘端出来的总是诸如西红柿炒蛋这种很普通的菜色，别看杨婷这么风风火火，但在烧菜方面却是个好手，因此她常说自己很吃亏。
　　“他……他今晚有事。”简湘说，其实家务活是两个人的事，之前自己接受得太过理所当然，现在心里更加亏欠了。
　　“……好吧，你忙么？忙着做饭就挂了吧，等下再说。”
　　“哎哎！”简湘想起来，“婷姐，要么……你教我做一道菜好不？”
　　臣子谭回到家时，就看到某人端着笔记本在厨房跟人一边视频一边在翻炒着锅里的肉块。
　　他看见简湘手忙脚乱的样子，赶忙换了鞋进厨房，夺过了她手中的锅铲。
　　“啊！”油溅起来，某人连退几步，臣子谭扶住她的腰，阻止了她的乱跳。
　　“油放多了。”他关了火，幸好回来得及时，鸭肉刚下锅，还是嫩黄色的，他熟练地起锅，倒掉一部分油在碗里，见她还呆愣在一边，便说，“你要不先出去？很快就会好的。”
　　流理台上还摆着三碗素菜，除了他点的那两道，还有一道西红柿炒蛋，果然是她不离手的菜色。
　　“哇哇……太太太太太有型了。”一出厨房，视频里缄默的杨婷突然间爆发了，简湘赶忙调小音量，别让他听见了。
　　还没等简湘说话，杨婷叽里呱啦说开了：“哇，只是在冬天见过，以为只是脸长得还不错，没想到身材这么好，你看他那小臂肌肉，还有那腰，细腰宽肩，你吃过了没有……”
　　要不是她现在是在视频里，简湘肯定要扑上去捂住她的嘴。
　　“看你这副害羞样，果然是没有，”杨婷恨铁不成钢地摇着头，“我记得我不是送了你两套吊带睡衣么？那个厂商很有名的！还有内衣也有一套吧？”
　　“婷姐……”
　　眼见着臣子谭已经在装盘了，杨婷还在喋喋不休：“别怕，总要有这天的，你们证都领了，爱他就给他，你咋这保守呢？不是别人，是你爱的男人……不会吗？试一次就知道了……我这有教学片，最近一个新片，很适合女生看的哦，教你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简湘按着开机键对着走出厨房的臣子谭笑。
　　“你们聊啊，刚好，还要准备一会儿。”他说。
　　“不用……不用了，聊好了。”简湘抽着嘴角，将笔记本收起来放到一边，去厨房帮某人拿碗端饭去了。
　　吃完饭之后，简湘暗暗赞叹香辣啤酒鸭果然是好吃，虽然之前被她毁过一点，肉有些老了，但是啤酒的醇香和青红椒的甜辣足以弥补这一切。
　　洗好碗后，她见臣子谭在客厅里看着文件，便没去打扰他，自己去洗澡了。
　　等她出来之后，臣子谭已经做完了正式，正开着她的笔记本看着网页。
　　臣子谭见她走过来，关掉网页，扫视了她一眼，道：“话说回来，小蘑菇你对酒精过敏，吃啤酒鸭应该不要紧吧？”
　　明显话已经说晚了好吧……
　　“……应该，没关系吧？”简湘突然想起小学时的一件事，脸上露出突然地笑容来。
　　“笑什么？”
　　简湘擦着湿润的头发，坐到沙发上去。
　　“我记得小学的时候，小学毕业吧，我们那时候流行请同学去家里吃饭，然后那天我妈特意回来给我们烧饭，有一道是啤酒鸭，我们吃着吃着，有男生闹着要喝啤酒，我妈说没关系，正准备拿几瓶来，然后霍晓明就说，我不喝啤酒的！还很乖很自豪的样子，然后我妈就笑了，说那道菜里就有不少啤酒，我们全都笑惨了……”
　　她说着往事，唇角带着柔软的弧度，浑身散发着洗浴后的清新。
　　“……不许提他。”臣子谭靠过来，音调提起来，有些孩子气。
　　“……可是……”他从后背压上来，力度巧妙，简湘不得不从正坐变成了侧坐，她僵了几秒，继续擦头发，“好，不提……”
　　初夏的风还不是很灼热，臣子谭又将头搁在她的肩头，他的呼吸很平常，她却觉得火正在从某个地方烧起来。
　　全是婷姐害的啊令人想入非非……！
　　“……别擦了……”臣子谭出声，低了几度，拿走她手中的软毛巾，“水都溅到我脸上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简湘下意识地道歉。
　　臣子谭笑出声来，随即一只手攀上她的肩膀，指着她胸前一大片红晕道：“真的没过敏？我看和那天晚上的症状很像，又红，还有小点点。”
　　那是因为害羞和鸡皮疙瘩啦，简湘在心里解释道，但是说出来还是一句：“没，真没。”
　　臣子谭又低笑了几声，抱得更紧了些，简湘放缓了呼吸，他低哑着嗓子开口了：“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流鼻血么？”
　　要是简湘此刻能看到臣子谭的脸，她必然要好好笑他一番，这个向来淡定的人，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居然微微红了脸庞。
　　“……为，为什么？”简湘略微有点发抖，努力地坐正。
　　他呵地笑了一声，薄唇按上她颈部的肌肤，呼吸也变得不稳起来。
　　“……你，穿的衣服，太宽松了……”他开口说，因为贴着她，每一个字都带着暖意和有意无意的磨蹭。
　　“啊！”简湘低头，她的睡衣都是那种长T恤，有时候买不到更宽松的，干脆就买了男式的回来穿，领口部分就会很大，她和杨婷住在一起的时候，根本就没在意过这事。
　　某只鬼鬼祟祟的手已经推波助澜，将挂在她肩头松松散散的衣襟拉下了一点，露出了她圆润的肩头。
　　手的主人呼吸也逐渐沉重起来，湿滑的舌尖在简湘的颈项间游走，舔舐着她的耳根，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
　　“还是没有打耳洞啊……”他吐出一口气，在她耳边轻道。
　　“疼……”
　　“疼？”他停了一下。
　　简湘忙说清楚：“我是说打耳洞会疼……”
　　臣子谭此刻已经转战了到她的脸颊，他离开了一段距离，其实还是贴得很近：“……这样，我就省下一样首饰的钱了。”
　　“……哼，还有那种夹的！”不说假话，简湘真的很想戴耳环。
　　他没接话，一下一下拱到她的唇角，她的唇间。
　　两人已经从背贴着胸，变成了面对面。
　　简湘的焦距还没调准，就不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吻一下子就汹涌起来，吮吸着她的每一分湿热，她刚探出舌尖，就被臣子谭拉住一阵缠绵，她觉得啤酒鸭里的啤酒效用还是有的，头有些晕眩，相隔在两人之间的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衣襟。
　　她感到臣子谭的手，指间带着薄薄的茧，在她的肩头绕了一圈又一圈。
　　臣子谭无法阻止自己，她带着出水的清香，发丝还没干透，掉落在肩头湿掉一片衣衫，靠过去的时候，本来只是想普通的抱一抱而已，没想到领口比那天的还要大，因为他的靠近而红透的胸口，小小的胸脯挺立着，一览无遗，他想着这么多年，她就这么缺乏戒心地活了这么多年，心里的担心化成了奇怪的行动，凑上去就啃了起来。
　　这一啃难以收拾，他自己先爆发了，身体的热度在初夏更难消散，他感到她的双手攀附上来，攥紧了他的衬衫领口。
　　这一吻炽热而绵长，臣子谭的另外一只手搁在她的腰间，想要撩起下摆，奈何被她坐得死死的，只能贴着布料将热度传递过去。
　　简湘轻嗯了几声，臣子谭粗喘着，推开那不由自足跟随着他的脚步的小舌，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她半张着唇，双颊燃着粉嫩的火苗，跟她每次从浴室里出来时一样，薄嫩的皮肤透出主人真实的感受。
　　看着面前的这张半眯着眼睛，还没清醒过来的小脸，臣子谭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张开粗哑的嗓子：“小蘑菇……好不好？”
　　“好……不好？”简湘好像是无意识地答道，臣子谭长叹一声，又轻吻了几下她水润的唇，放在她肩头的手更加肆意，滑下她的臂膀，贴着侧胸揉了几下。
　　简湘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焦距却不在他的脸上，她抓住他前襟的手环上了他的脖子，整张脸也都埋到他的肩颈之间，臣子谭正欲放弃的那一秒，他听见她微弱而同样沙哑的声音：“好……去……床上。”
　　简湘几乎是半攀在臣子谭身上，被抱进主卧室的。
　　她羞得不敢看身旁人，不敢看这个房间，等一下，这个房间，这张床，就要见证一切。
　　臣子谭想要将她放在床上，她还紧紧环着他的脖子，他哑着嗓子笑起来：“小蘑菇……放松点。”
　　放松，放松，哪有那么容易……简湘抱怨着，她不知道身边的这个男人，更无法放松下来，他怕自己一个激动，就将她生吞活剥了，把她吓到了。
　　“关……关……关灯。”简湘结巴起来，一落到床上就骨碌碌滚到了薄被下，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臣子谭转身，回来。
　　“我不是……说客厅的灯，我是说……”她使劲使着眼神，她是指这件房间的灯。
　　臣子谭又转身，回来。
　　“……那个，壁灯也关掉……”
　　他没再次转身，站在床边他就开始抽皮带，简湘啊了一声，把薄被拉到头顶以上。
　　再被某人拉下来时，某人已经自行扒了个干净，呃，除了一条四角内裤。
　　不能看那里的好大一包，简湘转着眼睛去看他□在外的上身，如杨婷所预料，是一大块好肉，说起肉，简湘不禁吞了口水，咕嘟一声有些大，让俯身下来的臣子谭听见了，他笑得很诡异。
　　两人争抢着薄被，简湘终究力不及他，被他夺了遮蔽物去，顺手又拿起旁边的枕头抱在胸前。
