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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为爱痴狂
　　浓重的夜幕下，纷繁细密的雨丝，划破路灯昏黄的光线，斜斜带出迷蒙的一片银光，仿佛金属的表面，森冷，泛着寒光。
　　路灯下，一个女人正蹲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瑟瑟地，双臂互相环绕着，头埋在臂弯里，看不到脸。
　　苏青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几乎拿不住手上的手包。
　　她抬脚走上前，在这静寂的深夜，脚步声像一只幽灵，清晰到令人胆寒。
　　“沈浪，是你吗？”不确定的口吻，她真的不敢相信，这竟然会是沈浪，可是，在下一秒，她的心真的就这样揪了起来。
    女人抬起头，路灯清晰地映照出她的狼狈。
　　头发散乱，平时流光溢彩的大 波浪卷发此刻正软绵绵地趴在肩背上，有的甚至斜挂在脑袋上，眼线花了，黑乎乎地粘在眼睑上，比大熊猫的黑眼圈还正宗，嘴唇上的唇彩早已风干，身上的红色风衣敞开着，上半部分正顺着右肩滑落。
　　她蹲在那里，仰着头，用那样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看着苏青，不做声，只是看着。
　　一只野猫忽地从街边窜过，发出几声怪叫，那双冒着莹莹绿光的圆眼，在夜幕下分外吓人。
　　“青青！”她终于开口说话，怯怯地，声音沙哑。
　　“你这是怎么了？”苏青伸手要把她捞起来，不料沈浪就势就扑到了苏青的身上，像个八爪鱼似的巴了上来，用力之猛，害得苏青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青青，青青，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沈浪趴在苏青肩膀上，一个人兀自喃喃。
　　“什么怎么办？”苏青有些疑惑。
　　“赵坤，赵坤，赵坤这次死定了，死定了！”
　　苏青心下一惊，抬手把沈浪从脖子上拉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那张花脸，    “你，刚刚说谁？”
　　沈浪的眼神还是茫然的，听完苏青的问话，忽地就嚎啕起来。
　　静夜沉沉，这一声足够惊天动地，估计鬼神都得绕道而行了。
　　“赵坤，赵坤，我说赵坤！青青，你救救他，救救他，我知道你可以的，我求求你，求求你！”说完，沈浪一下子跪倒在苏青身前，死命拽着苏青的衣角，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苏青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步，赵坤那个恶霸怎么又找上了沈浪？
　　“你还提他做什么？他和你还有关系吗？”
　　苏青的火气瞬时被挑起，抬起脚将沈浪狠狠踹开。赵坤，这么久了，她居然还在想着那个流氓无赖！想到这儿，她又猛地踢了沈浪一脚，恶狠狠地瞪着摔倒在地上的狼狈女人。
　　“不是，青青，你听我说，不是？”沈浪摇着头，纷乱的长发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只听得到声音里的哽咽。
　　“不是，不是什么？你还想怎么样？重操旧业，继续做鸡头替他还债？别傻了，他哪只眼睛正眼看过你，他几时在乎过你！”
　　“他是黑帮，他是在道上混的，你是什么，你就是个小市民，你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你想跟着他，把自己载进那个大染缸？”
　　“哈哈，你不是也做了吗？想着自己有着几分姿色就认为他会喜欢你？人家要你吗，要你吗？你还不够吗？做鸡头好玩吗？够刺激是吧，小心哪天人家玩死你！”
　　“你清醒清醒吧，他根本就不爱你，你们没有任何机会！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你给我死了这条心！”
　　苏青像突然癫狂了一般，发了疯一样地喊着，手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昭示着她的愤怒。
　　坐在地上的沈浪却忽然没了声息，哭泣的声音消弭了，她低着头，肩膀颤抖着，头发上挂着细细的雨珠，顺着发际，滴落在地上。
　　苏青稳了稳情绪，慢慢地蹲下，拨开沈浪的长发，看到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骨子里其实何其残忍。
　　“沈浪，我这是为了你好！我要让你清醒，他不爱你，从头到尾，没有爱过你！”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一个嘴巴子便抽了过来，紧接着被扑倒在地，头发被狠狠地揪住。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提醒我，你要告诉我！你就不能让我存点念想，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你就不能让我好过点！苏青，我恨你，我恨你！”
　　沈浪像一只疯狗一般，骑在苏青身上拼了命地揪打着，嘴上不停地骂着。苏青一动不动，任她发泄，只是紧闭着眼睛，她不愿意看到沈浪眼中的痛苦，以及对自己的恨意。
　　“苏青，你根本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你爱过吗？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凭什么对我指长道短，凭社么来指责我！”
　　是啊，我凭什么去责怪沈浪呢？我连爱情是什么样子都没摸到过，凭什么去干涉别人的爱情？闭着眼的苏青自嘲地笑着，果真如此吗？或许，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赵坤不就是混了黑道吗？你以为他愿意吗？他不过也是被逼无奈，你就那么恨他，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苏青，你就是个自私鬼，自己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你这个小人！你这个冷血无情的女人！”
　　自私鬼？小人？
　　苏青猛地睁开眼睛，手一抬，一下子把身上的沈浪掀了下来，“啪”地一声，毫不留情地给了那个女人一巴掌。
　　“好，我是小人，我是自私鬼，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你和那个什么流氓，爱怎样就怎样，我管不着！”
　　苏青眼里的火能烧人，狠劲地说完，从地上爬起来，利落干脆，拔腿就走。她忽然有些失落，有些事情，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还没迈开步子，脚就被人缠住。
　　“青青，青青，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原谅我！”
　　沈浪趴在地上，双手死紧地抱着苏青的小腿。苏青不理，抽脚接着走。这世上没有谁非得占着谁，没人愿意找罪受。
　　这次，她真的怒了。
　　“青青，青青！”
　　苏青走一步，沈浪爬着追上来，牢牢抱住，不肯松。
　　“你有完没完？我没空陪你发疯！”
　　“青青，你不要生气！这次，真的，真的是”
　　苏青盯着地上的沈浪，那双盈盈大眼里满是绝望，整个脸上没一处干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别走好吗？你不要不理我，我不能失去你！如果这世上，连你都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苏青冷笑。这话，她找错对象了吧！
　　“你应该去和赵坤说这些！说不定，他还会暂时要你！”此时的苏青一惊被怒火点燃，化成了世上最锋利的刀子，一句一句，刻薄而尖锐。
　　“赵坤，赵坤。”可是这些已经不是沈浪所关心的，她满心满眼，只有那个杀千刀的赵坤。
　　苏青对她已经彻底绝望，看来，自己是真不该趟这趟浑水了。
　　“青青，赵坤这次，可能真的会死！会死啊！”
　　“他死不死管我什么事儿？只有你这个傻瓜，才会去关心他的生死！干他那行，死不死是早晚的事儿！”
　　“还有，他哪次不是骗你，骗你的钱，骗你的感情，只有你会那么贱，会心甘情愿让他骗！”
　　苏青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想着赵坤这次又惹到了哪个有权有势的人物。但总不至于赔上性命，躲一躲总可以过去的，只有沈浪会在这儿干着急。
　　“青青，是真的！他被苍狼帮抓了，人在他们手上。这次是真的，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苍狼帮？”苏青猛地转头，“你说云城第一大黑帮，苍狼帮？”
　　“恩！这次，赵坤，”沈浪没有说下去，已经泣不成声。
　　“你怎么会亲眼看见？”
　　“我去找过他们了！”
　　“你！”苏青气急，“你刚刚就是去见他们？你的小命不值钱是吧，你去见他们！？他们是什么人，踩死你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你以为自己多能耐？为了赵坤，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说到最后，苏青几乎已经咬牙切齿，清莹莹的大眼里泛着寒光，看得沈浪一个寒战。
　　“我，我求求你，青青，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救救，救救赵坤，我求你！”
　　“我有什么办法？”苏青抬起头，眼光看向远方，声音冰冷，“让苍狼帮解决那个人渣，对你，未尝不是件好事！”
　　“不，不，青青！不能那样！”沈浪嘶哑着声音呐喊着，“他如果死了的话，我不会独活！”
　　“你！”苏青手一挥，一个耳刮子甩了上去。
　　
　　
　　二 生命赌注
　　
　　
　　
　　翌日，朝阳初升，光照万顷。城市从黑夜中苏醒。
　　寰宇大楼内，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宽敞的大厅如宫殿般宏伟，巨型电子屏幕上显示着此刻的时间：七点五十五。
　　大厅里一下子涌进了大群人流，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职业套装，一个个行色匆匆地奔向电梯。
　　负责前台的是一位长得颇为端庄的女子，浓眉大眼，大方优雅。她甫一落座，来不及放下东西，就去看电子墙钟，七点五十八，幸好没有迟到。
　　“小姐，请问江董在吗？”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这么句问话。声音柔和细润，如流水轻趟，语气礼貌温和。可是，她现在想喝水，不想搭理她。
　　“对不起，我还没开始上班呢！”她冷冷淡淡地开口，头也没抬，端起手边的杯子，自顾自地喝了口水。
　　“哦，你还有一分钟！”不冷不热的语气，陈述着一个事实。
　　“你！”女子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有水花溅落桌面，抬眼，入目的是一张精致秀丽的脸，脸廓柔和，如瀑的长发被高高束起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清丽的眸子不算很大，却炯炯有神，秀挺的鼻梁，厚薄恰到好处的唇瓣微微张开，小巧的下巴衬得一张瓜子脸愈发秀美。
　　毋庸置疑，这是一张精巧细致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强硬的冷光，只一个眼神，瞬间就改变了整个人的气质。她不再温婉柔和，而是坚决果敢，隐含着威慑力。
　　“你，你有预约吗？”女子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客气而礼貌地问道。
　　“没有”很干脆的回答。
　　“那请您先预约！”这是规矩，谁都别想要破坏。在任何一家公司都是这样，何况，这里是寰宇国际，全国数得上名的国际拍卖大公司，制度更得严明。
　　“那我现在预约！”
　　“现在？”这是在开玩笑吗？
　　“对，我马上要见到江董！麻烦通传。”
　　“这个。。。”
　　“什么事？”
　　前台满脸为难之际，一个男声自身后传来，声线温和，却让人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江董！”前台猛地起身，满脸恭敬之余，微红的双颊似乎透露着另一种情愫。
　　苏青回头，不得不承认，那是个气度非凡的男人。
　　浓眉高鼻，嘴唇微薄，一双眼睛沉如大海，面部轮廓清晰坚毅。身材高大，腿部线条完美。白衬衫配暗色条纹领带，蓝黑色西装，熨帖笔挺。西装外套没有扣上扣子，随意地敞开着。一身很平常的职业西装，却穿得雍容大气，派头十足。
　　果然名不虚传，这副皮囊确实对得起那些日夜将他视为梦中情人的女人们。只可惜，气质太过冷硬，不苟言笑。
　　这样的男人，就算再有钱，也不是每个女人都乐于待见的。
　　“这位小姐，说想要见您！”
　　苏青微笑。本以为要见全城最大的钻石王老五不是那么容易的，没想到，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你好，江董，我叫苏青！”
　　江容天将目光自前台移到苏青身上，定定地望着她，一双眼在她身上冷冷逡巡着。扫了几眼后，却再次看回前台。
　　前台小姐似乎很高兴，脸上的酡红更娇艳了。
　　“你这个月的奖金没有了！”
　　江容天说完，连眼角都不留给两个女人，径直绕过苏青，朝电梯走去。
　　苏青反应过来，马上跟了上去。江容天已经上了电梯，电梯门即将合上的刹那，苏青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掰开门，厚着脸皮钻了上去。
　　电梯里只有一男一女，就是江容天和苏青。
　　因为这是江容天的专用电梯，寰宇的人都知道，可苏青不是寰宇的员工，她不知道，就算知道，她还是会跟着上来的吧！
　　电梯快速平稳上升，不几秒，便到了可以俯瞰整个市区的高度。
　　“苏小姐，你要到几楼，我可以送你到那儿！”江容天倒也不生气，声音依旧不温不火。
　　“江董到几楼，我就到几楼！”
　　苏青从来没发现自己的脸皮原来可以厚到这个程度，跟着男人屁股后面跑，对着他讲出这样的话，却也脸不红心不跳的。
　　江容天不说话了。
　　旭日升起，金灿灿的阳光穿透玻璃墙，照着电梯里的静默。二人各怀心思，却都只是安静地站着，眼下的事物飞驰而过，入眼的视野愈渐开阔。
　　“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做？”
　　江容天把手上的公文包往办公桌上一甩，抬手脱下上身的西服外套。
　　苏青微微有些惊讶，惊讶于他的随性，惊讶于他的开门见山。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何必还要我再说出来。”苏青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真皮黑沙发上。真不愧是寰宇总裁的办公室，豪华气派不输任何一家大公司的总裁办公室。
　　脱完衣服，江容天靠在办公椅内，一双眼如鹰隼般打量着另一头的苏青。
　　“苏小姐，说真的，我已经给了你机会，可是，你自己没有好好把握！”
　　“是么？江董你确定？”
　　苏青毫无畏惧地迎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将她拒之门外已经是客气，主动送上门就是自取其辱，偏偏她硬是不要那个机会，偏偏她就是要跟上来自取其辱！
　　“苏小姐，你是聪明人！我的话什么意思想必你早已领会，就不必我点明了说吧！”说着，办公椅一个回旋，只留下一个椅背对着苏青。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苏小姐，你请回去吧！这件事情，你最好不要插手！”
　　纵是怒火早已烧的足以燎原，此刻的苏青却是格外镇定。狗逼急了会跳墙，更何况是人呢！可有些人是不同的，越是逼她，反而越是勇猛。
　　“江董，您确定要让我回去？你就不怕我回去告发你们么？”
　　江容天没有回答。半晌之后，办公椅转了回来，那张冰冷的脸，此刻写满了阴鸷。
　　“苏小姐，请你好好考虑，这样做的后果！”
　　“哈哈，原来江董也有害怕的时候啊！是啊，我那样做之后肯定不会有好结果，但是，你，你们，甚至整个寰宇，说不定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呢！走私国宝，串通黑道非法取得国宝级文物，这等罪名，只怕，就连寰宇这样的大公司应付起来，也会伤脑筋吧！”
　　江容天的脸，已经青了两分。
　　“苏小姐，你难道不知道，我现在就有机会让你永远没有这个机会开口说那些话么？”
　　“哦，江董是想杀人灭口吗？”苏青一脸叹惋的样子，“这样幼稚的招数，你怎么还在用呢？”
　　江容天嘴角勾起，站起身，左手抬起至腰间，握住敞开西服的左襟，轻轻拢了拢，然后缓缓走出办公桌的范围，走到真皮沙发边缘，挨着苏青坐下来，以一种暧昧的姿态，暧昧的距离，但完全不暧昧的表情。
　　苏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清晰地听见心跳的频率，一下快过一下，如鼓点一般，越落越急。
　　有个说法是，手是人的第二张脸。
　　江容天的手掌宽厚，手指却修长，不白皙，却坚毅有力。不用说，这是双很有魅力的手。即算没有那张俊逸的脸，这双手也足以胜任他的第二张脸。
　　现在，这双手缓缓爬上苏青的手臂，肩膀，脸颊，头发，仿佛情人间的抚摸，但苏青却清醒地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情人”。
　　最后，那只手落在了苏青细嫩白皙的脖子上。
　　“苏小姐，你可想清楚了，就为了赵坤？他只不过是个不入流的黑道混混，值得你为他搭上性命？你真的不怕死？”
　　苏青咽下一口口水，嗓子紧得开不了口。
　　“你这么纤细的脖子，不知道有多脆弱，我如果不小心的话，”
　　“江容天！”苏青稳了稳心神，“我不相信你会在自己的办公室杀人！”
　　江容天被苏青吼得一愣，呆呆看着眼前这张因害怕而通红的脸，却依旧倔强的神情。
　　“我不是为了赵坤，相信这你也早就清楚。即使这样，赵坤是混蛋，是不值得任何人同情，可他也是一条生命。视生命如蝼蚁，你们这样做良心可安吗？”
　　“拿钱办事，很公平的交易。就算用命换，也是他自愿，没人强迫他！”
　　“在你们眼中，钱就是万能的！人命都是草芥吗？就是因为有了你们这群人，社会才会更加肮脏！”
　　“那又如何？我从来没兴趣做圣人，你我眼前的社会本就是一潭浑水，莫非，你还想靠一己之力把他变清澈？”
　　苏青一时无言以对。是的，这根本就是个天真的想法，要和他们谈社会责任社会公德，简直是对牛弹琴。
　　“苏小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青抬起眼，那张冰冷的脸近在咫尺，眼神依旧深沉，看不清里面的暗涌。
　　“江董，你宁愿杀人，也不愿意去和苍狼帮交涉？”
　　“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得罪苍狼帮？”
　　“其实，寰宇根本无需出面，只要动用关系，将一切障碍打通！”
　　“我何必多此一举！”
　　“他们拿了你要的货！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你的货！赵坤只是个幌子，赵坤只是你们之间冲突的牺牲品！”
　　“那与我无关，至于我的货，这我自有办法，你无须担心！”
　　“可是，你今天杀了我的话，我保证，明天，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寰宇国际勾结黑帮，走私国宝的事情！相信这会是今年轰动全国的事情吧！”
　　江容天沉默数秒，最终却把手从苏青的脖子上撤下，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你，莫不是也要逼我除去沈浪？”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一死，马上会有更多的人关注这件事情。杀人灭口这招早就过时了！江董想把事情闹大？”
　　江容天眼睛微眯，“苏青，你别太嚣张！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你别无选择！”
　　
　　
　　三（1）青春祭典
　　
　　回到家的时候，已近入夜时分。
　　天色渐暗，冷风沉沉。
　　广袤江面上，滔滔江水映照着一片辉煌灯火，粼粼波光中翻涌着波波明黄亮泽，影射着此刻岸上的旷世繁华。
　　苏青在江容天的办公室呆了不过十来分钟，却比那十年还要漫长难捱。
　　她优雅地站起身，缓缓迈出门去，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人知道，她的手心，背上，早已冷汗涔涔。
　　不是不害怕的，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不会知道那种拿生命做赌注时候的后怕的。
　　只是，那个时候的她，已无路可退，她要赌一把，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这一把，不成功便成仁。
　　或许，她刚一出门，便有大把的保镖蜂拥而来，将她团团围住，架到某个无人的荒野，神不知鬼不觉地，结果了她的小命。要杀她，江容天何须自己动手！
　　或许，明天，赵坤明天就能脱身，沈浪再次陷入水深火热。
　　一切，只在江容天一念之间。
　　可无论结果如何，沈浪的人生，已注定无法按照正常的轨迹运行。赵坤死，沈浪不会独活，赵坤活，沈浪又将重踏不归路。她的人生，早在遇到赵坤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扭曲，偏离了轨道。谁也不能救赎。
　　而苏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一时间，她感到了无比的沉重，因着自己的无能为力，因着太多的不可控制。
　　看到环城公交，想也没想就踏了上去。今天是上班日，车厢里人很少，零零落落散落着坐着，表情冰冷，谁也不愿意靠近谁一步。苏青也捡了一个最远的角落，车再次启动，然后，任由着自己在这座冰冷的城市，漫无目的地晃荡。
　　是啊，不关己的人何必要去管。江容天如是，苏青如是，几乎人人如是。没有谁有资格去责备谁。
　　开门，家中漆黑一片，看来沈浪已经回去了。抬手模向灯扭，黑暗退去，眼前瞬时亮如白昼。
　　苏青呆呆地站在门口，沈浪确实不在，但却不代表着没有其他人。
　　客厅里，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苏青永世不愿再见到的男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青听到的声音在颤抖，这是她的吗？
　　男人从客厅中央的沙发上站起身，修长的身形在地上投下一道暗影。暗影缓缓移动，最后，停下，盖住了苏青。他身上有淡淡的青草香味，丝丝缕缕，幽幽钻进苏青的弊端，萦绕不去。
　　“我在等你！”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轻柔质感，带着微微的喉音，听上去深沉而性感。可于苏青来说，却全然不是那样。只因为，他是李书云。
　　对于苏青来说，这是魔鬼的声音，一个纠缠她多年的魔咒。它曾经轻易将她蛊惑，然后再弃若敝履。她已经上过一次当，绝不会第二次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苏青侧过头，不置一词，绕过身前的李书云，径直走向室内，放下包，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李先生，你觉得这样的玩笑好笑吗？”苏青从杯子后探出脸，目光灼灼，“你该等的人是邓小姐？”
　　
　　
　　
　　三（2）青春祭典
　　
　　李书云回转身，站定在那里，一瞬不瞬地看着苏青。半晌之后，一声长长的叹息轻轻划过。
　　“苏青，都这么久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
　　原谅？苏青从嘴上撤下茶杯，眼锋刹那凌厉，恨意仿佛积聚海底的火山般，汹涌鼓胀，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原谅的。只是那眼光，射向李书云的时候却只剩下嘲讽与寒意。他已经不值得这样的恨了。
　　“原谅你什么？李先生做错了什么，需要得到我这等小人物的原谅？”
　　李书云被那道眼刀扫过，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他还是不敢直接面对她的怨怼。
　　“总之，不管怎样，当年是我的错，希望你不要再耿耿于怀了！这样，对你自己不好！”
　　苏青手上的茶一倾，几滴水花溅落在手背上。茶并不烫，溅在手上却像滚烫的岩浆，灼灼逼人。
　　“呵呵，李书云，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我苏青惦念这许多年。除了在邓岳那儿，你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别以为人人都稀罕着你！”
　　李书云心下一恸，低了低头，柔软的细碎刘海垂了下来，在灯影下幻化成一种奇异的悲哀姿态，落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苏青手一顿，心差点就软了下来。可一想起过去的种种，那股恨意立马又噌噌地窜了上来，像野火一般，蔓延不止，生生将心下那股柔软，炼成了一面铜墙铁壁。
　　“你是怎么进来的？”苏青不看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转移话题。
　　李书云走到另一头的沙发前，在最远的角落坐下。
　　“我一直等在外面，那个，后来看到沈小姐出来，我说找你有事，她就叫我进来等了！”
　　果然是沈浪。苏青料想的一点没错。
　　“那为什么不开灯？”
　　李书云没有马上回答，转过头环视起屋里。紫红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整套茶具，上好的明前龙井，同色系的沙发，同色系的长桌。没有一丝多余的饰品，一切简洁而沉稳。
　　“不想开灯，我想象着黑暗里，你就坐在我的对面，我根本就不存在，你和平时一样地生活着，泡茶喝茶，看电视，看书，吃东西，说话，而我在一旁看着，看着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些年你每天这样安静平和地生活，幸福安逸，这样就够了。”
　　李书云的语气并不煽情，平淡无奇，仿佛在叙说着日常的琐事。
　　苏青愣住了。她本该轻蔑嘲讽一笑，然后讽刺他的虚伪，可在这一刻，这些都被她忘在了脑后。她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这个早在她十八岁那年就把她抛弃的青梅竹马，初恋男友，在十年后突然出现的第一天，居然会做这样一件事，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太叫人无法理解了。她的那颗铁一般的心仿佛被丢在了大火里，反复煅烧着，时而坚硬，而是柔软，翻来覆去，只觉得整个人都已经无法思考。
　　李书云似乎发现了什么，挪了挪身子，离苏青挨近了一点，见苏青没有反对，又挪了半分，直到二人比邻而坐，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
　　苏青只是愣在那里不动。到李书云坐定，她才回过神来，仔仔细细地瞅着他，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般，又好像在回忆某些时光，脸上时而落寞，时而冷清，时而欢喜。
　　“青青？”
　　李书云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表情柔软。
　　
　　
　　
　　
　　三（3）青春祭典
　　
　　
　　李书云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表情柔软。
　　“李书云，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你做这些，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你现在这副嘴脸到底是想要怎样！”
　　李书云眉头微动，双臂撑膝，两掌交握，低着头。
　　“我，我只是想你过得好，我只是想要帮帮你。”
　　苏青恶狠狠地瞪着他。
　　“怎么，想补偿？”苏青将头扭向一旁，“如果是这样，大可不必！谁在少年时没有犯过什么错，何况当年，说不上谁对谁错！我们谁也不欠谁，没有人需要得到补偿！”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何必要说出这种话？”
　　从头到尾小心翼翼的李书云，终于也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苏青不想再纠缠下去，站起身，俯瞰着李书云。李书云就这样仰望着她，一如当年那个少年一般。
　　“有什么事请说，如果没事的话，恕不送客！”
　　“你！”李书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喘息，“你宁愿去求江容天，也不愿意我帮你！我是涎着脸来贴你的冷屁股，你也不会给我一个好脸色！”
　　“我去求谁，不关你的事情，你还是去管你家邓岳吧！至于我，你已经管不着了！”苏青面无表情，语气冷硬。
　　“好，好，”李书云气得不轻，不住地点头，“我在你眼中还不如一个陌生人，从头到尾，我都入不了你的眼，进不了你的心！我不过是你的一件玩具！苏青，有时候，我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看那里面到底是血肉做的，还是一块生铁！”
　　李书云的话音未落，苏青手上的茶杯空去，放凉了的茶已尽数泼了出去。李书云只觉得脸上一凉，然后茶水一滴一滴沿着脸侧滑到下巴，凝聚，滴落。
　　“你觉得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苏青的手在抖，心在颤，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到了今天，李书云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她恨自己，恨自己方才居然差点又被他迷惑，心生怜惜，差点就要缴械投降。原来，一切不过是自己愚钝，蠢笨，被人耍了一次又一次。
　　“你走，你给我马上滚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你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苏青呐喊着，手上攥着那只茶杯，指尖已经苍白。
　　李书云阴沉着一张脸，站在那里，半晌之后，绕过苏青，向门口走去。
　　苏青回身，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这就是她用整个少年时代倾心爱慕的男人，这就是自己少年愚钝奉献的纯情初恋。谁背叛了谁，到最后，背叛者信誓旦旦地跑来指责被背叛者没有心。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你滚，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听到这一句，李书云的背影一顿，转回身，抬手擦了擦下巴上的水珠，“可我还想见到你！”
　　“我要订婚了，请帖在长桌上，到时候希望能见到你！”说完，利落转身，拉门，关门。
　　苏青一怔，机械地把眼光看向长桌。果然，那里静静躺着一张鲜红的请柬，鲜红似血，她青春的祭奠之血。
　　“嘭！”
　　手上的杯子被狠狠地甩飞出去，砸在门上，粉碎跌落。
　　“李书云，我恨你，恨你一辈子！”
　　
　　四（1）鸿门婚宴
　　
　　
　　后视镜中的这个女人是谁？
　　乌黑的长发自发端起，以某种妖娆的姿态蜿蜒成风情的波浪卷。洁白如玉的肌肤，泛着淡淡的亚光。紫色眼影下，眼波盈盈，仿佛蓄着满满一池秋水，荡人心扉。水红的莹润的双唇，荡漾着蛊惑人心的魅惑。
　　一袭浅紫色雪纺纱裙，配上黑色丝质腰带，恰到好处地显露出美好曲线，不着痕迹，却能轻易吸引眼球。
　　苏青忽然有些不认识自己了。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美丽女子，真的是自己么？
　　她痴痴地看着，右手握住梳子，抬手朝发上拢去。
　　“哎”触到头发的前一刻，沈浪拉住苏青举起的手，“青青，你干什么呢？”
　　苏青徐徐转过头来，像慢动作回放一般，每个镜头都异常清晰，然后，呆呆望着沈浪。
　　“你忘了？这可是你刚做的头发，哪能梳啊？一梳就直了！快快，把梳子给我放下！”
　　哦，苏青这才记起，这头好看的大波浪，是昨天才做的，为了今天要去参加的订婚宴，特意做的。她拿过手包，打开，掏出那张大红的请柬，制作得很精致很豪华。翻开，里面有繁复的复古花纹，还有一封邀请函，而最后的署名，正是今天。
　　——是了，一点都没错，今天是要去参加订婚宴啊！
　　看看手里还捏着的那把梳子，微微失神，原来，要梳理的不是头发，而是心思。
　　“小姐，承天山庄到了！”
　　出租车司机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个女人，一个痴傻，一个憔悴。憔悴的是沈浪，痴傻的是苏青。
　　车窗外，人头涌动，衣香鬓影。以白色为基调的会场，到处挂着彩灯，空中飘着粉红气球，洋溢着一派喜气。
　　“青青，你确定，你真的。。。”
　　“去，当然要去！”这时候的苏青，似乎又恢复了勇猛地斗志，她霍地推开车门，“为什么不去？”
　　沈浪匆匆付了车钱，跟着下车，幽幽望着苏青。此时的苏青，满脸兴奋，兴致盎然，仿佛即将去约会世上最俊美的白马王子一般，可事实却全然不是这样。这是刚才那个失魂落魄的苏青么？一个人究竟要有着怎样的坚硬如城墙的心理，才能将情绪收放得如此自如呢？
　　或许，并不需要，支撑她的，不过是蓄积多年的沉沉恨意。她不会让伤害自己的人，站在一边看笑话。
　　沈浪叹了口气，“青青，何必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呢！放下过去，才能展望未来。这过去，是别人在你身上犯下的错误，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可这未来，却是完全可以由你自己来把握的啊！”
　　苏青停了笑，嘴角的笑意未去，“沈浪，原来这些你都懂的啊！那为什么自己不那样去做呢？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呢！”
　　沈浪的脸色登时黯淡了下去，低着头不再言语。 诚然，她没有资格说这些，最放不下过去的，还是她自己。苏青至少活得潇洒，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看扁她，她坚强果敢，恨得彻底，她从来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绊倒两次。可是，她沈浪却。。。。
　　“好啦好啦！沈浪，你说，我今天是不是很美？”
　　苏青没有过多纠缠，毕竟那是沈浪一生的痛，更何况，赵坤现在仍然生死不明。再挑拨她的伤口，她怕今天又要和她打一架了。
　　她一脸自得转着圈圈，身上的雪纺翩然翻飞，仿似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美，当然美了！”
　　“真的？”
　　苏青忽然停下来，嘴角紧紧抿起，一脸严肃认真的神情，却忽然对着沈浪呼哧呼哧眨了几下眼睛，惊得沈浪起了一小撮鸡皮疙瘩。
　　“青青，你，你这是在干什么？眼睛抽风了？”
　　话音方落，头上就是一个响亮的暴栗。
　　“抽你个大头鬼！你才抽风了呢！本姑娘在对你飞媚眼，你居然敢侮辱我的媚眼？”苏青眼睛瞪得圆圆的，火大地朝着沈浪一顿吼。
　　“额，原来是这样啊！嘿嘿！”沈浪干笑两声，见苏青仍是一脸怒容地鄙视着自己，“美，那媚眼也美！”
　　“那你说，我今天会不会钓到一个超级金龟婿？”
　　“金龟婿？”沈浪的眼神慢慢飘向了苏青的身后，“有可能吧，说不定，不是金龟，而是钻石龟！”
　　苏青愣了一下，循着沈浪的目光转头，确实是个比金龟更金贵的人物，说是钻石龟一点也不夸张。
　　
　　四（2）鸿门婚宴
　　
　　
　　身后的高级停车场处，江容天正被众人簇拥着向前。
　　他今天依旧是一套合体的黑色西装，宝蓝底子绣金龙图案，依然神情冷漠，贵气天成。
　　甫一下车，一帮人便将他团团围住，恭维卖笑的，点头哈腰的，阿谀奉承的，种种皆有，而他只是嘴角轻动，淡淡地点头。本就高大俊美的身形，在这一群发了福的中年富商之间，愈发显得挺拔优雅。
　　“啊，这男人真是个极品啊，要钓金龟婿么？钓到他是你的本事！”一旁的沈浪笑着揶揄。
　　苏青用手拢了拢长发，不耐地甩了甩头，“还是算了吧，我嫌钻石太金贵，太多女人喜欢去抢，我要动了这心思，只怕还没动手，就被那帮女人踩死在地了。”
　　她低头看了看裸露在外的脖颈，突然想到了那天在身上攀爬的那双手，身子忍不住抖了抖，又兀自低头咕哝了一句，“我就算嫁个赖蛤蟆，也不要去惹那种男人！”
　　沈浪好像没在听，微仰着头，眼神带着一种茫然，眉头轻皱，“青青，这男人是谁？这么受欢迎，长得帅气质好，是哪家财团的小开么？”
　　苏青一震，抬起头来，猛地惊醒过来。不行，不能让沈浪知道这就是江容天！赵坤还没有下落，要让她在这里见到江容天，谁也说不准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那个，沈浪，你回去吧！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沈浪回头，惊讶地看着苏青，“不是你自己叫我来的么？怎么人都到了，又临时让我回去？你丫头也忒不厚道了！”
　　“那个，我开始不是怯场么？现在不害怕了，你就回去吧，你看你那脸色，还有那黑眼圈，都可以装鬼吓人了！回去休息，去吧去吧，还是不要在这儿毒害人家的眼球了！”
　　沈浪不说话了，眼神暗了下去，她肯定又在想赵坤的事情了。
　　“好，我先回去，到时候我叫个人来陪你。这种场合，还是邀个男伴比较合适一点。”
　　“好好好，走吧走吧！”苏青忙不迭地点头。她宁愿独自面对李邓二人，也不愿沈浪出什么岔子。
　　招了辆车，把沈浪送走，这才松了口气。沈浪已经知道赵坤这次被苍狼帮绑去，和寰宇国际的古玩交易很有关联。她只是还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寰宇国际，会和黑帮勾结贩运古玩。而这种利润丰厚的交易，自然引起了其他一些黑道分子的不满，他们虎视眈眈地也想着能分一杯羹才好。这次的截货绑人，针对的不止那些在做这档子生意的黑道中人，更有警示寰宇的意味。
　　而这中间，小小的一个赵坤，只是附带的牺牲品之一而已。这两方，谁也不会在乎这几个可有可无的牺牲品。
　　幸好这些，沈浪还不知情。
　　苏青转身的一刻，江容天正好走到这边来。眼光毫无预兆地相撞，中间熙熙攘攘夹杂着无数人的笑语殷勤和身体阻隔。一时间，苏青竟有些慌乱。幸好下一刻，已经有人挡在了中间，将视线重新阻隔开来。她赶紧移开目光，环顾着拥挤喧闹的会场，心中暗道，怎么这么没出息，看到就害怕么，也许人家根本没看见你，你紧张个什么！
　　抬步走向会场深处，融入人流。端了杯酒，随便找了个座位落座。
　　这里实在不认识什么人。本以为至少会见到李书云的父母和李书雅。从名字不难猜测，李书雅是李书云的妹妹，苏青也把她做妹妹看待过。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早成过眼云烟。
　　可逡巡了半天，入眼的都是些陌生面孔，三三五五簇积成团地交谈着，言笑晏晏，谈笑风生。她不好意思去打扰别人的雅兴，只好独自寻着一个位置坐下。
　　绿意盎然的背景下，摆满娇艳鲜花的纯白座椅前，一个美丽女子坐在其中独饮，清新淡漠的神情，紫色飞扬的纱裙，像极了初夏里的一幅画卷。
　　很快，人群移散，众人纷纷入座。主持人高喊新人名姓，一男一女从欧式主屋中缓缓步出。
　　男的一身白色西服，女子同样一袭洁白礼服，胸前均饰有粉红丝花，身后是白色主调的城堡，浪漫而唯美。
　　苏青的心被针轻轻刺了一下，有一丝丝的疼。但却远远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承受。有些事情，在绝望之后，反而会淡忘的更快。
　　她曾经想象过这样的一天，眼前不远处那个白服男子，会拖着自己的手，一起走向圣洁的教堂。他们脚下是满满的玫瑰花瓣，白色的，身前有两个粉嫩粉嫩的小花童，一男一女，不停地朝空中抛洒花瓣。他们都穿着白色的婚服，纯洁优雅。他们的脸上，是会心的甜蜜。
　　现在眼前的一切和当初的美好憧憬多么相似啊，仿佛她亲口描绘预定的一般。男子是那个男子，新娘，却是自己曾经视为知己的朋友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那个幻想，成型于懵懂的十七岁，终于埋葬在决然的二十七。
　　如雷的掌声响起，人们纷纷站起，祝福声道贺声不绝于耳。仪式完毕。
　　苏青起身，场景回复到仪式之前，众人重新各自成堆聚集。百无聊赖之际，准备就此撤退。
　　还没迈开步子，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苏小姐，请留步！”
　　苏青当然认得这个声音，当年一直跟在身后叫了三年的声音，又怎么能忘？
　　“邓小姐，李先生！”苏青莞尔一笑。
　　不远处，今天的两个主角手牵着手，朝这边走来。
　　“怎么才来就走，再多坐坐吧！招待不周，还请苏小姐见谅！”
　　邓岳满脸笑意，在苏青身前站定，柔软的身子不自觉地往身旁的男人身上靠去。李书云微微一僵，但却没有避开，抬眼，正撞上苏青的眼，却仓皇地移开眼光，不去看她。
　　苏青心中感慨，人倒是越变越美了，性子么，倒是一点没变。这就是所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吧！为何当初却怎么也看不清呢？
　　“邓小姐客气了。哦，差点忘了一件事，在这里要恭喜二位了，苏青在这里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苏青没想到，这句话居然如此轻易地就出口了，甚至没有怎么经过大脑，一路畅通物质地流到嘴边。本以为至少会有些难过，可现在去连苦涩都没有。难道，真像沈浪说的，她已经要彻底放下过去了么？
　　也许，早就忘了，只是那天李书云在时隔十年之后再次现身的时候，头脑中还在潜意识地提醒着曾经的伤痛。想到这里，心里一阵释然。
　　李书云的脸色变了变，微微张着口，想说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眼里只有苏青比春光还要灿烂的笑容。邓岳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笑得像朵花，手臂穿过李书云的臂弯，把身子完全依向李书云。
　　“啊，真是谢谢了！不过，我有点不好意思哦，因为我和书云订婚，你至少还是有些难过的吧！哎，谁也不想来看着自己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和其他女人订婚不是？青青，作为朋友，我真的为你难过啊！”
　　“够了！”李书云突然喝止，手一甩，把身上的邓岳一把推开，“邓岳你未免有些过了！”
　　邓岳脸上的笑瞬间垮塌，不可置信地望着身边的李书云，脸色忽青忽白，煞是好看。李书云不理她，干脆将头扭向一侧。
　　“好你个李书云！你今天是到底是想着跟我订婚还是个这女人见面？怎么说两句你就心疼了？有种你就重新回她那儿，我不稀罕！”
　　喊完，脚一跺，转身就要跑。
　　
　　四（3）鸿门婚宴
　　
　　
　　 “哟！这不是邓大小姐么？”
　　不料，身后正站着一个男人，邓岳这一转身差点和他撞个满怀，只好止住步子，气呼呼地扭过头去。男人探头向邓岳身后望了望，，露出一张精瘦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突，嘴唇微薄。这张脸，很容易让人想到一个词，那便是尖嘴猴腮，顺带着想下去，自然而然会想起另外的词来，譬如，聪明精明狡猾之类。
　　苏青微楞，他怎么在这儿？
　　“啊，青青，原来你在这儿啊！我都找你好半天了！”
　　男人边说边绕过邓岳，走到苏青身侧，二话不说就大喇喇地搂住苏青的肩膀。
　　“怎么也不等我会儿，真是教人不省心！”说着另一只手就要去捏苏青的脸。
　　苏青也不躲，脸上还在笑，她自然有办法治他。果然，那只手还没到苏青的脸上，男人哀叫一声，凄凄望了苏青两眼，乖乖撤下手来。
　　邓岳一瞅，看着这两人的热乎劲，早就忘了她原本是在生着气的。只一秒，她便志得意满地去看李书云，嘲讽意味十足。
　　“啊，这二位就是今天的主角吧！啊呀，邓大小姐和李医生的订婚，可是轰动全城啊！”男人一张精瘦的脸上笑得尽是褶子，“恭喜恭喜，二位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说着，很狗腿地要去握李书云的手，“我叫凉薄生，和苏青一个单位的！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李书云阴着一张脸，伸出手回握，“好说！”邓岳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假装没看见。
　　“李先生，邓小姐！”
　　苏青一僵，这个声音，。。。
　　江容天正穿过丛丛人群，朝这边而来。
　　“哦。原来是江董！”
　　邓岳变脸比那京剧变脸大师还厉害，立马笑脸相迎，“难得今天江董也大驾光临，真是荣幸之至！”
　　江容天走了上来，身后跟着另一个俊逸的男人，看上去好像是秘书。
　　“邓小姐客气！先恭喜二位了！”说着，举了举酒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撤下酒杯，眼光似有若无地瞟了眼苏青，只一秒，便又移开。
　　苏青只觉得身子僵了半边，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子，急着想要避开肩上凉薄生的那只猴爪似的手。谁知凉薄生那只手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沾上了就甩不掉，试了两次都不成功，忍无可忍，只好悄悄附到他耳边动了动唇。
　　凉薄生这次倒是爽快地撒了手。
　　“江董，这位就是寰宇国际的江董！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凉薄生两眼放光，又开始发挥他的狗腿之能事，勾拉着背就去拉江容天的手，“您比报纸电视上更有风度，更有气质啊，年轻有为，一看便知道是个有能力有气魄的企业家！我们是蓝翎房产公司的，也是李先生和邓小姐的朋友，以后还请多多照应！哦，这位是苏青，我们一起的！”
　　苏青真恨不得找个地洞立即钻进去就好，站在那里窘得脸都红了。
　　江容天竟出人意料地没什么架子，很正式地伸手和凉薄生交握，“一定的！”
　　“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苏青拖着凉薄生的手臂就要走，奈何凉薄生那厮居然死都不动。
　　“哎呀，青青，干嘛急着走呢，这好不容易才见到这几位，这宴会还没到一半呢！哎，现在回去太不给主角面子了吧！”
　　苏青真想一把掐死他。
　　“是啊，苏青，常言道好戏在后头，真正的好戏还没到呢！”邓岳开声。
　　苏青冷冷一笑，她邓岳怕是还真以为她苏青怕了！
　　苏青放下凉薄生的胳膊，缓缓转身，“既然这样，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青青，你们还是到贵宾区去坐吧！”
　　哈哈，苏青在心里放声冷笑，他李书云居然让他前女友在他的订婚宴上坐在贵宾席，不知道这到底是抬举还是讽刺？
　　“江董，有电话！”
　　是那个秘书。江容天看了一眼手机，没什么表情。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苏青看着他伸手接过电话，走向了停车场。边走边按下接听，递到耳边。说了不到几句，竟加快了步子，直接走向车库，取了他那辆黑色泛着金属磨光的宾利车出来。
　　但那位秘书，却开着另一辆车飞驰而去。
　　苏青忽然觉察到了什么，心下一惊，拔腿便朝那辆豪华的宾利奔去。
　　
　　
　　五（1）深入虎穴
　　
　　江容天踩下油门，正待发动，不经意间抬头，苏青已经冲到车前。还没等他反应，便自作主张地快步跑上来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你！”江容天一愣。
　　苏青看上去倒镇定得很，看了江容天一眼，“我也去！”
　　“不行！”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带我去吧！”
　　“下去！”
　　苏青转头，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幽暗，语气忽然就软了下来。
　　“江董，你就带我去吧！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能尽最大的努力救出赵坤。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妨碍到你，绝对！”
　　“你以为你是谁，就凭你能救赵坤？苏青，你不要总是这么冲动，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苏青抿着唇不说话，皱着眉头看着车前方，一动不动。她知道，现在时间紧急，江容天没有多少功夫可以跟她耗下去，前面的会场里多少只眼睛盯着他的宾利，她不相信他会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把她拖下车去。
　　说到底，他是个公众人物。公众人物有责任有义务在公众面前保持良好的形象。
　　果然，不过短短几秒钟后，引擎发动。车快速驶离承天山庄。
　　天气晴好，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天上漂浮着的白云如浸在了碧蓝的海水中，丝丝缕缕飘散开来，清新灵动。
　　不久，人烟褪去，车进入高速车道。两侧树荫林立，在太阳下站得笔直，投下斑驳的树影，一丛丛飞快地从苏青身上跳过。
　　苏青只觉得像乘着一股风，她已经要飞起来了。
　　在一个岔道口，他们拐进了一条小道。
　　小道没有修缮过，窄小简陋，坑坑洼洼，车开得快，灰尘高高扬起，极目不绝，竟有些看不清路况了。
　　显然，他们的目的地必定极其偏僻。
　　在苏青还没有搞清状况之前，车猛然一个急刹，差点把她甩出去。
　　“你呆在车里不要动，等会儿会有人来接你。”语毕，江容天看都不看她一眼，动作利落地打开车门，下车。
　　苏青哪里会肯听他的话。让她呆在车里，那让她来这里做什么？坐宾利车出来兜风？简直扯淡！
　　“不行，我也要进去！”苏青也跟着跳下车。
　　扬尘还未落下，灰蒙蒙地浮在空气中，那辆亮光闪闪的宾利，也变得灰头土脑了。
　　江容天正在打量周围的环境，脸色深沉，一脸严肃。
　　这里应该是郊区了吧。周围绿树环绕，人烟稀无，只有不远处一座废弃了的加油站，被这许多树围得密不透风。
　　江容天回身看了看苏青，上下打量了一阵，眼光停在了她手上的手包。
　　苏青一愣，毫不犹豫地打开车门，把手包一甩，丢了进去。 “这样行了吧？”
　　江容天身未动，目光下移，又逡巡了一番，最后定在了她脚上那双九厘米的黑色高跟鞋上。
　　苏青只觉得悲愤乍起，这样赤裸裸的审视，好像她没穿衣服一样，偏偏现下又有求于他，发作不得，只好忍着。
　　再次打开车门，抬脚就把高跟鞋一个个拔了下来，甩进车门，回身瞪着江容天。
　　江容天嘴角一扯，“你觉得打赤脚比穿高跟鞋要跑得快？”
　　苏青险些气岔了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还要她就地变出一双耐克跑鞋，去配合他的行动不成！
　　“那你说怎么办？”
　　江容天没搭理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那是块看上去平常无奇的黑色腕表，黑色的镜面，黑色的皮质手带，但却很大，戴在手上让人感觉有些古板，却也很显沉稳。
　　“反正我是一定要进去的！”
　　苏青把头一甩，不再看他。
　　“那你把鞋先穿上，该脱的时候再脱也不迟。”
　　天气有些热了，又已近正午，地面被晒得有些烫，光脚踩在地上确实不好受。
　　苏青哼哼两声，转身第三次打开车门，猫着腰找鞋。
　　江容天已经迈开长腿，朝加油站的方向走去。
　　苏青鞋还没穿稳当，回身一看，江容天已经走出老远了，低声咕哝一句，“这不是耍人么？”便歪歪扭扭地跟了上去。
　　
　　
　　五（2）深入虎穴
　　
　　
　　加油站前面，是一块水泥空地，锈迹斑驳的加油器孤零零地悬在那里，破旧的油罐零零散散地散了一地。周遭高树杂草，凄清破败，满眼倾颓。
　　江容天站在空地上，不吭声，面无表情地盯着加油站某处。苏青顺着他的眼光望去，这才发现，那是一个甬道的出口处。外面青天白日，那出口却像个黑洞洞的深潭，幽深而冷清。
　　“江董真是个准时的人！”
　　正在这时，甬道口传出一个声音，粗哑浑浊，间或夹杂着破开的缝隙，像被烟熏过一般，带着浓重的挑衅，“怎么站在外面，不敢进来么？
　　苏青一惊，不自觉地朝江容天走近了些，站在他身侧，抬起头望了望他的脸。
　　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江容天已经抬步向甬道而去，缓缓地，稳稳地，一步一步。
　　苏青没有犹豫，跟着上去。
　　甬道里很黑，越往里面走心也跟着黑了下去。地面似乎有些潮湿，高跟鞋踩在上面直打滑，苏青小心翼翼地走着，脚上胡乱摸索着，一步一顿，却不敢放松。她紧紧跟着江容天，眼珠子转来转去，却不敢回头。生怕一下子哪里蹦出一只鬼，把她捉了去。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玩捉迷藏的时候，那种细微的未知的害怕与慌张。只是此时，害怕可能已上升为了恐惧。
　　倏然，“啪”地一声，眼前乍亮，眯起眼环视，原来，这是个地下油库。地上确实潮湿，有些地方还生着霉菌，白的灰的，斑斑驳驳，墙上甚至长出了一丛丛碧绿的墙苔。一只浑身青绿的壁虎，一动不动地趴在墙上，与那些青苔融为一体，只那一双圆鼓鼓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瞪视着他们，倏尔转动两下，夹着尾巴窜出两步，躲进碧苔之下。
　　昏黄的灯光下，是十几个男人。一个坐着，其他的分立两侧，一个个抱着手臂，歪着嘴狞笑着。
　　他们穿着短衫，露出狰狞的纹身，大片大片的，鲜艳而诡异，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狂野凶残的幽光。没错，那是一只狼，一只凶光毕露的野原苍狼。
　　只有一人例外，这个人居然穿着长袖白衬衫，袖口还扣着袖扣。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看上去年纪不过二十三四，长得很白净，斯斯文文的。只是不知道那白衬衫之下的皮肤上，是不是也有着那么诡谲的刺青印记。
　　坐着的男人，一条长疤横斜在脸上，像条垂死的蜈蚣趴在那里。男人矮而壮，脸上的肥肉一团团泛着油光，两只米粒大的小眼睛挤压在肉缝里，却掩不住锐利与凶狠。此刻这双眼睛，正直直盯着苏青。
　　苏青的身子忍不住一抖。
　　“呵呵，江董果真不负风流之名，不带保镖居然带着这么漂亮的个小妞来了！哈哈，难道是想孝敬给我们兄弟？哈哈！”
　　男人笑的时候，仰起脖子，口大张着，露出一嘴镶金的牙，牙间隐约可见蜡黄的烟渍，两排牙齿大开，几乎可以看见喉间深处因气体呼出而颤动的口腔壁。苏青胃里一阵翻腾。
　　“哈哈哈哈。。。”其他人见势也附和着笑，顿时这股狞笑激荡在室内，回响不绝。
　　“混蛋，你们笑什么笑？”刀疤男人突然止住笑声，暴喝一声，凶神恶煞地将那些人从头逡到尾，室内一下子回复安静，“一群狗娘养的，老子有叫你们笑吗？”
　　江容天冷冷一笑，反唇相讥，“哼，苍狼，如此说来，莫非你身边缺女人？缺到要我来给你送女人？”
　　“女人么，倒是不缺，咱缺的，是钞票！所以今天请江董过来，就是想让您放放路子，给咱兄弟谋条财路啊！”
　　“你不是已经发财了，还想要我给你们铺路？我想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们截的那批货，至少三千万。”
　　“嘿嘿，话不是这么说！我们哪里会想着去砸江董的场子，意外，那都是意外！”
　　“是么？原来是意外啊！”
　　“当然是意外！”刀疤男霍地站了起来，“你们这群狗杂种，居然连江董的货也敢截，不要命了是吧！”边说边揪住身边的一个手下，啪啪就是两个耳光抽过去，直打得那男人嘴角流血，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江容天只是轻勾着嘴角，冷冷看着。
　　倏地，刀疤男人转过身来，背过手朝苏青走来，苏青只觉得他手臂上那头苍狼离她越来越近，张着血盆大口，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她吞进肚里，又想起那满口蜡黄的金牙，和那在口腔里颤动的红肉，既害怕又觉得恶心，额上不由得冒出细密的汗珠。
　　“啧啧，江董眼光果然不差，瞧这小妞水灵的！”说着伸手就去捏苏青的下巴。
　　“啪！”苏青毫不留情地狠狠将那只狼爪拍了下去，“拿开你的脏手！”
　　“你，臭女人，你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抬手就扇了过来。
　　这巴掌下来得太快太狠，苏青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觉得掌风逼近，耳边猎猎作响，心里一慌，这下逃不了了。
　　
　　
　　五（3）深入虎穴
　　
　　
　　但是，那一巴掌并没有如期而至。
　　“苍狼，”是江容天的声音，“女人你也打？你还混不混了，也不怕道上兄弟笑话？！”
　　江容天单手截住苍狼高高挥起的手，另一只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微微眯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
　　苏青睁着眼睛，死死瞪着那只离脸一指之遥的肉呼呼的爪子，触电般地远远跳开一步，才敢深深呼出一口气。
　　“呵呵，江董心疼了？”苍狼抽回手，眼中寒光乍现，“呵呵，犯了我苍狼的人，管她什么江湖规矩，仁义道德，不论男女，我都不会轻易放过！”眸光一转，看向苏青，“不过今天，老子就卖江董一个面子！哼！”
　　语毕，抬腿走回到那把狼头座椅前重新坐下。
　　“好了，老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该到正事了！”
　　是那个穿着白色长衬衫的男子。本以为苍狼必会对他训斥一番，却不想这次竟没有半句多言地倒听从了这少年。
　　“好了，江董！今天请你来，想必你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了！”
　　江容天没吭声，不动神色地站在那里。
　　“你们这群蠢货怎么都不长眼的？就这么招呼我们的客人？还不给江董摆座？”苍狼的震耳欲聋的呵斥。
　　很快，一个男人不知从哪里弄了张椅子上来，江容天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苏青乖乖站在身后当跟班。
　　“妈的！你只会搬凳子吗？茶都不会泡一杯！”苍狼猛地站起身，朝那搬椅子的男人狠狠踹了一脚，骂道。
　　男人恭着身子连连道歉，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苍狼重新坐定，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对面坐着的江容天，“江董，考虑的怎么样了？”
　　江容天唇角一勾，朝甬道口的方向望去，“急什么，这不茶还没上来么？”
　　苍狼额上的青筋一跳，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看来是动气了。一只手迅速伸上来，按住了即将发作的苍狼。
　　“老三，你干什么？”
　　苏青微微一惊，原来，那个白净的少年，竟是黑道上顶顶大名的苍狼帮三当家。
　　苍狼帮的老大，也就是苍狼，生性野蛮粗暴，在黑道上混了几十年，吃过牢饭下过监狱，天不怕地不怕。很多人都畏惧他的残暴凶狠。
　　二当家，据说是个谋略家，苍狼帮的许多计划和行事安排都是他一手策划，是个很有些手段的黑道高手。
　　至于这个三当家，传说中的百步穿杨神枪手，据说当年百米开外的一个红心靶子，他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正中靶心，名噪一时，轰动整个黑道。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今天这一大帮子人，却独独不见那二当家的现身。
　　“江董，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一人独闯龙潭也就罢了，居然会带着一个女子前来。你就这么自信能带着这女人出去？”
　　这男人一语道破机关，毫不含糊。
　　江容天端起刚刚才呈上来的茶，微微晃了晃杯子，低着头。
　　“你确信，你们要这么做？”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方听个清楚明白。
　　“哈哈，果然，不愧为江容天，这样的胆识与气魄，绝非常人能及！”
　　“老三，跟他罗嗦什么，趁他没带人来，直接绑了他还怕他不对我们言听计从？到时候，”苍狼恶狠狠地说道。
　　“老大，别急！再看看！”又回身望着一旁清闲喝着茶的江容天，“江董，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你的货？”
　　江容天手一顿，很微小的动作，苏青站得太近，终是注意到了。
　　“担心，当然担心！但我，更担心二当家的安危！”
　　“江容天，果然是你，是你绑了老二，老子这就毙了你！”
　　苍狼一声大喝，手上不知从哪儿多出把枪，直直地指向江容天。这时，从外面涌进一大拨男人，将苏青和江容天团团围住，也纷纷举枪。
　　苏青从来没有见到过真正的枪。当那黑洞洞的枪口真真实实就在眼前，对着自己的脑袋时，她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想咽都咽不下去，竟不受控制地伸出两个手指快速地掐住了江容天的西装衣领。
　　江容天终于不再喝茶，放下茶杯，抬起眼睛。
　　“其实很简单，苍狼，三当家，我和苍狼帮本无冤无仇，相反地，我很欣赏二当家的谋略才智，更不会想要他的命。只要人不犯我，我何必犯人？”
　　“江董的意思是，要我们归还货物，才肯放人？”
　　“当家的错了。”
　　江容天微微一顿，抬起手，轻轻拢了拢敞开的西服左襟，转头望向甬道。甬道那头，竟有了阳光射进来。江容天那冷酷的侧面，居然有了某种光辉，那是一种霸道自信的沉着，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沉静。
　　这样的江容天，就这样突兀地映入苏青的眼。
　　
　　五（4）深入虎穴
　　
　　
　　“不止是货，还有人！”
　　四周一片安静，周身的枪口好似道道深井，越向里望便越觉惊恐。空气里的氧气仿佛瞬间被抽去了大半，令人呼吸不畅。苍狼和那三当家都没有说话。半晌之后。
　　“江容天，我们可以把货给你，但你不要得寸进尺！你明明知道我们跟黑鹰帮势不两立，居然还叫我们交还他们的人？”
　　“我不相信你是为了什么道义，你不是我们道上的人，他们拿钱办事还把事情办砸了，你根本就没有义务救他们出去！”
　　“是，是没有义务。你们两帮的恩怨我也不想插手，不过很可惜，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句话并不只适用于道上吧！”
　　苏青低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不答应也没关系了！”
　　“什么？”
　　这时，甬道口传来阵阵脚步声，一道道阴影将门口的阳光切割成细长的线，飞速轮转。不几秒，一大群人已经出现在那里，他们迅速冲上来，在原本的包围圈之外，又围上一圈。仿佛一个同心圆，而圆心，就是苏青和江容天。
　　“苍狼，三当家，你们还是接受我们的建议吧！”
　　最后进来的，正是今天跟在江容天身边的男人。他身后，是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他背后有一束束刺眼的阳光，让人看不清脸。但苏青还是看清了，那是赵坤，居然是赵坤！
　　“遭了，调虎离山之计！”
　　这会儿苍狼的反应倒是快得很。
　　“江容天，你叫我们谈判，目的就是趁此截货！你，你真是阴险卑鄙！”
　　“老大，兵不厌诈，这回，是我们输了！”三当家按住苍狼，转身，“江董不愧人中龙凤，智勇过人，我们甘拜下风。好，你们的要求，我们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了！一说完，众人纷纷弃械投降。
　　“两位当家的只管放心，你们会安全地离开，那些在仓库被抓的兄弟，也会在明天安然无恙地送回！当然，这，也包括二当家的。”
　　待苍狼帮全部撤走，江容天转身，看着苏青，慢慢走到她身前，不动，就只是看着她，眼神一如既往地深邃，黑沉沉的，仿佛黑夜中苍茫的原野，寂静深远。
　　“你，还好吧！脚不疼么？高跟鞋要不要脱下来？”
　　苏青感觉好像做了场噩梦，那么真实的噩梦，梦中有无穷无尽的恐惧，江容天仿佛是她周身的一道结界，将她护在那些罪恶之外。从头到尾，她只是个站在保护圈内的人。
　　噩梦终于结束，苏青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摇摇欲坠就要倒下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抓住了江容天的一根手指，她手心汗津津的，浸染得那根略显粗糙的手指也温润了，沸水般火烫的。急着撤手，脚下却不稳，江容天刚自由的手又伸了上来，轻轻扶了她一把。
　　“青青，青青，你没事吧！没事吧！”
　　是沈浪。她一把冲上前去，抓着苏青上看下看，满脸焦急，看到江容天，微微愣住。江容天不着痕迹松了手，淡淡向沈浪点了点头。
　　“没事，只是有点累！”苏青正了正身子，“你怎么会来？”
　　‘沈浪低了头，无限委屈，“我刚到，宋先生通知我的，让我来接你！青青，对不起，我，”
　　“赵坤没事了？”
　　“恩，没事了！”沈浪点点头。
　　“他在哪儿？”
　　“在门口，他比我还早到！”
　　这时，赵坤已经走到他们身前。魁梧的身形，结实的肌肉，刚硬的脸廓，他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赵坤你这无赖！”苏青一见着赵坤，力气立马恢复了，破口大骂。
　　“你这混蛋就不能干点正经事，就不能不缠着沈浪，三番五次，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苏青气愤的样子，只差走上去揪着赵坤的领子抽他几耳刮子了。
　　“苏小姐！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你这样很耗神的！”
　　江容天的声音，让苏青从盛怒转变到尴尬。一时激动，竟忘了还有这尊大神摆在旁边。她刚刚那副样子，不是泼妇骂街，就是河东狮吼。现在的她，真狠不得钻进地洞去。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语毕，江容天转身朝他的宾利走去。
　　“江董！”
　　江容天回头。
　　苏青默了两秒，支支吾吾半天，“谢谢！”
　　苏青说的很真诚，江容天答得也很认真。
　　“没什么可谢的，我都记住了，苏青，你欠我一次，是要还的，我从不做亏本生意！”
　　说完，上车扬长而去。
　　苏青真想给自己几个嘴巴，早该想到他那种人！
　　
　　
　　六（1）滔天怒意
　　
　　
　　下午三点，从B城飞往这所城市的飞机降落，机场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暑假就快到了，来这座城市旅游的人也多了起来，每天航班爆满，一个个旅行团成群簇拥着接二连三地从安检口步出。
　　人群中，一个瘦瘦高高的女生，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左顾右盼地从安检口出来。她穿着浅浅的枚红色无袖T恤，下身一条浅蓝色牛仔裤，马尾高高结束起，长及腰际，随着左摇右晃的脑袋摆来荡去。一身的青春气息，直教人羡慕不已。
　　她正轻锁眉头，鼻子也微微皱起，嘴巴撅得老高，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还在四处逡巡。忽然间，她好像看到了什么，眼角一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左眼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姐，我在这儿呢！这儿，这儿！”
　　她隔着人群，使劲招手，嘴上大声喊着，那个兴奋劲，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她可不管这些，继续喊着，直直站在那里像一颗瘦高的树，风阵阵来，便欢快地晃动起枝丫来。
　　苏青眼睛蓦地一亮，看到那颗摇着树丫的青春小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无奈地摇了摇头，便举步小心翼翼穿过人群，朝前挪去。
　　没错，那女孩正是苏青的妹妹，苏彤。
　　苏彤今年十八，比苏青小了整整九岁，却和苏青长得有五分相似。那眼睛，那嘴巴，还有那梨涡，一看便知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可是，苏妈妈却没有梨涡，生了两个女儿竟一人一个，苏彤的在左，苏青的在右。
　　高考结束，苏彤便拖着大把的行李吵着嚷着要去姐姐那里过暑假。辛苦了一年，这次一定要好好放松放松，还闹着要把这座城市逛个遍。
　　苏青开始以为她说着玩，便也没怎么理会。不想，那丫头一天十几个电话打到她办公室，要她准备好荷包，她要来大肆采购了。
　　第二天，便看到这颗小树在机场里迎风招展。苏青就是她的春风。
　　“不是叫你站在安检门口等的么，怎么还到处乱跑，这么多的人，小心一个不长眼的，就把你拐了去！”
　　苏青走到苏彤身前，很自然低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忍不住开始唠叨。
　　“切，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十八了，姐！”
　　苏彤忽然拖长了声音叫了一声姐，撒娇似的张开手臂抱住苏青，拖着苏青的脖子摇来摇去。
　　“哎，哎，你下来！下来，十八了，自己都说了十八了，还在这里撒娇，也不脸红！”
　　苏青扭着脖子，看见人来人往的目光，腾出一只手去拉脖子上的苏彤的手。
　　“哎呀，姐，我都两年没见你了，可想死你了，你就不想我？还不让人家抱你呢！”
　　苏青无法，彻底投降，一脸无奈地笑，“好好好。我好想我家苏彤妹，日思夜想，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样总行了吧！”
　　“嘿嘿，这还差不多！”
　　“那还不下来？”
　　“为什么要下来，你不是想我了吗？想我还不让抱抱？”
　　“你这丫头，就知道贫嘴！快，从机场到家里还得将近一个小时，回去还得吃饭收拾东西呢！你再不下来，就没得午饭吃了！”
　　苏彤一下子从苏青身上跳下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像要吃下整个圆鸡蛋似的。
　　“啊？你的意思是说回家做饭吃？我们出去吃大餐啦，做什么饭啊！姐，你真老土！”
　　“你丫头片子！居然嫌弃你姐老土？”苏青抬手佯装要拍苏彤的头，苏彤脖子往后一仰，轻轻松松避过。
　　苏青愣了一下，这才发现，眼前的苏彤早已不是原来那个小小人儿了。她长高了，也长大了。虽然眉目间变化不大，但个头却比苏青足足高出半个脑袋，身材虽然纤细，却已然有了女人该有的曲线，头发更是长到了腰间。苏青仿佛闻到了一股新鲜自然的女人香味，淡淡的。
　　“哈哈，姐真笨！啊，疼！”
　　苏彤得意忘形，还没笑完，额头就被弹了。
　　“哼，没大没小，这就是欺负你姐的下场！”
　　说完，苏青拖着行李箱转头就走。
　　“哎，姐，你等等我啊！”
　　苏彤一边捂着额头，一边快步追了上去。
　　“你先自己上楼去，二栋A501，记得了？我去买点菜！”
　　下了计程车，苏青把行李箱往苏彤手上一扔，交待道。
　　“啊呀，姐，出去吃嘛，还做什么菜啊，我都已经饿扁了！”
　　“都已经饿扁了，再饿半个小时也没多大关系！诺，这是钥匙！我很快就回来，十分钟！”
　　苏青家所在的小区离菜市场不远，只有几分钟的脚程。买完菜，再回去也不过十几分钟。苏彤好不容易来一次，她想亲手做顿饭给她吃。
　　到了菜市场，平时还杀杀价的苏青格外爽快。拎了一条大鱼叫老板称好赶快剖，自己赶紧去别的摊买其他的菜，回头来拿。又买了一斤基围虾，一些海鲜，几个小菜，打道回府。
　　走在林荫道上，身旁车如流水马如龙，阳光如炼，微风拂过，头上的树缝间，投在她身上的光斑轻轻跳动，像她心里一点一点升起的小小幸福。
　　绕过两个弯，很快便到了小区的门口。守门的大爷戴着老花镜探出头来，望了苏青一眼，嘴里轻轻咦了一声。
　　苏青没怎么在意，快步走上前，隔着传达室的窗户对着大爷笑了笑，匆匆忙忙便准备进去。得快点才好，苏彤那丫头得等急了吧！
　　“苏小姐？”
　　苏青回身，重新走回到传达室门口。
　　“大爷，您叫我么？”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怎么还换了套衣服回来？这是去买菜了？”
　　苏青愣在那里，不明所以。
　　“你的脸怎么样？咦，这么快就好了？”大爷放下手上的报纸，站起身，瞅了瞅苏青的左脸，又翻过来看了看右脸，眉头皱得老紧。
　　“你这涂了啥药？消得这么快啊！”
　　“大爷，您这说的什么跟什么啊？什么消得这么快？”苏青尴尬地笑着。
　　“你不是在自家楼下给人打了么？刚才还肿的老高，哭的可厉害了，劝都劝不住。现在咋一下就好了，涂了啥药啊这是？”
　　“大爷真爱说笑！我！”
　　苏青还没接下一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惊雷，手上的菜地掉了一地，拔腿就朝往外跑。
　　“哎，姑娘，你别理那女人，她是个疯子，你就当被疯狗咬了啊，别太放在心上！别自个。。。。”
　　那老大爷隔着好远在后面喊着，苏青越跑越快，已经听不到后面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里只有一个名字，苏彤，苏彤！
　　
　　
　　六（2）滔天怒意
　　
　　起风了，树叶一阵阵哗啦啦地响过，躁动着不安分的空气。
　　树下，一个女孩蹲在那里，头微微侧着，左手抱着膝盖，右手上拿了根树枝，在地上不停地划弄着，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苏青拼命地跑回来，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女孩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不几秒，苏青包里的手机开始唱歌。
　　女孩脊背一僵，慢慢放下手机，转过头来。
　　“姐，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错，那女孩就是苏彤。
　　“你在这里干嘛！”苏青边说边朝她走去，“打电话给我是要干嘛？”
　　苏彤眼见着苏青走近，慌忙侧过身体。
　　“没，没什么，我看你回来没有啊！”
　　苏青不答，默默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苏彤，心像被人拧成了一团。
　　“姐，走吧，我们回家了！我都快饿死了！”
　　苏彤转身提起行李，抬脚就要走。苏青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拉转回来，那笔直清亮的马尾轻轻荡起，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得弧度。
　　苏青呆了两秒。苏彤的左脸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上面还有细细小小的指甲划痕，露出新鲜的皮肉，淡红的几抹。
　　她感到身子一阵颤抖，紧紧攥着的拳头里全是汗水。
　　“谁？”
　　“姐，”苏彤怯怯地唤了一声，“我没事，真没什么事的！”
　　苏青的眼睛红起来，抬起手轻轻触了触那块红肿。苏彤不由得抽了口冷气。
　　“哎呀，姐，你还碰，没见。。。”
　　苏彤停住，她没见过如此可怕的苏青，眼睛血红地瞪着她，嘴角紧紧抿着。
　　“额，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脸磕到了地上，就成这样了！哎呀，真是疼死我了，快，快给我挥舞擦点药酒吧。”苏彤咝咝抽着气，左手虚虚扶上左脸，右手就去拉苏青。
　　苏青把胳膊重重一甩，带的苏彤一个趔趄。
　　“你不说是吧！”
　　“姐，你。。。”
　　苏青转身便跑，这个城市里，认识苏彤的不过几个人，会跑来扇她耳光的却只有一个。
　　“大爷，您，刚刚说的，打人的女人，往，往哪边去了？”
　　苏青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卫传达室的时候，老大爷仍旧戴着那副老花眼镜在看报纸。苏青像股风一般停在他眼前，脸色铁青，额上的青筋犹豫剧烈运动，突突直跳，把他吓了一跳，慌忙摘下眼镜，手指了个方向。
　　“苏青，你在找我？”
　　一个声音就在这时传了过来，苏青回头，果然是她！苏青走上前，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邓岳挎着LV，将手往怀里一揣，笑吟吟地回望着她。
　　“我可等你好久了！”
　　“人是你打的？”
　　邓岳将头一甩，一脸漫不经心。
　　“不错，就是我打”
　　“啪，啪！”
　　这下，邓岳彻底懵了。一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送到嘴边的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两记耳光闪电一般地抽了上来，狠厉无比。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那嘲讽的笑，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左颊上突如其来的冲击击得身子失去了平衡，还没站稳，还不及感受到那火辣辣的灼烧，右脸又是一下，顿时，她只觉得脸上被无数条细鞭抽过，辣辣的刺痛从细小的针尖层层漫开，直到整张脸仿佛都被丢进了大火里。
　　她忘了疼，只是瞪着眼，看着一脸骇人怒意的苏青，呆了。
　　“邓岳，你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去羞辱我的家人。我可以陪你玩，你要怎么玩都奉陪！”
　　“可是，如若你要侵犯到我的家人，你对他们所做的，我必定双倍奉还，请你记清楚我今天说的话！”
　　语罢，苏青毅然转身。
　　“姐！”
　　苏彤这个时候正好追了过来，上前一把就拉住苏青，不经意转头看见整张脸高高肿起的邓岳，不由一惊。
　　“姐，你。。。”
　　“彤彤，我们走！”说着拉着苏彤就往回走。
　　邓岳这才反应过来，手缓缓扶上脸颊，还没碰触到皮肤，就火烧火燎地疼。
　　“苏青，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六（3）滔天怒意
　　
　　
　　“苏青，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邓岳在身后吼叫，苏青只当没听见，拖着苏彤一直往前走。
　　“苏青，你会遭报应的，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你这个坏女人，狐狸精！”
　　“你活该没人疼，没人要，活该被男人抛弃，活该李书云不要你！”
　　苏彤脚步一滞，挣脱了苏青的手，回身走回邓岳身前。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哼，难不成你也要打我？今天你们姐妹两打人还上瘾了？”
　　“你才是坏女人！你的心肠怎么这样狠毒，我姐姐以前怎么对你的，你不记得吗？”
　　“那时我才几岁，姐姐每次回家都带好多衣服回来洗，但都不是她自己的，每次回学校又把干净衣服带回去，还要带好多吃酸枣糕，话梅。可她自己从来不吃那些东西的。”
　　“直到有一次，她把你带回家吃饭，还特意摆了好多零食。我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你翻检出里面的酸枣糕。那时，我就在想，姐姐原来不止是对我一个人这么好的。我那时，居然会嫉妒你！”
　　“之后你就经常到我家吃饭，和姐姐睡在一起，每次她都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给你。那些漂亮衣服，哪一件你没有穿过？”
　　“我相信肯定不止这些，那时我还太小，根本不了解你们的世界，我看到的不过是我小小世界里的一隅。可是，”
　　“可是现在你怎么能这样说她，以前那些事情你全都忘了吗？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说到最后，竟已经语带哽咽。
　　苏青转头，不可置信地望定苏彤。她从来没见苏彤如此认真动情过。或许，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妹妹的内心世界，她从不知道她居然还记得邓岳，毕竟当时的她还那样小，更不会知道，那样年幼的苏彤会为姐姐对他人的好而心生嫉妒。
　　依稀记得当时，苏青上高中那会儿住校。每次一回家，苏彤总是流着哈喇子跟前跟后，胖乎乎的小身子像个小皮球，在身后滚来滚去。苏青被跟得烦了，便弯腰将她抱起，这时的她总会很高兴地搂着她的脖子，将鼻涕都往她脸上蹭，苏青只好将她放在沙发上，拿出蜡笔小新的碟片，放进DVD里逗她看。
　　晚上睡觉的时候，总会有个软乎乎的小身子偷偷爬进来，笑呵呵地往苏青身上蹭。苏青一伸手，便将她抱在怀里。大冬天里，抱着那团热乎乎的肉团就像抱着个大火炉，暖和得很。
　　后来，邓岳回家住的时候，妈妈总是把苏彤抱回去，让她自己睡。苏彤一开始又哭又闹，到后来，却变得安安静静，很自觉地不往苏青床上蹭了。
　　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时候，她小小的心灵里，已经有了某种灰暗的影子。那是苏青带给她的，而苏青却悲哀地从来没有发现过。
　　一时间，苏青的眼睛又干又涩，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邓岳却是一脸冷然，她慢慢放下扶住脸颊的手，竟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苏彤！”她一边笑一边指着苏彤，“你姐要不是狐狸精，就不会在别人的订婚宴上去勾引人家的新郎！
　　“你胡说！”苏彤喊道。
　　苏青错愕地看着邓岳，原来，她今天来挑衅是因为这个。
　　“呵呵，还有，你还真以为她那么好心？”
　　苏青微微一震，心里某个角落塌下去。邓岳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苏彤，你知道吗？你姐姐，苏青，是我见过最恶心的女人！”
　　“那时，我在班上受尽白眼欺凌，可我并不觉得我比任何人低一等。直到苏青的出现，她比那些嘲笑欺负我的人更加的可恶！她想尽办法套我换新，对我好。可是，你知道吗，那只是她的虚荣心在作祟，虚荣心你知道吗？”
　　“她以为她是谁，是圣母，是耶稣？是救世主？她认为我足够弱小，只有保护了我，她才能显得更强大，别人眼中的苏青才是善良美丽的，她的虚荣心才能得到满足。
　　“哈哈，收起她那套把戏吧，我早看出来了！我不需要任何人怜悯！”
　　“不过既然她要展现她爱心的一面，好让世人觉得她有多好，我也只好顺了她的意，让她表现个够！”
　　她的目光忽然跳过苏彤，直直射向苏青。
　　“苏青，你大概没想过吧，你想将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却反被人戏弄。你做了两年多的傻瓜，还很得意吧！”
　　苏青只觉得心一阵阵地抽痛，手紧握成拳，颤抖着。
　　“啪！”
　　下一刻，邓岳的脸上又挨了一个巴掌。不过这次，不是苏青给的，却是苏彤。
　　
　　七（1）明升暗降
　　
　　
　　
　　
　　旭日东升，光华普照，灿烂的金线冲破云层，穿梭在高楼危宇间，映出整个城市新的一天。
　　这座繁华都市的早晨，总是显得匆忙而喧闹。如潮的人流交织在汹涌的车流之中，无数张变换的脸孔，不变的是脸上的神情，略带点焦虑疲倦。
　　宽阔的马路上，公交车像一位重病患者，颤颤巍巍地靠向站点，站台前的人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上班时间临近，车还没停稳，便蜂拥而上。
　　苏青踩着高跟鞋跑在最后，自然被拦在了人群的最外层。结果可想而知，人上了不到一半，车门哐啷一声关闭，歪歪扭扭地开走了。
　　苏青望车兴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分，犹豫了一秒，还是拨下电话。
　　“喂，凉薄生！”
　　“恩？苏青？什么事啊，这么早？”声音有些含糊。
　　“你去上班了没有？”
　　“啊，上班啊，啊，八点十二了，我的妈，得出门了，不然这个月的奖金没了！”电话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你到淮海路我家附近那个公车站来接我一下，我想搭个便车。”
　　“搭便车，你不是正在休假中么？搭便车去公司？”悉悉索索的声音没停，凉薄生的声音含混不清，估计是在咬着牙刷和苏青讲电话。
　　“不休了，再休明年的年假都要休完了！你什么时候能到？”
　　“恩，五分钟，就五分钟，先不和你说了，我马上出门，马上马上！”
　　“谁教你这时候才起床，活该你迟到扣奖金！”
　　几分钟后，凉薄生那辆北京现代嗖地停在了淮海路的公交站前。刹车踩得太急，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引得站前焦急等车的人不耐地一瞥。
　　“苏青，上来！”
　　苏青干净利落地上车。“你迟到了，现在是八点十九！”
　　待二人到得办公楼下，已是八点三十五，苏青匆忙往办公室走去，身后跟着凉薄生。
　　甫一进到办公区，人事部的小宋便迎了上来。
　　“苏姐，恭喜啊！”
　　苏青一愣，“恭喜什么？”
　　小宋瞄了瞄周围的同事，凑近苏青，神秘兮兮地说，“呵呵，这事儿大家都还不知道呢，公司也就几个人知道，我也是听来的呢！”
　　“小宋，到底什么事啊，还卖关子！”苏青一惊，不由得声音放大了，一些将将赶到的同事不由纷纷朝她看了两眼。
　　“咳咳，”小宋站直身子，“苏姐，阿糖叫你休假后第一天上班就马上去他办公室，去吧！去了就知道了！”
　　小宋说完，朝她眨了眨眼，走开了。
　　苏青回头，凉薄生正从电梯里下来。
　　“我休假这几天，发生什么事情吗？”
　　“没有吧，能有什么事儿啊？”凉薄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漫不经心的答道。
　　苏青不再理他，放下手里的包，直奔老总阿糖的办公室。
　　苏青所在的是一家房地产公司，准确来说，应该是一家房产经纪公司。因为，由他们公司自己开发的楼盘项目不到销售总额的百分之十，其他均是其他房地产公司的项目。
　　阿糖本姓王，是这家规模不算太大的公司的负责人。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值壮年，却早早地发了福，肚子大得像座小山，上下身的比例极不协调，加上人又矮，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圆球，插在一根棒子上面，所以大家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棒棒糖，背地里就直接叫他阿糖。
　　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门。
　　“进来！”
　　挂上职业微笑，推门而入。
　　“王总，您找我？”
　　当着老板的面，可不好再叫阿糖了。
　　“哦，苏青啊！”阿糖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一脸高兴， “快进来，快进来！”
　　苏青反身关好门，走了进来。
　　办公室不大，但东西却很多，一侧的沙发上堆满了各种杂志，书橱里横七竖八地歪满了厚厚的书籍，角落里是一台立式空调。
　　“坐！就来上班了？事儿都办完了？”
　　“对，都差不多了！”
　　苏青坐在办公桌前，桌上凌乱不堪，文件堆得到处都是，可桌角的一份文件却轻易地吸引了她的目光。
　　“苏青啊，你在我们公司呆了几年了吧！”
　　“是，三年了！”
　　阿糖费力地站起来，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移到办公桌的一侧。
　　“恩，三年不短啊！那时候我们公司才刚起步，你也可以说是公司的元老了！这些年也辛苦了！”
　　“王总太客气了！您也知道我是个直性子的人，有什么就直说吧，无妨！”
　　“那好吧！”阿糖犹豫两秒，“我和人事部商榷过了，决定对你重新进行人事任命！”
　　苏青的眼光不自觉地看向了桌角的那份文件，那是份任命书。
　　
　　
　　
　　
　　七（2）明升暗降
　　
　　苏青拿着那份人事任命书回到销售部的办公房，凉薄生正在玩游戏，看到苏青过来，手上没停，问道，“苏青，这么大早，阿糖找你喝早茶去了吧！”
　　“不是早茶，是升职！”
　　凉薄生猛然停下手，霍地站起来，“苏青，你当上销售经理了？”
　　“不错，确实是经理，但不是销售部，是公关部。”苏青一边整理东西，一边淡淡开口。阿糖说的人事任命，是将她调离销售部，走马上任做公关部经理。
　　听起来似乎是好事，可稍微明白的人都会知道，这其实是一种明升暗降。
　　销售部是多大一块肥肉，公司里又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冲。苏青现在是销售部的二把手，虽然名头上比不过那些其他部门的一把手，可真正的可得利益却是他们所眼红嘴馋的。
　　公关部，听上去是很光鲜，但拿到的提成却远远比不过销售部。如果可以选择，苏青宁愿当那销售部的二把手，也不要做什么公关部一把手。
　　当然，一份工作的最大意义当然不止是钱，但是，就苏青目前的情况来说，她的工作的主要目的就是钱。苏彤高考刚过，即将迈入大学，而父母亲身体一向不好，早已停了工作，一直以来，作为长女的苏青，很早之前就担任起赚钱养家的任务。
　　苏青脑子里又浮起方才的景象。
　　听到调任的消息，她很快镇定下来，站起身，“王总，为什么？”
　　阿糖看了一眼苏青，走到落地窗前，“苏青，这个你就别问了，我们也有难言之隐，请你见谅吧！”
　　苏青低了头，不再问。
　　阿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角的那份文件，那是一份任命书，递给苏青。
　　“苏青，我们共事多年，我早已把你当做自己人，请你相信，这是我所能做出的对你最好的决定。你这次会主要负责与同城房产的合作，对你也是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苏青锁眉思忖片刻，伸手接过，“是，我知道了，王总不必自责！这件事不是你的错！那我先出去做事了，您忙！”
　　“你能理解就好了！好，你出去准备一下交接的事情吧！”
　　苏青揣着任命书，寻思着，她不在公司的短短一个星期，就被人挤出了呆了三年的老巢。
　　“苏青，这事儿也太怪了！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捣鬼！”
　　苏青忙前忙后，凉薄生跟前跟后，追在苏青身后。
　　“没证据，就别瞎猜！”
　　苏青捧着收拾好的东西，向外走去。
　　“你想想，你这阵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凉薄生跟在身后追问。
　　苏青转头看他，“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工作吧！”
　　“哎，说不定这样也不错，销售部就是拿的钱多点，公关部可是能见到很多大人物呢！苏青，你就多攒点关系，这年头，有了关系才好办事啊！
　　“行了，快回去，等下要被老大看见了，你就惨了！”
　　“看见也没关系啊，我送送你他能说什么啊？再说。。。。”凉薄生突然停住，对着苏青身后很高兴地叫了一句，“李小姐！”
　　苏青回头望去，有些诧异，竟是李书雅。
　　上次在李书云的订婚宴上没见到的李书雅，今天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凉先生！你好！”李书雅礼貌地招呼，眸光一转，看见了凉薄生身边的苏青，微微一怔。
　　苏青很快反应过来，“李小姐，你好！”
　　李书雅的笑容敛去，望着苏青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之间，大概也有十来年没见了吧！再次见面，难掩惊讶之情实属正常。
　　苏青对她笑了笑，便与她擦身而过。李书雅是个很可爱善良的女孩子。很久以前，苏青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并不只完全因为李书云的关系，而是她打心底里喜欢她。但是现在，似乎已经没有理由再去这样做了。
　　“青青姐姐！”
　　李书雅从身后跟了上来。
　　“你在这里工作？”
　　“对！”苏青边走边说。
　　“青青姐姐，你是不是不愿理我了？”
　　苏青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一脸委屈的李书雅。
　　“书雅，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只是因为我哥！”
　　李书雅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闪着的光让苏青有些心疼，却只能以沉默回答她，因为事实本就像她所说的。
　　“青青姐姐，我知道，是我哥对不起你，你怪他不原谅他都是可以理解的。”
　　苏青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李书雅的肩膀，笑了笑，“谢谢你的理解！”眼光下移，看到她胸前挂着的工作证，原来，她就是公司里新聘请的律师顾问。
　　“你先忙吧，我走了！”
　　苏青说完转头抬步就走。
　　“青青姐姐，你可以听我解释几句吗？”李书雅拉住了她的衣角。
　　苏青沉默了两秒，旋身，看着李书雅。
　　“我，我不是要为哥哥解释什么，但是，有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其实，我哥他。。。”
　　“好了，书雅”
　　苏青打断她。
　　“不要说了。事已至此，说与不说还有什么意义呢！你哥哥现在已经有未婚妻了，你要懂得尊重他，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不必解释。”
　　“青青姐，你。”
　　“我们现在都已经有了各自的生活。你哥哥他，现在需要关心在乎的人是邓岳。 而我，也会重新拥有自己的幸福。你懂吗？”
　　李书雅眼眶红了，低下脑袋。
　　“是这样的吗？你和我哥真的再没有可能了吗？你真的不想听听当年事情的原委吗？”
　　“恩，不想了。没意思。好了，我真的该走了！你快点忙自己的去！”
　　说着决然转头。
　　不是自己虚伪，是真的不想了，尽管当年那些事情曾深深伤害了她，甚至一度让她崩溃，可经历了这十年，一切都已经淡了。也许，无论什么样的感情，都逃不过时间的磨蚀，再深再痛，也终究有消失的一天。
　　
　　
　　八（1）有女云容
　　
　　
　　天色有些阴沉，灰蒙蒙的天空像积了层厚厚的尘垢。
　　休息室里，透明的玻璃茶几上，放着杯刚刚冲泡好的黄花云尖。削尖扁平的茶叶，在一泓清澈杏黄的汤色中，匀齐簇朵，芽芽直立，栩栩如生。丝丝茶香，香馥若兰，清高持久，沁人心脾。
　　呷上一口，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甫一落座，马上就有一位女职员殷勤地凑上来，问道是否还需要其他的饮料。苏青素来喜爱喝茶，况且眼前摆着的还是这极品绿茶，哪里还会想要其他的。
　　苏青这次到同城房产来，是为了中林与其合作的第一个项目的策划与宣传问题。项目谈完，顺便到休息室坐了一会儿。
　　片刻后，苏青向招待的小姐道了谢，走出休息室步入电梯。
　　方下得楼来，雨滴便落了下来。从一开始的大颗大颗，逐渐演变成一片一片，雨幕瞬间而成。夏日的骤雨来得太快太急，白花花的水帘下，是人们仓皇逃窜的模糊身影，车辆冒雨缓行之下，不断有雨水从车身一拨一拨地倾淌下来，车下积水急流汇聚。
　　不一会儿，路上的人与车渐至稀落，最后，竟只剩下三三两两。
　　苏青站在檐下，望着满天倾倒的水幕，一脸愁容。
　　慢慢地，雨势渐渐小了些。下班时间也到了，陆续有人从同城大厦中走出，有的看了一眼雨势又折返回去，有的则比较心急，直接冒雨就冲了出去。
　　苏青犹豫一下，咬咬牙，双手平举，将手里的包横在头顶，正欲跟着那些人冲进雨幕时，一辆车缓缓在她身前停下。苏青定睛一望，很豪华的一辆黑色宾利，这车似乎在哪儿见过。
　　她还在暗自忖度，车窗已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男人的侧脸。
　　“苏小姐，需要帮忙吗？”男人戴着一副墨镜，转过头来。
　　苏青微微一愣，他怎么会在这里？尴尬地将顶在头上的包放下来，望了望身边投来惊讶目光的人群，不自在地笑了笑，“哦，不用了，您先走吧！这雨，应该就快停了吧!”
　　男人不再多言，重新转回头去，苏青以为他会马上把车窗升起，然后全力发动引擎，飞速离去。毕竟，像他这样骄傲的人，好心却被人当面拒绝，心理上还是会有些不平衡的吧。
　　“你真不走？”男人却再次转过头来，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容天，谁啊？”
　　忽然，一个柔美的女声从副驾驶座传来，接着，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苏青的视线。她俯低着脑袋，自副驾驶座探过头来，扬起脸，越过中间的江容天从车窗里看向苏青。
　　这是个看上去有些娇弱的美丽女子。
　　笑意盈盈的巴掌脸上，五官精致不失韵味，波浪卷发如海藻般茂盛，一身新潮洋装让她看上去像个洋娃娃。
　　“苏小姐，啊，你是中林的苏经理吧！”女子的语气里颇有些惊讶。
　　苏青点头，“对，你好，我叫苏青！”
　　“苏小姐，现在雨还很大，可能暂时停不了，你要不上车吧，我让容天送你一程！”
　　不知怎的，这话让苏青听起来有些微的不舒服。刚才好像是江容天主动说让她上车，这会儿怎么变成她让他了！
　　“还是算了吧，我就不妨碍您和江董了！你们还是快走吧，这儿不能停太久的！”
　　话未说完，江容天猛然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恭敬的笑，重又将头转了回去。
　　“上来吧，客气什么！这点面子都不给，以后还怎么一起工作合作啊！对不对，容天？”
　　江容天没做声，只是斜眼看了看苏青。
　　苏青便不好再推辞，拉开后座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八（2）有女云容
　　
　　即使动作迅速，肩上仍是淋到了雨。女人很细心，立马递了张纸巾上来。苏青连声道谢，接过纸巾细细擦拭。边擦边用余光细细打量前座的二人，心中暗自思忖，这女子究竟何许人也，居然和江容天关系如此亲密。
　　汽车发动，重新驶入雨幕之中。车窗上，雨水汇聚成流，将视线与外面的世界阻隔开来。
　　“苏经理”女子回头，看着兀自出神的苏青，“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苏青歉意地笑了笑，点头。
　　“我是同城销售部的副经理，我叫曾云容。以后在工作上，还请多多关照！”
　　苏青微微吃了一惊。曾云容，原来她就是曾云容，当下A城房地产界的新星，以雷厉风行和高超的谈判技巧而著称。真想不到，她居然是这样的年轻貌美，完全不像传说中的严谨苛刻，高高在上。更奇怪的是，她和江容天的关系看上去非比寻常，难免让人好奇。
　　“哪里，您客气了，彼此关照就好！”苏青客套地周旋。
　　曾云容笑着点了点头，转过身回到前座。苏青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的内心绝非如外表般柔弱，那天生注定的领导者姿态，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苏经理，我私下里可以叫你苏青吗？你也可以直接叫我云容，下班之后我们就是朋友，不必把工作中的称呼带到生活中来，你说是不是？”
　　苏青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点头，“当然可以了！”
　　“那，苏青，你住哪儿，我叫容天先送你回家吧！”
　　“不必，先送你回家！”
　　是江容天，他忽然微微侧头，斜望着曾云容脱口而出，语气不容置喙。
　　“苏青住得肯定比我近，先送她不会需要绕路。”曾云容也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我找苏小姐还有点事要谈，你先回去。”江容天不动声色地不再看曾云容，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静默，三秒。
　　“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的面说吗？”
　　江容天没答。一时，气氛有些冷凝，只剩下雨声砸落的声音。
　　苏青也觉得有些尴尬，在脑中拼命搜寻着能够缓和气氛的话语，却怎么也摸不出头绪来。最后，只傻乎乎地冒出一句，“啊，那个吊饰真漂亮，在哪儿买的？”
　　没人应她，苏青自己也觉得自己很无聊。半晌之后，曾云容终于再次开口。
　　“那是我从英国带回来的，有两个，一个挂在这里，一个在我车里。苏青你也想要么，不过这一款只有情侣配的，你要的话，下次我去英国再给你带两个回来吧！”
　　苏青扯了扯嘴角，“谢谢，但是不用了，带了没地方挂，我没有买车。”也没有情人来挂另一只。
　　之后，车内陷入沉默。
　　苏青静静望着窗外，水帘渐趋稀薄，路边花草零落，地面被冲刷得泛起亮光，积满尘垢的广告牌也焕然一新，灰色天空背景下，高耸的危楼在稀疏的雨帘间，竟透出点凄凄的悲凉。
　　曾云容的家确实要比苏青家远得多。当高楼已成远景，繁华已然悄褪，苏青才醒悟，曾云荣居然是住在市郊的。
　　此时，雨已经很小了，只有星星点点的几滴，时不时地落在路边的小池塘里，酝出一圈水波。
　　车继续前驶。几分钟后，终于停了下来。
　　苏青转头，只觉眼前一亮，居然有这样的别墅。面积不大，却足够精致华丽，白色的栅栏围成一个小院，院里有秋千，木马，花草满庭阶，外墙是淡蓝的，屋顶是粉紫色。
　　这时，雨已完全停住，半落的夕阳挤出云层，露出一丝橙红的微光，在天际划下一道红线，雨后的花草冲洗得盈盈发亮，空气里都是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自然恬淡。
　　一切，都彷如童话里走出来的幻境。苏青看得有些痴了。
　　“苏青，要不要进去屋里坐坐？”
　　苏青还沉浸在这幅夕阳画卷中，反应有些迟钝。
　　“你先进去吧！”还没等苏青开口，江容天抢先一步，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曾云容静默两秒，推门下车，“苏青，那你们慢走，容天，你路上开车小心，我先回去了！”
　　“好，你慢走！”
　　“再见！”江容天冷冷丢下连个字，油门一踩，车飞驶前去。
　　
　　
　　九（1）夜色妖娆
　　
　　
　　一路无话。
　　苏青抓着门把，假装着看窗外的景色，却是斜着眼偷瞄了一下前座的人，没动静，只好接着看风景。
　　到得市区时，夜华初上，人潮渐至。路灯早早亮起，昏暗的天色里，灯光并不明显。兴许是雨后的空气异常干净馨香，街道上较以往要更加热闹。
　　有情人手牵着手，有老人领着孙子，有互相嬉闹疯狂追逐的小孩子，有爸爸妈妈一左一右牵着自己的儿女。
　　傍晚的城市，静谧而祥和。
　　江容天放缓了车速，开到路边，停了下来。
　　苏青好奇地转过头来，江容天却半天没有声响。
　　“江董，你有事情要下去办吗？”
　　没有回答。
　　苏青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仍是没有回应。
　　“额，如果您现在要忙，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反正雨停了，这里离我家也不远。今天，真是谢谢您和曾小姐了！”说着，旋身准备下车。
　　“苏青，你饿不饿？”
　　“啊？”苏青停下动作，怔怔地望回来。
　　“我问你饿不饿？”江容天依然没有回身，声调却调高了不少。苏青怎么听怎么觉着别扭。
　　“已经不早了，吃完饭再回去吧！”语毕汽车已经发动。
　　又是这样！每次都不过问她的意见就替她决定，他又不是她的老板！苏青心里愤愤不平，却没有说出口。掏出手机给苏彤挂了个电话，叫她自己先吃饭。
　　“你平常都吃什么？”江容天问。
　　“米饭！”苏青没好气地回答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青昏昏沉沉地歪倒在后座上，意欲去会周公之际，才猛然惊觉，他们这已是出了市区。城市的霓虹飞驰后退，路灯渐稀，人烟渐薄。周围已有了环山，趴伏在黑黢黢的夜色里，似野兽的背脊。
　　不一会儿，车停了下来。江容天率先下车，苏青赶紧跟着下来。
　　路旁，有一座小巧而别致的餐馆，通明灯火的映照下，小餐馆显得异常精美。抬头望去，招牌上几个古雅的大字，“野生珍品坊”。在这偏僻幽寂的山旮旯里，这里可真算得上是人间天堂了。
　　方到得门口，便有一个穿着大红旗袍的小美女便迎了上来，笑得嘴都咧到耳朵边上去了。
　　“江董，欢迎光临，您可真是好久没来了！”
　　江容天淡淡地笑，举步迈入。
　　“快，小兰，今天来贵客了！你赶紧放下手头的活儿，去江董的包厢伺候着！”
　　音落，一个身着青花小衫的女孩应声而出，清脆地答应一声，直奔江容天而来。
　　“江董，请！”
　　苏青跟在二人身后，一路观察着周遭。这里的包厢都是用半透明的宣纸围成，宣纸上画着各式国画，或山水，或花鸟，或美人。但每张画却必不雷同，绝无重样，画风也不尽相同，却都让包厢显得优雅而闲适。
　　江容天的包厢位于走道的尽头，其他的包厢离得很远，若想要清净这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进到内里才发现，这里的宣纸上，印的不是画作，而是字。
　　那是一幅草书，字迹飘逸如流云，俊秀如险峰，潇洒如游龙，却又不失该有的风骨。
　　最让苏青惊讶的是，包厢内的摆设简洁到只有简单的复古繁花红木方桌和雕花大红椅子，而且各只一张，再无其他。
　　“请再加一把椅子过来！”江容天对身旁的服务小姐吩咐道。
　　“好的，就去！请二位稍等！”女孩飞身出门。
　　苏青环看四周一圈，最后定睛在身后的那副字上。仔细地将其端详了一番，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哪位名家的作品，随口便问，“这字是谁写的？”
　　“我！”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苏青蓦地回头，对面的江容天面色依旧沉静如水，正端着朱红的小巧茶杯饮茶。她惊讶地看着他，这字怎么可能是他写的？他只不过是一个满身沾染着铜臭，唯利是图，有时候甚至不择手段的商人，他怎么可能写得出这幅字？
　　“不相信？”江容天眼皮也没抬，却仿佛看到了她不可置信的表情。
　　
　　九（2）夜色妖娆
　　
　　
　　苏青蹙起眉头，诚实地点了点头，“有点！你喜欢书法？”
　　江容天看她一眼，走向雕花窗栏，望着窗外，“算不上喜欢，琴棋书画皆能怡情淡性。像我们这种人，见多了商场黑道上的鱼龙混杂，尔虞我诈，难免心中郁积。只能靠这些来排解了！”
　　苏青也走上前去，站在江容天身侧。窗外是一池湖水，一轮银白新月和几颗疏疏朗朗的星子，倒映在幽暗的湖水中，聒噪的蛙鸣衬着寂静的夜色，仿佛回到了童年的美好时光。
　　“你也会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么？”
　　“苏青，你首先回答我，世上有万能的人么？”
　　苏青忍不住抬头看他，望见的是那双比窗外夜色更加迷人的双眸，那里正闪着某种奇异而细碎的光芒，比眼下那月色下的湖面还要耀眼。
　　“你明明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有此一问呢？世间的烦恼无穷无止，它们的终结，也只有在生命结束的时候吧。”
　　“人总有无法掌控的东西，就算再强大，也有弱点，也有软肋。”
　　他转头看向渺渺天际，那里黑沉沉的，仿佛无底洞般，有种令人沉溺的恐慌，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带着点无奈，甚至带了点哀戚。
　　苏青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江容天，他在世人眼中一向是孤傲的，自信的，沉稳的，万事皆在鼓掌之中的王者，可此时的他，竟完全不似那般。这，是错觉么？
　　苏青望着那一池夜色，心墙似乎不再那么高了。
　　“江董，椅子搬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服务员的声音。
　　“进来！”江容天瞬时回复成那个高高在上的王者。
　　“坐吧！”江容天从窗栏边走回去，招呼了苏青一声。
　　果然是错觉啊！苏青心里笑道。
　　“好。”
　　 “江董要些什么？”青花小衫的服务员恭谨地问道。
　　“老规矩。”
　　“好！请稍候，马上就好！”女子转身，出门时将门带上。
　　桌上摆着紫砂壶，里面盛着上好的乌龙茶。
　　苏青低头喝了口茶，“为什么我们来之前只有一把椅子？”
　　江容天从嘴上撤下茶杯，动了动嘴角，抬起眼端详着苏青。
　　“我一个人只用得着一把椅子。”
　　苏青愕然，低下头继续喝茶，心里却莫名有种恐慌。
　　“不好意思，我先去趟洗手间！”苏青拉开椅子，站起走出包厢。外面的空气果然自由多了，她深呼吸两次，朝卫生间迈去。
　　卫生间也是古雅的装饰，只有那面大镜子，与这风格颇显不合。
　　苏青双手撑在流离台上，腰背微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那么说是什么意思？抓抓头发，苏青的心有些乱了。
　　回到包厢的时候，江容天正在翻阅文件，桌上已摆满杯盘碗碟，碗碟中菜色多样，远远望去，颜色艳丽，斑斓多姿，很是好看。苏青心下一喜，看来今天有新鲜东西吃了。
　　走近一看，登时瞠目解释。那绚丽多姿的菜肴，不是什么鸡鸭鱼肉，而是由各式素食精心制成的菜色。模样倒是精美异常，淡青绿色的小瓷碟中，堪堪摆出各式动物姿态，形象生动，活灵活现。不过，再如何匠心独运，精巧美观，其本质不还是些野菜么！
　　“怎么？不喜欢？”江容天抬起眼睛问道。
　　“没，没有。”苏青讪讪地入座，见江容天已经开动，便也抄起筷子拣了一盘纯绿色的蔬菜，入口，恩，味道好像还不错。
　　“你那是滑炒脊丝蕨菜。”江容天边吃边说道。他吃相优雅，从容不迫，每个菜最多动两次，和对面坐着的苏青完全不同。
　　“这是刺嫩芽，蒲公英桔梗汤，马齿苋粥，凉拌马兰头，芦蒿炒香干，荠菜春卷，香椿芽煎蛋饼，清炒芦笋。”江容天一连把一桌子菜名都报了一遍。
　　“江董？”苏青一边连连点头，一边吃着，还不忘开声。
　　“什么事？”
　　“你是素食主义者？”望着这一大桌子的野生素菜美食，苏青最后还是没能忍住问出这个问题。
　　“不是。”
　　“那为什么桌上全是素菜？”
　　江容天抬起头看她，“怎么？不合胃口？”
　　“也不是，味道还行，恩，挺新鲜的，也很嫩！现在的野菜已经不多了，想必物以稀为贵！”苏青运筷如飞，看哪样好看拣哪样下手。
　　“这里不提供荤菜。如果你想吃肉，下次换地方好了！”
　　这算不算变相邀约？
　　苏青没怎么在意，全身心地对付着满满一桌的佳肴，连连点头称是，“恩恩，下次我请你，一定带你去个有肉的地方！”
　　江容天一愣，手上顿了顿，望着对面忙碌的苏青两秒，才接着吃。其实，他只是山珍海味吃太多了，得了富贵病。
　　之后的时间里，某人已经没有闲工夫说话了。
　　“苏青，你觉得曾云容怎样？”
　　苏青顿住筷子，从大堆吃食中抬起头，江容天已经吃完了，正悠然地靠在椅背上，眼里沉静如水。西服外套已经褪下，挂在身后，领带也取了下来，衬衫的第一粒扣子松开了，微微露出结实的胸膛。
　　室内灯光柔和，淡淡光晕下，江容天全身心地放松下来，身体不再笔直紧绷，连带着表情也是慵懒的，闲适的，完全没有了平时江董的架子。苏青微微有些发怔。
　　“你说曾经理么？很好啊！”苏青随口答道。不想江容天却紧追不舍。
　　“哦？好在哪里？”
　　苏青低下脑袋，继续夹起一筷子春笋，放在嘴里边嚼边答，“长得漂亮，能力又好，学历好像也很高。恩。。。”
　　本来已经可算是答完了，苏青不自觉看了一眼江容天，他正一脸沉思的表情，仿佛在回忆着曾云容是哪般模样，竟不受控制地脱口补了一句，“和江董您很配！”
　　
　　九（3）夜色妖娆
　　
　　
　　按照预想，这下他该满意了。却不料，江容天一听完，脸色骤变，那慵懒轻松瞬间消弭，重新变回那个冷酷不容人靠近的江董事长。
　　“吃好了吗？吃好了就走吧！我很忙！”语毕，抓过外套穿上，便往外走去。
　　苏青还没反应过来，这人怎么脸变得比天气还快！赶紧再扒了几口，跟了出去。
　　快步走到前台，江容天对价钱问也不问，便取出一张信用卡递给收银员。对方恭谨地接过，“江董，您的贵宾卡打八八折之后，是一千二百八十元！”
　　“恩。”江容天淡淡地回了一句。
　　怎么会这么贵，不就几个做的好看点的野菜么！苏青心下愤然，却没说出口，她当然懂得，这是他们有钱人的消费方式与习惯，若是要价要低了，只怕还会让他们自觉降低了身价。这就是有钱人追求的所谓的优越感，凡事面子摆在前头。
　　出了门，江容天仍是一言不发，长腿长脚，正常的步伐就已经让蹬着高跟鞋的苏青吃不消了，这会儿更是迈得飞快，好像是真是有什么急事要去办。
　　苏青暗暗叫苦，却也只是默默跟着，不曾开声叫他停下。江容天拉开车门坐进去，等了一会儿，却见身边的副驾驶座仍是空着，侧头看去，苏青正站在车窗前三米处，静静地看着他。
　　月色升起，银白光辉轻盈挥洒。苏青就这样站在月光中，安安静静地，有风拂过，裙摆发丝飞舞起来，纯洁美好得似从从那轮新月中飞下来的一般。
　　江容天望着月下那个身影，元神仿佛已经出窍，飞到了那个身影前，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前拥住那个影像，却又怕在碰到的那一刻消失不见，烟消云散，如梦一场。
　　“江董！”
　　苏青幽幽出声，江容天这才从那场雾一般的梦境中醒转。
　　“我，那个，”苏青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上车！”江容天稳了稳心神，命令道。
　　“那个，”苏青垂下眼帘，觉得还是无法出口。
　　“哪个？”江容天有点不耐地回头问道。
　　苏青未答，低眉沉默两秒，“虽然江董很有钱，虽然这顿饭资对于你来说微不足道，但是，于我而言却会良心不安。”
　　江容天轻蹙眉头，歪过头似乎是让她把话说完。
　　却见苏青拉开皮包，掏出钱夹，翻看了半天，最后取出六张微皱的鲜红人头票和一张五十人民币，走到车窗前递给江容天。
　　“虽然这样很不礼貌，但是，上次那件事情还没来得及感谢您，所以，这顿饭理应我请的。”
　　“那为什么只给六百五？”江容天什么都没多说，伸手将钱接过，一脸理所当然。
　　这完全出乎了苏青的意料。她预想着，江容天要不是大发雷霆就是气得把她丢到路边扬长而去，至少，退一万步说，鉴于他作为一个骄傲自大到漠视所有人的有钱人来说，这钱，他是绝不会收下的。
　　可是，结果却恰恰相反。
　　“是一千二百八才对！”说着，江容天翻出钱包，打开，翻找着什么东西。
　　“咳咳，不用找了！”苏青看到他走出饭店门就将发票顺手扔了，“我知道是一千二百八！”
　　江容天停下动作，又转头一脸探究地看着她。
　　“可是，我今天钱没带够，”苏青窘得脸都红了，幸好天已经黑了下来，月色朦胧，应该看不出来。
　　“但我带了信银行卡，要不，您在这儿等会儿，我现在就去取？”
　　江容天当真将四周环视了一番，才回头很遗憾地丢了一句，“可惜了，没有取款机啊！”
　　苏青闷闷地站在那儿不吭声了。
　　“你先欠着！下次再请我吃饭！上车！”
　　苏青愣了愣，彻底败给他了，蔫蔫地答应，乖乖上车。
　　黑色宾利驶入墨色夜幕中，缓缓消失。
　　
　　
　　
　　十（1）归途险情
　　
　　皎洁月色下，一辆黑色劲车行驶在空寂路上，回环穿行于环山群绕之间。
　　路边是大片的树林，高大的乔木高耸直入灰暗的天际，在路面投下幢幢暗影。苏青仰起脸，看着那些枝丫交错在风中，舞动着静夜月光，仿若披着银纱翩翩舞蹈的高挑少女，轻盈而神秘。
　　远方有绵延不绝的群山峻岭，巍峨雄壮，守卫着这片宁静的土地。狭长盘旋的山路自幽深的山络间蜿蜒开来，回旋着山林的幽谧。
　　这真是片雄奇俊伟的土地。苏青忍不住心中感慨。
　　路面颠簸不已，但车内却相当平稳。江容天的车技固然不错，可最主要的还是在于这台价值千万的豪华轿车的性能已经优越到无可匹敌的地步了。
　　不几，车辆驶入高速公路。路边树影依旧，却不见了连绵山岭，多出的是几户人家，星星点点亮着微黄的灯光，在夜幕中眨着眼。
　　“江董，我们刚去的那地方叫什么？”
　　从上车二人便一直未开口，苏青打破沉默。
　　江容天没有回头，眼睛盯着前方，宽大的手掌扶在方向盘上，坚毅的侧影在微微月晕下，竟透着股令人说不出的心动。他没有马上回答，仿佛没有听见苏青的问话，只是嘴角微微抿起，证明他并不是没听见。
　　沉默半晌后，苏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撇撇嘴，正欲转回头。
　　“那里叫，”顿了顿，“望青崖！”
　　江容天的嗓子有些紧绷，说话的声音仿佛被鱼刺掐住了。
　　“望青崖？”苏青心下微微一动，侧着脑袋看着他，皱着眉头疑惑地回了一句。
　　“对。是叫，望青崖。”
　　“是哪三个字？怎么写的？”
　　“有空自己去查！”江容天状似不耐地回道，脸绷得紧紧的。
　　苏青诧异地望了他一眼，这有钱人的心思果然难以揣度，脾气也暴躁得很，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瞬便是雷电狂狷。还是不要理他了，见怪不怪。苏青郁闷地转头，望着车窗外一地银白，心里念道，望青崖，好美的名字。
　　夜晚的高速公路上，过往的车辆并不多，且大部是体积庞大笨重的货车，载着满满一车货物，从身侧飞梭而过的时候，仿佛就要倾轧下来，看得苏青好不心惊。
　　前方一点亮光渐渐清晰，愈加亮眼，刺目的车灯将夜划开一道口子，直直戳如眼中，扎得人都睁不开眼。这车开得也忒快了，不一瞬，已经近在身前，呼呼车鸣灌进耳朵，萧萧风声擦耳而过。
　　苏青不自觉地回头看去，眼峰追着那辆车，满满一车的货物，撑得车顶的防护膜都要垮塌了，加上速度快得惊人，那些货物看上去马上就要翻倒下来了一般。
　　怎么也没人管管？那辆车搞不好会出事吧？
　　“嘭！”
　　脑海里将将出现这个念头，巨大的一声碰撞声如巨雷般响过耳际。苏青的心猛地狂跳了一下，脑际仿佛被震得抖了抖，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车门把手。
　　
　　十（2）归途险情
　　
　　抬眼望去，只觉脑中轰鸣一片。
　　“停车！”苏青用力大叫了一声。
　　江容天却没什么反应，依旧开车前行。
　　“停车，停车啊！我们后面发生车祸了，快停车！”
　　“那不关你的事！”江容天眼皮也没抬一下，冷冷开口。
　　苏青怔了，她怎么会忘了，身边这个男人是干 什么的，他不去残 害 别人已是慈悲，又怎会出手去救不 相干的陌生人。可是，她并不是他。
　　“没错，是不管你的事，可我不是你，我不可能做到和你一样，见死不救的事情我一辈子都做不出来！所以，请你停车，我要下车！”
　　江容天额上青筋突起，却仍是未将车停下，声音冷得吓人。
　　“那种事情自有人去管，不差你一个！”
　　“你！”苏青气急，“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自私？现在这条路上根本没多少人，那辆大货车已经肇事逃逸了，谁来管他们？”
　　“你可以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可我不行。你给我停车！停车!”到最后，苏青几乎是吼出声来的。
　　“吱！”一声尖利的刹车声之后，车猛地停下，苏青一个不妨，脑袋撞上了玻璃，迅速青了一块。即使如此，她仍是不管不顾地推门下车。
　　夜凉如水。雨后的路上仍有湿意，潮润荡漾在空气里，和着微风吹来，竟激起阵阵寒意。
　　苏青拼命跑着，脚下时不时溅起几滴水渍，染上素淡的裙摆。她早已顾不得这些，眼前救命如救火，片刻耽误不得。
　　忽地近旁响起汽车的鸣笛声，江容天开着车跟在她身侧。
　　“苏青，”江容天在车上喊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
　　苏青不应，接着跑。
　　“你确定你要这么 做？肇 事司机已经跑了，被救者醒来之后的反应你考虑过没有？”
　　苏青额上已经有汗，她抬手随意地擦了擦，喉头也有些干涩，胃里在抽 搐，但她却不能停下来。
　　“你，不用，说了！”苏青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道，“我，知道，但，如果，因为，顾 忌有可能，承担，莫须有的责任，而放弃生命，在眼前消失，我宁愿，选择去救人！”
　　因着体力不支，她的声音在风中破 碎开来，散落在茫茫夜月之中。
　　江容天没有说话，他停下车，看着那个奔跑的瘦弱身影，正奋力前行，越来越远，还有那微弱却如誓言般凛然的立场宣告，愣了神。
　　苏青只觉得耳中嗡鸣不止，胸中的空气越来越少，喉头涩到生疼。倏然，手被人从身后擒住，转身，江容天一脸阴晴不定地望着她，手里死死攥着她的胳膊。
　　“你，你放手！”苏青哑着嗓子叫，气喘使得那些本该愤意滔滔的话语变得绵软无力。她扶着胸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瞪视着身前的江容天。
　　江容天盯视她两秒，便拖着她往回走去。苏青急了，恨恨地要去甩脱他的手，“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
　　江容天手如铁钳，哪会这般轻易放手。走到车前，将苏青甩进车座， 大力锁了门，自己快速走回驾驶座。
　　苏青的心瞬间往下掉去，他这到底要干什么！自己不愿意救人，也不让她去么？苏青使劲敲着车玻璃，“江容天，你疯了！让我下去，你不能这么做！”
　　“系好安全带！”
　　“你！”苏青愤然转身，“你没资格这样做，你放我。。。啊！”
　　这一声还没喊完，车已经嗖地一声飞出去了。
　　
　　
　　十（3）归途险情
　　
　　苏青从来没有飙过车，当然无从得知飙车所带来的速度快感。可是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风在耳边已经听不见了，路旁的景物模糊成一大片，刷刷地从眼角飞掠而过，整个人仿佛被抛向了半空，漫步在云端，她几乎克制不住尖叫。
　　这种眩晕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几秒，车便再次停住。苏青死死抓着门把，只觉得胸腔胃里被人翻搅了无数遍，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晃了晃头，视线中的景物才渐渐清晰。
　　“下车！”江容天说完这两个字便先行摔门下去。
　　苏青不明所以，探头望去，车窗外的公路边，一辆银灰色轿车撞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车头已经破损，瘪了下去，挡风玻璃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借着月光，可以模糊地辨认出，车尾的低调却足够醒目的宝马标志。
　　原来，江容天把她塞进车里，是要带她回来这里。他有他的骄傲与坚持，却终究还是随了她的意。
　　伸手推门下车，走到宝马轿车近旁，朝车里望了望，里头横着两个人，一动不动，看来都已经昏迷不醒了。
　　再近一点，苏青心下不禁骇然。驾驶座上司机的脑袋上正汨汨淌血，但由于系上了安全带，人本身没有脱离座椅。但是，他身旁的另一名男子的情况却是不容乐观。只见那人全身血污，面容掩盖在深褐色的血渍之下，身体已经横陈在车前台板上，想是上车时没有系安全带，车祸之时便整个人飞向了前座，砸在前挡风玻璃上了。
　　“先打120吧！”江容天远远望了一眼，淡漠地开声。
　　苏青这才反应，慌慌张张掏出手机拨号。可能是地处偏僻，信号不太好，拨了几次才通。苏青以自己对这方位仅有的一点认识，和平生所学词汇将事发地点描绘了一遍。
　　夜很静，远方升腾起纱般迷雾。苏青收起电话，眼望着那里，心中却是惶恐不安。
　　“打完电话了就走吧！”语毕，江容天抬腿往回走。
　　苏青转眼望了他一眼，“等救护车来了再走吧！”
　　江容天脚下一顿，重新转身，“苏青，该做的都已经做了！难道你真想惹得一身骚才肯走开？”
　　苏青眉头微蹙，低首，“要走的话，你先走吧！”他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又何必强求。他们，始终不是一路人。
　　江容天沉默半晌，阴沉着脸，“到时候你可别后悔！”说完抬腿迈上车，大力甩上车门，呼啸而去。
　　苏青转眸望向缓缓沉入夜色中的黑色宾利，也许他说得对，她很快就会后悔，可是有些事情，明明知道会后悔，却还是得做。
　　事实证明苏青的预感没错，那种恐慌仿佛来自第六感，准确到可以预知。二十分钟过去，路上依旧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丝车影，连过往车辆都不见，救护车更是不见踪迹。
　　新月依旧当空高挂，凉风依然轻柔，树影仍是婆娑，夜，还是那样静谧。
　　苏青死死捏着手包的手带，惴惴不安地看向那辆狼狈不堪的银灰宝马，它正一动不动地，仿若死神般死死盯视着她，盯视着车里的两条鲜活的生命。
　　她缓缓地挪到近前，深吸一口气，再次俯首看向车内，一切和第一眼看到的景象无二，苏青却可以感觉到那里的生命气息正一步步地流逝，消散，微弱。她急急退开，离得远远的。恐慌已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她战栗地抬手捂住嘴，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她再次掏出手机，按下急救号码，怀着最后一丝希冀问询救护车何时才到，却仍是被无情地告知对方找不到具体方位。苏青仿佛被泼了盆冰水，手脚顿时冰冷，却仍是将方位再次叙述了一遍，对方却只是草草对答，估计以为她只是无聊的恶作剧者。
　　收线，抬头张望，空旷的视野内只有静夜的痕迹。
　　“有人吗？”她大叫出声。回答她的只有几声虫鸣蛙叫。
　　“请问有人在吗？救命啊！”她感觉到了颤抖的声音，出口便消弭于空气之中。
　　“有人在吗？”不知喊了多少遍后，最后这声已变得无奈而无力了。
　　是的，江容天说的一点都没错，她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了，她不该一时意气，不该将他赶走。现在，谁又能来帮她？
　　月纱稀薄，星子寂寥，苏青的无力地垂下手，身影在路上被拉得斜长，看去竟是如此孤独与无助。
　　苏青再次将眼光移到那辆车身上，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会出人命。既然没有人来救，只能自己救自己了。天无绝人之路，至少现在，她还会开车。
　　想完，脚上已动，迈向车前。鼓足勇气后，伸手拉开车门。浓重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她已管不了这些，深呼吸，探手过去试探二人的鼻息，那司机还好，只是失血过多昏死过去了，而另一名男子，伤势较重，气息已渐趋微弱。
　　苏青松了口气，至少还活着，活着就好。确定了这个，她已然镇定了下来，伸手解开座驾上司机的安全带，将其推至一旁的副驾驶座，却不敢去动另一个男人。她深知，伤了内里的人是最不能乱动的。
　　正欲抬身上车，有车声传来，紧接着一道强烈的光线打来，照在苏青身上。苏青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刺眼的光线，只听得车门一开一关的声音，两秒之后，手臂便被人擒住。
　　
　　
　　十（4）归途险情
　　
　　
　　天啊，苏青的心几乎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居然是江容天。不同于之前见到他的害怕与敬畏，此时的她，只觉得再次有了依托，不安的心看到了可以稍许停留的岸。她竟不受控制地反手抓住了江容天擒着她的手。
　　刺眼的灯光中，江容天背光而立，看不到表情，苏青却可以想象得到。他像个睥睨天下的神一般，那样冷然地睥睨着她，看着她的慌乱与无错。此时此地，苏青却不再反感这样的注视，他宣告着一种掌控，一种君临天下的威慑，那让苏青感到了安全感。面对着如此接近的死亡，她不再是一个人。
　　“苏青，”江容天开口，“你真是头牛！”
　　苏青只是呆呆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指甲掐在他的臂上。
　　“下来！”江容天一把将苏青拉下车，自己坐了进去，“你去后座呆着！”却在看到两名伤者时，脸色骤变，已经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竟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苏青还没回神，乖乖地去到后座。
　　方一坐稳，车飞离而去。
　　苏青回头，看着身后愈来愈远的灯光，那是江容天的宾利未来得及熄灭的车灯光。
　　“你的车怎么办？”苏青脱口问道。
　　“现在还知道担心我的车？之前怎么都不担心自己？”江容天冷声答。
　　苏青低头，沉默下去，不再开口。
　　“不过，也幸好你是头倔牛。”江容天看向身旁的两个伤者，自言自语地道，声音很小，苏青可能没有听见。
　　气味浓重的车厢里，二人静默下去，只有引擎迅速轮转的声音。苏青再一次体验了飙车的疯狂快意，和着那股冲鼻的血腥味，狠狠折磨着饱受摧残的胃部。
　　车窗外，夜色朦胧一片。
　　似乎不多久，城市的霓虹渐盛，灯红酒绿的灯光在车窗玻璃上划过，带出五颜六色的绮丽。路上车辆愈来愈多，江容天却并未将速度减慢很多，一路横冲直撞，超车，闯红灯，不几分钟便猛然停住，苏青本就青了一块的额头再次撞上前座椅背。
　　“你不要动他们，医生马上就过来！”
　　撑起头，江容天已经下车，苏青定睛一看，眼前赫然便是市中心医院。
　　苏青顺了顺气，抬腿下车。脚方一着地，竟不自觉地打起了颤。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骤起，苏青抬眼望去，一大群医生护士呼啦啦从医院大门冲出来，查看了伤者的情况之后，动作迅速地将其抬上担架，飞步进入医院。
　　一切不过几秒时间。医院门前重新恢复冷寂廖然。
　　城市上空霓虹耀目，灰沉沉的天空中竟已不见了那几颗星星。
　　苏青低首看向车座，那里清晰地映出斑驳的深褐色血迹，迈步走向医院，通亮的灯光下，苏青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沾染了血迹，不小的一块，在光下很是扎眼。
　　走到医院过道时，那里已是忙乱一片。小护士们一个个健步如飞，苏青慢慢地走在其中，和这紧张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到得转角处，突然听到江容天的声音。
　　“张医生，怎么样？”
　　“年轻的那位没什么大问题，修养几日便可。但是，年纪稍长的那位的伤势，恐怕有些严重。身体受到严重的撞击，玻璃碎屑扎进了身体，需要马上动手术。”
　　江容天未答，沉默了两秒。
　　“现在的问题是，伤者的家人必须在手术协议上签字，才能开始手术。”
　　江容天依旧沉默着。
　　“江董，我知道这有些为难，但是，这是既定程序，谁也不能例外的。没人能担保手术的成功性，也没人会愿意冒这个险，担这个责任。所以。。。”
　　“好了，他的,”顿了顿，“。。。家人，马上就到，我会负责联系的。”
　　“是是是，我这就去准备手术！”
　　白大褂医生忙不迭点头，步履匆忙退去。
　　江容天缓缓转身，借着灯光，苏青看见他的白衬衫上也染有血渍，几星几点，却比不上他脸上的神情刺目。那是一种疲惫中夹杂着淡淡伤感落寞的忧伤，那张素来冷峻的脸孔，竟然在此时出现了这样的表情。
　　苏青有些怔忪。
　　呆呆地坐在长登上冥想着，或许，真的是她把自己看得太伟大了。别人的生命之于她，于他，都只是漂泊的过客，何去何从，与他们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干系。普天之下，大部分的人都抱着这样的态度生活着的吧！可她就是不能做到这一点。
　　“我送你回去吧！”不知何时，江容天已经站在苏青身前，修长的腿立在眼前。
　　苏青仰起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多事？”
　　江容天未答，只是那样低着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怪我？”
　　“走吧，该回去了！”江容天抬腕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了！”
　　语毕，抬腿往外步出。
　　苏青站起身，跟在了他身后。
　　室外，竟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那轮新月掩在了浓云之下。
　　那车是不能坐了，破损了不说，还到处是血。江容天伸手拦了辆计程车。
　　“那人，会不会死？”
　　临上车之前，苏青忍不住开口问。
　　江容天一怔，眉头微紧，但却马上松开，伸手将苏青推进车门，“不会的！”
　　苏青凝望着他，直到他坐进车来。
　　江容天觑了她一眼，“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我说了不会就是不会，你见过我江容天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么？”
　　“我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吧，那医生不看僧面看佛面，一定会拼了命根子去救的，你放心好了！”
　　苏青略略一想，竟被他就这么糊弄过去了。靠着车座，昏昏沉沉就要睡去。今天，她确实有些累了。
　　“他，可没那么容易死！”江容天转回头来，轻轻加了一句。
　　很快便到了苏青家楼下，江容天轻手轻脚地推了推苏青，“苏青，到家了！醒醒！”
　　叫了两声，梦中的苏青只是蹙了蹙眉头，却未醒过来。江容天便不再叫了。
　　“师傅，你打表吧！钱照付给你！”
　　计程车司机一脸惊讶地回头，看向两个身染血迹的年轻人，奇怪地皱了皱眉头。
　　“那你们什么时候下？”
　　“等她醒了再下。我也想在车里休息一会儿。放心，表照打，钱照给！”
　　司机本不想答应，这事儿也太离谱了点，可江容天那与生俱来的压倒性气质，倒叫他不能拒绝，只好照办。
　　车窗外，夜浓如墨，细雨飞烟。
　　江容天转头看了看睡得正酣的苏青，幽幽叹息，“我没有理由怪你，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得感谢你才对！”
　　
　　十一（1）难言之隐
　　
　　
　　夕阳西沉，残阳如血。
　　人潮涌动，车流如织，繁华喧嚣渐起。
　　下班的高潮时分已经来临。
　　起伏幻变的人群中，一个明艳非常的亮丽女子，正拉着一位职业装女性，在人海中缓缓移动。美丽女人神情中带着焦急，隐隐还夹着些许愁郁，职业装女人则一脸无可奈何，清水芙蓉般的面容在晚霞的映照下，竟带着几分娇艳动人。
　　“沈浪，你有没有搞错？今天可不是周末！”苏青拉住正奋力前冲的沈浪。
　　没错，明艳女子是沈浪，一身职业装的，是苏青。
　　一下班，多日未露面的沈浪早已在苏青的办公楼下恭候多时。她穿着足有十厘米的高跟鞋，身着海蓝色亮片连身裙，妆容精致无暇，手里抓着她的新手包，两手交抱，一副严阵以待，蓄势待发的模样。见着苏青下得楼来，二话不说，拉着就走。
　　可怜苏青还提着七斤重的笔记本电脑，准备回家继续奋战，结果却是提着它去压马路了。
　　“不是周末就不可以逛街么？逛街是女人天生的特权，你不知道么？”沈浪头也不回，拉着苏青继续在人潮中如蜗牛般挪动着。
　　苏青甩了甩因提电脑而酸疼不止的手，皱了皱眉，“你是不是一夜暴富了，要不然就是吃错药了？”
　　“你丫头才吃错药了呢！”沈浪一甩大波浪卷发，媚眼一横，娇嗔一句，引来无数惊艳目光。
　　“好好好，我吃错药了，我吃错药了！那您老人家可不可以放了我这吃错药的回家休息去啊！”苏青一脸讨好地笑。
　　“不行！”沈浪那厮头又是一甩，拖着苏青的手左摇右晃，“门都没有！今天姑奶奶我要大放血！你得陪我放！”
　　苏青银牙暗咬，忽然将沈浪死死拽着她的手一甩，沈浪讶异地回头，只见她满面阴沉，心下微惊，这么容易生气？正准备开声劝慰，对面的人却早她一步。
　　“既然这样，”苏青边说边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往沈浪怀里一塞，“这个太重了，你拿！”
　　说着，已率先拨开人群，快步走到了前面。
　　沈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电脑，这才惊觉上当，猛地回头，朝着人群里那抹欢快的人影咆哮，“死丫头，敢耍我！你给我站住！”
　　语毕，蹬着高跟鞋噌噌地追了上去。
　　很快，暮色来临，天空昏暗下来。霓虹一阵阵如游龙般穿行在城市的缝隙间，打在人们身上五彩斑斓。彻底退去白日的沉闷，人类就此化身暗夜疯魔。城市的彩衣透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
　　两个女人穿行于五光十色之中，沈浪早已提了大包小包，身边的苏青也是左一袋右一袋，但那都不是她自己的，而是身边这个购物狂魔的。
　　“沈浪，差不多了吧！我的胳膊都要断了！”苏青抬了抬手臂，示意道。
　　沈浪回头望她一眼，犹豫两秒，“恩，最后再买一件衣服，我就请你吃宵夜去！”
　　“吃什么宵夜啊！我连晚饭都没吃呢！我要去君悦吃羊排！”
　　“美的吧你！你还不如把我卖了来得爽快！”沈浪对她嗤笑一声，便拉着她继续往前。
　　君悦是一座五星级大酒店，去那里消费的人，非富即贵，苏青也只是玩笑一下而已。
　　“进去吧！”苏青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沈浪拉进了某家店面。进了店门，一室浓浓女人肉香扑面袭来。
　　苏青定睛一望，自己已置身于各式女性内衣的包围之中。
　　
　　十一（2）难言之隐
　　
　　
　　 “你要买内衣？”苏青记得半个月之前，沈浪已经买过一次内衣了。半月一换，这也太勤快了吧！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微挑，凑近沈浪的耳根子，“莫非，你们家那位，夜晚太过狂野，不会怜香惜玉，你的新内衣，已经壮烈牺牲了？”
　　沈浪一听，立时红霞铺面，眼波一转，轻轻将苏青搡开，便转向了样式纷繁的内衣之间。
　　苏青低头偷笑，回身欣赏身边那些美艳明媚的女人们去了。
　　这是一家内衣名店，开在这座城市最金贵的黄金地段。所售内衣均是国外进口，动辄就是上千。进店的女人不是高级白领金领，就是阔太豪媳，总之，均是都市中的活在金字塔顶端的女人。也只有她们，有心情有能力去捧这些大牌内衣的场。
　　内衣不但样式多样，颜色斑斓，设计的独到也是其他普通内衣店产品所不能匹敌的。很多国际上新上市的新品，在这里也能第一时间见到，而且是绝对的正品。譬如，今夏维多利亚最新发布的系列，便在苏青眼前。这无疑也是那些人愿意砸钱逛这里的主要原因之一。
　　苏青却对这些没多大兴趣，一则不缺内衣，二则自己也不是什么有钱女人，赚钱养家的打工族而已。
　　“青青，你过来一下！”
　　苏青循声望去，那声音是沈浪没错，但是人呢？眼光逡巡一番，莫非在试衣间？
　　“沈浪，过哪儿啊？”苏秦朝内里走进去一点。
　　“哎呀，就在离你最近的试衣间啦！”沈浪忽然伸出一个脑袋，娇嗔道。苏青被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而是她探出头来开门的那一刻，苏青似乎看到了某些令人遐想的事物。
　　“咳咳！”苏青咳嗽了一两声，朝周身的人望了望，别别扭扭道，“你是要我进去试衣间？”
　　话音未落，胳膊上一紧，人已经站在了试衣间内，身后的门同时关住。
　　苏青愣住了。眼前的女人确实是沈浪，却又不完全是。
　　暗黑色的蕾丝系列，肩带细弱，犹如沈浪白天鹅般细嫩修长的脖颈，往下，是两块不足两指宽的布片，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布条吧，堪堪挡住那两团柔软顶上的粉红。正是这欲遮还羞之间，那樱花瓣美妙的粉嫩似乎就要破布而出，时隐时现间，让人禁不住浴血沸腾。早知沈浪胸前伟大，却不知竟是如此雄壮，据初步目测，应该是34D吧！
　　连着那内衣，如果还可以说是内衣的话，之下，是两个稍宽的带子，自胸部两侧一直蔓延至下身的，黑丝网袜。只见那黑丝间，包裹的是两条修长白滑的长腿，延展至大腿三分之二处，那以上的三分之一间，是一条半透明的黑色小裤，额，仔细一看，居然是传说中的丁字裤！
　　她居然穿着，一套，额，用某些专有名词，就叫情趣内衣！
　　“青青，怎样？”沈浪满面绯红，两手垂在双腿间交握，那两团嫩肉间沟壑纵现。
　　“沈浪。”苏青瞪圆了两只眼，眼珠子几乎掉出来，咽了咽口水，“我流鼻血了么？”
　　沈浪一听，惊异地抬头，却马上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你，你这是要勾引我还是勾引你家赵坤啊！”苏青怒了，“居然叫我进来！”
　　“我这不是问问你的意见嘛！”沈浪解释。
　　“问我的意见？我，你这样，会让我今天元气大伤，你知道么！能看不能吃！”苏青压低声音怒叫。
　　沈浪扑哧一声笑出来，“青青你莫非禁欲太久，连我也想吃？”然后露出一脸委曲求全，“那好吧，那今天我就勉强给你吃一下吧！”说着像条水蛇般向苏青慢慢游去。
　　“你！”苏青后退两步，帮当一声撞到门板上，顾不上疼，“你居然欺负我这单身老女人！哼，出来有你好看的！”
　　语毕，拉开门落荒而逃。
　　身后，沈浪再也忍不住，爆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大笑。
　　
　　十一（3）难言之隐
　　
　　之后，二人再次满载步出那家内衣名店。苏青回头张望一下，确实是名店，那内衣，差点让她兽血沸腾，鼻血喷流当场。沈浪又在一旁闷闷地笑。
　　苏青回过头对着她的脑袋就是一个暴栗，“叫你笑，看我怎么修理你！”
　　“啊！好啦好啦，不笑不笑！”沈浪赶紧讨饶，却仍是一脸憋得欠扁的笑意。
　　“为了补偿我，你一定要请我吃大餐！”苏青义正言辞，正气凛然地宣布。
　　“好好好，你吃什么都行。要不要，给你买点补血的？”
　　“补血？吃饭补什么血？”
　　“你刚不是说元气大伤么？肯定是鼻血流太多了，不补补怎么行？”
　　“你！”苏青气得跳脚，却又马上蔫了下去，“你就笑吧！老娘就是欲求不满，怎么了？”
　　“嗯嗯，没没，不过，吃饭之前，你再陪我去个地方吧！“
　　半个小时之后，二人站在了一家小诊所前。门前车零人稀，店内的白炽灯打在路面上，现出已经破烂的坑坑洼洼。
　　“沈浪，你？”苏青狐疑地望向沈浪，沈浪却是一脸幽深地看向诊所大门。
　　“走吧！”
　　五分钟后，苏青坐在诊所所外面的长登上，茫然地望向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带起一阵飞扬的尘土，在暗黑的夜里昏黄的路灯下飞舞，一颗一颗，微小却鲜明。
　　沈浪坚持不让苏青陪她进去。
　　难道沈浪生病了？看着完全不像啊，她脸色红润，精神奕奕，哪像生病的样子。倏然，苏青脑中惊现沈浪穿情趣内衣的画面，此时不是因着那香艳，而是。。。另一个念头如攀爬的春藤般闪进了头脑。
　　半个小时后，沈浪出来了，走到苏青身前。苏青这才回神。
　　猛然间闻到了一股药味，似乎是草药的味道。低眸看去，只见沈浪手里捏着一包东西，用古旧的蜡黄纸张包着，外面缠着红线。
　　这时，那位年过半百的老医生也跟了出来。
　　“沈小姐，你还是叫他亲自过来一趟吧。我这样根据你的描述也不好下药啊！”老医生对着苏青唯一点头，转头和颜悦色地对着沈浪劝导。
　　“哦，他，他”沈浪吞吞吐吐，“他可能，没空！”
　　“是没空还是不愿意来？”老医生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大框老花镜，正正脸色，“虽说这种病不好治，很多病人都不愿意面对，但是，总归是要医治的吧！不然，后果是不堪设想！你们可要想好了！”
　　苏青越听越是心惊。难道，严重到这种程度了？难怪沈浪看上去总是有些忧愁。
　　“那，”苏青看着老医生，又转头随着沈浪，“沈浪，你就听医生的吧！让他来治病，这病又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还是听医生的劝！啊！”
　　沈浪低下头，手指捏了捏手里的药包，像个无辜的小孩。
　　苏青忽然有些心疼，拉了拉沈浪的手，“没事啦，会治好的！你别太担心！”
　　沈浪低着脑袋点了点头。
　　“那你尽快叫他亲自来一趟吧！最好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说着，老医生转头往诊所去了。
　　二人告别诊所之后，沈浪便一直没有再说话。一直到两人吃完所谓的晚饭，沈浪都是无精打采的模样。
　　饭后，苏青不放心，硬是跟着沈浪回到了她和赵坤现在的家。
　　一进门，苏青便一把摊在了沙发上，捏胳膊捏退的。
　　“回来了？”赵坤正从浴室走出来，上身光裸着，只下身围着一条浴巾。透明的水珠未干，沿着结实的肌肉缓缓淌下，浸入浴巾包裹之下的肌理。
　　赵坤混迹黑道多年，身上有无数条伤疤，大大小小遍布，光着的上身将其展露无疑，仿若雕刻家的杰作。
　　苏青看着他，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向了，双股之间。
　　
　　
　　
　　十一（4）难言之隐
　　
　　 “哦，苏青是你啊！”赵坤迈步走向卧室，看到门口的沈浪只是微微一点头，便进了门去。
　　沈浪一脸落寞。
　　赵坤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只是发梢上还在滴水。休闲宽松的家居服，也掩不住他鲜明深刻的结实身形。其实，赵坤长得还是不错的。刚毅的脸型，还有一副性感得能迷死天下女人的好身形。怪不得多年来沈浪对他念念不忘。
　　只是，这样的男人，怎么会这么年轻，就。。。。
　　赵坤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打开电视，闲闲地开口，“逛得怎样？”
　　沈浪端了杯茶给苏青，她知道苏青一向爱喝这个。自己则泡了杯牛奶，给赵坤拿了罐啤酒。
　　“还好吧！沈浪买得多。”苏青随意回答。
　　“哦，”赵坤也不看这二人，胡乱转了几个台之后，“你们看什么？”
　　“赵坤！”苏青忽然正襟危坐，声音变得严肃，赵坤吓了一跳，忙转头看向她。沈浪也一脸奇怪地望着苏青。
　　苏青看看沈浪，又看看赵坤，在心里挣扎。到底，要不要说。
　　“赵坤，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赵坤愣了愣，“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干嘛搞得这么神经兮兮的！”
　　要在平常，苏青肯定会和他吵起来，可是这次，她却出了奇地安静，赵坤在心里有些吃惊。
　　“你，”苏青支支吾吾，“你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此话一出，世界一下子安静了。电视里正播着一条广告，一条关于一所男性外科医院的宣传广告。
　　苏青手一指，“就去这家吧！听上去还不错！”
　　赵坤机械地转头，看向电视屏幕，下一秒，回身霍地站起了身。
　　“苏青，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青也站起身，“你不是不行了么？不行了就该去治，治得好治不好都还是未知数，但治总比不治的好吧！”说完，又低声加了一句，“我可不想看着沈浪这么年轻就跟着你做活寡妇！”
　　“你！”赵坤脸色铁青，转眼望向一旁怔怔的沈浪，“你和她这样说的？”
　　“不是沈浪说的！你不用怪她！”苏青抢先答道，“我知道这病不好启齿，是难言之隐，但是，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吧！
　　“苏青！”赵坤暴吼一声，“你要不要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我是不是不行？”
　　“好啊！”苏青也怒了，“你就证明看看！”不经意间转眸，去发现沈浪那厮早红透了脸，这才发觉不妥。
　　“算了，你还是待会儿证明给沈浪看就行了！”
　　“苏青，你凭什么这样说，你知不知道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赵坤脸色难看之极。
　　“凭什么？如果你不是不行，为什么沈浪这一阵神志恍惚，为什么还去买什么情趣内衣，还去给你抓药？”
　　赵坤转头看向沈浪，沈浪红着脸，走过去拉着苏青的袖子，“苏青，你误会了！那药，不是抓给赵坤的！”
　　“什么？”苏青的脸一白，差点晕倒过去，这笑话可闹大了。转脸看向赵坤，扯动嘴皮，尴尬无比地笑了笑。
　　“我操，你们两个女人到底搞什么？苏青，你是多久没见男人了，还是你脑袋秀逗了？”
　　“赵坤，你，你再给老娘吐一个脏字，你信不信，老娘今晚就让你不举！”苏青怒极攻心，已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赵坤一呆，额上青筋直跳，“碰上你们俩神经，算老子倒霉！”说着摔门进了卧室。
　　沈浪掩嘴轻笑，这回，苏青的老脸再也扛不住了，“还笑，不都是因为你！”
　　沈浪连连点头称是，一个劲地安抚着又气又尴尬的苏青。
　　只是，怪不得苏青。那药确实不是买给赵坤的，可自己的愁闷，和那套火辣异常的情趣内衣，却是为了他。
　　苏青不知道的是，赵坤自那次从苍狼帮被救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沈浪了。无论沈浪如何主动，都无济于事。这，才是她真正的难言之隐啊！
　　
　　
　　十二（1）危情一夜
　　
　　这个周末，苏青呆在家里，忙着新接手的工作。
　　苏彤一个人自阳台走来走去，时不时探过头来望望，正对着笔记本看文件的苏青。大概十来个回合后，苏青终于忍不住摘下眼镜，抬头望着那个仍在勤奋移动的身影。
　　“小彤，你要转到什么时候去，要做运动乖乖去阳台，转得我头都晕了！”
　　苏彤撅着嘴巴，蹭到苏青身边，和苏青并排坐着。
　　“姐，你不是答应过要带我出去玩的吗？”苏彤娇嗔。
　　“不是已经出去玩过了吗？还玩？”
　　苏青戴上眼镜接着忙，在键盘上运指如飞。
　　“那也算玩？就把这小区附近的公园啊，一些小景点转了一遍而已，这也算玩啊！我可好不容易来一趟A城呢！”
　　苏青笑，“你不担心你的高考成绩就尽知道玩，看你到底考成什么样子！”
　　“这个哪用得着担心。依照我的成绩，考A城最好的大学那是易如反掌，小菜一碟，你以为我有那么笨么？”
　　“哎呀，你是在骂你姐笨咯！”苏青上的大学，在A城只能排到第二第三。
　　“啊，没有啦，我没这样说！”苏彤抓着苏青的手臂开始撒娇，“姐，你就带我出去玩吧，去吧，今天是周末，哪里周末还要加班的，你老板又不给你加班费！”
　　“哎，我说，别摇别摇，我都大打不了字了！”苏青被摇得眼镜都要掉了。
　　“就要害你打不了字，就是要！”
　　苏青无可奈何地笑，停下手来，“既然这么有把握考上这里最好的大学，那你急什么，还有四年时间呢，足够你把这城市翻个遍了。”
　　“什么嘛，就是因为要在这里读书，才更要提前熟悉环境啊，难道要到进了大学再熟悉么？这就叫未雨绸缪，领先一步！哎哟！”苏彤没说完，脑袋上挨了一记。
　　“你丫头，乱用成语，还亏你就要成大学生了！”
　　“姐，你休想转移话题，快，我们走吧！”说着就起身拉苏青。
　　苏青看了一眼电脑里的资料，那是公关部新到的几个案子，以及前几月的业务记录，才整理了不到一半，不由皱了皱眉。
　　“小彤，”苏青站起身，“姐真的走不开，要不下个周末，我们再去！”
　　“哦，姐你最近升职了对吧？”
　　苏青犹豫两秒，“算是吧！”
　　“所以要熟悉工作环境，要加班？”
　　“恩。”
　　“那，”苏彤眼珠子一转，“姐，你看这样行吗？我在A城也有几个认识的同学，前几天他们听说我来了还邀我出去玩呢！要不，我和他们一起出去？”
　　“同学？什么同学？”
　　“哎呀，高中同学啦！我们那是省重点，天南海北的同学到处都有！A城的也不少！”
　　“这样么？”苏青还在犹豫。
　　“好啦好啦，我晚上十点之前一定回来，我保证！”
　　“六点之前！”苏青板着脸。
　　“六点？”苏彤眼睛睁得溜圆，表情夸张地叫嚷,“也太早了吧！”
　　“七点，八点，最多八点，不然不让去！”
　　“好好好，八点八点！那我去换衣服！”说着一溜烟跑到卧室去了。
　　苏青面带宠溺地笑了笑，坐下来继续工作。
　　
　　
　　
　　十二（2）危情一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青埋头工作，直到夕阳西沉，太阳的微光透过窗纱，跃过窗台，轻柔地浮在微微泛着青色的地板上，飘渺而沉静。
　　晚风轻抚，软软地飘进来，苏青的发丝随之温柔荡漾。
　　她抬起头，望了眼窗外，伸个懒腰，抬眼看向壁钟，已经接近七点了。苏彤那丫头居然还没打过一个电话回来，估计在外面已经玩疯了。
　　苏青一手撑地，一手撑着身后的沙发，将身体提起站立起来，揉了揉酸疼的脖子，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下了一碗面，以此来解决晚餐问题。
　　端着面回到客厅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她把碗放在一旁的桌几上，眼睛又盯着电脑屏幕，仔细看着文件。
　　不知为何，却总有些坐立难安。掏出手机，直接给苏彤拨了过去。手机响了许久后，传来了忙音，再拨，仍是如此，一连拨了四五遍，皆是同样的结果。
　　她忽然感觉额头以下两边的太阳筋突突狂跳起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愈渐深沉的暮色，一动不动。
　　可能她是玩的太高兴了，一时忘记了，苏青这样安慰着自己，心里又在期盼着八点快到，只要时间一到，苏彤便会马上活蹦乱跳地回家来，拽着她的胳膊，告诉她今天自己都玩了些什么新鲜玩意，然后一脸自得地炫耀，苏青眼前仿佛出现了她眉飞色舞的表情，眉毛一上一下地跳着舞。
　　时间仿佛一下子变慢了，苏青望着壁钟的秒针一下一下沉重地走着。
　　七点五十五分，苏青把眼光望向家门。
　　五十八，门没有动静。
　　终于到了八点，苏青冲过去把门打开，有脚步声传来，她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心里想着，等苏彤一到家门，一定要将她骂个狗血淋头，居然害她白白担心那么久。
　　脚步渐近，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头，苏彤是穿着跑鞋出门的，可这个声音分明是高跟鞋发出来的啊！
　　“哟，苏青啊！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等人吗？”一个中年妇女颇有些惊讶地望着站在家门口一脸茫然的苏青，她是苏青家楼上的住户。
　　果然不是苏彤，苏青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哦，哦，对，等人，等我妹妹”苏青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又转头问，“您在楼下有没有看到她？”
　　“你是说那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小姑娘吧？一看就是你妹妹的那个！”
　　“对对！”苏青连连点头，她的心理又升起一丝希望。
　　“看见了，但是在早上，她早上出去还没回来么？”
　　苏青的心又彻底地沉了下去，蔫蔫地应付了几句，关门进了房。
　　心潮如海浪般起起伏伏许多次，却终是无法平静下来。
　　她转到阳台上，探头望向楼下，搜寻着苏彤的影子。
　　小区的路灯下，来往穿梭的人不断，只可惜，却没有苏彤。
　　到底上哪儿了？
　　苏青踱回室内，再次看向壁钟，八点过五分。
　　她走到沙发前，重新坐回笔记本电脑前面，再等会儿吧，说不定真是只是玩过头了，九点之前会回来的。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她心里默念着，强迫自己继续工作。
　　可这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她的头脑中几乎一片空白，那大片大片的字，映在她的眼中，却没能映入她的脑海。
　　九点很快就到了。可是，家门依旧紧闭，没有丝毫动静。
　　苏青紧紧攥着手机，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她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黑暗的道路上，没有灯，不知道尽头，很累很累。
　　她再次拿起手机，按下今天已经拨了数十遍的号码。
　　仍旧没人接。
　　她沉入一片黑暗的谷底。
　　
　　
　　十二（3）危情一夜
　　
　　
　　苏青迅速披衣下楼，拦了辆计程车坐了上去，随口说了个景点之类的地方。那司机被苏青怖人的脸色吓了一跳，知道她定是有了急事，二话没说，踩下油门冲了出去。
　　其实，苏青根本不知道苏彤去了哪里，可她不能坐以待毙，就算将这座城市翻个遍，她也要找到她。
　　苏彤，你千万不能有事！她心中祈祷着。
　　在连续找了几个地方无果之后，苏青几乎要绝望了，眼里酸涩不已。她蹲在那里，抱着手臂，脑子里嗡嗡作响。
　　正在这时，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苏青惊跳而起，慌忙从包里翻出手机，一时心急，包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当看到来电显示时，她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了，仿佛劫后余生的喜悦，却带着很多苦涩，可事实却是无情的。
　　“喂，苏彤，你在哪里？为什么现在才回电话，为什么还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一接电话，苏青立马连珠炮似的发问。
　　对面的电话里没有回音，只有轻微的喘息，若有似无，断断续续。
　　周遭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车声，那喘息仿佛瞬间放大，声声入耳，飘散在空气里。
　　苏青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苏彤？”她试探着问了一句，“苏彤，怎么不说话？”
　　没有回答，依旧只有喘息。
　　“小彤，是你么？你回答，我是苏青，我是姐姐！”
　　苏青声嘶力竭的问话仿佛自言自语。
　　“小彤，你，你别吓我，你，你到到底在哪里？”
　　苏青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语不成句。
　　好半天之后，“姐，”
　　很微弱的一句，却让苏青的心跟着跳动起来，她仿佛重新看到了希望，可是下一句，却让她差点瘫倒在地。
　　“救，救，救，我，姐，我，我，嘟嘟嘟”
　　电话归于盲音。
　　“苏彤，苏彤，你怎么了，你回答，你至少告诉我你在哪里啊？不然，我怎么找得到你啊！苏彤！”
　　电话早已切断，当然没有回答。
　　一阵夜风拂过，吹落几片树叶，掉落在苏青的脚边。
　　苏青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空寂夜里，危机与恐惧无处不在。
　　下一秒，苏青就清醒过来。
　　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救苏彤。站起身，重新掏出手机，翻开电话簿。可翻来翻去，却找不到一个真正有能力去救苏彤的人。
　　最后，翻到“j”开头的时候，居然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那里的名字赫然印着“江容天”。
　　苏青不记得什么时候存了他的号码，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过。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现在有这个能力的，除了江容天还能有谁。
　　犹豫两秒之后，握紧手机，按下拨号键。
　　忙音持续中。苏青只好再拨。她已无其他办法。
　　第二次，忙音响了很久，苏青正想挂断重新再拨过去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哪位？”是江容天的声音。
　　苏青梗着喉咙，却说不出话，只能颤抖着手抓着手机。
　　“喂？”江容天再回了一声，“请问哪位？”
　　苏青顺了顺气，清清已有些嘶哑的喉咙，“是我！”出来的声音却仍是低哑到不行。
　　那边一阵沉默。
　　苏青正想补上一句“我是苏青”的时候，那边却突然接了话。
　　“苏青，你怎么了？”
　　这一问，苏青的泪意再次翻涌。眼眶中蓄满了泪水，抬眸，远方的辉煌灯火已然朦胧。
　　“苏青，你说话！”那边在催促。
　　“江董，”苏青开声，“我想请你帮个忙。”
　　江容天静默了两秒，“什么事，说吧！”问得干脆利落。
　　“我想让你查一个号码和一个人的所在地，现在，马上，可以办到吗？”
　　“你等等！”十秒钟后，“好，你说！” 
　　苏青将苏彤的具体情况和手机号码说了一遍。
　　“你等消息，大概几分钟！”
　　“谢谢！”苏青将手机放在耳边，一直等着。
　　她神经紧紧绷着，将自己挂在将断未断的琴弦上，无声地折磨。
　　半晌之后，“苏青，你不要总是这么倔强，会很累的。没人的时候想哭就哭，哭了会好受一点。”
　　苏青抬手擦了擦颊边滴落的泪，不说话。
　　“苏青？还在吗？”
　　“在！”
　　“你去天云那边的红夜酒吧看看，你妹妹好在302包厢。”
　　“好，谢谢！”啪地一声收线，苏青疾步奔向路边，拦了辆的士便朝红夜奔去。
　　彤彤，你等我，姐姐就来了！
　　此刻，焦虑与担忧早已分少了所有的冷静与理智，苏青根本不会去想，这一去，是否还有归途。
　　现在的她，心里眼里，有的，只是苏彤。
　　
　　
　　十二（4）危情一夜
　　天云路是A城最繁华的路段之一，其间娱乐场所林立，装潢华贵，消费高昂，并不是苏彤这种学生可以消费得起的。红夜更是这中间最大的娱乐会所，可称得上是整座A城中最高档的烧金地。
　　苏彤怎会突然出现在那里？这其中，定有蹊跷。苏青一面担忧着，一面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揣测。
　　五彩淋漓的招牌下，五彩光束如暗夜修罗般张牙舞爪，设计诡谲的独特标志，高高竖起在头顶。
　　这标志便是“红夜”。苏青心里泛起一阵压抑。从车上下来，脚甫一落地，便冲了进去。
　　摇晃的闪光灯下，正展示着人间的光怪陆离，魑魅魍魉。
　　若隐若暗的光下，女人雪白的肉体，泛着淫靡颓废，娇媚的笑声掩盖在震天的音乐声中。男人暧昧地笑，如黑夜中捕猎的猎豹，带着种慵懒的随意，迷人而危险。
　　苏青皱着眉头，直接奔向包间区。302，苏青脑子里反复念着，脚下不觉迈得飞快，到得后来竟是飞跑起来。
　　包厢门紧闭着，苏青喘着气，女人细碎的嘤咛声哀求声和着如雷的乐声飞迸出来。
　　她哐当一声，一把将门撞开，力道之大，竟从门后的墙上撞下一些细细的灰尘。
　　门开的瞬间，入眼的一幕，让苏青终身难忘。
　　室内，光线昏暗，却掩不去那无耻的罪恶。
　　暗红色的沙发上，三个男人正趴伏着，身体不断向前耸动。
　　见苏青进来，大惊之下，俱抬起头来，苏青清楚地看到，他们身下压着的，分明是几具雪白的少女的胴体。衣衫虽未褪尽，但脖颈上却有深深浅浅的吻痕，下身的被高高地推到了腰间。
　　苏青只觉得心中一紧，头皮发麻。她慢慢地向着那座幽暗的禁地走去，越走近些，心中便越是紧张。
　　走到三米处，停下，她脑中已是一片空白，这一刻，便是阿鼻地狱也无从形容的可怖。
　　因为，从这里，足以看清那三名女子的面容，躺在中间的，不是她的苏彤是谁？那一瞬，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仿佛思绪已经完全被抽空。
　　那是她的妹妹啊，她此生如此挚爱珍惜的人，她想一辈子去疼去爱的人，她想用生命去保护爱护的人，现在，居然会毫无知觉地躺在别人身下，任其亵渎。
　　世界怎么会如此残忍，她到底做了何等错事，需要这样来报复她！若真有报应，也应该冲着她苏青来，为何要伤害她至亲至爱的人。
　　这一秒，苏青只觉得心被活生生地剖开，血肉鲜明地袒露在天地之间，接受命运的鞭打。
　　她怒！她恨！她痛！
　　汹涌的绝望淹没了她。
　　“哪儿来的疯女人，敢闯老子的包厢，活腻了吧！”
　　三个男人中的一个忽地跳起，一手提起裤子，一面冲到苏青面前大吼。
　　“啪！”苏青几乎没有经过大脑反应，手已经掼了上去，清脆的巴掌声夹杂在嘈杂的乐声之中，却显得愈发清晰。苏青嘴唇颤抖，她想骂，却发现自己的脖颈已经被魔鬼掐住。她只能恶狠狠地盯着那个男人，还有沙发上已经不省人事的苏彤。
　　那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彻底呆在那里。其他的两个男人见此，立即手忙脚乱地弹身跳起。
　　“操，哪来的疯女人，敢打老子兄弟！”其中一个冲过来，凶神恶煞地就朝苏青扑上来。
　　苏青顿时清醒，伸臂一档，男人被推离开去，打了个趔趄。苏青趁机跑到角落，抓起那里的高大灯柱，转身怒叫，“你们过来试试！”
　　欲再次上前的男人们生生顿住，睁大眼睛瞪视着苏青。
　　“你们再敢上前，我不怕鱼死网破！”苏青冷声道。
　　“你！”几个男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你到底是谁，干什么要砸老子的场子，你难道不知道老子是谁？”
　　苏青扯起嘴角冷冷一笑，“你们就是一群魔鬼，一群禽兽，就算你们是天王老子，我也要你们为今天的事情浮出代价！”
　　男人们愣住了，苏青那冰冷的语气，几乎透肌渗骨。他们的视线移到摊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女孩，幡然醒悟。
　　“你是，你是。。。”
　　“没错，”苏青打断，“中间那个，是我的妹妹！”
　　男人们俱惊，又回头望了望女孩们。沉思半晌，其中一个男人附在中间男人耳边耳语一阵。男人大惊，眉头一挑，看向苏青，又担忧地望回。
　　“这样，这样行么？”有些游移不定。
　　苏青心中却是如雷鼓般，不好的预感传来。
　　“什么行不行？你别忘了，要是让这女人出去了，我们明天说不定就得进局子！鹰哥不会放过咱们的！”
　　“是啊！”另一个男人也点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目光忽然转向苏青，带着嗜血的疯狂阴狠，“把这个女人，一起做了！”
　　苏青浑身一颤，心惊肉跳。他们，难道要杀人灭口？
　　中间的男人似乎还在犹豫。
　　“你们不能这么做！”苏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声，“要是你们真的这么做了，有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哦？”中间的男人抬起头看着她，“你难道还有靠山？”
　　苏青强自镇定，“你们觉得，我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凭我自己两条腿，就算把这个城市单过来，也未必找得到你们！”
　　几个男人相视一眼。
　　“老大，好像说的也不错！”一个男人说道。
　　“不错你妈个头！”另一个男人恶狠狠地打断，“这女人一定是在拖延时间！老大，就算有人帮她，现在她只有一个人，谁知道是我们做了她！况且，如果真如她所说，那个人一定已经往这边赶来了，我们更要抓紧时间才对！“
　　显然，这个男人够狠够辣，也够聪明。
　　苏青屏住呼吸，斜眼看了看沙发上衣衫不整的苏彤，心里悲伤与绝望全然涌来，已不知道如何是痛了。
　　“恩，老二说得不错，”被唤作老大的男人似乎终是下了决心，“那，你就别怪我们了！”
　　说着三人齐齐向苏青逼近。
　　苏青只觉得地狱修罗正在一步步靠近。
　　
　　十二（5）危情一夜
　　
　　她后退两步，手里死死抓着灯柱，牙关紧咬。她知道，这一搏，她必输无疑。纵使她再强悍，灯柱只能打倒一个男人，而其余二人则可在此空当擒住她，甚至，杀了他！
　　死亡的气息愈来愈近，近到身前。苏青退到墙角，三人的身体离她已不足三米。她闭上眼睛，举起灯柱，怎样都是死，还不如放手一搏。
　　“嘭！”
　　就在这时，门又被一阵大力撞得一声大响。苏青举着灯柱顿在空中。
　　男人们迅速回身。苏青幽幽转头望去，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而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门廊里的光，透过门前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投射进来，与这室内的灯光交汇，消弭。
　　“好热闹啊！”男人开口。
　　苏青心中一喜，江容天来了么？可这声音，却好像不是他！
　　“你，你又是谁！”一个男人开声问。
　　“我是谁？你们不知道么？”男人慢慢踱步进来，走到沙发前，眼光无意间瞟了下沙发，脚下一顿。忽地转身，面色铁青，“你们几个败类！今天就让你们知道我是谁！”
　　语声未落，人已窜到三人之间，速度快到甚至苏青都没能看清他身形的变换。
　　“别动！”
　　那些随从举步欲上前，被男人喝止。
　　不到三十秒，三个男人便被制服在地。男人带来的手下赶紧上去，将其反手扣住。
　　“你，你”几个男人喘着粗气，“江湖上有这等身手的人没有几个，能把我和我两兄弟一起制服，你到底，到底是谁？”
　　那男人拍拍袖子，眉头微动，“我是谁，你们会知道的！哼，对付你们，真是脏了我的手！”说着转头，冷声道，“带走吧！”
　　几个男人被押了出去。
　　苏青还愣愣地站在那里，手里依旧抓着灯柱，眼珠子动也不动。
　　男人走上前，“苏小姐？你没事吧？”
　　苏青微微动了动，盯着那张脸。
　　“你，你是？”
　　“哦，我是江董的秘书，我们见过的。”
　　“江董的秘书？”苏青回想着。
　　“是，我叫宋亦文！江董现在在外地，来不及赶回来，便叫我过来了！你没事吧？”
　　苏青这才想起，微微点头。宋亦文笑了笑，伸手轻轻将苏青手里的灯柱拿下，放好。
　　苏青一把冲到沙发前，慌忙拉好苏彤凌乱的衣衫。
　　“你们 先出去！”宋一文对手下吩咐，走到沙发前。苏青赶紧也替另外两个女孩拉上衣物。
　　“苏小姐！送你妹妹去医院吧！”
　　苏青忽然猛地抱住苏彤，用手扶着她的刘海，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也不说话。
　　“苏小姐，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是，令妹只怕中了那几个败类下的药了，最好还是去医院走一趟！”
　　“不行！”苏青喉咙嘶哑着，“这种事情，去了医院会闹大的，苏彤还是个学生，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做人！她的生活要如何继续下去？我不能那么做！”
　　宋亦文沉默一阵，“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我可以有办法封锁消息。”
　　苏青抬头望定宋亦文。
　　“放心吧！作为江董的秘书，这点能耐还是有的！你要相信的不是我，是江董！”
　　苏青微微愣神，要相信的，是江容天么？他，能相信么？可能吧，至少，他从来不曾真正危害过她，甚至几次三番出手相助，她是否，早已选择了去相信他了呢！
　　不管了，现在，她已经没有办法了。
　　“好，先上医院，不过，务必请您保密！”
　　“知道了！”
　　苏青转身去扶苏彤，却怎么也扶不起来。苏彤的衣物在这拉扯中褶皱了，脖子里的淤青红痕现出来，苏青忍不住抿着嘴角低低哭泣，却不敢出声。
　　“苏小姐，我来吧！”宋亦文伸手去栏，苏青抬手挡住。
　　“不，不用，我想自己背我妹妹去！”于是又跌跌撞撞地去拉苏彤。
　　“苏小姐！”宋一文叹气，“还是我来吧！”
　　说着，一把将苏彤抱起。
　　苏青望了他一眼，瘫坐在沙发上。
　　“这不是你的错！苏青，你不要跟自己较劲了。我们赶快去医院，已经很晚了！”
　　不是她的错？那是谁的错？呵呵，是那几个男人？还是老天？
　　苏青想笑，终究，还是她没有保护好苏彤，这是不争的事实。
　　
　　十三（1）悲伤成河
　　
　　白墙，白帘，白床单，还有，白如纸张的一张脸孔。
　　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像个破败的布娃娃般，唇色惨白，双目无神，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仿佛要将那里看出一个洞来。
　　“彤彤，要不要吃点东西？”苏青坐在一旁，担忧地问道。
　　苏彤仿若没有听见一般，一动不动地，仿佛沉入了悠远的遐思。
　　“彤彤！”苏青轻声再唤，却依旧没有回应。
　　苏青垂下眼眸，泪意上涌，鼻头酸涩。
　　那夜的情景历历在目。医生的诊断嘱托，依然声声在耳。
　　“令妹的身体，并无大碍。救护及时，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只需静养便可。只是。”医生顿下。
　　“只是什么？”苏青抢问。
　　“只是，可能惊吓过度，或者，留在脑子里的记忆，太过恐怖，造成她精神上的极度压抑。这并不是我们能医治的范围。所以，你们要好好开导她，让她尽快走出阴影才好！”
　　苏青愣住，阴影么。那夜她到底经受了怎样的折磨，会让一向开朗的她，从此心理走入阴影。
　　几天后，苏彤仍是不说话，苏青整日整日地守着她，从朝阳升起，到日落黄昏，再到星子满天。
　　看着这样的苏彤，苏青已然接受事实。这将是苏彤人生中最大的一个坎，她想要帮她，却不知如何去帮，她已经走不进她的心。
　　又过了几日，苏青如往常一般，守在苏彤床前，跟她家长里短，像在家里一般，唠叨个不停。
　　空寂的病房内，只有苏青一个人的声音，可空气里明明是两个人的呼吸，这样的反差，让这声音变得如这室内的颜色一般，苍白无力。
　　苏青一直在忙活着，她一会儿削苹果给苏彤，可苏彤一口都不会动，她又去给她泡牛奶，换床单，整理衣物，束发。苏彤也很听话，只是太听话了。就像一具没有生命和意识的布偶，任由摆布。
　　苏青拢起苏彤的头发，那发又长又亮，和她主人的脸色一点也不搭调。苏青一点一点地给她拢到脑后，再拿着梳子慢慢理顺，一下一下。
　　“彤彤，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老是缠着我，让我给你梳头发的。可那时候姐姐不太会给人梳头，只会给你扎冲天炮，高高地叉在头上。每次一梳完，妈妈看见了，总会骂我把你变丑了！呵呵。”还未说完，苏青便自个儿先咯咯地笑起来。
　　头发已经全部拢到了脑后，苏青自旁边的桌上拿起橡皮筋。、
　　“来，彤彤，转过身去！”苏青将苏彤的身子扳过去，这样，苏彤就是背对着苏青的了。
　　“你那时候长得真是可爱，”苏青一手撑开皮筋，一手抓住苏彤的钨丝。
　　“粉嫩嫩的，皮肤总是粉粉的红色，像，像以前外婆家里刚生出来的小猪仔的颜色。呵呵！可爱极了。还爱流口水，站都站不稳的时候，看到我从外面回来，就一高一低地朝我跑过来，结果扑通一声就摔了个狗啃泥，哈哈！”
　　苏青手里动着，禁不住笑出声。
　　“摔了也不哭，挣扎着要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我就乐呵呵地跑过去，把你从地上拎起来，放到沙发上。你却抱着我的腿，怕我走掉！这个时候呢，我就会抱着你一起看蜡笔小新。呵呵，那么软的一团肉，抱在怀里，真是舒服呢！”
　　苏青悄悄探过眼来，却只见苏彤眼睛仍是直愣愣地，仿佛在听，仿佛，在回忆，仿佛，又什么也没想。
　　微风拂过，窗纱翻飞，窗外的阳光起起伏伏，钻进了室内。苏青抬头，迎向那缕朝阳，却晃花了眼。
　　一滴泪便这样落了下来。
　　划过脸庞，甚至没有再脸上停留一丝半点，无踪无迹，却正好，落在了身前苏彤的锁骨上。沿着那格外的突起，一直蜿蜒向了病服深处。
　　
　　
　　十三（2）悲伤成河
　　
　　
　　就在这一瞬间，苏彤微微一震，眼睛眨了一下，心下开始战栗。
　　苏青没有看见，她仍是呆呆地望着窗台上跳跃的阳光。那里，仙人掌盛放着亮黄的花朵，带着静默的坚持。
　　世间的生命，永远生生不息，每一分每一秒，生命绽放在每个角落，却也不知道何时，陨落于某个角落。
　　“姐！”
　　苏青一愣，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低下头来，看着一脸茫然的苏彤。尽管声如蚊蝇，可是，她，说话了，终于说话了！在沉默了近半月的苏彤，终于开口说了第一个字。
　　“彤彤，你。”苏青惊喜之下，却立马被某种伤悲控制，声音哽在喉头，无论如何也出不来。
　　“姐，你，怎么哭了？”
　　苏彤微微眯眼，抬头望着苏青，那张脸，浸在阳光里，却不断地淌下泪水。她慢慢抬起手，微微颤抖着去将那泪滴拭去，却是怎么也擦不干。那泪已然不是泪，是积压了大半月的伤情，在这最后一刻里迸发出来，就再也无法收拾。
　　“姐，你，你别这样啊！”苏青的泪不停地下，一滴滴，有的落在了白色的被单上，有的落在了苏彤的病服上，有的，擦过了苏彤的脸颊。
　　“姐，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不要伤心，我不会不听话了，我会乖乖的，我保证不会惹你生气了，你不要哭，不要哭，好不好？”苏彤慌了，手足无措地在苏青脸上擦拭，最后，自己也哭出了声。
　　苏青一把拥住苏彤，把她拉进怀里，手放上她的腰际，却发觉那里空空落落的，仿佛苏青拥抱的不是这病服里的人，而是这宽大的病服。
　　“彤彤，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我，是我！是我，对不起你！”苏青说完这句，竟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苏彤却一把将她推开，急急地往后退去，缩到了角落。
　　苏青呆了。
　　“姐，你别碰，别碰我，我已经脏了，脏了，我已经不是你原来那个小苏彤了，他们好可怕，我好疼，可是他们却不管这些，依旧在我身上，在我。。。。啊！我讨厌自己，讨厌现在的自己！”苏彤失魂落魄，惊恐万状。
　　苏青只觉得身体里的血肉瞬间凝固了，心里滴出血来，却不敢掉落。
　　她慢慢走近苏彤，她的苏彤正在黑暗的角落里彷徨，她不去拉她一把，将她救出来，世界上还有谁会，谁能？
　　“彤彤！”苏青伸出手，“来，到姐姐这里来！”
　　苏彤惊恐万状地瑟缩着。
　　“不，不要，我，我怕，怕！”苏彤颤抖着唇，发出破碎的声音。
　　“不要怕，我是姐姐，是姐姐啊！来姐姐这里，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你！”苏青努力让自己笑着，却笑出了泪。
　　“真的吗？姐姐，姐姐，到你那里就不会有人敢来伤害我了嘛？”
　　“是，你相信姐姐，姐姐从来不骗人的，更不会骗你，来，彤彤，听话，过来！”苏青展开双臂，脸上似一片水系，纵横流淌着泪河。
　　“可是，可是。”苏彤的恐惧，渐渐变成了悲伤，低着头，喃喃，“我已经脏了，已经脏了，没法改变了。”
　　“没有，彤彤，你永远是姐姐的乖孩子，你那么善良可爱，是世界上最纯洁的天使。身体的肮脏，永远掩盖不了灵魂的圣洁。”
　　“天使？身体的肮脏，掩盖不了灵魂的圣洁？”苏彤痴痴地重复。
　　苏青再也忍不住，一把上去将苏彤紧紧抱在怀里，咬着牙哭。
　　苏彤愣了，很久之后，终于也反手也抱住了苏青，一下子安静了，眼神里的茫然在这一瞬间腿去，清亮，带着某种坚定。
　　“姐，你别哭，你没有对不起我，真的，我的生活，”苏彤顿了顿，望向窗外，眼神悠远，“还会继续下去，你放心，我会坚强，你不用担心我！”
　　至于怎样继续，苏彤已然明了。苏青不知道，某颗阴暗的种子，正在苏彤心里，生根发芽。
　　
　　
　　
　　十三（3）悲伤成河
　　
　　
　　
　　
　　从苏彤的病房出来，反身轻轻带上门，苏青只觉得脑袋里有一块大石头，压得她昏昏沉沉。呆呆在病房门口坐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竟过了许久。探眼望去，医院走廊上，已有了夕阳的余晖。
　　她站起身，影子斜斜地被拉得细长，夕阳打在脸上，竟也有了微微的灼热。
　　“青青！”另一道斜长的影子缓缓移向她，愈来愈近，近到那两道影子几乎就要重合，顿住。几乎，只是几乎，这影子分明就是平行线，要么重合，要么永不相交。现在，答案已然揭晓，他们，永不可能了。
　　苏青扯起嘴角，自嘲地一笑。回转身，看向来人，却不说话，只是看着，直视着那人的眼。
　　“青青，你怎么不进去？”来的是个男人，嗓音比那电视里的播音员还要好听。
　　苏青只是冷冷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男人低了低头，举了举手上的花，低声，“我，我来看看彤彤！”
　　“她睡了！”苏青将脸转向一边，“这里不欢迎你，你还是回去吧！”
　　男人抬起脸，夕阳的光辉下，分明映出了某种伤痛。
　　“青青，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从来都把彤彤当妹妹的，就像你把书雅当妹妹一样！她受到这样的伤害，我的心痛不会比你少多少！你就不能。。。”
　　“不能！”苏青厉声打断，“李书云，你就不能放过我吗？你就不能放过我们两姐妹吗？如果不是看见你，她会跟着你进去那家酒吧？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从来都不是，她有多喜欢你你不知道吗？她一直那么敬你重你，可你呢？你都干了些什么？女人最宝贵的童贞，就这样被夺走，你高兴了？她还那么小，就”
　　说到这里，苏青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十几天来，苏青除了照顾苏彤以外，还调查了苏彤会去那家酒吧的原因。根据其他几个被害的女孩子说，是因为看见一个很英俊的男人，牵了一个女人进了红夜，而苏彤对她们说那男人很像她姐姐的男人朋友，可她却不愿意相信，为了证实，几个从未出入过娱乐场所的稚嫩女生，就这样走进了即将来临的灾祸。
　　苏青当时听了，几乎克制不住颤抖。那男人，除了李书云还会是谁，女人，是不是邓岳就不得而知了。无论苏青如何去想，罪魁祸首，始终都是她自己。
　　若不是为了她，苏彤怎会去跟踪李书云，若不是为了跟踪李书云，又怎会。。。
　　李书云目瞪口呆地望着苏青，张着口说不出话来，手上的花掉落在了地上。
　　“你，你是说，”
　　“没错，苏彤是为了跟着你，才进去的！这下你满意了？你如何风花雪月不管我们姐妹俩的事情，你和邓岳之间怎样恩爱缠绵也好，爱恨交织也好，统统和我们没有关系，你身边睡着的是谁，怀里抱着的是谁，更加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能不能放了我，我求你！”
　　苏青喘着粗气，吼完之后几乎站不住，头又开始晕沉沉的。虽然她也知道，这样的责怪，有些无理取闹。谁没有自由的人身，谁爱去哪里又归着谁来管，何况，李书云确确实实和她早没了关系。苏彤那样没头没脑地跟了进去，发生了意外，在外人看来，李书云的错似乎并不大。
　　可是，苏青不是那外人。苏彤是她妹妹。当有些看似无力的道理，平时总觉得荒诞可笑，可一旦发生在了自己身上，真正能够公平公正地去对待的有几人呢？他们总会想着要如何找到责任，任何一个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他们都不会放过。现在的苏青，就是这样。
　　李书云身子震了震，一屁股瘫坐在身旁的长椅上，茫然地望着脚下凄凄的花束。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喃喃地道，头微微摇着，眼神空洞地望着一地如血的残阳，浇在地上逐渐萎靡的花朵上。
　　苏青冷笑，“就是这样！所以，请你，不要再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不管你将来是选择了邓岳，还是其他的人，我都不关心了。我希望，我的人生里，以后，可以没有你！”
　　语毕，苏青转身，大步走开。
　　“青青！”李书云的声音是颤抖的，他从长登上站起身，晃了晃，“我不能答应你！”
　　苏青转身，恶狠狠地望定那个孤独凄凉的身影。
　　“彤彤的事，我有责任，我不会推卸。虽然，你已经无数次说明了你不想让我再出现在你的眼前，可是，我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闯进你的生活，让你置身水深火热之中。”
　　苏青彻底将身子扭转过来，呆呆地望住他。
　　“也确实，我每次给你带来的都是厄运，尽管我心底里是那么希望你能够得到幸福，我给不了你幸福，却总奢望有人能带给你。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自私，我懦弱！”
　　“可是，青青，请你不要恨我，可以吗？我带给你的伤痛并非我所愿，彤彤更是无辜的。所以，我会竭尽所能，来补偿彤彤。求求你给我个机会，不要完全把我，剔除在你的生命之外。”
　　他的眼里，有泪光，橘红色的微光打在那里，亮闪闪的。
　　走廊里空空荡荡，两人遥遥对望，注定相忘于人海。在这温暖的橘红光晕中，两人都是如此孤独与伤感。
　　有些人，明明爱着，即使为此付出生命，也都无所畏惧，但现实的夹缝间，却不肯给他们机会。他注定了，只能远远看着她，再也近不得半点。
　　生命的代价，在这里，在她眼里心里，只是个笑话，已经没有丝毫意义。
　　良久，苏青面无表情，“我的幸福，与你无关！你如果消失，我想，我会离幸福更近一点！”
　　转身的一瞬间，泪还是落了下来。她紧咬着唇，斜眼看了看地上离得原来越远的两条影子，终归，平行线不可能相交，更不可能重合。
　　她现在已经不再怀疑，年少时是否自己孤独一人在爱。李书云，是爱过她的。没有爱过的人，不会有那么忧伤的眼神。
　　尽管如此，却都已经逝去了，谁也无力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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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1）纯恋如烟
　　
　　苏青和李书云的家，离得很近。只隔了一条河，河中有座小桥，桥东是苏青家，桥西就是李书云家。
　　从小，二人便一起上学放学。
　　那时候，李书云总爱追在她后面，弄条毛毛虫吓吓她，要不然，就上前去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弄乱。
　　然后，飞快转身，对着她做鬼脸。
　　但是，在学校的时候，却谁也不能欺负她。因为，大家都知道，谁欺负了苏青，李书云就会和谁拼命。
　　李书云从第一天到学校起，就是大家的宠儿。长得漂亮，人又聪明，还乖巧有礼貌。
　　老师跟前，总是乖乖的，上课认真，成绩好得没话说。
　　男生们也喜欢和他玩，因为他足球踢得好，又很重义气。
　　小女生们，总喜欢偷偷瞄他，因为他长得好看，学校没有比他长得更好看的男生了。但大家都不敢去表白，因为，大伙儿都认为，苏青才是李书云的小媳妇儿。
　　苏青则正好相反。
　　她不太爱说话，总是冷冷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却没有温度。从不和陌生人说话，但只要谁欺负自己，就必定会还以颜色，绝不姑息。
　　往往李书云还没来得及动手帮她，苏青已经把对方撂倒在地。
　　所以，在那时，苏青是个异类，一个足够强悍的异类。
　　后来，苏家与李家逐渐相熟起来，走家串户成了家常便饭。
　　李书云便经常跑到苏家去蹭饭，苏妈妈每次都夸他聪明，乖巧伶俐，苏爸爸向来少言寡语，却对李书云也是和颜悦色。
　　可见，李书云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但是，苏青却不喜欢他。他太好了，站在一起总是给人无形中一种压力。
　　小小年纪的孩童，心中却各有曲折沟壑，各自怀揣着自己的小秘密。
　　但是，正由于如此，让苏青与李书云走的更近，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后来，二人长大了些，上了初中。苏青明明自己会骑自行车，可苏妈妈偏偏说女孩子一个人骑车上学不安全，让李书云带着她上学。
　　自此之后，每天一大早，苏家门前，李书云穿着校服，跨在自行车上，看着旭日东升，时不时望望苏家门口，是否有苏青的身影。
　　一开始，苏青并不乐意。她觉得明明可以自己做的事情，为什么要别人来做，妈妈的担心完全是多余。
　　可是，终究没有拂了母亲的意。
　　但她却可以用另一种范式来反抗，让李书云去拒绝母亲的意思，岂不是更好。
　　于是，每天早上，苏青故意起得晚，拖拖拉拉，时间所剩不多才出门。她看准了时间，到了一定会迟到的时候，才出发。
　　她想好了，只要害李书云多迟到几次，被老师批评几次之后，就算李书云不说，妈妈也会觉得不好意思，而不再让李书云等她。
　　但是，事实往往并不是想象中那样。
　　李书云确实因为等苏青而迟到了很多回，可老师却并没有因此而批评他，反而表扬他助人为乐，是新一代的好少年，是大家学习的榜样，将他叫到讲台上，大书特书了一番。
　　反倒是苏青，每次都被罚抄单词，老师表扬李书云，也就是间接批评她，她不但是个烂学生，还是个拖累人家好少年的大负担。
　　所以，苏青更不愿意理他了。
　　
　　
　　十四（2）纯恋如烟
　　
　　
　　
　　
　　虽说二人一起长大，但真正交流的却少，大部分时候都是李书云在说，苏青在听。
　　也许，苏青也并没有在听，她只是在想她自己的事情。
　　就这样，每日的朝阳里，夕阳下，一堆青春少年，一辆自行车，宽阔的大道，周围是大片大片的学生，纷纷侧目，构成了最美的风景。
　　苏青依然记得，那时的李书云爱穿白衬衫，牛仔裤，淡蓝的，外面找着校服，头发细碎柔软，在风中飞扬，大大的校服被风鼓起，碰到车座后苏青的脸上身上，有些微的样，但却很舒服。
　　他身上总有淡淡的香皂气息，风一来，那气息便飘散在空气里，落了满空，也撞进了苏青的弊端。很清新，很干净，苏青并不讨厌。
　　而她，那时候不喜欢穿裙子，从小到大，她都不是典型的江南女子。
　　虽然外表温顺秀美，长发及腰，眼睛大大，皮肤白皙，唇红齿白，清清秀秀的，骨子里却无论如何也没有那种如流水般温柔若谷的性格。
　　反倒是像极了北方女生，豪爽，不做作，遇事也不会刻意压制，碰到不平事总要插一下手，才会觉得心安。说话不算刻薄，但有时候真正惹火了她，却也是会不留情面，将对方彻底剥光了也在所不惜。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简单，有时候很安静，有自己的想法，有正义感。这可能是天生的，她身边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
　　很多人会为此对她又敬又畏，又爱又恨。
　　可李书云却不是，他总是陪在她身边，无论她的言语举动多么恶劣极端，在旁人看来多么不可理解，他总会站在她这边。
　　白驹过隙间，时光在自行车幽幽的轮转中，晃得飞快。
　　很快，两年过去，二人升上初三，学习开始紧张起来。
　　苏青的精神状态在这之中越来越紧绷，她的脾气一天大过一天，有时候甚至会对着身边的李书云莫名其妙地发一顿脾气。
　　李书云只是望着她笑，一直笑到苏青默默忏悔。这人，真是个人精，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将一个人的内心打倒。苏青心里暗想。
　　他变得越来越受欢迎，情书巧克力天天都能收到。若人家当面送，他便直接拒绝掉，人家偷偷塞在抽屉书包里的，便丢给苏青解决。
　　进入初三之后，他仍旧那么潇洒，上课的时候一丝不苟，下课打球，放学等苏青，然后一起踩着夕阳回家。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一丝凌乱。
　　苏青很不理解。
　　那样的一个人，到底有着怎么的心理，才会那般自如从容地面对人生。她在猜测他的内心，却怎么也猜不透。
　　最后，只会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如是，她的性情越来越暴躁。总觉得体内有某种因子力量在折磨摧残着她。
　　终于有一天，她明了了这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十四（3）纯恋如烟
　　
　　
　　那天，她感觉肚子胀痛，酸酸的，浑身无力。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却连站起来都觉得困难，只觉得就这样死去就好了。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不想动。
　　李书云站在教室门口叫她。
　　见她不动，眉头皱着，脸色有些发白，手在课桌下扶着肚子，便走过去帮她拿起书包，扶着她站起身。教室里只剩下二人。
　　只是，在她站起的那一刻，他的眼无意中瞥了眼凳子，脸色突地就变了。惊骇不已，下一秒便满脸绯红，转了头不去看她。
　　苏青只觉得奇怪，却也没精力多想，从他手里去拿过书包，抬腿准备走出座位。
　　李书云却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叫她别动，自己掉头就跑了出去。
　　苏青愣在原地，看着逐渐远去的身影，蹙了眉头，却也松了口气。
　　她现在实在难受的紧，走两步都艰难。他走了正好，自己可以再休息一下。便一屁股坐了回去，将书包垫在桌子上，头靠在书包上。
　　窗外，是一轮夕阳，和暖温馨，淡淡的光晕，为整个教室度上了一层柔纱。
　　苏青神智悠然，恍恍惚惚地就要睡去。
　　要睡未睡之际，李书云却回来了。伸手轻轻推了推她，柔声唤她的名字。
　　苏青这才醒过来，那股仿佛淡去的腹痛一下子又侵袭过来，她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手将肚子按得更紧。
　　李书云又唤了一声，忽然将一包东西往她手里塞。
　　苏青迷茫地抬头去看，却被吓了一跳。
　　再仰头去看站在身前的李书云，他早已转过脸去，望着黑板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什么牌子好，也不好意思问超市里的阿姨，只好拿了最贵的那种。那么贵的，应该还好用吧！”
　　苏青脑袋眶地一声，被什么东西砸中，立马，脸哄地一下就红了个彻底。
　　没错，那是一包卫生巾，一包苏菲的卫生巾，当时学校超市里卖二十多块的那种，几乎是她两个星期的零用钱。
　　“那你先走吧，我自己回去。”苏青低着脑袋，满面潮红。
　　李书云沉默了两秒，便走出教室。
　　苏青拿眼偷瞄着，直到那身影消失了，才敢抬起头来。双手扶上脸颊，滚烫灼手。再看了看桌上的卫生巾，心里一阵气闷，真是丢死人了。
　　站起身，才看到座位上的血迹。心细如发的李书云，早该看到了吧！
　　歪歪扭扭地挪到卫生间，处理好之后，拿着书包朝校门走去。幸好她不爱穿裙子，今天穿着件黑色牛仔裤，弄脏了也不怎么看得出来。不然，丢脸要丢一大街了。
　　还未到门口，远远便望见个颀长的身影。夕阳西沉，他眯着眼望着天际缓缓沉下去的微光，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仿佛在认真等待着什么。
　　苏青的脸又红了，捏紧了书包背带，咬着唇，慢腾腾地走了过去。
　　
　　
　　
　　
　　十四（4）纯恋如烟
　　
　　
　　“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说我自己回去的吗？”苏青闷闷开声，眼睛望着一旁迎风摇动的玉兰树。
　　闻声，李书云回过头来，未答，只是看着脸庞微红的苏青，醉在这无限旖旎的夕阳中。他的脑海仿佛一下子空了，世界上只剩下那个从未见过的女儿娇羞状的苏青。
　　苏青转头去看他，见他愣愣地望着自己，一脸高深莫测，好不羞恼。
　　“我问你话呢？你个呆子！”女儿态消失，苏青重回本质。
　　“哦，我听见了！”李书云淡然开口，从自行车上下来，站在了苏青身前，挡住了她眼前的微光。
　　苏青后退一步，原来，他已经这么高了，足足高出她半个头还多。身形瘦长，却不瘦弱。他打球的时候，穿着球服，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那是一双有力的手，苏青想，要不然，提不动他和她两个人那么重的书包。
　　“青青，好些了么？”李书云问。
　　苏青急忙将头转开，不说话。心里却在想，他怎么这么不知羞呢，居然当面问她这种问题。
　　李书云却低头笑了，“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没什么大事！”
　　“那个，”苏青正经无比，“那钱，我明天还你！”
　　“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苏青昂起头迎视他。
　　李书云动了动嘴角，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笑得宠溺。
　　苏青一把甩开他的手，“长得高了不起啊！老是喜欢摸人家的头，害我都长不高了！”
　　李书云依旧笑，收回手，淡然地看着苏青。
　　“苏青！”李书云叫了她的全名。
　　苏青微微惊愕，他从来都叫她青青，印象里，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正式地叫她，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我有话对你说！”李书云忽然收起了笑，认真地道。
　　苏青看着他，心猛地漏跳了半拍，也降下了嗓音，“你要说什么？”
　　李书云垂下眸子，两秒，复又抬起眼，那目光直直射入苏青眼中，苏青只觉得头脑里开始发晕，小腹又翻搅起来。
　　“苏青，我们都长大了！”半天之后，李书云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苏青微恼，“你想取笑我吗？取笑我不像个女孩子，连初潮都不知道照顾自己么？”
　　李书云叹了口气，“你误会了！是，今天的事情斯却刺激了我，它让我意识到，我们都已经长大了。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苏青微楞，皱着眉头，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却隐隐又在预料猜测着。
　　“然后呢？”苏青问。
　　“然后，”李书云顿了顿，“既然长大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了！”
　　苏青彻底呆住，在那一刻，她觉得世界都在旋转，眩晕感几乎让她站不稳。
　　夕阳已经沉入底下一半，余晖减弱，却愈加轻柔。耳边有虫叫蛙鸣，一阵一阵，风轻动，摇摆着万物，让人心旌摇荡。
　　“你，你说什么？”苏青回了一遍。
　　李书云抬起手，扶上苏青的面颊，微笑着，“你没有听错，苏青，我要我们再一起！我们应该在一起！”
　　苏青不动，她已经动不了了，耳边温柔的语声，脸侧轻柔的抚触，眼前神情的凝视，让她，再也无法逃离。
　　她就这样，掉入了那温柔陷阱。傻乎乎地，就被人追到了手。
　　很久之后，物是人非。
　　回想起来，也许当时这一切，真是上天注定的一场劫难。
　　他铺垫了那么久，从那一座桥，从那些遥远的小时候开始，一直持续了这许多年，只是为了让她历尽情劫，伤到彻底，恨到无力。
　　
　　
　　十五（1）捉奸在床
　　
　　
　　后来，他们一起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只是分在不同的班级。
　　彼时，二人已经在一起将近一年，李书云依然是李书云，苏青也依旧还是那个苏青，除了多出一些暧昧的情愫，其他的，似乎从不曾改变。
　　只是，上天派来的劫难使者正在悄悄降临。他们懵懂如初，从不会去想，终有一天，那些誓言会在风中飘散，最后，只剩下恨。
　　爱到尽头方始恨。
　　那个使者便是邓岳。
　　邓岳是孤儿院的孩子，成绩却出奇的好，所以被免除学杂费录取进了这所重点高中。
　　苏青与她同班。
　　也许是长期生活环境带来的压抑，邓岳在班上并不活跃，经常闷在座位上冷冷地看着周围的同学。
　　上课很认真，下课也不动，除了吃饭睡觉，她几乎一整天的时间都黏在座位上。
　　尽管成绩还是好的没话说，却因为孤僻的性格，让人不可接近，便渐渐难以合群，和身边的人也相处不好，到后来，更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说她穷酸，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才会造就这样怪异的性情。
　　苏青只觉得她很像从前的自己。她长大后，渐渐活泼起来，但那豪爽的性格，却未曾变过。她试图去接近邓岳，帮她解决其他同学的围攻。
　　只是，她不知道，她正在接近着的，是一个怎样的人，是天使，是魔鬼？
　　最后的答案是，魔鬼，一个屠杀她爱情的魔鬼，刽子手。
　　就这样，二人逐渐变得形影不离。
　　苏青经常带邓岳回家，和李书云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带上她。
　　一直到了高三。
　　学习又开始紧张了。苏青仿佛又回到了初三的时候，每天烦躁不安，脾气越来越坏。实在憋得慌，找不到人发泄的时候，只好找来李书云，对着莫名其妙的他，乱发一通脾气。
　　此时的李书云，也没了初三那会儿的淡定。
　　沉重的学习压力压得他也有些力不从心。面对着苏青的无理取闹，他心力交瘁之下，还要出言安抚，只觉得累到无以复加。
　　本身就成绩优异的邓岳倒是显得分外轻松，和苏青在一起的日子，人也变得活泼开朗了很多，特别是在李书云面前。
　　当那二人逐渐出现缝隙的时候，邓岳便在一旁劝慰。今天是苏青，明天是李书云，加上学习，她真是忙得不亦乐乎。
　　再后来，苏李之间，终是走得愈来愈远了。
　　李书云深感烦闷，半夜爬墙出去喝酒，却不知道邓岳从何得知了这个消息，也跟着一起爬了出去。
　　结果就是，第二天一大早，苏青就接到电话，让她火速赶往某旅社。
　　推开某张房门，眼前的情景，几乎让苏青昏厥过去。
　　简陋的房内，一张不大的床上，是两个人影，两个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影，两个赤身相拥的人影。
　　
　　
　　
　　十五（2）捉奸在床
　　
　　
　　
　　女人身子雪白，两手放在身侧，死死地扣住床单，长腿盘在男人腰际，胸前两团嫩肉正随着男人的波动而翻涌起伏着。
　　她脸上泛起潮红，微微闭着眼，又似乎是在睁着的，眉头轻轻皱起，嘴唇红肿着，微微张开，发出梦呓般的声响，那神情，仿佛正在梦游一般。
　　如瀑的发丝铺了一枕，落在白色床单上，配上那微醺的脸，嫣红的唇，雪白的胴体，真是一幅美妙的图景。
　　如果再加上她身上的男人的话，那就不再是美妙可以轻易形容的了。
　　男人眉头狠狠皱起，眼里是欲望焚烧的火焰，牙关紧咬着，仿佛正经受着地狱与天堂的轮回。
　　他正将头埋在身下女人起伏的胸前，嘴里含着那朵粉嫩的樱花，结实的双臂牢牢扣住女人细弱的腰肢，健瘦的身躯正耸动着，三深一浅，被单滑落在他腰间，让人忍不住遐想那腰部之下的情形。
　　窗外，夏日清晨，暑气未至，却已是温高难耐。
　　但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更要火热。
　　看来，他们正荡漾在一场美妙绝伦的春梦里。
　　苏青愣在那里，这都不是真的，她不敢相信。年少如她，又怎能承受这般情形？两小无猜的初恋男友，与自己的最要好的朋友，竟被她捉奸在床！
　　后来回想起来，当时的感受，世界末日来临之时，也不过如此吧。那种绝望，已经到了麻木的地步，却又分明横哽在那里。
　　见苏青进来，二人这才惊觉。
　　邓岳赶紧拉过被角，掩住雪白的身体，目光里有躲闪，却也有着分明的得意。
　　李书云翻身坐起，白色的被单从胸膛上滑落，露出结实的胸膛，转眼，茫然地看着门口站着的女人。
　　那两幅身体，都是苏青所未见过的。
　　认识李书云这么久，她从未与他裸裎相对过，除了牵手接吻，甚至都没有爱抚过。
　　不是不好奇，不是没想过，只是，她不愿，她心中有她自己的爱情影像，她一直按照那个轮廓在描摹着。
　　她以为，他们的爱情，是纯粹的，是不受世俗污染的，那些男欢女爱，只不过是卑鄙下流的世俗偏见下，造就的堕落。
　　可是，她忘了，他再高尚，也只是个俗人，无法避开这世俗间的丑恶。
　　这一瞬，她明白了。
　　而邓岳，她自以为的今生挚友，是怎样一个人，她这一刻，也算是明白过来了。
　　原来，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自以为，自己可笑的，一厢情愿罢了。
　　可是，一切都晚了，太晚了。
　　当所有的所有，都在那丑恶的嘴脸下，变得狰狞不堪入目，她的世界坍塌了，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她忘记了流泪，忘记了应该走上前去质问，忘记了应该立马给这对奸夫淫妇一人一个耳光。
　　甚至，忘记了，心痛。
　　最后，她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时，还不忘为他们带上房门。
　　背影落寞而凄凉，腰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她有自己的骄傲与自尊，至少这一刻，她仍保有着。
　　
　　十五（3）捉奸在床
　　
　　
　　苏青静静走着，行尸走肉一般。
　　大街上，河岸边，公园里。
　　人海中，她什么都没想，汹涌变换的人群里，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似乎比那些熟悉的人，要温暖许多。
　　因为，他们不能伤害你。
　　能够伤害你的人，永远都是自己最熟悉信任的人。
　　入夜，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人潮中繁华汹涌。
　　她不停地游荡，从早上到晚上，脚下没有停歇过，她想把自己这所有的路，一次性走完。
　　但却发现，没有人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少路，能走多少路，还要走多少路。
　　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她终于坐了下来，仰起头，望着幽沉的天际，头脑中麻木的感觉终于淡去，痛感抽丝剥茧般，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她大口喘着气，伸出手捂住那颗仍在跳动着的心，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开始还压抑着，到最后，竟成了嚎啕。
　　空荡荡的夜里，很适合一个人安静的哭泣。
　　后来，她没有选择回家，而是直接回了学校。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会让家人担心的。
　　这是她所不愿。
　　她珍惜的人，她想让他们活得幸福。
　　回去之后，便是高烧不退，一天一夜。
　　梦中，那个落日沉醉的傍晚，霞光漫天。
　　玉兰树下，少年和少女的身影，却渐渐远去。她想放任自己奔上前抓住，不让他离开。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
　　一切，都已成定局。
　　她不能输得，连最后的尊严都丢弃。
　　之后的日子，生活如常。
　　她不再躁动不安，不再乱对人发脾气，不再逞强好胜，不再多管闲事，也不再，多说话。
　　她拼了命地学习，没日没夜，焚膏继晷，仿佛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只有这般才能逃出升天。
　　这当中，李书云不是没来找过。
　　他站在她的教室门口，站在她的宿舍楼下，站在烈日中，站在风里雨里，站在人们好奇的围观的眼光里，乞求她再看他一眼，乞求她和他说句话，乞求她给他一个开口解释的机会。
　　可是，终究，无果。
　　解释了又怎样，一切不可能重来，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即使有再大的隐情，那还是发生了。
　　这不是在黑板上写下的粉笔字，错了可以擦掉再来。这是现实，她需要重新审视的现实。
　　她不要再被愚弄，不要再承受一次这样的痛楚。一次就足以痛彻心扉，一次就足以摧毁构建多年的心墙，一次，就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这叫她，要如何去面对可能来临的第二次。
　　所以，她选择了决绝。
　　爱得越是真挚热烈，眼里便越是容不得半点沙子。
　　那年夏天，二人彻底消瘦憔悴下去。
　　那段年少时的纯纯爱恋，曾经校园中的模范情侣，在众人不解的眼光中，在那夏撩人的清风中，烟消云散，相望成路人。
　　后来的后来，苏青成功考取了A城的名牌大学，李书云亦然。
　　当然，还有邓岳。
　　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的是，邓岳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了李某人堂堂正正的正牌女友。
　　这在当时的高中校园里，被传得尽人皆知。由此，已收到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的苏青，在临毕业前夕，竟成了众人同情的对象。
　　往事如风，飘散如烟，却终究在心底留下伤痕，即算结了疤，也还是会有那丑陋的痕迹，偶尔提醒着伤痛的过往。
　　
　　
　　十六（1）旧人新知
　　
　　
　　“苏小姐？”
　　身后传来一声叫唤，苏青从回忆中抽回神思，缓缓回头。
　　那一瞬间，两个男人同时僵住了身子。
　　“苏小姐，你，你没事吧？”
　　二人走到她身前，宋亦文关切地问道。江容天一脸幽深地望着她，眉头微锁，嘴唇抿起。
　　“那，你怎么在哭？”宋亦文问得小心翼翼。
　　苏青慌张地抬起手，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没事，风吹得沙子迷眼睛了而已。”
　　“啊，风？可这是室内啊，哪来的沙子？”宋亦文奇怪地接话。
　　“亦文，”江容天开声接住宋亦文的话头，眼睛却是看着苏青的，“今天的风是不小！”
　　宋亦文愣了一下，转而揶揄地笑了，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江董说风大那风就是大，就是大！哈哈哈！”
　　苏青有些尴尬，也扯着嘴角干笑了两声。
　　“不想笑就别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江容天眉头皱得死紧，状似不耐地看了苏青一眼。
　　苏青一愣，宋亦文也是一愣，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锁定在江容天身上。
　　江容天倒是镇定自若，一副理所当然唯我独尊的模样。苏青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颇有几分尴尬之情，毕竟，宋亦文还在一旁，江容天如是说，不知会招来他何等的猜测。
　　“哦，苏小姐，我和江董来医院看人，顺便去探望了一下你妹妹，刚刚才从你妹妹那里过来，”宋亦文赶紧岔开话题，“但是没看见你，倒是见着李先生在那里呢！”
　　那李先生，当然指的就是李书云。他还是进去了。
　　闻言，苏青不自觉将头转向一边，笑了笑，却只是道了句，“哦，我出来透透气。”
　　“恩，那倒是！这些天你也累了吧！不如回家去好好休息两天，若不嫌弃，苏彤由我派人照顾好了！”宋亦文关切地道。
　　“这次的事情，真是谢谢二位了。不过，苏彤还是我来照顾吧！”苏青礼貌地回绝。
　　江容天眉毛一挑，不容置喙地宣布，“晚上八点到医院门口来。”
　　“去干嘛？”苏青下意识地反问一句。
　　江容天沉默两秒，盯视着她，“你不是说要谢谢我么？谢人总该拿出点诚意来吧！还有，你不记得了么？饭钱你还没还完呢！”
　　宋亦文不可置信地望着江容天，有谁何时见过堂堂江大董事长和人讨要过饭钱？江容天每天的饭局排都排不过来，这要是人人都来讨个饭钱，那这每天忙着这些就可以了。
　　今天，这可是史无前例啊！
　　还未想完，脑中一个念头闪过，电光火石，急忙垂眸，掩住眼里的情绪。
　　“可我走不开！”苏青道。
　　“走不开也得走。我会叫亦文安排人手好好照顾你妹妹！”
　　“我可以还给你现金吗？”苏青急急道。
　　一旁的宋亦文差点笑出声来，低着头憋着。素来所向无敌，尤其在女人面前保持不败的江董，也会有在女人那里吃瘪的一天啊！
　　江容天瞥了眼身旁偷笑的宋亦文，再次看向苏青的脸色已带了几分怒意。
　　“就这样说定了！晚上八点，别迟到，我不喜欢等人！”
　　语毕，抬起一只手拢了拢西服左襟。
　　苏青认得这个动作，这是他作出决定而无可动摇时候的一种习惯性表示，那说明，这件事已经不用再议。
　　她垂下脑袋，不再做声。
　　“我们走吧！”江容天回头，对着身旁的宋亦文道。
　　“好，苏小姐，放心吧，你妹妹会被照顾得妥妥贴贴的，我保证！”宋亦文满脸笑意地看着苏青。
　　苏青莞尔一笑，“恩，我知道了。谢谢！”
　　江容天已然迈开步伐，与苏青擦身而过。
　　那一瞬间，她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古龙水和阳光夹杂的味道，一种人工与自然浑然天成的味道。
　　廊外，阳光正好。
　　
　　
　　十六（2）旧人新知
　　
　　
　　廊外，阳光正好。
　　苏青禁不住迈步走向医院的后花园，那里，正满园斗艳，一园生机。
　　她是该出去走走了。将自己从死气沉沉里解脱出来。
　　走入阳光里，苏青仿佛觉得自己大病初愈，重新感到了生机活力。
　　头上，栀子花盛开，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散下来，乘着风，股股馨香散得满园皆是。树下，是大片的玫瑰花海，各色各式，浓艳中透着冷清，一如爱情的姿态。
　　不远处，则是另一番光景。
　　浅紫色的细碎海洋，矜持高贵，淡雅清新，在闪闪金光下，却是夺目非凡，仿若童话中王子与公主情定的梦幻场景。
　　那是一大片的薰衣草。微风轻曳，花海翻涌起伏，如浪涛般一波接着一波，美不胜收。
　　两片花海，同时演绎着迥然不同的风情，却奇异地融入了大自然的美景之中。
　　苏青不自觉地笑了，一瞬间，心中豁然开朗。
　　纵然世界有着无尽的丑恶与罪孽，但那又怎样，美丽高尚的事物，仍是无处不在。命运的车轮辗转不息，难免遭遇狂风骤雨，可沿途的风景，却可让那些灾祸变得渺小。
　　车轮下，碾不碎的是光华的美好。
　　这才是生命生生不息的源泉吧！
　　“小姐，能帮一下忙吗？”
　　苏青转头，石径上一个中年男人正望着她，他身下，是一辆轮椅。明明是祈求的话语，苏青却听不出任何卑微，反倒是礼貌中透着从容与淡定。这样的人，必定是自信而骄傲的吧。
　　“我需要做什么？”苏青回身走向男人。
　　“你能否给我推一下轮椅，我想逛逛这花园 。”
　　苏青再次转眼望了望园中之景，确实是很美。
　　“好的！”苏青微微一笑，点头道。
　　“谢谢了！”男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荡漾开来，却显出超凡的魅力，那是一种岁月的沉淀，不知不觉地透露了出来。
　　苏青走到他身后，推动轮椅，徐徐前行。身边的玫瑰娇艳芬芳，不远处的薰衣草淡雅清新，初夏的和风舒畅，日光难得地热而不炽。
　　“小姐，请问你贵姓？”
　　男人忽然开口。
　　“免贵姓苏！”苏青答，眼睛望着眼前的胜景。
　　“哦，姓苏啊！江南人氏吧？”
　　“恩，我是南方人。”一个多河川的江南水乡。
　　“果然如此！”男人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那里是薰衣草与天相接的地方。
　　苏青微微一愣，“先生为何会这样说？”
　　“你刚刚站在栀子花树下的时候，手边是玫瑰花田，眼光投向的薰衣草，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透出的那股温婉，我想，这是很少有北方女人能有的。即算有，也不能做到像你般那般吧！”
　　苏青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她是南方人固然不错，但却自小是男孩子性格，更多的人只会将其归为北方女生性格的一类，眼前的男人，却一眼看出她是南方人。后面说的那些，更是不在她能理解的范围之内了。
　　“你刚刚是不是在想什么？还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啊，”苏青笑笑，“没有，只是觉得景色很美罢了！”
　　“哦，只是这样啊！”男人脸上依旧笑着，眼里却带了点失望。
　　“有些事不要自己压着的好，放出来会舒服很多。”男人补充道。
　　“恩，是，您说得对！”
　　很快，二人已经来到薰衣草边。
　　花径不算宽敞，仅能容下两人并排而立，幸好这二人是一前一后。
　　
　　
　　
　　
　　十六（3）旧人新知
　　
　　
　　
　　
　　
　　“今天的天气不错，您身边的朋友家人呢？怎么没叫他们陪您出来？”苏青重新找到话题。
　　“呵呵，有时候不想那么多人跟着，就想安安静静地走走，太多人在身边，反而觉得没了兴致！”男人和颜悦色地笑道。
　　“那倒也是！”
　　之后，便再无话。
　　风渐渐大了，花茎被吹得侧到一边，压弯了腰，半天直立不起来。
　　苏青侧过身为男人挡了一些，“先生，我送您回去吧！现在风有些大，您身体不好，吹不得这样的大风！”
　　男人微一沉思，点头，“好吧！”
　　苏青将轮椅调转回头，急急往回赶去。
　　“苏小姐，你有没有在哪见过我？”男人忽地再次开口。
　　“应该没有吧！”苏青来不及细想，脱口答道。
　　男人不再说话。
　　走到一半，便远远望见几个小护士匆匆往这边跑过来。
　　苏青还没回神，手上的轮椅已经被她们夺了去，她只好尴尬地收回手。
　　“林董，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您还没大好的，吹不得风！要出来，也应该让我们来陪着您才行啊！”
　　“对啊，您这样，可让我们担心死了！”
　　“小棠见您不见了，吓得魂都没了！”
　　。。。 。。。
　　几个小护士你一言我一语，没个停歇，男人被围在中间，面上带笑地点头，仿若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般，任由大人们唠叨。
　　“赶紧回去吧！”
　　“走走，快走，起风了呢！”
　　说着，便要推着男人走。
　　“等等！”男人忽然开声，自己将轮椅掉过头来，看着一旁怔怔的苏青，笑了。
　　“苏小姐，你过来一下可以吗？我不是很方便。”
　　闻言，楞掉的苏青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几个小护士齐齐将眼光盯在了苏青身上，仿佛这时才看见有她这个人的存在似的。
　　男人不知从哪里掏出张名片，递给苏青，苏青双手伸过去接住。小护士们一个个瞪圆了眼睛。
　　“我叫林清源！这是我的私人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有事需要帮忙的话，苏小姐请不要客气，有些事你不能解决，也许，我便可以轻易解决。当然，这不是在夸口或者炫耀，还是怎样，只是一种以朋友的身份，真诚地想要帮助你！请不要多想什么！”
　　“今天，我逛得很开心，谢谢苏小姐了！”
　　语毕，见苏青仍是呆愣的模样，便又笑了，让身边的小护士将自己推走了。
　　苏青低头，看向那张名片，没有任何职称，只有一个电话，和一个名字，林清源。
　　她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林清源三个字，全国只怕没有几个人是不知道的吧！国内数得上名的大富豪，顶级的家世，高贵的血统，数以亿万计的财产，这让他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这个林清源，会是这样一个人？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肯定不是，肯定不是同一个人。世上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情。
　　她转身，向着医院内走去。
　　
　　
　　十七（1）无米之欢
　　
　　
　　夜幕沉降下来。
　　市中心医院果然身负盛名，门前泊车数不胜数，顶级品牌也是司空见惯。
　　八点，苏青准时来到医院门口。恢弘的前厅门前，巨型灯盏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苏青探头，顺着排位整齐的停车一路望过去，却没有找到想要找的目标。
　　走到那些车前，沿着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却仍是不见那辆黑色宾利的踪影。莫非他不记得了？苏青纳闷。
　　反正自己已经来过了，算不得失约。这样想着，便欲抬步重新走回医院。
　　这年头还来得及落下，身侧忽然响起一声喇叭鸣叫，苏青离车太近，那鸣声又太大太突然，吓得她急忙转头。
　　回头乍看过去，更是一惊，不远处的独立停车位上，趴伏着的赫然是一辆悍马吉普车。全身用黑甲全副武装，黑沉沉的夜幕下，庞大的身形仿佛一头潜伏在暗处的每周雄师，透着神秘，却也带着不可侵犯的高贵与霸气。医院闪耀的灯下，众多一线品牌的华贵私家车，在其面前，竟显得那么不起眼。
　　苏青看愣了。这，怎么会有一辆这种车停在这里？江容天会换这样的车？想想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转回身继续往医院里走。
　　到了台阶前，手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接起一看，是江容天。
　　“喂，江董！”
　　“干嘛出来又进去？叫你也不理？”对面劈头盖脸就来了这么一句。
　　“你，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还有，你叫我了么？我没听见啊！”苏青回身逡巡着，继续试图寻找那辆印象中超级豪华的宾利轿车。
　　“呼！”
　　耳边一阵风过，转脸便见方才那个庞然大物已经近在身前。车门打开，江容天面色不悦地露出脸来。
　　“上来！”永不改变的命令语气，苏青似乎已经习惯了，没说什么，只是惊讶地将那辆帅到无可匹敌的越野车，又上上下下地看了两遍。
　　江容天嘴角一勾，“刚才还没看够？我记得你可是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呢！”
　　苏青笑笑，“我不知道您换车了嘛！”边说边爬进了车。没错，是用爬的，因为悍马实在太高太大，对于苏青来说，坐上它俨然就像要去骑马，必得费一番力气不可。
　　“怎么，这辆没有原来的好？”江容天斜斜望住苏青。
　　“额，”苏青将车内也打量了一番，才道，“各有各的好吧！原来的那辆，很高雅华贵，这辆的话，更帅更有味道一点，两辆都挺适合你的！”
　　江容天笑意加深，“今天是吃了蜜糖出来的？嘴巴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甜了。”
　　苏青却忽然收住了笑意，不再接话。
　　车启动了，身后那片人工白昼，渐行渐远。
　　“你要吃什么？”江容天开口问。
　　“随便吧！”苏青眼望着车窗外，脸也未转过来，心不在焉地回答。
　　“随便？”江容天眉头一挑，“那得看你的荷包够不够鼓了！”
　　苏青这才惊觉，他今天开了辆越野车来，莫不是又要翻山越岭去上次的野生珍品坊？低头，赶紧翻出钱夹，一看，愣掉。
　　“我们，”苏青支支吾吾，“额，我知道去哪儿吃了！我指路，你开车！”
　　不一会儿，二人来到一个相当繁华的路段，其繁盛程度，比市中心有过之而无不及。下车，将车泊好，苏青在前方带路。
　　“这是去哪儿？我好像没来过这里。”江容天跟在她身后，将四周稍稍打量一遍，问。
　　“没来过？”苏青略略回头看他，恍然大悟，转回头，“哦，想你也没来过！这么热闹的地方，一次都没来过多可惜啊！”这语气好像是江容天的生命从此有了缺憾似的。
　　江容天皱了皱眉，终于放下架子，大摇大摆地将周围环视了一番，却仍是一脸茫然。热闹是热闹，但这热闹却好像不同于市中心。
　　苏青走在前面，偷眼瞄了他一眼，回身忍不住抿嘴偷笑起来。
　　“还没到么？”二十分钟后，江容天忍不住开口询问，他们已经步行了将近半个钟头了。
　　“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停车位，还有，你那辆大车太招人眼球了，我怕他被别人拐跑，所以叫你停的地方远了点。”苏青闲闲答道。
　　江容天几步赶到她身侧，“苏青，你见过几辆悍马被偷掉的？”
　　苏青惊讶地抬眼看他，他正一脸无奈地叹气。
　　“就算技术再高的小偷，也偷不走它的，下次记住了。”江容天一手插进裤袋里，脸转向另一边。那边是偌大的一池湖水，在繁盛的夜色里，荡漾着如火般的波光。
　　“是吗？那大车的防盗技术那么高明？那总比不上博物馆吧！你没看新闻，前几天巴黎博物馆毕加索的真迹都被盗了！你那大车，可也说不好！”苏青不服，趾高气扬地辩解。
　　江容天回转脸看向她，那张下午还泪流满面的脸，此刻正无比生动地在他眼前，湖水的波光和岸上的灯火打在她脸上，一漾一漾地，撩拨着他的心弦。
　　“苏青。”他忍不住开口幽幽地唤她。
　　“啊？什么？”苏青疑惑地看着那张暗影掩映下的面孔。
　　“没什么！”江容天立马将脸撇向一旁，淡淡回应。
　　“你是不是想问什么时候到啊！很快啦！你看，”说着，苏青伸手向前一指。
　　江容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里黑压压一片，亮黄的群灯下，无数个身影攒动其中，大人小孩一个个兴致高昂。
　　“你是说，我们要去那里？”
　　“对啊！那里的东西可好吃了！”
　　“是吗？那倒是要去看看！”说着，江容天迈步变快，赶超了带路的苏青。
　　苏青暗下汗颜，希望真正到了那里之后，你还能有这样高昂的兴致。
　　
　　
　　十七（2）无米之欢
　　
　　
　　
　　
　　
　　
　　
　　“我们要坐哪里？”
　　江容天望着眼前涌动的人群，和几乎已经被挤爆掉的小吃摊子，呆了呆，回过头茫然地问了一句。
　　没错，苏青所带他来的，是本市最大的小吃一条街。
　　夜晚的这里，大概才是全城最为热闹繁华的地方了吧！就连市中心的步行街也比拟不上。但二者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繁华，一个是有钱人的逍遥地，而另一个则是一般小市民的享乐园。
　　苏青也有点愣，之前没考虑到今天周末，人会更多。结果到了这里，才发现，根本不是一般的人多。
　　江容天一身西装笔挺，领带还整齐地打着，头发一丝不乱，微微皱着眉头，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茫然。正在位置上享用美食的人里头，时不时有那么几个抬起头来，或惊异，或好奇，或探究地望着他。
　　显然，不止他的悍马，他本身站在这里，就太引人注目了。
　　“我忘了今天周末，人这么多，我们换地方好了！”苏青颇有些尴尬。
　　“换地方？”
　　闻言，江容天低头看着苏青，“你要我再步行三十分钟，然后再开车去别的地方吃饭？”
　　苏青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确实，那样做看上去真像是没事找事干。
　　“这儿挺好的！就在这儿吧！我们去和老板定个包间吧！”江容天对这里似乎没有想象的反感，反而表现出了兴趣。
　　这倒让苏青颇感意外。
　　“这里不是饭店酒店，没有包间，就是在外面吃，露天摊的。”苏青闷闷解释。
　　江容天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一池湖水，泛着醉人的烟波，透着丝丝凉意，在这夏日的夜晚，倒显得格外引人喜爱。
　　“那就在外面吧！”
　　“得等位子啊！”苏青蔫蔫叹道。
　　江容天一脸不以为然，下一秒，勾着唇走到不远处几个年轻女子的桌前。大老远的，几个女孩便是难掩雀跃之情，相互之间嬉笑着看着江容天慢慢走近。
　　苏青愣了一秒，他，这是要干什么？
　　只见女孩们个个红霞满面，巧笑倩兮，江容天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几人相谈不过两分钟，几个女孩便起身，唤了老板过来将桌上未吃完的打包后，便离了座位，一步三回头地回视。
　　江容天转身，笑意愈浓，朝她们点头。
　　苏青彻底傻了。
　　这是演的哪一出？难道这群女孩花痴犯得已经神志不清了，两分钟就被江容天搞定，主动让出桌席。
　　江容天回身，对着这边的苏青招手，苏青闷闷地走过去，和他一起入座。
　　“你刚对她们说什么了？”苏青很好奇。
　　江容天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动了动，却道，“我饿了，点东西吧！”
　　苏青悻悻然，却也没有再问下去，走出座位，选了个小吃摊，对着那满席的东西流口水。
　　“老板，我要”
　　“每样都来一份！”
　　苏青话还没出就被打断，回身，江容天站在身后，望着小吃摊上的东西看。
　　“为什么每样都要？”
　　“因为每样我都没尝过！”江容天也不看她，眼睛依旧盯着那些冒着烟的小吃上面。
　　苏青无语。
　　“哦，对了，”江容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那烧烤老板补充，“是肉的每样拿三份，有人喜欢吃肉！”
　　摊前众人纷纷转头看向两人。
　　苏青愣了一秒，才反应上来，上次去野生珍品坊的时候，她好像是说过一次喜欢吃肉的。他居然当真了，想起来，脸上不禁红了红，对着看过来的路人尴尬地笑。
　　“好嘞！两位稍等哈！很快很快！”忙得热火朝天的小贩，还不忘抬头回上两句。
　　中间是一群在等的人，苏青自小生长在南方，个头矮，张望了半天，也不能将小摊的全貌看个究竟，还被挤得满头大汗，心里难免有点气闷。
　　正在这时，两只手搭上了她的双臂两侧，苏青一惊，回头看，江容天正笑看着她。
　　接着，一股力道将她往上提了提，她的双脚成功地脱离地面，摊前的面貌逐渐显现。
　　啊，真多！小窝头，豌豆黄，炒肝，焦圈，什锦麻花，熬小鱼，五香驴肉，羊肉串，糖醋小排，炸鸡块，数都数不过来。苏青的眼睛都放亮了。
　　“手臂疼么，这么提着？”过了一会儿，江容天在身后问，苏青可以清晰地感到从他胸膛里发出的震动。
　　苏青点点头，“有点！”眼睛却没离开过摊上的美食。
　　话刚落，腰上便圈过来一只手臂，只一圈，便将她整个围住了，抱离了地面。
　　苏青一惊，脑子一下子空白了。
　　身后是暖暖的怀抱，那里有着她似乎已经熟悉了的味道，古龙香水和着一股属于江容天的味道，还有，那颗坚定有力的跳动着的心脏。
　　人声嘈杂，不时有笑闹声，吆喝声，传过来，没人注意他们。
　　“咚咚咚！”
　　这是如雷的心跳，是自己的，还是身后那个男人的？
　　这般近在咫尺，她已经分不清了。
　　“看清楚了没？”
　　“啊？”苏青有些仓皇，“看清了，你，你放我下来吧！”
　　“好！”
　　话音一落，苏青落地，心也仿佛跟着落了下来，是空虚，是失落，是。。。不可能，怎么可能？
　　那一刻，她忽然就混乱起来。
　　
　　
　　十七（3）无米之欢
　　
　　
　　 “你吃辣椒吧？”江容天的声音。
　　“啊？”她回头望他，惊醒过来。
　　“老板喊你半天了，问你的那份要不要加辣椒。”
　　“哦，加，”她回头，冲着老板抱歉地笑，“我那份加辣椒！”
　　不一会儿，桌上被摆得满满当当，却还有一些没有上桌。桌子不大，尽管二人是面对面坐着，膝盖却还是碰到了一起。
　　“用不用给你妹妹打包一份？”江容天望着这一桌，抬头问。
　　“不要了！她现在还病着，不能吃这些垃圾食品的！”苏青右手抄起筷子，左手拿了个小窝头。
　　“垃圾食品？”江容天眉头一挑，“那你还带我来吃？”
　　苏青手上一顿，讪讪地笑，“很好吃嘛！而且你又没病，偶尔吃一下没关系的啦！”
　　见江容天坐在那里没反应，便放了筷子，拣起一串羊肉串递上去，“来来来，这个可好吃了，真的，不骗你！”
　　她手上还抓着她的小窝头，嘴里在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着话，眼睛却晶亮有神。
　　江容天看了看她，嘴角微微有了一丝笑意，抬手接过。仔细瞅了瞅那串油乎乎的肉串，半天没下口。
　　苏青急了，咽下嘴里的食物，急急道，“哎，真的好吃，你试试就知道了！这么一大桌可全是你叫的，你不吃我怎么吃的完啊！”
　　见此，江容天细细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如同吃西餐一般，优雅高贵的吃相，到哪儿都改不了。苏青暗暗将其鄙视了一番。
　　“怎么样？”苏青瞪大了眼睛，凑过来，小心翼翼，“好吃吗？”
　　江容天停下动作，眼睛还盯着手上的羊肉串，嘴巴紧抿着，似乎在沉思。
　　“不好吃？”苏青一脸紧张，“你不喜欢吃啊？”
　　江容天没答，看了她一眼，将嘴里的吞了下去。
　　苏青闷闷地低了头，伸手也取了串羊肉串，咬了一口。那份是加了辣的，羊肉串鲜美无比，嫩滑可口，加上一点辛辣，苏青只觉得山珍海味也不能与之媲美，直叫好吃。
　　“你果然是个肉食动物！”江容天笑。
　　“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居然说不好吃？你们有钱人到底是什么品位啊！那野菜就那么好吃，大老远地跑过去吃上一顿，还那么贵！真不明白你们有钱人到底是什么口味！”
　　“我有说这个不好吃么？”
　　苏青惊讶地望着他，“你，你刚才那样子不是。。。”
　　“我刚才说什么了？”江容天故作回忆状，“啊！对，我说，你真是个肉食动物！”
　　苏青微微红了脸，瞪了他一眼。
　　“可我没说这个不好吃啊！是你一个人像个老婆婆似的在那里嘀咕个不停，我都插不上嘴！”江容天揶揄道。
　　“你！”苏青抬眼，气呼呼地辩驳，“我哪有！我是老婆婆，那你比我还老！”
　　江容天笑得得意，点头，“好，我是老公公，行了吧！但是我这个老公公可没有唠叨的毛病，只有老婆婆有！”
　　苏青呆了呆，老公公，老婆婆。这两个词，让她想到了夕阳下相扶相搀的老夫妻，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幅画面啊！他怎么会用这两个词？
　　“懒得和你说了！你堂堂一个大总裁，居然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也亏你心安理得！在人家女孩子面前怎么就那么有绅士风度呢！”
　　苏青撅着嘴巴继续埋头吃。
　　“你是弱女子？苏青，我倒真还没见过你这么强悍的弱女子！”江容天也拿了筷子，抽出一支，叉了个小窝头，“这样吃可以吗？”
　　闻言，苏青抬眼看了看一手拿着羊肉串，一手举着一支叉在筷子上的小窝头的江容天，而这个人，此时正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襟危坐在那里，忍不住低头偷笑。
　　“不行吗？”
　　苏青不答，只是低着头笑。
　　江容天讪讪地环视四周，发现没有人在看他，回头望着苏青，语气竟带了点无辜。
　　“你笑什么啊！我不是第一次吃这东西么？总不能像你一样就拿手去抓吧！就算错了，你作为请客的一方，也应该礼貌地指出来吧！”
　　苏青勉力停了笑，抬头，“没错没错！很优雅的吃法，您是我见过路边摊上最优雅的吃客了！真的，我要向您学习，学习！”
　　说完，又是低头闷笑。
　　江容天愣了愣，又看看手上的小窝头，咬了下去。酥软香甜，确实不错。
　　“要不要喝点什么？”
　　“好！”
　　“你喝什么？”
　　“啤酒吧！百威！”
　　“老板，拿三瓶百威！”
　　
　　
　　十七（4）无米之欢
　　
　　
　　二人边吃边说些有的没的，一向严肃的江容天竟然还会小小开点小玩笑，脸上也一直挂着温和的笑意，这让苏青有些惊讶。
　　一个小时过去后，小吃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些，第一波人流高峰已过。两人也吃得差不多了，满满一桌几乎被扫荡一空。
　　苏青摸着滚圆滚圆的肚皮，暗自懊恼，大晚上的这得增多少肥章多少斤肉啊！
　　“吃好了没？”江容天放下筷子，望着一脸哀戚的苏青问。
　　“哦，好了！”
　　江容天笑，“好了怎么还一副苦瓜脸！不是一直叫着好吃的么？”
　　“没，没有！”苏青讪讪，“吃撑了而已！”
　　江容天笑，眉眼间现出温柔。
　　“老板，结账！”苏青对着已经空闲下来的摊贩老板喊。
　　老板应声赶来。
　　“一共是三百六十八！”
　　“什么？三百六十八？”苏青傻眼了，“怎么会那么多？”
　　“哦，现在物价上涨，小吃也免不了涨点价！”老板讨好地笑，“而且，不是还有几瓶啤酒么？百威的啤酒一瓶就是三十啊！”
　　苏青皱着眉头，掏出钱夹翻了翻，手上一顿，眉头锁得更紧。
　　“怎么了？”江容天问。
　　苏青抬头，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啊，那个，那个，我不知道涨价了的！而且也没想到百威啤酒在这里卖得这么贵。”
　　“所以呢？”江容天的眉也皱了起来。
　　“所以，所以，”苏青转眼看了下身旁的老板，低下声音，“所以，我们的钱不够！”
　　“你现在有多少？”江容天冷静地问。
　　“贰佰八十八！”苏青再次确认了一遍，“恩，就这么多了！”谁会想到他们两个人，居然吃掉了这么多！苏青本来以为两个人最多吃掉两百，都要撑死，结果，却。。。
　　“还差八十！”老板在一旁提醒。
　　江容天觑了他一眼，他便禁了声。
　　然后，江容天掏出钱夹，竟拿出一张信用卡来。
　　“这里不能刷卡的！”苏青急忙提醒。
　　江容天气闷地看了她一眼，重新将卡塞回去。
　　“你一点现金都没带？”苏青试探地问他。
　　“我平时用不上，带了做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苏青可怜兮兮地问。
　　江容天脸色微愠，却仍是镇定自若，不愧见过大世面的人，遇事从不惊慌失措，永远是那么潇洒沉着。
　　只见他慢慢打开钱夹，将里面几张信用卡掏出来，然后，将钱夹放到了桌上，抬起眼，看向一旁怔愣的老板。
　　“这样可以吗？”
　　十分钟后，苏青默默跟在江容天身后，低着头。别误会，她不是在为请客没钱付账而内疚与羞愧，而是在忍笑。
　　一只世界顶级品牌的钱包，今天竟被用来抵了八十块钱的饭资。
　　原因就是钱包主人被人请吃完饭后，发现没钱付账。而这只钱包的主人，现在正黑着脸走在前面。