　　好像是拒绝，但是臣子谭的吻压过来时，她还是努力地迎了过去，他的吻从温柔的呵护变成火热的缠绕，她被冲击地头晕脑胀，渐渐忘记了手中之物，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他撩起了睡衣。
　　展露在空气中的，是一片白嫩的肌肤，常年藏匿于衣物之下，细致而敏感。
　　臣子谭将绵布衣料翻卷到上方，那两颗小小面团也渐渐显露于眼前。
　　他拊掌上去轻揉着，简湘还没从那个火热的吻里清醒一会儿，他又扑上来，补上一个力道十足的续集。
　　与上一个不一样的地方是，他还用掌心拨弄着她□在外的肌肤，每一片，每一点。
　　简湘只觉得自己的神思在清醒和糊涂之间漂浮着，一沉一浮之间，衣物就被他褪了个精光。
　　这下可真叫坦诚相见了，壁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房间里的空调打得温度刚刚好，两人的呼吸声掩盖了一切。
　　简湘尽力不去看他的身体，她紧闭着眼睛，在一波波的酥麻中，不由自主将自己送上前去，他几乎将她的全部都探索完了，只剩那个神秘的地方。
　　对简湘和臣子谭来说，已经没有了时间流逝的概念，不知道在这样若有若无的火中烧了多久，简湘觉得自己都快化成一片水了，臣子谭这才起身去摸床头上的套套。
　　“……”简湘趁机看着他线条流畅的后背，不知道是兴奋还是迷醉，竟不自觉咯咯笑出声来。
　　“笑什么？”
　　他低声问，转身过来，已经是准备好的样子，简湘忙侧脸过去，道：“还记得高中的毕业旅行吗？”
　　“记得……”他靠过来，一只手掰正了她的脸，在她的下巴上舔吻着，另一只手还不忘撩过她平坦的小腹，洒下一片□，“……那又如何？”
　　“那天……”简湘又有些晕眩了，灼热的相抵，已经非常近了。
　　“那天，你和郁彦半夜串门去叶寿的房间……被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他哑着嗓子继续问，把着她的细腰，更加贴近。
　　她仰起身子，往床头方向移动，想躲过那试探的攻击，奈何说话已经费了大半力气，后半句变得娇软无力起来：“那时，你……和郁彦，都没穿上衣……都光着背……当时我就觉得……好美啊……”
　　“……现在呢？”他似乎是恶意地，压低了声音。
　　“……现在……也很好看——嗯！”
　　简湘终归是没逃掉那突然的疼痛，杨婷曾经说过，这种体验，难以言语，疼痛的程度，也各不相同。
　　“我和他，谁更好？”在这种时候，臣子谭还是咬着牙问。
　　“……你……嗯……呜……”简湘想要挣扎，被他箍住腰部动弹不得，哭音就出来了。
　　“别哭……”他吻上她的眼角，因为她的挣扎，又牵扯了出更多的疼痛，“别动别动……乖蘑菇……”
　　疼痛消失之际，他再次吞掉她的唇瓣，简湘神志完全飞向了天外，他闷哼了几声，温和的浅尝辄止之后，开始更多的索求。
　
49 预备
　　简湘正在茶水间拆着一包巧克力饼干，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头一看，是霍晓明那张脸，浓妆艳抹着，不知道继着那个戒指平面广告后，又接了什么活。
　　“什么时候有时间？”他指指楼上，“那个财务来了，可以给你把工资全付了。”
　　“好，我现在就上去吧？”听到剩下的钱终于要到手了，简湘迫不及待地答道。
　　霍晓明兴趣盎然地看着她的反应，补充道：“……不过，厂商预备把那个戒指送给你，其他的提成没有了。”
　　“……这……也没关系，”简湘犹疑了半晌，反正她也搞不太懂这些到底有多少商业价值，这相当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馅饼，不大，还算可口。
　　晚上拿到戒指回到家，臣子谭还在厨房劳动，简湘莫名有些愧疚，这房子是他的，连饭都归他做，便拿着那小丝绒盒子踮脚进去了。
　　“你别靠近了，小心油。”臣子谭不知道哪只眼睛看到她进来了，伸出左手来拦住她在后方，简湘吐吐舌头，看着他右手握着锅铲，在锅里翻炒着青红椒，她咯咯地笑起来。
　　“自个开心个什么劲呢？”
　　“突然觉得我好像小白脸啊……住你的，吃你的，用你的……”
　　“……知道就好，还不对我好点，拿盘子。”臣子谭假装严肃地道，而瓷盘也就在他手边，简湘正欲伸手去拿，他拧过身来，捏了她的脸颊一下，改变了主意，“还是你去盛饭吧。”
　　简湘放了手边的小丝绒盒子在流理台上，这才想起自己进厨房到底是干啥的。
　　“对了，”她一边盛饭，一边说，“我的兼职结束啦，工资发下来了哦。”
　　“哦？”
　　“……有五万，然后厂商方面把那个戒指送给我了。”简湘盛好两碗饭，端出去，返身回去正准备去拿那个戒指，便见臣子谭端着一碗青红椒炒肉丝出来了，一只手的两指之间夹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
　　“先吃饭吧。”他说。
　　简湘洗完碗出来，臣子谭正将那小盒子打开了，放在手里细细端详着。
　　“怎么样，还不错吧？”简湘笑着走过去，手上还有些未干的水渍，随便在身侧擦了两下。
　　臣子谭待她走近了，翻掌，掌心朝着她。
　　“嗯？”简湘疑问，看着架势是想要她的手，便将右手伸出去。
　　他微微笑着，把盒子里的戒指拿出来，执着她的手，将那银色指环穿进了她的无名指。
　　因为是厂商专门为简湘选择的大小，因而十分合适。
　　简湘看着指根处闪耀的细小光芒，转眼看到他光秃秃的指根，于是缩回手来，拔掉了那戒指。
　　“呃，好像只有女式的诶，我也不能戴啊。”
　　“为什么不能戴？”
　　简湘咬咬唇，把戒指放回盒子中：“你没有，我戴什么？”
　　说完看见臣子谭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补上一句：“其实，形式没那么重要。”
　　结果第二天臣子谭就拿了一对戒指来，样式比她的那只还要简单。
　　“如何？”
　　两人各自的左手并排摆着，臣子谭的手比简湘的手大一号，皮肤颜色深一些，指环的设计看起来也粗犷一些。
　　“挺好看的。”简湘答道，伸展了五指，翻着掌心又看了一圈。
　　见简湘只是翘着嘴角敷衍着答了句，然后拨弄着指环，有些欲言又止，臣子谭问：“怎么？不满意？我匆忙买了一对，不满意再去换吧！”说道最后，竟有些财大气粗的味道在了。
　　“哪敢……”她咧开嘴，觉得他好像是故意这样说，逗她的，“我，我还没和周围的人说……戴了戒指——”
　　“——她们一定会围着你问东问西，又要劳你费心伤神，解释一番，而且你可能还不太会说，支支吾吾，最后说不定还要落荒而逃，然后死都不戴。”说话间，臣子谭已经将她揽过来，捏着她腰侧的肉一番言语，语气幽怨的很。
　　“你想的真多……”简湘吐着舌头，扒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过，我就勉强承认了吧！”
　　“勉强承认什么？”臣子谭挠着她的腰，“承认你是我的，还是承认你要不戴？”
　　简湘忍不住笑，趴在他身上直求饶，拨开他的右手，扣住他的左手：“……而且，我家里……还不知道这事……”
　　臣子谭听见，也扣紧了她的手，两人的戒指触碰在一起，浑然天成的一对。
　　“早就想跟你提了，我们回家一趟吧，好好准备准备，我还没见过爸妈呢。”
　　臣子谭后来还是没拗过简湘，她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两条银链，正好将戒指串住，两人各自挂了自己的那只在脖子前。
　　对此，简湘的解释是这样的：“这样麻烦少一些，等到婚礼办了，可以戴。”
　　也就是说，臣子谭和简湘现在在外人的眼里看来，还是同居者，而且是未婚同居。
　　不过，既然领了证，简湘也不再反抗，臣子谭稍微提了句客房没空调，还是来主卧睡吧，她就卷着铺盖屁颠屁颠的来了；既然每天晚上能抱着她入睡，偶尔啃啃咬咬吃吃，他也就不再在戒指的问题上纠缠不休了。
　　这次见过家长之后，离他宣布她属于他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吧？
　　臣子谭在见女方家长这件事上，比女方还要着急。
　　简湘本来没想到要这么急着跟父母坦白，臣子谭却提出在周末开车回去。
　　R城离两人的家乡不远，也不近，开车要走五六个小时的高速，而且简湘父母现在也不是住在那个小城里，而是住在城外的某个小村里，做着承包地种植的生意。
　　“怪不得……”臣子谭听简湘说完她家的情况，“高三那年暑假，你好像很不爱吃西瓜。”
　　“对……”简湘笑，“因为，那一年我家种了一地的西瓜。”
　　“后来呢？”
　　“没什么后来了，那一年种西瓜的人太多，西瓜多便宜啊，还很多都卖不掉，都烂在地里，那年还总是来台风，有暴雨，那时候，我都差点想出去卖西瓜了……然后那个夏天啊，除了跟你们一起出去玩，我回到那边，早餐是西瓜，晚餐也是西瓜，中餐是稀饭什么的。”简湘把玩着他的五指，两人身边各放了一台笔记本，本来是一起坐在床上各自上网的，后来臣子谭提到了回家的事儿，就聊起来了。
　　“还做过什么？”
　　“很多，以前有什么芝麻，山芋，现在有一些小药材，小杉树……”简湘扳着手指数着，“太累了，我爸也不适合做生意，以前有段时间玫瑰不是很火么？他想种玫瑰，就去城里的几家种子幼苗专卖问，结果有一家的价格比较便宜，他就选了那家，没想到拿回来的幼苗都不是优质品种，后来开花的也很少，就这么亏了一大笔，当时我妈提醒过他，别太相信别人店家的话，他说什么？”
　　简湘有些伤心起来，按压着他手指的力气有些大起来，臣子谭稍微吃痛，也没说，继续听她说着。