18

    “你还好意思笑呢！”江容天没回头，有些气闷地道。
    “咳咳！”为了以示自己的严肃，苏青抿着嘴咳嗽了两声。
    “你知不知道那只钱包到底值多少钱？”江容天回头看他。
    “额，”苏青皱着眉头想了想，心下一惊，最后怯怯回道，“不会要好几万吧？”
    江容天嗤地一笑，转身继续走，“几万？苏青，几万就想买到爱马仕全球限量版的钱包？只怕上面的一个扣子都买不到！”
    苏青一愣，蹬着高跟鞋赶紧追上去，紧随在他身侧，“爱马仕？就是，那个，Henmes？”
    江容天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眼去看波光粼粼的湖水。
    “那，那到底值多少钱？”苏青有点急了。
    “算了，别问了。我们走吧！”江容天加快脚步，并不打算回答她。
    苏青却忽然停了下来，站在他身后，望着他。
    那个背影高大健壮，岸堤上杨柳依依，闪亮的火般灯光穿透稀稀疏疏的树隙，星星点点落在他身上。
    这一刻，她感觉他们之间，是那么遥远。
    “怎么了？”江容天停步，回头看她。
    “那钱包到底多少钱？”苏青固执地问，“是不是要好几十万？”
    江容天只是看着她，潋滟的波光打在她身上，而脸上的神情竟带着几分哀戚，仿佛堕入凡间的仙女，美好而飘渺。
    “那我去把它要回来！”
    说着，不等江容天答话，转身就走。
    “苏青！”江容天返身回来，追在她身后喊，她不应，一个劲地往前走。
    “你别这样！”江容天加快步子，几步追过来拉住她，劝。
    苏青一把甩天他的手，头也不回，继续走。
    “苏青！”江容天紧追，一把将她拉转过来，“你到底怎么回事？给出去的东西还能要的回来吗？你见过钱货两清的交易还能去把货要回来的吗？”
    “那是钱货两清吗？你不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吗？”苏青抬头，眼中如刀锋般闪着锐利的光，“你有钱是你的事，为什么要让我背负着欠了你的压力？”
    “你可以随意挥霍，就算把钱丢到海里也不关我什么事，但是，你现在这样做，分明就是用钱砸人。”
    “我是没钱，所以才会懂得钱的好处！有些人，为了一套房子劳累一生，最后才买到这城市的一隅。你们不会懂得那种艰辛！”
    “我们从来不是一类人！对不起，我想我们不适合做朋友，你不会习惯我的行为方式，我想我也不能赞同你的做派！”
    苏青机关枪一般射出连串子弹，完了挣开江容天的手，转身就要走。
    江容天一愣，又跑上去拉住她，迫她转身，直视她的眼，“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欠了我的？”
    苏青不答，撇过头，望着微泛涟漪的水面，手臂还在江容天手里。清丽的侧脸，荡漾在夏日醉人的夜风里。江容天心里某个角落一动。
    “好了，我明白你什么意思了！你别这样，不会有下次了，好吗？”江容天柔声抚慰。
    苏青不理，也不看他。
    两个人站在满是整齐青柳的堤岸边，身边时微波粼粼的湖水，不远处是火红的灯光，清风徐徐，摆动着衣角，撩动着两颗情动的心。
    江容天抓着苏青手臂的手，不自觉地缓缓下移，下移，滑过手肘，抚上手背，最后终于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慢慢上前一步，喟叹一声，伸出另一只手，将苏青圈在了怀里。
    以他从未有过的温柔，拥抱着她。
    这一瞬间，苏青的泪落了下来。她把脸埋在他怀里，不敢抬起来。
    “苏青，苏青。”江容天幽幽唤她，一遍一遍，胸腔的震动，就在苏青耳边。
    苏青哭得更凶。
    “别哭好吗？我不希望你难过！真的不想！”江容天柔声哄道。
    苏青不应。
    他将苏青退开半步，握住她的肩头，神色郑重，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拭去苏青颊边的未滴落的泪。
    苏青泪眼朦胧，只觉得眼前的男人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柔情与淡淡哀愁。
    “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在你面前用钱砸人了，好吗？我保证，只要你别哭！”
    语毕，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苏青哭声渐止，慢慢伸出双手，环住了江容天的腰身。
    江边的夜里，二人静静相拥。
    世界的另一端，繁华绮丽一如梦境。而这一刻，他们似乎已经远离了那些世俗的尘埃，那一端的世界，和他们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下起雨来。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迅猛而急促，让人猝人及防。惊醒了相偎相依的二人。
    江容天赶紧牵起苏青，快步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断了线的珠子重新被串上，像利剑般划在身上。
    江容天忽然放掉了了苏青的手，苏青回头望他，头上已多了道屏障，江容天正举着他的西服替她遮雨，自己却仍站在雨里。
    苏青赶紧抬手接过衣角撑在头顶，江容天重新牵过苏青，抬步就走。苏青却一把将他也拉到“伞”下。
    江容天一愣，苏青正抬着满是雨水的脸望着他，二人相视而笑。江容天一手举着一边的衣角，一手环过苏青的腰，带着她飞奔在雨中。
    地上逐渐汇聚成流，奔跑的脚下，是飞溅的水花。
    当回到车内时，两人都已湿透。
    夏天衣物稀薄。江容天的衬衫已经能够挤出水来，黏黏地贴在古铜色的肌肤上，勾勒出健美的胸膛。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凌乱地搭罗下来，几绺刘海粘着额头，脸上还有水在淌。样子很是狼狈。
    苏青看了看他，抿嘴笑了笑。
    江容天抖了抖身上的水迹，不经意间抬眼望见苏青，呆了一秒，便赶紧回头去，看向车窗外。
    苏青不解，自己有什么问题么？低头一看，惊得连忙伸手挡在胸前。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衬衣，水湿后便成了半透明的，黏在身上。这样看去，就好像她根本没穿衣服一样，内里什么模样一清二楚，连内衣的样式花色都看的出来。
    窗外雨帘银白。
    “我们回去吧！”江容天没再看她，发动了汽车。
    苏青尴尬地在副驾驶座上扭来扭去，江容天将那件湿透的西服外套丢过来。
    “先将就一下吧！”

19

    本来打算直接送苏青回家，但雨实在太大，通往她家的路已经被封锁。无法，只得先去江容天那里。
    江容天住得并不算远，也在郊区，却不是别墅，而是普通小区里的一套两室两厅的套房。
    这肯定不是他经常停留的住所，苏青暗想。
    果然，开锁进门，江容天便道，“已经半个月没来了，可能都落了灰，别介意！”
    这是一套相当简洁甚至是简单的房子。客厅除了沙了和茶几之外，只有一张橡木长桌和一把椅子，走近了去看，才发现那原来是张饭桌。
    那两间房子的门没开，看不到内里，但想必也豪华不到哪里去。这和江容天平时的做派大相径庭啊！
    “这真是你的房子？”苏青怀疑地问。
    “如果它不是我的的话，那我们就是私闯民宅了！”江容天信手将钥匙扔在桌几上，回头朝她笑了笑，便朝房间走去。
    苏青好奇向里张望了一眼，有张大床，哦，原来那是卧室。
    她慢慢走到沙发前，却不敢坐下，因为身上全是水，连身后的脚印也是水，她就像一只刚刚从池塘里游回来的鸭子，满身都是水淋淋的。
    “没有女人的衣服，你先将就着穿这个吧！”江容天很快便出来了，手上拿着一件衬衣和休闲裤，都是男士的。
    “你先去换洗一下，这样会感冒的！你换洗的衣服我会交给家政，让他们尽快洗好烘干送过来。浴室在那儿！”江容天手一指，下达了命令。
    苏青瞥了一眼他手上的衣物，伸手接过衣服，在身前比了比，天啊，简直可以装下两个她了。
    “这是你的衣服？”
    “这里没有女人，难道你认为这里除了我还有其他男人？”江容天揶揄地笑。
    苏青发窘，低头看了看那大得不像话的衬衫裤子。尽管实在是太大，但总比穿着湿透到成了透明装的衣服好。
    虽然外面有些寒酸，但浴室确实足够的豪华版。一个浴室的面积几乎有半个客厅大，设备一应俱全，淋浴房，冲浪浴缸，防雾镜片，最奢侈的是，浴缸前居然还有一面巨大的电视墙。
    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中，苏青终于看清了此刻自己有多狼狈。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穿着半透明的湿透的衣服，身材曲线毕露，狼狈中又透着性感。
    苏青微微红了脸。迅速打理好自己出去。江容天还等着呢吧！
    出来后，她才发现自己又陷入了另一种狼狈的境地。衣服裤子实在太大了，直往下掉，只好用手攥着，小心翼翼地挪步。
    江容天正站在窗前，拿着毛巾在擦头发，眼神幽远，望着外面凄惶的大雨，神色沉静。
    “你，你进去吧，我洗完了！”
    江容天闻声回头，吃惊地看着穿着一身大灯笼服的苏青，蓦地勾唇笑了。
    走到苏青跟前，上上下下将她瞅了一遍，“你长得也太瘦了，比我想象的还瘦！”
    “哪里！女人穿男从的衣服，不大了才怪！”苏青辨解，脸色却开始泛红。他这么说，意思是他平时想象过自己。。。自己的身体？
    天啊，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啊！苏青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到了，赶紧打住。
    江容天笑。绕过她走向浴室，边走边道，“桌上有姜汤，你快喝一点，小心要感冒了。”
    苏青转头看去，果然，橡木长桌上，一个小碗里正腾腾冒着热气。她走到桌前，拉开凳子坐下，想不到这看似冰冷的男人，也会有这般的心细。
    他就像一座高而险峻的山，越是往上爬就可以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毕竟淋了雨，洗完热水澡后，也还是觉得不那么舒服。喝了几口姜汤后，人顿时舒畅了不少。
    转眼仔细将房间打量了一番。
    除了家具简单点之外，这里的装修其实还是相当精致的。墙上的设计相当独特，是一个扇形的壁柜，旁边还有几个小圆，里面安放着灯盏。
    苏青起身，走到那扇壁柜前，那里放了许多精致的小玩意。譬如，小巧的木头人，是一对老夫妻，相互搀扶着，面容安祥沉静。还有黄木的雕花笔筒，古朴细致，润泽优雅。等等，等等。
    这些东西虽然都很精致雅趣，但看上去都已经有些年代了，显然都是一些古董，说不定还有价值超乎想象的，那也不奇怪。
    只有一样东西除外。那是一个女娃娃的吊饰，很典型的欧洲设计风格，作为吊饰来说并不小巧，反而显得有些大，却是相当华美精细的。
    这明显不是什么古董，而是现代的奢侈品系列产物，苏青见过一个类似的，在江容天的车里，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又能见到一个。
    上次那个是曾云容送的，想必这只也不例外，而且，必定也还有另一只配对的存在，这会儿，应该在曾云容手上。
    苏青忽然觉得有些气闷，转身欲走开。
    不经意间低头，却见沙发座下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了细微的一角在外。
    她走上前去，蹲下，伸出几根手指去拨。不几秒，便拨了出来。
    原来是张背面朝上的照片。信手捡起，翻过来一看，刹那间，人僵在了那里。
    这照片上是个女人。薄薄的一张瓜子脸，象牙白的肤色，下巴细细尖尖的，微微扬起的嘴角，清爽的直发飞扬在空中，眼神明澈似水。她穿着淡青色的针织衫，身后是盛开的桃花和青石路，正在平湖远眺，一带怡然自得的样子。
    没错，这是苏青。是她今年春天去郊区湖边游玩的时候的情景。
    可，那时候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如果是赵坤出事儿那会儿，江容天为了监视她而派人跟踪拍下的，那还能理解。可是，那已是初夏了。
    而这照片，明明是在仲春拍下的。那里，她和江容天根本就不认识。要不是因为赵坤的事，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任何交集。
    这一刻，苏青脑中一团乱麻，仿佛一脚踩进了茫茫迷雾。
    迷雾中，她看不清。有些朦胧的影子忽隐忽现，却教人不敢确信，或者说，不敢去相信。
    她站起身，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转眼看向窗外的雨，发呆。
    头又开始疼了起来，一抽一抽地疼，仿佛某根神经被放在了刀刃上，反复摩擦。
    她把照片放入手包，疲倦地歪倒在沙发上，闭起眼睛，耳边是大雨倾泻的声音，清晰而疯狂。还有，门把转动的声音。
    江容天从浴室里出来了。他穿着白色休闲T恤，下身一条咖啡色休闲长裤。兴许是顾忌苏青在，而没有穿着浴袍出来。
    当然，这些苏青都看不到。她把眼睛闭得更紧，手攥成拳。她的心情还没平复，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
    他是那么迷人。良好的教养，非凡的身家，俊朗的外形，沉静的气质，从容的风度。这种男人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可当他真正活生生地出现在你面前时，哪个女人能抵挡得住诱惑？他就像一杯毒酒，醇厚幽香，引人陶醉，恨不能一饮而下，去细细品味。
    但是，毒酒是酒，却也是毒。喝下去的效果不是酒醉，而是中毒。毒到何种地步，就看你喝了多少，痴迷几分。
    杯中暗藏玄机。江容天的思虑远不是苏青之辈可以猜透的，她连李淑云都揣摩不透，更何况是这般人物。
    苏青在心中暗叹口气，躺在那里未动。
    “苏青？”
    身后传来江容天试探的声音。接着，江容天蹲了下来，“苏青，你睡了么？”
    没有回答。
    江容天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到苏青身下，轻轻将她抱了起来，走向卧室。
    那是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带着幽幽的沐浴清香，袭上鼻端。苏青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些，再近些。宽大衬衫下那颗砰然的心，是在为谁而跳？
    苏青已经沉迷了。
    江容天脚下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怀里轻皱眉头的苏青。
    怀里的女人，睫毛轻动了一下，象牙白的肌肤上竟沾染着淡淡的粉红，身子微微侧过，紧挨着他的胸膛。
    他忽然听见心跳加快的声音。是她的，还是他的？
    慌乱地抬起头来，定了定心神，继续迈步。
    房间并不大，简单的衣橱床几，但却有着一张大床，式样简洁的床单被套，印着淡蓝色的紫薇花，清新而干净。
    江容天弯下腰，将苏青轻轻放在床上，小心翼翼从她身下抽回手，拉过薄被，给她盖上。她很安静，但就算睡下了，眉头也还是微蹙起，黑亮的长发铺在枕头上，脸色微醺。
    他慢慢滑落在床边，坐下，转脸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出神。
    苏青的心紧紧绷着，她很想睁开眼睛，很想马上跳下床去，迅速离开。
    眼前这样的情形，谁能控制局面？谁能保证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是，心灵深处，却有着另一个声音，在阻止着她，纠缠着她，仿佛一个魔咒，将她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最后，她屈服了，屈服在那从未有过的心动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江容天回过头，看着床上宁静的苏青，微微探过身子，凑近了苏青，一步步，挨近了她。

20

    她的睫毛微颤，就在他的脸下，近到仿佛能够触到他脸上的皮肤。
    她如粉白色的清水芙蓉般的面容，就在他眼下，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安静而平和。
    她泛着幽香的身体，就在他的身下，细白的脖颈，袒露出来，妖娆的曲线，一路婉蜒。那宽大的衣袍下，不知有着怎样的美丽盛放。
    他听到了如擂鼓般的声响，一声重似一声，耳朵里是嗡嗡的鸣叫，呼吸急促起来，某种不受控制的意念，驱使他再靠近，靠近一些。
    苏青只感到了身上的重量，和喷在脸上的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江容天眉头皱紧，眼里已是黑漆漆一片，坚毅的脸上现出隐忍的痛楚。
    终于，他慢慢俯身下去，微薄的唇，轻轻贴上了苏青的。
    他的唇很热，不似平时的他那般冰冷，贴在苏青微润的唇上，仿佛一块烙铁般，从唇上开始，一直烙到了心底。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难以言说的感觉。
    她想动一动，却怕把这份感觉打破了，更拍去面对此刻身前的人。
    她想睁开眼，看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是否也有着与自己一般的紧张与不安。
    可是，终究不敢。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那么几秒。
    江容天并没有再进一步，只是静静地，唇贴着唇，眼睛闭起，睫毛轻动。
    这样就够了，他想，至少，她现在就在自己身边，就在自己的怀里，她的唇，就在自己的唇边。
    这一刻，他们那么接近，从未有过的接近。
    这让他心安，让他满足，更让他留恋。
    他慢慢睁开眼，幽幽望着那张脸庞，依依不舍地想要退开去。
    却不想，一条细小的柔滑物体，舔上了嘴角，然后又迅速退去。
    江容天愣了，抬起头来惊讶地望着身下的人儿。
    她依旧安祥，眼睛紧闭着，眉头微皱，不同的是，脸色却比方才更红了，几乎可以透出水来。
    在那长久的静默中，唇边传来的热力穿透身体，却得不到更深的抚慰。这让苏青有些难耐。眼见着连那唇都要撤去，她终于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上去。
    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退了回来。
    她这不是在勾引他么，自己怎会做出如此色情的动作？难道真是禁欲太久，已经寂寞难耐了？苏青在心底狠狠鄙视自己一番，脸上更是红了几分。
    惊愕之后，江容天轻轻勾起嘴角，眼中笑意益深。这笑里，有揶揄，更有着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重新俯身下来，好笑地望着心里翻腾挣扎的苏青，唇凑到了她的脸庞，如细雪轻扫般，划过额头、眼睛、鼻湍、脸颊、唇角、下颚，就是不到唇上。
    苏青感到身上一阵燥热，那如羽毛般轻柔的爱抚，引领着她的躁动不安。她微微动了动身体，有些难耐地扭动一下腰肢。
    江容天的唇已经滑到脖颈，在那细白的柔肤上，辗转缠绵。
    苏青再也忍不住，缓缓抬起双臂，攀上身前那副伟岸的身躯，圈上了男人的脖颈。
    江容天抬起头，终于再次吻上了她的唇。
    这次，不再是简单的相贴，而是激情的缠绵。他们追逐着，轻点盘旋，翻飞转动，翻涌起无数激情。
    江容天的手，不自觉地从宽大的衬衫下探进去，抚上柔滑的细瘦腰肢，旋绕几下，直接握上了之上的突起。
    苏青禁不住战栗。
    舌尖离开唇畔，缓缓地，一步步向下滑去，另一手有些忙乱地去解衬衫扣子。苏青的内衣已经湿透，里面完全真空。
    一颗，两颗，怎么会有那么多，江容天暗自懊恼，手上没停。
    当衣襟全数敞开的时候，江容天微微愣住。
    那副雪白的身体，在微黄的壁灯下，泛着幽幽的诱人光泽。胸前的突起，不算太大，却浑圆挺立，形状美好。腰肢很细瘦，小腹平坦光滑，没有一丝赘肉。
    他缓缓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那细弱的腰身，果然不堪一握。手向上游动，来到那两团柔软之前，轻轻地抚了上去，触感好到不可思议，仿佛一团凝脂，香软柔嫩。喟叹一声，终于忍不住改抚为握。
    苏青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眼缝中透出的一星目光，竟似蓄满了一坛深秋的潭水，清亮而迷离。手也这安分起来，急急滑到江容天的腰身，抓住衣角，就要往上脱去。
    江容天粗喘着气，却抓住了她的手。
    “苏青，”他死死皱起眉，胸膛起伏着，语音有些不稳，“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苏青静静地看着他，那如秋水般明亮的眼中，竟有着清醒的自信。她嘴角缓缓扬起，手上猛地用力，江容天的上身已经光裸。
    他的身体结实强健，肩膀很宽，胸前肌肉不算明显，腹肌却足够抢眼，身上没有丝毫赘肉。
    他已经三十二了，已步入中年，在身体上，却没有这个年纪在商场上打拼留下来的任何痕迹。
    江容天愣了愣，再看向身下那张脸，她脸上已收了笑意，眼中又开始迷离破碎。他猛然扑上去，压在了她身上，两手扣住她的双臂，压在枕侧，脸上有着隐忍与愠怒。
    “你真的决定了？”他低吼着。谁能知道，忍受朝思暮想的女人的主动诱惑，有多痛苦。但他不想要这种不明不白的亲密，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的臣服。
    苏青不答。
    “那你说，我是谁？”他要她知道，此刻身前的男人是谁，她即将要交付自己的，到底是谁。他不想充当谁的替身。
    没有声响。
    江容天心往下沉，他到底猜对了，她不过将他当了某人的替身，那个姓李的医生。他脸色阴郁，尽管不舍，但仍是撤去双手准备起身。
    刚松了手，还未来得及退开，脖颈再次被凶狠地禁锢住。腰间被苏青的膝盖一顶，不妨之下，竟被她翻身压了下去。
    苏青坐在他身上，衣襟敞开着，双手扶在他的胸膛上，微微倾着身子，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像个女妖般，妖媚地笑。
    江容天倒吸口气，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身体真是太美了。他感觉自己的硬物已经承受不住，下一刻几乎就要冲上去。
    可是，他还是在极力隐忍着，因为，他愤怒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可不是你利用的对象！”他暗哑着嗓子吼道。
    苏青不理，手伸向他的胯间，江容天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苏青，一向沉静的她，在此时居然会如此大胆。
    “啊！”还没想完，早已坚硬的巨物已经被握在了她的手中，轻轻抚摸着。
    “你，你给我下去！”江容天吼。
    苏青笑，“江容天，你是江容天！”
    江容天愣住。他不曾想过，此刻苏青的眼中，他就是江容天，而不是。。。
    “你是江容天，江容天，是江容天，不是别人，不是。。。”苏青呢喃着，手上握着硬物不断地套弄着。
    江容天闭眼，丝丝抽气，再睁开眼时，已是欲火焚烧的火热。
    蓦地，他一个翻身，将苏青从身上拉下来，重新压在了身下。
    手上轻易褪去苏青身上本就大得离谱的长裤，然后迫不及待地拉下自己的，一手剥下女人黑色的蕾丝小裤，一手扯住自己的。
    二人完全裸露在对方眼前。
    苏青呆呆地望着他，以及他身下高高举起的大得吓人的昂扬，嘴唇蠕动一下。
    江容天欺身上去，眼对眼，面对着苏青，下身的坚挺已经抵在了花心。那里，也早已是濡湿一片。
    “苏青，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给我听清楚了，我是江容天，江容天，你还愿意吗？”
    苏青看着他。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摇头，我马上下去冲冷水！如果。。。”
    他的眼中黑雾一片，额上青筋跳动，汗珠渗出来，可见忍得实在很辛苦。
    未等他说完，苏青抬起胳膊，吻住了那张仍在说话的嘴，那些未吐的音，尽数消弭于纠缠的唇舌之间。
    江容天终于再也忍不住，一个挺身，冲了进去。
    “啊！”苏青的唇退开，轻叫一声，眉头紧紧锁住。
    江容天重新欺上去，将那嘤咛含在嘴里，手伸到苏青背后，轻轻将她托起，抱在怀中，身下却慢了下来，缓缓抽出，慢慢推进。
    几次来回后，苏青的身子开始扭摆，仿佛已经不安于这般柔和的动作。
    江容天会意，一手托着她的腰肢，一手握住一团柔软，腰身摆动加快，深深进入，快速抽出。
    微黄的壁灯光晕下，是旖旎一室的春情。
    窗外，雨声渐止，漆黑如墨的夜色中，透着微凉的湿意，与安宁。

21

    太阳升起，万道金光射向大地，穿过城市丛林，跳进室内，照在苏青白皙的脸庞和裸露在外的脖颈上。
    她闭着眼，睡得有些沉。
    地上是散乱的衣物，在白色的地板上异常鲜艳，仿佛盛开在白雪之上的美丽花朵。
    太阳渐渐升高，热度上升。
    苏青忽然感觉有些热，难耐地翻了个身，被单从胸前滑落，划过床沿，掉到了地板上。
    她的睫毛微动，慢慢睁开眼，太阳光线有些耀目，只好抬起手来挡了挡。另一手则撑在床上，缓缓坐了起来，低头去拾落地的被单。
    蓦然映入眼帘的情景，让她有一瞬间的惊异。头脑里昏昏沉沉地倒映出某些影像，激情的亲吻，缠绵的爱抚，疯狂的穿插，急促的喘息，还有，高潮的喟叹。
    那翻江倒海一般的快感，淹没了一切。
    想到这，她的脸红了。环视四周，室内已是大亮，明净的窗纱，简洁的家具，和，身下这张大大的床，他们昨晚颠鸾倒凤的圣地。
    见江容天不在，连忙起身下床。修长白皙的双腿，和挺立光泽的背脊，沐浴在新鲜的阳光之中。
    拾起凌乱的衣物，其实也就是江容天的衬衫和休闲裤，细细穿戴好，走到门口正准备离开，却见了床上的凌乱不堪，脸上又是一热，只好走上去整理被单。
    掀开被单，一抹鲜红猛地映入眼帘，她的手一抖，人几乎就瘫倒下去。
    她到底干了什么？
    没错，她是现在这个社会所唾弃的老处女。
    李书云的出轨与背叛，几乎让她对性产生了莫名的排斥与恐惧。她固执地认为，没有爱的性事何其悲哀，只有心灵无比空虚的人，才需要在不断的寻求刺激的过程中找到安慰。
    所以，这么多年，她守着自己的固执，倔强地不屈服。
    她沿着床沿，慢慢坐到了地上，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金光。
    昨晚的她，是空虚么？空虚到需要找个男人来满足？这么多年的坚持，就因为那一个温暖的拥抱，纯真的亲吻，而土崩瓦解。
    不，这从不是她，她从未觉得空虚过，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看不明白了，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更看不清对方的心。
    如果这是心动，那么，这注定是没有结局的。身份地位的悬殊，让他们绝无可能。他也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投怀送抱才会就范的吧！真是可笑，她居然会去主动勾引男人，还是一个这样冰冷的男人。
    他的感情，绝不会轻易交付。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夜鱼水之欢，雨露之泽。情动的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想到这里，苏青的心猛地一阵钝痛，只感觉到呼吸困难。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她撑着床沿站了起来。将薄被和被单一把捞起，抱在怀里，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的沙发上，是已经洗好了的衣服，被叠放的整整齐齐。她走近一看，果然是她的。
    将薄被和床单放下，拿起衣物走入浴室。
    站在那面巨大的镜子前，女人凌乱头发，穿着宽大的衬衫，有着她所不熟悉的妩媚与撩人。
    她缓缓伸手，抚摸上那件衬衫的领子，凑近了去，鼻湍仿佛又萦绕起那股古龙水与阳光的混合味道。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好似这般就能将那诱人的味道，永远留下。
    手抬起，慢慢解开扣子。
    换完衣服，她还是她。
    昨夜不过是一场华丽美好的春梦而已。有道是，春梦了无痕。就让一切到此为止。生活该怎样还是怎样，不会因为如此而改变什么。
    不到一分钟，原来的苏青重新回来了。表情清冷，眼神倔强，精致干练。
    她迈出浴室，走到客厅，抱起床单准备去处理掉。
    客厅的门把忽然动了。
    她怔怔地看着，心里无端地慌乱了，手上不自觉地将被单抱得更紧。
    为什么会这样？只不过一夜之间，她让自己变成了何等懦弱的人了，连再见他的勇气都没有了么？
    门开了，却不是江容天。她的心一瞬间落地。
    进来的是一个大妈，四五十岁的样子，看上去慈眉善目，穿着一件工作服。
    看来，是这里的家政。
    见到苏青，也没有多少讶异，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点头打招呼。
    苏青心里却有一丝不爽，是不是来这里的女人太多了，对于一大早在这里出现的她，早已见怪不怪了呢？
    “小姐，您醒了！”家政大妈走过来，笑道，“衣服昨晚便送来了，江先生见您正睡着，就没叫醒你了！”
    “昨晚？”苏青皱了眉头，“那时很晚了吧！真是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大概凌晨吧，也不是很晚。小姐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何况江先生人很好。”家政大妈笑得和蔼。
    “是么？”
    凌晨，那时他们刚完事，苏青实在太累，一头睡了过去。
    后来，江容天似乎并不满足，欲望升腾，又将苏青吵醒了好几次。但人却还是不清醒，迷迷糊糊间，只听见耳边是急重的呼吸声，和身体内不自禁涌起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
    想到这里，赶紧转过脸去，以免被家政大妈看出什么。
    “您这被单是要洗的么？”家政将眼光定在她怀里的床单。
    苏青不自觉地往怀里拢了拢，支支吾吾，“额，是，有些脏了，所以要洗一下。”
    说完，脸红了红。
    这话，确实叫人遐想，而且，那遐想还是真正发生过的。
    家政大妈脸色如常，并没有太多的表示，只道，“那您交给我就行了！我在这里做了好些年了，江先生的衣服被单一向是我来洗的。”
    苏肯一听，手上抓得更紧，却不知如何回绝。
    “还是不麻烦您了吧！我来就行。”苏青硬着头皮道。
    家政大妈惊讶地看着她，似乎对她此举很不理解。看来，那句令人遐想的话，对大妈并没有造成什么困扰。
    苏青被她那眼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仿佛她藏着掖着的事情，就要被揭穿了般。有道是，越描越黑，辨解就是掩饰。
    她终于放开被单，将其往家政大妈怀里送去。
    “那就麻烦您了！”
    大妈笑得舒畅，“这就对了！您可是江先生第一个带到这里来的女孩子，其实没什么好害羞的。江先生肯定是很喜欢小姐您的，所以，您对我们不必客气！”
    苏青微微愣神，“第一个？”

22

    大妈没料到她那么大反应，迟钝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问了什么，忙点头。
    “这里是老房子了。以前江先生的事业还没有现在发展得好的时候，就是住在这里的。那时候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呢。”
    “后来，事业上去了，就没那么多空回来了。这儿离市区太远，上下班不方便。但这儿怎么说也可以算是江先生最初的家，我相信，他对这里也一定有特殊的感情。”
    “他会带您来这里，心里肯定对您不同。”
    苏青呆了呆，会不同么？
    不经意间转头，那个欧式车内挂饰显眼地摆放在那里。他对曾云容才是不同的吧！她苏青不过是无意中闯了进来，一夜露水而已。
    “您误会了！我的江董只是一般的朋友，他带我来这里不过是因为情非得已，昨夜的雨下得太大，我家那条路被封了，所以只好在这里借宿了一夜。”
    家政大妈笑意消失，眉头皱起，狐疑地问，“只是这样而已吗？”
    苏青微笑，“是的，您可能想太多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江董这样的人物，应该要有家世良好，更优秀出众的女孩来配！”
    是啊，不可一世的江容天，应该要曾云容那般气质能力都卓尔出众的女人来配。苏青自嘲地一笑。
    家政大妈收起惊疑，换上原来慈祥的笑，“那也没关系。小姐，我觉得您和江董很相称，并不一定要有如何显赫的家世才可以的。何况，江董的身世和处境，也。。。”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也什么？”苏青好奇地问。
    “没，没什么！”大妈慌忙摇头，眼神里透出些哀伤与心疼，苏青忽然意识到有什么是她所不知道的，而这些，并这是她这种人可以去探知的。
    所以，便不再问。
    “小姐，早餐在微波炉里，我先去给您端出来吧！”
    “不用了大妈，我不饿！”苏青连忙出声阻止，“我，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家政收了笑，脸上带着微微的悲凉。
    “您，您真的要和江先生这般划清界线吗？”
    苏青转过脸，这不是她能说了算的。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他们绝无可能。
    “我真的要走了！这被单，就麻烦大妈了！”
    “那好吧！”大妈叹口气，不再劝。
    “叫我王婶就行了！”
    苏青望着她两秒，笑了。
    “好的！”
    只是，大概没有机会叫您王婶了吧！这里，她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进来的。
    从今天走出门的这一刻开始。
    他们，将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
    苏青茫然地走在街边，头顶是大太阳，金灿灿的光线穿透树叶间的缝隙，洒下点点光斑。
    她望着那些跳动的精灵，仰起头，没有彩虹。
    传说中的雨后彩虹并没有出现，但却仍有着太阳来温暖着大地。
    所以，奇迹并不总会出现，但，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
    她现在该捍心的是苏彤，而不是那些无所谓的情情爱爱。有些东西，并不是没有了就不能活，世上少了某样东西地球还不是照常自转。
    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直接到了医院。
    推门进去时，正看见宋亦文在里面，和苏彤说着什么。
    苏彤的精神状态似好了许多，认真倾听着，面上沉静，嘴角还带了淡淡的笑意。
    这让苏青感到安心。
    “苏小姐，你来了！”宋亦文转头，站起身。
    “姐，你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一会儿？”苏彤自床上坐起，望着苏青一脸担忧地问。
    在家？苏青自嘲，昨晚都没沾家门，如何在家时休息？
    “哦，我没事，就是担心你。”苏青敷衍道，又转头望向身边的宋亦文，“宋先生来的可真早，真是麻烦了！”
    宋亦文笑，“哪里！其实，我昨晚没有回去呢，我一直陪着苏彤在说话，不知不觉就聊到现在了！”
    说着，转头去看苏彤。
    苏彤一听，脸有些红，撞见苏青探究的目光，赶紧低了头。
    苏青微微有些吃惊，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苏彤和宋亦文。。。
    “苏小姐！你看上去很憔悴啊！比我这个熬夜的人的黑眼圈还重呢！没休息好吗？”宋亦文问道。
    苏彤抬起头，望了苏青两秒，也点头道，“是啊，姐，我看你真的是累了，脸色很不好。”
    “没有啦！”苏青有些心虚，怕他们深究，赶紧转移话题，“熬夜照顾苏彤，宋先生也累了吧？您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还好！”宋亦文答，“不过也是该补眠了。苏彤也是。”他转过身，看向苏彤，“苏彤，你也熬了一夜，赶紧休息吧！你还是病人呢！”
    苏彤低头，低声答：“好，我知道了！谢谢宋大哥！”
    “恩，那好，我先走了！”
    “好！”
    “我送送你！”苏青忙答。
    宋亦文本想礼貌地拒绝，但却分明看见了苏青眼中的疑问，便没有推辞。
    二人一起出了病房，走到花园。
    苏青边走边在脑中酝酿着要如何开口。
    “宋先生，我对你是心存感激的，这我也说过很多遍了。”
    “是，我也说过很多遍不用谢了。我也是真心的！”宋亦文看过来，似乎知道苏青想要说什么。
    “既然这样，大家都是很真诚的人，那我就直接问了！”苏青停下脚步，直截了当。
    “好，你问。”宋亦文很镇定，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这股从容安定的神情，让苏青的脑海里恍惚着想到了另一张脸，一张永远沉静自信的脸。
    她稳了稳心神，“你和我妹妹，也就是苏彤，是不是。。。”说到这里，苏青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了。
    “是不是有什么暧昧？”宋亦文替她把话问完，然后望着一脸惊愕的苏青笑了笑。

23
    “苏小姐，首先，我想问你，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他，是大名鼎鼎的寰宇国际董事长江容天的首席秘书，一个能文能武，做事干练很厉，深不可测的人物。
    苏青却没有说出口。
    “那好，这样问吧！你觉得我是坏人吗？江董是坏人吗？我们会对你们姐妹俩会造成任何威胁吗？”
    苏青愣在那里。
    是啊，他们何时对她和苏彤产生过任何威胁，相反地，每每危急的时刻，都是他们挺身而出。他们曾经敌对过，却因那次敌对而走得更近了。
    似乎，从赵坤那件事后，他们之间的纠葛就一直没有停歇过。
    “没有，至少，对于我们来书不是。”苏青如实回答，“你和江董对我们姐妹俩都很好，于我有恩才对！”
    “所以，你应该相信，我对苏彤并无恶意。”
    “可这并不代表，你在感情上就不会伤害苏彤！”苏青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有意无意可以决定的事情！”
    “你是怕我让苏彤对我动情之后，又伤害她？”
    “这谁都说不好，不是吗？”苏青忽然又想到了李书云的脸，那时候，他的表面，是那么完美，谁会想到他回去做一个爱情的背叛者。
    宋亦文没有回答，转眼看向花园里已是开到酴醾的花海，花期正盛，是享受美丽的好时候。人在最美好的年华里，为什么要因为曾经经历的伤痛，来否认眼前的美景。
    “苏青，并不是所有男人，都是想象中的那样！”
    苏青一震，为什么她的事情，宋亦文似乎全都知道。
    如若这般，是不是江容天早己蒋她调查得彻彻底底。她在他们面前就是透明的，这让她感到羞耻，就像一个人站在大街上，被剥光了衣服一般。
    苏青并不答话，脸色确已变了。
    “我没用其他的意识。只是想说，有些东西，人生不经历一次，便是缺憾，比如，爱情！”
    苏青怔怔地，爱情……不错，爱情是世上最甜蜜的禁果，却也是最伤人的利器啊！
    “我对苏彤的感情，是纯粹的。我是真心喜欢她！”
    苏青睁大眼睛，“你。”
    “也许你会说，我和她认识不过几天，就会产生爱吗？就算是爱，那会是什么深刻的感情吗？你的质疑都是没有错的。”
    宋亦文沉静地开口。
    尽管熬夜了，但这个男人和他的上司一样，在人前永远是强大到无懈可击，弱点永远被掩藏得深不见底。
    苏青叹口气，摇了摇头，“不，宋秘书，我不认为时间长久才是感情产生的必要因素。”
    不然，李书云不会背叛她，他们一起十几年，而他和邓岳，不过相识三年。
    “相反地，有些短时间产生的感情会很纯粹，没有杂质，你只是忠于自己的感受，并没有错！”
    “可是，苏彤是我的妹妹，爱情可以带给她快乐，却也可能伤她！不如这样，而且，”
    宋亦文皱了皱眉头，望着她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我担心的是，你为何会在苏彤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之后，还对她产生爱意呢？”
    说到这里，尽管表情平静，心却仍是不自禁的抽痛。苏彤的事，将会是她这一生都难以释怀的悲痛。
    宋亦文沉默两秒，“你觉得我是在同情心泛滥？”
    苏青点头。
    “苏青，其实，我并不否认，这感情中有着某种怜惜，但我认为，正是因为有了情愫，在乎一个人，才会心疼她的吧！”
    苏青垂下眸子。
    “也许现在还不能称之为爱，但是，却是真真实实的好感与喜欢。能不能请你，给我们自由发展的机会，我绝不会做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情，这点你放心！”
    苏青抬眼，望见那一眼的坚定与执着，心下忍不住挣扎。
    她怕，怕苏彤受伤害，可眼前的人的真诚，又让她想要去放宽心。毕竟，苏彤的人生，她并不能代她完成。
    “我明白你作为姐姐想要保护妹妹的心情，特别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但是，我也不要忘了，苏彤已经成年，在她岁月中的风风雨雨，你不可能为她全数挡下来的。”
    “也许，磨难之后是温暖的阳光和绚丽的彩虹，你这样的小心翼翼，兴许扼杀许多她生命本该有的美丽风景。”
    苏青静静地听着，她想成为苏彤的港湾，让她可以遮风避雨，可以停靠歇息，可是，却也不想禁锢她。
    “宋秘书，”苏青叹口气，“那还是看苏彤自己的意思吧！但是，请你不要给她太大大压力，可以吗？我怕她还走不出来，你如果能够帮帮她，我会感激不尽。”
    宋亦文的眼中有欣喜，“会的，我会竭尽我所能，来帮助苏彤。”
    说着，垂下了眼眸，“苏彤，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待遇的！”
    其实，宋亦文虽然高深，却仍是个矛头小伙，在很多事情上面，并不像江容天那般隐藏至深。
    苏青点头，“那好吧，万事不可强求，顺其自然就好！”
    “是，缘分都是求不来的！”
    “你知道就好。你快回去休息吧，耽误您的时间了。我先进去了。”
    说毕，准备转身。
    “苏青？”
    耳边宋亦文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青回头，“还有什么事情么？”
    宋亦文望着她欲言又止，苏青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和江董之间……”
    “我们是一般的普通朋友，他也可以说是我的上司之一。因为我目前做的项目是同城的，而他是同城的大股东之一。”
    苏青平静地对答，望见宋亦文吃惊的神情，扯起嘴角笑了笑，“仅此而已了！”
    宋亦文眼中带着狐疑与焦虑。
    “你和他之间到底怎么了？昨天不还是好好地么？”宋亦文追问。
    “我们一直都相处的很好！”苏青道，“以一种普通朋友和上司下属之间的关系，相处的很好！”
    宋亦文不再说话，眉头蹙起。
    “好了，宋秘书，你快回去吧！”
    “好，再见！”宋亦文终于不再追问，转身迈步。
    苏青望着他的背影，“宋秘书！”叫住了他。
    宋亦文转身，看着她。
    阳光下，她苍白着脸，眼睛下是深深的黑眼圈，比昨天更加憔悴。
    “有件事情请你转告江董。”
    “你说！”
    “我和他，有话可能会很少再见面了。希望他可有过得更好。”
    宋亦文深深望着她，未答。
    原来，一切都瞒不过世人的眼睛，发生了什么，无论再如何解释遮掩，却只是欲盖弥彰。
    苏青转身，忘了吧，都忘了吧！
    她会继续做她平凡小市民，没日没夜为着生计忙碌，时时刻刻为了家人担心忧愁，每天做着公交车上班下班，两点一线，他们的生活，不会再有交集。
    灰姑娘的钟摆，十二点已经敲响。
24
    苏彤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精神也好了很多，除了偶尔有些发呆，与之前似乎没什么差别，还是青春活泼，爱撒娇玩闹。
    只是，这样的苏彤却更叫人担心。
    每每望着那独自黯然的身影，苏青的心就一阵阵地抽痛。
    她明白，苏彤是在勉强自己，强颜欢笑不说，还要学着讨好苏青，不叫她担心。
    幸好，出院后不久，便收到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这是件喜事，也许，真的可以让苏彤心中欢快一些。
    这之后，苏彤的笑容也更加多了起来，发呆的时候也逐渐少了。
    苏青这才送了口气，恢复了正常的上班。
    这天，她和凉薄生一起去同城办事。
    回来的时候，正好是午休时间，便在那里吃了午餐才往中林赶。
    途径寰宇大楼时，望见里面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凉薄生经不住好奇，拉着苏青一起进了去。苏青死活不肯，心里七上八下，就怕再遇见什么让自己不鞥自控的人。
    “哎，苏青，进去吧！”凉薄生架着她的胳膊，软磨硬泡。
    “不去！”苏青定在原地，“有什么好看的，今天还得工作呢，小心糖糖扣你奖金！”
    “他敢！”凉薄生一脸自信，“我这个月可是超额完成任务的，像我这种人才他要是扣我奖金，我立马卷铺盖走人！保准还没迈出门去，一大堆的公司便会自争着抢着来请我！”
    苏青白眼一翻，无奈叹道，“你就吹吧你！小心吹得下不来，把自己给摔死了！”
    “哎，是有点夸大，但也是实情，糖糖舍不得我们俩走的！况且，现在是午休啊，到下午上班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呢！”
    说着又来拉苏青。
    “啊！”苏青被他惹得没法，却仍是钉在那里，“哥哥，你饶了我吧！上午连一分钟都没休息过，你就让我回去睡会儿午觉成不？”
    “哎，好妹妹！”凉薄生接得顺口极了，“这声听这可真是舒服！平时无论怎么逗你，你都不会叫我一声哥哥的！今天倒好，我还没要求呢，你就主动来叫了。真是越来越乖了哈！”
    “你去死！”
    苏青磨着牙，抬起腿就去踢凉薄生，却被凉薄生乘机一拉，坚守的钉子被拔掉了，就再也钉不住了。
    “凉薄生，你这个卑鄙小人！”
    苏青一边被拉着咧咧怯怯地走着，口中一边念念有词骂着，声音不大，正海可以让凉薄生听见。
    凉薄生回头，冲她欠扁地一笑，“好妹妹，你该叫哥哥！哈哈哈！”
    说完，自顾自地哈哈笑了起来。
    大厅内人满为患，乘坐电梯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大夏天的，即便开了空调，苏青也觉得窒闷得让人难受。
    抱怨了两句便要抬脚走人，却被凉薄生那双猴爪牢牢扣住，苏青的恼火又不好当众发作，只好忐忑不安难安地跟着他穿行在人流里。
    “今年寰宇真是大手笔，这么多的珍品拍卖，这个夏季拍卖会可以算得上今年全国规模最大的了吧！”
    路人甲啧啧惊叹，苏青竖起了耳朵。
    “是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的货！全是古代珍品呢，价值不菲，寰宇的实力还真是不容小觑，买古董就该来这儿！”
    路人乙附和。
    “货是不错，就是价钱一般都贵的吓人啊！物以稀为贵，他们寰宇名气太大，来竞标的人太多，又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谁的腰包不是鼓得满满的，像我们这群人，只有看热闹的份咯！”
    “哎，你也别这么说，人家货好，而且保证正品，宣传又做得好，财大气粗的，这都是运作的效果。这点咱不得不佩服江容天啊，他简直天生就是在商场混迹的人！”
    路人乙脸上现出赞叹的神情。
    苏青心下一动，当再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仍是忍不住微微地疼起来。
    男人眼中，他是天生的商业奇才，女人眼中，他是俊帅无比的冷漠钻石王老五。
    这样的男人，谁要的起？反正那个要得起的人，不会是她。
    “江容天固然不错，但我听说，他们的货啊，”
    一瞬间，路人乙的眼睛瞪得老大，望着路人乙，“真的？不会吧！”
    “什么不会？商场上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大有大灾，是不是做得到，就还是得看个人本事了！人不为已还天诛地灭呢，何况商场如战场！”
    路人乙收起惊讶，皱起眉头点了点头。
    “哎，青青，我们也去看看吧！”凉薄生忽然开口。
    “看什么？”苏青回神，从凉薄生惊异地望着她。
    “看什么？你在发什么愣啊！”凉薄生惊异地望着她。
    “你不让我休息睡觉，还不准我发愣啊！”苏青从鼻子里哼哼两声。
    “啊，得得。当我没说。我们去看拍卖会，今天中午有一场，正好我们看完就可以回去接着上班了！”
    凉薄生一脸兴致盎然。
    苏青却是兴致缺缺，但望见室外午时火辣的阳光，炙烤着的大地仿佛都要冒烟了，便不出声了。
    凉薄生很高兴，知道她是默认了。
    拍卖大厅定在二十八楼，去参加的人极多，一点也没有受到火热天气的影响。
    大厅里的座位很早就被占尽，苏青和凉薄生上去的时候，已经有好些人站在那里等了。
    苏青暗暗叫苦，不动声色地扭了扭疼痛的脚踝，今天穿着高跟鞋已经站得够就了，没想到还要继续站下去，都是这个可恶的凉薄生！
    正准备埋怨几句，转头却发现凉薄生人影都不见了。眼光将他听俊巡一遍，仍是未见踪迹。
    主持这场拍卖的高级拍卖师已经走上台了，雷动的掌声应时响起。
    苏青只好自己寻了个地方站着，眼睛却仍在寻找着凉薄生。不是自己很想看么，这都开始了，怎么还不见人影了？苏青心中纳闷。
    “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欢迎各位光临寰宇国际拍卖举行的夏季拍卖盛会！
    形式化的掌声，却相当地热烈。
    恩？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
    “我是寰宇首席拍卖师，宋亦文！”
    苏青转头，看向台上。
    果然是宋亦文。
    此刻的他，穿着儒雅的黑色中山装，手上拿着拍卖槌，面带微笑，那份自信，令人吃惊。
    与往日相比，他此时多了一份书生气质，古色古香的古玩，仿佛天生是该被握在他们手中的。
    他不是江容天的秘书么？怎么今天又会摇身一变，成了寰宇的首席拍卖师？苏青难掩惊讶。
    不过，这男人的能力绝对是超乎想象。
    上次十招之内制服三个混迹黑道多年的人渣，再到为苏彤妥善的安排以及极佳的保密工作，还有，与苏彤的一夜长谈之后苏彤明显的变化。
    想起这些，苏青惊觉，江容天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人物。
    江容天如此，宋亦文亦是。

    
25

    “苏青！”凉薄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苏青身边，侧过身来找她说话。
    “你干什么去了？”苏青小声问。
    “拿这个去了！”说着，往苏青手中塞来一声牌子，上面写着一个号码，97。他自己手中的是98。
    “你又不会举牌竞价，拿这个做什么？”苏青不赞同地道。
    “哎哎，别这样说嘛！你可不要小瞧了我，说不定，我今天一发狠，就痛下血本，买个真正的古董回家了！说不定过个几年，那古董就价值猛增，我就不用再去上班了。哈哈！”说着，一脸洋洋得意地笑。
    苏青被他逗笑了“你就做你的白日梦吧！小心梦里天上掉下块馅饼把你砸晕了！”
    “恩，可千万要在捡完馅饼揣口袋之后再晕！”凉薄生歪着嘴道。
    苏青扑哧一笑。
    台上宋亦文已经开始介绍这次的拍品了。
    是一只元代的羊脂白玉螭龙如意锁，通体雪白，温润洁净，莹透无瑕，如同凝脂。玉身下部，是古代常见的如意锁的造型，而上部，是两条翻腾雄壮的龙身，配上羊脂玉温润的气质，竟终成了大气无匹的器件。
    这一看便知是最顶级的羊脂玉所精心雕刻而成。
    苏青完全被其吸引了目光。
    “羊脂白玉乃为角闪玉，是玉中之王，为白玉中的极品，它既象征着‘仁义智勇洁’的君子品德，也象征着‘美好，高贵，吉祥，温柔，安谧’的世俗情感。”
    “古人有云，白壁无瑕。这白壁，自是指的白玉了。而这羊脂白玉的螭龙如意锁，更是白玉之最的羊脂白玉中的精品。”
    “大家都知道，很多古玉都能避邪，而这古玉中的极品更是如此。物以希为贵，此玉极具收藏价值。”
    “现在我宣布，本次拍卖正式开始。起拍价为，三十万元，加价幅度十万元！”
    话音一落，拍卖槌落下。
    苏青心下汗颜，面上难掩失望。
    她本来还在蠢蠢欲动，一听台上的宋亦文说如此珍贵又能避邪，便想着是否要下血本将其收入囊中作为苏彤的升学礼物，可这起拍价一出，她便彻底蔫了。
    三十万不中她一个朝九晚五的打工族可以承受得起的，就算连着筋骨剥离下来，也不够。
    这么些年打拼下来，并不是没有三十万的存款，可那是她打算买房子用的，她想今后把父母从老家接过来同住一段时间。这就必须要买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不可。
    抽出这三十万，那这个计划非得延后，也许就是遥遥无期了。
    心下小小地挣所了番，最后也只能一声叹息。
    “八十万！”有人举牌。
    “一百万！”下一秒便被打破。
    “一百一十万！”仍有人不断奋勇上前，当然，那些都是身价不凡的才敢去做的。
    苏青在想，自己幸好没举，不然被打击了不说，还要丢人现眼。
    “哎，看来我砸锅卖铁，也买不起那块玉上的一个边边角啊！”凉薄生自嘲道。
    “我和你一起砸锅卖铁都不够！”苏青闷闷地应道。
    “呵呵！”凉薄生回头看她，笑，“我倒是有个方法可以凑够！”
    “什么办法？”明明知道不会是什么好办法，却仍是掩不住好奇地追问。
    “嘿嘿！就是，”凉薄生凑近了她的耳边，低语了一句。
    苏青惊讶地回头，脸上红了红，抬头锤了他一拳，“去你的！你乱说个什么劲！小心我回去揍你！”
    凉薄生只是望着她笑，笑得苏青身子发麻，赶紧转过脸不再理他，继续看人家热火朝天地争抢那块宝玉。
    回过头的一瞬间，脸上的愠怒消失，眼中却透了股淡淡的忧伤。
    凉薄生说的不错，嫁个有钱人傍个大款，何尝不是一个选择。也许那时，拍下台上那块宝玉，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是，她不愿意出卖自己，为了钱而出卖自己。
    金钱与爱情双赢么？她从来不相信世界上有真的童话，现实便是现实，永远不可能用童话的眼光来发展。
    既算有童话，那灰姑娘也不会是她。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拍卖会已经结束。
    人们纷纷站起，开始热烈讨论那块玉的最终归属，据说是一个很低调神秘的人。
    “那多少钱成交的？”苏青一面站起身，一面问道。
    “哇，苏青，你这阵怎么老走神？你都成走神大仙了！”凉薄生揶揄。
    “切！谁叫你不让我回去午休，我头晕的很，哪有心思看拍卖会！”
    人潮渐渐散去，内场的气氛降下，寰宇楼前仍是人流涌动，热闹非凡。看来，这种激烈的场景仍会持续到下一场的拍卖会了。
    二人随着人群走到门口，苏青抬头望了一眼壁钟，该回去上班了。可头晕晕乎乎的，只想倒头便睡下去。
    “姐姐，您可以过来一下吗？”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对着苏青这边喊。
    苏青回头张望，不确信是不是在叫她。
    “姐姐，苏姐姐，是叫你！”小女孩在那边嚷着。
    “哪能里冒出一个女娃娃？”凉薄生惊讶地望着，“你认识？”
    苏青摇头，“不认识！”
    “那就别过去了！说不定有什么陷阱！”
    “一个小女孩能设什么陷阱！你想得太多了！”
    凉薄生叹气，“苏青，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你看上去事事都强，怎么心性老是长不大。经历那么多事情，你居然还是这么单纯！”
    苏青没听见，因为她已经穿出人群，走向了女孩。
    凉薄生只好跟上。
    “找我有事吗？”苏青低头问。
    小女孩举起手，将一包装极其精美的盒子递给她。
    “有人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说完，还不等苏青反应，把盒子往她手里一塞，跑进了人群，不见了。
    苏青怔怔地愣在原地。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什么？人呢？”凉薄生问。
    “跑了！”
    “跑了？那这东西是她给你的？”凉薄生指着苏青手里捧着的盒子。
    “恩。”苏青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
    “那看看是什么！”凉薄生一把接过，打开，愣掉。
    见他如此反应，苏青就凑上去看，“干嘛这副表情，你。。。”
    还没说完，当盒内的东西映入眼帘的时候，她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没错，就是苏青方才垂涎而不得的，引众人纷纷争抢的，据说珍贵无比的，羊脂白玉螭龙如意锁！
    此时，它正静静地躺在这个包装得精致无暇的盒子内，泛着润泽的光亮。
    半天之后，凉薄生开口。
    “苏青，天上真的掉馅饼了，而且是块超级大的馅饼，可是砸到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你可要站稳接住了！”

26

    苏彤举得的升学宴的日子终于敲定。
    苏父和苏母也在前两天赶到了a城，一大群亲戚朋友也赶了来。
    一时间，苏青家里好像个大闹市，到处人来人往。
    这天，一家酒店的某个大包厢内，人满为患。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苏青穿得正式，站在门前招呼客人。
    她一身白色连身裙，V字领，腰身和裙摆收起，显得身材细长纤瘦而又带点撩人的性感。乌黑的长发披散在白皙的肩背上，眼中带着盈盈笑意，看上去温婉秀美，楚楚动人。
    “姐！”苏彤从门口奔过来，鼻尖泛出细密的汗珠。
    她今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蓬蓬裙，上身是泡泡的褶皱，下面的裙摆大大地散开，呈现伞状。头发高高地扎了个马尾，发际垂到腰下去了。
    脸上化了淡淡的妆，看上去倒是成熟了几分，可这衣服和发型。。。
    苏青皱了皱眉头，“你在家倒腾了这大半天，就挑了件这样的衣服？上个星期不是给你买了一件窄身裙么，怎么没穿？”
    “哎呀，姐，这可是今年最流得的泡泡裙，你看，多像公主啊！”说着，便对苏青转了几圈，脸上笑得那个欢啊！
    “得得得！”苏青也笑，“反正今天你是公主，穿个公主裙也没错！不过，我怎么老觉得你越活越回去了？”
    “啊？”苏彤睁大眼睛，“你是说看上去有点幼稚吗？”
    有点，何止有一点？苏青在心里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没有，赶快进去招呼客人，大家都等你呢，爹妈都要忙晕了！”
    “好吧！”苏彤乖巧地点头，低头又看了看身上的裙子，悻悻然地进了门去。
    苏青笑，宠溺地笑。
    不远处走来的一个身影，让这笑僵在脸上。
    男人很快便到了身前。
    “苏青！”李书云叫她。
    “我不记得我发了请柬给你！”苏青很不客气地看着他道。
    李书云垂下眼眸，“是苏彤给我的！”
    这丫头！就是一副软心肠！对谁都狠不下心来。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本来没打算来。可是，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来看一下。我怕彤彤。。。”
    “我知道了！”苏青打断，“里面的人你也认识大半，都是家乡的一些亲戚，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地赶过来。你不来他们还惦记呢！到时候我还懒得去解释！”
    “是么？”李书云就那么看着她，幽幽地，“如果我真不来，他们问起，你会怎么说？”
    苏青愣了一下，是啊，她会怎么说，她要怎么说？
    他和她早已经劳燕分飞，连陌生人都不如。那些看着他们一起长大的长辈们，肯定要伤心了。但，事实就是这样。
    “你进去吧！”苏青没有回答，侧了身体让他进门。
    李书云没再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迈步走进去。
    “哎，这个，这个是。。。”苏青舅舅的声音。
    “舅舅，您好！我是书云啊！您不记得了么？”李书云礼貌地回答，仿佛还是小时候那个乖巧听话的小男孩。
    “哦，哦！”舅舅恍然大悟，“原来是书云，是李家的男伢子啊！啊哈哈哈！”
    “是啊，您想起来了！”
    “哎，大伙儿快来，快来！”舅舅手一招，对身后热闹的人群喊道，“咱家苏青妹子的对像来咯！大家快来看看，看看！”
    苏青的心咯噔一声，坏了，不来会问，来了更要问。
    只听见里面一阵人声沸腾，此起彼伏。
    “哎呀呀，都长得这么大了，都快不认识了呢！”
    “是啊，这伢子从小就长得好，长大了更是，哎，没有说啊！”
    “那是，那是！”
    附和声一片。
    苏青硬着头皮，靠在门前听，背上都起汗了。
    “哎，咱家苏青妹子也不错啊！长得那么水灵灵的，咱乡下哪家的姑娘比得上啊！是吧？”
    又是附和声。
    “啊，这样说起来他们两个还真是登对啊！男才女貌的，哈哈。。。”舅舅的声音。
    苏青心里发窘，怎么会这样呢？这等下该怎么应付啊！
    “苏小姐？”
    正当苏青暗自挣扎的时候，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看到苏青一脸痛苦地贴着门板，狐疑地唤了一声。
    可惜，苏青仍在暗自愁苦，没有听到。
    “苏小姐？苏青，你在干嘛？”
    “啊？”苏青反应过来，赶紧站直身体，有丝尴尬，“宋秘书！”
    宋亦文转脸，透过门缝看过去，恍然明白了什么，回身时没有再追问。
    “不好意思，有点事情处理，来晚了！”宋亦文笑着看他。
    苏青在心里感激他，感激他的细致，感激他的理解，更感激他这份不动声色的爱护。
    “没关系，还没正式开始呢！”
    苏肯忽然探出头，朝宋亦文身后望了望，松了口气。
    为了表示自己的坦然，她给宋亦文和江容天各自都发了一份请帖。
    今天看来，对于那天的事情，江容天心中已是有了决定。
    他的骄傲，不会比他少。这样的决定，不是她首先踏出的第一步么？他这样做，是维护自己的尊严，也是尊重她的选择啊！
    她应该高兴才对的！可心里却像开了道大口子，空空洞洞的。
    宋亦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人来人往，却都是其他包厢的宾客。
    “苏青！”
    “恩？”
    “失望吗？”
    苏青抬眼，她不必瞒着宋亦文，他比谁都清楚她和江容天之间的情怨。但她不能在人前展示出她的脆弱，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与同情。
    “他不来我为什么要失望？”
    宋亦文望着她，那张倔强的脸，那种永不屈服的神情，但这才是她苏青的风格，其他女人永远也学不到的风格。
    很难想象，坚硬如顽石的江大董事长，居然会败在这样一个同样顽固得刀枪不入的女人手里。
    “那我来了，你是不是就失望了！”

27

    这个声音？苏青抬头看去，江容天已经站在了宋亦文身边，正挑着眉头看她。
    苏青一惊，险险地后退两步，脚下的高跟鞋不稳，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江容天手一伸，拉住了她的胳膊，往身前一带，苏青措不及防，扑到了他身上，额头撞在他的肩膀上，那里很硬，额头很疼。
    宋亦文摸摸鼻子，悻悻然转身，勾起嘴角，迈进了门。
    还是把空间留给他们吧，省得回去被江大董事修理。
    “我是洪水猛兽么？居然会让你这么害怕？”江容天低头看埋在他怀里的苏青。
    酒店内，装修豪华，对面金属门板上，苏青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走道上，时不时还有行人走过，经过他们时，忍不住慢下步子，偷偷瞄上两眼。
    苏青赶紧退开一步，腰间却骤然一紧，江容天的一只手臂已经箍住她的腰身，不让她有机会逃离。
    “江董！请你放手！”苏青有些怒意，这里毕竟是公众场所，他怎能如此大胆？
    江容天未答，也没有其他动作，就只是这样看着她。
    他的眼睛深邃似海，却也明净如湖，那汪深沉的水里，透出股无奈与不解，此刻，正倒映着恼羞成怒的苏青。
    苏青被迷惑了，被那股淡淡的哀伤，被那双眼里的哀戚的无奈与微微的痛楚，被自己心里又猛然纠缠上来的迷雾，迷惑得忘了挣扎，忘了身边投过来的种种好奇目光。
    就在苏青愣神之际，江容天却忽然放开了手，主动退开一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仅仅一步的距离，却也是两人无法迈过的鸿沟。
    “苏青，”江容天开声，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感情，和他的脸一样的冷。
    “你真的已经决定，让我放开你么？”
    苏青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一刻只觉得心被掏空了。
    “青青？”门从里面打开，李书云的脸露出来。
    他穿着休闲长衣长裤，眉目清净，仿佛刚出大学校园的学生一般。
    李书云的目光扫到了两人，微微惊愕，却马上掩了下去。
    “江董！您好！”他走出门，站到江容天的身前，很礼貌地伸出手。
    江容天回身，望着李书云，却迟迟没有伸出手去回握，李书云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苏青一愣，江容天在想什么？一向修养极好的他，怎会在人前这样失礼？
    场面有些尴尬，李书云笑笑，倒也没觉得被扫了面子，大方地放下手来，转头看向苏青。
    “青青，舅舅叫你先进去，剩下的宾客会自己进来的，你不用站在外面等了！”
    江容天眼睛微微眯起，眉头动了动。
    “舅舅？是李医生的舅舅，还是苏小姐的舅舅？”
    江容天直视着李书云。
    李书云也不怯懦，回视过去。
    苏青低下头，不再看二人。
    如今是怎样的场面？她已经混乱了。
    初恋男友与暖昧情人的对决？还有包厢里那一大堆需要解释应付的亲戚朋友！
    她感觉头都要爆炸了！
    “好了，我们进去吧！”
    僵持了数秒之后，苏青的脑子已经被翻腾了数遍，终于还是痛下决心，决定进去面对这一团乱麻。
    二人同时转头，看向一旁的她。
    江容天面色平静，但那份冷清的孤傲与不可一世，却清清楚楚地表达了出来。
    李书云眉头微皱，看着苏青没说话，只是微一点头，“好！”率先迈开步子推门而入。
    江容天看了苏青一眼，那眼里的寒冰乍现，比起方才看李书云的眼神，更要狠厉几分，苏青赶紧避开。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包厢。
    包厢内，一片欢腾。
    苏青带江容天走到宋亦文那席，让二人坐在一起。
    那一桌几乎都算是一些名流了，是苏青这些年做业务认识的，想不到今天居然也会这么给面子。
    里面摆放着数张桌席。
    桌席之上，是满满的佳肴美酒。大家兴致高昂，都在围着苏彤敬酒。
    苏彤本就还是个孩子，哪里会喝酒，几杯下肚，早已面色潮红一片，却也还在傻傻愣地笑着，继续喝。
    苏青赶紧上前，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杯子，“大家就不要再为难苏彤了，她真的不会喝酒。但今天这个日子，不喝酒也是不行的！”
    众人哄闹而起。
    “所以，为表诚意，这酒，我这个做姐姐的代她喝了吧！”说着，一仰脖子，杯中空去。
    “姐！我没事，你就让我喝吧！”苏彤绯红着脸，满面红霞，边说边就上来抢杯子。
    “不行，你不会喝，逞强什么！”苏青躲过她凑上来的手。
    “苏彤，你姐姐说得对！”苏爸爸从另一桌站起了身，走过来道。
    他向来是个严厉的男人。自小苏青就很少见他笑过，不多话，也不会轻易地去表达什么。
    今天，他穿着专门定制的西装，尽管年纪已经不小了，但这一身行头下来，仿佛年轻了许多岁，可以想见，年轻时候的苏父，该是有多么迷人。
    “是啊，彤彤，你爸爸说的对！”苏妈妈也走上来拉住苏彤，“你不会喝酒，喝醉了都不知道！”
    “恩？我不要，不要，我要喝酒，喝酒！”苏彤任性地闹将起来。
    她已经站不稳当，身上光鲜的衣物上沾染了酒渍，眼睛半眯着，茫然四顾，嘴里却还在念着要酒喝。
    苏青摇头，看来真的是醉了！
    “苏彤！”宋亦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上来，“苏彤！还认得我么？”
    苏彤侧过身子，晃了晃脑袋，半响之后，又茫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就是醉了！居然连我都不认得了，罚你没酒喝！”宋亦文故作生气地道。
    “你，你。。。”苏彤歪歪扭扭地摇着身体，脚下不稳，苏青在一边扶着她。
    宋亦文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容易就醉了？不是才喝了两杯么？”
    说着便走上前来，按住苏彤头上某个穴位，不消几秒，苏彤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彤彤？彤彤！”苏青和苏妈妈皆是大惊，以为苏彤出了什么事。
    “苏小姐，苏伯母，没事的。她只是睡了过去。”宋亦文赶紧解释。
    “是吗？”苏妈妈半信半疑地查看着苏彤。
    “恩，我只是刺激了一下她某个穴位，让她暂时睡着了。这样的话，她会比较好受一点，不会有醉酒的痛苦。醒来的时候，酒也就醒了！”
    苏青心里不禁啧啧称奇，宋亦文的高深已经超乎了她的想象。
    苏妈妈连身道谢，扶着苏彤去到了隔壁的包厢休息。
    “小伙子！你，不是普通人吧！”苏父微皱着眉头，看向宋亦文。
    宋亦文谦和地笑，“伯父，没有，其实我也只是以前学过两年医罢了！所以，略懂医术，对针炙方面的，也有点研究！”
    苏父点头，嘴角竟带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显然，宋亦文的表现令他很是满意。如果知道宋亦文对他二女儿的心思，不知又会是何心思。
    “来来，文礼，还有你家大妹子，对了，叫上你家大女婿，咱一起来喝个痛快！”
    身后传来热情的邀约。
    文礼是苏父的名字。
    苏父转身，对着他们一笑，转回头来的时候，看着宋亦文，“你要不要一起过去喝几杯？”
    宋亦文眼中一亮，点头如捣蒜。
    苏青暗笑，看来这小子已经成功笼络了爸爸，现在正暗自得意吧！
    不经意转头间，望见江容天正一个人喝着酒，他身边有无数的敬酒者，带着讨好的笑意，为他满杯，可他却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28

    “青妹子，你怎么还不来啊？”那边的人在催。
    “哎，就来！”苏青赶紧答应，迈上前去。
    走到桌边，坐在李书云身边的人立马站起身，将她拉了过去。
    她不好推辞，只好硬着头皮坐下，心里却别扭得紧。
    “来，大妹子，听说你酒量不错哈！这才像你爸爸的女儿，想当年，你爸爸那可是千杯不醉的酒仙啊！”
    苏青的一位表叔叔豪气干云，边说手上边比划了一个喝酒不倒的姿势，引得席间众人哈哈大笑。
    李书云也跟着笑了，笑得似乎格外开心，不像平时那般收敛，而是放开了的笑。
    苏父抿了口酒，但笑不语。
    “哪里！叔叔说笑了！爸爸千杯不醉，我可是不到十杯就要醉了，爸爸是酒仙，我连个小酒童都混不到！各位伯伯叔叔，婶婶嫂嫂们，可千万对我要手下留情啊！”
    苏青满脸笑答。
    “是吗？你十杯就倒？那不是高纯度的白酒吧！六七十度的白酒能喝十杯，已经很不错了！何况今天咱喝的还不到这个度数，你肯定没问题。”
    苏青的大伯满面红光，看起来正在兴头上。
    苏青只能暗暗叫苦。这一群人喝酒全是个中高手，要是对她群起而拼酒之，非得搭上这条小命不可。
    “伯父伯母，还有各信叔叔伯伯们，婶婶嫂嫂们！”
    李书云忽然站起身来，手里拿了酒杯，杯子里是满满的透明液体，在灯光下泛出粼粼银光。
    苏青惊讶地望着他，这是在唱戏么？居然来这么一句开场白，好像电视里的相声，每每天头必要将现场的人问候个遍，顺便博点笑料。
    可李书云这个一点也不好笑。苏青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只酒杯，这可不是啤酒，而是正宗的白酒极品。
    十八岁之前的李书云，可是滴酒不沾的，烟也不抽，其他男生在那个年纪该养成的一些所谓的坏习惯，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出。
    眼前的李书云，只瞧着那拿酒杯的姿势，便知道早就是桌席间的鱼肉酒水的老手了。
    时间才是这世上永久的胜利者，她能改变一切，甚至摧毁一切。
    “今天能够见到各位，我真的是很高兴。作为晚辈的我，理应敬各位！”说毕，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口气灌了进去。
    连倒三杯，中间无丝毫停顿，他这酒喝得颇有水浒传武松的那番气势。
    苏青却觉得，他醉得厉害，没喝酒之前就已经醉了。
    这种场合他出来干什么，引人关注不说，就不怕眼前这些不知情的亲戚们问起他们俩那档子事儿来。
    果不其然，苏青这个念头揣在怀里，还没来得及捂热，就有人要将她拿出来开涮了。
    “啊！好好哇！”
    一桌子的中年男人在那里欢欣鼓舞，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
    “真是干脆的好小伙啊！”大伯大笑着夸赞，顿了顿，又转脸看向苏青，“哎，青青，你看看你家夫婿都干了，这么干脆豪爽，你也给个痛快不是？”
    “我？”苏青还在愣愣出神，反应过来，“不，不行了，我刚刚已经喝了好几杯了，不能再喝了！”
    “好几杯算什么啊！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不多喝几杯怎么行呢！况且，你可是好些年没回去过了吧！现在叔叔伯伯们好不容易再看见你，你连几杯酒的面子都不给啊！”
    说到最后，苏青舅舅故作失望地垮下了脸，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苏青无法，只好无奈地站起，端了早已满上的酒杯，举起，“既然长辈们都这样说，做晚辈的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语断，抬起手就要将酒往嘴里送。
    “哎哎，慢着慢着！”苏青舅舅伸手阻止，“青妹子，谁叫你这样的喝啦？”
    满座寂然。
    眼光全都集中在语出惊人的苏舅舅身上。
    “不这样喝，那要怎样喝？”苏青疑惑不解。
    苏舅舅嘿嘿一笑，眉毛微动，还没说话就已是一副洋洋自得。
    “书云啊，你说要怎么喝？”
    李书云回头，也是一副茫然不知的神情。
    “哎，你们俩果然是一对啊，连这都一起猜不出来！哈哈，这种喝酒方法，你们可要学着点，可以大大增加感情的哦！我跟你舅妈经常就这样的！哎呀！”
    还没说完，就听得一声惨叫，来自于自鸣得意的舅舅。
    “死鬼，你说什么呢你！小心我回去收拾你！”舅妈脸微红。
    桌上其他的人正看得兴致盎然。
    苏青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舅舅一向没个正经，这次不知道又想怎么整着她玩了。
    “本来就是嘛！你揪我干嘛啊！还怕咱的外甥女学了这招去？”舅舅满脸小媳妇样。
    “你再说，再说！”
    舅妈揪住舅舅的耳朵，死命地拉，舅舅赶紧求饶。桌上爆出哄堂大笑。
    苏青看了，忍不住扑哧一笑。抬眼间，李书云正望着她，愣愣地出神。她赶紧收了笑意，移开目光。
    “哎，青青，我们要求不高！”舅舅一挣脱了舅妈的手，兴致又来了，“不用你像我和你舅。。。”
   说到这忽然想起了舅妈还在身边，收回了接下来的话，却又道，“你和你家书云喝个交杯酒吧，算结婚的彩排，啊哈哈！”
    说着，自顾自地大笑，桌上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满脸趣味地看着他们二人。
    苏父只是淡淡地喝酒，而苏母居然也在那里笑得欢畅。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已和他们心中认定已久的准女婿，一刀两断了，连陌生人都已是不如。
    苏青的心一下子又绷紧了。
    如果现在说出实情，今天好端端的一场欢快的聚会，可能就此蒙上烟尘，这热闹开怀的气氛立马就会消失。
    可是，不说出来，眼下这个关又要怎么过去呢？
    苏青在心里挣扎。
    “交杯酒！交杯酒！交杯酒！。。。”
    席间亲友开始起哄打拱，吵着嚷着，舅舅在一边笑得得意。
    李书云没动，只是低了低头，手上还攥着那只杯子。
    苏青脸上火辣辣地，但这只是喝了酒之后有点上头，绝无羞恼之意。这群善良淳朴的人，是她的亲人。
    除了苏父以外，这张桌上唯一还保持冷静的，只有宋亦文。
    他静静地看着这欢闹，不置一词。眼里没有笑意，甚至有些怜悯与无奈。眼神穿透苏青和李书云并排站着空出的缝隙，望向他们身后。
    苏肯不自觉地顺着他目光望去，心却在下一秒狂跳了一下，江容天已经站起了身，只是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慌乱地回头，眼睛却不知道要往哪里摆了。她怕一不小心，泄露了某些正欲埋藏的心绪。
    匆匆借口上洗手间，不顾身后一片唏嘘笑问，头也不回地出了包间。
    一把拧开水龙头，开得太大，水花乍然溅起，苏青来不及退开，身前染了一片水渍，磨光的五彩琉璃台上，凌乱散布着水花，看上去狼狈不堪。
    苏青微叹口气，重新走近台前，将水关小，抬眼，镜中那个仓皇的女人，是自己么？
    她已是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的心绪了。每当逼着自己不要去想他，不要在意他时，脑海里他的影像就越是清晰。
    他深邃的眼，他微皱的眉头，他紧抿的唇，他不经意间扬起唇时左脸上的酒窝，他微微粗造的手掌，抚触在她身体上的酥麻，他温暖的怀抱，他结实的身体，覆盖着她时的迷离，他欢爱中难以自控微带着鼻息的叫唤，苏青，苏青。。。
    苏青猛地惊醒，自己这到底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微弯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水，往脸上一阵猛泼。苏青，你要镇静，如果跳进这场游戏里，你注定会一败涂地，输得尸骨无存！苏青在心中狠狠告诫自己。
    再抬首时，但见镜中已不止她一人。她身后，一个男人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中带了丝疑惑，又有点伤感。

29

    苏青回头，下巴上未干的水滴落到肩上，静默两秒，转身。
    沉默以对。
    明净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照出两个相立无言的身影，远远对望。
    半响之后，苏青终于忍不住开声。
    “你怎么也出来了？”
    李书云未答，只是抬步走近了些。
    “青青，你还好吧？”
    苏青一怔，莫非他看出了自己的失态？
    “我，我没事啊！”苏青支吾着，“我能怎样，不过是喝了点酒！”
    “可你以前一个人能喝掉一整瓶白酒！”李书云目光如炬，直视着她，“今天你不过喝了三杯！”
    苏青低了头，咕哝道，“这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的哪件事情是我不记得的！”李书云随口便答。
    苏青一愣，抬起头来，“没意义的话为什么还要轻易出口？你要我对你说多少次？”
    “这是事实！对于你来说，是没意义的话，对于我来说，却时时刻刻折磨着我！”李书云语气很淡，眼光撇向一侧，并不看苏青。
    “你！”苏青语塞，本应该再说几句讽刺的话，最后却只是作罢，微叹口气，“进去吧！”
    语毕，抬步自李书云身侧擦过，不再理会他，心里却仍是愤愤不平。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以为演一下苦肉计就能叫她乖乖投降么？以为她还是当年单纯的小女孩么？还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抱着怀里的新欢还想着讨好旧爱？真真是无耻到底了！
    “青青！”
    走了不到几步，李书云在身后唤她。
    她不理，继续走。
    “你真的爱上他了吗？”
    苏青心中一恸，脚下生生顿住。
    这一瞬间，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么多天以来，无数次回避着这个问题，无数次徘徊在爱与痛的边缘，无数次将自己囚禁在自己建造的牢笼里。
    她以为，只要她不说出口，这就不是真的，没有人会知道，她心里曾经燃起的万丈火焰，烧得她寝食难安，彻夜不眠。
    时间能摧毁一切，到得最后，就连她自己都会以为那只是一场幻境了吧，一场美妙而真实的美梦，一场丝毫不逊于初恋的刻骨铭心的相思。
    她以为自己是掌控者，她的人生从来都是自己说了算，却原来，不过是自以为。
    终究，心已经丢了，无论如何努力都找不回来了。
    苏青没有回头，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窗外，是明媚的阳光，燥热的温度里，有着夏日的激情与生机。
    原来，现在还只是盛夏啊！
    初见江容天之时，好像是在初夏吧！呵呵，这个夏天还没过完，她的心就已经无处安放了。
    不知何时，李书云已经走了上来，站在了她的身前。
    “青青！”他幽幽唤她，语声里透着悲哀，“你哭了！”
    苏青慌忙抬手擦了擦，撇过头。
    “看来，我说的不错了！”李书云转头望向外面。
    “你们才认识多久，三个月不到吧！你就已经爱他爱到泪流满面。而我们，相识相知那么多年，你却从来没有为我落过泪！”
    他重新转回脸，眉头微皱，喉头轻动，“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为他哭过？苏青在心里冷笑，他的背叛，让她一个人在漆黑的大街上嚎啕恸哭的时候，他永远看不见。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苏青冷声答，面上恢复平静。
    “是么？”李书云苦笑一声，“是啊，我忘了，我已经失去这个资格了！”
    苏青不答，越过他往前而去。
    “可你不能爱他！”
    擦身而过的时候，李书云还是说了。
    苏青转头。
    “他不是你应该爱上的人，他会让你伤心的，你们不可能有结果！”
    原来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世人永远是最清醒无情的，他们眼中，现实就是现实。她和江容天，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而苏青，也只是这尘世中的俗人，岂会不明白！
    这么多天，她努力克制是为了什么？没有结果的爱恋，只会让人受伤。
    “多谢提醒，你放心，我有自知之明！”
    这是事实，也是她该做的事情。
    “青青，不是我自私，而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这样。充满势力与偏见，有时候，我们并不能平等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你明白吗？我只是不想看你以后为他伤心！”
    以后？还要以后吗？
    “他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人物！”李书云继续道，“他不但是寰宇的董事长，同城的大股东，更是。。。”
    说到这句，却又忽然停住了，眼里有焦虑，又有不安。
    苏青抬眼，望住他，“更是什么？”
    李书云不答，只是抿紧了唇。
    “为什么不说下去？”苏青转身正对着他。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你只要记住，他不适合你，你最好尽快与他了断了！”
    苏青自嘲地一笑，“无名无份，师出无名，如何了断？”
    李书云有些惊讶，“他和你，还没有摊牌？”
    苏青摇头。
    他们之间，或许真的只是一夜露水之恩，对彼此都没有承诺，更没有海誓山盟。
    “那刚才为什么他。。。对我有敌意？”
    不止一点，那是他见过江容天最具侵略性的一面。平时只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但今日，却是分明的敌对。
    苏青看他一眼，“男人都有好胜心，自己碰过的东西，就绝不会想要任何人再染指，他那么霸道的人，这样的想法只怕更加强烈。”
    这是最好的解释。
    “只是这样么？”李书云皱了皱眉头。
    “恩，先进去吧！我们已经出来好久了！”
    苏青催促，拿出化妆镜，也不管李书云站在旁边，自顾自地整理了一下妆容。
    李书云呆呆地看着她。
    对镜而妆的苏青，他此生第一次见，只怕也是唯一的机会。
   “走吧！”苏青打理好自己，抬头说。
    李书云点头，从方才的异想中跳脱出来。
    “好！”
    答完率先一步走向包间。还是不要想了，就算苏青不去爱江容天，她也永不可能再对他回头。他们还是没有机会。
    外面的阳光投射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倒映出他的影子。他走的很慢，在阳光直的身影有些落寞。
    苏青微一沉思，也举步跟了上去。

30

    推门而入，包厢里依旧热闹非凡。
    见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包厢，一群已经半醉的亲朋们眼睛顿时放亮了，特别是苏青那舅舅。
    “嘿嘿，说什么悄悄话去了，居然去了这么久？”舅舅发问，不怀好意。
    “去洗手间！”
    苏青与李书云对望一眼，笑了。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引得众人更是猜测起来。
    “这么恩爱啊！青青上个洗手间书云都去陪着呢！”
    “交杯酒，交杯酒。。。。。。”
    大家仍不放弃。
    苏青实在无法，抬眼看了看一动不动的李书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哀伤，尴尬，希冀，。。。统统没有。
    “好啦，众位叔叔伯伯就是喜欢逗着人玩，我们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苏青仍在抗争。
    “不是小孩子才能喝啊！难道你们是小孩时就喝过了？”
    又是那个死舅舅！苏青瞪了他一眼。
    “好，我们喝！”
    就在大家一片喧哗的时候，李书云忽然抬起了头，说了这句话。
    苏青吃惊地朝他望过去，他，他是不是疯了！
    他的侧脸轮廓很柔和，头发依旧是软软的，细细碎碎的几缕垂在额前，甚至，那长长地眼角也一点变化也没有。
    只是，那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昭示着，他已不是从前的他。从前的李书云，哪里会有这种木然的神情。他从来都是活力充沛的样子，仿佛谁也不能打倒他。
    可现在的他，看上去仿佛已经身经百年，疲惫不堪。
    让他应付这种场面，也难怪要感到疲倦了！
    “好小子！闹腾了这么久终于松口了哈！”舅舅笑得见牙不见眼，“青青，你看你家那位都点头了，你不会还犟着吧！”
    苏青深吸口气，笑，“好啊！扰了大家的兴致就不好了！既然这样，我也同意！”
    反正连李书云也放下了，他们之间也不会因为这个而改变什么。如果再坚持，倒显得她自己心里有什么放不开的。
    “好！”
    场面重新沸腾起来。
    大伯和小叔赶紧为他们满上酒，将其递了上来。
    苏青伸手接过。她以前还真的想象过这个场景，能够和李书云一起，交手饮酒，在他们的婚礼之上。
    那是纯真的十八岁。
    现在想想，心中不禁唏嘘不已。
    物非人亦非。
    李书云端着酒杯看她，她亦是回看过去。
    他脸上有淡淡的笑，眼里有渺渺的哀愁，阳光照在他脸上，仿佛那个纯白的少年，深情款款地望着她。
    苏青有一刻的怔忡，那是幻觉么？
    在一片喧哗声中，李书云朝她走过来，举起手中的杯子，到她眼前，郑重非常，仿佛这真是件大事。
    苏青也举起杯子，手绕到李书云举起杯子的那只臂弯里。
    二人对视一眼，慢慢溱近了眼前的杯身。
    “李医生！”
    这一声自旁桌传来，不偏不差，正好在二人的唇即将碰到杯缘的那刻。
    二人同时一顿，原来因交杯酒而安静下来的众人，纷纷望向声源处。
    江容天站起了身，在众人的讶异中，走向正举杯的二人。他却走得很稳，一脸漠然，仿佛身边的眼刀都不存在。
    他的世界，从来不会因他人而掣肘。
    苏青的心像被高高悬在崖边，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在苏青身边站定，望她一眼，冷冷的，不过一秒之后，转向李书云。
    苏青不出声，低了低头。
    “李医生，你大概忘了，你和苏小姐已经不是恋人了！”
    这句话如一道平地惊雷，瞬时场内炸开了锅，满座哗然。
    “你说什么？”大伯率先站起，惊疑不定地向江容天发问。
    一向淡然的苏父，也是一脸震惊。他望着眼前的女儿，和早已认定的女婿，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苏母则已经完全呆了。
    江容天看着李书云，“我想，这交杯酒，你好像找错对象了！”
    说着，从李书云手中拿下杯子，放下。
    苏青和李书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而李书云的手里已经空了，徒留了苏青的，看上去有些滑稽。
    半响之后，他们才反应过来，正准备撤下手来的时候，门被大力从外面撞开。
    众人齐齐看向门边。
    邓岳一脸惊慌地站在那里，头发有些乱了，气息还不平稳，胸膛起伏着，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显然，她是一路急急赶过来的。
    苏青只觉得好笑，她早已和书云订婚了，还真以为苏青这一次就能把他怎样？
    “谁让你们喝交杯酒的？”邓岳冲过来，将他们的手狠狠拉开，恶形恶状，“谁准许你们喝交杯酒的！”
    苏青无力地低头，现在，如何想瞒下去都是不可能了。
    她已经尽力了。
    “邓岳！”李书云拉住已趋于失控的邓岳。
    邓岳一把甩开，回头，“你放开！还不让我来？原来想瞒着我来和人家喝交杯酒，李书云，你了不起啊！”
    桌上的人还搞不清楚状况，呆呆地看着他们。
    “还有你！苏青！”邓岳回身，狠狠瞪着苏青，“你不是说已经和李书云一刀两断了？说得好听，结果呢？又想借机再叙旧情？今天的事情你要怎么解释！”
    “我。。。”苏青语塞。
    “岳岳，是邓岳妹子吗？”苏母站起来，犹疑地问。
    以前邓岳经常去苏青家里，苏母见过她很多回，这才在邓岳已然从丑小鸭变身为白天鹅之后，还能认得出来。
    邓岳愣了一秒，然后点点头，颇带了点尊敬地喊，“伯母！”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苏母问，“你和我们书云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和青青喝交杯酒不行呢？他们迟早要结婚的啊！”
    苏母显然还停留于自己过去的认知里。
    也难怪，这认知形成，怕是有十来年了吧！就像一个习惯，一个十年的习惯，哪里能说改就改得掉的呢！
    “伯母，你错了！”邓岳一听苏妈妈的话，那份熊熊怒意又烧起来了，整个人仿佛一只斗鸡，志气高昂，斗志满满。
    “李书云要结婚的人，不是苏青，而是我邓岳！”
    站起身的苏妈妈险些摔倒！身子晃了晃，苏青赶紧上前去扶。可苏妈妈却一个劲地推开她。
    “你，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儿！”苏母喘着气问。
    苏青低了头，眉眼间都是歉疚，半天没吭声。
    “你倒是说啊！还要瞒到什么时候？”苏母几乎要哭了，声音已经哽咽。
    有些事，明明事实摆在眼前，却仍是不愿意相信，存有最后一分希冀。
    “我，”苏青支支吾吾，“邓岳说的对，我和李书云，早就分手了。”
    全场鸦雀无声，都在望着苏青。
    “我们早在九年前，就已经分手了！现在，李书云的未婚妻，”苏青抬眼，看向对面并肩站着的二人，李书云眼中竟全是苦楚，晶亮闪烁。
    “他的未婚妻，是邓岳！”
    室内再次陷入混乱，吵嚷着议论着，仿佛炸开了锅蚂蚁。
    苏母痛苦地扶上额头，一下子瘫坐地椅子上，直不起腰来。
    “你怎么不早说！”素来温和的苏父终于也忍不住了，霍地站起身，厉身斥问。
    “我，我。。。”苏青答不上来。
    “还有你，”苏父将话锋转向对面的李书云，“书云，我们早已当你是一家人，想不到，你竟会。。。”
    苏父说不下去了。
    一向爱闹的苏青舅舅也不吭声了，一脸阴霾地坐在那里。
    “大家先出去吧！”舅舅难得地体贴，将一众人唤了出去，毕竟，这只能算得上苏家的家务事，他们并不适合在场。
    江容天没多说什么，也跟着出了去。
    “你总得给我们一个解释！”众人散去，苏父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愤怒。
    “爸。。。”苏青怯怯地唤，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你倒是说呀！”苏父几乎急得跳脚。
    “伯父！”一直低着头的李书云开声，望了苏青一眼，“您别怪青青，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苏父满脸心痛地望着他，“你做了什么？青青哪里不好，你要抛弃她，要和她分手？你们多少年的感情，就。。。”
    “爸！”苏青提高声调，惊声叫道。
    “你给我住口！”苏父眼神凌厉，横扫过来，苏青吐到嘴边的话重新吞回肚里。
    李书云深吸口气，“是我，是我背叛了青青。”
    苏父身子一震。
    “你，你背叛青青？”苏父眼光转向李书云身旁的邓岳，颤抖着手指向她，“是，为了这个女人？”
    “伯父！”邓岳头一扬，“您是长辈没错，可也请您尊重我！什么这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听上去还以为我是什么下三滥货色呢！”
    “谁说你不是呢？”一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门边，一个女人亭亭而立。

31
    那是苏青高中时代，除了邓岳之外，最好的朋友谭琳琳。
    这句一落，邓岳的脸色便是铁青，恶狠狠地瞪着谭琳琳。
    “你说什么！你把话说清楚！”邓岳气势逼人。
    谈琳琳未答，只是勾唇一笑。
    “伯父伯母，你们可以先出去一下吗？稍后我会对你们解释的！”谈琳琳望向一旁的两位老人。
    苏父皱着眉头，犹疑片刻，便拉着苏母走了出去。
    “要我再说一遍么？邓岳！”她的眼直直瞪着对面的邓岳，“我说，你就是个下三滥！”
    苏青望着这一幕，反应不过来。
    她的印象里，谭琳琳一向温和，待人和善，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面，还从未见过。
    “你！”邓岳咬牙切齿，“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谭琳琳缓缓走了过来，悠悠踱步。
    她现在是一名律师，职场中的精英白领，气质高雅。这么多年的历练，早己将其成熟的气质打造得无可挑剔。
    她走到邓岳身前，死死盯着她。
    “啪！”
    所有人都料想不到这一幕，谭琳琳居然，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了邓岳。
    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无人动作的静寂里，显得异常清晰。
    邓岳还没反应过来，抬起手扶起脸。
    两秒之后，脸色乍青，眼里几乎喷出火来。抬头就欲回击。
    谭琳琳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伸手抓住了她挥在半空中的手，仰起脸睥睨着她。
    “邓岳，这一巴掌，我已经忍了很多年了！”
    邓岳恨恨地想要将手抽回，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开。
    “谭琳琳，你疯了！你个臭女人凭什么打我！你居然敢打我！你放开！”
    “凭什么打你？哦！”谭琳琳恍然大悟一般，将眼光转向苏青，“其实，这一巴掌，该由苏青来打！”
    苏青了然，原来，谭琳琳是为她抱不平。
    只是，闹成这样，何必呢！事情过去这么久，他们都已重新定位，此刻再来撕破脸算旧账，未免有些自寻烦恼了。
    “当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会忘了吧？”谭琳琳抓着邓岳的手，语气忽然凌厉，“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邓岳，你是我见过的最贱的女人！打你一巴掌，我还嫌脏了手！”
    苏青叹气，走上前，想去拉开谭琳琳。
    可谭琳琳却死命地不放手。
    “苏青，你别傻了！当年，事情并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苏青一怔，不是那样么？可，那是她亲眼所见，李书云和邓岳，被她捉奸在床的啊！这难道还会有假？
    “琳琳，你，你……”李书云眼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此时的邓岳，却惊恐地睁大了眼。愤怒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眼光祈求地望向一旁的李书云。
    “当年，李书云，并没有背叛你！”谭琳琳继续补充了一句，“或者说，并不是他主观上要背叛你。”
    “琳琳，不要说了！”李书云出生阻止。
    但谭琳琳只是看了他一眼，带着怜悯和哀戚。
    苏青懵了，半天才问，“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我明明……”
    “那是假的，都是假的！”
    “谭琳琳！我叫你不要说了！”李书银几乎有些歇斯底里。
    “为什么不说？”谭琳琳猛地回头对他喊，“你以为你这么做就对得起青青了？你别自欺欺人了！”
    “况且，”谭琳琳目光一转，看向局促不安的邓岳，“我今天要说的，连你李书云都不知道。这里最清楚不过的人，大概只有我们的邓大小姐了吧！”
    邓岳身子一震，颤抖着唇，“你，你胡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哈哈！这么经仓单事情邓小姐居然忘了？”
    “你，你别想污蔑我？”
    “污蔑？”谭琳琳哈哈一笑，“是污蔑吗？我那里的资料早就准备好了，邓岳，你信不信，只要李书云同意，你明天就可以上法庭！”
    邓岳惊恐地望着她，“你，你说什么？‘
    “哼，邓岳，当年，你是怎么拆散苏青河李书云的？你用了什么手段？那样残忍地事情，你不可能会忘记！“
    “啊！不要，我不要听！”邓岳忽然疯癫起来，捂住耳朵尖声叫喊。
    “不听？不听就以为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些年来，你睡在李书云的枕边，是不是每夜每夜地做着噩梦呢？一个被你亲手下药，丢给别的女人肆意玩弄凌辱的男人，而且是你最爱的男人，就睡姿你的枕边，整夜整夜地被那些肮脏的梦境折磨的时候，你难道就不会夜不能寐？还能睡得踏实？那我还真低估了你！”
 全场震惊。
    苏青忽然感觉心空了一大块，一口气闷在喉头出不来。
    谭琳琳，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李书云的身子摇摇欲坠，好不容易扶上沙发，才勉力站稳了。
    谭琳琳转回身，看着他，坚定地点头。
    邓岳蹲在墙角里，手臂环抱着自己，仿佛一个婴孩般蜷缩着，瑟瑟发抖。
    “你有什么证据？”
    “我办公室有所有的资料，那个下药的人，是我一个当事人。我为他打赢官司之后，他无意间透露了这些，我便感到惊讶，顺着查下去之后，才知道，你和苏青当年分手的真正原因，”谭琳琳转向邓岳，“其实并不那么简单。”
    “李书云，你怎么会在一头狼的枕边呆了这么多年，我真是无法理解！”
    李书云耳朵嗡嗡作响，眼中发涩，这么多年，他就是一个傻瓜，被人玩弄于鼓掌的傻瓜，全天下还有比他更傻的么？
    “哈哈哈哈哈！”忽然间，他仰起头大笑起来，一直笑，不停，直到眼角的晶莹顺着颊边淌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苏青喃喃。
    “苏青，你还不明白么？一切都是邓岳策划好的，她知道你和李书云的感情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更掺不得一粒沙子。你和他都说有着感情洁癖的人，一旦李书云失身，你绝不会再和他走在一起，他也会愧疚的不会选择继续下去。她让人在李书云的酒里下药，然后让一群女人……后来她还不放心，找人打了你的电话，叫你亲眼看到！”
    苏青呆呆地坐在那里，脑海里空白一片。
    原来，在那段岁月里，最痛苦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李书云的痛，岂止她的千倍万倍。
    可她，竟是从头到尾没有给过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原来，她竟是这样的自私。
    真相，如此残酷。将已经结疤的旧伤，毫不费力地又划下一道大口子。这一次，谁的伤口还能缝合痊愈？
    好半响之后，李书云茫然地走向邓岳，在她站栗的身前，站定。
    “书云！”邓岳抬起头，怯然地喊，“你，你不要相信，相信他们！”
    “不相信他们再来相信你？”李书云苦笑，“邓岳，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件玩物，那时候，我早看出你对苏青的妒意，却不想，你会以这种方式来报复。”
    “不，不，”邓岳站起来，抓住李书云的胳膊，“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因为嫉妒苏青，我是真的爱你，真的爱你！”
    “爱我？”李书云眯起眼睛，欺近邓岳，眼中幽寒，邓岳一抖，脖子仰起，禁不住后退，手上却舍不得松开。
    “对我下药，让其他女人来糟蹋我，然后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就是你爱我方式吗？”
    最后这声，李书云像头狮子般，狂暴地怒吼。
    邓岳手上一松，被李书云狠狠甩开。
    “爱我，你爱我就要毁了我吗？”
    李书云吼着，眼里的血丝遍布，那双素来温和的眼，此刻是刻骨的恨意。
    邓岳满脸泪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哀戚地看着他。
    “当时你做这些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心情啊！啊？世上还会有比你更恶毒的女人吗？我和苏青当时都是怎么对你的，看看有抛在脑后不管，可你，怎么能狠下心，怎么能，把我推向地狱，永不嚷我翻身呢？你的灵魂里全是魔鬼吗？”
    “琳琳说的一点没错，这么多年，我爷爷被那晚的噩梦惊醒，从来没有安生过，因为我一直记得那个耻辱，那个几乎毁了我一生的耻辱！就是它，让我和青青……”
    说到这里，李书云顿住，低下头来。
    苏青缓缓站起身，看着墙角的两个人。
    世事弄人，最残酷的现实为何要以这般姿态呈现出来？
    她的心很疼，疼到窒息的底部，为李书云，无关情爱，只为他多年来所受的折磨。
    李书云转回身，却不敢看苏青的眼睛。
    “邓岳，”幽幽叹了口气，仿佛是溺水的人终于重新呼吸到了空气，“我们解除婚约吧！”
    “解除……”邓岳愣愣地，反应过来后忽然冲上来，死命拽住李书云的袖子，“不要，我不要解除婚约！”
    “邓岳，如果我们在一起，我将永远生活在噩梦里，你会让我日夜想起自己曾遭受的屈辱，那些都是你所赐，我不想让我的枕边睡着一个魔鬼！”李书云冷声道。
    邓岳呆了。她缓缓松开手，一脸难以置信，“魔鬼，你说我是魔鬼，我是魔鬼么？”
    李书云不再看她，绕过她身边朝门走去。
    经过苏青和谭琳琳身边的时候，顿了顿。
    “谢谢，对不起！”
    只有五个字，没什么语气，却负荷了千万的言语。
    这一刻，苏青的泪落了下来。
    谢谢什么？谢谢别人讲机的噩梦重新揭开，摊在众人面前？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一度误会你，将你置身于无止尽的羞愧与自责之中的人？
    这都是什么世界？苏青仰头。
    李书云默默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决然而去。
    那个背影，比任何时候都要悲伤。
32
    “下药，下药……”
    忽然，另一个角落里传来一阵呢喃，三人齐齐朝那里看去。
    苏青心中猛然一惊。
    苏彤缩在那里，双手颤抖着，扶住脑袋，眼里惊恐莫名，嘴里不住地喃喃。
    “彤彤！”苏青冲了上去，拉住她颤抖的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怎么了？”
    “我？”苏彤迷离着眼抬头，呆愣了片刻。
    “彤彤，彤彤！”谭琳琳也冲过来抓住她的手，焦急地喊。
    苏彤眼睛茫然四顾，空洞得像个玩偶。
    苏青大骇，“彤彤，你别吓我，你别吓姐姐！你说话啊！说话！”
    苏彤忽然全身哆嗦起来。
    “啊！”下一秒，一声绝望的尖叫划破喉咙，穿透出来。
    窗外的阳光，明媚得仿如流星飞火，闪闪烁烁，跳动灵快。
    而窗内的苏青，心中却是一片阴霾。
    她靠在窗边站着，眼光飞过满眼的酴釄花开，投向远方的天际。
 苏彤再次入院了，在她升学宴的当天，那个本值得庆祝的日子。
    她身后，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定在距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不出声。
    许久，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划过，激起空气中的涟漪。
    “青青，小彤，她这到底是怎么了？”谭琳琳开声问道。
    苏青的身子微微一动，手指颤了颤，进而进握成拳，面上却依旧沉若湖水。
    她慢慢转身，脸上已是带着笑，“没什么！前段时间生了场病，可能，”顿了顿，眸子垂下，“可能还没好完全吧！”
    谭琳琳没有立刻回答，眼光却直逼苏青。
    “青青，你不必瞒我！普通的生病会是这样？我看过诊断报告了，苏彤的身体完全没有问题！”
    苏青不出声，只是默默转身，看着窗外飞舞的蒲公英，飘扬在天空中。
    谭琳琳走上前，站在她身侧，“你现在想怎么办？”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怎么办？”苏青兀自呢喃，“怎么办，能怎么办呢？”
    谭琳琳忽然转身，正色道，“你不能坐以待毙，苏青，你要为苏彤讨回公道！而这唯一的办法，就是诉诸于法律！”
    “不！”苏青猛地回身，却不敢直视谭琳琳坚定地眼。
    “我不能那么做！”
    她承认，是她懦弱，是她优柔寡断。可是，那毕竟关乎苏彤的一生，叫她如何不慎重！
    “为什么不能？”谭琳琳并不打算就此作罢，“机因为怕伤害到彤彤？”
    苏青不出声，低了低头。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只会让她生活在更大的恐惧之中。伤害她的人的得不到应有的惩罚，她的内心怎么能不害怕，怎么能够平衡！你这样做，不但是纵容坏人逍遥法外，更是对苏彤的一种变相伤害！”
    “可是那也不能搬上法庭！”苏青打断谭琳琳，“搬上法庭苏彤该承受着怎么的压力，对世人也许会同情她，怜悯她，更会有人带着有色眼镜看她，她会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街上任人指指点点！”
    “我们都不是圣人，我们就是如此鄙俗，流言有多可怕，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所以，我不能，不能那么做！”苏青垂下眸子，“对不起，琳琳，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我真的不能那么做！”
    谭琳琳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却又带着不赞同。
    “青青，你知道就是因为像你这样，世上有多少坏人仍在为所欲为，又让多少人面临着有可能被伤害的境地，你就不能……”
    “琳琳，你别说了！”苏青忽然激动起来，“我已经说过我不是圣人，别人怎样我不想去管，苏彤是我妹妹，不是你的！试问如果今天是你妹妹被人强奸，你还会如此冷静地劝说自己将之公之于众，你还会这么从容地告诉你自己要让那些罪犯得到法律的制裁？’
    苏青脸涨红了，她从未如此激动过。
    话音落，四下静了下来，耳边只有几声虫鸣和微微的风声。
    谭琳琳低下头，不再说话。
    “你刚才说什么？”
    忽然，一声问话传来，声音颤抖，打破了沉默。
    苏青心里一震，惊惧地回头望向门边。
    苏父正站在那里，也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神情麻木，仿佛一尊风华了的雕塑。
    “爸，你怎么……”
    苏青急急唤道，不想这声还没落，只听咚地一声，门边的人直直倒在地上，四肢抽搐。
    “爸！”
    “伯父！”
    二人齐齐奔上前去，苏青伸手就要去扶，却被谭琳琳阻止。
    “伯父这是心脏病发作了，你先别动伯父，我马上就去叫医生！”
    说着，飞奔出门
    苏青手足无措，已然不知如何是好。
    “爸，你的药呢，药呢！”
    一边颤声问着，一边伸手去翻苏父的口袋，却被苏父捉住了手。
    “你说，”苏父呼吸急促，急急喘气，“你刚刚说什么？”
    “我……”苏青语塞，眼泪淌了下来。
    “你刚刚，和琳琳，都说了什么？你说啊！”
    苏青不出声，只是一个劲地掉泪。
    苏父的心脏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刚刚才经历过她与李书云早已分手的现实，现在，决不可能在承受得起第二次了。
    可是，眼下，他分明就已经听到了她和谭琳琳的谈话内容了。
    “苏彤，苏彤，”苏父手扶着胸口，表情痛苦，嘴唇乌紫，“她真的，真的……”
    几个字还没吐完，眼睛一翻，彻底没了知觉。
    “爸！”苏青扑过去，放声恸哭，“爸！医生，医生，救命啊！医生！”这一刻，苏青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33
    静。
    医院的走道内，亮若白昼，照出这满满的苍白，益发显得无力。
    苏青坐在长椅上，将手里的包放在膝盖上，手臂交叠合拢，抱住，腰背弓曲着，头低着，如一只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婴孩，需要人的保护与支持。
    可是，这一刻，没人能帮她。
    她一个人坐在这片苍白交叠的夜里，廊外是漆黑沉寂的夜，空气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苏青身后，一道玻璃门内，苏父安静地睡着。他戴着氧气罩，手上在输液，身旁是一大堆仪器，上面的图像不停地变换。
    一阵夜风袭来，掀起苏青轻薄的衣衫，翻扬飞动。
    这八月盛夏的夜风，竟让她觉得有些冷，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手臂环抱得更紧。
    “青青！”
    一声轻柔的呼唤，在冷沉的静夜，与苍白的灯下，显得飘渺如丝。
    苏青茫然地转头，走廊尽头，是一个同样落寞的身影。
    那个人影缓缓走近。
    他穿着白大褂，脸上苍白无血，仿佛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而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
    他看上去，比病人更加憔悴。
    “怎么还不回去？”
    他走到苏青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轻问道。
    苏青无言，转脸看向外面。
    黑暗中光影繁盛，穿梭在无数的建筑丛林之中，如斑驳的鬼魅。树梢在风中轻摇，荡漾在扑朔迷离的暗影之中。
    “回去？去哪？”苏青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吐出四个字。
    没有家人的家，还算是家吗？
    她的家人，现在都躺在医院里，一个命在旦夕，一个精神疯癫，一个伤心过度，疲累倒下。
    现在的她，是个没有家的人了。
    男人叹了口气，慢慢坐到长椅上，双手交叉，幽幽开口。
    “苏青，你不要这样！”
    苏青苦笑，坐直身子，回过头来，“书云，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李书云回身看他，眼里是心疼与担忧了，苏青回望他。
    才几天不见，他怎么就这样瘦了。颧骨高高突起，脸色白如纸张，眼里有血丝。
    “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这样的！”李书云低了头，道，“想哭就哭吧！”
    “你在说我故作坚强？你哪里看见我要哭了！”苏青笑。
    李书云回头，看着她的眼。
    苏青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了。
    或许，这是真的。
    他比谁都要爱她，比谁都要了解迁就她，比谁都要对她好。
    只可惜，天意弄人，注定有缘无分。
    可她却，从来没有懂得过他。那些他所受的苦，承受的折磨，她从未了解过，从没有试图去了解过。
    说到底，是她自私，是她小气，是她根本不懂得如何去爱。
    今天的局面，这许多年的梦魇，她自己不是没有责任。
    “可以借你的肩膀靠一靠吗？”
    李书云的身子一震，惊讶地望着她。
    苏青扯起嘴角笑，“不行吗？不行就算了。我只是有点累，想靠一靠。”
    李输运没答，却将身子朝苏青挪近了些。
    苏青还是在笑，将头放到了他的肩上。
    李书云背脊一僵，腰背挺得笔直。
    苏青闭上眼，“放松点，书云，我又不会吃了你！”
    李书云动了动，嚅懦半响，“好！”
    这一秒，彷如梦境。
    苏青不会知道，李书云此刻心中翻江倒海。
    他以为这一生再也没机会离她离得这样近了，他以为，静静地看着她，就已是一生的幸福，就已经要懂得满足。
    当此刻，苏青靠在他的肩上，像少年时那般，清澈纯粹，她的呼吸就在他的耳边，她的脸，就在他脸侧。
    她真真切切地，就在他身旁，靠在他肩上。
    也许，这一生也就这一次了。也好，这已经是上天的额外的恩赐了。
    “书云！”
    苏青忽然唤他。
    “恩？”
    “你是不是怕我？”
    “没，没有！”李书云很惊讶，她怎么会这么说。他的小心翼翼，不过是为了不让她受伤，却让她理解为怕她！
    苏青没动，眼睛依然闭着，缓缓开口。
    “有，你怕我恨你！”
    这次，李书云默然了。其实，苏青说的不对，他既怕她很他，又怕她不恨他。
    如若爱得不够，恨意怎会深入骨髓。
    她恨得愈深，证明她曾经爱他爱得刻骨；但如若她不恨，那就代表她其实没有爱过他。
    这比恨他更为可怕。
    “是，我恨你！”苏青喃喃道。
    李书云不出声，说不出是喜是悲。可是，下一秒，整个心仿佛就挖空了似的。
    “可是，现在不恨了！”苏青幽幽叹息，“真的不恨了！恨人真的很累，我累了很多年，不想再累下去了！我已经没力气了。”
    眼下，已是心力交瘁。
    李书云没动，手紧握着，指节弯曲，狠狠掐进消瘦的手背，低着头，脸上却未动声色。
    不恨了，因为不爱了吗？由爱生恨，爱美了，恨意自然不在了。
    是啊，早该知道，你的心，已经不再属于我了，属于谁也不会再属于我了。李书云苦笑。
    已经属于那个男人吗？那个本不该爱上的男人吗？
    二人之间再次陷入静默。
    苏青静静靠着，许久没有动静，看来已经睡着了。
    李书云转过头去看她，那么近地，近到他忍不住抬手，抚摸她的脸，那张从未忘记过的脸。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高大的身影默默站在那里，身后是浓重的墨色，他就站在黑暗所与光明的交界处。
    他眼里，是比这夜更加幽深的黑，静静望着长椅上那对相互依偎的身影。
    不两秒，转身，走入静夜。
    黑色宾利驶入暗夜。
34
    沈浪到的时候，苏青正在洗澡。
    在医院呆了好几天，这是第一次回家。头一件事便是将已经臭掉的自己丢进浴室。苏父情况已经有所好转，苏彤亦是，她这才肯稍稍走开。
    刚洗了一半，便听到有人敲门。
    苏青皱皱眉头，不理，接着往身上打香皂，搓出满身的泡沫，连带着耳朵上都是。
    可是，外头的人似乎很急，敲门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青只好快速整理了一下，连鞋都没换，匆忙穿着浴袍就出来了。
    门开，一个人影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苏青的胳膊。
    苏青差点被她撞翻了身，稳了稳身子定眼一看，原来是沈浪。她鼻尖和额头上全都是细密的汗珠，脸色涨得通红，眼里满是焦虑。
    苏青心下一惊，还没开口问是怎么回事，沈浪便开了腔，以一种暴风雨来临的气势。
    “青青，出事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苏青怔怔地。
    “赵坤，赵坤出事了！”
    又是赵坤？苏青皱皱眉头，不禁有些恼火，那个人怎么三天两头出去惹是生非，完了便叫女人来擦屁股。
    “他又怎么了？”苏青挣脱沈浪的手，回身朝客厅走去。
    “他，他伤了人！”沈浪几乎要哭了。
    “伤人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么？”苏青微微有些不耐烦，伸手去倒茶。
    手还没碰到茶壶，人已经被人一把拉转了身。
    沈浪死死抓着她的手臂，脸上有焦虑，有伤心，还有着愤恨。
    苏青惊讶地望着她，她这又是怎么了？赵坤本来就是混黑道的，哪次群架活动什么的不用伤人，很值得大惊小怪？
    “苏青，你有点良心好不好，你对赵坤怎么总是这样冷漠，你知不知道……”
    说到这里，沈浪将眼光撇向一旁，泪水流了下来。
    苏青一惊，“沈浪，你……”
    “没什么，青青！”沈浪随手擦了擦脸，牵强地笑了笑，“我不该这个时候来烦你的，你现在已经够心烦的了！”
    苏青疑惑地望着她。
    “你说得不粗，赵坤混黑道的，伤人算什么，就算杀了人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浪，我只是……”
    “好了，青青，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沈浪不让苏青说完，转身便朝门边走去。不两秒，门声落下，室内恢复平静。
    从进门到离开，这前前后后，居然不到一分钟。她仿佛就是一阵风，吹过便走，不见踪迹。
    苏青呆呆地望着门边，半响之后，疲惫地坐了下来，仰靠在沙发上，闭了眼。
    也许，是她太过分了。许多人做许多事，都是迫不得已，没有人天生相当坏人，更何况，赵坤算不得坏人。
    想到这里，苏青忽然意识到什么。沈浪并不会轻易来找苏青帮忙，这次，莫非赵坤真又遇上什么大麻烦了？
    哎，还是不要管了，现在她已是自顾不暇，哪里有精力再去管那些。他们，应该自己能够解决吧，希望不要是什么大麻烦。
    苏青身上水珠未干，夜风袭来，不禁觉得有些冷。
    睁开眼，刚准备回卧室，沙发上忽然传来手机铃声。
    不是自己的手机铃声，那是……
    回头，果然是沈浪那只玫红色诺基亚在唱歌。
    拿起一看，是赵坤。犹豫了两秒，这是放下，铃声未断，手机屏幕上赵坤两个字不断闪烁。
    苏青忽然改变主意，快速伸手接起，“喂，赵……”
    “沈浪，你是不是去找苏青了？”
    招呼还没打完，便被另一边的吼声给硬生生喝住，苏青的耳膜有些疼，只好将电话离耳朵远一点。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告诉苏青，你给我马上回来，马上！你要是敢和苏青说一个字，我不会放过你！还有，就算这次我真的死了，你也不要怪苏青，这都是我自己决定的，你不要管，你赶快给我回来！……”
    赵坤一通怒吼，根本不给苏青任何开口的机会。
    苏青一怔，死……这个字在她脑中盘旋，赵坤刚刚说的是，死？
    “喂？沈浪，你怎么不说话，快说话，混蛋！”
    赵坤听不到回音，在那边骂起了粗话。
    “赵坤！”苏青清了清嗓子，幽幽开口。
    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电话里静寂一片。许久，苏青以为他挂了，将手机拿下耳边一看，仍在通话中。
    “苏青？”不确定的声音，方才的暴怒却已不见，换上了惊疑与不安。
    “恩，是我！”苏青答。
    “怎么，会是你？这不是沈浪的电话么？”赵坤的声音有些不安。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苏青没有理会他的问话，直入主题。
    “是不是沈浪去找过你，她是不是就在你身边？你叫她接电话，这个笨女人！”赵坤的语气突然又强硬起来。
    “没有，她没在，走的时候忘了拿包。你回答我，你到底伤了谁？”苏青一脸正色，并不打断被糊弄过去。
    赵坤不出声了。
    “你说话！”
    “没有，没伤谁，你别沈浪乱说，我还有事，挂了！”
    语毕，不等苏青回话，啪地一声，电话挂断。
    “喂，喂，赵坤 ，赵坤，你个混蛋，你说话！”苏青再这边高声喊着，却只听得到那头的忙音。
    苏青焉焉地放下手机，脑子里不断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沈浪脸上的焦虑，赵坤的刻意隐瞒，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是与她有关的事。
    想到这里，迅速抓起干净衣物，奔向浴室，换好衣服，摔门而去。
    急急走到楼下，光影斑驳的树下，一个女人落寞地站在那里。
    轻柔的夜风，走带着某种花香，徐徐而来，带起苏青额头上一小撮细碎的刘海，翻飞飘舞。
    苏青皱皱眉头，走近了些。
    “青青！”女人忽然开声，吓了苏青一跳，却也叫她安心下来，那是沈浪。
    “沈浪，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苏青又走近了些。
    “我，”沈浪嚅懦着，“我在等你！”
    “等我？”
    “对，等你！”
    这时，苏青已经完全走到了沈浪身前，在暗影下定定地看住她。
    她忽然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心里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有些心酸。
    “沈浪，你……”
    “青青，对不起！我，我很卑鄙，我是故意的，故意把手机留下来，故意让你知道，我在赌，赌你会不会下来，赌你还会不会就赵坤！”
    苏青叹气，“到底怎么回事？”
    沈浪低了低头，繁密的长发扑撇下来，在幢幢暗影下，像个游走在夜间的美丽女鬼，孤独而寂寞。
    苏青的心一疼，她到底又受了什么苦，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
    “你说吧，没事，我能帮的一定会帮！”
    “赵坤，赵坤这次伤的人，不是普通人。”
    “那是什么人？”
    “是黑鹰帮的人。”
    “赵坤不是黑鹰帮的吗？那他为什么打伤同门。”苏青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某些念头如藤蔓般攀爬进脑海中。
    “是，他是黑鹰帮的，可是，那几个人，是……”
    “是，伤害苏彤的三个人！”
    苏青有些站立不稳，倒退了两步。伤害苏彤的，居然是黑鹰帮的人！
    而现在，赵坤为了给苏彤报仇，迫害同门。
    在黑帮里，自相残杀是重罪，可能危及性命。那些人是该死，她恨不得将他们呢千刀万剐，却不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不想要赵坤用生命来做赌注。
    那些都是债，她怕永远还不起。
    “赵坤真的发了疯，以一挑三，结果，把其中两个打成了重伤，以后就是植物人了，还有一个，以后再也干不了那事儿了！赵坤受伤也不轻！”
    “黑鹰帮现在已经准备要处罚赵坤，轻则断手断脚，重则要搭上性命。青青，我实在没办法，无论何种惩罚，我都不想看到，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变成残废，更不能就此失去他。”
    “我知道这个时候你已经很累了，我真 ，真的走投无路，真的……我不能没有他，不能……”
    说着，沈浪低下头，语带哽咽，如一朵陨落暗夜里的玫瑰，依然娇艳，却憔悴不堪。
    苏青慢慢走过去，扶住她的肩，拥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会想办法的，你先别急！‘
    远处，霓虹万盏，宏伟矗立的全城第一高楼，如一座巨大的宫殿。那是寰宇大楼，苏青望着它，陷入了挣扎。