　　“他说，那店主看起来挺老实，价格也合理，说的也在理，的确，别家的价格是比较虚浮，但是他也不能这么被人糊弄啊，当时我才真知道，我爸到底是有多老实……可惜我妈争不过他，直到最后才知道错了，又有什么用呢？”
　　“……吸取点经验教训就好了。”
　　“教训……也多少次了……”简湘叹气抿唇，心情有些低落，除了这种，还有另外一些事，但她也不想再想，“不提了，也许人老了，会更固执一点……”
　　“要是爸执意不让你嫁给我怎么办？”臣子谭貌似担心，却是翻身压上，反手拿住她那两只乱动的小手，笑着吻她的脸颊。
　　“……看你的了……”简湘有些惊慌，扭动着想逃脱，他的腿也缠上来，力度恰好，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
　　“没问题！”他应道，明眸里闪着笑意，双臂将她控制在自己的怀里，空闲的手拨开她摇乱的发丝，托起一束来，就着洗发水的清香轻吻上去，滑动到发顶，再到额前，鼻尖，唇角。
　　“电……电脑！”简湘趁着神智还清明，忙喊了一声。
　　
50 回家
　　到了八月，正热的时候，两人这才都闲了些，有时间了。
　　于是简湘请了一天假，挑了个周五带着臣子谭见家长去了。
　　只是挑在这样的天气里，实在是不适合。
　　简湘本就晕车，车里虽然开了空调，那股奇怪的味道还是让简湘反胃地想吐。
　　“都跟你说了，还是坐火车回去嘛……”
　　副驾驶座已经被放成了半倒，简湘躺在上面，眼泪汪汪地看他，一脸惨白地道，有些责怪的口气在了。
　　臣子谭微蹙着眉头抽手出来摸她冰凉的手，连声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先睡一下……”
　　简湘反握住他的手掌，掌心微暖而略带了潮湿，眼看着外面红灯变成了绿灯，她放开了那只手：“别走神了，好好开车，我睡着了就好了。”
　　市区里交通灯多，车也多，停停开开，简湘闭上了眼睛。
　　她又开始做梦，自从和臣子谭在一起之后，她就极少做梦，心里埋的事情能说出来，梦魇反而远离了她。
　　梦里，她和臣子谭还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少女。
　　“想给我妈妈买一款手机。”她发给臣子谭这样的短信。
　　“我陪你啊。”
　　臣子谭骑车来的时候，简湘甚至没有认出他来。
　　梦境里，他的脸庞还没那么棱角分明，带了一丝蹊跷的模糊，对她说：“上来吧。”
　　“喔。”简湘跳上自行车的后座，车子被他掌握地十分平稳，连出发的那一下，也没有多吃力的感觉。
　　两人静默，他载着她在长长的，安静的大街上前行，简湘的耳边甚至没有一丝嘈杂。
　　行了一段时间后，简湘心里正在想，为何还没有到目的地，他在前座呵呵地笑起来。
　　“笑什么？”
　　“……刚刚有人看到我载你了，然后说你笑的很开心。”
　　简湘咬了咬下唇，没回答。臣子谭继续说：“可是我爸妈不是很喜欢你，怎么办？”
　　他回过头来，面色依旧模糊，而且淡漠。
　　心惊肉跳中，简湘几乎想要脱口而出，我爸妈也不是很喜欢你！
　　睁开眼，才发现臣子谭的那张脸充满了视野。
　　“做梦了？”他拿了水给她。
　　“……嗯。”
　　刚过了收费站，车子开得更加平稳而缓慢，上到高速公路上和别人一比，简直是乌龟在爬。
　　呆坐了一会儿，简湘自己坐了起来，感觉好些了。
　　“很紧张？”臣子谭看到她呆滞的眼神，调侃地问道。
　　“我紧张什么……”简湘不肯承认。
　　“对啊，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臣子谭笑了一声，气定神闲地打着方向盘。
　　被鄙视了。简湘靠在窗边，看着两旁的景色飞掠而过，道：“我要是说我爸妈对你的身份背景不是很满意怎么办？”
　　“你又不是嫁给我的身份背景。”
　　简湘贴着被太阳晒得有些温暖的玻璃：“我爸妈是同事，谈恋爱结婚的，门当户对。”
　　“……我爸是入赘的。”臣子谭依旧语气平静，带了几分笑意，故意要吓她一下。
　　他成功了，简湘啊了一声，眼睛睁得更圆了——入赘，是传统意义上的入赘吗？就是男方嫁给女方那种……在简湘的家乡传统里，这对于男方，是一个非常丢面子的事实。
　　“你要是不介意，”臣子谭勾起的唇角越来越明显，侧过脸时眼里闪烁着逗弄的笑意，“我也可以入赘到你们家。”
　　简湘一路指导着臣子谭，在村子里左拐右拐，接近傍晚才到了一户独立的人家，周边都是树木。
　　听见车的声音，敞开了大门的屋子里，走出一个妇人来。
　　“妈！”简湘开口，“我回来了。”
　　“宝宝，你也知道回来啊，快点进来坐。”
　　寒暄中，竟然像是陌生人了，简湘等着锁好车的臣子谭跟上来，这才站定：“妈，这个是——”
　　“伯母好，我是臣子谭。”
　　“臣子谭？”简母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嗯！伯母，这是带给你和伯父的一点礼物。”他送上了手中拎的保养品。
　　简湘感觉母亲瞥眼瞪了她一下，就像是小学时候她把几个同学带进家里来玩时，那样不情愿，但是又不得不对来人摆出笑脸：“好好，臣子谭啊，你也进来坐啊……简湘，你也别呆着，你招待一下，我还有几个菜没炒好。”
　　直呼她的名字了，简湘呼了口气，果然还是惹母亲不高兴了。
　　“看来我还是入赘比较容易搞定。”趁着简母转身去厨房，臣子谭靠在她耳边轻声道。
　　“宝宝！你回来了？这么早？”身后传来沧桑的男声。
　　简湘推开臣子谭，转身对着她的父亲笑道：“老爸，这次是开车来的，比火车随意嘛。”
　　她刚说完，臣子谭就马上接上话，问好：“伯父好，我是臣子谭。”
　　“哦，好好。”眼前的花白头发的简父看起来比简母要随和得多，笑着走上来拍臣子谭的肩膀，“辛苦你了，这地方车开进来也挺不容易的。”
　　“宝宝，你陪小臣转转呗，我们这地方没什么好玩的，转一圈回来基本就要吃饭了。”厨房传来简母的大嗓门，“老简，你赶快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刚从地里回来，脏死了。”
　　“好！看你老妈，就知道啰嗦，你们玩吧，饭一会儿就好了。”简父答道，笑眯眯地去房间拿衣服了。
　　“原来你常说的神秘的地方就是这儿啊。”臣子谭站在房檐下，笑着说，因为是在山上，天特别蓝，虽然是夏天，却比城市里凉快得多。
　　“是……”简湘拉着臣子谭转过一圈，有些地方已经变得她都快不认识了，“初中的时候还常常过来，到了高中就来的少了，之后就更不用说了，以前比现在还要……现在的房子也建好了，电视空调和太阳能都安上了，虽然不比原来的条件，在山里能这样，也算不错了。”
　　“想没想过……”臣子谭见风吹乱了她半长的头发，便又伸手去拨整齐了，“把爸妈接到我们那去住？反正房子也不是没有。”
　　“我还没那么多钱——”
　　臣子谭正欲说些什么，简母从屋里出来叫两人吃饭：“哎，宝宝，小臣，吃饭了。”
　　饭桌上都是些家常小菜，因为两人到来的关系，加了几样大荤，简父率先动了筷子，一边朝着简湘抱怨道：“你看，宝宝回来了，你妈就烧这么多好吃的，我之前想吃点鱼她都不给。”
　　“别听你爸的，他趁着我不在就大鱼大肉，老人了血脂高不好！”简母尖着嗓子反驳道，又招呼着臣子谭，“小臣，你也吃，都是些简单的菜，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烧烧。”
　　席间三人从菜色聊开来，聊得火热，简湘白日晕车，胃口不太好，扒拉了几口，便放下碗说：“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我出去逛一会儿。”
　　走出屋子的时候，她还能听见简母招呼着臣子谭吃菜的声音，随后简母朝着她喊道：“宝宝，别走太远，小心点，那人又回来了。”
　　“知道了。”
　　简湘走在山间的小路上，两旁的树木稀疏，她知道这些树木都是父母花了大心思种下的，可是农林业这活，得靠老天，收成好不好全依仗当年的天气，人再怎么挽救，也只能勉强。
　　不知不觉，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不知不觉，她就已经这么大了，父母在这个地方也劳动了这么久。
　　走到林子的尽头，远处是一片绿色的田地，有火车的呜呜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色已经暗下去，泛着红光的天边，已经挂着几颗明亮的星星。
　　臣子谭来找简湘的时候，已进入了完全的黑夜，漫天的繁星下，简湘拔了路边的狗尾巴草，在手上握成一束。
　　“挺好玩的啊。”他突然发声，来的悄无声息，把简湘吓了一跳，手上正在编的那个环便毁了。
　　“吓死人了！”简湘拍着胸脯，扔掉那根，又从手里那束里挑了一根出来，继续编。
　　“这里星星好多。”臣子谭仰头，黑蓝色的天空，正包裹着两人。
　　“那是，没光污染嘛。”
　　臣子谭四处环顾，站在一边静静看她手指翻飞：“……小蘑菇，看不出来，你胆子其实挺大的，这么黑，还在山里乱转。”
　　简湘没接话，她编好了一个草环，正在向自己的手指上套，被臣子谭瞥见了，一把抢了过去，缠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还伸开了五指朝她展示道：“这个大小比较适合我。”
　　晚上，简母安排简湘和她一起睡：“他们俩爷们睡大房间吧，也有空调。”
　　“哦……”简湘不好反对，臣子谭笑着也就那样默认了。
　　又是洗澡又是铺床褥，都弄好了，四人这才都睡去了。