    
缝隙间的爱情by云尖（35-41）


    阳光里，苏青慢慢走着。
    灼人的光线四散开来，照在她的发上，发出五彩琉璃的细碎光芒。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棉布的那种，白底碎花，脚上一双平跟凉鞋。
    这副装扮，俨然一副女大学生的纯情模样，穿着去上班确实不合适。可她这不是准备去上班。
    她举起手，挡住炽热的眼光，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的高尔夫球场。
    那里绿草如茵，广阔的地界上平坦空旷，几棵高树并不茂盛，稀稀疏疏的叶子在风中舞蹈，不远处一座高大的建筑肃穆而立。
    她忽然放慢了脚步，望着那一片绿地，那里，一个白色人影正在挥杆。在一片全绿力，格外显眼。
    苏青犹豫着，太阳穴突突地跳，到底要不要去求他。如果去，那她之前所做的，又算是什么？不去，赵坤的事情该如何解决，她要如何去面对以后的事情。
    两难境地，无比煎熬。
    其实不远，但这一路，苏青仿佛觉得走了千万年。此刻，体育馆大门已是近在眼前。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可是，回头之后呢？赵坤怎么办？
    不行，救命如救火，其他一切可以以后再说。
    主意已定，深吸口气，迈步向前。
    “对不起，小姐，今天是周末，不对外开放的！”
    苏青还没开口说话，前台小姐开口便道。
    “不开放？江董不在这里吗？”苏青讶然。
    “您和江董有预约？”前台一脸不可信地望着她。
    “是，我和他约了在这里见面的！”
    这就是有钱人和没钱人的区别，社会如此现实，无怪乎那么多人不择手段地去争取名利钱财了。
    “请问你姓什么？”
    “苏！”
    “那你稍等，我给江董那边挂个电话问一下！”
    前台抓起电话拨号。
    “喂，请问江董今天是不是和有位苏小姐预约？”
    。。。。。。
    “哦，这样啊！那好，我知道了！”
    前台放下电话，脸上立马换上热情的笑容。
    “啊，苏小姐，对不起，您久等了！”
    苏青愕然，这么快就从“你”变成“您”了，这换脸太快了吧！
    “没事！”
    “江董刚打完球，正在游泳馆里休息，您上去吧，在十二楼，出了电梯往右拐，有座很大的游泳池的那个！”
    “好，我知道了！谢谢！”
    苏青转身，迈向电梯，走了进去，手举起，却犹豫两秒，按下十二楼。
    电梯上升很快，透过全透明的落地玻璃，可以望见周围的胜景。湖水清澈，波光泛漪，绿草成片，百花绽放，确实是个休闲娱乐的好地方。
    然，此刻的苏青，却全然没有心思去欣赏眼下的风景。
    她脑子里，回旋的尽是江容天的脸，以及接下来他有可能会说的话，还有，她该怎样去回答应付的话。
    “叮！”
    电梯门开，苏青从思绪里惊醒，稳了稳心神，迈出电梯。
    右手边，是一扇巨大的玻璃门，门内，是一池碧波荡漾的池水。
    苏青抬步走上前去，推门而入。
    池水边，有几张宽大的躺椅，椅子上整齐地叠放着浴巾和浴袍，却不见任何人影。
    四下张望，仍不见江容天的影子。
    苏青只好走到椅子边，选了一张坐下，慢慢等。
    有钱的，一般都习惯于被等，而不是等人。
    她拿出手机，翻出江容天的号码，看了一眼，犹豫两秒，便重新放了回去，眼睛看向门边，出了神。
    许久，她只觉得脊背都已经发酸了，江容天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伸手揉了揉，站起身来，拿了包准备走人。
    到了门边，手已附上门把，却又忽然改变主意，折了回来。
    她明明看见他在这里打球的，他明明就在这里，为什么不出来见她。既然不想见，为什么还要约了她来？
    这一瞬，苏青感到莫名的气愤，心里有一丝抽痛。
    他不想见她，他躲着她。
    若在平时，苏青定会转身就走，山不过来，她也不会涎着脸过去。
    可是今天，她不能这样。她必须要见到他，这是她来的目的，她不能忘。
    “江容天！”苏青大喊一声，回音转起，回荡在空旷的室内。
    没有回答，只有碧波依依的池水微微泛着涟漪。
    “江容天，你出来，你出来，出来，出来啊！”苏青拼了命地喊着，完全不顾形象，像一个疯子般，对着一室空气怒意丛生。
    他一定在，她有感觉，不会错的。
    不知喊了多少声，她的力气已经耗尽，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喘气。
    “你真的不出来吗？”苏青抬眼看着眼前的那池碧水，眼里光芒一闪。
    她平复了一下气息，慢慢走到池边，脚尖挨上池缘，缓缓转身，背对着池水。
    “我不会游泳，但我今天就赌一把！”
    她的气息已经稍稍沉静下来，眼里有着决绝。
    “假如真是我的感觉出了错，我自认倒霉，今天就算淹死了，也是自找！”
    “或者，你宁愿看着我淹死，也不愿意出来见我的话。”
    说到这里，苏青顿了顿，手指微微收起弯曲。
    “那我也是自找！”
    话毕，周围仍是没有丝毫动静。
    窗外有风吹进来，她白色的裙桔飞扬起来，倒映在澄澈的池水之上。
    碧蓝的水天背景下，只见她慢慢张开双臂，面上沉静，白裙翻飞，犹如一只化蝶的仙女，美好得凄楚。
    “我数十声！”
    十声之后，她的生死交给他。
    “一二三”
    无人应答。
    “四五六”
    依旧没有人出来。
    “七八九”
    只有风过的声音。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难道真的是她感觉错了？不可能，她不会错的！
    “十！”重重地数下最后一个数字。
    语声方落，苏青直直仰倒下去，白裙飞舞的方向变化了，发丝拂过脸颊，她睁着眼，看着眼前次第变换的景物，蓝天，窗户，天花板，吊灯。。。。
    算了，早该想到他铁石心肠，何必还来将自己抬高，真以为他对自己是不同的。今天的下场，都是她自找的。
    奇迹，不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发生多了，也就不能称之为奇迹了。
    她慢慢闭上眼，一滴泪划过眼角，在阳光下倒映出迷离的光彩，如一滴最美的水晶。
    “咚”地一声，水花四溅，高高飞起，又迅速落下，在水面上晕出一圈水纹之后，世界重归平静。
    发丝如海藻般向上漂浮，裙摆荡漾在水波里，嘴角鼻端冒出细小的水泡，苏青睁开眼，透过水看向外面的世界，白花花的一片，亮闪闪的，一如书中所写的，水中望月，朦胧凄美。
    身体缓缓坠落着，手无力地随水流飘荡在上方。她感觉整个人都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水，已然是她的主宰。
    闭了眼，慢慢沉去。
    终于明了他的心意了，用这样的代价。
    爱情里，人都是无知懦弱而疯狂的，一味地想要知道他对你的感觉，不顾一切，不计代价，以自己的方式，去求证去了解。
    最终，却是一败涂地。
    也许，在他心里，你什么都不是，什么也不是。
    不甘又如何，伤心又如何，没有人会在乎，没有人有责任来负责你的情绪。
    肺里的空气已经不够了，苏青觉得头开始昏昏沉沉，水淹没了呼吸，淹没了感知。。。。
    算了，早该想到他铁石心肠，何必还来将自己抬高，真以为他对自己是不同的。所以，今天的下场，都是自找的。
    奇迹，不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发生多了，也就不能称之为奇迹了。
    她慢慢闭上眼，一滴泪划过眼角，在阳光下倒映出迷离的光彩，如一滴最美的水晶。
    “咚”地一声，水波四溅，迅速落下，在水面上晕出一圈水纹之后，世界重归平静。
    发丝如海藻般向上漂浮，裙摆荡漾在水波里，嘴角鼻端冒出细小的水泡，苏青睁开眼，透过水看向外面的世界，白花花的一片，亮闪闪的，一如书中所写的，水中望月，朦胧凄美。
    身体缓缓坠落着，手无力地随水流飘荡在上方。她感觉整个人都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水是她的主宰。
    闭了眼，慢慢沉去。
    终于明了他的心意了，用这样的代价。爱情里，人都是无知懦弱而疯狂的，一味地想要知道他对你的感觉，不顾一切恶，不计代价，以自己的方式，去求证去了解。
    最终，却是一败涂地。也许，在他心里，你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不甘又如何，伤心又如何，没有人会在乎，没有人有责任来负责你的情绪。
    肺里的空气已经不够了，苏青觉得头开始昏昏沉沉，水淹没了呼吸，淹没了感知。。。。
    就在要是去知觉的那一刻，腰间忽然传来一股力道，唇上有软软的感觉，是水么，还是谁？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无奈，她真的很累，累到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未能。
    她多想看看啊，可是，意识已经不是她的，她仿佛飘向了渺远的天际，轻悠悠的。
    心腔里重新灌入空气，苏青只觉得喉头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悠悠睁眼，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巨大的吊灯，还有，江容天那张脸。
    “咳咳！”又咳了两声，江容天伸手扶起她，给她顺气。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一把推开。
    江容天不妨，被推得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手却仍是稳稳地托着苏青背下。
    “你，你放手！”苏青喘着粗气，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身下是一滩水，弄得光洁的地板狼狈不堪。
    江容天也好不了多少，他穿着浴袍，却也是已经湿透，还在滴答滴答滴滴着水，脸上的水滴顺着清晰的轮廓缓缓流淌，汇聚在下巴上，滴落。
    “我叫你，放手，放手，你这混蛋，放手你听不见吗？”苏青怒道，恶狠狠地盯着身前的江容天。
    江容天未答，幽幽望定苏青，手上未动，半晌。
    他的手很暖，苏青觉得冷，正有些依恋的时候，那只手终于依言撤下。
    苏青背一把放倒下去，手臂磕在坚硬的地板上，生疼。
    江容天站起身，转身走开一步，背对着她。
    “你现在还有力气骂人，看来没事了！”
    苏青心中升起一股怒意，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努力了半天，终究放弃。
    “别以为我会感谢你，我没让你救我！”
    “我没要你谢我！”江容天淡淡回看她一眼，“这里是我的私人游泳馆，别人根本进不来，你跳下去，难道不是等着我来救你？”
    她语塞，说不出话来。
    仰望着不远处的人影，他已经脱去了身上湿掉的浴袍，光落着上身，只留下身一条泳裤。
    苏青脑子一热，赶紧撇开眼去，望向窗外，不再看他。
    “干什么？”江容天回转身，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一勾，开声，“又不是没看过，还装什么？”
    “你！”苏青猛地转过脸来，再次挣扎着站起，这次，她成功了。
    “我什么？”江容天已经换上另一件干爽的浴袍，转过身走到她身前，看着她黏在身上的衣物，上上下下，赤裸裸地。
    “你真是个流氓！”苏青怒气横生，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哈哈，你才知道我是流氓！”江容天眉头一挑，慵懒地扶了扶腰间的系带，“不过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江容天眯起眼睛，缓缓走近了她。
    苏青心下一慌，退了一步，可下一刻便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便腰背笔直地立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视着他。
    “你问我什么意思？”在距离一厘米的地方，江容天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搭在额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不减凌厉。
    这是个性感而危险的男人。
    “你不明白？那天，是你勾引我的，不是么？勾引完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你不是这么想的么？和别的男人上完床，又立刻回去找你那已经和别人订婚了的前男友，投怀送抱，那滋味如何？呵呵，他的床上功夫，比之我要如何？难道是我满足不了你，你才决定重回他怀……”
    “你无耻！”
    一个巴掌重重地落了下来，江容天的脸上立即现出五个清晰的手指印记。
    苏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手紧握成拳，眼睛血红地望定身前的男人。
    原来，她在他心里就是这样的女人。水性杨花，肆意妄为，无耻下作。亏她还对他心存希冀，满心以为自己在他心中与众不同，结果却是这样，真是讽刺至极。
    江容天眼中阴云汇聚，抬起手扶了扶脸，转眼看向怒极攻心的苏青。
    苏青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恨恨地盯着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仇恨姿态。
    猛然间，江容天欺身上前，迅速抓住苏青的手腕，将她往前一拖，拉到身前，眼睛直盯进她的眼里。
    苏青牙齿颤抖，却死死咬住牙关，无所畏惧地迎视着怒意横生的男人。
    “你敢打我？”江容天眯起眼，声音平静，正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苏青不出声，只是盯着他。
    “苏青，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在我这儿有多了不起，你是不是真以为我喜欢你，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苏青心中一恸，他早就知道了她的想法，却在一边像个观众一样，看着她，像小丑一般，冷眼旁观，幸灾乐祸。
    是了，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威胁他，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比她想象中的更要心机深沉，也更要记仇，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报复她。
    现在，他成功了。
    她这样的人，倔强强悍，软硬不吃，唯一的软肋便是感情。她一向小心翼翼，从不轻易放纵自己去爱上任何人，却痴痴傻傻地掉进了他精心编织的陷阱里，不能自拔。
    今天，甚至是送上门来自取其辱。他报复的计划终于得以成功。
    想到这里，苏青的心开始汩汩淌血，痛的已经失去知觉，只觉得谁来挖走它，她还会更好受点。
    “你哭什么？”江容天烦躁地喊，“在季书云那里也用过这招吧！你认为男人都挡不住女人眼泪诱惑，一次次骗着他们上当，对你心生怜惜。你以为，我江容天还会再中你的计么？”
    “哼，开始我还以为你多清高，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样子，想不到，竟也是这般庸俗不堪，这么烂的手法，你用得太多了吧！”
    “江容天，你够了！”
    苏青猛地发力，挣脱开江容天的手，那里早已青红一片。
    “我是疯了，才会想着再来找你！我承认，是我痴心妄想，是我愚昧痴傻，才会被你蛊惑。现在好了，你的目的达到了，我败在你手里，你高兴了，你的征服欲望终于得到满足了！你已然成了你泄愤地工具，这样可以了吗？满意了吗？”
    苏青疯狂怒吼，像一头发狂的狮子，满身怒气冲天。
    喊完之后，眼光四下搜寻一番，走到座椅前，翻开手包，掏出一块羊脂白玉，扔到软软的浴巾之上。
    “这个还给你！我认栽，你我以后再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抓着手上的包，一身湿淋淋的，抬腿便向门口走去。
    才迈开两步，手上一紧，一只铁臂伸了过来，将她连拖带拉低往回拽去。
    “想走？以为我这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江容天边拉着她往前，嘴里边说着狠话。
    他走得飞快，苏青完全跟不上，踉跄着，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推倒在了躺椅上。
    下意识地想要爬起来，却被再次推倒，双手被江容天的一只单手压制住，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你放手，混蛋！”苏青眼中通红一片，火烧的可以燎原。
    “干什么？”江容天挑唇一笑，眼里讽刺一闪而过，“放心，你马上就知道了！”
    说完，空出来的另一只手，便去解腰间的浴袍系带。
    “你！”苏青大惊，眼睛睁大，心里的恐惧上升。
    不两秒，带子缠上手肘，被牢牢捆在了椅背上。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苏青几乎不敢相信，哆嗦着嘴唇颤声问道。
    江容天不答，将已经敞开的浴袍往后一掀，手指搭上泳裤边缘。
    “你！”苏青全身颤抖，禁不住往后退缩，惊惧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江容天，“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江容天，你冷静一点，你不可以这么做！”
    “呵呵，为什么不能，一次也是做，两次也是做，你不是很喜欢吗？我这就满足你！”
    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可下一刻，这个希望马上就破灭了。
    江容天手指一带，泳裤褪下，浑身赤裸地站在苏青跟前，眼里却没有任何情绪。
    “不，不，你不可以，不——”
    苏青使劲扭动，脚在半空中胡乱踢将，身子往后缩起，嘴里是破碎的呼喊。
    江容天仿佛变了一个人，从前的良好教养和温柔礼貌已经完全消失，他像一个恶魔般，居高临下睥睨着苏青。
    还没喊完，江容天一步跨上去，抓住苏青本就已经湿透的长裙边缘，大力一扯，裙子被整条拉下，紧接着，双手齐用，一上一下扒掉了苏青的内衣裤，大掌紧随着附上两团浑圆，使劲揉捏，毫无怜惜可言。
    苏青疼得身体微微颤动，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疯狂的男人。
    “江容天，你住手，住手，你这样是在犯罪！你知道吗？你赶快给我住手——唔”
    语音未完，嘴已经被堵住——不是用唇，而是男人的巨物。
    苏青的惊悚在眼里收缩，江容天横跨在她身上，一手按住她的头，将硕大往她嘴里猛烈地抽送，一手还在狠狠蹂躏她的柔软。
    这一刻，她恨不得立刻死去。尊严是什么，她在心里冷笑，此刻，她还有尊严可言吗？
    她不再挣扎，只是睁着眼，绝望地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那个如魔鬼一样的男人，那个她曾经以为深深爱上的男人。
    原来，人生竟是如此可悲。讽刺无处不在。
    那可耻的巨物在嘴里不断膨胀，放大，不一会儿便大到几乎撑破苏青的嘴，她痛苦地呜咽声被一波一波地埋在喉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嘴里已经麻木，所有感官似乎都已不再属于自己。江容天终于将他的昂扬抽出来，苏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下一秒，下身便被撕裂。
    毫无前戏地进入，干涸的她，被强行容纳难以想象的巨大，不给任何时间适应，便猛力抽送起来。
    苏青疼得全身抽搐。
    但她不求饶，牙关死死咬住，嘴唇被咬出了血，只是那样直直地盯着欲望狂倾的男人。
    江容天冷冷望着他，下身没停，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如果江容天的眼神是冰，苏青的目光便是匕首，最为锋利的匕首，划在人身上，必定留下深细的血痕。
    只可惜，冰也同样冷硬，匕首并不能轻易伤他。
    江容天忽然发狂，欺身上来，扣住苏青的下颚，狠狠地捏。
    “怎么样？你倒说说，我和季书云，谁比较能够满足你？还是，我们都满足不了，你需要更多的男人？”
    苏青不出声，只是那样看着他。
    江容天被激怒，手又扑到苏青的胸前，狠狠地捏，像揉面团一般，苏青仍是不出声，江容天眼中暗黑一片，手指忽然用力，狠命一掐。
    苏青闷哼一声，只想看看那两团肉有没有被这一下给掐下来。
    “你给我叫，叫啊！”江容天大喊着命令。
    苏青嘴唇一勾，冷笑，讽刺地看着他，仍是狠命咬着牙。
    “你求饶我就放过你，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苏青不出声，明明现在的她很是狼狈，可那眼神，却高贵得难以捉摸。
    江容天猛地将她翻转过来，苏青措不及防，脸正面撞上椅背。
    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疼痛，脸被一只手反转过来，江容天欺近来，志在必得地看着她。
    “你不叫是吧？不妥协是吧？看来还是不能满足你，那，接下来，我就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够刺激！”
    苏青身子一僵，惊恐在心里如野火一般蔓延。
    下一刻，眼睛被白布蒙上，双脚也被缚住，她已经完全不能动弹。
    紧接着，下身猛地传来刺痛，全身仿佛被点点火光灼烧，交缠，她像只狗一般，任人摆布。
    这一秒，她才惊觉，江容天，这个人前永远不可一世的名人贵胄，不可靠近的商场奇才，原来， 还是个SM高手。
    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脑袋里昏昏沉沉。
    最后一面，眼睑上的白布已经被拿下来，她微闭着眼，嘴唇蠕动着，缓缓吐出三个字。
    “我，恨，你！”
    瞬间，眼前黑去。
    那是一场最惨烈的噩梦。
    梦中，她呗剥光了衣服，吊在邢台之上，许多面目狰狞的男人，嘴边挂着一抹狞笑，手里提着刑具，缓缓走向她。
    她惊恐地挣扎着，却发现无济于事，眼见着那些面目可憎的人，一步一步，近了，近了。
    “啊——”
    惊醒，映入眼帘是那池美丽无波的池水。
    可这一刻，在苏青眼里，它不再美好。它见证了她的肮脏与屈辱的全过程，这让她无比羞耻。
    低头，禁不住一颤，浑身上下，淤青遍布，下身火烧一般地疼痛，自己仿佛才从地狱走了一遭，那下油锅的滋味也不过如此吧。
    转瞬，江容天背对着她坐在最远的一张躺椅上。他已经穿戴整齐，笔挺的黑色西装，鳄鱼皮鞋，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
    谁也不会想到，前一刻，这个全城女人梦寐以求的男人，是怎样一副魔鬼的姿态。
    苏青忽然想到了那一刻，胃里翻江倒海，扶着椅子干呕起来。
    江容天闻声回头，看着她，面无表情。
    苏青停下来，胃里泛酸，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也抬起眼，与他对视。
    池水依旧平静，倒映着两个对峙的影像。它和苏青来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却目睹了这一场惨无人道的肆虐。
    半晌之后，苏青开声。
    “衣冠禽兽！”
    语如珠玑，声声入耳，清晰无比。
    江容天没有反应，冷沉地望着她。
    “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潇洒地站起身来，不再看苏青一眼。
    苏青忍着痛，慢慢爬下一子，弯身去抢那件已经残破的白裙。
    这纯洁的白色，这一刻却让她染上了污垢。
    “椅子上有新的！”江容天对着池水开口，“不过，你如果觉得这样可以出去见人，我不会勉强！”
    苏青抓住裙身，缓缓站起身，“你放心，我不会再接受你的施舍。你让我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得到什么，往往要用更大的代价去还！”
    说着，将裙子套在身上。白裙是很保守的款式，却仍是遮不住苏青身上羞耻的印记。
    江容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随便你！”转身，“我还有事，你尽快离开！赵坤的事，我会帮你解决，这是最后一次！你记住！”
    “不劳你大驾！”苏青抢白，原来他一早便知道她找他的原因，只在这里等着鱼来说上钩。
    猛然间，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闪进脑海。
    “赵坤的事，是不是你的安排？”
    江容天回头看她，不出声，并没有否认。
    “是不是，还有苏彤？”苏青声音已经嘶哑。
    江容天只是看着她，没有回答。无形中，这已经是一种默认。
    苏青心里凄惨一笑，原来全都是一场圈套，早就设好的圈套，只等着她来钻。世上还有比她更傻得傻瓜吗？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从头到尾。
    她总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却究竟，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原来是她！若不是为了报复她，江容天怎会步步为营，埋下一个个陷阱，苏彤，赵坤，不过是因为她，而成了他报复的工具，无辜的牺牲品。
    都是她，都是因为她啊！一切的一切，只源于一切报复，一个男人的征服欲望。却，毁了她苏彤——她唯一的亲妹妹的一生。
    她所失去的那点所谓的情感，童贞，又算得了什么，算得了什么？
    苏青抬眼望向天际，远处烟云变换，浮沉若梦。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眼睛却干涩得生疼，哪来的湿泪。
    “这样够了吗？”苏青没动，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这样的下场，你满意了吗？”
    江容天望着她的侧脸，没说话，一动不动。
    “如果满意了，就请你，”苏青转头，郑重地看着他，“就此放过我吧！”
    她斗不过他，永远斗不过。她已经一败涂地，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输了。
    静默，静默地可怕。
    半晌之后，江容天回身，背对着她，只有一个字。
    “好！”
    苏青凄然地望着那个背影，为什么看上去会那么落寞，寂寥。全都是幻觉，她不要再相信这种幻觉，那让她蒙受屈辱的幻觉。
    “江容天，虽然你根本不会在意，但我还是要让你只当，我恨你！恨你到骨髓！恨你永生永世！”
    江容天身子一震，却只是淡淡开口，“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苏青没有说再见，也许他们永不会再见了。
    她毅然决然地转身，步伐从未有过的坚定，每一步都很稳很快，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秒，她这一生，已经凋零。
    门被大力甩上，江容天仍旧背对着，一动不动。
    不知多久之后，他终于缓缓转身，看向门边，一滴泪倏然落了下来，划过空气，滴落在坚硬的地砖上。
    苏青，恨我吧！一切都结束了！
    走出门来，阳光依旧炙热，大团大团的白云似小山一般，堆在空中。
    苏青的步子慢下来，她已是疲倦不堪。
    还是上班时间，路上行人并不多。一个年轻女人拉着一个小孩自她身旁经过，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回转头来，好奇地望着她。
    年轻女人似有察觉，也跟着侧过头来，淡漠的脸上立马现出厌恶的神情，拉过小女孩如避瘟疫般，仓皇而逃。
    苏青牵牵嘴角，她忘了，现在自己这副尊荣，实在有碍观瞻。裙子是泼的，发丝凌乱着，身体上到处是淤青红肿，连带着眼睛周围都是青黑一片。
    若现在是夜间，她不必化妆，便可成功饰演女鬼了。只可惜，青天白日，女鬼无处藏身，一身的狼狈尽数展现人前，找来嫌恶与嘲笑。
    犹记得，当她下了电梯，走到前台的时候，那个前台小姐的表情，有如后台化妆的旦角一般，变幻多姿。惊讶，嘲讽，轻蔑，艳羡，愤恨，不齿，逐一变换，好不精彩。
    苏青冷笑，撒旦拥有最为蛊惑人心的外衣，世人恨不得个个削减了脑袋等着他来临幸。一旦有人被诏令，变成了众矢之的。这样可耻的心里，却堂而皇之地占据了绝大多数人的心理。
    江容天便是那撒旦。而她，被无情践踏之后，反而成了他的拥护者愤恨的对象。
    世界就是如此讽刺。
    可现在的她，已经无心去理会这些了。她的心很疼，疼得仿佛被挖走了一般，只剩下身体的躯壳，不留一丝灵魂。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觉得累。路边的林荫下，有木质的长椅，一条条长长地木片拼制而成，书缝间探下来的阳光，星星点点地落在上面，轻轻摆动。
    她走过去，扶着椅背慢慢坐下，靠在椅背上，抬起头，仰望炙热的阳光。
    光斑转而投射在她身上，加上那些青紫瘢痕，她想，此刻的她肯定很像一只面目可憎的甲壳虫，令人厌恶。
    连她自己都厌恶自己，何况是其他人。
    这样愚钝无知，而又自以为是的女人，谁能忍受？活该被人羞辱至此。只有这般，才能让她铭记于心，铭记仇恨。
    没错，她恨他，用从未有过的恨意，去恨他。他毁了她对爱情的向往与憧憬，毁了苏彤的一生，这还不够她恨他一辈子吗？
    可是，这恨意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起来。她用这恨，拼命压制着心中曾经萌生的爱意，结果却是，心夹在爱恨之间，变了形，已经扭曲不堪。
    她静下来，想要理清纷乱的思绪，可头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她无法平静，一切，转变得太快了。
    由爱生恨，这过程，太短暂。上天给出的时间，竟只有几个小时，来完成这一转变。
    神仙的七情六欲都不可能变得如此之快吧！何况，她不是神，只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大太阳还未掩去，便下起了雨。
    一滴两滴，渐渐转大。苏青坐在那里，没动，雨水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砸落下来，打在她身上，生疼的。
    她脸上濡湿一片。
    她将腿抬起放在蜷缩在椅子上，双臂环抱住膝盖，下巴定在膝盖之上，仰着脸看雨水将这座城市打湿。
    真好，下雨了。下雨便没有人知道她在哭，这一脸湿意，袒露于人前，也不会招来各色纷繁的眼光，她不必去在意解释。
    她是俗人，有俗人的顾忌。她无法完全放开来，平时的倔强，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伪装。既有了屏障，何必再来伪装？
    这雨，便是泪的屏障。
    不知坐了多久，她忽然感到冷，蜷起身体，瑟瑟发抖。
    已近黄昏，天际霞光万丈，温暖的枯黄照在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雨已经很小了，零星的几点，路面上的湿气也快要干去，城市的空气里，是怡人的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息。
    树下的雨滴却很大，之前停留在树叶上的雨水，此刻终于不堪重负，纷纷落下来，打在苏青身上。她的脚已经麻痹了，稍微动弹一下，便觉整条腿上的筋脉忽地抽动，不疼却很难受。
    她想要站起身，无奈，努力了几次都不得成功，只好继续瘫坐在那里，望着路上匆忙而去的行人，和天边美丽的晚霞，出神。
    一辆奔驰在路边停下，苏青没在意。车门打开，首先出现的是一把黑色的大伞，紧接着，伞下是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转个，肩上有几滴溅落的雨水，却丝毫不觉狼狈。他的步子很稳，伞撑得很正，身后那辆黑色奔驰，仿佛也只是他的陪衬。
    无疑地，这是一个气质绝佳的男人，中年男人。
    苏青看清了，确实是个中年男人。因为，他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将黑伞举到她的头上，一脸温和的笑意，低头俯视着她。
    他的眼角有细小的皱纹，唇角微微上扬，眉眼带笑间，却自有一派威仪。
    苏青皱皱眉头，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面熟。
    “苏小姐，好久不见！”
    男人的声线柔和，透着中年人独有的温和，如玉一般，触手温润。
    苏青一怔，她仰起头望他。
    “你是——”
    男人笑笑，转脸望向天边。
    “今天的晚霞真美！”转回脸，重新望定苏青，“还在下雨，苏小姐还是在车里看吧！”
    苏青愣愣地坐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男人微微叹气，“苏小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果真，这么快就不记得我是谁了！”
    “对不起，先生，我，我真的不记得了！”苏青的喉头有些发痒，却克制着没有咳出声来。
    “医院的花园里，你陪我散过步的！玫瑰花海，还有大片薰衣草，高大的栀子花树，飘飞的栀子花——”
    苏青脑中缓缓放映着这些片段，恍然大悟。
    “您，您是那位，林清源先生？”
    苏青如何能不记得，那个大名鼎鼎的林清源，谁能忘了这个名字。她只是有些不可置信，他们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
    林清源苦笑，“果然，我的名字，要比我的长相，更出名，也更容易被记住。”
    苏青尴尬地扯扯嘴角，“对不起，林先生，我，我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而已。”
    “没关系，你不必内疚，一般人都是这样的，不能怪你。”转头看了看眼前的雨丝，“苏小姐，现在还在下雨，我们先上车再说吧！”
    苏青犹豫两秒，点点头。
    起身要站起来，却仍是徒劳无功。
    林清源的笑意愈浓，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扶了苏青一把。
    “谢谢！”苏青忙不迭地道谢。
    “你坐在这里多久了？居然坐到站不起来？”林清源一边扶着她向车走去，一边好笑地问道。
    “多久？”苏青回想了一下，从艳阳高照，到夕阳西落，到底多久，她也说不上来了。
    林清源打开车门，将她扶了进去，自己再坐上来，“老王，开车吧！去医院！”
    苏青愕然，“您要去医院吗？那我自己先回去好了！您先忙！”
    林清源转头看她，“不是我，是你！”
    “我？”苏青惊讶地回头看他。
    “在雨里看夕阳好玩吗？”林清源没有看他，声色却是严厉的。
    苏青心虚地转回头，看向逐渐暗沉的天色，不出声了。
    “我上次说过的话，苏小姐还记得吗？”
    苏青回身，正撞上他的目光，“您说的是？”
    “我说，有什么困境可以尽管来找我！可是，现在看来，苏小姐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苏青无言。她第一次见到会为没有找自己帮忙而生气的人。
    林清源望着窘迫不安的苏青，笑了，“我果真没看错人！你不同于一般的女孩子！其他女人都巴不得要到我的名片，巴不得我对她们说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阿谀奉承，迎合拍马，无所不用，要到了便欢天喜地，要不到便蔫蔫丧气。可是你呢？”
    林清源转头，“我主动送到你手里，你都不会多看一眼！别人想方设法得不到的，在你这里如废纸一张！”
    “没，林先生误会了！”苏青坐立不安，“不是您想象的那样，我，我当时只是在想，也许——”
    “也许只是和那个大富豪林清源同名？”林清源抢白。
    苏青惊奇地望着他，果真不愧为纵横商场数十载而屹立不倒的林清源。
    “但是，你连求证一下的欲望也没有过！我没料错的话，你连我的身份查都没查过吧！或许，那张名片已经不知被你扔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苏青再次陷入尴尬。他说的却是事实，那张名片，早不知道去哪里了。
    林清源叹口气，“苏小姐，你是个太单纯简单的人！聪明是聪明，思想却太纯洁。你不会想着要得到无关的人的帮助与恩惠，因为你不贪心。也很倔强，不肯向任何人低头，所有的事情全都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承受。”
    “可是，”林清源转头望向窗外间渐渐升起的霓虹，“这样会很累的！你大可不必这样！”
    苏青一惊，又有一些羞恼。毫无预警地，他让她想起了江容天，他们一样地精明，像她这种人，在他们面前，就如透明人一般，心里想的，脑子里转的，都能看个通通透透明明白白。
    林清源，是比江容天更厉害一筹的人物。
    她永远都斗不过他们。这让她有种畏惧。
    “你不必害怕什么！”林清源回头，再次将她看穿，“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要帮助你，苏青！”
    苏青惊讶地看着他，他为什么会这样说？她与他不过偶遇两次，连基本的朋友都谈不上，而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车已停下，老王回头，“先生，苏小姐，医院到了！”
    “好，我们下去吧！”
    “是！”
    老王忙下了车，为林清源打开车门。林清源却先让苏青下车，自己才跟了下来。
    市中心医院的宏大建筑依旧宏伟，大门前亮如白昼。
    现在才刚入夜，门前穿行的人流车流如织，各色人物和名车暴露在强烈的灯光下，昭示着自己的身份。
    可现在的苏青，却感觉如芒在背。
    她这身破败的装扮，还有身上轻轻浅浅的瘀伤，成为了众人好奇围观的对象。
    林清源早有察觉，不动声色地脱下西装外套，披上苏青的肩膀，然后扶着她向内而去。
    虽已迈入中年，却保养得极好。脸上皮肤不见松弛，眼神坚定，志在必得的微笑，沉稳的步伐，让他有种超乎一般的气度，教人不禁肃然起敬，刮目相看。
    而此刻年纪尚轻的苏青，在他面前，反而像个垂垂老矣的妇女，虚弱不堪，颓唐萎靡。
    “苏青，别丧气！”林清源微微低头，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着，“这可不像你！”
    苏青不出声，依旧随着他的牵引，往医院深处走去。
    不像她？原来的她是什么样子，她自己都记不得了。
    这里的护士医生显然都认得林清源，一个个都热情地上来问长问短，得知看病的是苏青，都忍不住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然后才让她去挂号开单。
    林清源并没有跟着进去，苏青心里感激，他是个懂得尊重的绅士，仅凭这一点，已经难能可贵，更何况是在他这种身家地位的人，更是稀有的品质。
    当撤下西装外套，医生眼睛都睁圆了，看着这一身的伤痕，张着口半天没说话。
    苏青并不理会，径直开口。
    “我是来看感冒的！刚淋雨，头有些沉，喉咙痒！”
    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惊讶的眼神，在苏青这一声异常冷静的陈述后，连忙收了起来。
    站起身，取了温度计，搁在苏青腋下。
    “夹稳了，不然量出来不准！”
    苏青本就全身都痛，被这女医生一碰，疼得更加厉害，不禁皱了皱眉头。
    “你这是——”女医生欲言又止。
    苏青看她一眼，“就是你想的那样！”
    女医生没想到她这么直白，面露尴尬，手上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力度。
    “和你男人吵架了吧？”她一边收拾着手边的文件，头也不抬，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来。
    “有什么好吵的？再吵也不能动手啊！现在这都什么社会，男人都喜欢欺负女人。女人天生力气不如男人，总得吃些亏！打架就更更是打不过，下次记住了，不要和他硬拼，硬拼还不是女人受伤。要用软的，女人是水，男人还不得淹死在这潭水里了——”
    “扑哧！”听到这里，苏青禁不住笑出声来。
    女医生惊讶地抬头看她，脸有些红，眼里又是尴尬，努了努嘴。
    “有什么好笑的！本来就是这样的。我是过来人，听我的准没错！”
    显然，这是个可爱而好事的医生。苏青心里不觉一阵温暖。
    “医生，好了吗？”
    “没呢，再夹紧点，别掉了！”女医生忽然凑过来，盯着苏青的瘀伤看了看，咦了一声。
    “看明白了？”苏青揶揄道。
    女医生恍然大悟，“这伤——”
    “对，在床上弄的！你家男人没有这样粗鲁地对你吧！”苏青忍不住逗她。
    女医生的脸轰地爆红，连忙低了头，转身去收拾器材。
    “哎，你们这些年轻人，是不是太开放了！在床上都能弄成这样？这样就刺激了？真是的！”
    苏青在她身后笑抿着嘴。
    温度计终于取下，三十八度六，高烧。女医生为她挂了两瓶点滴，苏青把点滴速度调快，也不会觉得疼，只希望快点打完。
    她很累，想回家休息。
    女医生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一直到深夜，点滴总算打完。女医生给她开了张单子，上面除了几种感冒药外，还加了云南白药喷雾剂，以及其他两种活血化瘀的药。
    苏青抬眼看她。
    “你那样怎么出来见人啊！还是快点弄好吧！叫你家男人好点对你，又不是要低要活，犯得着那么激烈吗？下次记得对他说说，不然，你就不和他做，看他怎么办！”
    苏青又笑，拿着单子放到包里，点点头，道了声谢，转身走了出去。
    活得简单，未尝不是一种幸福。那个女医生，应该是幸福的。
    刚出门，便看到了长椅上坐着的林清源。他两手放在膝盖上，交握着，眼睛望向遥远的天际。
    苏青微微讶异，他居然在这里等了那么久。
    “林先生！”苏青轻声唤了一声。
    林清源转头，看见她出来，赶忙站了起来，走向她。
    “不好意思，让您等这么久！早知道需要这么久，我应该早点告诉您，让您先回去的！”
    “没什么，别在意！你好些了吗？是不是发烧了？”
    苏青点头，“已经挂了点滴，烧退了，没什么事了！”
    林清源接过她手上的药单，看了看，微微蹙眉之后，抬眼看她。
    “让老王去拿药，我先和你回车上，你先去休息。”
    苏青不好拒绝，只好点头。
    老王办事很快，林清源和苏青到车上闲聊了不到几分钟，他便提了一袋药回来了。
    将它们交到苏青手上，返身上车。
    “先送苏小姐回家吧！”林清源开声，又回头望着苏青，“你家住哪儿？”
    “淮海路永嘉小区！”苏青没再推脱，那样反而显得很不自在。
    “好，老王，去那里！”
    车飞离驶出。
    而后的夜空，清朗明澈，繁星点点。
    汽车一路行驶，到达淮海路的时候，已是半夜。
    停车，苏青礼貌地道谢。林清源并没有客气推让，只是点点头。
    “下次有事记得找我！我会尽力帮你！”他回头看着整准备下车的苏青，道。
    苏青停下开车门的动作，回身，“今天真的很谢谢您，您慢走！”
    很巧妙的回答，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现在的她，已经不再认为天上有白掉的馅饼。无功不受禄，受了总要还的，这是迟早的问题。
    林清源看似并没有太在意，仍是点点头。但这并不代表他听不懂苏青的意思，他这种人精，什么人没见过，苏青这点小把戏，哪里能瞒得住他！
    “那我先走了！”
    “好！”
    苏青重新回身，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车边。奔驰发动，绝尘而去，苏青目送，眼神悠远。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
    不想了！返身朝楼道里而去。
    天上，一轮皎洁明月，云丝丝缕缕漂浮着，月光下似乎半透明的窗纱，笼在天际。
    月华如水，一地银辉。
    苏青步子迈得不大，她确实有些累了，想着能尽快躺倒床上就好，却是有心无力。
    路边，是小区的花坛。漫漫种满了各色花草，稍显杂乱，在月夜下，微风轻动，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苏青嘴角带笑，望着那些花草，心里觉得舒服了很多。
    倏然，心里一惊。
    花坛边缘，有个暗影。走近了些，那是个人，一个男人。
    他佝偻着背，低着头，头埋在胸前，一动不动。
    “谁？”
    苏青颤巍巍地叫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望向她这边。
    苏青这才定下心来，舒了口气。
    她走过去，俯下眼，“你怎么坐这儿了？”
    “等不到你，就坐下来了！”
    男人舒展了一下腰背，准备站起来，却有些艰难。
    苏青上前扶了一把，男人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苏青心下一动，这手，怎么这么冰冷的，完全不像夏天，仿佛刚从冰窖里走出来的。
    “你到底在这儿等多久了？”苏青有些气闷。
    “没多久，我没事儿，你别生气！”男人发过来安慰她。
    “你这人，我生什么气，又不是我等！”苏青恨恨地将手一甩，松开了他。
    男人不妨，手上一空，险些没站稳，却仍是保持着扶住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已经空了的手。
    苏青不忍，忙又上前去扶。
    “还能走吗？”
    男人没吭声，却牢牢抓住了苏青递上来的手。
    苏青僵了僵，却也没再放开。
    “上楼去说吧！”
    说着，扶着男人往楼道内走去。
    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明黄的灯光照得有些晃眼，苏青只觉得眼前的事务有些不稳，晃来晃去。
    到了后来，那扶着男人的手，已经被男人握住，抓在手里，反而成了他扶着她了。
    苏青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忽然，楼道里的光线一暗，眼前乍然漆黑一片。正恍惚地趴着楼梯的苏青一脚踏空，差点摔倒。
    男人伸手一拉，苏青便撞到了男人怀里。鼻子磕在男人的肩上，幸好男人穿着夏天的衬衫，要是像江容天一样，老是穿着西装的话，这一下上去，非得撞个不轻。
    苏青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她居然又想到他了！
    肩上擦到了瘀伤，一阵微微的疼。
    苏青忽然感到恐惧。为什么会这样？现在她连尊严都输得一干二净了，还嫌被玩弄得不够吗？她居然会这么没用，还在想着那个禽兽！
    可是，这些仿佛已经超出她的控制了。该怎么办？怎么办？理智与情感的抗争，是世界上最残酷的战争。
    心魔是最难以战胜的大敌。
    “青青，你怎么了？”男人感受到了苏青的颤抖，手扶住她的肩，有些焦急地问道。
    “没，我没事！”苏青抬起手，想要拂开那只肩上那只炙热的手掌，却发现，自己的力气不够。
    苏青叹气。
    “书云，我真的没事，我们上去吧！”
    季书云却没动，手扔向烙铁一般，粘在苏青肩上。
    半晌过后。
    “你说，你怎么会认识林清源，他怎么会送你回来？”
    月光透过护栏照进来，洒在楼道内，两人的影子，映在走道暗影之中，仿佛镶嵌进去的画中人物。
    苏青一惊，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脸半边映在月光里，白皙清澈，目光炯炯，仿佛了然一切，和平时的季书云完全不一样。
    另一半脸，掩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微风轻松，吹起他额前的刘海，轻轻翻卷，露出半边额头。
    “你怎么知道？”
    问完之后，便觉得这就是废话一句。他肯定是在外面等她的时候，看到了。
    季书云没立刻回答，搭在苏青肩上的手缓缓动作。苏青有些惊讶，不明所以地望定他。猛地，手上加了力道，将苏青身上的西服外套脱了下来。
    苏青错愕，这西服，刚刚忘了还回去了。
    “你身上披着的，是他的西服吧？”
    苏青点点头，“其实没什么，就是偶然遇到认识了，今天又碰巧遇上了而已！”
    “偶然？”季书云眉头一皱，“哪有那么多偶然？苏青，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你不知道，他是——”
    话到嘴边，却没有再往下说。
    苏青总觉得他怪怪的，前几天在酒店的时候这般吞吞吐吐，今天又是这样。
    “书云，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吧！没必要瞒我！”
    季书云将脸往暗处一撇，摇摇头，“没什么，我们上去吧！”
    说着，扶住苏青准备上楼。
    却不想，正好装上了苏青的痛处，直疼得苏青丝丝抽气，却不能吭声，只好任他扶着，在已然没了灯光的幽暗楼梯间，向楼上走去。
    到了门口，苏青停下来掏钥匙，无奈却怎么也找不到。
    季书云从她手里接过包，翻开，轻而易举地久翻出来了，转身，套索，开门。
    一气呵成，驾轻就熟，一切放佛已经演练多次了一般。
    苏青愕然。
    开灯，室内大亮。
    苏青连鞋都懒得换，直接走到沙发前，仰躺下去，靠在靠背上，呼呼喘气。
    季书云关好门，也跟着走上去，却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听住，不再上前。
    苏青讶异，却也懒得去管他了。
    她很累了，需要休息。身子一歪，侧卧在了沙发上，微微闭起眼。
    “你坐吧！”她神了下身子，懒洋洋地问，“这么大半夜的，找我什么事儿？”
    季书云没动，他脚上穿着的，是她家里的一双棕色的维尼熊的凉拖鞋。
    小小的女式拖鞋，套在他一个大男人脚上，显得有些逼仄。但他的脚掌很薄很瘦，脚趾不长，看上去比她穿还要好看。
    在苏青的视线里，那双鞋没动，一直没动。
    苏青不禁抬高眼皮，狐疑地望向他。
    只见季书云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呆呆地望着沙发上的她。
    苏青忽然想起什么，全身一紧，从沙发上弹起，捂住白裙的一角。那里已经破了。
    刚才在黑暗里，他可能没发现。此刻看到，定会吃惊。苏青一时没想到那么多。
    “你。”季书云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是谁干的？”
    苏青未答，转过脸不去看他，声音冷清。
    “你不用管！”
    季书云额上青筋突起，手握成拳，却是半天没有出声。
    苏青回头看他，见他这副样子，不禁吓了一跳。
    “书云，我，我没事了！你别这样！”
    “是不是他？”季书云没有看她，强自按捺着怒意，声音里透着隐忍。
    苏青不语。眼睛盯着身前的矮桌，那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你和他——”
    “我和谁？”苏青转眼认真地他，“没有我和谁！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从始至终我就是个傻瓜，这样的答案你总该满意了吧！”
    说完，苏青竟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感觉自己就是一条鱼，这里的水，已经不够她呼吸的空气。
    “你——”季书云有些惊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过了很久，他一直站着，而苏青则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远方混沌的夜色。
    灯光下，苏青身上的瘀痕无可遁形，清晰地暴露在空气里。季书云的心觉得微微地疼，像针扎一般，一点一点，扎一下就会冒出血珠。
    他慢慢走到苏青身边，在她旁边坐下，将她的手拉过来，盯着那里的伤看了看。
    苏青一僵，急着将手抽回来，却不能成功，只能任由季书云握着，一遍遍检视。她的身子正对着他，脸却扭开，望向窗外。
    “有药吗？”季书云头也没抬，问。
    “有，在包里！”
    苏青欲抽回手去拿药，季书云却不肯放手，将她身边的手包一把拽过来，拉开拉链，很快便翻出了个塑料袋，里面是那个女医生开的伤药，还有一些感冒药。
    “你还感冒了？”
    季书云拿起药，就要给苏青涂上。
    苏青一愣，反应过来，想都没想，一把将手抽回来，缩到身后。
    季书云呆了，抬头疑惑地看她。
    “书云，我们不能这样！”苏青的口气有些急。
    “不能怎样？”
    “不能——”苏青语塞。
    “我只是给你涂药膏，没别的想法！这也有问题么？”
    苏青低首，再抬起头时，眼中清明一片。
    “有！”斩钉截铁。
    季书云一怔，“什么问题？”
    “书云，你忘了，你现在还是邓岳的未婚夫，我是你什么人？虽然我们自身都很明白，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可是，别人会相信吗？流言蜚语，往往最伤人，捞人话柄，最是难以应付的！”
    季书云将头一撇，“我和邓岳，会解除婚约的！”
    “解除婚约？什么时候？”苏青坐正身子，盯着他，“至少现在还没有吧？所以，现在，就算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和邓岳撇清关系，但在这一刻，她还是你未婚妻，你还是要尊重她！”
    季书云没有说话，低了低头。
    苏青叹了口气，“书云，就算你真的和邓岳没有关系了，我们也不能给别人制造话柄的！你明白吗？那样我们会陷入什么境地，我们之间只会更加尴尬！”
    季书云眉头一动，转眼望她，“青青，你就这么想着和我撇清？你就——”
    “是！”未等他说完，苏青打断，“我就是在和你划清界限，确实，我说过，我已经不再恨你，我们之间的过往，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对现在产生的影响，我却不得不计较。因为，我们都活在当下，你明白吗？”
    季书云终于动了，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将窗户拉开，清凉的夜风瞬间袭来，苏青打了个寒噤。
    “苏青，为什么你总是要比我冷静，在我们的事情上，你总是那样，永远比我洒脱，放得开！”季书云转身，眼里有哀戚，苏青微微压抑，呆了呆。
    “是为什么，你能回答我吗？”季书云靠在窗前，远远地望着她。
    苏青不答，将眼光转向另一边，不去看他。
    其实，她心里的挣扎于痛苦谁会看得到。在现实面前，她不能妥协，她不能软弱，至少，她不想在伤害她的人面前，软弱。
    洒脱，不过人前用来伪装的面具，用来面对现实的工具。
    “你不说吗？”季书云走近了一些，“还是你也不知道怎么说？”
    “书云，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苏青的声音有些累。
    季书云却没有理会，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维洪流，不可自拔。
    “我来替你回答，是因为你爱的不够深，不够多，为了我，你不能放下你坚持的东西，不能舍弃你原来拥有的，你仍然坚守着自己坚硬的外壳，你不会为了当时的我，把他卸下来！你——”
    季书云一口气说下去，到了最后，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胸膛起伏着，苦笑。
    “其实很简单，就是你爱得不够，而我爱的太多，才会一直在这个梦里呆着，出不来，也走不进其他。”
    苏青猛地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异常冰冷。
    “如果，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那还是请回吧！我很累了，恕不送客。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了！你走吧！”
    说着，便迈步向卧室走去。
    “苏青！”
    季书云在身后喊，苏青不理，只当没听见。
    她无论现在如何落魄不得意，也不可能去季书云那里寻求安慰。她和他，早已没了可能，已经没有必要再牵牵绊绊了。
    断了的好，都断了的好，和谁，都不要再谈感情了，对谁，都不要再动情了。那样，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我来不只是说这些！”
    季书云依旧在说。
    他们离的越来越远，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一字一字清晰入耳。
    “我要对你说的是，我会在你身边！”
    苏青身子一顿，却没有停下步子。
    “直到你找到你要的人，值得你去爱的人，那时，我会走开，就这么一段时间。最后的一段，不会太久的，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季书云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起来，苏青回身，心头一震。季书云眼中，分明有泪。
    他身后，是浓重的夜色。缭绕着围在他周身，仿佛要将他吞噬。他那么苍白，在这片浓墨中，越发显得落寞憔悴。
    “我现在就告诉你，”苏青暗自吸了口气，逼着自己硬起心肠，“我不需要，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你听懂了吗？”
    季书云扯起嘴角笑，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知道你会这样说，但是，苏青，你不理会那是你的事，但是我做这些，也是我的事。正如你所说，我们之间谁也管不到谁，所以，你不能阻止我这么做！
    “你——”苏青气急，“你真是无可救药！”
    语毕，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迈进，大力甩上门。
    那一瞬间，却仍是忍不住回头，在快速闭合的门缝间，她分明看到了那个寂寞的人影。
    他嘴角，有笑，脸上，却有泪。
    苏父的手术顺利进行，苏彤也渐渐转好，情势已经趋于稳定。赵坤的事，也得以圆满解决。
    这段时日，苏青只觉得是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光景，比之当初季书云和邓岳那会儿，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时，她才明白，身边的亲人才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在亲情面前，什么真挚的爱情，海枯石烂的诺言，抑或悲惨的背叛，都变得渺小了。
    苏父清醒的那天，有人送来了一大束康乃馨，摆在床头，清香扑鼻，香盈满室。
    苏青一大早便赶到了医院，不想这花比她到的还早，生机勃勃地在床头对着初升的太阳，开得灿烂。
    苏青疑惑，回头问已经清醒的苏父，他却也只是笑笑，轻轻摇头。
    很快，开学的日子就到了。
    这天，苏青陪着她到学校之前，先去了趟超市，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扫荡。
    苏彤坚持住校，许多东西需要添置，等到两人出来的时候，早已是人仰马翻。
    二人提着大包小包，站在路边等车。
    行人匆匆而过，形色匆忙之间，也有的会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一带是全城的繁华路段，客流量奇高，计程车几乎即停即走，根本不需要拉客，便有人争着抢着坐上去。
    二十分钟过去了，苏彤已经有些不耐烦，拿出手机一遍遍地翻看时间。喧嚣的空气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手机的开合声。
    苏青没吱声，她现在在苏彤面前，总是很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会刺激到她。
    “姐！这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啊！都十点半了！”看着停在身前的计程车再次让别人捷足先登，烦躁的苏彤终于忍不住开声。
    苏青不知道怎样安抚她，只好讨好地笑，“应该就快了，你先别急，下午还可以报名的嘛！”
    “下午？”苏彤回头看她，“下午都没什么人了！热闹的都是上午，下午人家都报名走人了，什么事情都安顿好了，那时候我还得找宿舍呢！那样不是比别人慢了一拍！”
    苏青讪讪，“没安顿好就回家睡吧！反正也不远，你以后，每个星期也要回来住三天，知道吗？”
    “知道啦！”苏彤随口便答，“但是今天我可不想回家住，我要住学校，现在那里可多热闹啊，我可不能错过！”
    苏青总觉得苏彤病了之后，性情有些变了。具体的说不上来，没有以前活泼，经常走神是一桩，其他的，好像还有些什么。
    她好像不再那么捻着苏青，姐妹间的话也没以前多了，经常是三句家常，便自无话，各忙各的。
    苏青轻皱眉头，“好吧！随你！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好了！”
    这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生气了。但苏青自己知道，不是生气，只是有些伤感，却不愿意表露出来。
    她从来不是那种能够真实表达自己的人，有些事情，需要隐忍，需要压抑，并不是随意可以依照自己的性子来。
    苏彤也不说话了，提着东西四下张望，左顾右盼。
    若在以前，苏青以这种口吻和她说话，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就发现她的情绪，然后便会撒娇邀宠，直到逗得她心情愉悦了为止。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再这样了。也许，她是真没发现，也许，她仍是知道的，却是厌烦了那样的方式，她不想再迁就于苏青的情绪了。
    苏青忽然有些悲哀，低了头，望着脚尖，那里是烈日下她自己的影子，苏彤的影子在另一边，离得有些远，也并不打算靠近。
    这时，一辆奔驰自远处而来，近了之后便缓缓减速，停到了苏青跟前。
    苏青没怎么在意，只当哪个有钱人偶尔玩性大发，要亲自来超市采购一番。却不想，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不算熟悉却记忆清晰的脸。
    她抬起眼，怔了怔，呆呆站在那里没动。
    “苏青？是你吗？”男人转头，看着她。
    阳光很烈，照得大地白晃晃一片，黑色的车玻璃在光下反射着摄人的光针。整辆车，在这片繁华里，在这样耀目的光辉下，仍是掩不住的灿烂光华。
    当然，这都是因为车里坐着的那个人，哪个刚刚开口说话的男人。
    “姐，叫你呢！”
    胳膊上被撞了一下，她回头，看到苏彤已经站到她身边，疑惑地看着她。
    “哦，林先生，您好！”她有些慌忙地转头，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林清源点点头，并不推辞这样的恭谨，然后扯起嘴角笑了笑。
    “需要帮忙吗？”
    “啊？真的吗？”
    苏青正想开口婉拒，苏彤却先她一步，满面欣喜，雀跃非常。她不忍心，只好顺了她的意，没再开声。
    “我正在等车！”
    “去哪儿？”林清源想都没想，微笑地望着两姐妹。
    “A大新校区！”
    苏彤欢欣鼓舞的声音。
    “上车吧！”
    “真的吗？那真是谢谢您！”
    苏彤满面都是笑，拉着苏青就往车上钻。
    这辆车，苏青已不是第一次坐上来了。当时全无心思，一心全是伤感与恨意，根本没有好好观察过车内。现在再次坐上来，终于发现这里面，比某人的宾利装潢，更要豪华，与车身外部的朴素，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可以这样说，这是苏青见过的，最为豪华的房车。即使在A城这样的大城市来说，拥有这个规格的车的人，应该不超过三人。
    显然，苏彤比她要更早发现这件事，兴奋溢于言表，左看看右摸摸。苏青有些不好意思，用手肘撞了撞她，她却全不理会。
    “不好意思，林先生，要麻烦您了！”苏青只好作罢，转而开口和林清源说话。
    “没事，我正好也要去那里！顺路！”
    “是没？不过还是要谢谢您！”
    苏青不知道除了道谢，还能说些什么。她的思维，还在惊异于这般频繁的巧合，怎会又遇见了呢？
    心中疑窦骤生，却也没有再往深处想。
    “你妹妹在A大上学？”林清源偏转头，和他们说话。
    “对啊！我是经济与管理学院的大一新生，今天是去报到的！”
    苏彤抢先答。
    “哦，原来这样啊！”林清源若有所悟。
    “您到那里是去干嘛呢？”
    “彤彤！”苏青出声喝止，示意苏彤问得太多了。
    林清源没有回头，可却像看到了苏青的表情一般。
    “没关系的，问吧！我还好久没被人家小姑娘这么问长问短过了呢！”林清源嘴角挂着笑意，“我是去参加开学典礼，还有你们学校最新建成的，十二教学楼的竣工仪式的！”
    “十二教学楼？就是，那个全国第三大高校教学楼？”苏彤似乎很是了解。
    林清源惊讶地回头，笑了，“小姑娘见识还真是不少啊！”
    “我叫苏彤，不是小姑娘了！”苏彤扬起脸笑。
    林清源哈哈大笑，直点头，“好好好，不是不是，是大姑娘！”
    “我早就过了十八岁，而且，马上就是一个大学生了！”
    林清源还在笑。
    “可是，您为什么要去参加呢？按道理，这是我们学校的事情啊！”
    “哦，那个教学楼的承建方以及投资方，是我——”顿了顿，“是我手下一个公司负责的！”
    “这样啊！那你一定很有钱咯！”苏彤一脸兴奋。
    林清源回头看她一眼，又看了看苏青，笑笑：“还行吧！不过，在某些人眼里，我可是穷光蛋一个，说不定还比不上穷光蛋呢！”
    “怎么会？”苏彤皱着眉头，不解。
    苏青低了低头，没做声。
    林清源不答，转回身，望向窗外。
    不一会儿，车便到了校外。
    A大是A城数一数二的大学，是全国各地学子心之向往的学习殿堂。在这里，可以看到各色人物，高官贵胄，风流名人，齐齐聚首。
    校门也建得相当宏伟，大气而不失稳重，不过，最引人关注的，还当属其中新建的十二教学楼。
    那座楼很高很大，巍峨地矗立着，从教学楼的一端向另一端望去，只能看到整齐的窗户，次第敞开着，数不到尽头。
    苏彤很兴奋，眼里是掩不住的欣喜。
    老王将车开进校园内，却没打算停住。
    “林先生，我们先下去吧！”苏青提醒。
    “你们是去报名吗？我让老王送你们过去，他对这里还熟悉，这里很大，怕是你们一时难以找到，又提了这么多的东西，不方便！”
    “是啊，是啊！苏小姐不用客气了！”老王难得开口附和。
    苏青扯起嘴角笑，“那好吧，麻烦您了！”
    林清源并不推辞，微微点头，转眼看窗外的人流。
    看来很多人都要比苏青识货。
    这辆奔驰，甫一进入校园内，便吸引了无数眼球。许多人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有的甚至兴奋滴指着它品头论足。即使这里再怎样名流汇集，名车如流，这辆车，却仍是稳稳地抓牢了人们的注意力，足见其确属尊贵。
    “哇，好多人在看我们！”苏彤坐在位子上几乎蹦起来，手巴在窗户上，不时回头冒出两句感言。
    苏青微微有些尴尬，林清源却只是笑笑，很温和的样子。
    报名处离校门确实有些远，但开着车总是能很快便到的。二人下车道谢，奔驰绝尘而去。
    这时，苏青才发现，其实，整个校园里到处都是新生接待处。
    苏青纳闷，林清源为什么还要坚持送他们过来呢？
    这个疑问，在她和苏彤报完名走出来的时候，有了解答。

    报名处的门前，有几个小小的花坛。花坛虽小，其内却是花团锦簇，绿意缭绕，生机盎然。那些花儿，直开得比这大夏天的太阳，还要灿烂。
    苏青和苏彤一同迈步出来，手里仍是大包小包的东西。苏青一开始并没有怎么主意花坛另一边的情况，只是随意一瞟，结果望见了阳光下，正泛着耀目光辉的那辆奔驰。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走近了些，仔细瞅了瞅车尾的车牌号码，LQY9420。
    确实是林清源的车，可这一会儿功夫，怎么又开到这里来了。
    就在这时，林清源从那座办公楼里出来，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老王。
    眼光触到苏青姐妹，便扬起嘴角，朝他们走来。
    “都办好了吗？”林清源走到他们面前，问。
    “恩，差不多了！”苏青点头。
    “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没——”
    “有！”苏彤抢先一步，“您看，我们这东西多的，搬死人了！您能不能，再把我们送到宿舍区啊！”
    苏青一脸懊恼，林清源笑，点头。
    老王也抿着嘴笑了，走过去开门。
    苏青只好随着雀跃的苏彤一同上了车。
    安顿好之后，苏青已经累得前胸贴后背了。走下楼来，却发现奔驰仍在那里，大喇喇地停在门口。
    林清源走下车，“一起去竣工典礼看看吧！”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苏彤从苏青身后跳出来。
    “当然！”
    “姐，我们去吧！去吧！那里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去的，刚寝室里的同学可都在谈论着事儿呢！”苏彤拉住苏青的胳膊，摇晃着。
    苏青只觉得恍惚，仿佛那个无忧无虑，与她亲密无间的小苏彤，又回来了。
    一时间，竟微微有些怔愣。
    还没回过身来，已经身在车中，身边坐着欢欣鼓舞的苏彤。这已经是他们今天第三次踏上这辆车了。
    苏秦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
    会场布置得大气不失精致，巍峨雄壮的建筑物，俨然将成为这所城市的另一个地标。
    高高的台上，安放着数把领导桌椅，和成团簇拥的鲜花贺词。人山人海中，社会各界名流大有人在，贵胄名人们的气息布满整座会场。
    苏青和苏彤的存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先生！”走到彩旗飞扬的会场门口，苏青顿下脚步，林清源回头不解地看她。
    “我和彤彤，还是不要进去了吧！我们去这里，不合适！”苏青有些嚅糯，却没有退缩。
    看到这阵势，苏彤也有些畏缩了，听到苏青的话，也没有吱声。
    “不合适？”林清源返身回来，在她身前站定，“为什么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的？”
    苏青朝会场口望了一眼，那里许多名流正次第进场。
    “这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何须我说出来？”
     林清源未答，只是看着她。
    “苏青，你相信我吗？”
    苏青一愣，这和相信他有关吗？他们的停留，引来了经过人潮的纷纷侧目，林清源这句话，声音不大，却也不小，足够周围过往人群能够听入耳中。
    “只要你相信我，我说你合适，你就合适！你一点也不比其他来到这里的人差，即使你没有他们有钱，但是，你有的东西，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这就是你，别人无法比拟！所以，你大可放开胆量！”
    说这番话的时候，林清源背对着日光，那耀目的金线自他身后发散开来，他脸上一派浑然天成的自信与从容。
    这一刻，他的光芒盖过了一切。
    苏青抬眼望他，恍然觉得，这种感觉，似乎有些熟悉，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
    “姐，都到门口了，林先生既然也这样说了，我们还是进去吧！”苏彤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袖子。
    苏青犹疑两秒，点头。
   林清源转身，迈步向会场入口而去，二人紧随其后。
    守在入口的两个接待员，见到林清源，便停下手中的接待工作，亦步亦趋地赶过来。态度恭谨，笑容谦和。
    林清源对着他们点点头，说了几句话后，那两个人便探头过来看姐妹二人，然后很客气地一笑，让道，作出请的姿势。
    林清源一个眼神过去，处于迷糊状态的二人才反应过来，随之跟了进去。
    会场内，人山人海，一派热闹。
    苏青和苏彤迅速被安顿好，坐在会台左方。
    此时，竣工仪式即将开始。会台之上，学校的领导和政商两界的风云人物依次列席。
    林清源坐在最中间，校长的左侧，一脸谦和的笑意。
    苏青看着舞台之上，忽然觉得头晕，骄阳正盛，可她却不感觉热，只感到胸闷。
    那里，林清源身边坐着的，不是江容天是谁？
    他依旧穿着中规中矩的黑色西服，头发一丝不乱，坚毅的脸上，是难得的自然笑意。他正倾着身子，和身边另外几个名流人物攀谈，时不时嘴角笑意加深，右边侧脸上一个浅浅的酒窝现出来。
    他似乎，较以往更是春风得意了。
    有多久没见过那张脸了？十六天了吧！为什么会记得那样清楚，只因度日如年。当十六年过去，你如何能够忘记指间韶光流转的沧桑？
    苏青的心仍在隐隐作痛，那痛感一丝丝地化开来，仿佛墨汁滴落水中，缓缓飘散，不着痕迹，却深刻透彻。
    那张脸，清晰印在脑海中的脸，在十六天之后，再次这般突然地出现在了眼底。
    烈日照得世界白花花一片，所有的东西，仿佛都要蒸发了一般。
    这一刻，恍若隔世。
    “姐，你怎么了？”坐在一旁的苏彤微微俯身过来，皱着眉头看苏青。
    苏青惊醒，慌乱地撇开头去，“没，没什么！”
    “那你干嘛一直抓着我的手，我手上都被你捂出汗来了！”
    苏青一怔，赶紧送了手，讪讪地笑。
    苏彤凑过来，将手伸到苏青的额上贴了贴，另一只手又摸了摸自己的。
    “啊！姐，你好象有点发烧哇！怪不得你身上都是冷汗！”
    “有吗？”苏青自己也伸手探了探。
    “恩，你昨晚是不是通宵加班了？空调吹了整晚吧，那还不感冒？”
    苏青不说话，低了低头，半晌，又忽然抬起来。
    “彤彤，我们先走吧！”
    “先走？”苏彤看向会场门口，“姐，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苏青摇摇头，又点点头。
    苏彤皱着眉头，“可是会场门口已经关了，我们怎么出去呢？”
    苏青叹口气，只好作罢。
    整个竣工典礼过程，苏青都是处于迷糊状态，不知道都进行了些什么，只听到苏彤在身边兴奋不已，又是欢呼又是鼓掌。
    终于挨到结束，苏青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虚脱了，脚步虚浮，扯着苏彤的手才能走。
    “怎么了？不舒服？”林清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问。
    “姐姐好像有点发烧了！”苏彤抢答。
    苏青没做声，抬起头，对上一双冷沉的眼，没有丝毫情绪的眼。江容天正站在林清源身后，冷热地看着她。
    她身子微微一动，撇开眼去，“没事，只是有点感冒！”
    “那就先回去休息吧！我现在还有点事，叫老王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说过不必和我客气，况且 ，我向来说一不二！”林清源正色。
    苏青不出声了，点点头，轻声道谢。
    “老王就在外面，我送你过去！”
    “林先生，真的不用，你还忙，这样我会很过意不去！”这点苏青很坚持。
    林清源微一沉思，点头默认。
    “彤彤，你也就不用跟着我出来了，想在这里多看看就多留会儿吧！”
    “可是。。。”
    “别可是了，我又没多严重！”
    苏彤正好点头。
    苏青转身，对着身前的几个人点点头，抬步向前，与江容天擦身而过。
    那一瞬间，她忽然落寞下去。
    慢悠悠地走着，阳光如火，炙烤着出了城市。她伸手挡在头上，抬头，望向这座宏伟建筑。
    由于刚建成，许多的器械都还未来得及取下。
    苏青头上，一辆吊篮悬在那里，苏青眼花，总觉得它晃晃悠悠的，仿佛就要掉下来。
    她无奈地放下手来，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不清醒了。
    “苏青，快闪开！”一声大叫自身后响起。
    “啊！姐！”是苏彤的声音。
    苏青怔怔地回头，看见林清源正疯狂地往她这里跑来，身后是一脸惊恐的苏彤，还有人呢？她搜寻着，眼前白花花的一片，越来越辨不清眼前的事物。
    忽然，身子被人扑倒，紧接着，身上的人一声闷哼，苏青胸口也是一痛。
    下一刻，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醒来时，身子都是软的，头晕晕乎乎，微微一动，胸口仍旧有点疼。
    苏青转眼，苏彤正侧着头，在床沿边缘，闭了眼。
    她睡得很熟，睫毛搭下来，黑而密，在下眼睑上，映下一排小小的暗影。
    苏青苍白着一张脸，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清晨的日光清新润泽，花香袅袅娜娜，飘散在空气里。
    又是一个艳阳天。
    这几个月来，她这是第多少次来到医院了。反反复复，已经记不清了。
    这一次，怎么就轮到她躺在病床上了呢！对于事件的经过，她脑中并不甚清晰。
    只依稀记得，那个晃荡的的吊篮，疯狂朝她奔来的林清源，以及她身后惊惧的苏彤。
    还有，还有忽然被人撞倒，以及那一声痛苦的闷哼。
    再无其他了。
    苏彤微微动了动，睫毛轻颤，迷蒙地张开眼睛，抬头，一脸懵懂地望着苏青。
    苏青笑，“睡醒了？”
    苏彤显然还在梦中，眼睛眯着，乖顺地点头。
    猛然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睁大，“姐，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比你早一点点而已！”
    “那你还难受么？”
    “好多了！”
    “昨天可吓死我了！”苏彤一面说着，一面伸过手来，用手背贴上苏青的额头，然后才放心地吁了口气。
    “昨天，到底什么事？”苏青皱眉。
    “啊，就是那个吊篮突然松了，掉下来了！幸好吊得还不是很高，不然，砸下来可就没命了！”
    “那是谁救了我？”
    “啊，是——”苏彤严重光芒一闪，顿了顿，“是林先生啊！当时你不是回头看到了吗？他可紧张了！”
    “他，也受伤了吧？”苏青有些歉疚。
    “没有啦！林先生没受伤！他还说今天会来看你！”
    没受伤吗？怎么会？那声闷哼，她听得一清二楚，绝对不会错。连她都受了点小伤，挡在她身上的人，又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是这样吗？”苏青怀疑地问。
    “恩！啊，姐，你饿了吗？我去给你买早餐！”苏彤似乎不愿意再继续那个话题。
    苏青转回头，看着她稍显憔悴的脸，微微有些心疼，“昨晚一直守在这里吗？”
    苏彤打了个哈欠，点点头。
    “那你回去睡觉吧！”
    “恩，我叫妈妈来照顾你，我上午还要上课。”
    “不用，别告诉妈妈，爸爸还没大好，别再让她担心！”
    “那——苏彤犹疑，“那谁来照顾你呢？”
    苏青扬起嘴角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能照顾自己，再者，这里的医生护士不都在吗？有他们就行了！”     “恩，那我先去给你买早餐！”
    “好！”
    苏彤转身朝门边而去，苏青望着天花板出神，怎么会这样呢？到底哪里不对？
    这时，门开了。
    “这么快么？”苏青回头，一怔，“你，你怎么来了？”
    李书云返身带上门，走到病床前，寂然地看她。
    他还穿着白大褂，眼下青黑一片，脸却很苍白，一看便是熬了通宵的。
    “我昨天就来过了！”
    昨天？她刚被送进医院那会儿吗？
    李书云叹口气，“我是医生啊，苏青！医生来探望病人，是很正常的吧！”
    苏青未答，转开眼不看他。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还疼么？”
    “好了很多！”苏青把对醒来时对苏彤说的话，复制了一遍。
    “你不是因为这个昏倒的，而是你的高烧！”李书云的口气，已经完全是个医生对病人了。
    “自己生病发烧都不知道吗？要病入膏肓才会警觉？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叫我怎么放心——”
    话没说完，后半句咽了下去，苏青不想追究。
    李书云无奈，“那你好好休息，苏彤应该快回来了，早餐一定要吃，不要像以前那样，不然很容易得胃病！还有，病号之前最好吃点清淡的！”
    苏青不应。
    “那我走了！不过，还会再来的！我说过，在你还没有找到你要的人之前，我会在你身边！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这么做！”
    说着，转身向门口而去。
    苏青忽然想起什么，转头。
    “书云！”
    李书云有些惊讶地回头，“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
    “不是。我是想问问，昨天，和我一起来医院的，还有人受伤吗？”
    李书云收起惊讶，转回身，正色看她，“你是想知道谁救了你吗？还是，你心里还有某种希望？”
    李书云的话一针见血，苏青馄饨不清的思绪，在这一刻被挑开，渐渐明朗。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讽刺与挖苦，她本就痛苦挣扎的心，更被蒙上了一层羞恼。
    “你走吧！”她冷然道，“当我没问！”
    李书云站在那里没动，皱着眉头看着床上一脸怒容的苏青。
    “苏青，我早和你说过，你和他不可能，他会伤害你，可你偏偏不信我！现在，你终于尝到了苦果，可是，却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吗？这根本不像从前的你，一点也不像！”
    苏青忽然从病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恨恨地盯着李书云。
    他总是最了解她，她的想法她的念头，统统瞒不过他，可是，为什么他要说出来，无情地揭开她隐藏的伤疤，为什么要让她这般难受，为什么要让她对自己无比的痛恨，为什么要让她 意识到她几乎已经失去了自我？
    “你出去！”她低下声音，身子在微微颤抖，“你出去！”
    这一声，突然提高声调，几乎是用吼出来的。
    李书云一愕，却仍是没动。
    苏青返身抄起床头的枕头，一把扔过去，砸在李书云身上。
    “我叫你出去你听不到吗？我讨厌你，讨厌你！你给我出去！”苏青声嘶力竭地嚷嚷。
    李书云不躲，哀哀地看着她，“苏青，你就听我的吧！你和他不能在一起，即使他想要抛开权势地位名利与你一起，也是不可能那个的了！至少现在，不可能！他已经没有选择，无路可走，无路可退！”
    “你，你什么意思？”苏青呆呆地望着他。
    “什么叫他无路可退？抛弃权势地位苏青忽然笑了，“你错了！我也错了！我从来都只是他手中的玩偶，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玩腻了就扔掉，他根本就不会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你说的没错，我和他根本不可能，一切都是我不自量力，掉进他的陷阱，不能自拔！”她抬起头，忍住眼中的泪意，“你走吧，我想休息一下！”
    说着，重新躺倒。
    李书云捡起地上的枕头，拍了几下灰尘，走上去，垫在苏青头下。
    “苏青，你不要这样想！越是这样痛苦的越是你自己。都会好的，时间长了，你会忘了他，就像忘了我一样！”
    李书云的声音轻轻的，有风吹进来，将他们带进苏青耳中。
    苏青闭了眼，一滴泪落下来，打在枕畔。
    苏青并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突然的感冒发烧，在医院躺了一天便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被撞到的胸口，仍旧隐隐作痛。
    但她坚持出院。
    于是乎，赶到医院去准备看望她的沈浪，这天扑了个空。
    折身又往她家里赶。
    门铃响起时，苏青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感冒的人都是这样，很容易睡着，沾着枕头闭了眼就进入了睡眠状态。
    她迷蒙着眼，身上还穿着睡裙，光着脚就过去开了门。
    不等她将门完全打开，沈浪像条滑溜的鱼儿一般，动作迅捷地挤进了门。
    苏青这时才惊醒过来，望定已经坐到沙发上大口喘气的沈浪，定了定神。
    “啊，累死我了！”沈浪端起桌几上的茶就喝。
    “哎，放下放下！”苏青走过来，嘴里急急喊道，“这是我喝过的冷茶，你还喝什么喝啊！”
    沈浪哪里管她，仰起头就喝了个酣畅淋漓。
    完了，撇下杯子，盯着杯身上的暗纹，“换茶叶了？怎么是红茶？你以前不是只喝绿茶的么？”
    苏青无可奈何，走到厨房，拿了茶壶和杯子，到了客厅，将其摆在桌几上，为沈浪重新泡了一杯。
    “等凉点喝吧！”
    说着，转身走到厅里的全墙镜前，用手打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很多东西，不能成为习惯，成了习惯便成了依赖。依赖是人性作为可怖的弱点之一。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时，便成了人身上的软肋了。
    “啊，你好点了吗？出院了怎么也不招呼一声，害我将医院找了个遍，差点就要逼问那里的医生护士了！”
    沈浪歪倒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抱怨。
    “我那不是好了吗？好了自然就走了，难道还赖在医院，生怕他们没钱赚啊！”苏青笑。
    沈浪皱起眉头，直起身子，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苏青一愣，回头看她。她离他不过三步远。
    “怎么了？”苏青疑惑不解。
    “才二十来天不见，你怎么就这么瘦了？”
    “哦，是吗？”苏青重新转回身，看向镜子。
    镜子中的女人，皮肤苍白，脸型瘦削，锁骨高突。一身本是很合身的睡裙，此刻却空空荡荡地挂在她的身上。
    确实是瘦了。
    “我减肥，成功了！”她满不在意地说着，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抓起手上的遥控器，按下。
    电视上正播着一部现代都市剧，男人是亿万富商，女的是平凡的上班族，却意外地相逢，产生微妙的情愫。
    苏青心中一动，立马转换了频道。
    电视剧永远书写的是灰姑娘与王子的美满爱情故事，可现实里，根本不可能出现。那只是为了满足现代都市人的猎艳好奇心理。
    不真实的东西，还是不要相信为好。
    “是吗？我没刻意减，好像也有点瘦了！”
    苏青抬眼看沈浪，果不其然，一开始进门没注意，这一仔细看，才发觉，沈浪确实清瘦了不少，脸颊上下巴较之从前更加小巧了，手臂更是只剩一根竹竿。
    “你这是怎么了？”苏青微微惊讶，“怎么一下子瘦那么多？我倒是这阵事情多，你呢？”
    沈浪一听她如是说，满面懊丧，垂着头很无辜。
    “我也不知道哇！我其实还是吃蛮多的，就是吃了就吐，吐了再吃，折腾死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胃病又犯了！”
    苏青微微一惊，“吃了就想吐？是不是，还喜欢吃酸梅？”
    沈浪一呆，“你怎么知道？”
    苏青眉头微皱，“那你的例假正常吗？这个月有来吗？”
    沈浪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怔怔地，好半天才摇了摇头。
    “走，咱们去医院！”苏青霍地起身，斩钉截铁。
    沈浪却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喃喃有声。
    “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才一个晚上而已。。。”
    “什么可不可能的！你们同房怀孕是很正常的事情！”
    沈浪茫然地抬头看她，半天不回答。
    苏青心下一沉，蹲下身子，哀戚地望着沈浪，“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沈浪不做声。
    “还是，你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声浪依旧不答。
    苏青急了，使劲摇她。
    “你倒是说话啊！你说句话行不行？”
    就在这一刻，沈浪的眼泪直直落了下来，嘴角微微扬起，左手扶上那依旧平坦的腹部。
    苏青松了口气，她懂了，那是幸福的泪。
    “青青，”沈浪哽咽着声，“我有孩子了，我和赵坤有孩子了！”
    苏青笑，点头。
    “你知道吗？我几乎每天都在想有个孩子，做梦都在想！现在，真的有了，有了！”沈浪抓过苏青的手，紧紧握住，那样用力，用力到苏青感到了疼痛。
    但她却没有出声阻止，仍是在笑，点头。
    “上天真是眷顾我，居然让我一次就中，居然真的有了！”
    苏青笑容一僵，“什么叫一次就中？”
    沈浪收了笑，摇头，泪流得更厉害。到了后来，竟是哭出了声来。
    这次，不再是喜悦，而是清清楚楚的伤心而泣。
    “你怎么了？你和赵坤，到底怎么回事？”苏青坐上沙发，扶住她的肩膀，担忧地问。
    沈浪只是摇头，不说话。
    苏青默默上前，伸手抱住哭成一团的沈浪。
    好半天之后，哭声渐止，她终于平静下来。
    “青青，我该怎么办？”
    沈浪靠在苏青肩头，问。
    苏青能够清晰地感知，她说话时，下颌骨的开合，坚硬地磕在她的肩头。
    “什么怎么办？”
    “赵坤不会和我结婚的！他不会的！可是，我的孩子要怎么办？难道我不能再他出生之前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吗？我不要我的孩子成为世界上最可怜的孩子。如果那样，我宁愿他没有到这个世界来过！”
    “沈浪！”苏青将她从肩头推开，脸色有些难看，“你说什么呢？”
    沈浪哀哀地看着她，“青青，我说的是真的，赵坤他不爱我，从来不爱！”
    “不可能的！沈浪！现在有了孩子，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在一边，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你们结婚后，赵坤就退出黑道，去寻些正经事干，一起孕育你们自己的孩子，等他慢慢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沈浪微微眯起眼睛，望向窗外，一脸神往。可下一刻，那幸福却立即破碎。
    “我也想，可是，就像你之前说过的，我死皮赖脸了他那么多年，可他依然不爱我，他不爱我！如果结婚，将注定是一场没有爱的悲剧婚姻。没有爱的家庭，我的孩子能幸福吗？他会幸福吗？”
    沈浪声泪俱下。
    苏青动容，伸出手去慢慢为她顺气。
    “你先别想这么多了！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的！孩子是他的，是你们两个人的！况且，孩子是无辜的，赵坤不是个没有责任感的男人，这点，我还是相信他！按理说，你比我要更了解他，更相信他才对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沈浪伏在苏青肩头啜泣，“我没有把握，他会不会为了一个还未成形的婴孩而愿意去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我真不知道！”
    沈浪说话断断续续，已经没了章法。
    苏青皱眉，心中很是无奈。
    沈浪和赵坤之间，纠纠缠缠这么多年，最后却仍是这般。赵坤性子烈，不愿意的事情打死也不会做。而沈浪又是个死心眼，这么多年粘在赵坤身边，好不容易因为一次意外而和他断了，想不到却为了那次的事情再次有了生机。
    可那生机也只是一时，并不见得赵坤会为了这些而决定娶沈浪。毕竟，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谁也不想面对一个无爱的人生活一辈子。
    然，话又说回来，现在的社会里，又有多少家庭，多少夫妻，是真正因为爱情而走入姻的呢？
    许多婚前海誓山盟，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侣们，在婚后出现许多裂痕，最终不欢而散，以离婚收场，甚至有的反目成仇。正如那句话所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现在人的种种例子，印证了这句话。
    相反地，许多通过相亲的方式而结识的夫妻，或者婚前并没有爱得多么浓烈的恋人，在婚后倒是能和睦相处，相敬如宾，直到白头偕老。
    也许，爱得太多太深，也是一种伤害。无爱的话，则对很多事情都能够看得淡些，也就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与心结。
    原来，人类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
    所以，苏青并不认为，赵坤和沈浪之间，是不能结婚，尽管赵坤不够爱沈浪。
    但他们，依旧有幸福的机会。
    苏青微微叹气，幽幽劝导。
    “沈浪，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先去一趟医院吧！”
    这个夏天，不是如火的骄阳，便是倾盆的大雨，从来不见什么半阴的天气。
    老天也喜欢走极端。
    医院的走道内，苏青和沈浪慢慢走着，身旁经过的人，除了医生护士，大都是探病的家属。
    这天，正好是个周末。医院里的人较之往常也要多了很多，走道并不显得怎么宽敞。
    苏青小心翼翼，不着痕迹地护着身旁的沈浪，生怕路过的人一个不小心，将她撞倒。
    廊外，又是一地灼热。太阳散发着永不停歇的热量与光芒，赐给人类光明与温度的同时，也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焦躁。
    苏青脸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她的热感冒刚刚好，这会儿有点难受，却仍是尽心竭力地照看着沈浪。
    “青青，你干嘛啊！”沈浪觉得好笑，“我又不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你紧张成这样？”
    “说什么呢你？”苏青回头，将她拉到内侧靠墙的一边，避过飞奔过来的一个小男孩。
    沈浪的眼光追随着 那个小小的身影，一路而去。
    小男孩很调皮，时不时地做个鬼脸，惹得周围的大人会心一笑。
    “谁说你不是孕妇！你看看，母性大发了吧！那还是人家的小孩呢，你就看得这么起劲，要是你把肚子里那个生出来，保不定得多宠着他了！”
    沈浪不语，抿着嘴低头笑。
    那么美的侧脸，那么美的表情，那么幸福的姿态，便是当母亲之前的满足吧！
    苏青有些羡慕。沈浪的人生，说不定，就要翻开崭新的一页了。她将有她的幸福，而苏青的幸福，似乎仍旧无迹可寻，或者，早已夭折。
    二人缓步迈向妇产科的方向。
    “啊！苏青吗？”经过的一个女医生忽然停下脚步。
    苏青回身，微微一笑，“你好，刘医生！”
    那是苏父的主治医生，苏青和她，还算熟悉。
    “来看你爸爸吗？他恢复的很好啊，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你放宽心吧！”
    刘医生五十多岁，慈眉善目，笑起来总让苏青想起家乡的卖烤红薯的大爷，很亲切。
    “哦，是吗？那真是谢谢您了！”苏青处于真心的感激，“我等会儿就过去，现在先陪朋友去看看病。”
    刘医生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沈浪，沈浪赶紧点头招呼，“刘医生您好，我是苏青的朋友沈浪！”
    刘医生微微一点头，笑，“那好，你们先忙着！不过，回头可一定得过去，你都三四天没去了，你不知道你爸妈都想你呢！”
    苏青心中一软，有什么在那里悠悠荡漾，忙点头。
    告别的刘医生，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妇产科。
    挂完号，苏青陪着沈浪，坐在外面等。周末的人有些多，这队，排得不短。
    沈浪不可抑制的紧张起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紧握成拳，按在膝盖上面。
    “沈浪，放松，放松一点！”
    苏青安慰，伸手过来安抚地握住沈浪的手。
    沈浪抬眼，回握了一下苏青的手，点点头。
    也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护士一个个地点名，苏青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个护士的声音，估计她大半月都不会忘记了。
    正等得快要睡着了的时候，那护士终于再次走了出来。
    “下一个，沈浪！”
    沈浪身子微微一颤，手上的力道忽然加大，直把昏昏欲睡的苏青给惊醒了。
    她赶紧站起身，伸手就去拉沈浪。
    “到你了，快点进去吧！”
    沈浪却不动，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水眸，凄凄地望着苏青。
    “青青！”她咬了咬下唇，嚅糯着，“我，我不敢！”
    苏青暗自咬牙，这都什么时候了，沈浪居然还在说这种话！
    “沈浪，沈浪，没来吗？”那凶神恶煞的护士还在那里喊，“没来就直接跳过了！这么多人不可能等她一个人的！”
    “哎！来了来了！”苏青赶紧对着她招手，“这就来，马上马上，不要跳过！”
    又立马回头，拉住沈浪的手，“快点吧！没事的！进去进去！”
    沈浪站起身，却仍是死死地拉住苏青的手。
    “青青，我真的害怕，要是，要是。。。”
    “没什么要是了！”苏青打断她，板着脸，“你再不进去，今天就真是白来了！你这些天能安心过日子，你不确定一下我看你能正常过活下去！”
    沈浪满脸哀愁，“要不，你，你陪我进去吧！我真的怕，有你在，就会好点！”
    “我？”苏青睁大眼睛望着她，“我去干什么？我又没怀孕！”
    “就当陪我吧！”
    “不行，”苏青看了一眼那间紧闭着门的诊室，心里有种莫名的忐忑，“你看那护士那么凶，我怕我还没进去，她就把我扔出来了！”
    “不会的，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你就行行好吧！要是真的怀上了，我叫我孩子认你做干妈！”
    苏青忍不住扑哧一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呢！”
    “我没开玩笑，真的，真的！”沈浪急道。
    护士又在催。
    苏青犹疑两秒，看了看沈浪那张哀求的脸，终于点头。
    沈浪如获重释，松了口气。
    苏青只能无奈摇头，叹气。
    真拿她没办法！
    诊室内，布置很简单，统一的白色之外，其余都是冰冷的器材，连那两个医生和护士，也是冷冰冰的。仿佛他们对待不是有感情的人，而是一件无生命的产品。
    他们对那些产品，只是例行检查。
   苏青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们都要检查吗？”护士问。
    “没有，是我朋友！”苏青答。
    “那不行，你进来了也要进行检查，这是规定！”
    苏青愕然，“我又没有怀孕，为什么要检查？”
    “对不起，这是医院重地，无关的人是不能随便进来的。进来的人只能是医生护士或者是病人。进来了就接受检查吧，这是我们医院的相关规定，如果你相信，我可以去拿出文件来证实。”
    苏青无语了。沈浪则在一旁偷笑。
    “没关系的。你可以进行全面的妇科检查，对你也没坏处！”
    那个埋首文件光片的医生，终于抬起头来，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睛，补充道。
    “是啊，青青，检查一下也好！”
    “神经，我既没怀孕也没妇科病，我是疯癫了还是魔障了，居然被你骗进来！”苏青小声地嘀咕。
    “好，开始吧！”
    苏青无可奈何，只能随着那护士，一起走到那些器材上面，躺下来。
    不知为何，一触到那冰冷的钢面，她竟会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头。
    沈浪则在一旁的另一台机器上面，眉头轻皱，神情庄重。
    苏青不动声色地伸过去一只手，握了握沈浪的，用力紧了紧。
    沈浪回头，苏青转脸，想对而视。
    几乎同时地，两个女人都笑了。
    沈浪终于放松下来，苏青也稳了稳心神，压制住心里翻腾的怪异想法。
    “好了，开始了！不要再有任何肢体接触！”
    护士在一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冷清地提醒。
    苏青赶紧抽回手，深吸口气，闭了眼。
    没有任何感觉，时间大概也只有几分钟，一切便都结束了。
    护士叫他们起来的时候，两人都还有些怔愣。
    “这样就完了？”沈浪自仪器上坐起来，怔怔地问。
    “完了，快起来，结果马上就有了！”护士答。
    二人迅速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装束，走了出来。
    那个医生仍旧埋着头，手里拿着两张片子，左看右看。
    苏青和沈浪重新坐回原来的位子，注视着医生。
    沈浪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望着。
    半分钟后，医生终于抬起头来。
    沈浪眨眨眼，“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沈浪，又看了看苏青，然后低头看了看两张片子。
    “是有人怀孕了！”
    沈浪心下一喜，“真的吗？”
    医生点点头。
    沈浪回身抓住苏青的胳膊，“青青，真的，真的，我真的要当妈妈了，这居然是真的！”
    苏青被她摇得头晕乎乎的，只是笑着，一个劲地点头。二人心中充盈的，都是满满的幸福与知足。
    苏青出自真心为沈浪高兴，而沈浪，则已经完全沉浸在即为人母的喜悦之中。
    可是，下一刻，这一切都被打破。
    医生又抬起头，“你们之前是谁要检查怀孕的？”
    二人停下，茫然地望着医生，怎么会有这样一问？
    “是，是我！”沈浪有些不安。
    “你？”医生翻了翻资料，“你，你不是苏青啊！怀孕的，是苏青啊！”
    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劈得二人，石化当场。
    昏暗的夜色里，今夜的月，并不圆满。
    苏青疲倦不堪，恨不得就地躺倒，闭了眼，再也不去想那些事情。
    她忘不了那一幕。
    当医生宣布消息之后，她只觉得，这次连上帝都不眷顾她，抛弃了她，誓要将她打入地狱。
    她抬手，抚向腰身。那里，正躺着一个微弱的生命，她仿佛能够感知他的心跳，在她掌下，脆弱却坚定地跳动。
    可是，他不该来的。
    苏青的心忽然被拧紧了，脚下再也走不动，就那样直直地瘫坐下去，手上抓着扶手，一屁股蹲坐在了楼梯上。
    泪就这样下来了。
    他真的不该来啊！正如沈浪所说，她根本不可能给他家庭，不可能给他完整的爱。他是在仇恨的种子里繁衍而来，他不过是他的父亲为了报复而无意种下的孽种。
    现在的这般情况，比之沈浪的要严峻一千一万倍不止。至少，如果是沈浪怀孕，赵坤虽然不爱，却不会不认。
    他们的孩子，至少可以正大光明地见到这世间的阳光。可是她的呢？却只能永远活在阴暗的角落，接受别人的嘲笑。苏青一看见他，便会点燃愤怒的火苗，必定不能对她如平常母亲一般。
    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都不爱的孩子，该是多么可悲啊！沈浪说错了，世上最可怜的孩子，不是得不到完整爱的孩子，而是生活在畸形爱里的孩子。
    她的孩子，会成为世界上最可怜的孩子吗？
    想到这里，苏青的身子禁不住颤抖。她弓下腰，双臂环抱住自己，下巴顶在膝盖上，眼里的空洞与绝望，一望无际。
    她简直不敢相信，不敢想像，思维已经僵化了，可她却不得不逼迫着自己去想。
    不敢相信的，不止是她一个人，当沈浪听到这个消息时，那一脸毫不掩饰的震惊与不解，紧接着，便是满满的失望与忧伤，几乎将一旁脑海已经处于空白的苏青淹没。
    怀孕的是她，而沈浪，不过是胃病犯了。
    天意真是弄人。
    她仰起头，透过护栏，望向天上那一弯新月。
    天上有乌云，月辉虽然暗淡，却仍是没有被乌云盖去。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自上而下，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在静夜里，任何风吹草动能听得分明。
    苏青一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必须赶快离开，她现在这副鬼样子，别人见了估计要被吓坏了，以为是午夜的女鬼。
    她攀上扶手顶部，想要借力站起身来，可是，事与愿违，耳边的声响越发清晰，可她的身体却也越来越疲软，根本使不上劲。
    最后，只得认命地重新坐了下来，呼呼喘气。
    这时，一个暗影罩上来，在层层的阶梯上，仿佛被折了很多遍之后，又解开的纸人，折痕清晰。
    “对不起，我——”苏青抬眼，却顿了顿，眯了眼仔细瞅着那个背对着月光的人。
    “青青，是我！”
    哦，是李书云的声音。苏青松了口气，重新趴在膝头，蔫蔫地转过头去。
    原来是他。在他面前，无需刻意掩饰什么。
    “你怎么坐在这里？”李书云踏上阶梯，边走边说，“地上凉，深夜露重，你的身体受不住！”
    身体受不住？苏青不明白，他指的是她刚好的感冒，还是肚子里的那个生命。
    “我只是有点累，没事！”
    睡着，苏青便再次努力想要站起，仍是无果。
    李书云无奈叹了口气，走上去，伸出双手，托在她腋下，微一用力，便将苏青提了起来。
    “你怎么这样轻了？到底瘦了多少？”李书云闷闷地发问。
    苏青的腿仍是发软，只好攀住他的手臂站着。
    “没有，这阵事情多，你又不是不知道，忙得呗！人家想减肥都减不下来呢！”苏青随口胡诌，心下却仍有些心虚。
    “恩！”李书云微一沉吟，“能走吗？”
    苏青试了试脚力，离了他的手，才走了几步，便喘上了。
    李书云忙上前扶住她一只胳膊，抱怨，“真是，病还没全好就出去晃荡，你怕是不想要它好完全了是吧！”
    苏青讪讪地笑。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前，苏青几乎感觉要虚脱了。
    像上次一样，李书云顺手便从她手上接过包来，打开，拿出钥匙，插进锁孔，扭动，门开。
    苏青怔了怔，忽然觉得，他好像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她，不过是他捡回来借宿的狼狈宾客。
    摇了摇头，苦笑。
    李书云将她扶坐在沙发上，进了厨房，倒了杯白开水，拿了条毛巾，走回来，递给仍在发怔的苏青。
    “先擦擦吧！你看你这样子，好像病了几百年一样！”
    苏青微微一笑，伸手接过，看到桌上的白开水，皱眉。
    “我喝茶的！不喝白开水！而且还是热白开！”
    “你现在的情况，最好喝点热白开！而且，你之前不是只喝绿茶的么，现在都改喝红茶了！那白开水也能喝的吧！”
    苏青低眉，不再说话，拿起温热的毛巾，擦了擦脸。
    “怎么又来了？”
    李书云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转了脸不去看她。
    苏青疑惑地抬头，撞进眼里的，竟然又是那个泛着淡淡忧伤的李书云。
    “你，你怎么了？”苏青小心翼翼地问。
    李书云不答。
    脚下一动，走向洗手间。
    苏青摸不着头脑，便不去管他，实在有些渴了，白开水也就将就了吧！端起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撇下杯子，不经意转眼，李书云正站在那里，细细地瞅着她。
    她真受不了那眼神，让她全身都仿佛浸在了水里，衣衫透薄，飘飘荡荡，一切尽在眼底。
    李书云走上前来，这时，苏青才发现，他手里端着一盆水。
    “你这是要干什么？”苏青惊疑。
    李书云未答，径自将水盆放在她脚前，伸手便去脱她的鞋。
    “哎，李书云！”苏青忙躲开，“你疯了！你干嘛啊！”
    “没看到吗？”李书云头也没抬，声音里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坚定，“给你洗脚！”
    苏青睁大眼睛看他，他正蹲身在苏青跟前，苏青可以俯视地看他。
    他低着头，眉眼也是低着的，睫毛不算密，却很长，根根分明，在灯影下，投下一排暗影。他的皮肤还是那么白皙，近乎苍白的白皙，犹如一张从未被污染的白纸。
    “为什么？”苏青呆呆地问。
    李书云不答，手上已经捉住她的脚，给她褪下鞋袜。
    苏青穿着的是那种最简单的短丝袜，没有任何花纹图案，简单到有些简陋，但质地却是好的，穿在脚上很舒服的那种。
    他的手轻轻滴划过她的脚背，动作轻柔而迟缓，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她。
    苏青默默地，不再言语，顺从地随着他来，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他，那样哀伤的姿态神情，竟让她有一丝不忍。
    水是温热的，没过脚背，暖暖地直入心房。
    苏青的脚不像许多江南小姑娘那般，小巧细致，而是瘦长细削，脚掌薄薄的。
    有人说，有这样的脚的女人，福薄。
    她的脚掌底下，有一层茧，那是常年穿高跟鞋的后遗症。
    李书云的手，一下一下，慢慢摩挲，仿佛他手里捧着的，不是她的脚，而是全世界。
    苏青有些疑惑。
    不知过了多久，水都有些凉了。苏青终于忍不住开口。
    “书云，好了！”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继续下去。
    李书云抬头，望向她，严重闪着晶亮的光。
    苏青一惊，他，他这是怎么了？
    李书云扯着嘴角笑了笑，“原来这么快！”
    说着，将苏青的脚放出来，拿起毛巾细细擦干，苏青不动，任他这么做。
    之后，他终于站起身，转身坐到了沙发上。
    苏青望着那盆水，在灯影下，泛着粼粼波光，清澈透明，和洗之前无甚区别。
    李书云忽然深吸口气，“苏青，你一定很好奇！”
    苏青砖头看他，他亦是转过头来回望。
    “好奇我今天的行为！”
    苏青钝钝地点头，表示认同。
    “那我现在告诉你！”
    苏青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李书云又转回头去，手臂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眼睛望向前方，缓缓开口。
    “我，可能不能实现我的诺言了！”
    苏青皱眉，“诺言，什么诺言？”
    李书云眼神黯淡下来，低了头。苏青有些歉疚。
    “只能说，我不能完整地实现他们了。不过，我依然会守在你身边，直到我——”
    苏青将脚曲起，放到沙发上。
    静。
    李书云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以前一直记得一个说法，也一直相信着，爱一个人，必须为她洗脚。这最卑微的事情，在爱人面前，永远不会显得低下。因为，爱到最深的时候，是连尊严都可以放下舍弃的！”
    苏青一震，心里泛疼，转眼望向窗外。
    他今天，就是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情感，同时，也终结这段痛苦的记忆吗？
    “青青，我没有遗憾了！真的，老天再不公，仍是给了我再次见到你的机会，还让我把心中一直想做的事情做完了！我应该觉得庆幸，而不是怨恨。”
    苏青转回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沉默弥散开来，淹没了这静夜。
    李书云闭了眼，低缓道。
    “苏青！邓岳怀孕了！”
    苏青有一刻的怔愣，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嘴上竟带着笑。原来，老天总是爱和人作对，不想发生的事情偏会发生。
    到现在，原来，怀孕的人不止她一个。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青的声音很平静。
    答案呼之欲出。她也相信，即使李苏阳不爱邓岳，他也会那么做。他是那样一个认死理的人。，
    要不是这样，当年又怎会被邓岳利用，被她轻而易举地收服。
    “我，我打算和她结婚！”
    早已料想到的答案，在这一刻，仍是显得有些突兀。
    苏青点头，却是哀哀地看着他。
    “是的，是应该结婚，你做的没错！”
    “青青，”李书云不敢看她，“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苏青笑，“你和我早就没有什么了！况且，你和邓岳早已有了婚约，结婚是迟早的事情！你没有对不起我！”
    李书云低了头，“我必须这么做，毕竟，孩子是无辜的。错的是邓岳，是我，而不是孩子！”
    是啊，孩子是无辜的，你们的孩子是无辜的，那我的呢？
    苏青看着黑沉沉的天际，恍惚地，感受着身体里的脉搏与跳痛。
    这天的天气很难得，太阳不是很毒，天空中飘着厚厚的云层。
    推开车门，苏青下了车。放眼一望，满眼尽是飘扬的彩旗和粉红色的装饰物。唯美的欧式建筑正门口，摆放着无数的花篮贺礼，连绵延伸了好一段。
    看来邓岳换口味了，喜欢粉红色的婚礼。
    这是苏青第二次来到这里了，头一次是参加前男友与其第三者的订婚宴，这一次，更离谱，是来参加婚礼的。
    新郎新娘都没有发请帖给她，是她自己从朋友那里弄来的。也许是怕她尴尬，可是，现在的她，更希望的是，他们能够幸福，那个依旧纯白的男人，能够幸福。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得到她这个过期快十年的前女友的祝福，应该也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吧。
    至少，苏青是这样认为。
    她穿着一件长身礼服，黑色，丝滑的缎面，小露香肩，裙摆一直蜿蜒到脚跟。脚上是一双紫色绒缎的细高跟，鞋面上一簇细细软软的黑色绒毛，随着脚步，轻轻舞舞地飞扬。头发松松挽了一个发髻，只留几绺长长的发，垂在肩侧。
    今天，和上次有些许的不同。当然，除了这身装束要更费心思之外。
    上次她没有带上男伴，独自前来，而这次，她带了。
    一个男人关了车门，绕过车，走到她身边。
    苏青扬起一个笑容，抬手挽上他的臂弯。男人一脸温和的笑意。
    二人一起步入会场。
    瞬时，全场的焦点全部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苏青微微有些紧张，心中惴惴不安。那些商贵名流探寻的目光，仿佛道道芒刺在背。
    男人不着痕迹地靠近，附在苏青耳边，“别紧张，我就在这里！”
    苏青抬眼，望着这个男人。
    四十多年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不仅是沧桑，更多了一份沉稳从容的大气。他或许不如其他人年轻，却胜在风度优雅，气度不凡。这一点，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即使岁月流过，每个人所经历和拥有的，会不一样。
    这是他的独特魅力所在。
    这个人，就是林清源，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拥有多少资产，也没有人知晓，他那些坊间流传的风流韵事，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
    可是，苏青却认为，那些事不是他自己惹上的，而是女人们故意制造的。这样的男人，对于年长一点的少妇，是种诱惑，对于青春的少女来说，更是一种毒，一种种在成熟风度，财富与智慧之上的剧毒。
    今天苏青会和他一起来，并不是约好的，而是碰上的。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当然，这其中又有着谁的安排，不得而知。
    那辆外表平凡，实则是超级豪华的奔驰车，就那样忽然地出现在了苏青眼前，让她措手不及，同时，也不容拒绝。
    看到林清源那双眼，苏青便知道，无论如何，她不可能拒绝他的好意。
    会场上很热闹，人来人往之间，尽是上流社会的人物。
    邓家，现在是风光无限，谁也得给几分薄面，甚至是林清源这样的人物。
    邓岳上大一的时候，邓家的人终于找到了她。一夜之间，她从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童话在她身上，真实地上演。
    在此之前，她是孤儿院里的野孩子，没人疼没人爱，人人都说她寒酸。这之后，她终于成了邓家的千金，从此过上了公主一般的生活。
    令苏青颇有些惊讶的是，这次华丽的转身，并没有让原本就心高气傲的邓岳，厌倦李书云。
    社会物欲横流，光怪陆离，上流社会更是如此。什么样的诱惑没有，什么样的人物没有，而她，始终只是守着李书云，没有动摇，这一守，就是九年。
    由此看来，在少年时她所做的事情，并非完全出自妒忌与不满，而是真的为了李书云动了心。
    她，还是爱他的吧！
    这样也好，李书云会慢慢淡忘过去，最终接受邓岳的！时间是最残酷的沙，能够掩埋许多美好的记忆，却也能埋葬许多过去不能原谅的遗憾。
    很快，他们来到了贵宾区。
    邓父和邓母远远地就迎了过来，一脸喜庆的笑意，见了林清源，倒是恭恭敬敬，相互寒暄。
    他们不认识苏青，自然不知道她，李书云和邓岳之间的恩恩怨怨。只当苏青是林清源带来的女伴，客气而礼貌地招呼。
    苏青并不多说话，礼节性地笑着。
    忽然间，场内一阵骚乱。苏青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身子僵了僵。
    人群之间，那个挺拔的身影，那样淡漠的神情，那样不可一世的姿态，忽然让苏青觉得好丑恶！
    他依旧是一身黑色西服，里面是蓝条纹的衬衫，宝石蓝的领带，衣襟没有系上，敞开着，少了几分拘束感，多了些不羁的魅惑，让他看上去有种别样的俊美。
    但是，苏青知道，那副蛊惑人心的皮囊之下，掩盖的究竟是怎样一副邪恶的灵魂。
    这种人，比那些凶神恶煞的匪徒更为可怕。至少，那些人是明目张胆地做着坏事，而他，披着魅人的外衣，将那种罪恶隐藏得天衣无缝，教人防不胜防。
    这才是最可怕的。
    苏青的眼，一眨不眨地望向那边。
    围着他身边的人太多，他根本注意不到她的目光。
    簇拥的人潮中，居然有人拿了相机在拍照。这时，江容天脸上的神情明显僵了一下，紧接着，脸上竟带出点笑意，微微侧过身子，像在护住身边的某人。
    这时，苏青才发现，他护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多日未见的曾云容。
    此刻的曾云容，脸上漾着如春风般的笑意。她穿着一套优雅的天蓝色长身礼服，胸前镶了颗颗碎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照得那张春风得意的脸，更是生了几分得色。
    江容天一手圈住她的腰身，一手为她挡开涌上来的人群，几乎将她半抱在了怀中。
    那姿态，俨然就是一种宣誓。宣告着，这个女人，与他的不寻常关系。
    苏青扯起嘴角笑，可能过不了几天，他们也会成为婚礼的主角。而她，可能还是会成为他们的座上宾。
    似乎，她的际遇里头，和她有牵绊的男人，最终，都和别人走到了一起，而她，却还要满面笑容地来参加他们的婚礼，为他们送上祝福。
    这种事情，天底下，怕是不会有太多女人会去这样做吧！
    “啊！他们好般配啊！”
    邓母忍不住发出感慨。
    “是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们岳岳的婚礼一结束，就得去参加他们的了！”
    语毕，众人附和着大笑，整个氛围祥和而安宁，透着喜庆。
    苏青也笑。为什么不笑，人家结婚，那是喜事，那么多人盼着呢，她怎好扫兴？
    可心里，无论如何觉得塞了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却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面具，应付着众人。
    心里有再多情绪，人前总是不可以尽情发泄的。这个社会不是某一个人的，他有他自己的规则，生活在这个圈子里的人，就必须遵循。
    戴着面具而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抗拒也好，无奈也罢，却都只有这一个选择。
    “我们过去吧！婚礼时间快到了呢！”邓母开口。
    众人纷纷称是。
    于是，礼貌地告别，四散开来，坐回自己的位置。
    这次依旧是白色的藤织椅子，白色的轻木小矮桌，桌上放着一对穿着结婚礼服的小玩偶，以及给每位客人的礼物，还有许多丰盛的西点和美酒。
    整张小桌上，几乎没有留下太多空地，且装饰得异常精美。这气派，明显是下了血本的。
    苏青坐下，林清源坐在她的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人一时无话。
    苏青颇觉得有些尴尬，想找些话题来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好作罢。
    眼睛望向不远处的一片绿林，比之上次来更要繁茂了，也更要灿烂了。
    花开荼蘼，这夏的繁花，也该谢了吧！
    等了十几分钟，城堡式的门口依旧没有动静，粉红色的气球飘在空中，显得有几分落寞。
    人群开始骚动，渐渐地，窃窃私语，杂乱地充斥着整个会场。
    苏青也有些奇怪，原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为什么还不见新郎新娘的踪影？
    林清源倒是镇定，依旧清清淡淡的神情，眉眼间从容不迫，外面的事情，并不能轻易影响到他的心境。
    苏青也有些坐立不安了，伸长脖子，直盯着那出口处。
    “请问哪位苏青苏小姐？”
    正在这时，一个侍者上来，轻声问话，生怕惊扰到其他客人。
    苏青转回头，伸手示意。
    侍者走上前来，抬手拢住嘴，附上苏青耳边，耳语一阵。
    苏青脸色一变，点头，站起身，和众人打声招呼，随着侍者往室内而去。
    留下不明所以的众人，又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苏青走得不算快，心里七上八下。
    走到一扇门前。侍者轻轻敲门。
    才敲了一下，门便立即开了。
    苏青吓了一跳，眼前的邓岳，披头散发，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泪水弄花了，礼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全无喜气可言。
    另苏青惊讶的却不止这些，而是她一看到苏青，眼里迸射出来的羞恼与恨意。
    但她却没有爆发出来，而是遣退了侍者，让苏青进了门。
    苏青只觉得奇怪，为什么邓岳会在婚礼晚点这么久后突然找她，而她又是这样的狼狈，一点也没有作为新娘的神采，又因何眼中有那般的恼怒。
    今天，她不是该高兴么？她盼了这么多年的事情，终于要实现了，难道不值得高兴？
    “苏青，你到底要干什么？”
    门刚一关上，邓岳便毫不客气地发问，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愤怒。
    苏青呆了呆，回身看她。
    她还站在门口，拳头紧握着，眼里的火苗几乎要喷出来。
    苏青皱眉，“邓岳，你发什么神经！自己要结婚还这副鬼样子，我才想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邓岳提起婚纱长裙，朝她走进了些。
    “我要干什么？”她咬了咬唇，那鲜红的唇膏，被牙齿印了一道痕，显得有些怪异。
    “要不是你，我会这样？你还问我要干什么？苏青，你还有怎样无耻？”
    苏青转身，挑眉看她，“邓岳，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婚礼太安静了，想要刺激我做点什么事情来热闹一下吗？”
    当然，苏青这样说，不过是因为邓岳凶恶的态度，并没有真的这样打算。
    “你觉得还不热闹吗？你把新郎藏起来了，害的我明天就将成为全城最大的笑柄，让今天成为我永远的耻辱印记，这样你还不满意吗？你还嫌不热闹？”
    邓岳发狂地吼。
    苏青呆了。
    藏起新郎？她没听错吗？李书云不见了？他要逃婚？
    “怎么？到现在还在装傻充愣？你未免太会装了！”邓岳继续刻薄地说着。
    苏青终于稍稍冷静了下来，转眸之间，望见衣架上那件纯白的新郎礼服，整整齐齐地挂在上面，显然，并没有人来动过它。
    “你说，你把他到底藏哪里去了？”邓岳咬着牙审问。
    苏青转眼看她，“邓岳，你以为是我？”
    “不是你还能有谁？”邓岳很激动，“他迟迟不愿意和我结婚，不是因为你还能因为谁？他拼死要和我解除关系，不是因为你还能是谁？你敢说不是吗？”
    苏青默然。她不能全盘否认邓岳说的话，因为她也不确定。
    “怎么，没话说了？”邓岳眯起眼逼近她。
    苏青抬头，坦然地与她对视。
    “邓岳，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现在告诉你，我不知道李书云去了哪里，更没有把他藏起来。他今天这样做，完全是他自己的决定，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之间，早已没了你想的那种事情！”
    邓岳的眼神黯淡下去。
    “这样你放心了吗？”苏青直直望着她。
    “真的？”邓岳的声音幽幽地，问得很小心，她很不确定。
    苏青郑重地点点头，“我没有理由这样做，我着急不爱他了，他也不再爱我！”
    邓岳不响，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子发起呆来。
    苏青哀伤地看她一眼。这，也是个可怜的女人，虽然手段很卑劣，可是，对李书云，却是完全的真心。
    “我可以走了吗？”苏青问。
    邓岳没有回答，仍是呆呆的模样。
    苏青叹了口气，转身朝门边走去。
    “你不爱他了，我相信——”
    身后传来邓岳的喃喃自语。
    “可是，他不爱你吗？他爱的，从头到尾，他只是爱着你，是我，用责任捆绑着他，用他的怜悯之心将他束缚在我身边，我不能放他离开我！”
    苏青脚步顿了顿。
    “现在你的世界里，没有他并不会少什么，可是，我没有了他，还能有什么呢？还能有什么呢？”
    苏青的手握上门把，旋转。
    “现在他累了，倦了，想要彻底地摆脱我了。所以，他选择了逃跑。可是，我怎么办？还有——”
    苏青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还有，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这一刻，邓岳终于哭出声来。
    哽在喉头的音，一个个地蹦出来，喉间仿佛塞满了沙子般。
    苏青手上一颤，开门的动作生生顿住。
    回身，只见到一个哭到脊背都在颤抖的女人！她窝在沙发上，脸全数埋在手心里，瑟瑟颤抖，呜呜哭泣。
    这一刻，她是脆弱的。
    怎么办？孩子，要怎么办？
    苏青不自觉地抬手，摸上腰间依旧平坦的小腹。
    是啊，孩子该怎么办呢？
    “邓岳，别哭了！对孩子不好，我给你去找他！”
    邓岳朦胧着眼，抬起头看她。
    “你不是——”
    试试吧！ 苏青的手再次搭上门把，“试试总比坐在这里干等的好！别哭了！我会尽力！”
          

 清冽的河水，在日光照耀下，泛着明晃晃的粼粼光波。岸边，一行柳树亭亭而立，风姿绰约，在微风中荡漾着枝条，投在水里，显出朦胧美好的倒影。
河岸的对面，是一场没有新郎的婚礼，哪里的骚乱，和这边的宁静幽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青脱了高跟鞋，一手提着鞋子，一手提着礼服边缘，才在微微凸起的小石子路上，踮着脚小心翼翼的走着。
  高大的柳树，绿丝绦垂吊下来，飘飘洒洒，在石子路上印下婀娜的光影，风轻轻吹动，影子也随之柔柔荡漾。
   那些调皮的光影，投在苏青身上，脚背上。她仿若一个穿着晚礼服的美丽精灵。
  可此时的苏青，却没有闲工夫关注这些。
  她微微皱着眉头，脚底板很疼啊！
  穿着鞋走，肯定要崴脚，不穿，脚掌被那些微凸的石子，磕的钝痛。
  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米白色休闲裤的男人，两手插在裤子口袋袋里，一脸寂寞的望着对面买的繁华。
  苏青抬眼，看到了他，眼里闪过一丝欣喜。
  想要加快脚步，无奈脚实在受不住，只好继续龟速挪行，
  男人低了头，不经意的望向这边，看到苏青的一瞬间，眼中惊骇一闪而过，转过头去，假装没有看见正在与石子路抗衡的女人，
  忽然，女人站定在那里不走了，抬起头看着他。
  良久，男人终于忍不住回头，转身，向着苏青的方向而去。
  “你来干什么？”男人走到他身前，接过她手里的高跟鞋，扶住她，
  苏青不动。
  “李书云，是我应该问你，你在这里干什么。”苏青一脸正色。
  “我--”李书云语塞。
  “你难道想逃婚？”苏青言语冷沉，这几乎是他可以肯定的事实。
  李书云不答，转过头不看他。
  “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吗？结婚是大事，你就这样儿戏？”
  李书云忽的转头，望定他。
 “苏青，你说对了，结婚是大事，正因为是大事，才不得不慎重考虑，才不能轻易去做。”
  苏青愣了愣，“可是，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么？在这场婚礼之前你怎么不说？那天晚上你是怎么和我说的？”
  李书云沉默。
  “你为什么逃婚？为了邓岳意洽你对你做的事情吗？为了你不够爱他吗？”
  李书云猛地松开抚着她的手，将鞋子往石子路上一仍，转身便走。他不要听任何的劝说，更何况是苏青。。谁能接受，自己深爱的女人，来游说自己去娶另外一个毫无爱意的女人？
  至少， 他不能！
  苏青不妨打了个趔趄。
  “李书云，你给我站住！”苏青厉声吼道。
  “你再不站住，以后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句话音方落，李书云背脊一僵，脚步顿住~
  苏青定下心神，一瘸一拐走上前去，站在他身后。
  其实，苏青也觉得好笑，他从没想过会有今天这种场面。参加前男友与第三者的婚礼也就算了，居然还会出面来劝说逃婚的新郎？
  真是好笑！
  可是，时间荒诞的事情多了去了！人在面对现实的时候，总有许多的不得已，迫于无奈，迫于内心的恻隐之心。
  “你要到哪里去？”苏青开声，“你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欣赏对面因你而起的骚乱？”
  “李书云，现在不管你爱不爱邓岳，实际上，这场婚礼，已经无关爱情了。现在，这已经上升为一种责任，对邓岳的责任，对邓家的责任，对你们之间周围能够在孕育的孩子的责任！”
  “你想想，你这样做的后果，你对得起谁？邓家多年来对你不薄，不然你不可能这么多年轻就当上主治医师！邓岳虽然之前做过错事，但终究，那是因为爱你，这么多年对你不离不弃，这已经足够来弥补了！”
  “今天你如果临阵脱逃，想想明天的后果吧！明天，全程都会知道，邓家千金的婚礼之上，新郎逃婚，邓家颜面不保，邓岳更是抬不起头来见人！你想这样吗？”
  李书云终于回头，竟是一种悲怆的神情。
  “苏青，你不懂，你不懂得!你从来都不懂！你考虑的都是别人，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娶了邓岳我要怎么面对他，面对你，而对我自己？”
  是啊，他是不懂，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懂得过他，但这次，无论如何，她让他想做的事情，不会错的！
  他会幸福的！
  “如果我现在为了一时的怜悯，放纵了自己娶了邓岳，我会后悔，她也会后悔的！”
  苏青犹豫两秒，却仍是选择狠下心肠，这已经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
  “什么后悔？李书云，你到底要说什么？你不结婚，邓岳和你孩子怎么办？你不打算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给他一个家吗？”
  “不是我不愿意，只是—”
  “没有只是了，正如之前你对我说的，事已至此，你别无选择！说了这么多，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自己要怎么决定，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已经尽力了！”
  语毕，苏青转身，走到前面将高跟鞋捡起，最后一次回头。
  李书云悠悠望着她，一身浅色装束的她，却衬出一脸的苍白哀伤。
  “书云，回去吧，听我的！不然--”苏青撇开头，“不然，以后我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了。你不该是一个没有责任感的男人！”
  说完，转头走了。
  夏日的树荫下，根根柳枝垂下，轻柔的荡在空中。
  苏青回去会场的时候，大概距她离开已有大半个小时，会场内早已炸开了锅，邓家人没有一个露面，人们都在纷纷猜测，到底什么原因，会让婚礼延迟，更有人臆测，婚礼即将取消。
苏青在角落里整理了一下仪容，弯身套上高跟鞋，迈入人群视线。
走到原来那桌，林清源仍是一仍镇定地坐在那里，看到她回来，很有绅士风度地起身，脸带笑意地为她拉开椅子，让她入座。
这个男人，真是完美到无可挑剔。当然，除了年龄之外。
可是对于苏青，即使没了年龄障碍，她似乎对他，也没有太多情愫可言。除了敬仰与尊重之外，缺少的是心动的感觉。
苏青道了声谢，入座，端起桌上的高脚杯，轻轻抿了口酒。其实，现在她很想喝水，葡萄酒的酒精浓度不高，几乎可以代替水，可是现在的场合，不允许她如此豪饮，只能装着细细品味。林清源入座，关切地看她，苏青礼貌地回以微笑，便转头看向别处。
苏青总觉得，林清源今天的眼神怪怪的，有些不对劲，虽然依旧温和，却总令她感觉不自在。忽然间，头上伸过来一只手，苏青愣了愣，转回头。
林清源的手从她头顶上过，抽回手时，指间牛着几丝柳絮。
“你这是去哪儿了？头上居然落了柳絮？”林清源笑。“苏青有些微的尴尬，”没，就是去外面逛逛，透气去了！“
林清源莞尔，却一本正经地回道，”以后想出去透气，叫上我，我陪你去！“
苏青一惊，手中的酒杯一荡，几滴酒液飞溅出来，落在了她白皙的手腕上。林清源反应很快，在苏青自己还未察觉之前，就递上了纸巾。
苏青正在愣神，回头看时，林清源居然亲自在为她擦拭。动作轻柔，脸带笑意。这是什么情况？
苏青心里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不经意回头，果不其然，整个会场的人，几乎都暂时停了议论调笑，目光都胶着在她和林清源身上。
”您别，我自己来就行了，谢谢！“苏青赶紧制止林清源，伸手接过纸巾。下一刻，更是愣住了。
那哪里是纸巾，分明是手帕，一张柔软到不可思议的手帕，左下角用丝线绣着林清源三个小小的字。
有钱人都喜欢用手帕么？苏青不禁微微皱眉，将手帕递给林清源。
”怎么了？”林清源问。
“林先生，我还是用纸巾吧！这手帕——”
“所以，你要还给我？”林清源动了动身子，笑，“苏青，你这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自己接了我的手帕过去的，现在居然又想当着这么多人退回来，你觉得合适吗？”
苏青愕然，只能讪讪地笑，然后收回手，随意地擦了擦。“那，我去上个洗手间！”
苏青慌忙走向，避开那一众灼人的视线。
一路走，一路暗暗苦恼，怎么会弄成这样？林清源到底在想些什么？想让她也成为他众多风流韵事的女主角之一？他还嫌他那里不够热闹吗？
她可不想！上了三楼，经过楼道一侧的欧式阳台的时候，苏青忽然发现，那阳台上居然爬满了常春藤，欣喜之下，便准备迈上去仔细看看。
稍稍走近了些，便听到了隐隐的说话声。苏青脚下一顿，原来有人在！
折回身要走，可那个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耳朵，叫她再也不能动弹。
“你叫我来这里做什么？”深厚冷沉的声音。
“没事就并不能叫你吗？”一个柔美的女声。
苏青不自觉地转回身，走到角落，站在那里。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丝毫不容商量的语气。
接着，脚步声响起，苏青心里一紧，退后一步，手扶上门把，门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几乎可以想象到男人冰冷的神情，只有他，才会冷得如此彻底。
因为，他是江容天。而那女人，是曾云容。
“你刚刚云哪里了？”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男人的脚步顿住。“我去了哪里，好像没有义力向你报备！”
高跟鞋的声音，应该是曾去容走上前去了。
“容天，你不能这样对我！”苏青心下一动，是啊，他不能这么对曾云容的，她不是他最理想的对象么？他们不是恩爱有加，人前的珠联壁合么？他们不该是这种冷漠敌对的状态的！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江容天为什么会突然对曾云容冷漠起来，为什么方才又是那么亲密，让人以为，他们好事将近。
苏青带着微微的疑惑，附耳倾听。“我怎么对你？你想要我怎么对你？”江容天反问道。
“我将会是你的妻子，你现在做的许多事情，至少该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妻子？虽然心中早已默认，但此刻，苏青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腹，那里平坦如初，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然，确确实实地，那里有个生命在成长着。那天，她不敢相信，不顾医生的白眼，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可三遍的结果都是一样，那个重命，已然在那里生根。
可现在，这生命注定见不得最灿烂的太阳，他的父亲，带着罪恶的目的，将他种在了苏青的腹中，并且，马上要成为别人的新郎，他会有别的女人的孩子。
而她的，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永远不会。苏青的着手握起，她也不会给他机会知道了，不会！
“现在说这种话还为时过早了吧！”江容天并不认同曾云容的说法，“你就那么有把握，一定能得到我？”
“是，从我十六岁开始，我就已经决定，你这辈子，只能是我曾云容的男人！”曾云容似乎志在必得地宣布，“那时，我就认定了你。我认定的东西，我就一定要得到！”
江容天笑，“云容，我们也算青梅竹马了！大家都知根知底的，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了！”
原来，他们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他们早已相识，相互了解，她苏青，不过半路杀出来的一段报复的小插曲罢 了。
“你要说什么？说你不够爱我？那我可以和你说，没关第，只要我爱你就够了！我也相信，我们结婚后，你会爱上我的！我们会有孩子，你会更爱孩子！”
“你可真是自信！我可不是那些围在你身边打转的公子哥，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你说这话，未免太绝对了，孩子？没有爱而产生的孩子，要来做什么？那只是个累赘包袱，你想的太多了，云容。”
苏青身子一震，没有爱而产生的孩子，那不是在说她肚子里的这个吗？包袱累赘，他是这样认为的。
“好，就算不是这样，可是，伯父很赞成我和你在一起，你必须听从他的。”
伯父？江容天的父亲吗？那是个怎样的人物？这次，江容天没有回答。
“而且，你需要我曾家的支持，你娶了我，我一定会叫我爸爸全力帮助你，为你巩固地位，到时，你获得继承权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即使没有得到，我曾家的产业到时都是你的，那也不会差到哪里云，无论怎样，你娶我，百利而无一害，你要想清楚。”
原来，曾云容的身家竟是如此丰厚，到此刻，苏青才愤怒然醒悟，和江容天一起的女人，要得到别人的认同，除了出众的能力足够的优秀之外，更重要的是，够丰厚的家底，怪不得，人人都说他们般配，是天作之合。
结果竟是这样。江容天没出声，也就代表了默认。他很少这样，大多数时候，他只要一个眼神，或者短短一句话，就能轻而易兴趣地将对方的观点推翻。
然，此刻，他沉默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认同了曾云容所高新技术。他会因为这些，而娶曾云容。
苏青有些心慌意乱，但她很想知道，他这一刻到底是什么表情。
探出头云，入眼的一幕，惊得她再也不能动弹半分。
曾云容的手臂，如同这阳台之上繁茂的常春藤一般，紧紧缠绕在江容天的脖颈之上，面上是一脸决然的迷醉，而江容天，则反手扣住她纤细的腰肢。他们，正在激烈地拥吻。
苏青感觉胸口一窒，匆忙站直身子，下一刻，便落荒而逃。
这一瞬间，某个决定，在心中尘埃落定。她，已是无路可选。
回到位置上的时候，苏青的精神还是恍惚的。大太阳底下，到处都亮白一片，林清源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投过来的目光中，带着疑惑与询问。
苏青扯起嘴角笑笑，却并没有打算解释什么。其实，到这一刻为止，苏青除了知道他的身份地位之外，其他的什么都不清楚。也就没有必要将自己剖白在人家眼前。
会场内的继续热闹着，但这阵热闹一下便成了沸腾。苏青抬眼望云，那撒满花瓣的礼堂门口，缓缓走出两个身影。紧接着，婚礼进行曲响起。没错，那是李书云和邓岳，李书云，终于还是回来了。苏青松了口气。邓岳依旧显得有些憔悴的容颜下，是幸福的笑意，婚纱已经重新换了一套，一层薄薄的纱长长地拖在身后，带动了那些躺在地上等候多时的花瓣。阳光下，颗颗碎钻闪耀着压目的光辉。
李书云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不浓烈，也看不出有什么兴奋之情。这场婚礼，对于他来说，责任大过一切，包括爱情。众人纷纷起身，站立鼓掌，那之前的骚动，一下子便消失不见，人们脸上洋溢的，都是祝福的笑容，与纷繁的欢呼道贺声。
这其中，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是出自真心，但无论如何，苏青的这一份，是绝对的真心。
想起少年时代，自己梦想的婚礼和这相差无几，心下只有微微的遗憾，并不见得有多伤心。
那股浓烈的爱逝云之后，自然也就淡漠了。再豪华再纯美的婚礼，身边牵着自己的手，为自己戴上婚戒的人，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人的时候，那也美好不起来吧，梦中，谁人会来牵自己的手，不得而知。苏青有些微微的怅惘。
不期然回头之间，只见曾云容挽着江容天从后门出来了，见到眼前的情景都有些微的惊讶。
不知道是不是苏青的幻觉，在那一刻，曾云容的脸色，居然有些微的难看。
二人一齐走入人潮中，还是那般默契，配合得天衣无缝，在人们感慨今天豪华的世纪婚礼之余，也满心期待这一对壁人，能够早日走入婚姻的殿堂。
那场婚礼，该会更加轰动吧？实在值得人们期待。
花路尽头，站着拿着圣经的教父。乐声暂停，像所有欧式婚礼一样，教父问了同样的问题。
“李书云先生，你愿意娶邓岳小姐为你的妻子么？照顾她，爱护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相爱相敬，不离不弃，永远在一起？”
这只是一种形式，所有结婚的夫妻都已经准备好了答案。所以，所有人都以为李书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可是，这一刻，李书云却静默了，他低了低头，站在那里没动。现场的人立马惊觉，发现不对劲，议论声再次响起。苏青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李书云穿着白色的新郎礼服，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在外型上绝对是个准新郎，可是，他还在犹豫什么呢？既然回来了，就已经有了决定不是吗？在场的人，全部绷紧了神经，眼光集中在最中间那个白服男人身上。教父再次将那句话念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如果你不愿意，也请回答，上帝会尊重你的选择。”
苏青不知道这一瞬间，站在李书云身边的，今天作为新娘的邓岳，是什么感受，如果李书云在这个时候反悔，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回来。要不是苏青多管闲事，现在事情也不会闹成这样，想到这里，苏青不禁暗自懊恼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秒，会场的人却觉得仿佛已经过了许久。
李书云终于开口。“我”顿了顿“愿意。”“请大声一点，告诉上帝，告诉所有人，你的决定。”教父脸上异常庄严神圣。李书云提高了声调，将那句“我愿意”大声地说了出来。
人们都呼出一口气，显然受惊不小。教父点头，紧接着，将那句话，对着邓岳又问了一遍。邓岳当然是毫不犹豫的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至此，婚礼总算顺利完成。
接着，人们又开始了狂欢派对。这一群上流社会的人物之间，为了保持沟涌联系，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
苏青本想早点走人的，无奈作为林清源的女伴，她总不好撇下他，一个人先走，那样，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在婚礼之后，苏青便再没有见到李书云的影子了，只有邓家的二老，在殷勤地招待各方客人。就这样，直到深夜，这场 宴总算结束。
周旋于名流贵妇之间，对于国营企业青这样的小市民来说，并不容易，却仍是要强装笑颜，疲于应付。
这一整天，她都随着林清源穿权作其间，到了宴会结束的时候，早已疲惫不堪。
随着林清源，一起坐上那辆豪华奔驰，整个人便瘫坐下云，累得怕不起来。林清源倒仍是精神奕奕，见苏青这副模样，只是笑笑，便叫老王开车。窗外，明月当空，皎洁无暇。城市的霓虹在窗上掠过，只留下道道掠影，接连不断，连绵不绝，连成一串，绮丽非常。
苏青软软地歪在座位上，半睁着眼，望向窗外的景致。
车行驶得一、很平稳，二人之间并没有太多交流，林清源中规中矩地坐着，背靠在椅背上，手交叠着放在腰间，和苏青之间，隔了大概一个座位的距离。
车外，喧嚣尘世，一片杂乱，车内，安静宁谧，一片祥和。不知过了多久，车便停了下来。老王回头，恭谨地提醒，“先生，苏小姐，到了。”苏青还有点迷糊，赶紧坐正了身子，揉了揉眼睛，          
“这么快？”
转眼望向窗外，却不是自家所在小区。眼前，是一家西餐厅。
苏青疑惑地回头，林清源笑，“你后面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喝了些酒，肚子里没点东西垫垫，很难受吧？”
原来是这样，苏青了然，的确，混了一天宴席，她却饿着肚子回来了，那些有钱人吃的东西，很多都只有看相，实际上味道并不怎么样，倒是饭后的甜点，倒是好吃至极。
再加上别人都吃相优雅，她总不好放开胆子，大吃大喝。在什么样的地方，就该有什么样的行为举止。不然，白白惹人讨厌，招人话柄。想到这个缘由，苏青不禁感激地一笑。
“可是，现在不会太晚了吗？已经十点了。”
“没关第，不算晚，我们先下云吧。”
林清源说着，便 率先走下车云，关了车门，绕过来，为苏青打开车门。苏青不禁再次为他的风度和教养所折服。迈出车门，西餐厅的全貌展现在眼前，不似其他的商业餐厅，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广告，店面全是透明的玻璃墙面，坐在那里用餐，可以轻而易举望见整条街的霓虹。
这是家干净而清爽的店。
推开玻璃门，侍者迎上来，微笑“林先生，都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林清源早已预定好了吗？
苏青放眼望云，偌大的餐厅内，居然没有一个客人。难道是时间太晚了？也不对啊，她记得半夜十二点都见过别人西餐的，现在才十点，算不得晚吧？
“二位这边请。”
林清源微微一笑，点头，迈步跟在侍者身后。苏青来不及多想，也跟了上云。还是不要想太多了，也许，有些事情真的是她想的太多了。他们所定下的，不是在一楼。侍者带着他们，直接坐上豪华电梯，一路向上。
透明的玻璃外，是无垠的夜色，和满空的繁星，城市的繁华，正一步步置身于他们脚下，宏大的面貌，越发辽远的视野，在眼中缓缓扩大。
城市的夜景，美轮美奂。
到了顶楼，电梯停下。
苏青跟着迈下电梯，一瞬间，愣在当场。无数的鲜花，环绕在这间不算很大的餐室内，大把大把的玫瑰，在暗夜里娇艳异常。
室内的正中间，摆着一张纯白色的宽大餐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餐盘内的食物，甚至还在腾腾地冒着热气，显然，他们的时间掐的很准。
餐桌中间，摆放着葡萄酒，鲜花，以及烛台之上，静静燃烧的蜡烛。
“愿意和我一起吃顿烛光晚餐吗？”
不知何时，侍者已经退下，室内只剩下林清源和苏青。林清源正向她发出邀约。苏青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怔地望着他。林清源笑了“走吧。”说着，迈步上前，走到一边，将椅子拉开，示意苏青过云坐。
苏青终于清醒了一些，现在的情况，她只能顺着走过云，坐下。林清源自己再走到另一边，落座。桌上摆的很传统的西餐食物，牛排，红酒，以及一些开胃的食品。
“先吃点开胃的吧。”林清源递上餐巾，道。
苏青笨拙地接过，手忙脚乱，林清源却一直是温和的笑。
她不太会吃西餐，唯一一次，还是很久之前，一个男同事想要追求她，邀她云了西餐厅。那时候，他们是在大厅里吃，也不是什么很高档的地方，吃法也不算很正规，在那吃饭的人，对西方的礼仪要求也不高，可即使这样，苏青还是丢了丑。
她连哪只手拿刀，哪只手拿叉子都不知道，好不容易照着别人那样做了，一刀下去，差点把盘子切成两半，发出好大一声响动，惊得对面的男人和旁桌的人齐齐看着她。她讪讪地笑，接着，便去据那劲道十足的牛排，结果，还还没剧两下，牛排 随着刀子一晃，整块掉到了桌上。
她的餐盘里，只剩下几滴汤汗，而桌面上，除了那块诱人的牛排，四处都是作料，汤汁。
这下，四周围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那个男生更是红了半边脸。
苏青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油钻进去就好，那熊样，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自然，那男人被苏青给吓跑了，之后便再没有来约过她。
索性，她对男人也不上心，那天去赴约，本来就是准备委婉地拒绝掉他，结果，给那块牛排弄得颜面全无，一时将这事给抛在了脑后，忘了说。
那次的无心之过，还免除了她去做一次黑脸，除了丢脸一点，其他倒也没什么。那次经历之后，她便对自己说，再也不要去吃什么西餐了，如果有人要请，还不如请她去吃路边摊上的烧烤。
可是这次，却没人给她拒绝的机会，也不可能去吃烧烤了。
她的紧张是有理由的。餐厅要比上次高级不说，还是在包厢里，单独和一个中年富豪。西餐的礼仪，在她脑子里，都是朦胧模糊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并没有去深究过。现在，车道山前，却已经没了路，苏青只好硬着头皮，又照着林清源的来做了。
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刀和叉子，虽然有林清源在一旁不动声色的指点，却仍是有些手足无措。
“苏青，我说过，在我面前，你不必那么拘谨，紧张就更没有必要了。”林清源抬起头，温和却严肃地对她说。
苏青看向坐在对面的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随口就说“好”可她不想敷衍他，因为，在他面前全面放松，她根本就做不到。苏青扯起嘴角笑，并不答话。
大厅熄灭，瞬间，静谧的空间被黑暗包围，只剩了桌上那盏烛光，闪闪烁烁地，照亮着这张桌子。
火焰明灭跳动，带出些许暧昧情愫，林清源隔着桌子，细细看着对面的苏青。此时的苏青，心里完全慌了神。她心中的感觉很奇怪，和一个自己看做长者的男人，一起面对面地吃着烛光晚餐，这应该是正常的男女朋友之间才会去享受的浪漫吧。林清源，他怎么会——
“苏青，你还想不到么？”
苏青抬头，对面的男人已经停下进食，手上的餐具也已经放下，双臂撑在桌沿，一脸着重地看着她，那眼里，分明有着某种光芒在闪烁，让苏青心中，更是忐忑。
“为什么在我面前，你总是这么局促不安？无论我做什么，你者是淡漠的回应，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从我这里得到？”
苏青心下一动，得到什么？她早已学会，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得到什么，就一定要付出代价，世人在其间衡量抉择，不过是抵挡不住诱惑，当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发现得不偿失的时候，便又开始后悔。
这，是一场交易的过程。
“为什么不回答？”林清源继续发问，“是觉得自己会因此而付出什么吗？”
苏青身子一震，她果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她的想法，念头，哪怕只是一闪而过，他们都能轻易地探知得到。她，在他们面前，无可遁形。
林清源叹了口气，背仰向后，考上椅背。
“你想的没错，我就是想从身上得到某些东西。”
如此直白，如此大胆，他在商场上的作风，仿佛一下子便释放了出来，苏青一下子愣住了。“那样东西，是我一直在寻找而不得的，在这些天，我却清晰地发现，你轻而易举地就拥有了她。所以，你吸引了我。”
苏青不出声，背脊挺得比值，手上油腻腻地全是汗。
“你知道是什么吗？”
苏青愣愣地摇头。
林清源定定地望住她，“苏青，我觉得现在有必要对你重新介绍一下我。”
他正了正身子，“我是林清源，清源集团的现任执行董事，旗下有数家上市公司。离过一次婚，有两个儿子，一个为正室所出，另一个，是我在少不更事的时候，偶然间欠下的风流债。”
“当然，后面那段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我想对你坦白，不想隐瞒你，因为，我是真诚地对你，请你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苏青脑海瞬间空白，痴痴地望着眼前盘里的牛排，忽然觉得，这牛排怎么就变味了。“你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女人，没有心机，不会掩饰自己的情感，也不为钱权所动，而且善良，这些都深深地打动了我，我一直寻找多年的情感，内心的萌动，居然全都在你身上找到了，这令我自己也很惊讶。”
“但是，我不想错过你，所以，我选择了坦诚。”“林先生”苏青冲口打断，情绪有些微的激动。”您根本就不了解我，那些美好的东西实际上我都没有，我只是个充满世俗偏见的女人，我也喜欢钱，梦想着有权有势，那样人活得不会更轻松吗？和其他许许多多生活在社会中下层的人一样，希望一夜之间变成亿万富翁，我不过是个充满了自私欲望的女人，所以，您根本就看错了我。“
林清源淡淡地笑，”好吧，苏青，就算那些没有，可至少，你是善良的，这点，你不可否认。“
”何以见得？”
林清源沉默两妙，“你还记得几个月前，你在路上救过陷于车祸的男人吗？”
苏青一呆，他是说，那次和江容天一起救人的事情吗？“那次，我记得你的声音，你一个人在那样寂静的夜里，绝望的呼喊，那样急切，仿佛车里生命危在旦夕的人，就是你自己，当时我听了，心里就在想，如果我有幸还能获救，能捡条命回去，一定要找到你，没想到，在休养中，我居然那么快就在医院遇到了你，真是天意。”
苏青愣在那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天，车里受伤的人——”
“没错，那个伤得很严重的人，就是我。”苏青张大了嘴，彻底愣住了。
“所以，那次，是你救了我。”顿了顿，“但是，这次我对你说的话，并不是对你报恩。”苏青霍然站起身，力道太大，身后的宽椅轰地一声仰躺倒地。
“对不起，林先生，你说的我都不明白，我今天很累，先走了，谢谢您今天的招待，再见。”说完，苏青转身便往电梯走去。
林清源并没有追上来，只是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在她即将迈出房门的时候，终于开口。“苏青，您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你刚才说的那些，根本不在话下，你再仔细考虑一下。”
苏青背脊僵住，机械地回身。
“不，你给不了的，我要的爱情，你永远都给不了，所以，对不起，这是我的决定。”语毕，毅然转身。苏青几乎是逃出来的，一脚迈上电梯，差点没站稳，看着眼前飞速降下的夜色，恨不得它一下子便能触到地面。一楼的餐厅内，人烟寥寥，只有几个服务生还在为明天的营业做准备，看到苏青慌不择路地从电梯上下来，一脸惊诧。
一个妇服务员想要冲上前来扶她一把，却被站在一旁另一个服务员拉住，对她摇了摇头。苏青羞窘异常，跌跌撞撞地走到门边，那服务员忙上前为她拉开门。“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苏青使劲摇着头，“我要回家。”
“那需要我们为您叫车吗？”服务员皱着眉头，却没有来扶她。她知道，这个时候眼前的女人，定是风声鹤唳，她最需要的不是同情怜悯，而是尊重。
“不用，我自己就行了。”
“那好吧，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苏青胡乱地点点头，迈出门去。街上，天微雨，小点的余地打在身上，微凉，方才的走进去的时候，天上星星点点布着几颗 星子，现在已经被浓云遮没了。
前后不过半个小时不到，天已经变了。
苏青缩了缩脖子，用手环绕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在靛的夜晚，她身上还穿着礼服，而发髻却早已凌乱，有些狼狈。
她永远是后知后觉，到了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时候，才会感受到危机感。
在她心里，林清源就是一个长者，一个风度翩然，才华卓绝的长者，她是敬重他的，可是，那感情里却没有丝毫爱慕之意，这她十分肯定。
现在的她，内心怎能装下其他的人？或许，早已没了心云安放其他的感情了吧。方才的举动，是她太激动了，林清源那样的人，哪里受过这种待遇，他们之间，以后怕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那天救人的事情，她只是出于人类道德的本能，其实，她相信，很多人都会那么做的，世上有道德心的不止他一个，可是，偏偏林清源不这么认为。
她想不到，无意之间，居然救下的是个大富豪。这，到底是福是祸？谁说得清？可至少，眼前，她没有为此获得丝毫欣喜，反而让她觉得危难。
算了，就当没有认识过，以后，她也不会再云接触他了，两人不在有牵扯，这样才是最好的。
想到这里，步子忽然变得轻快了不少。
回到家的时候，苏父与苏母都已经睡下了，苏彤在学校里寄宿没有回家。他们谁也不知道，今天是李书云和邓岳结婚的日子，更不知道，她今天一大早地出门，就是为了云参加那场本是尴尬至极的婚礼。
苏青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并没有云拧亮电灯，匆匆换了鞋，便猫着一下子瘫坐在沙发里，不想再动。雨已经停了，月牙儿穿透云层，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苏青勉强可将室内的物体辨清个轮廓。
忽然，室内大亮，苏青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回头望云，苏母站在那里，静静地看她。
她身上还穿着礼服，和这副憔悴的妆容有些不搭配。“妈，怎么了？我吵醒你了么？”苏青小声问道。苏母未答，只是走上前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也不开灯，这么晚回来，也不怕路上遇到什么坏人，电话也不打一个，你不知道你爸爸多担心你么？”苏母小声叨叨。
苏父出院才没有两天，这前前后后，苏母大概已经不知疲倦地照顾了一个月，面上憔悴了不少。
现在，却还要为早已长大成人的苏青担心，这让苏青很是歉疚。
“妈，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忘了，下次不会。”苏青很少主动认错，苏母惊讶地回头看她，眼光中有些不解。这么长久以来，苏青是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看自己的母亲，原来，那曾经光华白晳的肌肤上，也有了岁月雕刻的痕迹，那一头人人羡慕的青丝，也掺杂了几许白发，乍一看云，有些刺眼。苏青忽然湿了眼，戚戚然地回望过云。
“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苏母大惊，急急问道。
苏青只是摇头，眼中晶莹闪烁，嘴角却是挂着笑意。“是不是在外面受什么委屈了？”苏母试探。
“没有。”苏青回答得干脆。“工作上不顺利么？还是——这阵，你医院公司两头跑，累着了？”
“怎么会呢，不累，一点也不。”
苏母不问了，她知道，这么问下云，什么也问不出来，还不如不问的好。“青青，你从小有事从来都是闷在心里，长大了也是，就连和书云之间——”说到这里，顿住，才发现提了不该提的事情，便噤了声。
苏青笑笑，“没事，妈，那件事都过云了，是我的错，瞒了你们这么许多年，让你们伤心了。”
“哎，你自己放得下就是好的，我们做父母的，伤心还不是因为怕你承受不起吗？”
苏青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书云已经是别人的新郎，至于我，早已经放下了，放心吧，妈妈。苏青在心里回答。
“对了”苏母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看苏青，欲言又止。
“什么？”苏青问，“有什么就说吧，还跟自己女儿见外吗？”
苏母犹豫了两秒，“青青，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要不要——”
“加紧找个男人？”苏青接过话头。
苏母愣愣地点头。
“你怕你女儿没人要？”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尽是张乌鸦嘴。”
苏青不甚在意地笑，确实是没人要呢。
“那你想我快点找个男人吗？”苏母点头“最好看好了就马上把婚结了，省的夜长梦多，然后生个孩子，让我和你爸爸也能抱个外孙。”
苏青身子一震，孩子，她的笑意僵硬在脸上，半天回不过神来，手不自觉地扶了扶肚子，另一只手却握成了拳头，妈妈，你知道吗？其实，这里你已经有个外孙了，可是，过不了多久，他就要不在了，他将没有福分成为你们的外孙了。
“我这几天联系了以前的几个朋友，他们儿子也在这边，人都还不错，虽然比不上书云，但也是人才，你要不要……”
“好。”苏青没有犹豫，答应的很干脆。
苏母没有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点头，愣是没反应过来。
“妈，我去相亲，我答应你了。”
父母这么操心，做儿女的怎么忍心指了他们的意？
“只是，明天不行，过几天吧，等我休息一阵，准备一下。”
“青青，如果你不想去，就……”
“没有，妈，你说的对，我老大不小，有合适的就不应该再挑三拣四了。”
苏母终于没再说什么，点点头。“你洗洗早点睡，已经很晚了。”
苏母站起身，叮嘱。
苏青笑着点头。
第二天，天气有些阴沉，闷闷的热。天上的云层有些厚重，遮天蔽日，浓云凝滞在空中，罩在头顶。
苏青手里紧紧攥着手包，高跟鞋磕在递上叮叮地响，周身人流如织，快速从她身边穿行而过。她穿着宽松的长裙，腰部松垮垮的那种，却仍不失高雅大方，只是，脸上的神情，却是那般茫然，眼中仿佛汇聚了世界，又仿佛根本什么都没有。她并没有去上班，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她却早早出了门。因为今天，她去做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先在附近找了把石凳，坐在上面，看着眼前的人潮席卷，风起云涌。人生的时光，就是在这样的静坐中，悄然流逝。她什么也没想，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条街上的行人，车流，交替变换。没有一丝风吹来，身边的的花开得有些颓败了，蔫蔫地垂着头，仿佛霜打的茄子般，仿佛此刻的苏青。不知坐了多久，突然起了风，吹落一空的落叶，飘飘洒洒，降落在路边。苏青的肩头，几片微微泛红的叶子，轻轻缓缓落在上面，静止不动。她已然成了一幅画。尘世的喧嚣，在她这里已经静了音。终于，她微微动了动，扶着凳子缓缓站起来了，不要再犹豫了，她对自己说，这只是个无望的种子，今天的决定，对于这颗种子来说，未免就是不幸。
为了避免遭受更大的不幸而作的牺牲，那就是一种幸运了。
她迈开步子，慢慢走到路边，伸手，一辆计程车停在她的脚 边。开门，上车，“市中心医院。”
车缓缓开动，不几秒便飞速行驶在了立交桥上。苏青木然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这座城市，她呆了四年，却仍是如此陌生。她心中隐隐追求的东西，曾在这里生根发芽，在她的心里开出了花，在没有迎来繁 的花期，丰硕的果实的时候，就已经凋零。花开  ，不到  亦
也许，这里并不适合她生活。她已经很累了。
“小姐，到了。”
汽车刹车，市中心医院已经近在眼前。
苏青转眼，那座建筑仍旧恢弘，光鲜如常，冷冰冰地立在那里。
“多少钱？”
“十八”
掏出钱夹，付钱，推门下车。汽车绝尘而云。
苏青迈步，走向那座冰冷的建筑。这里，她来的真不算少了。妇产科，半个月前就已经来过了，并不需要费神去找。可是，她却觉得这段路，比她二十几年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要漫长。冗长的走道内，依旧热闹，医生，护士病人，家属，各色人物，喧闹不止，并不比其他场所清冷。  
电梯前等着的人很多，人们有说有笑，不像是来探病的，反而像是去玩乐，这种神态，让他们手里拿着的补品鲜花，瞬间都失了颜色，变了味道。
“叮”电梯门开，人们停住议论，蜂拥而入。苏青竟不自觉地护住腰腹，等其他人都进去了，她才最后一个迈步上前，挤在电梯门最前方的位置站住。
那个细雨微的动作，几乎是无意识之下的本能，不需要大脑来指挥。是的，那是一种纯属的本能。而苏青，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点。
人们继续自己的话题，谁也不会去关注一个陌生人如此细小的变化，更不会有人会为此而对苏青有所关心。陌生人的事情，永远事不关已。这里的建筑是冷的，人更是冷的。
很快，电梯上升，走走停停，下去不少人，又上来更多的一大批，电梯空间始终有限，却在无限量地容纳更多的身体。
终于，妇产科所在的楼层到了，苏青吁出一口气，等电梯门一开，快步迈出，第一个冲了出去。那里的空气，让她窒息。出去后，她走得很快，几乎是用小跑，不是焦急着进到妇产科部门，而是，她真的闷坏了，此刻，她更需要洗手间。一阵干哎之后，嘴里泛酸，却什么也没吐出来。早上没吃东西便出了门，自然吐不出什么。她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女人，出神。在这一瞬间，她仿佛老了十岁，那样憔悴的面容，那样哀伤无奈的眼神，那样瘦削的骨架，她的美丽，在渐渐枯萎。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朝着脸上疯狂地泼洒。她不能心软，不能，决不能。
稍洗脸整理了一下，走出洗手间，正式迈向妇产科的方向。排除挂号，再排除。
因为她没有预约，只能先等着那些已经预约的做完之后，对能轮到她。所以，她前面的队形，空前的壮观。她坐在那条不长的走廊的末端，转眼，那长长的一排座位上，尽数是年轻的女子，有的愁容满面，脸上掩不住的害怕神情，有的则显得轻松得很，还在和身边的朋友调笑，有的，则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肚子都不是很大，看来，都是早做了决定。但其中的大多数，都没有男人陪在身边。现在的女人，连打胎都能独当一面了，不知道是可喜还是可患。
苏青歪歪靠倒在椅背上，闭了眼。她在静静地等，等着那一刻，那团血肉从身体里剥离的那一刻。不知道身边的那群女人，是否如她一般，在想象着那一瞬间的感受呢？手术室的门不断开合，女人不断被送出去，又一个个被迎进来，时间间隔出奇的短暂，短得大大出乎苏青的意料。一个个的未成形的生命就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被母亲抛弃，丢尽了试管，再被当成垃圾，倒进医院的厕所，最后，消亡，直到完全不见。想到这里，苏青的身子微微抖了抖，引来身旁另一个年轻女人的注意。
“哎，”女人开口“你也没预约？”
苏青看着她，未答，点点头。
“你的眼睛可真好看”女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苏青一愣。“别紧张，没什么好怕的，就是痛一下就过去。”女人安慰。
苏青扯起嘴角，痛一下，是身体，还是心灵。那痛苦的一刻，她们失去的，将是什么呢？女人明显没有想过这些。
“我都来了两回了，这是第三次。”女人眨眨眼“都是我自己来的。”
她似乎以此为豪。
苏青仍是没有说话。
“你是第一次？”苏青又是点头
“哦，那难怪了，我第一次也怕，那时还有我男人陪着我来的，进去之前，死死抓着他不松手，第二次就自己来了，没什么大不了”女人倏然转头，“你第一次你男从怎么不陪你过来？”
苏青避开她的眼神，仍是没有吭声。
“你被他抛弃了？”女人惊讶。
苏青心下一痛，这女人，猜的还真准，哦不对，不准，没有开始，哪来结束，更不存在什么抛弃，于是，又摇了摇头。
“哎，别怪我说你，你现在就是一副弃妇的模样，看把你憔悴的，已经不成人形了。”
有那么严重吗？苏青心里想。“伤心什么啊？天下男从多的是，正如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为了那一颗，放弃大片美好草原呢？你说是吧？”
……
浑浑噩噩间，时间过得飞快。
“泰云霓”站在手术室门口的护士嘴上喊道。
“来了”女人终于关住话匣子，起身站了起来。
苏青循声望云，这才发觉，那长长的队伍，不知道她的手心里沁出了汗珠。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女人终于被搀扶着出来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干裂了。
“下一个，苏青”苏青霍然起身，那个女人正好经过她身前，居然还转过头，对着她笑了笑，然后虚弱不堪的慢慢走了过云。
“快点，就要下班了，再不然，明天再来。”护士有点不耐烦地催促。
苏青抬脚，迈向那道门。门内，透出脉脉的辉光，那明亮的光晕，让苏青想到了天堂。她第一个孩子，将要云往的天堂。
手术台冰冷异常，并没有因为躺过无数的人，而有丝毫温度。
苏青被罩上白色的手术服，坐上手术台，倒过身，缓缓倒下云，闭眼，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云，她细细地聆听，只听到身体里的心跳声，那是两个心跳。有针扎在身上，微微地疼，蔓延到她的心里。
一道闪电划过，黑沉的信息色，瞬间被照亮，紧接着，一声惊雷响起，闷闷地穿透云层，传到等在站台下的人群耳中。倾盆的大雨，绝天灭地而来，泼泼洒洒，斜飞出一片雨幕。
苏青缩了缩脖子，往站台里面靠了靠。现在已是半夜，等车的人不多。选择在这个时候来坐车的人，通常都是很势头坚定的人。
此刻的苏青，正是这样。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无论云到哪里都好，她甚至没有进到车站买票，直接就跑到站前。她没有目的地，唯一的目的，只是离开。她掏出手机，翻看了一下电话薄，来回三遍后，定睛在沈浪的名字上，按下拨号键。电话没响两声便接通了。
“喂，青青。”
苏青沉默。
“喂？青青？你怎么不说话？”
苏青抓着电话的手用了用力，握着电话像握拳头一样，手背与手指交界处的骨头，凸起得像四座小山丘。
“喂？”沈浪提高了声调，下一句的声音变小了些，估计是把电话拿开了，来确认是否为苏青的号码。
“奇了怪了，打错了吗？明明是青青的号码”沈浪疑惑地自言自语，眼看着就要掐断电话，这时，苏青终于开口了。
“沈浪”
她的声音轻轻的，在细雨弥漫的夜色里，显得异常清冷。
“青青”沈浪吃了一惊
“你，你怎么了？怎么半天不说话？”
“沈浪”苏青并没有回答他，“我想离开这里，我不要再呆在这座城市里。”
苏青的语声平，却是那般疲惫不堪。
沈浪静默了两秒“你是不是，是不是——”
“是”
苏青答得干脆，但后面那句却没说出口，差一点了，她差一点就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我挂了”她不想再解释。
“等等”沈浪急忙制止。“你要离开这里，那你要云哪里？你至少让我知道你云了哪里？”
苏青默了一秒
“我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你现在的身体很虚弱，不能到处跑”
苏青不答，拿下电话准备掐断，沈浪似乎看到了她这个动作，赶在这之前冲口而出
“你先云我表姐家”苏青停下动作，重新将手机放到耳边。
“我表姐家在乡下，很安静，那里除了穷点，什么都好，很适合你云休养一阵子，我等下打个电话给她，和她说一声。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我已经在车站了”
“什么？苏青你真是疯了”
是的，她是疯了，连她都这样认为。她不但疯，更加傻，傻到无可救药，傻到为了一时心慈，而可能后悔一辈子。
“你在车站等着”接着，沈浪报了一串地址，让苏青坐那一班车。再三叮嘱之后，终于忐忑地放下了电话。
苏青抬眼，朦朦胧胧地望着细雨飘洒。
不一会儿，一辆车来了，停下，几个人不紧不慢地朝打开的车门走近。苏青愣了愣，看了看车牌，是云往沈浪表姐家的车，便毫不犹豫地冲进雨帘，跟着上了车。
车上的人算不得多，空座零星散落，苏青随意选 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身上的衣服已经半湿，一大片水渍散开在胸前，肩头，头发上也挂了几滴水滴。但她不在乎，丝毫不云理会。
检票员走上前来，苏青刚想开声，自己要补票。不想，其他人伸手进袋，拿出的都不是车票，而是钱。原来，这么多人都是先上车后补票的，苏青顿时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这种事情，人人都干，只有她会那么老实。交钱补票之后，瞬间袭上来，她有些虚弱地侧躺下来，只觉得，周身冰冷一片。这一刻的她，狼狈而憔悴。手术台上的一瞬间，那冰冷刺痛了她，当麻醉针触上肌肤时，她终是再也无法抑制地颤抖，一下子翻身而起，推开身前的护士医生，撞开门，跌跌撞撞冲了出云。只是，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一觉醒来，天微光，天边有了鱼肚白。
苏青坐正身子，揉揉惺松的眼，望向窗外。黎明中，杂乱而蓬勃的荒草，狭窄的水泥马路，小块规则的菜畦，一望无际的青色棉田，都带了点清新的朝露，一夜未歇的虫鸣，依旧聒噪，  不知疲倦。朝霞如水墨般，自天边散开，浸染了半边天际。
这是哪里？是乡下没错，但却是哪里的乡下？
她是不是已经远离了那座城市？匆匆翻找手包，在夹层里抑制出那张揉皱的车票，定睛一望，方松了口气，是沈浪表姐家那个乡下，确实已经离得够远了。
翻开电话，竟有十个未接来电，全是苏彤和家里的号码。
她心下一惊，坏了，没有和家里打个电话，就跑出来了，这一天一夜，爸妈还不急疯了。
拨号过云，还没接通，又掐断，犹疑了两秒，写了条短信回苏彤之后，便关了机，这段时间，她要绝对的安静。还不知道要怎样回去面对家人，她心中始终有愧。
不一会儿，汽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苏青向外望了一阵，略略看了眼站牌，便下了车，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片如江南一般的温柔水乡。大大小小的池塘，河流河流，湖泊，如水晶一般，在朝阳下熠熠夺目。从不知道，北方居然也有这般河川纵布的地方。
苏青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了许多。湖泊之间，是不甚宽阔的田埂，仅能容下二人并肩而立。
雨停后不久，田埂的水渍 还没有干透，踩上去软软黏黏的，苏青穿着高跟鞋，一踏上去，鞋跟便陷进去了。
这样的话，每走一步便需要使力拔出鞋跟，一小段路之后，人便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抬眼向四周张望一番，作了远处的棉田里，几位妇女正包着头巾在摘棉花之外，再无其他人了。也不知道沈浪是通知她表姐在哪里接她。
苏青低头看了眼脚上，黑色的高跟鞋底悬空的竞价，已经完全被泥巴填满，穿在脚上学生不堪。不再犹豫，抬脚将鞋拔了下来，脱下丝袜，光脚踩了下去，软泥嘶溜一下，钻进了脚趾缝，蔓到脚趾头上面。一双雪白的脚掌，在青灰的泥地里，阳春白雪般清新可爱。苏青向着棉田缓缓移近。  
几个农妇并没有立刻发现她，仍是在一心一意地干着手上的活计。棉花一团团，被包裹在花萼里。花骨朵已经蔫了，甚至，整个棉花树，都已经枯死，而种子，却已经留在了棉花团里。用手轻轻地去摩挲，便可发觉硬硬的种子，正坚固地躺在里面。逝去之后留下的，是下一切的希望。
苏青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开口招呼。
半天之后，其中一个农妇转身，看到她时颇为惊讶，拍着胸口，一脸受惊的表情。
“吓死我了”农妇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怎么站在后面也不吭声？”
苏青虽然听不太懂，却勉强能从她的表情中探知她的意思，赶紧用标准的普通话道歉。
其他的几个女人闻声回头，都好奇地打量起她来。她低头看自己，裙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手里提着手包和高跟鞋，脚上光着。这样的装扮，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你在这里做什么？”另一个女人也放下手里的东西，取下头巾，抬手擦汗，“你不是本地人，你讲普通话呢”
苏青点点头，却不知如何回答前面那个问题，她也不知道，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哎，你吃饭了没？看你这样子，昨晚上坐车到这里的？”第三个女人开口。
苏青又是点头，现在的她，似乎变得越来越沉默了，能用点头代替的，就绝不会开口。
“我——”苏青语塞，只好心口胡诋毁，“是啊，我来找表姐的”接着，将沈浪表姐的名字报了出来
“哦，原来是找秋嫂子的啊？”几个女人恍然大悟。
说完，苏青低了低头，心在砰砰跳，脸上微红了。她并不擅长撒谎，即使是没有恶意的谎言，也会让她紧张莫名，并且每次都是漏洞百出，稍微精明一点的人便能看出来。那个她们口中的秋姐，是表姐没错，却不是她的，可是，若说是找朋友的表姐，倒显得说不过去了。索性，这群淳朴的乡村少妇，并不见得是那么在意她的说辞。
“秋姐可能还没来，你再等等，这阵可忙着呢，晚了点你也别急哈”苏青点头。
这晨辉中的早晨，是那么明媚可爱，一群纯朴的人站在身边，便觉得自己也变得清澈了。
“看，那不是秋嫂子么？来了来了，大妹子，快看”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突然朝她喊道。苏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隔着一条条不长不短的田间道路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站台上左右张望。
“秋姐，你表妹在这里，在这里”
一个女人挥动着双手。
那女子转头，果然和沈浪有几分相似，原来表姐妹之间也可以长得这般像的，女人惊讶地看着他们，接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向着这里走来。
抬眼望去，女人们脸上是纯美的笑意，他们身后，清波浩荡的湖泊，一起在日光下发出动人心魄的神采。