　　“宝宝，”躺在床上，简母说，“他不就是城里那个臣家的儿子么？”
　　“对……”简湘小声答，当年母亲的话，她可是记得牢牢的，虽然她并没有听从。
　　“……别以为妈妈我看不出来，”简母继续说，“你们没戴戒指，脖子上那环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是私下订婚了吗？还不好意思戴，你这孩子！”
　　“……那个是——”简湘摸着挂在脖子上温热的指环，刚准备解释，被简母说的话打断了。
　　“算了，我也管不了你，看他这小伙子也挺好的，没那种纨绔子弟的任性，做人做事比你圆滑多了。”
　　的确比她好，吃饭的时候净顾得夸你的饭菜有水平了……简湘想。
　　“你这孩子，比别人家孩子省心多了，虽然老是不听我的，当时让你去学会计，非要选设计什么的，天天对着电脑和画板，看你那眼睛，不过还好，现在赚得钱能养活自己，不让我跟你爸操心，也就随你去了，小臣这孩子，我见了还不错，你要是中意就随便你了。”简母一说起来就喋喋不休，“以前高中不让你谈对象，到了大学也让你别太放心思到找对象上，你还真没找，到大四还没带回个男孩儿回来给我们看，工作以后一年还只回来一次，还是没对象，那时候把我跟你爸急的啊……没想到今天突然带了一个回来，一点预兆没有……我看还行，你自己再观察观察，到时候结婚可要跟我们讲一声啊，别闷声不吭就结了……”
　　“好，知道了……”简湘在被窝里答道，要是让父母知道已经领了结婚证，这还得了。
　　“我表现如何？”臣子谭在回程的路上，笑着问她。
　　“挺好的，”简湘撇嘴，早上她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陪着父亲在地里刨着杂草了，“我妈说你这人，会做人，性格好，比我勤劳，起的比我早，配我这闷性子和懒人可惜了。”
　　“是可惜了，要好好抓住我啊。”臣子谭说，“我妈打算下个月去日本，想让我陪她去，我跟她说你也一起去。”
　　“别！”简湘连连推脱，这双方见家长也太迅速了点，“我我还没准备！”
　　“不去？”
　　“不去……”
　　“那我跟我妈说，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你！”
　　
51 出行
　　“小蘑菇，还在准备什么呢？”
　　行李明明都已经装好了，简湘还在房间里捣鼓。
　　在臣子谭的软磨硬泡之下，简湘终于是对日本之行点了头。
　　“我想想还有什么没带的……”简湘第三次打开行李，检视着两人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夏天本来衣物就薄，日常用品也不过是牙刷毛巾之类的，她本还想带上一两本书在路上看的，被臣子谭好生嘲笑了一番。
　　“在飞机上也就那几个小时，到时候你想看杂志让空姐拿好了，带两本书多不方便。”
　　“哦……我没坐过飞机嘛……”简湘嗫喏，又想起来，“那个，跟阿姨见面的时候，要不要带点东西？”
　　“不用了，我妈什么都不缺，”臣子谭走过来拉上行李包的拉链，赶她去客厅里看电视，“我带上你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别弄了，实在有些忘带了的，到时候再买就好了。”
　　第二天，天气依旧热得很，臣子谭拉起还昏昏沉沉的简湘：“起床了，该去机场了……”
　　“嗯……”简湘在睡梦中随便应了一句，昨晚被某人缠了好一阵子，睡得本来就晚，这下更是睡眠不足，气力不够了。
　　迷迷糊糊中，简湘感到他又是抱又是拖，到了卫生间，牙膏和水杯都准备好了，她却还是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
　　“小蘑菇……”臣子谭在她耳边吹气，俯下身子揽膝抱起她来，一下子放到冰凉的洗手台上。
　　简湘还是穿着长款的T恤，但是实际上里面什么都没穿，昨晚被臣子谭剥了个精光，早上他起来时才给她随便套了一件，这下凉意透过衣衫传递过来，她是彻底地醒了。
　　抬眼看到臣子谭微眯的眸子，她连忙跳下洗手台，没想到脚下没鞋，卫生间里又是湿滑，还以为这下要壮烈摔倒了，腰间却是一紧。
　　待到她站稳，臣子谭这才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快点洗啊，我先出去了。”
　　简湘维持着护着胸的姿势，见他迅速离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简湘慢吞吞地刷好牙，洗好脸，再换好衣服，走到客厅，臣子谭正等在那儿，发尾带着一股湿意。
　　她看到浴室边那一团杂乱的衣物，好像是早上他穿的啊。
　　“你又换了一套？”简湘指着他身上，的确跟刚刚不一样了。
　　“对。”臣子谭翘起嘴角，像是有些无奈，“都怪你。”
　　“……我怎么了？”
　　“出汗了。”臣子谭简短地解释道，“别说了，先吃早饭吧，吃完歇一会儿就可以去机场了。”
　　到了机场，简湘差点没认出来臣妈妈来。
　　臣妈妈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衫，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裙，斜跨着一个大肚包，脖子上挂了一台相机。
　　“妈！你来的真早。”臣子谭一手提着行李包，一手拉着简湘，她还有些紧张，声音半天出不来，臣子谭只好先开了口。
　　“儿子哟！你终于来了！你爸那个死人，就是不陪我，说什么去过好几遍了，可是我们夏天还没去过嘛，对吧！还是儿子好。”臣妈妈奔上来环抱着臣子谭，他只好松开两手的东西和人，跟臣妈妈来了一个结实的拥抱。
　　简湘从臣子谭的背后绕到另一边，双手提起行李包来，正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等着身边这一对母子结束漫长的拥抱时，她的耳边传来臣妈妈那精神的声音：“这个是，湘湘，对吧，我虽然老了，记性还不错。”
　　简湘抬起头，对着臣妈妈露出微笑：“阿姨好。”
　　“阿姨什么啊，都快当妈了。”说话间臣子谭接过了简湘手中的行李包，臣妈妈牵起她的双手来，手心手背地看了一遍，笑着说，“看我儿子，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让你拎什么包。”
　　“没没关系，我常常拎的……”简湘僵着双手，随便搭了几句。
　　臣妈妈实际上却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热情，放开手转身对臣子谭说：“那我们可以走了，快要检票了。”
　　简湘跟在两人身边，母子俩聊地正欢，她没想过要插话，思绪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以前家境还好的时候，简湘一家三口也曾经一起旅游过，虽然只是去附近的景点，但是小简湘还是很开心，一路上缠着父母又是蹦又是跳。
　　“傻丫头！发什么呆呢！”
　　正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简湘感到手臂被人狠狠抓住，回首一看，臣妈妈跑得比臣子谭还快，率先拽住了直冲冲走错了路的简湘。
　　“诶？”
　　“傻丫头，这边走，我们的入口在这边。”臣妈妈放开了抓住她的那只手，臣子谭那一脸的担忧这才淡了一些。
　　他朝她摆摆手：“小蘑菇，再走神就要走到别人家里去了，过来吧。”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简湘这才发现自己乱入到别人的队伍里了，连忙合掌道歉，窜回了臣子谭身边，臣妈妈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冷落了这姑娘，又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了一会儿。
　　上了飞机，臣子谭和简湘的座位是连在一起的。
　　臣妈妈拍着臣子谭的肩膀说：“儿子，妈妈给你安排好了，可惜妈妈不能坐你们后面。”
　　“诶？阿姨坐哪儿呢？”经过刚刚那番笑谈，简湘和臣妈妈熟识了些，抢先问道。
　　“后面呢，”臣妈妈抬起下巴指了指大致方向，“你们先去坐，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待到两人落座之后，臣子谭朝简湘眨眨眼睛：“怎么样，我妈还比较平易近人吧？”
　　“嗯……”简湘连连点头。
　　“你也活泼多了。”
　　正说着，后面传来臣妈妈的大嗓门：“我就换个座位，又没怎么，你这人不能态度好点？”
　　两人解了安全带，循着声音到了后面，臣妈妈正在和一戴着墨镜的女子吵着。
　　“你这人，我一开始好声好气，你不理，不换就不换，现在又怎么了？”
　　“我是让您别拿着相机靠过来。”
　　“我说过我想坐靠窗的位置拍照的，你不给……”
　　臣子谭无奈，拉过臣妈妈低声道：“妈，你又想逼人跟你换座位了？”
　　简湘眨眨眼睛，不明所以。
　　“唉，儿子，你不知道，换个座位本来就是简单的事，她坐靠窗那边完全没用嘛，还不如让我过去坐……”
　　墨镜女子墨镜遮了脸面大半，见又来了两个年轻人，本来下垂的嘴角也稍微缓和了点弧度：“这位先生你自己评评理，我一向习惯于坐在窗子边的，哪有这样，不跟你换你就拿相机过来挤我，这不是故意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妈稍微有点任性。”臣子谭说，他还不了解他妈妈，说话间臣妈妈狠狠地捏了他的腰，疼得他脸色几乎要变了。