55
    沈浪的表姐，名叫余秋莲，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大好人，人称秋姐。
    秋姐的丈夫，是一个典型的农家汉子，热情纯善，和秋嫂姐一样，是个热心肠的人。
    一到家里，秋姐便安排苏青去洗漱。
    大热天的，苏青坐了一夜的车，又淋了雨，才好了不久的感冒，又有了出头的迹象。
    秋姐的家，是一个独门独院，相比起其他人家共住一个四合院，确实显得宽敞阔气许多。
    家中有一个后院，用砖头砌成的围墙围住，围墙之上，爬满了青藤，偶尔会有一两朵小花探头冒出来，煞是娇艳可爱。
    围墙之下，是各种花花草草，开得茂盛。
    整个后院，别是一番生机。
    后院里，靠近门边的地方，是一口井。井水清澈，凉透心骨。在这样炎炎的夏日，能有这样一口清凉的井水陪伴，真是一种天大的享受。
    汲水的工具，是很传统的压水机。那是苏青小时候记忆里的物什，现在再次看到，觉得格外地亲切。
    秋嫂先是用压水机压了一桶水上来，再去拿了个盆，叫苏青先洗把脸，然后便跑到厨房烧水。
    盆里的水悠悠荡漾着，澄澈地倒影出底部。
    秋嫂还真是用心良苦，这毛巾和盆，都是全新的。怕她一个城里的人，在这些方面有引起挑剔。
    不一会儿，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想是秋姐开始做饭了。
    苏青洗好脸，秋姐就在厨房里喊她。
    “大妹子，水烧好了，已经给你提到洗澡屋去了，你加紧点去洗吧，洗完了赶紧来吃饭！”
    苏青赫然，答应了一声。
    洗澡屋就在院子的一角，小小的一间，却很干净。装洗澡水的也是新桶，浴巾也是，还有一磁小碎花的连身裙，整整齐齐叠在简单的瓷砖壁柜里。
    另一方的小壁橱里，放着沐浴乳和洗头液，都是好闻的茉莉花香。
    这样简单的却又周到到无微不至的关怀，让苏青感动。
    完毕出得门来，院子里飘着美妙的菜香。
    “大妹子，洗好啦？快来吃饭吧，我家汉子也从地里回来了，就等你呢，赶紧来啊！”
    苏青依言上前，走到门边，看见桌上已经摆了满桌的菜肴。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了碗筷，笑容可掬地望着她。
    “来来来，坐坐，别站着了！”秋姐招呼道，指了指汉子，“这是我家男人，你叫他牛哥就行了！”
    汉子憨厚地笑，“是啊，大妹子，叫我牛哥就行了！”
    苏青笑了，“牛哥，你娶了秋姐真是好福气，这么多的菜，我可是做不出来！”
    三人说说笑笑坐了下来。
    饭菜并不是顶好的山珍海味，却都是这乡下用来招待客人才会有的。许多城里人是吃不到这么正宗的乡菜的。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秋姐为苏青整理了一间房子出来。很简单的家具陈设，却干净舒适。
    床板是硬的，衣柜是雕花的，桌子是原木的。
    苏青倒上床，迷迷糊糊间，仿佛来到了一座人间天堂。
    天堂不是没有，在人生际遇最为悲惨的一刻，她似乎触到了那么一点点边角。这里有她需要的温暖，亦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在这里，她不必心存愧疚，忘掉一些人和事。    
    这还不叫天堂吗？ 
    这一觉睡过去，便到了黄昏。
    幽幽醒转过来，一身的酸痛或轻了不少，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一眼撞进眼里的，是红彤彤的一片天。
    古旧的窗外，火红的落日晕染着橘光，斜挂在天边，厚厚的云层环绕在它周身，递接的是如羽毛般轻柔的薄云，均是披着金色的外衣，由亮至暗，由浅至深。
    云层中间的夹缝，是微微暗去的淡青色，让天空显得高远而沉静。
    真是好美的景致。
    苏青睁着眼睛静静看了一会儿，便翻身下床，穿上秋嫂为她准备的凉拖鞋，打开门，走近院子。
    瑰丽霞光中，院子里是一片深金色。那些青瓦红墙，青藤缠绕，花开烂漫，草长旺盛，古老圆井，清冽井水，都沐浴在这一片微光之中。
    自然之景无意的投映，便是无可比拟的美丽。
    苏青走进这片光中，周身洒下金辉。
    微风轻动，翻卷起棉布碎花的裙子，舞动起她散乱随意的长发。
    “大妹子，你醒了？”秋嫂正从正屋里出来。
    “嗯，醒了！”苏青转身，绽开一丝柔和的笑意，比那晚霞中最美的花朵更要动人，秋姐不禁微微愣神。
    “秋姐，你准备出门吗？”苏青看见秋姐已经换下了原来的衣服，穿着件和她身上差不多的裙子。
    纯朴的村妇，是最能演绎这种质朴之美的。苏青穿上之后，精致不足倒也秀丽有余。
    “奥，是啊！俺看你一直没醒，还准备一个人去逛夜市呢！”秋姐恍然。
    “夜市？”苏青眼睛一亮，“这里有夜市吗？”
    “哪里没有，一到夏天每天夜里都有呢！这夏天就快过完了，别人个还不都抓紧里间去逛逛，就没得机会了！现在是夜市最热闹的时节呢！”
    “是吗？那我——我可不可以去？”苏青一下子太兴奋了，话到一半，便觉得不妥，赶紧降了声调。
    秋姐笑，“当然啦，俺本来就打算和你一道去的！只是看你没醒，就没叫你起来了！”
    苏青也笑，低头看了眼脚上的凉拖，“这样也行吗？”
    她那双高跟鞋早就报废了，今上午洗鞋的时候，下面沾上的泥巴已经变硬，一使劲，鞋跟被她掰了下来。现在只剩下一只，肯定不能用了。
    但秋姐的鞋子，她穿不了，鞋码太大了。
    “没事儿，外头好多姑娘这么穿着出去的呢！”
    苏青这才放心，走上前，和秋姐一道出了门。
    村上的路很多都还没修，坑坑洼洼的泥路，不是很好走。晴天还好，下雨天便更糟，非得弄得一脚的泥巴踩回去不可。
    苏青一问，才知道村上没钱，国家的贷款也迟迟不到，修路是要钱的，挨家挨户收钱修路显然行不通，便一直耽搁了下来。
    幸亏秋姐家离夜市的地方还不是很远，二十分种脚程便到了。
    这时，天已擦黑。落日沉降，卸下金辉，收拢光芒，完全埋入地平线之下，只有一丝余光穿透过来，照亮天际。
    天上的去淡了些，偶尔几颗星子从云中探出头来，如闪亮的钻石般，嵌入天空。
    此时的苏青，和秋姐早上看到的那个邋遢的女人，简直就是天壤地别。
    现在的她，神采焕发，长发披散，飞扬风中，一身精布衣服穿在身上，却愣是穿出了有别于一般乡下姑娘的味道，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笑意。
    秋姐看着她，觉得真是变了一个人。
    夜市果然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用的，一样不缺。
    虽然比不得远远的那座城市里头的繁华，但它让人获得的心里满足，却要远远胜过那万盏霓虹拼凑起来的绮丽。
    这是一条水泥路，在中间留一道走廊，供行人与顾客穿行或选购。
    苏青向来最爱的，就是路边摊了。
    当然，这路边摊，不是指的摆摊卖穿的用的那些，而是专指小吃摊子。
    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秋姐本来拉着她去看鞋，想要为她再买一双正式一点的凉鞋，她却是不肯，直接拉着她往小吃的方向过去。
    这里的小吃，和城里的分别不大，除了品种不同，价格更为低廉之外，经营的方式都是一样的。
    苏青点了很多，荤的素的一起来。秋姐被她吓了一跳，嘴上直说该吃了饭再和她出来的，想将她拉走又拉不动，只好陪在一旁等着摊贩做好。
    许多年轻女孩子也有这样的爱好，路边摊那些看似并不健康的小吃，对于他们来说，也是种诱惑。
    几个女孩子兴冲冲地朝这边跑来，在苏青隔壁的一个小吃摊点了许多的东西。一边点着，一边说着下次一定不吃了，要减肥。
    苏青转眼看了看她们，那应该是几个还在上高中的女生，心里笑了。年轻就是有资本，一边做着后悔的事情，一边宣告着自己的誓言。
    但，她们有资格，年轻，就是他们的资本。
    苏青想，自己已不再年轻，却仍旧在做着这样的事情。这只能证明，她还不够成熟。
    “哎，你们看见没，还记得不？”
    那里头一个女生忽然扬高声调。
    “什么啊？”其他女生回头便问。
    “就是今天早上那辆车啊，那辆超级帅的车！”
    “哦，那当然啦！”
    这下子，一帮女生被引爆了。闹哄哄地引来了一群关注的目光。
    苏青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食物，似乎并不对他们的话题感兴趣。
    “啊，那车，是我见过的最帅的车子！”一个女生感慨。
    “切，你见过的车不多吧！我之前在城里读书的时候，见得车可多着呢！”
    一群乡下孩子开始探讨谁见过的车多的问题。
    “但是，今早上那车，也是我见过的最帅的啦！”
    几个女孩同时发出唏嘘声。
    “要是可以嫁给这样一个开着悍马的男人，我的人生才圆满了呢！”
    圆满？这群孩子到底在想什么，一部车就能让人生圆满了？等等，苏青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他们说什么车？悍马！？
    她心里的某根弦颤抖了一下，但下一刻，她便再次告诉自己，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这世界上，开悍马的人何止千万，并不是只有他才开的。那些， 根本不过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哎，你都没见过开那车的男人长啥模样，咋就想着嫁给他了？要是他长得很丑，你还嫁？”
    一群孩子开始哄笑。
    “哪里？”女孩急了，“你们别笑，我看见他了，真的看见他了！”
    “是吗？你看见开那车的男人了？”
    立即，女生们又开始围住那个女孩。
    “当然啦！”女孩仰起脸，“真的是帅啊！他把窗户降下来了一条缝，当时好像在看人，我经过的时候，从那道缝隙里偷瞄了一眼，啊，当时差点晕倒！”
    女孩作出夸张的神情。
    “怎么了怎么了？”女孩子们着急地问道。
    “那男人，帅啊，而且还有气质，一看就是有钱人！”女孩描述着，“但是——”
    “但是什么？”还没说完，便被急急地打断。
    “但是，他看上去有点冷，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好像在想事情，眼神有点伤感呢！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他的女朋友！哎，这样的男人，肯定早就被人打包了，我们这群小罗罗，就不要做梦了！”
    苏青脑海里已经空白了一片。
    “妹子，你的东西好了！”老板伸过手来，手里拿着打包好的食物，对她喊。
    苏青回神，取过，付钱，道声谢谢。转身，却是看着那群女孩，半天没动。
    秋姐奇怪，走上去拉她，她才惊醒，跟着离开。
     
56

    回去的路上，苏青整个头脑中只觉得恍惚。
    银白月辉照得路面白蒙蒙的一片，眼前的景物，变得不真切起来。
    乡村的路上，行人很少，夜市未完，那些逛的人都还没有回来。路上只有苏青和秋姐两个人。
    低矮的灌木丛中，黑黢黢的一片，几只萤火虫偶尔投落，照亮一片小小的光辉。暗夜下，盛开的花朵妖娆万状，天边的浮云丝丝渺渺。
    苏青觉得，一切都是虚幻。
    到得家门前，窗中的灯已经亮起来。村中每家每户之间，相隔的距离并不近。这一盏盏的灯，在尽数的黑暗中，显得弥足珍贵。
    秋嫂走上前去，掏出锁匙开门。
    钥匙还没插进孔里，门开了。牛哥站在门边对着她们笑，手里居然还抱着个奶妹妹。
    秋姐一见，眼睛顿时亮起来，一步跨进门去，伸手便将娃娃抱到自己怀里，眉开眼笑，眼中尽是爱怜与心疼。
    苏青跟着进门，盯着那个眼睛圆溜溜的奶娃娃仔细瞅着。
    那娃娃粉嫩粉嫩的，皮肤白里透着粉红，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仿佛这夏里最晶莹璀璨的黑葡萄，水灵灵的，小嘴巴一嘟一嘟地往外吹着气泡，两只小手在两侧胡乱挥舞。
    苏青心中一动，心底某个角落被狠狠碰触了一下。
    “大妹子，这是俺娃娃！”秋姐一边抱着他晃悠，一边开声：“他爸叫铁牛，俺给他取了个小名叫水牛！哈哈！你以后可以叫他水牛啊！”
    牛哥在一旁嘿嘿地笑，手指伸到奶娃娃的粗短的小胖手之间，给他抓着。
    “水牛，好可爱，我可以抱抱么？”苏青问。
    “来来来！水牛，叫阿姨！”秋姐说着，将娃娃往她怀里送。
    苏青笨拙地举起双手，将娃娃挎在怀里，便不敢动了。
    奶娃娃挥舞着双手，好奇地望着她，一双大眼睛眨了几下。他的身子肉肉的，抱在怀里软绵绵的像团棉花。
    “你看咱水牛多喜欢你，平时别人抱还不让呢！走，咱先进屋里去坐！”
    说着，便往屋子里面而去。
    苏青低着头，看着吮吸手指的娃娃，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秋姐回身看她，“咋地了？”
    苏青抬头，嚅糯了半天，“我，我不敢动，我怕我抱不好，摔下去！”
    秋姐和牛哥在一旁乐了。
    “不会的，要摔了水牛会自己攀着你的脖子，这小子，劲头可大了！这次从他姥姥家回来，又重了不少，那攀人的劲，你可当心着点！”
    “是吗？”苏青试着动了动，手上用劲松一点，娃娃果然自己往上挪，两只小手伸到苏青的脖子后面，死命地攀住。
    秋姐和牛哥哈哈大笑。
    苏青觉得很窘，也跟着讪讪地笑，没想到怀里的娃娃居然也跟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苏青一愣，低头看他。
    那张嫩嫩的小脸蛋上，眼睛弯成了了月牙儿，小嘴咧开碰上，隐隐可以看到几颗新长的小牙齿。
    “妈、妈、妈！”娃娃边笑，边淌着口水，口齿不清地喊着单字的妈妈。
    秋姐笑了，伸手将他抱到怀里，“哎哟，我的小宝贝，这都多久没叫妈了啊！啊？”
    这一刻，苏青呆望着他们。她是如此羡慕他们。
    一个人回到房间，倒在床上，手上还是水牛的奶香，以及软软的触感。他是那么可爱，她不禁开始想象、自己的孩子，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想着想着，倒又睡了过去。
    这一阵，苏青天天如此，白天在屋子里转转，吹吹凉风，累了就睡，睡醒了一般就是黄昏时分，便央着秋嫂去逛夜市，晚上回来接着睡。
    她现在每天除了跑跑夜市，就是吃了昨，睡醒了再吃，那几个月瘦下去的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来了。
    索性，秋姐和牛哥的农事都忙得差不多了，不然，每天起早贪黑还要回来喂家里这头猪。
    一个星期过去之后，苏青的体重上长虹，脸色红润了不少，秋姐每天变着花样做出来的菜式，没有白费。
    这样的日子，让苏青有些飘飘然了。
    这天，她翻出了被塞在包里关机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手机。犹疑着，兴许一开机，这样的悠闲自在便会消失不在。
    那时，她必须重新回去面对，继续回到那座城市、带着面具做人。
    最后，机还是开了。
    不过半分钟，短信铃声便开始大作，五门十个未接来电的通知短信，一个接一个地发过来。终于发完之后，握着手机的手，已经被震动给震麻痹了。
    换了只手拿住手机，一条条翻看。还不家公司的电话，凉薄生的、沈浪的、赵坤的……
    给家里发了条信息，再给公司人事部打了个 电话，内容只有一个，她这两天就回去。
    再美好无忧的日子，总是要离开的。那不属于她。
    偶尔能享受一下，已是上天的恩德了。
    人要懂得满足。
    这天晚上，饭桌上，秋姐端着碗一口一口地给水牛喂奶粉。
    牛哥在一旁看着，满脸幸福的得色。苏青也看着，那么动人的画面，也许某一天，主角就成了自己了吧！
    水牛和她已经熟悉了，也会歪着嘴巴喊“姨姨”，奶奶的声音，仿佛刚从奶罐子里爬出来的。
    那一声声，喊得苏青心里软绵绵的一片。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格外地早，穿了棉布裙子，走进一片大雾里去。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起得如此早了。她想要再好好看看这里。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雾中的花草树木仿佛从仙境里来。
    她来到湖泊边，水面上升腾着雾气，丝丝缕缕，彷如热水散发的蒸汽。可是，这里的水是凉的。
    已到了初秋，却仍是有些热。苏青脱了凉拖，迈步走了进去。
    水浸过脚背，裙子太长，需要提起才会站着水。
    晶莹清透的水里，有小小的鱼虾游动。都是透明的小小的一只，需要很仔细才能看得出来。
    苏青站着不动，幼鱼仔便绕在她脚边，轻轻游动，有时会回转身子，在脚背上轻轻碰触两下，痒痒麻麻的感觉。
    她提了提裙子，往深处再走了两步。
    忽然，背后有消声响起，水花溅到了她的裙子上。
    她心里一惊，正准备回头，肩上猛然一股大力使来，拉着她回转身去。
    脚下一乱，水花四溅。
    她却已管不了这些，下一刻的她，呆在那里，动弹不得半分。

57

    “苏青，你要干什么？”
    手里抓着苏青的肩头，江容天额上汗珠细密，第一句话便是咆哮。
    苏青呆呆地，没反应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江容天稳了稳心绪，接着发问。
    苏青冷冷一笑，他莫不是以为她要自寻短见？男人天生都是些自高狂妄的动物。以为人人都会为他寻死觅活。
    “江董，我干什么你好像管不着吧！”
    江容天一愣，手上的力道却忽然加大，苏青只觉得肩膀上的骨头在作响，很疼，但她却不吭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么些日子，她觉得她所经历的事情与波折，比她几十年所要经受的还要多。那些困顿的日子里，她彷徨着走在悬崖边，回首无路可退，前路又是茫茫，天地之大，居然没了她的安身之所。
    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男人所赐。
    若不是心胸狭窄，恶意戏耍她，报复她，那些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她也就是不会经受折磨。当那一刻知晓阴谋时，他将她的真心肆意踩在脚下时，心中的恨意，风起云涌同，无可抑制。
    现在，他又忽然出现在她眼前，仍是带着不可一世。难道他报复得还不够，还想戏耍她一次，还想看她尊严涂地的狼狈一次？
    倏然，那张脸在她瞳孔里瞬间放大，下一秒，唇已经被攫住。
    这一刻，她彻底懵了。
    脑海里闪过万般念想。苦痛挣扎，爱念情丝，恨意翻涌，种种种种，如水火一般在刀子身体里抗争。水里来火里去，直叫他难受的五脏六腑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种斗争，只有经历了短短的几秒。下一刻，双后抬起狠狠一推，扬手便是一个巴掌挥过去。
    掌声清脆，以江容天的身手，其实完全可以躲过去的，但他没有。让他感到痛疼的，不是落在脸上的耳光，而是苏青眼中的恨意。
    “江容天，你休想再靠近我！你还想把我再吃死一遍？你有钱有权优势多了不起，还想再整我一遍？好，这次就算你整死我，我也不会就范，你休想再侮辱我！”
    苏青喘着精气，眼中几欲喷出火来。
    脚下的池水早已被他们扰乱，水花溅起的余波荡漾在水面上，翻出涟漪。
    苏青的裙子已经湿了一大片。
    江容天就那么幽幽地看着她，半晌，才慢慢向她走近一步，苏青亦是向后退却一步。 
    江容天无奈，叹气。
    “苏青，我并不是什么豺狼猛兽，你不必怕我成这样的！”
    “谁说你不是？不，你比他们还要可怕，你的心眼，从来没有单纯过，心思缜密心机深沉，心胸狭窄，成天想着怎么算计别人。你比他们可怕何止千倍万倍！”
    苏青很激动，一连串恶毒的话冲口而出。她绷紧着身子，警觉地望着他，手里死死攥着裙边，那棉布上面已经生出许多褶皱。
    “你想骂就骂个够吧！之前很多事情是我的错，我对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一向孤傲冷沉得江容天，何时向人这般低过头，那副模样，任谁也没见过。
    可是，现在的苏青不会看到，他起是这样说，她心中便越是恨。
    “骂你？你以为骂你几句就能没事了吗？就能消除你犯下的所有的错？江容天，你真是太自傲了！别人的尊严之类在你眼中就这样轻贱，你毁了他们之后一句是你的错就要一笔勾销？您是不是还会觉得这样做事太抬举我了？江容天，你还可以做得更无耻一些吗？”
    江容天低了低头，不出声。
    “你一时兴起的报复心，毁了我什么你知道吗？”苏青忽然心中疼痛起来，呼吸像被勒住了，“你毁了我不要紧，你侮辱我也不要紧，有什么都冲着我来啊，为什么要去动我妹妹，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个孩子，她的美丽年华才刚刚开始，你就用那种方式毁掉了，你这个恶魔禽兽！”
    说到这里，苏青眼中聚集的泪，落下来。那泪是悲伤，是痛苦，是怨恨，是恼怒。
    江容天抬起脸，呆了一秒，接着眉头一锁，“你妹妹？你认为你妹妹那件事是我做的？”
    “难道不是吗？你上次不是都承认了，现在又想抵赖？”
    “上次？”江容天回想了一遍，“上次是什么情况，苏青，你当时比现在还激动。我什么都没说，是你一个人在那里说了一大堆，我不出声你就当我认了？那时的情形，能这样去看吗？我当时心疼得像心被活活挖走一样，哪里来心思回答你。再说——”说到这里，江容天顿了顿。
    苏青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说什么？那件事不是他做的？怎么可能
    “再说，什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过去。
    江容天却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总之，你妹妹的事情，不是我做的！这点你知道就行了，我江容天做过的事情，就一定会承认，没做过的，也一定不会承认！就这么简单！”
    苏青懵了。
    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这一刻的感觉，很复杂。当爱与恨纠缠时，她是在水与火的世界里煎熬，而此时发现，最大的仇恨居然恨错了对象的时候，她只觉得心中茫然一片。
    “不可能，这不可能！”苏青喃喃。
    “苏青，你难道不相信我？除了上次，我之前哪里对你做出过什么伤害的事情？你好好想想，仔细想想，你不能那第纯粹地用自己的情感去判断，而是要用理智的分析！”江容天耐心地劝导。
    苏青终于镇定了一些，忽然灵光一动，盯住江容天。
    “怎么了？还有什么要问的，不明白的？”
    “你家里，为什么会有我三月份游湖的照片？那时候，我们根本不认识，你哪里来的照片，这你怎么解释！”
    江容天微微愣神，“说到这里，我想，你该把那张照片还给我了吧！”
    苏青愕然，“那是我的照片，凭什么还给你！？”
    “那照片上的人是你不错，但它不是你的，而是属于我的！你那天在家里把它拿走之后，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把它要回来，现在，你能还给我了吧？”江容天说的理所当然。
    “你——”苏青语塞，气得不知该拿什么话回过去，“你不解释是吧，不解释就说明你根本就有阴谋。你根本就是个阴谋家！”
    她以为这下他该反驳了，或者依她之言作出解释澄清自己。
    可是，江容天只是望了她两秒，缓缓开口。
    “你想的没错，我就是有阴谋，而且是蓄谋已久！”
    苏青身子一震，他到底要说什么，刚才还说不是自己做的，现在又要反悔了吗？
    “苏青，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在去年冬天就见过你！”
    苏青微微皱起眉头，去年冬天，她除了去了趟丽江之外，其他时候都在公司朝九晚五。像他这样的大人物，怎么可能见过她？
    “那时，是在丽江的五龙雪山，自己并不怎么会滑雪，却总是在别人摔倒了之后，歪歪扭扭地上去扶起人家。可是每次，别人起来了，你却已经一屁股坐到了雪里。那样子，真是滑稽！”
    说到这里，江容天嘴角微微扬起，苏青再一次在那双冷眼中看到了柔情。
    “我至今还记得玉龙雪山上的雪。那是全世界最美丽的雪地，那样美丽的银白，圣洁一如当时的你！”
    听到这里，苏青终于有了反应，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要问什么！对了，照片的事情他还没说！还没开口，江容天似乎就已经看透她的内心。
    “那张照片，确实是在三月份拍的！那时，我和一个客户去郊区看一处地皮，预备在那里建一座别墅。出来之后，便顺便去游了这附近的那座湖！也就是在那里，我再次看见了你！”
    “我一向对四季的变化不甚关注，但那时，我突然发现，原来，冬天之后的春天，已经到来了。第一次看见你时，你穿得很多，整个人像个肉包子，圆乎乎的一团，那次见到你，你就已经换上了春装，轻柔婉约，凭湖而立，发丝迎着风，脸上是微微的笑意。我突然觉得，春天原来如此美丽！”
    “那，那你为什么要拍照片！”
    苏青心里，已经柔软了一片，却依旧梗着脖子问。
    江容天勾唇一笑，“照片不是我拍的，是那个日本合作方的秘书照的！他说你就像一幅画，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装饰！值得他拍！”
    苏青瞪着眼，无言。
    “后来，我为了拿到这张照片，可是付出了代价的！你如果想要，就也要付出代价！”
    苏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慢慢地问，“你，你要什么代价？”
    “我当时为了它，可是把那栋别墅的承建权给那家公司了！你看，那代价够不够大！？”
    “你——你真是脑袋坏了！”苏青想不到那他居然会去做这种事情，这样的公私不分，一点也不像平时江容天作事的风格。
    “是啊！”江容天喟叹一声，“我当时也觉得，自己是疯了，为了一张照片疯了，为了照片里的人疯了，为了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人疯了！”
    苏青低了低头，她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这种话，会是从那个冷清的江容天嘴里出来的？简直太难以相信了！
    “而且，对于那个女人，我一无所知，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眼睛很漂亮的，有点傻呼呼的江南女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南方人？”苏青脱口问。
    江容一笑，“我很少见过北方女人有这么小个的，再说，你的五官，你的气质，还有你跟水一样的眼睛，都更加符合南方的特点！”
    苏青不语。
    “所以，苏青，我就是为你蓄谋已久！在你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我这个人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属于你！”
    雾气开始散去，阳光穿透云层，透过茫茫的雾气，再看看江容天，他居然是穿着皮鞋踩在水里，西服的裤脚荡漾在清水中，随着水流一飘一荡。
    苏青转身，抬脚朝岸上走去。水花翻腾，一浪一浪盖过脚背，又分散开来。
    江容天赶紧跟上，二人一前一后朝岸边走上来。
    到了岸上，苏青穿上凉拖，将裙子上的水渍拧干了，仍是觉得难受。
    看一眼身后的男人，却好似完全没有这种感受，只是一心一意地望着苏青作这些。
    苏青不理他，径直往前走去。
    她走一步，江容天便走一步，她迈两步，江容天绝不会只迈一步！二人之间始终保持五六米的距离。
    苏青终于忍不住，回身喊，“你有完没完啊！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去！”
    江容天只是扯起嘴角笑，“跟到你肯原谅接受我为止！”
    苏青从没见过他哪些赖皮的一面，可路又不是她一个人的，谁爱走不行？只能暗自气闷，转身继续走。
    江容天继续跟。
    这一路上，驻足观望的人不少。
    在这穷乡僻壤，哪里见过这么大胆的人，居然当街跟踪女人，不审明目张胆，而且，做这事的人，还是个看上去又酷又帅的男人。
    想到不引人关注，只怕都难！
    这一路的灼人眼光，让苏青有些做的不安。她加上海步伐，奋力朝秋嫂家而去。
    再这样下去，她离开小村之前，就得被人扣上引诱男人的罪名了！
    终于快到家门了，苏青吁了一口气。
    却不料胳膊上一紧，回头，原来是江容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吧！
    “苏青，你就不能——”
    “不能什么？江董，这里可不是A城，你是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你再不放手，我可就要喊救命了！”
    江容天额上的青筋抽了两下，苏青扬起下巴回视着他，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你不放手？”苏青反问。
    这样的苏青，仿佛重新回到了几个月前，单枪匹马去到江容天办公室的那个女人，她不再憔悴，而是斗志昂扬，充满了志在必得的自信。
    这样的她，神采飞扬，在眼光下散发着独特光芒。而几个小时之前，她还是萎靡不振，只是为躲避现实而贪恋着尘世难得的轻松畅快的人。
    不得不说，虽然她不想承认，有些人有些事情的影响力，往往都要远远高于自己的预期。
    苏青提高声调的那句话，果然凑效了。路上已经有人看向这边，并开始对着他和苏青指指点点。
    越是纯朴的地方，人心中的观念就越是传统。
    江容天皱皱眉头，却也只好妥协，讪讪松了手。
    苏青的胳膊一获得自由，便立马转身就走，不给那个满面尴尬与难堪的男人一丝一毫说话的机会。
   

58

    推门进去，返身关门的时候，苏青看到江容天仍然站在外面，痴痴地望着她这边。
    门渐渐合上，她背靠在门板上，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的心跳，早已如雷。
    她只觉得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一个她假设幻想了许久的梦境。
    之前，她无数次告诉自己，这其中一定是有着某些误会。江容天突然之间对她态度的转变，实在有些奇怪，再加上之前的那些事情，他确实是没有亲口承认过。
    她多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
    今天，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却让她感觉如此地不真实。
    真的不是江容天做的，他没有伤害过苏彤，那么，她的恨意，是否可以消弭大半？不，他之前对她百般凌辱，让她尊严扫地，这些要怎么算呢？！
    可是，他刚才的话里，是不是在说，他在认识她之前，就已经倾心于她？那么，他接近她，不过是因为纯粹的喜欢吗？
    如果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原谅？
    她已经乱了！一团乱麻嗡嗡地响起在脑子里。
    一下子仰躺下去，倒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阳光，与恬淡的菜园，出了神。
    这一觉，又到了黄昏才醒，头晕得厉害。
    中午那一顿便是睡了过去，醒来时便觉得肚子有些饿了！走出门来，厨房里飘出油烟菜香。
    苏青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快速奔到洗手间，扶着水槽开始吐。
    可却是干呕，丝毫吐不出任何东西，折腾了半天，弄得嘴里全是酸水。
    赶紧冲水漱口，再洗了把脸，懒洋洋地迈步而出。
    这两天，总是容易犯困，全身没力，胃口也差了不少，有时还会恶心反胃。
    苏青扶了扶微微突起的肚子，这小东西很久都没有动静，现在终于要开始折腾她了！
    “大妹子，来，吃饭了，今天有客人来了！”
    客人？苏青微微感到窘迫，一觉醒来感觉全身都是软的，身上还带了点浮肿，这个样子去见客，肯定是要贻笑大方了。
    “怎么了？”秋姐从厨房走出来，皱着眉头看她，“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事，我去洗把脸，马上就来了！”苏青急忙解释，说着，再次转身走到洗手间，细细地洗了个脸，终于让自己清醒了不少。
    迈步走进正屋，抬眼一看，愣住了。
    饭桌前围坐着四个人，秋姐，牛哥，歪歪斜斜的水牛，还有——江容天！
    怎么回事？她睡了一觉起来，江容天就从门外走到了门内，还堂而皇之地成为了这里的客人，受到贵客的待遇。
    “来来，就等你了！”牛哥憨憨笑着喊。
    “姨，姨，姨！”水牛看到她，也咧开嘴巴笑得欢畅，小手乱摇，小身子晃晃悠悠，嘴里又开始叫单字。
    苏青只得走过去，正欲抱起水牛，坐在水牛原来的位置上。
    手上触到水牛软软的身子，秋姐就伸手来阻止。
    “妹子，水牛正在练习自个儿坐呢，总不能老叫我抱着他啊不是！再过几个月，我都要抱不动了，你别抱他，让他自个儿坐那！”
    “哦，这样啊！好！”苏青只得讪讪停了手，直起腰来，看着唯一空出来的椅子，摆在江容天身边！
    秋姐和牛哥一脸笑意，分明就是故意的！他们知道了什么吗？还是江容天和他们说了什么？
    却见江容天开声，“苏青，这边坐！”
    苏青心中恼怒，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坐了过去。
    一落座，那两夫妻便笑得更欢快了，连水牛也咬着手指头咯咯咯傻笑。
    桌上菜肴是异常的丰盛，苏青怀疑，秋嫂把他家压箱底的宝贝都搬上来了。
    “妹子啊，多吃点，还有江先生，也多吃，别客气哈！”秋姐热情地招呼。
    苏青轻轻点头，埋头扒饭。
    “好的，不会客气的！嫂子做的饭菜真是不错！”
    苏青讶然，台起头惊疑不定地望着江容天。
    是百天太热，那厮的冰山脸化掉了么？现在一脸如春风般的笑意，还有那么客气的话语，哪里像他这种人能说出口的。而且，对象居然是一对乡村夫妻！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江容天笑着转过头，对她眨了眨眼，伸出筷子夹了只鸡腿往她碗里放。
    “来，苏青，你不是喜欢吃肉么？吃个鸡腿吧！这鸡，可是秋嫂炖了一个下午的！”
    苏青将碗往旁边移开，想要躲掉，江容天反应也快，她移碗的速度，还没有他夹着鸡腿移动的速度快！
    鸡腿稳稳当当地落在她碗里。
    “谢谢！我要吃自己会夹，不苏烦尊手！”筷子狠狠一下戳进松软的鸡腿肉里，苏青闷闷开声。
    江容天却只是笑笑，自己继续吃。
    秋姐和牛哥相视一眼，呵呵地笑。
    “妹子啊，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你生气也生了十来天了，算了吧！”秋姐好心劝导。
    苏青脑子里一炸，夫妻吵架？这是演的哪一出？
    惊愕地转头看江容天，他正一脸笑意地直点头。
    “秋姐你说的对！”
    苏青几乎气得跳将起来，却隐忍着不发作，脚抬起，向着某人的脚狠狠踩上去。
    江容天闷哼一声，眉头微皱，手上夹菜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菜不好吃？”牛哥奇怪地问。
    “没，没有，很好吃。只是刚才吃得快，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这么怂的理由也亏他想得出，苏青心里暗笑。
    不想，江容天又夹了一筷子鳝鱼给她，苏青吓得一哆嗦。
    她最怕蛇之类的爬行动物，那鳝鱼偏偏长得和蛇差不多模样，在水里滑溜溜地游弋，不仔细瞅着，根本瞧不出分别来。苏青连看一眼都怕，哪里敢吃这东西。
    顿时，胃里又开始翻腾，酸水一股股地往外冒，却仍是强自忍着，不出声。
    “这鳝鱼可最养身了！你可不要因为挑食而不吃啊！老婆！”
    最后这一声，直让苏青身上鸡皮疙瘩簌簌落下。老婆？这男人是不是疯了！不惹毛她誓不罢休！
    脚上更加用力，狠狠踩，不信你不疼！
    江容天却只是轻轻皱眉，嘴上还是在笑。
    一旁的水牛可能是饿了，张着手臂哇哇乱叫，一双晶亮的黑眼珠直直望着苏青。
    苏青正好吃不下，被江容天这么一闹，心里更熔岩犬，恨不得立马摔了筷子走人，却又顾虑着秋姐牛哥的感受。这会儿，水牛倒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想着要救她出苦海呢！
    她迅速站起身，走过去抱起水牛，柔柔哄着。她这些天经常抱着水牛玩，手法已经不见得那么笨拙生硬了。
    “秋姐，我来喂水牛吧！你们先吃！”
    “那怎么好，我来吧，你是客人，你先吃！”秋姐急道。
    “不用不用，我还不饿呢！”
    “就让她喂吧！”江容天满眼柔软地望着她，还有可爱的水牛，那神情，仿佛就是看着自己的儿子。
    苏青微微一窘，低了头不看他。
    秋姐这回倒是应了，冲了奶粉过来，让苏青坐下一口一口地喂给水牛。
    小孩子就是长得快，水牛一岁多一点，壮得真的跟头看牛似的。这么短的日子，又长了不少肉，吃得也多，像头永远喂不饱的小猪。
    他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喜欢自己去抓调羹，大人避开了，他又伸着小手乱舞，送到他嘴边了，一口含住调羹，小手还要伸上来握住嘴巴外面的一截柄。吮吸得差不多了，自己借着力从嘴里抽出来，这才松了手。
    苏青看着那样子，禁不住乐起来。
    “青青，啥时候你也生个吧！看你多喜欢孩子啊！自己生的会更喜欢！”秋姐在一旁笑劝。
　　苏青心中一动，笑意僵在脸上。
    “生了娃娃感情也会更好的！夫妻俩都挂念孩子，哪里还有心思吵架啊！”
    苏青不语，接着喂水牛。
    “你和江先生都长得俊，娃娃生出来不知道得多俏呢！对吧，铁牛！
”
    秋姐用胳膊肘捅一旁傻笑的铁牛哥。
    “那是那是！”铁牛忙不迭地点头，那架势，老婆说啥都是对的。
    江容天没说话，但眼神却是万般柔软。苏青心中一荡，几乎就要陷进去。
    喂饱了水牛，大家的饭也都要吃完了。苏青草草扒了几口饭，就此了事。
    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吃完便要帮着收拾一下碗筷，秋姐却一把将她推到院子里。
    “这里全都是油烟，你进来做甚？去和老公说说话，你们这都好些时候没见了呢！”
    水牛已经被牛哥抱进了卧室。
    苏青无奈，江容天早已等在院子里。
    天色已暗，暗灰的暮色里，偶尔闪出几颗灿若宝石的星子。
    院子里的花草郁郁，虫鸣的嘶叫格外响亮。
    苏青慢慢走过去，江容天正背对着她，在研究那架葡萄藤。
    前几天还未完全成熟的葡萄，这两天却已经变了色。青绿色的小圆料已经渐渐染上了紫红，从顶部开始，蔓延开来，一天看一次，就能看到那紫红正在逐渐扩大。
    白天，经常有鸟儿跑来藤上啄食。苏青最喜欢坐在下面纳凉，那些鸟儿一来，整座院子好不闹腾，尽是各种鸟叫。
    坐在下面的苏青，懒懒的打着瞌睡，没空去理那些精力旺盛的鸟儿们。可是，就在前天，一粒鸟屎不期然地降落在她的手臂上。正睡得酣畅的苏青幽幽睁眼，当时还没立刻反应过来。翻了个身，那团小小的固体随着她手臂一动，掉落下来。
    苏青一个猛子站起身，这才反应过来，嗷嗷大叫着冲到洗手间，疯狂地洗胳膊。
    秋姐从正屋里出来，就看见苏青抽风一般地在冲进女厕所。看到葡萄架下的藤椅，还有被苏青鬼叫惊得四散开来的鸟群，顿时明白过来，直笑得那叫一个欢畅。
    之后，苏青终于决定听从秋姐的建议，不但不在架下摆藤椅了，还担负起驱逐偷食鸟儿保护尚待成熟葡萄的重任。
    夜晚没有鸟来光临葡萄架，却来了只恼人的大黄蜂——江容天。
    苏青慢悠悠地晃过去，到离葡萄架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可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人家鸟儿把鸟屎拉在葡萄架顶上了，这走过去可保不好又要掉下一颗。
    最好全都掉在前面那个男人身上！
    江容天听到脚步声，转身，眸中晶光闪亮，望住她。
    苏青撇开头，“说吧，你想要怎样？”
    江容天但笑不语，伸手去摘葡萄。
    这葡萄架搭建的大概只有两米多一点，他人高，本身就是一米八多的身高，手长脚长，一抬手的功夫，就已经摘下一串来。
    夜色又黑了几分，那紫红的珠串，在这颜色里却愈发晶莹剔透，主屋里透出些许灯光，打在葡萄上，照出莹莹的光，煞是可爱。
    “你尝过了么？”江容天慢慢开口。
    苏青愣了愣，点点头。
    早在她来的第二天，就好奇着不成熟的青葡萄，是不是真的就那么酸，摘了一串来吃，发现真的很酸，但却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
    反而是葡萄开始成熟的时候，她倒不那么爱吃了。熟了的葡萄，酸味褪去，变得香甜可口，却不能像之前那样引起她的食欲了。
    “你在这里，很快乐是吗？”江容天看着她。
    “你要问什么？”明显警惕的意味。
    江容天微微叹气，“没什么，看到你没事了就好！”
    苏青心中一痛，“我有什么事？你以为你做的事情会让我消极颓废到不可救药？没有看到是不是很失望？”
    江容天将葡萄放在一旁的矮凳上，直起身。
    “苏青，你还是不明白吗？还是我在你心目中从来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苏青看着他不语。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我自私贪婪，自己想要的总是想着不择手段地以最低的代价得到手。就像你之前知道的，我和黑道勾结盗卖古董文物，我还每年偷税漏税几千万，我贿赂政府高级官员，种种种种，已经数不清了。我确实很坏。”
    苏青呆了呆，疑惑地看着他。
    “可是，谁都可以来骂我，说我坏，知法犯法，不择手段，不通人情，做人孤高自傲，不可一世。唯独你不行！”
    苏青愕然，“你——”
    “我对你从来没有作过坏心，每次你被生活里的波折折磨得虚弱憔悴的时候，我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去为你解决。”
    “那次你跑到我办公室闹的时候，我是真的恼火了，却是舍不得伤害你，仍是冒险去帮你！”
    苏青微低了头，他说得不错。那次，他确实帮了她。
    “在苍狼帮交涉的时候，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我有多担心，你知道吗？我一个人不要紧，可你呢？我没有把握能够保住你周全，可是，当你紧紧抓住我的手的时候，我便知道，这一搏，我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一定要把你带出去！”
    苏青心尖一颤，如针扎了一下，尖利的痛。
    “你在电话里伤心地大哭，我心里就像空了一大块，恨不得立刻飞到你的身边，去擦干你的泪水，抚平你皱紧的眉头。挂断电话，我又会告诫自己，不能被你的情绪左右，可是，一转头，看见你倔强的模样，我又不可抑制地被你吸引，被你牢牢控制住心绪！”
    “你为什么总要出现，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为什么！”江容天有些气急败坏。
    苏青撇开头，不去看他。
    “我也不想，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说到这里，证据萎靡下来，有些丧气，“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很美好，像走在一片花海里，静静地走，却能满足！”
    “从那时起，我就已经不是原来冷漠的江容天，我也有了我不能控制的情绪，我也终于有了弱点，一戳就痛！”
    “所以你决定把这个弱点拔除？”苏青冷冷回头看着他，眼中寒光闪闪，“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尊严都踩在地上。你就只想得出这种方式吗？在你眼里，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可以不顾别人的感觉，任意妄为吗？”
    江容天没有立刻回答，眼中有无奈和哀伤。
    “苏青，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想让你主动离开我，却从没想过要践踏你的尊严，会变成那样，我也不想！”
    “你也不想？你见过做错事的人事后会说是自己故意的吗？”
    “苏青，你冷静一点！不要总是这样倔强！我也是费了很大的勇气才来到这里的，你就不能——”
    “你的勇气就值钱，我的呢？”说到这儿，苏青眼里泪意翻涌，“每次，我去找你都要鼓足勇气，我从来不习惯去求别人，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尤其是那次，我连见到你都觉得心在颤抖，何况还是主动找上门！我挣扎了多久你知道吗？可结果呢，我得到的是什么回应？”
    江容天心里一疼，走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抱她，被她一把推开，只是撇开头默默流泪。
    秋姐和牛哥听到动静，慌忙跑出来，拉住苏青。
    “哎呀，有话好好说啊，怎么又吵起来了呢？”
    “是啊，夫妻之间怎么这么较真呢！”
    “我们不是夫妻！”苏青脱口辩解。
    “你——”秋姐皱起眉头，“大妹子，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这多伤人啊！”
    “是啊！这话可不能说！”一向憨厚的牛哥也接住话头，一脸正色。
    苏青气得心肝痛，却只能无奈地不出声了。估计再说一句，非得把这对善良的夫妻都惹恼了。
    愤恨地瞪了江容天一眼，苏青转身便走。
    “哎，大妹子你上哪儿啊！”
    秋姐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
    她无奈转头，“秋姐，夜市可是开始了啊！咱还不去啊！”
    “夜市？”秋嫂一拍脑袋，“哦，是啊，居然忘了！”说着便转头对着江容天喊，“江先生，你和大妹子去逛夜市吧！她天天都得逛呢！”
    “秋姐你——”苏青气急。
    “去吧去吧！俺今天在家照顾水牛好了！你们可要好好说话，千万不要在大街上吵架！记住了吗？”
    秋姐一脸笑意，劝解。
    苏青闷闷点头，率先转身出门。
    “江先生，去吧，快追上去。”
    牛哥赶紧催道。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月亮升直来，斜斜挂在天边，温柔地抚触着大地。
    这时候，正是人们赶去夜市的高潮时间，路上的行人并不少，都是往着夜市的方向而去。
    偶尔几个行人没有发现苏青和江容天之间的关系，走到他们中间。
    江容天只好越过人群，跟上苏青，走到她身侧。
    苏青脚 上加快，却无奈，江容天手长脚长，她哪里赢得过他？
    “你到底和秋姐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居然那么帮着你！
    “没什么啊！只说了两句话！”江容天不甚在意地答。
    “什么话？”苏青抬起眼望着他。
    同时江容天也正好低了头来看她，目光相撞，江容天眼中有柔情，仿若天上的星子倒影在了他的眼中。
    苏青匆忙别开眼，“不回答算了！”
    “我说，”江容天说的很慢，“现在住在你家里的女人，是我老婆，我们正在吵架，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就这么简单！”
    “你——”苏青愤怒地看他，“你为什么乱说！”
    江容天眉头一挑，“不然人家怎么肯让我进门？莫非，你还有更好的说辞？”
    “你，你是不是觉得，说谎不用负责任的！”苏青有点发怒了。秋姐他们善良淳朴没错，他怎么可以这样去利用他们这点呢！还骗了他们！
    “我没有说我不会负责任！”江容天正色，“苏青，我既然会到这里来，出现在你的面前，想要求得你的原谅，就做好了让你成为我妻子的打算！我从来不是随便的人，也不是半大的毛头小伙儿，因为一时兴起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事，我从来不会去做！”
    苏青惊讶地看着他，可是，下一秒，心里被什么刺痛了！
    “不是随便的人？那你和女人之间玩的暧昧都不是随便的咯！呵呵，如果你对你那些每个暧昧的女人负责，那你可就有的忙了！”
    江容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住她。
    “干什么？白天的话不记得了？是不是晚上想要试试？”苏青微皱着眉头看他。
    “苏青啊，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别扭！你看见我和哪些女人暧昧了，还是你想把我推给别人，故意这样说？”
    “你别恶人反告状！什么女人，你都把别人抱在怀里亲了，还不叫暧昧？在你心里，这还够不让暧昧的尺度么？”苏青愤然。
    “你——那天，你都看见了？”江容天面色一变。
    “怎么？还怕我看见？你有胆去做，还怕人知道么？你们人前也是那么般配，后面也恩爱的很呢！曾小姐真的和你很般配呢！人长得漂亮不说，能力又好，家世雄厚，可以在事业上助你，甚至愿意将全部家财全都给你，只要你愿望娶她！这样的美娇娘，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苏青反讽。
    “我打着灯笼找她做什么？苏青，那天躲在门后的人是你？你躲在那里做什么？你是和老——各林董事长一起去参加婚宴的？”
    “是我又怎样！我和谁去你管不着！”
    江容天眉头皱得死紧，“你以后，不要再去见他！”
    “哼，江董管得真宽！自己的事情都不管好，倒是来管我这的闲事！”
    “苏青，你听我说，那天的呈，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曾云容是喜欢我没错，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也喜欢她！”
    “有我的苦哀，我必须和她维持表面上的亲密，那天，你站在门后，没有看见另外的楼上站着谁么？那个人，我现在还没有能力去反抗他，许多事情我只能听从他的！”
    “我没有办法！那些都是迫于无奈，包括之前对你所做的事情，都是为现实所逼，我并不是你认为的万能的！请你，能不能，听我一次，相信我一次！”
     苏青看着他，他眼中的焦急与苦痛，让她隐隐感觉，或许事情真的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她看到的，都是表面，冰山的一角，她并不了解他的世界，包括他真正的背景，家世，生长的环境，等等。
    或许，是她太过武断！可是，反过来想，任谁看到那样的画面，第一反应也是这个。谁又会那样理智地去分析其中的因缘。
    “那你，你为什么一定要亲她！”苏青有些委屈。
    江容天松了口气，手慢慢移到苏青的手掌，轻轻握住。
    “苏青，你只要相信我，相信我无论做什么，都不是要伤害你，而是想着在这场纷争中怎样才能把对你的伤害降到最低。”
    “之前我觉得只要我离开你，你把我一忘掉，就可以置身事外，继续过你平淡的生活。可是，一切并不是我想像的那样！”
    “他不放过我，也不放过你！所以，我后悔了！我离开了你，可他还是要去靠近你，伤害你！但是。我绝对不会让他得逞！”
    “为了这个，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江容天抬头望向广袤渺远的天际，即使到最后一无所有，也无所谓了。
    想到这里，低头看了看一脸疑惑的苏青，勾唇笑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苏青皱紧眉头，抱怨着，“难道又想骗我？”
    江容天手上狠狠一握，苏青的嗷嗷直叫。
    “我说过的话居然也敢忘？”江容天瞪着她。
    “什么话啊！啊，疼死了，你轻点！你这个野蛮人！”苏青大嚷着。
    “我说过，我从不骗人，更不会骗你！你居然以为我为了讨女人喜欢，而去编谎话？”
    苏青悻悻然，确实，他说过这话。可是，他刚才一连串的放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实在不能理解。
    “苏青，你记住，以后我说的话一定要记住，我让你做的事，你也一定要照办！”
    苏青停住脚，将他的手一甩，“凭什么啊！你还不是个恶霸嘛！为什么我都得听你的？你想得美。”
    江容天重新抓回她的手，笑，“你才知道我恶霸啊！晚了！谁叫本大爷看上你小姑娘了呢！”
    苏青呆了呆，这是江容天么？如此赖皮的笑，如此宠溺的语气。
    “我不干！你大爷我还是找别的姑娘去吧！怒我不奉陪！”苏青仍是想着挣脱他。
    江容天却是死死抓住不放，二人手心都冒了汗。
    “你放不放手！”
    “不放！”斩钉截铁。
    “我可要叫了！”
    “你要叫什么？”
    “叫，叫你耍流氓，当众调戏良家少女？”
    “少女？少妇才对吧！”
    “我还没结婚呢？！你少毁坏我的名声。”
    “哪里，你明明就是我的女人了！还想赖账！再说，你这年龄，还是当少妇比较合适 ！”
    “你——”苏青气得眼睛瞪得溜圆，“你真不放手？我可要叫了！”
    “叫吧，当街牵着自己女人也有罪吗？人家要来管，我就直说你是我老婆！”
    “你真是无赖到家了！”
    江容天笑，“苏青，下面这句话你又要记好了，从现在起，我决不会再主动放手了！除了你坚决不要我了！不然，我一辈子不会放开你的手！”
  


59

    路上行人成群结队，聚众成团，熙熙攘攘，热闹不凡。
    江容天拉着苏青，倒也不显得怎样，在这里，偶尔也会有大胆的小青年会牵着自己的小女友，当众秀出甜蜜与恩爱。
    人们只当他俩是年龄稍大的一对小年轻了！
    可苏青却是觉得窘迫极了，她从未被男人这样肆无忌惮地牵着手出现在众人面前过。她一向低调传统，不属于那种人前故作的恩爱。
    可是，相信江容天比他更不习惯。他那种男人，有牵过女人的手吗？更别说当着一大街人的面了。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了里面那件白色衬衫，领口敝开了三粒扣子，下摆系在下身的西装裤子里，头发没有打发蜡，自然地蓬松着，面上虽仍是没有表情，却也不见我是有平时那样冷淡。
    他紧紧握着苏青的手，不时回头张望一眼，生怕她一眨眼间就消失一般，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兑现他的誓言。
    如果，他刚才的话，算是誓言的话。
    苏青有些出神，细细地盯着身前的男人。
    不可否认，他是如此迷人。即使没有了那些光鲜的衣着装扮，站在人群里却依旧出类拔翠，鹤立鸡群，没有了那么冷漠的面具的假装，丢入人海中仍然气质高贵，中可轻视。
    天生的贵族，原来就是这样的。
    她苏青无论如何也修炼不来吧！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不能说她已经拥有了他，但至少，她已经在他心上，想到这里，心里便如灌满了蜜糖，那种甜蜜，是这一生都没有得到过的。
    当她以为上天已经将门关闭，她也预备转身离去时，那扇门又在这时，悄然打开，迎着你进去。
    这种欣喜，要如何言说！
    到了夜市，远远地便听到小贩的吆喝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喊起来有着别样的劲头。
    街道两侧，摊店齐布，各式琳琅的商品摆满了摊 布。路灯下，人来如织，人们走走停停间，流连于各个摊 位，眼中带着游玩的乐趣。
    走进人群中，苏青却忽然停下脚步，眼中光芒一闪。
    江容天微微惊讶地回头，“怎么了？你不是想逛夜市吗？”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苏青懒懒问。
    江容天的眼睛转开，并不看苏青，“你问这个干什么？走吧，我陪你去吃东西。”
    说着，拉着苏青就要走。苏青哪里肯依，伸出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就去掰江容天紧握着她的那只手掌。
    “你不说是吧！证明你根本没诚意！我才不吃东西，我不逛了，要回去了，你一个人去好了！”
    江容天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无奈地看着她。
    这样任性无赖的苏青，并不多见。大多数时候，刀子都懂得隐忍克制，没有丝毫一般女人的娇弱惯纵，甚至于，给人一种错觉，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她的位置，就是去关心照顾别人。
    可是，这一刻，她任由自己卸下所有伪装，任意妄为，不过是因为已经除去心墙，对他已是不同。
    “你一定要知道吗？”江容天闷闷地问。
    “你不想说也可以啊！我回去了！”说着，挑起眉头看他。
    江容天低了低头，“你来的第一天就到了！”
    “是不是开着你那辆林悍马车来的？”办青一副了然的神情。
    江容一愣，“你怎么知道？你早就知道我来了？”
    “还好吧！不过你为什么要开着那辆铁盒子来，嫌不够招人是眼珠？还是想卖弄你的富有？”
    江容天笑，抬手对着苏青的额头就是一个爆栗，“什么铁盒子！不识货的女人，那可是每个男人心里的梦，你居然说它是铁盒子！你不觉得它很帅吗？开着它的男人不会更有味道吗？你脑袋里成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苏青抬手捂着额头，一脸怒恨。
    “得，你那宝贝就是你老婆，我说都说不得！或者你就是想用它炫富，去勾那些小纯情女生的眼球！”苏青可不是省油的灯。
    江容天嘴角孤度弯得更大，比得上天边挂着的月牙儿了，拉过苏青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
    “我可不要它做我老婆，我老婆人选早就定了，它还是做兄弟好了！哎呀，你到底是吃我兄弟的醋还是吃我的啊！还有，我可没富可炫！”说着瞟了苏青一眼，“我很穷的，穷得只剩下钱了！啊！”
    苏青抬脚便是一踩，这人说话真是欠揍！作为真正的穷人，任谁听到一个有钱男人在自己面前 说他穷得只剩下钱的时候，都会克制不住这种冲动！苏青也是。
    她愤愤地瞪着他，看着他拧紧的眉头，得意一笑。
    “你怎么老是喜欢踩左脚，能不能换只脚踩踩啊！”江容天无限委屈。
    苏青扑哧一笑，转过头去假装却说看商品，嘴角扯着笑意。
    “哎！”江容天紧了紧她的手，凑到她耳根，“你到底是吃我的醋还是铁盒子的醋啊？”
    苏青面上一红，“是不是还想尝尝我的无影脚？”
    江容天呵呵直乐，这次不但嘴成了月牙儿，连带着眼睛都是。
    这一对，本就行得俊俏，在这穷乡僻壤里，更是少有。这一闹，便引得人们纷纷侧目观望，许多年轻女孩子直对江容天笑得灿烂。
    苏青又羞又恼，曲起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的手指，埋入江容天的宽大手掌，慢慢地挠着他的掌心。
    江容天那只岿然不动的手，居然轻轻颤了一下。他竟然怕痒？天不怕地不怕的江容天，居然怕痒？！这回可是被苏青抓着痛处了！苏青心中有些小得意，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江容天正想回头阻止她的恶作剧，撞入眼中的，竟是在笑着的苏不干胶，不禁愣了愣。
    苏青见他看她，忙抿住嘴角，正了正色，不自然地将眼睛转身转向别处。
    江容天也勾起嘴角笑了，心中终是落了块大石。看来，苏青对他已经不那么介怀了。
    前几天，他听说了林清源对苏青表明心意，终于明白，就算他离开苏青，林清源仍是不会放过她！那么，他之前所做的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在他与苏青的爱逐渐明朗的时候，他狠下心肠，不惜去伤害苏青，以此绝了自己和她的关系。想站，只要这样，那个人便会放过她，放过他母亲，放过苏青。可是，原来都是一场骗局！
    林清源他根本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反而变本加厉。对苏青百般讨好，在公众场合故意制造话题，甚至想要苏青真正掉入他的陷阱！这种人，怎么会是自己的——，他宁愿他从来都不是。
    可是，他没有权利先把自己的出身，现在的他，还必须要臣服在他脚下。他太过强大，而他，这么多年，仍是他用于争斗和平衡力量的棋子。
    他恨，可是这恨，却抵不过血缘亲情。无论怎样，他身上流淌着的血液，不可能改变。
    然，精明如他，还是不能明白，为什么在他与苏青已经断了一切往来之后，林清源仍是要这么做，甚至不惜违背自己的承诺。
    这一点，他想了许久也不能明白。
    “你明天回去吧！”
    正想得出神，一旁的苏青忽然开口，声音轻轻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明天回去？你想明天回去？”江容天回头望她。
  苏青翻 了个白眼，“拜托，是你！不是我！你是你我是我，不要把我和你瞎扯在一起！”
    说完，又觉得很是别扭，怎么这么像是绕口令呢！
    江容天眯起眼睛，回身站定，拉住她，“是吗？你再说一遍看看！”
    他的口气很轻松，带着点挑衅，一点也不像平时那般生硬无波。
    苏青脑子里第一反应的回话便是“说就说，还怕你不成？”，然后再把刚才的话，用最昂扬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最后，用志得意满的眼光瞅他。
    可是，做出来的和想象的，有时完全是两码事。
    苏青张了张口，那套已经在脑中形成的说辞堆到了嘴边，可眼睛一看到江容天的脸，那微微眯起的眸子，便哽在了那里出不来了！
    最后，好半天憋出一句，“你不回去你公司怎么办！不回去不怕盗贼把你们寰宇都给偷了！？”
    江容天一听，明显放松下来，薄唇一弯，“原来，你是担心我的公司啊！怕我赚不到钱？”
    苏青本就因为自己不争气，没把原来的话吐出来而生闷气，听他这样调侃，更是生气了。
    将头往旁边一甩，“谁担心你公司了！你少臭美！我是看你赖在秋姐家里，他们都帮着你欺负我！我当然要赶你走！所以，你明天走吧！”
    江容天低了低头，“那是自然了！他们不巴结我，还来巴结你个小穷光蛋？”
    “有钱了不起啦！”苏青把眼睛一瞪，“还不是剥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得来的！那都是民脂民膏，你这么说简直对不起大众！”
    江容天听了呵呵直乐，“是啊是啊，我是资本家，你是资本家的老婆：我是地主，你是地主婆！呵呵！”
    “你——”苏青面上又红了，“你堂堂一个大总裁，怎么总是这么口无遮拦，信口雌黄！”
    江容天拉着她的手，将她往怀里一带，“我从不说假话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和我比成语了！”
    苏青在他怀里挣扎了一番无果之后，便昂着头，听之任之。


60

    今夜的夜市里，来了一些新鲜玩意。
    有一排摊位，站在那里围观的人最多，可看的人多买的却少。大家眼中都透出赞叹的欣喜，可谁也没打算掏腰包。
    苏青不禁有些好奇，也不管江容天愿不愿意，拉着他就往那边而去。
    那周围的人实在太多，江容天本是对这个兴趣缺缺，不情不愿地被苏青拉着过去。
    可人一多，苏青又是小小的南方女孩，哪里挤的过这么多北方爷们姑娘的。
    见已到人群聚集的地方，他赶紧将苏青护住，按在怀里，又伸出空出来的一只手，去挡住不断挤压过来的人群。
    “不好意思，可以接过一下吗？”苏青从他怀里伸出脑袋，对着前面的人喊道。
    那人惊异地回头一看，差点被吓到，明明是个这么人高马大的男人，怎么出来的声音，居然是个女人？
    原因就是，苏青那声一落，江容天便再次把她按了下去，等那人注意到回头张望的时候，就只见到江容天的斜侧着的背部。
    苏青揉了揉撞疼了的鼻子，再抬头去看时，那人早就走开了。
    江容天这次可没再给她逞能的机会，一边伸手轻轻拨开人群，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麻烦，借过！谢谢！”
    六个字，绝无再多，吐出来清晰沉稳，饱含威慑力，比苏青那长长的一句话表达的含义还要多！
    人们听了，纷纷不由自主地让了道，让他们进去。
    这一路，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走，不到半分钟，他们已经走到了摊位最前方。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领导气质？还是——美男魅力？苏青郁闷了。这差别也太大了吧！无论是哪种，人们都爱，更何况这男人二者兼而有之。
    到了摊前，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东西有人看去没人买了。
    原来，都是引起奇形怪状的石头。每一颗大小形状都不一样，而且颜色，花纹，图案，绝无雷同，件件漂亮大方，据小贩说，还都是天然石头，比那些什么水晶玛瑙之类的还要稀少。
    这下，吸引了不少的目光。可是，任你这石头再漂亮，再独特，再稀有，在这穷乡下，谁会愿意掏银子买一块破石头摆家里供着呢！
    自然，问价看货的人居多，真正愿意付出钱财来取得的人少。这是可以理解的。
    苏青见着这些也觉得挺新奇的，便饶有兴趣地蹲下身翻找起来。
    这边一个紫色琉璃在石头是鱼的形状，那边是蓝色砂石是个飞鸟的状貌，下边那个又是个绿色磨石的水仙花的样子……翻了半天，结果个个都好看，都喜欢。
    但是，正如那些人民想的，没事买块石头回去供着干嘛啊！这不是没事找事么！喜欢一块两块买回去把玩一下也好，可是，个个都喜欢的话，总不可能全都买下来啊！
    小贩见她还是有点兴趣的，赶紧上前向她推销。
    “大妹子，你看看这个！和你汉子一人一个，是情侣配呢！”
    苏青抬眼望去，摊贩左右两只手里，拿着的是两块几乎一模一样的青色石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但是颜色去异常好看，不像其他石头，颜色鲜艳亮丽，招人眼球，这石头，表面并无太多光泽，形状看上去也很平凡，可那青色，低调中去又透出点隐隐的华丽。
    苏青伸手接过，放在手里细细地看，手感很不错，不算太光滑，甚至还有点扎手，可也并不厉害。那种青色，像极了成熟期限已过的树叶的颜色，深深的，却并不是绿色，很均匀。
    然，这石头再大自然里存在的机会实在太少了，人工合成之作的几率很大。但是，人工能做出这种效果，也是非常不错的。他没有可以将它改造得珠圆玉润，或者像是很规则的动物花草形状，而是留了许多小小的棱角在上面，让它在一群美丽的石头间显得很特别。
    “怎么样？”摊贩一脸希望地看着她。
    苏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确实还不错！”
    “那您真是忒有眼光了！”小贩乐得开了花。
    “喜欢？”是江容天的声音。
    “苏青转头，江容天也已经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两颗石头，比了比，皱着眉头。
    她有些微微的惊讶，他居然真的蹲下身来陪她逛地摊了！那对于从未过过平民市井生活的地来说，可以说是屈尊降贵了吧！
    “是还行吧！”
    刚想说但她不想买的时候，江容天已经将石头递给小贩，“全部包起来！”
    “全部？”摊贩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反问一句。
    苏青一呆，摆手道，“不是不是，只要这两颗就行了！”
    “不，全都买下来！”江容天重申。
    苏青惊愕地回头看他，“你疯了！全部？你买一颗就行了，居然要买下一堆石头？”
    江容天淡淡瞟她一眼，“你不是喜欢么？喜欢就买吧！”
    苏青气得跳脚。
    摊贩已经从愣神中清醒过来，咧开嘴巴赶紧将石头装起来。
    “一共一千二百八！您要不要点点？”
    小贩指着地上已经用袋子打包好的石头堆，问。
    “不用了！”江容天回，说着从身上翻开钱包。
    “我可没那么多现金！”苏青快速地回了一句，盯着他的钱包，“你可别又想用信用卡啊！人家可不认识什么信用卡！”
    江容天勾唇笑，“你以为我还会那样？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苏青赧然，不再开口。看着他掏出一叠红票子，递给满脸讨好笑意的小贩。
    那钱包里竟是厚厚一打现金。苏青惊异地张了张嘴，他是不是早就预备好了，有备而来？
    江容天只是笑笑。
    身后的人群早就炸开了锅，是谁这么阔绰兼疯狂，居然花一千多块去买了一堆无用的花石头！
    男人们暗地里都在说，这人真是奢侈，挥金如土，为了讨好女朋友什么事情都干！没有原则，太狂妄！
    女人则叹道，要是有个人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对自己就好了。肯花大钱在女友身上，又那么体贴，处处维护她，人又帅又酷又有钱，这样的男人真是极品了。
    本来只是在生意上热闹的夜市，顿时成了八卦的场所。
    但说了一会儿，便自然也就散去了。去将那些话传到更广更远的地方去了。
    苏青羞窘不已，愤恨地瞪着江容天，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石头。
    “你想怎么办？不会背回去吧！”苏青闷闷开口。
    江容天笑，低声道，“背回去不安全！我们都已经露了家底了，哪里还能举这样回去！也不怕人家动什么歪脑筋？”
    苏青却摇头，“不会的，这里的人都很善良，肚子里没有坏水！你想多了！”
    江容天微微叹气，“苏青，你怎么还是这样？人心很多时候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无论表面有多单纯，背后的事情你看得吗？所以，有时候，就算自己亲眼所见，也不一定就是事实！”
    苏青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回归正题，“不背回去，那怎么弄？要不，干脆把他们都卖了！省的麻烦！”
    苏青本想借着这个主意激他一下，却不想，江容天却欣然点头。
    “也好，你卖吧！不过，可别希望赚回本钱！到时候，你又要欠我钱了！”
    又是一千二百八！苏青这才想起，上次去吃饭，也是一千二百八。她当时不想无缘无故欠人情，便还想着aa分摊。可是，结果却是没带够钱，在他面前窘得要死不说，他居然还想着让她去自动柜台取钱来还！
    想到这里，不禁又是气愤。
    “这又不是我买的！为什么要我卖闻来给你钱！要卖你自己卖去！”
    说着转身便走。
    江容天知道她有些生气了，赶紧追了两步，拉住她。
    “好啦好啦！你看，你每次欠的钱哪里有还过的时候！我好不容易以此为借口，让你请我吃顿饭，结果你带我去路边摊！吃路边摊也就算了，你居然还不带钱！我面前那个钱包居然就这样抵了八十块的饭费！”
    苏青不转头，却憋在肚子里笑。
    他那时，还是极度地镇定从容，与平时的冷沉的他一样。当他以那股指挥千军马的姿态，将钱包摆上桌子，抬眼问出的话却是，“够吗？”
    苏青当时就笑喷了。
    现在，脑中还是会偶尔浮现当时的情景，然后沉溺回忆。
    “苏青？”江容天试探着问，“你怎么了？怎么身子在抖？”
    笑得肚子都痛了，身子能不抖嘛！苏青心中暗道，却仍是不吭声。这一张口，不就得露馅破功了！
    还没想完，手上被他一带，身上就这么转过去了。
    江容天错愕地看着他，半晌，眯了眯眼，“苏青，你现在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哈！居然敢耍我？”
    苏青赶紧停了笑，“没有没有，我只是忍不住，不是要耍你！”
    “那你在生气的时候还笑得出来？”江容天无奈，“哎，我一不严肃点，你就和我对着干！哪有你这么赖皮的！”
    “我赖皮？哪里有？”苏青接着耍赖。
    江容天彻底无语，讪讪摇头，自叹悲哀。
    苏青笑得更乐呵了！
    江容天牵着她的手往回走，从那对石头中翻找出那一对青色石头，看了看，问，“这有公母之分吗？”
    苏青差点又给笑趴下，石头还有公的母的？他以为是生孩子呢！
    “随便啦！还分什么公的母的！都给我吧！这对我喜欢，收了！”说着就要从他手里接过。
    江容天的手一躺，没让她得逞。
    “不行，你没听那老板说吗？这是情侣的，肯定就有个男女之别了！你拿这个吧！这个小一点，应该是给女方的！”
    语毕，将稍小的一个塞到了苏青的手里。
    苏青一愣，呆呆地望着手里静静躺着的石头。他居然这样做了！江容天居然会做这么幼稚得事情，情侣石头，公的母的？
    真是天下奇闻。苏青感到头疼。
    这时，夜市已经开始散去了。他们在这一隅已经呆了半个小时。有时快乐时光就是容易逝去。
    “其他石头就放这儿吧！谁要谁自己来捡！”
    “那你干嘛要全部买？真是浪费钱！”苏青恨恨地。
    江容天但笑不语。眼神望向那各人手里拿着那块石头，嘴角的笑意带着满足。心中思绪已然成型。
    苏青，你不会明白。
    当爱压抑太久时，想要去爱又不得时，明明相爱而不能一起时，那种悲伤的痛处。
    当终于你又再次回到我身边的时候，表达的方式却有千万种。可是语言是多么有限，世上原来真的有无法言说的爱，那么，我只能用行动来表达了。
    用我一生最大的疯狂与热情，去做一件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幼稚可笑的事情，来向世人证明，我有多爱你！
    希望有一天，你会明白！
    