　　“阿姨……不如你跟他坐吧，我坐你这里就好了。我那个位置是靠窗的。”简湘好不容易找到间隙，这才插上话。
　　“好主意！”还没等臣子谭发表意见，臣妈妈又在臣子谭腰后狠捏了几下，自家儿子居然胳膊肘往外拐，“还是媳妇好，不过妈妈怕你被欺负，还是让臣子谭坐过来吧，我们俩去坐前面。”
　　于是臣子谭被两位女士扔到了后面。
　　“小蘑菇……”臣子谭见简湘正要转身离去，牵住她的手，有些可怜地道，“你就忍心……不怕我……”
　　简湘抬眼看着他身边的墨镜女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男人坐下来的关系，珠光迷离的唇角带着笑意，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狠心甩开他的手，半是开玩笑地道：“你自己……把持住啊。”
　　一路上，简湘有些坐立不安，借着上卫生间的借口，往飞机后面走了好几次。
　　第一次臣子谭见她迎面走来，放下手里的杂志，笑着伸掌跟她打招呼，简湘回了一个微笑。
　　第二次臣子谭还是在低头看着杂志，他身边的墨镜女子已经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神采飞扬的大眼，果然是实打实的美女，丰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臣子谭眼神却只落在杂志上，不住点头。
　　第三次，简湘正欲起身，一直在忙着拍云的臣妈妈拦住了她：“你别担心了，我那儿子，死脑筋，不会对别人有心思的。”
　　“他们几个小时候，邻居家有个很有气质的小姑娘，几个小男孩估计都很喜欢那姑娘，天天粘着她。后来啊，那姑娘出国留学去了，这几人无聊的啊，天天缠着我问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结果那姑娘在国外结婚定居了，再也没回来，求琪后来居然越长越像那姑娘，我本来以为因为儿时的那种感情，加上又是青梅竹马，儿子会跟求琪成一对的，没想到高中三年之后，两人反而越来越淡薄，求琪那姑娘的生日他也常常借口不去……到了大学他好不容易谈了个恋爱吧，还是叶寿那孩子跟我通风报信的，然后他那次肾结石，病倒了之后，好像就跟那姑娘吹了，后来出国三年，回来还是单身，也没给我找个媳妇儿，我还想着要不要给他介绍介绍，他就突然跟我说，实际上早就有一个人选……他从小时候就爱一个人闷着，直到邻居那小姑娘带着他们几个一起到处玩才开朗起来，本来准备安排他跟着他爸，去做做官，以他这个为人处世，也足够周旋了，可惜这孩子一直不乐意，非要做普通工作……我们家虽然能帮他安排路子，但是这孩子一直都有自己主意，做妈的我，也没办法，想想，也就随他去吧。”
　　臣妈妈漫不经心地说着这一切，简湘呆呆地听着，两人一直处于不敢坦白的试探中，这才错过了很多年。
　　幸好，还剩下很多时间。
　　
52 温泉
　　下了飞机，坐在车上，臣妈妈对臣子谭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妈，我错了，下次一定不说你任性了。”
　　“哼，儿子你居然跟外人一起欺负妈妈，要不是有湘湘在，我可能要一路受那女人的气啊。”臣妈妈这从副驾驶上回过头来，抱怨道。
　　臣子谭哭笑不得，这不是任性是什么？明明她不在理的，但是谁让他是儿子呢：“好好，我错了，下次一定不这样了。”
　　“知道错了就好。对吧，湘湘？”臣妈妈朝着他身边的简湘笑，简湘连忙也回应了一个微笑，连声道对。
　　“我妈是不是很不讲理？”臣子谭趁着臣妈妈在副驾驶座又拿起相机拍着，小声凑在她耳边问。
　　简湘笑，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在说自家母亲平易近人，一下子变成不讲理了。她弱声说了句：“有时候吧。”
　　说完便轻喘着，头晕又开始袭来。
　　“还晕车？”臣子谭微皱了眉，揽过她来。
　　“嗯，有点。”出行前明明吃了晕车药的，简湘暗骂自己的身体不争气，靠着臣子谭好像感觉好了些。
　　“那睡一会儿吧，到饭店了我再叫你。”他柔声道，将温热的掌心放在她冰凉的额头。
　　简湘实际上并没有睡着，晕车的反胃和冰冷感一直在身体里转来转去，到了饭店门口，她一下子冲出去，找到垃圾桶干呕了几下。
　　“没事吧？”臣子谭没顾得上行李，追上来拍着她的背，简湘挥挥手，摇头表示没事。
　　臣妈妈这才发现不对劲，也上前来：“怪不得总觉得你刚刚的脸色有点白，不舒服吗？”
　　“没关系的，”简湘拿出纸巾擦了擦唇角，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红晕来，“等会儿吃点酸的就好了。”
　　说完还没发现自己这话多引人遐想，臣子谭握着她的腰，饭店小哥已经拎上行李跟在后面，臣妈妈看着两人毫无顾忌地大声问：“啊？！湘湘你是不是怀孕了？”
　　简湘那一刻很庆幸这是在国外，没有几个人听懂，作为局内人的她肆无忌惮地脸红了，臣子谭这下也有了一秒的呆滞，反应还是比她快：“妈，惊喜吧？先进去吧。”
　　他这话模棱两可，既没否认，也没承认。
　　三人先去领房，订的房间是一间双人房和一间单人房，臣妈妈拿了单人间的房卡，也不听简湘的推脱，让两人去住双人间。
　　“是不是觉得我妈很疯啊？”臣子谭见简湘一边摇头，一边收拾着行李里的衣物，从背后环上她的腰，问道。
　　“有点……挺好的，年轻。”
　　简湘拿出包里的酸梅，臣子谭一把抢了去，扔了一颗在嘴里，抿了抿，皱着眉道：“酸，真酸。”
　　“酸你就别吃！”
　　她扑过去要拿回来，他一手拿了瓶子好远，一手还捏着她的脸，脸上混合了酸涩和甜蜜，笑容十分古怪：“其实我本来打算要是我妈不喜欢你的话，就拿杀手锏出来对付她！没想到……你还挺行……”
　　“我也没做什么……”简湘笑，她一向不太招长辈喜欢，嘴不甜，聊的话题也无法到一起，这次她完全没想到，旅游和摄影，恰好是她挺擅长的话题领域，而且最不济还有一个话题叫做臣子谭。
　　“对了，你的杀手锏是什么？”
　　“要是她不喜欢，我就说，你怀孕了！”臣子谭笑着说了句，简湘慌乱地用手堵住他的嘴。
　　“别乱说，慢慢接受就好了。把梅子给我！”
　　笑闹中，臣子谭已经完全被她压在身下，趁着简湘伸长了双臂去够他那只手上的酸梅，他一下子按住她的后脑勺，角度选的刚刚好。
　　“给我……唔……”简湘感到身下那家伙又开始蠢蠢欲动，过一会儿还要出去，可没时间跟他耗，然而挣扎了几下，还是牢牢地呆在了臣子谭的胸口。
　　他也扔开了手中的酸梅，一心一意地握住她的腰，不让她从身上掉落下去。
　　简湘口中本来是微苦的滋味，臣子谭送入一颗温软甜酸的梅子，她只好用牙咬住了，小舌还被他钩来钩去，差点松了牙关让梅子又掉回他口中。
　　“咳咳！”伴随着两声咳嗽，还有一声接着一声的敲门声。
　　“妈！”臣子谭坐起来，简湘只敢埋在他胸口，动也不动。
　　“咳咳，再给你们十分钟，一起出来吧。”臣妈妈的声音。
　　走在哲学之道上，简湘还有些不敢抬头。
　　“啊……真凉快！”臣妈妈在前方张开了双臂，夏夜悠然的晚风顺着小道吹来，“我还没见识过夏天的这里呢！听说有萤火虫！”
　　“萤火虫小时候常见，现在就没得看了。”臣子谭说。
　　“也许这里保护得好，再往前走走，肯定有。”臣妈妈拿出相机，调了几下，对着小道两边的树木景物拍了几张，再从屏幕上看了看，不满意地摇了摇头。
　　“怎么？”臣子谭和简湘追上了她，两人一人一边看着相机。
　　“太难拍了。”臣妈妈叹着气，“本来很美的景色，拍起来真难看。”
　　再往前走了一会儿，草丛中果然闪烁着莹莹的几点绿光。
　　“萤火虫！”简湘率先看到，欣喜地叫起来。
　　“别走别走！”臣妈妈拦下两人，蹲下身子，一手托着镜头，对着萤火虫取景。
　　闪光灯亮起来，拍出来的都是看不清楚的景色。
　　“阿姨，别这样拍啊。”简湘忍不住了，这次出来她只带了一台卡片机，拍夜景不好拍，也就没随身带着，臣妈妈手上拿着的这台可是高端单反，若是参数对了，夜景也能拍出很棒的效果。
　　简湘接过相机，矮下身来，指点着臣妈妈：“不是拍人像的话，还是把闪光灯关掉吧，光圈调成这个，快门速度调得尽量慢点，感光调低点……”
　　这样拍了几张，也还是模糊。
　　“阿姨，你带没带三脚架？”
　　“……太重了，没带。”
　　“其实有那种小的三角爪，”简湘介绍道，四处寻了寻，路边正好有一块平坦的石头，她将相机搁在上面，“不过要是能找到这样的地方也行。”
　　三人屏住气，等着快门闪动。
　　臣妈妈迫不及待去调出相片来看：“啊！”
　　“怎么？”
　　“真好，像光绘一样，湘湘真有技术。”
　　简湘吐了吐舌，笑：“阿姨还知道光绘呀，我也没拍过几次，这次运气好，相机也好。”
　　臣子谭也在一旁道：“妈，别听她谦虚，以后你可以多跟她切磋切磋，提高提高你那技术。”
　　“是是是……还得巴结好你啊儿子，到时候别不放人。”
　　三人从外归来，臣妈妈最为高兴，一晚上收获了不少照片，还硬拉着臣子谭和简湘拍了几张合照。
　　“你先去洗个澡吧。”臣子谭回房拿了手提电脑，“我给我妈把电脑送过去，她的存储卡估计满了，做事马虎，连存储卡也不准备多几个。”
　　“好。”简湘乖乖应了，虽然刚刚有凉风，但是天气摆在那里，还是热出了一身汗。
　　“浴衣服务生放在浴室里了，”臣子谭打开浴室门一看，对简湘道，“这里是室内温泉，没淋浴的……”
　　“啊？温泉？”简湘觉得有些难办，她一向习惯淋浴莲蓬，“算了，我就勉强泡一下吧。”
　　浴室里面还隔了两个小间，外面的有两个柜子和一个木凳，柜子里放着两件浴衣和两条浴巾，估计是为客人进去内间准备的。
　　简湘脱掉汗湿的衣服，想了想，还是扯了一条浴巾围在身上，进入了内间。
　　内间的布置非常简单，大部分面积是被中间的一个温泉池子所占据，四周是供人行走的边缘以及几张木椅。
　　温泉池子完全是由木头筑成，池口有一个延伸到池底的楼梯，池内也有一圈供人端坐的突起。
　　为了不致使在夏天泡温泉太热，室内还开了冷气。
　　简湘围着浴巾进入室内，冷气袭来，她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真奢侈……她想。
　　找了侧边的一处坐下，池水刚及双肩以下，简湘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慢慢感受这温泉的包裹。
　　真是，太像梦一场了。
　　简湘泡着泡着，甚为无聊，想了些以前的事，撩起手臂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水花。
　　室内本十分安静，她直着一双眼睛，扑着水，水花的声音充满了耳畔。
　　“小蘑菇？”被这样轻声的呼唤叫回神，简湘循着声音的源头，看见臣子谭正裸着半身，腰下围了一条浴巾。
　　不过这围了等于没围，他正蹲在池边看她，两人相距不远，这下全被她看光了去。
　　“啊！”虽然昏暗……在盯着某处几秒之后，简湘终于抬起手臂来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你……！你怎么进来了？”
　　耳边噗通一声，臣子谭竟然是跳进了池内，简湘觉得温泉的水也被他掀起了波涛来。
　　“我怎么不能来？”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戏弄的笑语，简湘在温泉里泡了一段时间，头脑本就昏热，这下更是气血上涌，呼吸不顺畅了。
　　“那那……那我洗好了……我先出去了！”简湘放下遮住眼帘的手，臣子谭果然紧紧贴着她站着，一抬眼就是水气弥漫的胸膛。
　　简湘瞪大了眼睛，室内光线不是特别强烈，却足以看清楚一切，水雾缭绕中，她紧张地站起身来，没想到脚下湿滑，护着浴巾的手也松开乱挥了几下，也不知道是正好还是恰巧，一下抓住了臣子谭有意无意伸来的一只手臂。
　　“好好好了……”简湘惊魂未定，站稳了，松开臣子谭的手臂。
　　“不好啊……”臣子谭拨开层层水纹靠得更近，捧起她烧红的小脸，细密的吻就一下下布满了简湘的整张脸庞。
　　温泉池并不算深，还不到简湘的胸部，经过刚才那次动弹，加上站起身时的重力因素，湿透了的浴巾一直往下掉，简湘一面要应付着臣子谭，一方面还要分心用手拉住有些重的浴巾。
　　“小蘑菇，认真点……”臣子谭闷笑，贴在她唇边有些哀怨地道，两手伸到简湘胸前去掰她的双手。
　　他没认真发力，简湘却是牢牢锁着两手，臣子谭掰了几下没掰开，也就放弃了。
　　简湘还在窃喜，却觉得腰侧一阵阵酥.痒，果然是他的手指在捣鬼。
　　忍了几下没忍住，连眼泪都憋出来几颗，简湘只能放开护着浴巾的手去拨开他的手指，迷糊的视野中见他一双得逞的笑眼，她哼了一声，伸手去反击，没想到臣子谭腰侧的肌肉倒是紧实的很，她捏也捏不起来，反而像是挑逗的抚摸了。
　　在水的浮力下和臣子谭的托力下，简湘双脚都有些着不到池底，浮浮沉沉中，浴巾就从身体上滑落下去了。
　　她一边矮下身子，一边伸出手去拉漂浮在一旁的浴巾，臣子谭动作更大，扶着她光.裸的后背，将她抱在自己的双臂之中，而浴巾在水波之下，被推得更远。
　　他又咬了几下她四处推动的舌，松开了她的唇瓣，简湘大喘着气，她被他抱在半空中，脚又触不到池底，只能环着他的脖子保持着平衡。
　　“你你……”你了几下，简湘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责骂的词，臣子谭又是低笑，掐着她的腰，埋头在她的颈项间劳作起来。
　　被温泉泡了一段时间的肌肤，更加柔软而敏感，简湘只觉得比温泉更灼热的一点湿润在皮肤上游走着，所行之地尽是一片刺痒。
　　“还……还要吃饭呢……”简湘浑身无力，小腹上更是一片烧灼的饥饿感。
　　臣子谭听见她的话，也不知道怎么空出嘴来说话的：“这不是吃着么……”
　　“……你……！”那感觉扩散到胸前，结合了手指，简湘晕晕乎乎，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除了几声你，剩下只有一串哼哼唧唧。
　　他的动作本是温和，听见她的声音，又突然狂放起来，池水都被搅动地哗啦哗啦响着，简湘只觉得在他手中只能任凭摆布，一下子半边身子浮出了水面，一下子又被他按到泉水之中，和体温差不多温度的水悄然覆盖着两人。
　　而水中更加烫热的某物正在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腿侧，臣子谭捞起她的腿，教她将缠在他腰上。
　　“小蘑菇……小蘑菇……”
　　她在这样亲昵的呼唤中，发现自己像一只无尾熊，缠着面前的大树。
　　“你……”她微微皱起了眉头，本来掌在她腰侧的手指已经顺着脊柱向下，扣住了两片臀瓣。
　　“小蘑菇……”他调整好两人的位置，水的浮力让她变轻了很多。
　　臣子谭的脸在她的眼前一下子模糊，一下子清晰，他说：“小蘑菇，你要不要给我换一个称呼？”
　　“称呼？”她歪着脑袋，有些不明所以。
　　“对啊……我又不叫你……你就不能……换个称呼？”话语间，他也有些气喘了。
　　“……那叫什么好？阿谭？他们好像都这样叫你哦。”简湘傻乎乎的笑起来。
　　“不要……换一个……”他诱导着她。
　　“那就……”她松开一臂，点着下唇思考着，“嗯……想不到……你说呢？”
　　“叫……”他轻叼着她的耳垂，“老公！”
　　“……你好俗……”简湘咯咯地笑起来，“小臣子好了！”
　　“敢说我俗……”他深吸了一口气，封住她笑着的唇。
　　“嗯……唔！”简湘前一秒还被他的话题引走了心神，下一秒才发现那也许是他惯用的策略，身体已经被他占领。
　　他狠狠吮吸了几下，被她扭动地快要滑出去，这才束着她的腰，放过她的唇，粗着嗓子道：“你别乱动……我……”
　　“没……没套！”简湘这时终于想起了有什么东西没带。
　　“……没关系……”他咬着牙，又往前刺入了些，“我会射在外面的……”
　　这样直白的话语，是简湘不曾听过的，她带着羞涩嗯了一声，反正都到这地步了，无论是谁，再也停不下来。
　　两人对于彼此来说，都是比温泉更为热切的存在，水的存在让臣子谭的进入更加容易，但是也使律动更加不易。
　　雾气中，简湘看到臣子谭迷蒙的神情，耳边回响着他的粗喘声，身下是从温和到疯狂的进退，她情不自禁揽紧了他的脖子，挺拔的胸部触到他结实的胸膛，几颗水珠顺着肌理滚落下去。
　　“儿子啊，你们还没洗好？吃饭了！”门突然被啪地打开，臣妈妈听见一片低喘，雾气中自家儿子的背上还缠着一双玉臂，赶忙又关上了门大声道，“你们慢慢，我等……”
　　“啊……嗯！”简湘见了来人，一声压抑的惊叫，臣子谭恰好进入到深处，身前是她的娇吟，身后是母亲大人的惊吓，他被吓得无法控制局势，只能按住她的腰让两人贴得更紧。
　　简湘眼前一片水雾，什么都看不清楚，身下更加滚烫，身体里那种蠢蠢欲动的骚动一下子爆发出来，她挺立起上身，以一种迷离的眼光看着前方。
　　臣子谭感到一阵紧致的痉挛，待到简湘又羞又愧地将脸埋入他的胸前时，他哑着嗓子有些激动：“我……好像射在里面了。”
　　 
　　孩 子 53
　　一场旅行回来，臣妈妈俨然已经接受了简湘，虽然说这姑娘平时话少吧，可是聊到两人共同了解的摄影话题上，也可以滔滔不绝。
　　相比之下，臣子谭反而插不上嘴了，只能拿了报纸和地图在一边找路，再听得两人用着专业和半专业的术语说了一路。
　　“湘湘，你什么时候跟我这儿子结婚啊？”回程的飞机上，臣妈妈依旧是要跟简湘坐在一起，臣子谭只好委屈地坐在两人座位后面一排，听得两人的声音。
　　“啊……到时候再说吧。”细若蚊蝇的回答。
　　“唉，你们俩小年轻心里有主意，我也插不上嘴，不过记得早点，别等到婚纱都穿不下了才匆匆办，要漂漂亮亮的，风风光光的，啊。”
　　“嗯……我们知道的。”
　　臣子谭坐在后面，也能看到简湘那红彤彤的脸庞。
　　一周后，两人的生活还要继续下去。
　　到了公司，众位姑娘接下简湘带来的各种小礼物，均是羡艳的目光；夏天了，挂在颈间的戒指也暴露出来，被一个姑娘发现了，了然于心的笑着，悄声对她说道：“什么时候准备婚礼，大白于天下的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
　　“那是一定啊。”简湘笑笑。
　　假期回来第一天上班，简湘还没从完全放松的氛围里调整过来，一天过得十分辛苦疲累。
　　回家的路上，虽然觉得晚了一些，她还是去了一趟药店。
　　吃完饭，简湘匆忙洗好碗，听见臣子谭正在浴室里洗澡，便悄悄去了客房，拿出包里的药来。
　　展开了说明书，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清楚明白地写着24小时内有效，虽然已经远远超过了24小时……想了想，她起身去厨房倒水。
　　再回到客房时，简湘看到臣子谭一手擦着头发，一手拿着床上的说明书看着。
　　“这么快洗好了啊？”简湘说，平常他都要洗个半个多小时，看到他身影的那一瞬间，她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
　　“……嗯。”臣子谭回首，看见她手里端着透明的水杯，波澜不惊。
　　那一刻，房间里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简湘迈动脚步，时钟指针好像又咔咔地旋转起来，臣子谭坐在床上微微仰着头看她，随手将那盒避孕药扔到门边的垃圾桶里，他高中时是班级篮球队的主力，这一投，功力未减。
　　她站住了脚步，臣子谭的眉又蹙在一起，因为盯人双眼散发出厉然的目光来。
　　“虽然不太一定，时间也有点长，能防就防吧……”简湘移开目光，说的话也是支离破碎，让人难以理解。
　　依旧是长时间的静寂，简湘又道：“嗯……还不是怕你的……太强劲了，一击即中嘛……”
　　说着扯起嘴角来，像是笑，又有点哭的意味，但是到了尾音，又带着几分撒娇奉承了。
　　臣子谭那冷峻的脸忽然间因为一声长叹变成了春风，全身硬朗的线条也瞬间柔软下去，他朝她挥挥手，让她过去。
　　简湘呆愣着，移了几步靠近他，臣子谭展开长臂揽过她纤细的腰，将脸贴在她的小腹上。
　　“笨蛋，事后避孕药会有副作用的。”
　　“哦……也不会副到哪里去嘛……”简湘僵住身体，她想起几年以前，被人以这种姿势抱住哭的时候，她也是这般僵硬而无法动弹，自己果然是经受不了太煽情的动作，他只是轻轻环着，靠住，没有说话，简湘只好继续说，“我也是心理安慰嘛……”
　　“……你，就那么不想要孩子吗？”隔了几秒，臣子谭开口了。
　　简湘没有回答，她屏住呼吸，小腹平坦，心跳平稳。
　　“算了，不逼你了。”臣子谭放开她，站起身来，将她揽在怀里，沉稳的心跳透过耳膜传递到她的心底。
　　“到时候……”
　　“到时候你就能想清楚了。”臣子谭吻她的发顶，“玩一会儿早点睡吧，这几天陪我妈挺累吧。”
　　“嗯。”
　　晚上睡觉，臣子谭膝前摆着笔记本还在处理数据，见她来了，也没停下手里的敲击。
　　她慢慢地爬进被单里，简湘自己知道自己别扭，却还是忍不住背对着他，拉了拉被单。
　　也许是空调有些强劲吧，简湘觉得后背处因为被单被扯直后盖不严实，凉风丝丝地往里灌。
　　耳边响着敲击键盘的声音，以及他平稳的呼吸声。
　　简湘闭起眼睛来，她知道臣子谭是喜欢小孩儿的，高中毕业时，她见过他带着筱筠玩的模样，那时候筱筠才小学，与其说是对妹妹的宠爱，还不如说是作为长辈的溺爱。这样说虽然奇怪，但的确是这样。
　　但是简湘却不是很喜欢孩子。
　　她不喜欢孩子的不懂世事，不喜欢孩子的无忧无虑，不喜欢孩子的吵闹玩耍。
　　经过了家庭的变故，她更害怕不能给小孩子一个足够安稳的环境，任何一个变化和打击，就足够让一颗懵懂的心变得伤痕累累，她知道这种感觉。
　　她想起那个空荡荡冷清清的房子，她想起一个人吃饭的日子，她想起父母遭受欺负时她却只能被护在后面而无法上前的那份不甘。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中，她感到臣子谭收拾起笔记本，关上了灯，壁灯散发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光芒。
　　他像是撑着臂，在她背后看着她，温暖的气息吐在她的后背上，和凉丝丝的空调风混在一起。
　　他没说话，伸手过来环住了她的身体，将她侧睡的身体调整到一个恰好的角度，好让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
　　暖意从身后坚实的躯体上传来，简湘放松着身体，渐渐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起来，两人像是毫无隔阂，这样又过了些日子，简湘数着自己的生理期，好像迟了三天了，然而她本来就不稳定，前后推移一周也是常有的事儿，这便决定再等几天。
　　这天，眼看着刚到公司，简湘拿出手机来，就看到几个未接电话，一色是母亲的手机号码。
　　带着不太好的预感，简湘回拨了电话，刚接通，就传来母亲那尖利的责怪：“简湘，你怎么不接电话？”
　　“刚刚在公交车上，没看——”臣子谭一早也忙，也就没让他送。
　　“你快请个假回来吧！你爸，你爸受伤住院了！”简母不等她解释完，连忙道，声音中带着长久未见的慌乱和惊吓。
　　挂了电话，简湘请完假，回去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往车站赶，路上给臣子谭打电话，却是未开机。
　　估计是在开会，她想，于是发了个简短地信息给他：“家里有点事，过几天回来。”
　　到了家乡的医院，已经是接近晚上，按照母亲的吩咐，她找到了病房。
　　一进入病房，简湘就懵了，父亲腹部打着厚厚的绷带，苍老的脸上带着多年的辛劳，发色竟是已经和白色床单一样了。
　　她的记忆中，父亲只是头发白的早，黑白交杂的发色，那时母亲常常买了染发剂回去，给父亲染回黑色，然而过不了多久，还是有星星点点的白色重生。
　　再看一边伏在床边睡着了的母亲，也是一头黄白交错的头发，她知道母亲爱美，染了不少次发，这次不用染，就有白色了。
　　“妈……”简湘叫人，声音出口就是颤抖。
　　忍着快要掉下的泪水，简湘吸着鼻子给两人打好饭，简母敲着她的脑袋：“穿这么少，今天降温了，还不穿多点，又感冒了吧。”
　　父亲也从昏睡中醒过来，对着她憨憨地笑：“宝宝，你也该加强体质了，我年轻的时候就常常晨跑，你现在也该向我学习啊。”
　　“你还不是后来没跑了？”简湘给父亲夹好菜，递给他。
　　“全是素的，给我吃点肉啊。”简父说。
　　“别听你爸的，吃肉吃肉，当时我跟他认识的时候，哎哟，工资高哦，吃东西大手大脚的，上食堂就打一块红烧肉，那时我可怜兮兮地，只敢吃小青菜……后来结婚了，还是不知道节约，拿到工资出差就给你买好吃的，什么巧克力牛肉干，那时候别人都没吃过的，你都吃遍了，”简母连忙阻止，“不过现在不是贵不贵的问题，你不是刚做手术，别吃这么油腻的，吃点清淡的，等伤好了再说。”
　　说完便接过简湘手中的碗，一勺一勺喂着简父。
　　“看你妈，多啰嗦……唔……”
　　趁着两位在吃饭，简湘在一旁捞出了手机。
　　又是几个未接电话，全是臣子谭的；还有一连串的未读短信。
　　展开看了，也都是臣子谭的。
　　“小蘑菇，有什么急事？”
　　“在忙？等下记得回电话。”
　　“我开好会了，最近几天没事，等会儿看到短信给我电话。”
　　简湘熟练地从通话记录里找到他的号码，点在小绿键上，还是没摁下去。
　　最后从拨出电话，变成了发送短信：“家里有点小麻烦，我在这边呆一段时间，回去的时候再给你说啊。”
　　过了几秒，他的电话来了。
　　简湘犹豫了半晌，挂掉了。

54 结晶
　　“老妈，怎么回事？”站在阳台上，简湘问母亲。
　　“还不是那个人，还记得那个村里头头的儿子吗，当时非要我们叫保护费的那个家伙，”简母敲着阳台上的铁栅栏有些不耐烦，“他以前就过年的时候回来闹一次，这次夏天也回来了，闹到我们家来，非要向你爸借手机，你爸那人你也知道，借给他之后，那人还不还，非说什么手机是他的，你爸就上前抢，那人拿了旁边的刀就捅，要不是正好有个人到我们家来看树苗，你爸非死了不可。”
　　“哦……”简湘答，那个人她也曾经见过，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普通的农村人，还跟那人聊了一会儿。
　　“那地方真是，要是那疯子这回不被抓住，我们真呆不下去了。”
　　城里人到乡下，总会受到异样的目光。
　　简湘知道这点，每次去那里时，总听见村民指指点点的声音。
　　“那个简老板家的姑娘哦。”
　　“是哦，人家简老板有钱，城里一个家，我们这一个家，姑娘家家还给让上学，家里连个养老的儿子都没有。”
　　“我们家姑娘啊，早就出去做活了，再过几年就嫁人了。”
　　“别说了，人家城里人怎么跟我们乡下人比。”
　　“那边我还要去处理一下，树苗小工什么的，你爸这边你照顾一下吧？”简母道，“住的话住原来这边的房子，那房子已经收回来了，不租了。”
　　“好。”简湘答，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回到那个久违的房子，一切摆设都不同于记忆之中。
　　租客们的痕迹到处可见，她的房间角落里，幼小的简湘用白色粉笔写下的“不怕”已经被深黑色的脚印覆盖了大半。
　　平整的木桌上有着小孩儿用刀划下的刻痕，遗留在书柜里的物件，也被时光腐蚀地差不多了。
　　“早点睡吧，这么晚了。”简母嘱咐道，又去了医院。
　　“嗯。”
　　床褥已经铺好，风扇在一旁使劲转悠着，夏夜的闷热也没有消减一点。
　　第二天一早，简湘还在迷茫的睡意中，简母就推了门进来，摸着她的额头道：“我先去那边了，你爸刚睡下了，等下起来去医院啊。别忘了。”
　　“好。”简湘答，这个场景像是很多年前，她还是小学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摸着她的额头让她自己早点起来去上学。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简湘闭着眼睛润湿了一下干燥的眼球，枕边的手机就剧烈震动起来。
　　她尚未完全清醒，看也没看，按照在公司里的习惯，接起来道：“你好，哪位。”
　　“我在你家门口，快出来。”臣子谭的声音，背景音乐是晨间不够喧闹的车流声。
　　简湘思量了一会儿，道：“那不是我家，我原来只是寄住在那儿。”她知道他一定是在那个两人以前常常分开的地方。
　　臣子谭像是被噎到了，顿了下，又是好笑又是急迫：“那你家在哪？要么让我去，要么你来接我。”
　　“那你来……医院吧。”简湘报出了医院的门房号，他来或者她去，时间都不允许，干脆就会合好了。
　　结束了通话，简湘坐起来揉了揉脸，打起精神准备去医院。
　　刚到病房门口，她就听见父亲那憨厚的笑声和臣子谭低沉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她推门进去，一室有六个病人，简父处于阳台边的那个病床。
　　“宝宝来了，过来坐，小臣也来了。”简父朝她挥手。
　　“你们聊……我去打水。”简湘拎着空水瓶去水房，借口遁了。
　　午间臣子谭自告奋勇去打饭，见简湘一脸质疑，他说：“我好歹也是住过校的，不会打饭吗？”
　　结果他打回来的饭，都是大鱼大肉，简湘只好挑了一点给父亲，自己又去打了一趟素菜。
　　“没想到伯父不能吃这么荤的啊。”臣子谭吃着自己碗里堆得高高的菜，有些撑了。
　　“说你没经验吧。”简湘瞥了他一眼，好笑地把碗拿了过来，“别吃了，晚上热热再吃吧，谁让你打这么多的，平时做饭的时候还挺有分寸……”
　　“宝宝，你让小臣做饭啊？”简父听见了，忙问。
　　简湘笑：“呃，有时候，有时候。”
　　臣子谭在一旁笑得开心，没拆穿她。
　　“我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说能出就出了，还早呢。”
　　“山里还有树呢，你妈一个人，平时都没接触过，哪里懂啊。”
　　“没关系的，下午我和他去一次，你有什么要注意的都说了，我们去处理下也就好了。你先睡呗，晚上我们不在，你记得叫护士啊……”
　　午后简湘好声哄着简父，总算是让他睡了。
　　简湘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那边，还是决定要去一趟。臣子谭执意要跟着，说是有车，方便。
　　她想了想，的确方便，找了婶婶来关照一下，就带着臣子谭一起去了。
　　路上乌云密布，竟是要暴雨的迹象，简湘一贯晕车，在这样沉闷的天气下，因为担心而引开了心神，便也感受不到多痛苦。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路上，臣子谭问。
　　“……不想打扰你嘛……”
　　“怎么打扰了？”
　　“……你不是有新项目要做吗，还要开会，家里这事儿多少年了都没解决，抗过去也就过去了。”简湘叹道，“从我们过去开始，就一直受到那人的骚扰，我……我都不想再想了。”
　　有些叛逆的那些年岁里，简湘每次想起那人装疯卖傻便能任意勒索伤害周围的人，她就恨得牙痒痒。
　　无数次，她站在那人的门口，想着无数种将他碎尸万段的方式，然而最后她只能选择转身离开。
　　到了目的地，比起之前来更加郁郁葱葱的景象，因为是在山上，层层乌云好像是压在山头一般。
　　简湘向屋子里喊了几声“妈”，无人应声，屋内黑漆一片，她去推门，门锁着，外头的电闸虽然是开着的，院子里的灯却没法打亮。
　　家里的狗儿在不远处狂吠起来。
　　“怎么了？停电了？”风吹得臣子谭的话，在她的耳边摇晃了几下，简湘像是没听见，气呼呼地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一定又是那人勒索不成，掐了电线，他做过无数次了。
　　雨点零落而下，夏天的暴雨伴随着雷点和闪光，简湘的脚步却没有任何迟疑。
　　“小蘑菇，去哪呢？”臣子谭从车里拿了伞出来，追上她。
　　雨已经很大了，雨声，不远处的犬吠声，男人和母亲那尖刺一般的声音，交杂在一起，打得简湘脑袋生疼。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是气急的泪水或者是掉进眼里的雨水，这都没有关系。
　　简湘想起高中时，她看到郁彦和社会上的人打架，那一刻，她无比怨恨自己不是身为男儿身，能用拳头解决一切。
　　雨水渐渐稀落，然而并不是雨停了。
　　一把不算大的折叠伞遮盖在她的头顶，冰冷的躯体被一双温暖的手唤醒，积攒在眼眶中的泪滴不住落下，视野终于清晰了些。
　　被握得温热的伞柄塞到她的手中，身后的人也几步上前；闪电过后，简湘看见臣子谭在那昏暗的屋前，一把推开了和母亲纠缠的那个男人。
　　男人的嚎叫，母亲的恸哭，或者是臣子谭的低吼，被不间断的雨声和雷声击打成一片一片，窜进简湘的耳畔。
　　低调而胆怯的活了这么些年的简湘，眼前不断闪现过曾经的想法，毒药，凶器，殴打，组合成一片暴力景象。
　　她捏了捏拳头，看着不远处臣子谭污泥点点的衬衫，衬衫下健壮的身躯，男人和女人的手臂和力量，果然是如此不同。
　　她拿出手机，湿透了的手，水珠从键盘的缝隙中流落下去。
　　醒来时，简湘眼前一片带着药味的白。
　　想着自己真没用的时候，臣子谭欣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醒啦？”
　　温热的手掌也伸来，捋顺了她额前的乱发，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没有剪过头发，这下已经长成了过肩的长发。
　　“嗯……”她答道，床边母亲也执起她的手来，笑着叫了一声宝宝。
　　门边传来几个熟悉的声音，郁彦黝黑的皮肤又重现于眼前。
　　“搞定了，阿谭……”他拿着手机走进来，看了一眼简湘，“早点跟我说，不就早点解决了么？”
　　“算了吧，还不是靠你爸，官二代！”
　　“那人总是借着疯意闹事，抓进去还不是因为脑子的问题，拿他没办法，”郁彦用手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回给他送二院去了，估计是出不来了。”
　　“哎，我们也报过不少次警了……”简母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对郁彦道，“这回谢谢你了。”
　　“没关系，”郁彦摇晃着身子，“到时候红包我少包点可以吧？”
　　后半句是对着简湘说的。
　　“嗯……”简湘缩了缩身体，臣子谭忙给她拉上了被子，朝着郁彦甩手：“快快，快回你自己家，别在这了，到时候会给你发帖子的。”
　　“居然还不急……”郁彦朝着简湘眨了眨眼睛，“你得缠着阿谭快点，否则婚纱真穿不下了，叶寿可是盼着给你们俩做化妆师呢。”
　　简湘睁大了眼睛，她听见医生在外面跟人说道：“这姑娘刚怀孕，身体不太好，还是回家好好养养，别再受刺激了，等会儿让他们俩过来听听我嘱咐嘱咐，那些方面还是要注意一下的。”
　　“好好！唐医生说的对，我家那儿子一点都不懂事。”正是臣妈妈的声音。
　　简湘简直想再次昏过去。
　　待众人全都撤去，臣子谭弯着嘴角，在被子下握着简湘的左手。
　　还是六人病房，对面一个床位空着，另外四个还是躺着各色的病人。
　　简湘觉得手心都渗出细密的汗来，便小力挣扎了几下，臣子谭了然地将她的双手拿出来，再将被子盖好。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还是那副笑着的模样，直勾勾地盯着她。
　　简湘侧过脸去，忽然觉得他的一只手攀上了她的颈项，连呼吸都近了些。她连忙正过头来，臣子谭的脸贴近了不少，她忙阻止他在她颈间游走的手指，压低了声音说：“还……还有人……”
　　臣子谭挑着眉笑道：“你以为……什么？”说着将她脖子上挂着的戒指取了下来。
　　原来是……简湘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他取下他自己脖子上的戒指，放到她的右手掌心。
　　贴着皮肤的指环，还积攒着暖意，在掌中轻巧而安静地散发着银色的光芒。
　　臣子谭执起她的左手，简湘也不由自主微微翘起了无名指。
　　待到那细丝银环到达指根处，内面有一些凉意，她还僵着手在半空中，臣子谭保持着笑颜，也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这是一双骨节比她大得多的手，指间还有化学药品的痕迹，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慢慢地长成了一个男人，比高中时那男孩书生样，更加令人安心。
　　两只手再次交握在一起。
　　臣子谭握着简湘的手，无意识地在自己的颊边蹭了两下，新生的胡茬也有些扎手，他抿直了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要是……现在实在不想要……那就……”
　　简湘摇了摇头，又连忙点了点头。
　　“我想要……”她说，声若细丝，像是当初在雪中一般，虽然细微，但是却下定了所有的决心，“想要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
　　爱上一个人，她变得如此贪心；除了两个人之间的点滴，她也想要更加实在的证明，为他，也为她自己。
　　他那一条线的唇形，渐渐变成了翘翘的弯月，莹莹照亮了她还残留了些怯意的心底：“应该是一半像我，一半像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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