    61
    灰色的边际，月牙儿又升高了一点，斜斜躺在天边。
    苏青和江容天走出夜市，手牵着手，空着的手里，一人拿了一块石头。
    苏青只觉得，今天真是不正常。要是谁和她说奥巴马在街上出现，她可能会有百分之零点一的相信。可是，如果有人说，今天看到江容天在街上买了一大堆无用的东西，然后又会全扔在了大街上，她是断断不会相信的。
    可是，这件事情今天就是发生了，还是当着她的面发生的。
    世上真是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苏青，你想走路回去？”江容天忽然开声。
    “不走路回去难道爬着回去？这里又没有计程车打！”苏青不以为然的回道。
    “笨蛋！非得打计程车啊！”江容天斜了她一眼。
    苏青奇怪了，“那不然怎么办？难道，你想背我回去？”
    江容天对她眨眨眼，“恩，好建议！”
    “才不要！”苏青赶紧否认，“我自己有脚，可以走路！”
    “哎，我可没说我一定要背你，是你自己说的！我的意思只是可以来考虑一下。”
    “你——”苏青语塞。
    “走，咱牵铁盒子去！”江容天拉着她就走。
    苏青反应不过来。铁盒子？悍马车！
    小跑了一段路，苏青气喘如牛，江容天却还是那副模样，气息平稳，泰然自若。
    夜色里，一个庞然大物静静的趴伏在那里，黑乎乎的样子有点骇人。
    苏青当然不会被吓到，好歹她也已经见识过一次了。
    “走！”江容天命令，脚下又是快了几分，苏青被她拖得一路往前，脚已经打飞了。
    走到近前，江容天看了一眼他的铁盒子，眼中欣喜的光芒一闪，“果然是好兄弟！没叫人给拐跑，等着我抱得美人归啊！”
    苏青难以置信的凝视他，这么轻佻的话，他居然也说出口了！今天这是撞了哪门子的邪了？江容天尽是干些教人大跌眼镜的事情。
    这会儿，话说得更是离谱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哪里来的小混混，丢下汽车去泡妞，泡完回来之后，预备战况呢！
    苏青无奈摇头，“江容天，你是不是病了？”
    江容天懒得理他，开了车门，抓住苏青的胳膊，便拎小鸡似的将她拎了上去。
    苏青不服，挣扎，“我有手有脚，自己能上去。”
    喊完，人已经在车里了，门被关上。
    不两秒，江容天也飞身上来，坐到主驾驶座，手扶上方向盘。
    “你居然把它停在这里？”苏青微带些埋怨。
    这里是够偏僻的，但也不代表没人经过。这好几百万的家伙，说不定一下子就不翼而飞了。
    江容天一挑眉，“你不会还在担心有人要偷走悍马把？”
    苏青不说话了！他从来就那么自信，完全相信他的铁盒子没人能偷，没人敢偷！这样的清高孤绝，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他心中坚守的某些观念，与她的完全不同。
    她小心谨慎，但求不会出现纰漏，对自己也不抱太大的希望。在他面前，她是渺小的，却不自卑，她也有她的坚持与骄傲，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罢了。
    不论身家地位，就论这点，这样的他们，能走到一起吗？她几乎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车里一下子陷入了静默。
    他们安安静静的坐着，彼此就在身边，心却还没有完全走到一起。他们都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爱情。可是，这爱情要如何维持呢？！
    这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然，二人各自考虑的角度又各不一样。苏青只觉得空落，她知道的障碍是地位的落差，世人的眼光。
    而这些，在江容天这里看来，却并不是最大的敌人。最大的敌人是——那个人。他仍是没有把握能否在这场抗战中获胜。
    “苏青！”还是江容天先开口，“你准备好了吗？”
    黑暗里，他的眼望着前方，那里，风中的树枝张牙舞爪，染着墨色，仿佛鬼魅一般，如同他们将面临的敌人。
    苏青砖头看他。
    “回去以后，我可能没有机会，像这样在大街上拉着你，牵着你的手，陪你逛街头小摊，买你喜欢的东西，甚至于……”
    江容天顿了顿。
    “甚至于什么？”苏青的声音淡淡的，比江容天现在的语气要淡了许多。
    江容天回头，凝视她，眼中有幽幽的哀伤，蔓延至全身。
    “甚至于，我不能牵着你出现在任何公众场合，不能和你光明正大的走在阳光里！要面对这些，你准备好了吗？”
    苏青不说话，静静的望着他。
    江容天的心跳忽然快了，那不止是紧张，更是一种恐惧，恐惧某一种结果的可能。他突然发现，自己内心的强大堡垒，在苏青面前全部不起作用。那些构筑了多年的坚实外壳，在她那里，形同虚设。
    他不能控制自己去在乎她，不能不在乎她对自己的感受，而现在，她将要宣布她对他的审判。他怕那判决一出口，就再也没了回头路，他就会永远的失去她了。
    “算了！~”想到这里，他转过头，重新望向外面，“你可以不必现在就回答我！毕竟，给你的时间太少了！你好好考虑一下！但这一阵，外面有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我来解决。”
    苏青仍是未动，那双晶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紧着他，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就此看穿。
    江容天吸了一口气，“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语毕，手上已动，准备发动车子。
    “江容天！”这时的苏青又忽然开口了，江容天的动作顿了顿。
    “你不想知道我的答案吗？”苏青盯视着他问。
    想，当然想！但想听到的，你不一定会说；不愿意听到的，你一旦出口，便再没了回旋的余地。所以，宁愿不要知道了！至少，不要来的这么突然，这样的快！
    这时江容天心中的回答，嘴上却没有说出半句，手依旧在动，汽车引擎已经作响。
    苏青的手伸过来，按住他继续动作的手，用力的，不容拒绝的。
    江容天终于停下，心中叹息，一定要这么快做出决定么？连让他挣扎一下的时间都不给，就要将他判处死刑吗？
    “江容天，我已经想好了！”苏青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紧张颤抖，这让江容天更加难安，心一步步下沉。
    “我现在就说，你要听吗？”
    江容天未答，眼睛仍是望着前方暗愁的夜色，抓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曲起，捏成了拳。
    “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苏青淡淡开口，“虽然之前，我一直认为你对我做下了不可原谅的事情，但正如你所说，我所能看到的，永远都只是失误的表面。你可能面临的困难与苦衷，我一无所知。”
    江容天今个的回头，苏青仍是那么的平静，继续说。
    “所以，我可能对你有误会！现在你既然不想让我知道产生那些误会的缘由，也一定有你的理由，我不会强求！这也并不代表你不真诚，毕竟，这中间的复杂，我没有体会过，无从得知。你不想我卷进去也是为我考虑！”
    “那么——你——”
    “我这次，决定相信你！”
    江容天惊呆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望着她。
    “更重要的是，”苏青垂下眸子，“我想衷于自己的感受！”
    “你，你说什么？”江容天难以详细你自己的耳朵，问。
    “我说，我的心，已经不是我的了！它现在，属于你！这是我做出决定最重要的理由！你听明白了吗？”
    江容天半天没动，苏青以为，他至少会表现的高兴一点，可结果却叫人大失所望。
    半晌过后，江容天什么也没说，他推门下车。
    夏季深夜的凉风袭来，扑到身上，全身的毛孔都放松开来。江容天望着远处的天际，村子里稀稀落落的灯光微弱的照着，却给了人希望。
    苏青顿时感到气闷，也跟着下了车，绕过巨大的车身，满心怨气的走向他身旁。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逼着她做决定，结果，她什么都妥协了放下了，对他坦白自己的感情，这是多么不容易！他听了之后竟是这种态度！
    走到他身旁，刚想开口，却被忽然抓过来的手扣住，一把拉向前去。下一秒，便狠狠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下巴被磕得生疼。紧接着，身子一转，她已被牢牢扣在车门之上。
    江容天两手紧紧环抱住她，头埋在她的发间，急促的呼吸喷袭着她的颈脖，让那里变得酥痒一片。苏青的额头撞在他硬实的胸膛上，有些发麻。
    “你——”
    话未说完，唇已经被堵住。

    62
    没有温柔缠绵的甜蜜轻吻，一上来便是激烈狂肆的激情交缠。甚至因为用力过猛，牙齿碰到了对方的，有微微的疼痛传来。
    江容天却不管不顾，舌头长驱而入，在苏青柔嫩的口腔中翻转飞舞。
    苏青头脑发晕，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当嘴里传来微微的痛感时，禁不住想要往后退却。
    压抑的想念，急待释放。
    江容天那里给她反悔的机会，一手搂住她的腰身，一手扣上她的后脑勺，将她牢牢禁锢。他的思念需要发泄，这么久以来，她的气息，她的触感，她的味道，她的每一寸，都萦绕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成日煎熬着他。
    渐渐的，那汹涌澎湃的激吻，终于转成了小桥流水般温柔的舔吻。江容天慢慢向后退了一步，定定看着呼吸急促不稳的苏青。
    黑暗里，那双锐利无比的眼睛，此刻是万丈的柔情，仿佛将他一生的情感，都注入了进去。
    苏青眼光迷蒙，痴痴的回视着他，脚下发软，却有江容天稳稳拖住她。她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交付给了他。
    “苏青！”江容天幽幽出声。
    “恩？”苏青的声音已经变得柔媚似水。
    “我很高兴。”
    苏青勾起嘴角笑，她当然知道他高兴什么。不过，这高兴劲，也太过头了吧！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更因为如此而变得柔软。
    只有在乎才会激动，只有期待才会紧张。
    她慢慢抬起手，顺着他的胸膛，扶上那张俊美坚毅的脸，轻轻摩挲。
    这就是让她日思夜想的男人啊！比童话中的王子国王还要完美的男人啊！她心中难以抑制去爱的男人啊！
    此刻，他正站在她的面前，兴奋地像个孩子，只为他得到了她的爱。
    能够被爱的人爱上，何其幸运，何等幸福！
    她不该再有抱怨，不该再有不甘，即使经历了无数惨痛的折磨，即使，前路茫茫，艰险难测。但她不后悔，这一刻，她被幸福包围着，难以言说的幸福。
    人生难得爱一次，刻骨铭心，只求一生这一次。
    她什么也没说，抬起脸，凑近去，闭了眼，颤抖着轻轻碰触他火热的唇。只有一秒，主动权重新被夺回，江容天欺近前来，将她牢牢含住，唇舌再次纠缠。
    夜晚的凉风，平和了白日的燥热，却平复不了此刻的内心的炙热与情欲的灼烧。
    多日来的刻骨相思，在这一瞬间，全数爆发出来。沉睡太久的火山，爆发时的凶猛，无可想象。
    空气里的温度急剧升高，某种分子在狂烈的跳动。
    苏青只觉得一阵眩晕，不自觉的踮起脚，以拉近二人因身高而产生的距离，手慢慢抬起，环上男人的脖颈。
    这场追逐，不再是孤单的起舞，而是一场美妙的双人舞曲。
    猛然间，身体被提了起来，脚完全脱离地面，苏青一惊，手上情不自禁的环得更紧，脚上一抬，双腿一左一右的搭跨上江容天的腰身。
    “苏青，别怕！”江容天的手已经稳稳托住了她，将她再次往上提了提，嘴唇挨着苏青的，一张一合之间，亦是带动着她的，仿佛是二人共同说出来的。
    这种感觉，不亚于肉体的相互交缠，美妙得无法言语。
    旋即，江容天空出一只手，打开了车门。
    苏青以为他是想要将她放到座位上，却不料，江容天仍然牢牢托住她的腰臀，就这样带着她一同坐了进去。
    到了车里，苏青仍然跨坐在他身上，手紧紧环着他。
    这姿势，实在太令人想入非非了！苏青不自觉的红了脸，赶紧弄松了手准备爬下去，坐到一旁的副驾驶座上去。
    手上撤离，身子往一侧倾了倾，脚尖刚着地，下一秒腰身一紧，身体重新坐了回去。
    苏青愕然，回头望定江容天。
    “你——”
    “你难道不想我吗？”江容天声音里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暗哑。
    
    63
    苏青一愣，低了低头，怎会不想？只是，那种纠缠于恨与爱的思念，铭心刻骨之余，是无法化解的煎熬。
    “苏青！”江容天幽幽唤她，苏青抬起头，望进一双幽深的眸子。
    “我想你！每天都要想！想你的笑，你倔强的神情，还有你的——身体！”
    闻言，苏青身体一僵，脊背挺得笔直，头向后仰了仰。
    江容天紧随而来，扣住她的脑袋，重新寻到她柔软的唇瓣，轻轻舔舐，细细辗转。
    “不行——唔，不能在这里——这里是外面——唔——”苏青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带着娇喘，却更加刺激了某种雄性激素激素的分泌。
    苏青终于松懈，闷哼了一声，手攀上他的肩头，配合着伸出丁香小舌，与之纠缠盘桓。
    江容天手上一动，慢慢解开苏青胸前的衣扣，撩起下身的裙摆，一手扶上她胸前的柔软蓓蕾，隔着纯白色内衣轻轻揉弄，另一只手探入裙摆之下的密林。
    苏青蒙的睁开眼，脊背陡然一僵，几乎是无意识的伸出一只手，按住那只在身下开始作祟的大掌。
    “别怕，苏青，别怕我！”江容天呢喃着，呼吸急喘，眼里悠然如雾，“相信我，我不会再伤害你，这次不会弄疼你的！”
    那双眼中，暗色悠沉，比这夜色更是撩人。苏青忽然就迷醉起来，神思翻飞到九霄云外，不自觉的点了头。
    江容天勾起唇角，笑了，复又重新低下头去，一路吮吸啃噬，从唇角，渐渐向下，微薄的唇划过颊侧，拂过颈间，啃过锁骨，近到胸前。
    他的手本就在把玩着那团柔软，轻轻揉弄，唇到了那里，他便一把将内衣往下拉开，胸部因为内衣下部的支撑，显得异常丰满。他以一种赞叹的目光望着，下一秒竟捧起那双丰满，用唇细细滑过。
    苏青身子一哆嗦，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头微微后仰，手抬起，抱住江容天的头，深深埋入。
    慢慢伸出舌头，对准两朵魅力的樱花，一下下撩拨，时而啃咬，时而吮吸，时而舔弄。
    苏青的呼吸变快，身体里仿佛有只猫在抓，有盆沸水在烧煮，情难自禁的溢出一声呻吟。
    那声音，娇柔妩媚，似一池春水中忽起的涟漪，荡在心湖。
    江容天微微一顿，抬眼望去，苏青头微仰，眉头轻皱着，口中喷出的气息，落在江容天脸上，仿佛细小的羽毛，轻轻拍打着，一下一下，挑拨着心中的欲望。
    感觉苏青身下已经湿滑，细软的甬道内涔涔汩出来的汁液，已经沾染了江容天的手指。他轻轻将手抽出，带出一串黏腻的蜜汁。
    “苏青！”江容天嗓子暗哑得辨不出本来面目了。
    “恩？”苏青无意识的回答。
    “原来你也想我了！”江容天勾唇笑。
    苏青恍惚的睁眼，车灯不知何时已被打开，两眼的光线投入车里，照出江容天手上湿润的液体。
    苏青又惊又羞，不可置信的望着一脸得意笑容的江容天，再低头看着已经完全袒露的上身，和下身被撩起的裙摆，登时脸上红霞满天。
    一遍伸手去拉好衣服，一边就要从江容天身上爬下去。
    身形未动，江容天已经再次将她按住，重新拉好的衣服再次被拉下来，内衣被完全弃之一旁，莹润的丰满跳脱而出，展现出美丽的弧度。大掌抚过来，掌上微微的薄茧，带着点点粗糙划过苏青柔嫩的肌肤，竟引来不自觉的一阵轻颤。
    “你，你放我下来！”苏青抖着声，破碎开口。
    江容天不理，手上嘴上更加卖力。不期然间，手指拨开内裤，再次探入花丛，捻住花蕊上的粉嫩，轻轻揉搓，抚弄。
    苏青脑中一炸，身体里某个角落洪流倾泻，热浪滚烫着侵袭了所有感官，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疲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
    “苏青，说你想我，说你想要我！”江容天埋着头，闷闷的开声，呼吸急促，如海浪一般拍打在苏青的胸前。
    苏青眉头紧皱，狠狠咬牙，坚持着不妥协，将那一波波巨浪压在身体里，眼中却难以掩饰，此刻的她，早已迷醉。
    脆弱的理智，正与欲望的狂潮疯狂交战，却是已占下风。
    “不说么？”江容天邪邪勾唇，抬起幽黑的眸子，望定她。
    苏青扬起脸，居高临下的眸睨着他。她仍在坚持，坚持着仅存的一点理智。
    可这微弱的坚持，在下一秒几乎就全线崩溃。
    江容天放在她下身的手，猛的转了方向，一根手指直直探入幽深的洞穴，轻柔的搅拌起来。
    苏青只觉得浑身燥热不堪，夜色流淌在车外，却汹涌着要将她融化。
    “还是不说吗？”
    苏青咬住唇，闭了眼，不吭声。
    “苏青，你还是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倔强！还是我的青青宝贝！”江容天欺近过来，凑上她的唇，用舌头顶开她紧咬的贝齿，轻轻吮吸。
    苏青哪里听过江容天这么唤她，连青青都不曾有过。而这一刻，在理智走在悬崖边的时候，他竟会情不自己的叫她宝贝！
    看来，他也已经失控了。
    苏青绷紧的弦，也在这一刻全线断裂，她猛然攀住江容天的脖子，稍狂热烈的回吻过去，腿重新抬高，围住江容天的腰身。
    江容天有一瞬间的怔愣，旋即闷哼一声，反客为主，游走纠缠。
    热浪滚滚，灼灼其身。
    缠绕的身体间已经没有了任何间隙，不知何时，衣物全然褪尽，堆叠着散布在车座上。
    夜色中，白亮的车灯光投射过来，苏青白皙的身体，仿若一团绵白的雪花，圣洁而清澈。江容天裸着上身，蜜色的肌肤泛着莹莹亮光，与苏青的白皙，形成鲜明的对照，却更叫人浴血升腾。
    苏青软软的趴伏在他肩上，手臂如藤般，紧紧缠绕着他，急促的喘息。身子坐在江容天身上，已经能明显的感觉到身下的焦灼与难耐，硬物已然擎天，直热的戳着她的臀部。
    江容天额上汗珠淌落下来，眸子暗不见底。
    放在苏青光裸背上的手缓缓下移，一手握住苏青的柔软，一手继续向下，探了探黑森林，确定已经足够湿滑了之后，继续往下，来到自己的巨茎处，“咝”的一声，利落的拉开了裤子拉链，昂扬茎体现出来。
    苏青害羞得不敢抬头，脸上几欲滴出血来，却仍是埋头在江容天肩上，不响。
    江容天轻轻抬起她的臀部，将幽深的小穴对准了坚挺的巨物，缓缓压下。
    刚一触到，苏青忍不住又是一阵战栗，手死死扣住后座座椅。
    江容天停下动作，微仰起头，侧过脸看向苏青。
    “苏青，别怕！相信我，不要怕！”江容天声音不稳，却有着坚定，边说着，边伸手安抚的摩挲着苏青光洁的背脊。
    苏青不应，身下却自己开始动作，慢慢的，一点一点，将巨物纳入紧致的幽穴。
    那茎体又粗又大，将苏青涨的满满实实，撑涨着，缓缓摩挲着肉壁，带出微微疼痛的快感。
    苏青满满动着，感受着肉刃一抽一抽的跳动，在她身体里起舞。那饱胀的充实感，竟让她有一丝安心。
    渐渐的，江容天似乎已经无法满足她这种上下的频率，额上青筋暴起，上下滚动，汗流如雨。开始还强自忍着，到得后来，眼中竟现出痛苦的神色，眉头蹙紧，搭在苏青后背上的手，用了力。
    苏青奇怪，正欲撑起头看他。还未有动作，身下忽然就传来猛烈的撞击，臀上也多出一双手，将她高高提起，又狠狠拉下去，迅速而焦灼。
    肉刃被尽根吞没，又全数拔出，吞吐于粉嫩的密道。那美丽的洞穴，因着昂扬的挤压出没，内壁粉红色的肉身时而露出，时而被挤入，频率不断加快。
    苏青感受到这猛烈的撞击，巨物直撞入花心深处，顶到最幽远的地界。一股快感自四肢百骸纷乱的传遍全身，眼前的物景朦胧起来，她仿佛依然置身云端。
    又是一次剧烈的撞击之后，臀部微微的痛感传来，猛然间，她似乎猛然惊醒，她肚子里还有——
    “不要，不要那么快，慢，慢点！”苏青坐在江容天身上，一起一伏，身影一上一下，声音已然不稳，却透着焦急。
    江容天眉头一皱，停下动作，“弄疼你了么？”
    苏青从他肩上慢慢爬起来，坐正，“还好，我们换个姿势，好吗？”
    江容天眉头一皱，接着点点头。
    他把苏青轻轻放倒在副驾驶座上，让她躺着，然后拉开她的大腿，将其放在自己的腰间，横跨着环绕，巨物在花心处缓缓游弋，轻轻抚弄几下之后，缓慢而有力的沉入苏青的身体。
    进入到三分之二处，苏青眉头皱了皱，他便不再往前，然后俯下身，定定的看着身下的人。
    脸上酡红，微醺醉意，眼中光波流转，媚意横生。她那么动人，比白天的她，更让他心动。
    他们脸对脸，眼对眼，彼此注视着，此刻，他们依然成为一体，不再有任何距离。
    分身开始缓慢移动，轻轻柔柔，生怕弄疼了她。刚刚是他失控了，一时忘记了她之前的恐惧。
    而对她，平时已习惯的冷静克制瞬间成了痛苦的煎熬。
    他看着她，她亦是回望着他，两道目光深深射透进对方眼里，射进对方的灵魂深处。
    “苏青，还疼么？”江容天柔声问。
    苏青摇摇头，抬起手围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下来，吻上他的唇。
    不知过了多久，齿纠缠间，下身又开始不受克制，力度加大，速度也在变快。
    此时的苏青飘在云端，那眩晕的感觉，像踩在一团柔软的棉花中间，身体里的满足感，让所有感官都在疯狂的叫嚣。
    空气里因肉体的摩擦而传出暧昧的声音。
    身体已然不受控制，她顾不了许多，抬起臀迎合他的撞击。她的手趴伏在他身上男人的背上，手指曲起，小小的指甲嵌入男人刚硬的肌理，留下串串红痕，留下爱的证据。
    迷蒙之间，她仿佛一下子升上了天堂，一下子又被扔进地狱，一会儿再水中徜徉，一会儿再火里打滚……
    千般万种，原来，两个相爱的人完全交融时的感觉，竟是这般变幻多姿，有美妙，有苦痛，更多的是期待与欣喜。
    那美丽的滋味，不知持续了多久。身上的那人忽然进攻猛烈起来，速度前所未有的快，也顾不了她是不是还疼着，只是一个劲的猛冲。
    “苏青，我爱你！”最后这声，江容天用着一种压抑的暗哑声线，仿佛野兽身体里最原始的叫嚣。
    几乎同时，苏青最深处爆发出一股热流，猛的激荡着她的全身，她忍不住战栗起来。
    苏青直觉得眼前白花花一片，脑中混混沌沌，身上软绵无力。
    江容天忽然的趴下来，伏在她的脖颈间细细喘息。苏青疲惫的抬起手臂，抱住他的头，心里默念着：“我也爱你！”

    64
    苏青仿佛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躺在云端，身边是软软的云团，鼻端萦绕的是淡淡的古龙水和阳光混合的气味。她情不自禁的向着那味道靠近，再近一点，直到埋入那个怀抱，她想念已久的怀抱。
    倏然之间，一个硬物戳刺过来，顶在她下身，难受的很。
    她下意识的伸手过去，想要将那个东西拨开，方一碰到，被那炙热的温度吓了一跳，将它握在手里居然还会跳动！她赶紧松了手，想要逃离开去，手却被另一只手按住，在那柱形的物体上来回摩挲，伴着一声声难以抑制的呻吟，与喘息。
    她一惊，幽幽的醒转过来。
    如烟的是幽沉的暗夜，以及淡淡的月光，伴着几点星子。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眼熟悉的陈设，原来一惊回到秋姐家里了。
    苏青感到倦极了，浑身酸软无力，连手都太不起来。
    悠悠一个翻身，却撞到一个坚硬的胸膛。
    原来，她正睡在江容天的臂弯里。而此时，江容天并没有睡去，而是睁着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苏青一愣，“现在什么时候了？”
    “凌晨了！”江容天慢慢开口，声音竟是出奇的暗哑。
    “哦，原来这么晚了。”苏青声音也是软绵绵的，“你怎么还不睡？”
    江容天勾起唇笑，“你这样叫我怎么睡得着？”
    苏青呆了一秒，顺着他的眼光向下望去，下一秒，脸轰的就红了。
    她的手，居然，居然抓着江容天的巨物。虽然隔着条四角内裤，但布料轻薄，一下子便可以感受到它的昂扬与炙热。
    苏青赶紧缩回手，猛然间又想到了方才车里的疯狂放纵，脸上再也挂不住，伸手推开了搂住她的江容天，转了个身，背朝着他躺着。
    他们的身体已不是第一次裸诚以待，最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对彼此的身体并不陌生。可是，在理智全然的时刻，这样的挑逗性行为，还是会让苏青感到不自在。
    那些仅有的疯狂与放纵，需要借助体内的激素，将理智淹没后，才能做得出来。
    那时的反应，已经冲破了所有道德修养理智教条的社会禁锢，是来自生命最原始的冲动反应，是心底最真实的呼唤。
    她睁着眼，瞪着那座古旧的木床，看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洒落在窗前，静静起舞。
    身后有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也夹杂着些许的汗味，这让她想起他平时的优雅高贵，在这里，却因为她而放下，可这却让他更多了几分男人特有的粗犷味道。
    一只手慢慢的围绕过来，环上她的腰身，触到了她的微微一点点突起的肚子。
    苏青一震，那里，那里有他们的孩子，他们共同的结晶，他，正抚摸着那里，抚摸着他们的孩子。
    “苏青，你好像胖了一点！腰上都长大了一点。”江容天玩笑的道。
    苏青身子却是一僵，心里绷紧着，不吭声。
    接着，江容天的手离开了她的肚腹，向上游弋，苏青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还没有准备好，将这件事情告诉他，他们之间的障碍还是太多，告诉他，只会让他更有压力，增加他的负担。
    还是，再等等吧!
    江容天的手继续向上移动，捉住了苏青的左胸，轻轻揉了揉，“这里也变大了些！比以前更美了！”
    苏青的神思又开始迷糊，昏昏沉沉便要睡去，倏然，左胸一痛，惊得她醒了七分。
    江容天的手用了劲，按住她的左胸，不动。
    苏青微恼，正欲转身叱问他一番。这大半夜的，她被折腾的够呛了，还不是因为他！现在居然还 不让她睡个安生觉了！
    “苏青，我抓住你的心了！”还未有动作，江容天便开了口，语气中竟有着孩子一般的喜悦。
    苏青心下一酸，一股怆然生生涌上心头。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午夜凌晨，你深爱的男人独自不眠，从身后抱住你，手掌伏在你的心房之上，只为告诉你，终于抓住你的心了！你能 不感动？
    这能证明什么？苏青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刻，她的心融化了一泓春水，汩汩流淌，经过全身，流向身后的男人。
    良久，两人都没有再有动作。
    这村里并不富裕，虽然秋姐在此地亦可算得上富人了，可空调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奢侈品。房间里并不配备。只有头顶上一架老爷吊扇，慢悠悠的晃荡着。这样燥热的天气，看着它转的悠闲，恨不得没有它倒好些！
    没一会儿，苏青便感到热了。微微动了动，背后的男人没有反应，她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的将胸前的那只手移开，才一转过身去，竟发现他仍是睁着眼睛。
    黑暗里，那双眸子无比闪亮，不同于往日的冷沉，将带着些许暖人心房的温度。
    “你今晚不打算睡了么?”苏青瞅着他，颇有些埋怨的道。
    “睡不着！”江容天借口，坐起身来，往床底下一掏，变魔术一般的搬出一架台式小座扇，而且扇形还是一直粉红色的QQ企鹅。
    苏青睁大眼睛望着他，“你哪儿弄来的？”
    江容天回身对着半趴在床上的她一笑，“从铁盒子那里掏出来的！”
    说着，将线绳扯开，将风扇对准床上的人，插头对准插座，按下开关，小风扇呼啦啦开始吹动。
    吹起来的时候，风扇还在摇头晃脑，左右摇摆，像极了企鹅走路时的样子。苏青敢肯定，这肯定不是他带来的。像他这般，一个钱包都能花个上百万的挥霍男，哪里会去买这样一个质量实在不咋地的风扇带过来呢！他如果要买，也买最好最贵的，绝不会挑这种便宜的地摊货色。
    地摊货？苏青一愣，回头看他，“你刚才又回去夜市了？”
    江容天见她如此惊讶的表情，笑，“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聪明了？”
    “你回去干什么？可别告诉我就去买它！”苏青手一指，直直指向那个摇摆不定的风扇，揶揄道。
    “哎，我就是看它长得可爱，以为你会喜欢，可没想到，质量居然这么差！”江容天幽幽叹息，无奈。
    苏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乐呵呵的望着他！
    “傻瓜！肯定是那摊贩骗你书哦，女孩子都喜欢这个恶，你才买的吧！”
    “你怎么知道？”江容天一脸惊奇。
    她怎么不知道，他是商场上的老手，她可是地摊上的老手！什么摊贩用的手段她没有见识过啊！
    苏青却是但笑不语。
    重新烫回来，侧过身将苏青一把抱到身上。
    苏青以为又想干那啥，心里一惊，正想出口阻止。他却只是将她放在身上放了一秒钟，下一刻，便把她移到了另一侧，靠近风扇的那一边。
    “你睡这边，这边有风。”
    苏青不语，低了头，埋进他的胸膛。
    一阵阵不规则的风吹过来，拂动着他的发，飘到她的脸上，像一把温柔的小刷子，细细的扫过她的脸颊，扫进她的心。
    “你明天回去吗？”苏青本不想问，却又实在忍不住。
    像他这种人，能空出一整天时间已经难能可贵，这之间还不知道挪了多少事情下去，再待下去，只怕会有人追过来了。那些媒体杂志早已盯上了他。
    江容天沉默一段，半天没回话，半晌，复低下头来，问，“那你是希望我明天回去吗？”
    苏青不答，头深深埋着，手环上他的腰际。她要怎么答？
    自私的将他留下，放任公司里的事情和外界的舆论不管，执意与他度过几天神仙鸳鸯的日子？这未免有些自欺欺人了！但这却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了。
    或是理智的回答说，他应该回去，最好一大早边走，回去赶快处理事务，堵住悠悠众口？这非她所愿！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让他自己选择。
    江容天将她从怀里拉出来，按住她的肩头，望定她，“苏青，你真的转杯好了？不后悔？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可能并不是很多，如果是非常时期，可能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像这样的分离，你能忍受吗？”
    “我也不能像其他男人对待自己的女人一般，陪着你去做你喜欢的事情，甚至不能在街上牵着你的手，大声告诉众人，你就是我的女人！这你能接受吗？”
    苏青的心上一抽，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更有甚者，也许在媒体众人面前，我和曾云容仍然要保持亲密的关系，虽然那只是表面功夫，但我知道，如果你爱我，你肯定是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的！正如我爱你，就不能忍受你去牵其他男人的手，就算是逢场作戏也不允许！我相信你也是一样的感受！可是迫于无奈，你能暂时忍受住吗？”
    听到这里，苏青猛的推开他，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声音喘息。
    “你不要再说了！你回去吧！你就当从来没有来找过我，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些，你回去继续你的豪门生活，我继续我的清贫日子，以后各走各路！我不要做你们之间的第三者！”
    苏青咆哮着吼出了声，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江容天也坐起了身，幽幽看着她。
    苏青的身子开始剧烈 的颤抖，心更是颤抖的厉害。早就料想过这些障碍，其他的她都会努力去克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必须在人前对着另一个女人暧昧不明，还这么堂而皇之的请求她的谅解与忍受。
    他为什么要说，他明明什么都知道，那种毁天灭地的感受，他甚至能将其清晰的描绘出来。他为什么要在此刻来提醒她！听到他这样说，她就已经痛不欲生，她不知道到时看到这种景象的时候，自己又会是何种反应。她不敢担保，她不会冲上去和他们对峙，把一切都毫无保留的说出来。
    她真的没有这种把握。
    江容天慢慢靠近她，手伸出来，扶上她的脸颊。苏青很恨甩开头，眼睛望向窗外，眼泪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
    江容天幽幽叹息一声，执拗的上前，一把扣住羞恼的苏青，不管她如何挣扎打骂，执意的将她扣在他怀里。
    苏青哪里肯从，手脚并用，又是打又是踹，都是用了全力，没有留丝毫情面。
    江容天死死摁住她，就是不松手。
    苏青折腾累了，终于安静下来。眼睛空洞无神的望着窗外的一地的月光。这月光，方才还那么美好，现在，却透出了苍白。
    “苏青！”江容天微微喘息着，“我早说过，我不会放手的！永远也不会！你现在给我听好了，你不是第三者，根本没有所谓的第三者存在，我们之间，除了你我，其他任何人也别想掺和进来！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们之间，只有彼此，你明白了吗？”
    苏青仍是未动，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的低落下来，砸在江容天的手臂上，烫到他的心里。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划过，江容天再次伸手，笨拙的擦着苏青的脸，粗糙的指腹摩挲过脸颊，擦去了已经流下的泪，却又带出了眼中蓄积已久的委屈。苏青的泪水，汹涌而来，任他如何去擦，也擦不干净。
    “苏青！”江容天皱着眉头，心疼得仿佛被什么狠狠揪了一般，“你别这样，好不好？只要我们能够互相信任，度过这一段，之后一切都会好的，你相信我，我会努力的，并且一定会做到！”
    “你只要相信我就好，按照我说的去做，人脑一下，只要半年，半年诶我一定会脱身，到那时，我一定会牵着你的手，大声向人宣布，这就是我的女人！我一直深爱的女人！”
    “之后，我们会结婚，会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一起去堤岸边吹风，一起去街边的小吃摊吃东西，一起去游湖，去丽江，去玉龙雪山滑雪。我会告诉我们的孩子，就是在那里，我对你妈妈一见钟情，看见那银白洁净的雪了没？你妈妈那时，比这还要美好圣洁！”
    说到这里，江容天不自觉的勾起嘴角笑了，苏青思绪恍惚，回想着去年的那次旅行，渐渐的，泪在脸上风干。
    “每到一个地方，我就会告诉我们的孩子，我和你在那里经历过的故事。。。。。”
    “我们会一直快乐的生活下去，一直到我们白发苍苍，一直到我们走不动了，相互搀扶着，走在夕阳下，看着儿女们长大成人！”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白头偕老…………”
    苏青已然睡去，江容天额头抵在她的头顶，眼睛微微闭起。
    二人相互依靠在床头，等着明天旭日的到来。

65

    再次醒来，苏青早已手脚发麻。低头看去，二人正以某种纠缠的姿势互相缠绕着。
    江容天的长臂，横在苏青腰间，紧紧环绕，两只脚将苏青的脚夹住。
    就这么直挺挺地躺了一夜，全身不疼才怪！但她却不敢轻易乱动，转过头去，确定了江容天正睡着，粗黑的睫毛，根根分明，小麦色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哑光，坚毅的轮廓，也较往常显得柔和了许多。
    这是苏青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那么近，近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颊边，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这一刻，她在他怀里，他在她心里。苏青只愿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倘若一转眼便是白发苍苍，那便也足矣。
    眼前的男人虽是睡着的，眉头却仍皱着，在额心挤出一道川字，平添了几分压抑。
    苏青慢慢抬手，轻轻抚了上去，手背盖住了江容天的眼睛，停在那里。仿佛这样就能抚平那道褶痕，就能把烦恼都抹去了。
    撤去手时，苏青心中一惊，江容天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他醒了多久了？苏青心中暗道，不会一直就睁着眼望着她的手掌心吧！
    苏青有丝尴尬，“你醒了？”
    “恩，醒了！”江容天的声音中，带着早晨起床后特有的慵懒与性感。
    苏青不语，转回身就要挣脱他的怀抱，预备翻身起床。
    江容天快速地伸手过来，按住她，牢牢地，丝毫不放松。
    苏青不动了，背对着他，看向窗外。
    “你什么时候走？”苏青声音里无波无澜。
    半晌，“你想我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苏青一把挣脱开来，猛地坐起身，脚伸到床下，摸索着去穿鞋。
    “那你赶快起来吧！”起身穿好鞋，面向窗外灿烂的晨光，站起身，背对着江容天，“吃完早饭就走吧！”
    江容天跟着坐起身，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苏青脱下睡裙，换了衣服，穿戴整齐。
    阳光从窗户里穿透进来，斜斜地照进屋里，落在地上，照得地面明晃晃的一片白。苏青站在那片白光里，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苏青！”他轻轻唤她，“你——”
    “起来吧！”苏青打断他，“秋姐的早饭应该马上就做好了！”
    说着，不等他回话，转身朝门边迈去。
    门开门合之间，她的身影消失于窗外的白光之中。只留下那一声响闷的关门声，回荡在空气里。
    江容天愣愣地望着那边，无可抑制地感到了一阵惧怕。
    不能怪她，他没有理由怪她。他没有将事实全数脱出，却要让她来承受这样不合情理的相爱方式。
    残忍的是他！
    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穿戴好出了门，阳光已经有些炙热。
    院内的花草繁盛依旧，鲜艳夺目的绿色，绿得可爱极了，竟比那争奇斗艳的鲜艳花朵，更要招人眼球。
    一大早地，葡萄架上已经站满了一排排的鸟儿，附身低头啄食着成熟的葡萄儿。
    苏青正拿了根长长的棍子，对着鸟儿们又舞又晃，作势要打，却只是虚晃一枪，连它们的半根羽毛都没有挨着。鸟儿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方式，在架子上跳来跳去，就是不飞走，照样享受着这难得的美味。
    她穿着普通的棉布裙子，上身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脚上是一双凉拖，头上随意扎着个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着，就像个最简单纯粹的农村姑娘一般。
    江容天忽然一阵恍惚，眼前如梦境一般。他想象着苏青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是懊丧着，却依旧倔强地不服输。
    她从来不会认输的！希望对待爱情的时候，她也能那么倔强地坚持下来。
    这份爱，来之不易。
    这是个充满活力与生机的地方，可他却没有机会长期住下来。幽静的环境，纯朴的人民，还有，他深爱的女人。多好的早晨啊，真是让人想往。
    秋姐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苏青赶鸟赶得满头大汗，反而葡萄架上的鸟儿们正悠然自得地享受着他们的早餐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青回头，果然是江容天猜到的那副神情，又懊恼却又不肯服输。看见秋姐的同时，也望见了站在门边的江容天。
    她慢慢放下棍子，走到屋檐下，将它放在角落里，“我等下再来赶它们！秋姐，早饭好了吗？江先生吃完早饭走！”
    “这么快！”秋姐错愕不已，回头望向江容天，“江先生怎么不多住几天？我可舍不得大妹子这么早就走！”
    “没有！”苏青赶紧插话，“秋姐，我们不一起走！”又瞟了瞟一旁站着的江容天，“他先走，我过两天再回去！还要麻烦你几天呢！”
    “不一起走？”秋姐眉头凝成一团，“这是为啥啊？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没事！”苏青低了低头，“他有事，我的假期还没到，所以凑不到一块走！”
    江容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苏青，不响。
    秋姐望望江容天，又望望苏青，走上前来，拉住苏青的手，“大妹子，你可别生江先生的气了！就算生气，这气也早该消了才对！”
    “没有啦！”苏青抬眼辩解，“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自个儿问他！”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秋姐看了眼江容天，却见他仍是沉默。
    “我说大妹子，江先生这么好，你为啥还要生他的气呢！你不会知道，昨晚你们回来那么晚，你都累得睡着了！江先生怕把你吵醒，顾不上自己，先给你擦了身子！”
    苏青一惊，脸上轰地就红了。
    “放你睡下之后，一个人又出了门，说是去找东西！找到大半夜才回来，我一看，他去找的，居然就是一块石头！青色的那块，找回来就放在你的包里了！说这东西不能丢！”
    苏青的心又是一动，急忙低了头。原来，不是专门去买了风扇，而是去找那青石，放到她包里？难道她之前把它弄丢了？
    这时，厨房里响起开水煮沸的响动，秋姐哎哟一声，赶紧回身往厨房里跑。
    院子里重新只剩了苏青和江容天。
    苏青低着头，脚上踩着一块小石头，踢来又踢去，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瞟到一旁的江容天身上。
    他穿回了他的黑色西服，白色的衬衫，笔挺的西裤，没打领带，上衣挂在臂弯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果然是打算今天早上就走了！苏青闷闷地想着，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感受。
    离开这里之后，他们又要恢复之前那种状态了吧！虽然已经确定了对方的心意，但回去之后，他们的关系，就要被掩盖起来。
    世人眼前，他和曾云容才是最般配的一对。而她，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局外人。这里面，到底谁才是第三者？又或者，真像江容天所说，他们之间，并无第三者出现。
    但那样的相处方式，怎能叫她不怀疑自己的位置呢？在他眼里，她不是第三者，但在世人眼里，她就是一个无耻的渴望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小三！
    流言，往往具有不可想象的摧毁力。将来，他们的将来，她不敢想象。
    “苏青！”江容天开声唤她。
    苏青不应，依旧低着头和地上的石头较劲，越踩越狠，越踩越用力，仿佛这样就能将现实中的恨意发泄出去了。
    江容天走上前，阳光里斜长的影子向着苏青移过来，到了近前，站住。
    苏青抬头，它亦低下头来，两两对望，竟一时无言。
    苏青只觉得眼前白晃晃地好刺眼，眼睛开始发酸，一股涩意直冲鼻端。下一秒，江容天眼中闪过惊讶，接着竟是无可掩饰的疼惜。
    他抬起手，笨拙地去擦苏青的脸，粗糙的手法带的苏青一片生疼。
    “苏青，你别这样！”江容天不安地开口，眉头紧皱，一时竟手足无措，“你不要哭，不要哭！”
    苏青却像没听见一样，脸转向一边，避开他的手，无声无息地掉泪。
    江容天实在没办法了，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狠狠按住。
    苏青使力挣扎，可越挣扎他就抱得越紧，索性停下来不再动，只有眼泪一直不停。
    她这一生几乎很少流泪，仅有的记忆里，只是李书云和邓岳的背叛那次，黑漆漆的夜里，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的昏天黑地，还有就是苏彤的事。
    可是，就这些天，自从她认识江容天，被爱恨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她的泪腺一下子就发达了。每每一想起，眼中便有涩意生出。
    这一世的泪，都在这无比的折磨中爆发出来。


66

    “大妹子，江先生！”
    秋姐一边叫着，一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到抱在一起的二人，愣了愣。
    苏青赶紧将江容天推开，收了泪，转身背对着秋姐。
    江容天也有些尴尬，站在那里没动。
    倒是秋姐显得十分大方，走上前来，拉住苏青，唤，“大妹子，有啥好害羞的！既然舍不得，为啥还要自己赶江先生走？你这折腾个啥啊？自个儿折腾自个儿啊！”
    苏青不语。
    秋姐转头望向一旁同样沉默着的江容天，“江先生也是，你咋就这么听苏大妹子的话呢？她赶你，实际上就是不想你走！要不，你请个假，晚两天再走吧！等苏青妹子和你一起！”
    “不用了！”苏青转过身，“他早上走！我们去吃饭吧！”
    江容天皱着眉头看着她，却也没说什么。
    早餐也是异常的丰盛，居然是按照正餐的标准来做的，可能是因为苏青之前就说过，江容天今早上就走。
    过后，苏青回房替他收拾东西。一个公文包，还有手提电脑，另外就是一大摞换好的大红钞票，用一个崭新的黑色钱包装着，鼓鼓的样子，显得有些别扭滑稽。
    桌上，那只粉红色的企鹅风扇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笑意，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苏青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摸着那粉色的表面，想象着江容天买它时的模样。
    那样一个平时古板严肃的人，跑到地摊上去买完全不搭调的可爱玩意，相信那老板开始还被吓到了吧！江容天也定是窘迫的，却死撑着故作沉着，经老板一说，便立马掏钱，抓着就跑。
    想到这，苏青不自觉的笑了。轻轻把它拿到手里，细细看了一遍，便放到一旁的柜子上。
    这个，还是暂时留着陪伴她吧！不然，真的会是空落落的了。
    苏青一起帮他放入笔记本电脑袋中的夹层，一手提着电脑，一手拿着公文包，出了门。
    江容天站在门外，她一推开门，门边险些撞到他。幸好他反应快，伸出手来挡住了门板。
    苏青讶异，抬头看他，“不是让你去厅里等着吗？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江容天望着她，不响。
    苏青低了头，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他，“你的东西！”
    江容天并不接，“你真的想让我现在就走？”
    苏青未答，半天之后，点点头。
    江容天走上前来，拿过东西，放到一旁，扶住她的双肩。
    “苏青，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勉强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却要逼着自己去做！这样有多累，在我面前，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的啊！”
    苏青霍然抬头，眼中光芒一闪。
    “不勉强自己，不逼自己？可以吗？如果我不这样，不去压抑自己，我会从现在开始一辈子纠缠你，不会现在放你回去，不会让你在众人面前牵别的女人的手，更不会愿意躲在你背后做一个第三者！”
    江容天一愣，错愕不已，没想到她会如此反应激烈。等回过神来，那言语中的怨恨与纠结，刺痛了他的心，伸出手就要去抱她。
    苏青猛地推开他，站得远了一些，淡淡扫他一眼，“赶快走吧！我不去送了！”
    江容天伸出来的手停到一半，她如此淡漠的眼神，仿若方才激动不已的人，并不是她。
    “你什么时候回去？”江容天放下手，问。
    “我过几天！我的假期还有几天！”
    “不是明天吗？为什么还要过几天？”
    苏青抬眼，“你怎么知道明天？”她明天回去的事情，她只通知了家里和公司。
    家里人是决计不会告诉他的，莫非是公司。
    “你们王总前两天打电话告诉我的！我叫他好好关照你！”
    果然是公司那边！难怪这次的假期申请这么顺利，原来是江容天打过招呼了！这就是权势的魅力。别人要死要活拼了命想要办到的事情，有权势的人，兴许只要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能办得妥妥当当。
    “我再看吧！改主意了也说不定！”
    江容天收起笑意，“是不想看到我吗？”
    苏青不答。不想看到的不是你，而是你和曾云容走到一起的模样，是众人对你们歆羡的目光，是世人眼中你们的般配！
    “那好吧！”江容天终于放弃追问下去，“你回来之后，记得通知我！我希望是你亲自告诉我，而不是你们公司的某人！”
    苏青犹豫两秒，还是点了点头，却仍是不去看他。
    江容天还是走上来，张开双臂，将苏青纳入怀中，下巴顶在她的发顶心。
    苏青不安地扭动了两下。
    “别动！就让我抱会儿，一会儿就好！”江容天的声音，低沉幽深，喃喃仿若自言自语。
    苏青不动了，将头靠在他的肩头，安静了下来。
    她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淡淡的古龙水，混合他特有的阳光的气息，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一直蔓延到她心里。
    就在她要再次沉沦下去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慌乱地推开他，收起眼中的情感。
    是江容天的电话。
    江容天望了她一眼，走上前去牵过她的手抓在掌心，然后掏出电话，接起一看，脸色微变。
    “苏青，我去接个电话！你等等我！”
    说着，已经放开苏青的手，朝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走去。
    苏青望着那只已经空去的手，愣愣出神。
    那边，江容天压低着声音在说电话。苏青不自觉地上前，走近了些。
    “我就要回了！”
    ……
    “我去了哪里需要告诉你吗？”
    ……
    “你不要总是这样行不行，你以为拿我父亲来威胁我，就能逼我就范？不要总是用同一招，你就不嫌烦吗？”
    ……
    苏青扶着墙角，江容天的声音很低，可微风却将那些字眼如数传到了她的耳中。
    忽然，江容天不说话了，皱着眉头握着电话站在那里。
    半晌，方才缓缓开声。
    “云容，你别哭了！”
    哦，原来是曾云容的电话，怪不得要躲在这里来接。苏青心中暗笑。
    “我不是就快回来了吗？你找不到我也不用哭啊!还有，我也不是故意要这样对你说话的！你别哭了！”
    刚才温柔的话语，现在的对象就换了人。苏青心中一痛，原来，他会去柔声抚慰的，不只有她！当曾云容需要的时候，那些温柔，就会全数从她的身上转移到曾云容身上去了。
    她是什么？不过是永远见不得光，永远排在他身家地位后面的情人！
    情人？！苏青忽然被自己冒出来的这个词吓到了。她怎么会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又怎么能将她置身于这样一个尴尬地局面，曾经高傲倔强如她，今日，竟会让自己成了富商的情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马上回来！你在公司等着，大概中午就能到！”
    “好，先这样，我要上车了！”
    电话挂断，江容天舒了口气。
    转回身，心中一惊，苏青已经站到他的身旁，盯视着他。
    “苏青，你——”
    “我改变主意了！”苏青开口打断他，“我今天就和你一起回去！”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躲在这里自欺欺人，走不进现实，难道要一直躲下去？这里是天堂没错，可她的心，却无法说平静地去享受这份安逸自在。
    于是，这通电话惊醒了她，不让她再活在自己构筑的梦里。
    她选择了面对，立刻，马上。


67

    江容天微微惊讶，但欣喜之情立马浮现，脸上竟带了笑意。
    “好，我和你一起去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江容天说着便走过来拉她的手。
    苏青微微一侧身，手向后移了移，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我自己去就好！你去车上等我，我马上就来！”
    语毕，转身重新向房门走去。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的来面对那些，却原来，一个电话就能将她的心惊扰。她坚硬的外壳，能撑到何时？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真的有一天，她会彻底被击碎，伤得体无完肤。可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实在坚持不了，她可以再躲起来，一个人疗伤。
    江容天不安地坐在车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娜娜地升腾起，弥漫在车厢里，散开到窗外。
    他的眼望着秋姐家的门边，苏青还没有出来。
    可是他已经在焦灼。她为什么一下子又变得那么冷淡了，比之从前，他们刚认识那会儿还要冷，面对他时总是带着压抑，不愿意吐露心声。
    这，不是他想要的。可他又无力去改变什么。
    苏青终于出来了。秋姐在送她，塞给她大包小包，还一个劲地叮嘱着什么。苏青只是淡淡地点头，像个乖顺的孩子。
    最后，苏青放下手上的东西，张开手臂拥抱住秋姐。秋姐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像极了慈爱的老人，抚摸着自己的孩子。
    那一刻，苏青脸上竟有着一丝脆弱。
    江容天下车，上前接过苏青手中的包，为她打开车门。
    苏青却没有马上坐上去，而是把包先放了上去。
    “苏青，这些可以放到后备箱里，放在前面你不好坐！”江容天开声提醒。
    “不用麻烦，我不坐前面！”
    说着，东西已经放好，又接过江容天手上的，塞了进去。之后，绕过江容天，直接打开后座车门，翻飞上去，关上车门。
    江容天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做完这一连串的事情，心里有些气闷。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之前只是不太理他，这会儿竟是如此冷淡，几乎要将他漠视了。
    不过，他却仍是什么也没说，打开车门，坐进去，回头看苏青，她已经躺倒在后座上，闭了眼，只留了个背影给他。
    江容天回身，望着远方幽眇的天际，心中空了一片。
    汽车发动，悍马沿着并不宽阔的土路，发狂前奔。
    车内稍微有些不稳，摇来晃去，车窗外的景致也跟着晃悠起来。苏青却睡得很熟，丝毫没有感知震感。
    江容天不时回头望一眼，见她仍是这般，不觉有些丧气。难道是真的累了？
    于是，便放慢了车速，许多事情便在脑海中纷繁地涌出来。
    曾云容的纠缠，父亲的胁迫，母亲的恳求，弟弟的排挤，还有就是，身后女人的变换的情感态度，一度让他觉得被困云雾之间，找不到解脱之法，可又没有办法逃离。
    这就造就了他内心深处的焦灼苦闷。
    不知过了多久，烈日当空，耀眼的光芒刺透云层，驰骋在大地间时，高楼巍宇逐渐显现。
    苏青蓦然睁开眼，坐起身，朦朦胧胧地望着离开多日的城市，近在眼前。
    还是到了啊！真快！心里无论怎么盼着慢点开，慢点到，却终是到了眼前。逃不开的，终究无法逃离。
    苏青叹了口气。
    “停车！”苏青叫道。
    江容天惊讶地回头，还是将车开到路旁，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回身问。
    “我在这里下车吧！”
    江容天眉头动了动，“为什么？”
    苏青深吸口气，抬眼望他，“为了实践我昨天的诺言！”
    江容天不解，疑惑地回望。
    “我昨天答应你了，要相信你一次。你对我说，不能在阳光下牵我的手，不能在众人面前承认我们的关系，你甚至会和其他女人走到一起。”
    “既然答应了，这些，我就会尽力去做到!所以，我现在下车，我们分开走，不会被人看到，抓住你的把柄！”
    “苏青你——”江容天忽然就动了气，暗自咬了咬牙。
    “我做的不对吗？”苏青扬起脸，问。
    车停在一棵树下，光斑落在车身上，车里却没有任何阳光的味道。
    “对，你做的没错！确实没错！”江容天点着头，声音里却有着掩不住的恼怒。
    苏青现在没有精神管这些，拿了自己的手包和贴身行李箱，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拖着箱子便快步往路边而去。
    江容天迅速起身，开了车门也跟着跳下去，苏青已经冲出老远。
    她今天穿回了高跟鞋，可能是多日没穿的缘故，走起路来看上去有些摇晃，上身是衬衫，配上下身的牛仔裤，头发披散下来，垂在肩背上，随着步子微微晃动。
    眼光里，她越走越远。
    江容天忽然一阵心疼，顾不得锁车，便冲了上去。一把拉住苏青的胳膊，将她拉转回来面对他。
    可苏青却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江容天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此刻做的说的，都没错！她是为他着想，害怕给他惹上麻烦，这些他怎会不知道。可是，为什么她要以这样一种决然的方式，为什么她眼中有着无法穿透的寒冷？
    他有些怕了，那种似乎要再次失去她的恐惧再次蔓延上来。
    “你现在要上哪里去？”江容天问，却没了方才的怒意。
    “回家！”短短两个字。
    “我叫亦文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不必麻烦宋秘书了！”
    江容天眼睛微微眯起，“他是我秘书，帮我做事是他的职责，哪里有麻烦到？你是不想我麻烦还是他麻烦？”
    “宋先生是你秘书没错，可那只是公事上面的吧！来接我算是你派给他的公事还是私事呢？江董！”苏青丝毫不示弱，抬眼望定他。
    “你，苏青，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分的那么清楚？”江容天的怒火再次被勾起，“没错，我现在是很多东西都给不了你，可我有的东西，只要你要，我都会给！我为你安排的事情，你为什么一定要拒绝？难道这就是你兑现承诺的方式？”
    “没错！”苏青抬头，“这就是我的方式！如果你希望我还能站在你身边，请你，能够尊重我的方式！不要给我那么多，不要对我那么好，不要经常出现在我面前，也请尽量避免，让我和曾小姐碰面的机会！”更不要让我看见你们在众人面前恩爱的样子。
    江容天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抓住她胳膊的手用了劲。
    苏青伸出手去，想要拨开那只紧抓不放的手，无奈，却无论如何也掰不开。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江容天固执地追问。
    “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不要给我那么多，也不要在我身上花费太多时间金钱，我们就像——”顿了顿，“就像最开始那样，很自然地相处就好！”

    江容天的心猛地动了一下，抓住苏青的手慢慢松开，放了下来，“你是说，重新回到朋友的身份？”
    苏青望着那双悲伤的眸子，心中不忍，幽幽叹了口气。
    “容天，我没有那么说！我那样说，只是为了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太累！你不必抽出那么多时间，两头顾忌！我这里你有时间方便就顾一下，没有你就忙你的！我也是如此，很自然的相处方式。就这么简单!没别的意思，你不要想太多！”
    江容天终于松了口气，“是吗？那是我多心了。相反地，我很感激你能这么体谅我，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
    苏青低下头，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伤痛，她那样说那样做，需要多大的勇气，这对她有多难，他不会知道。
    在车上的时候，她根本没有睡着，头脑晕晕乎乎地就是这两天江容天说过的话，反反复复地回放。她在仔细思量，要用怎样的一种方式，才能平复自己的内心，而又能让自己，让他，在这段爱情里不那么辛苦。
    可是，最后终仍是无果。
    爱一个人，就不可能对那些话，无动于衷。何况是已经爱到泥足深陷，更是不能置身事外。
    现在这样，已是最好的办法。
    可以免去许多麻烦，同时，他们之间，也不会那么累。说不定，时间一长，感情便会淡去，那曾经为对方炙热燃烧的心，也会渐渐熄灭。
    那时，就算他无法完成他的承诺而与她走到一起，她也不会那么伤心了吧！
    “可是——，我不能答应你！”
    苏青惊愕地抬头，那双眼里，写满着坚决与强势，不容人拒绝。
    “你，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苏青呆呆地问。
    “我希望的是，终有一天，你能完全信任我，属于我！即使这个过程，需要付出无比的艰辛，也不要放弃！”
    “但是，你刚才说的那些，是想我把你当做宠物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有空就去看看，没空就将你撇在一边，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宠物尚且需要去爱护，何况你不是我的宠物，你是我想用一辈子去珍惜守护的女人。我怎么能够这样对你？”
    “你自己又怎么忍心这样对你自己，这样对我？你难道还想再经受一次思念的折磨，这次还没尝够吗？还是——”说到这里，江容天眼中现出忧伤，“你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摆脱我，让我自动退却？”
    苏青身子一震，真的是什么都瞒不过他。所有的心思，他只要稍稍一揣摩，便可以将她摸得一清二楚。
    她不语，站在那里，阳光洒在润泽亮丽的发上，闪耀出跳跃的光芒。
    “真的是这样？”江容天又惊又怒，手上更是用力。
    “我不能说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苏青重新抬头，凝视他的眼，“我怕，我怕以后我仍是无法去面对接受你所说的，我怕自己会不能控制自己而去嫉妒，我怕终有一日，我会因此而恨你，我怕到了最后，你手里牵着的人，依旧是曾小姐！”
    江容天没说话，只是哀伤地看着她。
    苏青慢慢拨开他的手，提起行李箱，“所以，你能放我轻松一点吗？让我的生活里，不止有你，还有其他。其他我可以寄托的东西，到时，就算终有一日，我无法支撑了的时候，你能放开我，我的心思里，至少还有其他值得去做！这样，对你我都好！”
    说完，转身朝路边继续走，一招手，踏上一辆计程车，飞奔而去，留下身后一个寂寞的身影，愈行愈远，愈远愈模糊，在视野中化作一点黑色。
    苏青回头，抬手扶上窗玻璃，细细摩挲那个黑点，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多么可悲，这样的爱情，生存在夹缝间，一开始便料定了结局，一开始便想好了退路。
    无法逃离的现实缝隙间，爱情，仍选择了苟延残喘。
    爱情里，不是单纯地爱与不爱，还有一种是不能爱，爱到无能为力。


68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大太阳异常猛烈，一股股升腾的热气自脚底蔓延，包裹全身，直热的叫人抓狂。连带着小区楼下那些花花草草，也被晒得萎靡不振，蔫蔫的样子像丢了魂似的。
    苏青手上提的东西并不多，却也累得满头大汗。计程车是在楼下停的，下了车只在太阳下走了一两分钟，就已是汗流浃背。
    上了楼，到得家门口，放下东西，总算可以稍事休息，喘口大气了。
    一边叉着腰呼呼顺气，一边在心里琢磨，她这会儿进去，爸妈不会被吓到吧！因为，她通知的是明天回来。
    这大半个月里，她连一个电话也没打回来过。就怕一打电话，听到父母的声音与劝慰，她便会忍不住立马驱车往回赶。
    可是，那时的心境之下，她又怎能如此之快地回来呢！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
    猛然间，一只巨大的白色物体朝她猛扑过来，苏青吓得惊叫一声，手上的东西全数落在了地上，连连往后退去。
    “阿白！”苏彤的声音自房间里传出，接着，苏彤走出房门，惊讶地望着被阿白扑了个满怀而惊慌不已的苏青。
    “姐！”苏彤惊声叫了一声，快步走上前来，将半趴在苏青身上的大狗扒拉下来，“你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苏青惊魂未定，望着苏彤手下那只庞然大狗，正睁着一双亮亮的吊眼瞅着她。
    原来是阿白，真是把她吓死了！
    阿白是一只雪獒，一只成年的纯种雪獒。话说，它可是这家里身家最高的了！五年前，苏青父母去西藏旅游，见识了青藏高原的雄奇壮丽之余，也一眼爱上了那里的藏敖，尤其是这全身雪白的雪獒。
    那时，养宠物的并不太多，何况是在他们那个地方，更是少之又少，再加上这出了名贵重的雪獒，天啊，简直就是绝无仅有。
    当时的苏父苏母都还在工作，每月拿着那点死工资，够生活，但绝不阔绰。幸好苏父喜欢把玩收藏古玩，他一辈子四五十年了，手中握着那些古玩的时间，至少超过一半，于是，自然也得到了不少金钱利益。
    玩古董和做生意其实是一个样，看准了，抓住机会，再加上些许经验与资本，便总可以获得些许成功的。只是，这其中，有人是热爱，有人则纯粹是为了金钱利益而去。
    乐趣所在，全在个人各自心中的倚重。
    当看到了那只呆在篮子里的幼小雪獒时，苏父眼中都放了光，据苏母说，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对古玩以外的事物这般喜爱。当即，苏父便决定将其买下。
    那时，雪獒的价格还没有现在这么高，但也算不得便宜，在当时来说，确实可称作天价了。一只出生才三个月大的小雪獒仔，竟花费了十万大洋。
    要是靠工资去买，估计不吃不喝存上个三年都不够。不过，现在阿白的身价，岂止当时的百倍可算。
    以前苏青常开玩笑说，“阿白是咱家身家最丰厚的大牌！”
    后来，苏青上了大学，回家的机会少了。每次一回去，总见阿白要比上回大上好多。
    再后来，便一直工作，回去得更少了，她几乎都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个大牌。
    雪獒的记性极好，见过一次的人就不会忘记，更何况是对于当时家里最疼它的苏青。
    这么久不见，它还真记得苏青。估计在门外的时候，就已经嗅到了她的味道，正等在门边只等门开扑上去呢！
    想到这里，苏青不禁弯起嘴角笑，走过去，蹲下身子，伸出双手将阿白的狮子头一顿狂揉。
    好家伙，现在已经接近成年了，身形大得跟头狮子似的。苏青蹲在它身前，矮了大半截，都要抬头去仰望它了。
    阿白很乖顺，却也喜欢往她身上蹭，估计是太久没见了，几乎都要再次扑上身来了。
    “阿白，别黏着姐姐！快下来！”苏彤在一旁笑着，一边伸手过来拉阿白。
    阿白不理，依旧和苏青玩闹得厉害，苏青咯咯咯笑得开心无比。
    好久没这样没心没肺地笑过了，感觉真是舒畅，人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什么时候把阿白带过来的？它不是被放在老家亲戚家里的么？”苏青一边站起身，一边笑说。
    苏彤牵过阿白，手上提过苏青的几件简单行李，往内里走去。
    “哎，还不是爸妈担心你！还以为你回老家了，两老亲自跑回去一趟，扑了个空，很伤心呢！阿白在亲戚家也呆了一个多月了，又是夏天的换毛期，很难照顾，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了，牵回来还可以陪爸妈解解闷，就这样啦！”
    苏青跟在她身后，听她用这样轻松地语气说出来，仍是觉得愧疚。
    一屁股瘫坐在凉椅上，仰躺下去，空调的风在头上无声吹过，带起发丝一缕缕飘动着。
    “哎，姐，别坐空调下面吹，会感冒的！”苏彤提醒。
    阿白已经走过去，贴着苏青的脚坐了下来，抬起那双吊眼，巴巴地望着她。
    “啊！我都要热死了，你就让我吹吧！五分钟，五分钟我就洗澡去！”
    苏彤摇了摇头，无奈地笑笑，替她把东西往房间搬去。
    阿白一身雪白的毛发，比之从前要少了许多，但仍是十分茂盛，看来换毛期还没过去。
    “爸妈呢？出去了吗？”苏青忽然发觉，苏父苏母居然没有出现，只留了苏彤一人在家。
    就在这时，另外两扇房门几乎同时打开，门边各站着一个人。左边是苏父，右边是苏母。
    苏父面色严肃，没有表情，而苏母则是一脸憔悴，眼下的黑眼圈青黑一片，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苏青一愣，坐直身子，望着他们。这是怎么回事？几天不在，难道有事情发生？
    “爸，妈！”苏青怯声喊了句。
    苏彤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笑意僵在脸上，也跟着喊了声爸妈，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看上去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
    “你还知道回来啊！？”
    苏青吓了一跳，一向严厉却不失温和地苏父，这次居然在吼人。
    她赶紧站起身，苏父朝她这边走过来，眼睛瞪得吓人。
    “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任性？想离家就离家，招呼都不打一声，一个短信就算了事，一通电话也没有，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文礼！”是苏母的声音。
    苏青惊得瞪大了眼，母亲刚才叫的，居然是父亲的全名！
    这么多年，自她出生到现在，苏母一向对父亲是千依百顺，从未大声说过一句话。而现在，她居然厉声喊着苏父的全名！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才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苏母走到苏父跟前，“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妈！”苏青伸手去拉苏母，却被她一手甩开。如此柔顺的女人，竟也会有如此强悍的举动。看来，确实有什么事情触犯到了她的底线。苏青心里一面担忧着，一面开始揣度。
    “爸妈，这次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了！”苏青赶快承认错误，只想着赶快将这场纷争平息下去。
    “不关你的事！”苏母打断她，回头看到她一身大汗又心急的样子，不禁又有些心疼，“你赶快去休息一下，我去做饭！”
    苏青大喜，扬起嘴角，点头如捣蒜。
    苏母摇了摇头，临走前横了苏父一眼，朝厨房走去。
    苏父一脸阴云，见苏青疑惑地望着他，却并不打算解释什么，转身回了房。
    苏青心中疑团更甚，转眼看向一旁闷不吭声的苏彤。
    阿白似乎很识相，已经到一边趴着去了。
    苏青走过去，拉起苏彤的手往他们房间里走，反手带上门。
    “这怎么回事？”苏青压低声音问。
    苏彤低了低头，满脸委屈，“还不是那些陈年旧事！”
    “陈年旧事？”苏青皱眉，“什么事？”
    苏彤不语，手指掐着身上的睡衣边缘，一个劲地捏来揉去。
    “怎么不说？”
    “就是，这次他们回老家发现的！”苏彤慢吞吞吐出一句。
    “发现什么？”苏青快被她急死了。
    “发现——”苏彤抬眼看了看苏青，“发现了爸爸以前的旧情人——”
    说到这里，停住。
    苏青几乎被气晕。
    “旧情人？爸爸怎么可能有什么旧情人？
    苏文礼是个文雅的男人，满身书卷气质，平时不苟言笑，却是个很顾家的男人。很多事情都是先以家庭为重，下班就是往家里赶，坐下来研究古董诗书之类，哪里会有什么旧情人！
    “不是，姐，就是结婚前的女朋友！”
    “结婚前的女朋友？”苏青懵了，这算什么事？结婚这么多年，儿女都已经这么大了，母亲居然还在为父亲结婚之前的女朋友而耿耿于怀，这完全超出了现在这个社会快餐爱情的理解范畴了。
    “这不能怪妈！那时候，爸爸和——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而且——”
    “而且什么？”苏青追问。
    谈婚论嫁这点，苏青虽是惊奇，但仍会相信。因为苏父与苏母的婚姻，属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结成的姻缘。在那之前，苏父有什么女友之类，苏母完全不知情。现在冒出一个，本也不奇怪，但是到了谈婚论嫁的份上，确实是有些令人吃惊。
    “而且，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啊？”苏青气急。
    “那个女人追上门来了！”
    “什么！”苏青几乎不敢相信。这算怎么回事？老夫老妻之间突然杀出个情敌？太荒谬了！
    “这次从家里那边过来，在机场见到了！那女人便纠缠不休了！还告诉妈妈，她是爸爸的初恋情人！”
    苏青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事再怎么也不能全怪爸爸啊！携儿带女，重遇恋人，这并非他所愿。旧情人再次纠缠，向现任妻子以某种礼貌的形式示威，他无论如何做，都陷于两难。
    “姐！你还笑得出来！这次爸妈可是闹大了！我还从没见过他俩吵成这样呢！都分房睡了，你房间被妈妈占了！”
    “什么？分房？”苏青惊讶抬眼。
    “是啊，怎么劝都劝不住！还吵着要离婚！哎，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呢！”苏彤摇头。
    “去你的！你才多大，就在这里感叹！？”苏青啐她一口。
    “姐，我早就长大了！只是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罢了！”说到这里，苏彤望向窗外，眼里透出某种光亮。
    “好，你长大了！我家小苏彤终于长大了！都这么高了，比你姐姐都高这么多！”苏青拍拍她的头，望着亭亭玉立的女孩，心中感慨，真的是长大了，那眼里，都藏着小心思了！
    “姐，今晚上，你去和妈好好说说，其实爸爸没怎么搭理那女人的！关键是，那女人实在长得太美了，气质又好，都快五十岁的人了，看上去跟三十多一样！放过去，那就是现在的妖孽级别美女了！”
    苏青颇感惊讶，五十岁看上去像三十多，那确实有够夸张的！怪不得母亲这样生气了！任谁见着丈夫的旧情人，那般活色生香美艳动人，生生将自己比了下去不说，还向自己示威，能不气嘛！
    那女人也真是喜欢折腾。保养那么好，至少也是个贵妇人，怎么做事就这么咄咄逼人呢！
    苏青点头称好，转身去找换洗衣物，准备去洗澡。
    “姐！”苏彤忽然又唤她。
    苏青回头，发现她正在帮她收拾行李。拉开行李箱的拉链，第一下拿出来的，居然是那架粉红企鹅的小风扇。
    “姐，你出去这么久，就带了个风扇回来了？还是个——额，这么，这么”苏彤抬眼望了望苏青的脸色，硬是收了幼稚两个字。
    苏青脸上红了红，转身继续找衣服。
    “你姐是去农村体验生活去了！又不是去旅游！在那里随便买了个风扇应急而已！”
    “那你怎么买这么可爱的啊！这是给小孩子用的吧！”苏彤提着那架QQ企鹅，瞪着眼望着它。
    “你懂什么！这个便宜知道吗？”苏青有些心虚地答。
    “便宜那你还带回来？多麻烦啊！不过挺可爱的，送给我吧！”
    “不行！”闻言，苏青几乎立刻惊跳转身，蹦出这两个字。
    苏彤惊讶地望着反应如此之大的苏青，呆了呆。
    “那个，”苏青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这个是那个主家送的，我本想留着当个纪念的！”
    苏青重新转回身，继续收拾，怕苏彤看出她眼中的慌乱。
    “你要是想要，就拿去吧！”苏青喉咙有点发紧，还是憋出了这句话。
    身后没有响动，苏青不知道苏彤现在是什么表情，心里却有了些许紧张。
    “那算了，你还是留着做纪念吧！”苏彤有些不满地回道。
    苏青转身看去，企鹅已经被放到了床上，稳稳立着，望着她笑。
    而苏彤，已经走到门边，拉开门，回头，“姐，你快点，我去给你放水！”
    说着，便走出了门，轻轻将门带上。
    苏青有些愧疚，低了低头，看着那只企鹅。苏彤心里还是不那么好受的吧！毕竟，她出去了这么久，居然什么东西都没带就这样空手回来了，现在连个廉价的风扇都不愿意送给她，她心里，再怎样也会有些不畅快吧！
    可是，不知怎的，那只企鹅，她是真的舍不得。看着它，她仿佛就能从这压抑的现实里，找到某种安慰。
    这些，对于她来说，已经是种恩赐，她怎舍得抛开呢。
    她慢慢走到床边，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掏出那块青石，仔细端详着。
    “姐！”苏彤在门外敲门。
    苏青一惊，青石跌落地面，竟摔溅出了几粒碎小石屑，弹跳起来，砸在她的小腿肚上，生疼，一直疼到了心里。
    “水好了！你快点，妈妈的饭菜也快好了！洗完赶紧来吃饭吧！”
    “好，马上！”
    苏青弯腰，重新捡起石头，那表面的纹理，已经断裂。心一下子便被划开一道大口子，仿佛，那些伤痕，不是在石头上，而是在她心上。
    顽石尚且能被摔破，那他们的爱情呢？

苏青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处理中林与同城一起合作额项目。
    因中途休假，而假手与他人的缘故，苏青必须重新接手。她本来的打算是放弃这个项目，让已经上手的那位度责任一直做下去，可奇怪的是，糖糖居然亲自发话，让她继续粗接手。
    对于这点，她感到有些奇怪。
    当然，她那个想法，除了出于正常合理的理由之外，也是存了私心的。她想尽量避免与曾云荣再有接触，也避免与江荣天在工作中有任何的联系。
    可是，游戏事情往往事与愿违。
    苏青拿着资料，走进办公室，准备交接手续。
    她重新换回了职业套装，黑色小西装，配上同色窄身裙，叫上是普通的黑色高跟鞋，手里拿了一摞资料。
    典型的都市白骨精装扮。
    偌大的办公室里，坐满了忙碌的都是上班人群，尽管一个个脸上疲态尽显，却谁也没打算要停下来休息一小段。
    所有人都在坚持，生活如此不易！
    交接完成后，苏青打道回府，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再好好整理一下，以期能够尽快再次熟悉项目新的的内容。
    地板光洁如镜，灿烂的阳关穿透巨大的水井玻璃，照射过来，将苏青的身影映在地板之上。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形色匆忙，压抑的气氛让空气愈发沉闷。
    走到电梯前的时候，早已有了大批人在等候。人们皱着眉头，焦急的望着迟迟不到楼层的指示灯，脸上已有了不耐。
    苏青狡黠顿了一顿，然后依旧迈步，站在最后一排，加入等候的额队伍。
    隔了半月不穿高跟鞋，现在穿着已经感觉不习惯，方才长时间的站立，更是让她觉得吃力。
    这会儿站在这里等电梯，也成了一种煎熬。
    不顾，煎熬的人不知她一个。生活，有时候需要忍耐。
    那不断跳动着的红色数字，终于慢慢接近了所在楼层。人们的眼里看到了希望，纷纷准备迈步。
    电梯门开，轰地下来一群人，外面的人只好让出位置。等一帮人散了之后，才又重新拥着挤着上去。
    苏青本就排在后面，这么一折腾，更是落在了最后。等她上去的时候，电梯早已人满为患。
    她犹豫片刻，却仍是走了上去，勉强挤了个前排角落的位置站下，深浅紧挨着的，就是电梯光亮而冰冷的铁壁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并开始继续向上，人群太挤，这一动之间，许多人便没能站稳，纷纷歪倒了身子，掩上了身旁的人，这边又惯性地撞向身边的另一人。
    就这样，像塔罗牌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最后到了苏青，就只能撞上那森然的金属墙壁了。被推倒的一刹那，苏青不自觉的伸手当了一下，手掌撑在墙壁上，可脚下就没那么幸运了。
    暗呼一声不好，高跟鞋随着那歪倒的方向一侧，只听骨头的响动的声音，脚踝已经呈现九十度的旋转弯曲了。
    她疼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电梯里因推撞而产生的纷乱仍在进行，并没有人注意到苏青。
    只能暗暗叫苦。勉力撑着身子站直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去劝解动怒的人们。
    等骚乱平息，电梯如常向上，苏青却仍是被挤在角落。伸手撑着站着。
    这一趟真是辛苦@
    电梯仍然不断走走停停，电梯门也开开合合数次，人流不断从身边经过，出去的，进来的，苏青只觉得叫上一抽一抽地疼，这趟电梯仿佛没完没了了一般。
    门又一次开了，可却迟迟不见站在门外的人走进来。这是苏青几乎都要站不住了，便忍不住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叫她吃了一惊，赶紧缩了回来。
    电梯外站着的，不是别人，而是江荣天。他穿着一身笔挺西装，身后跟着一大帮子同样领带西装的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里的人，并没有打算要进来。
    他身后的人，一脸抱歉的笑意，赶紧走上来解释。
    “江董，真是不好意思！上班时候人还这么多，让你在这里等电梯，真是对不住了！”
    江荣天心情倒是没手多大影响，勾了勾唇，“刘经理客气了！等等也没事，反正我要上去找人！”
    苏青心下一动，上去找人？找谁？再上去就是中林的楼层了，他要去找糖糖？可他什么时候会亲自劳烦来找过糖糖？她讥讽之前他一次也没来过，反倒是糖糖，去了无数次，否吃了闭门羹，回来就抱怨说，腰间江大董事长不提前半个月预约是觉得见不着的。
    今天，这是吹了说呢么风？莫非……应该不会，他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苏青立马在心里否认了这个想法。却不自觉地往里挪了挪。
    “哎呀！”身后响起一声惊叫。
    苏青回身，原来是操刀身后人的脚了。
    “对不起，不好意思！”苏青忙不迭地道歉。
    “算了算了，这人也忒多了，挤得跟什么似地！”那人到不显的小肚鸡肠。
    苏青歉意地一笑，转回身，正对上一双眼睛，盯着她。
    “江董，我们等下一趟吧！这趟人太多了！”身旁的一个男人道。
    中林堆在的这栋办公大楼并不像寰宇大楼那般，举杯为高层领导准备的专用电梯，所以，无论高级领导还是扫地大妈，上下楼层都是坐这普通电梯的。
    “不用！”江荣天头也不回，眼睛依旧看着苏青，“你们不比跟着下去了，我就做这趟！”
    “这……”身后的人有些为难。
    电梯里已经有人等不不耐烦了，不断用眼神表示着抗议。
    “好，就这样吧！”江荣天不容置喙的口吻，让身后的人禁了声，接着，不顾众人惊奇的眼光，踏进狭小拥挤的电梯，站到苏青身旁，按下中林办公楼曾层。
电梯门重新合上，门外的集隔热一脸愁容，只怕是在苦恼着，方才是白素和跌醉了这位江董。
    原本显得有些嘈杂的电梯内，此刻却颇为安静了。子江荣天踏上来之后，人们的目光便焦灼在他身上。
    不是没见过大人物，只是，这般的大人物，确实是见得少。
    江荣天，寰宇董事，同城大股东，各大财经经济周刊杂志的热门人物，杂志经常将其作为封面人物。冷酷俊美的外形，让女人为之倾倒，商业上突出的成绩，让男人们为之敬佩、
    这样的任务，可不是轻易见得到的。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一手拿着文件袋宗，直视前方，没有任何表情。
    苏青却没有抬头，她知道，他正透过光可鉴人的金属壁，看着她。
    众人好奇地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劲头，也就渐渐停止了探究，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电梯内重新恢复了原有的气氛。
    苏青叫撒还能给疼的受不了，加上江荣天在一旁，风觉得不自在，只想着这电梯能够快点，再快点。
    忽然间，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指绕过她的，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苏青心中一动，看向近在咫尺的金属壁，江荣天依旧面无表情，冷漠如常，目光向下，是两只交握的手，他的，与她的。
    猛然之间，她心抽紧了，挣扎则要将手抽出来。她退却一步，江荣天的手边跟上来，不动声色的纠缠，道最后，手却仍是被牢牢握在他手里。
    电梯撒谎牛根生速度如常，苏青恍惚觉得，这一路的漫长，竟夹带着某种辛酸的甜蜜，一股股漫向心田，又涩又甜。
    终于，目的地到了。
    “叮”的一声门开了，人们一拥而上地向前，江荣天侧过身子，为不可查地为苏青挡下众人的冲撞。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才直起身子，看了苏青一眼，便伸出手来要去扶她。
    他们身后还有几个没有下去的人，苏青心里一惊，赶紧避开他的手，江荣天却不管，干脆一把扶住她的腰身，将她半搂着走出了电梯。
    身后的额几个人，惊异的呼出了声。紧接着，电梯门关，二人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新一轮的议论，重新再电梯内展开。
    “你到底要干什么？”到了无人的天台，苏青使出了全身力气挣脱了江荣天，歪歪扭扭地站稳了身子。
    江荣天不答，默默望着她。
    “你是不是疯了？那么多人面前，你居然……”
    “你手上了，难道要我放着你在那里不管吗？”江荣天眉头一皱，不示弱。
    “可你也不应该那么做！”苏青继续分辨，“你自己说的话难道忘了吗？刚才那么多人在，要是传到别人耳中会是怎么样？你就没有考虑过？”
    “就算这样，我也做不到假装没看到！苏青，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那么理智地去想问题，没错，我是那样说过，可是，我对你飞碟感情，切也是真实存在的。我承认，我刚才的举动确实有欠考虑——可我还是无法完全抛却感受而任凭理智去处理这件事情！你懂吗？”
    苏青低下头，不语。
   江荣天慢慢走上前，蹲下身去查看她的脚。苏青脚踝处早已肿成了馒头，鼓鼓的一团，他皱了皱眉，伸手去握她的脚。
    “别动，让我看看！”他的声音柔软而温暖。
    苏青挣了两下，便不再动了，任由他去了。
    高跟鞋脱了下来，斯沃也跟着褪下，露出白皙细致的脚。脚踝处，确实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了。
    江荣天伸手轻轻碰了碰，苏青疼的直嘶嘶抽气，他赶紧缩了手，一手握住脚踝上部，一手托住脚掌，猛的一板。
    苏青惊叫出声，仗着嘴呼呼喘气。
    江荣天抬头望她一眼，“还好，没骨折！”
    “没骨折你还这么弄，很疼的啊！”苏青依然忘掉至亲啊的不愉快，一次呢关心起自己的脚了。
    江荣天勾起嘴角笑，站起身，扶住她的胳膊。
    “试试，看能不能使劲。”
    苏青撑着他的手，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他的手臂上，抬起左脚迈出了一步。脚踝处传来的疼痛，比她想象的还有强烈。
    “不行么？”江荣天见她皱起的眉头，问。
    苏青摇摇头，准备再试一试。江荣天手一伸，将她拉住，手臂换上来，抱住了她。
    “好啦，苏青！不用试了！”江荣天另一只也围上来。将苏青圈在怀里。
    苏青微微动了动，叫上实在是疼，便任由着他托着自己，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到他身上。
    “你得先去医疗室才行。”江荣天将下巴顶在苏青头顶心，说话的时候，苏青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胸腔里的震动，那么近，那么真切。
    “好，我知道了！”她淡淡答，闭了眼，安心地靠在他怀里。
    烈烈阳光烤着大地，周身是炙热的暑气，心中，却是一片安宁。
    如果能够一辈子靠在这怀抱里，那该多好！几百年只是梦境，那便也让这梦做得长久一些吧。
    “苏青，昨天回去之后，怎么也不回个电话过来？”江荣天柔声问道。
    “昨天有点累，忘了！”苏青懒懒的答。其实不是忘了，只是不想。也许，电话过去的时候，你正在和曾云荣浓情蜜意，就像现在你我这般。
    想到这里，苏青忽然惊醒过来，孟然抬起头来，退离了一步。
    江荣天惊讶地望着她，“怎么了？”
    苏青心神恍惚着，脸色有些苍白，摇了摇头，“没，没什么！我去医疗室了，你去忙吧！”
    说着，便弯下身准备重新穿上高跟鞋。
    江荣天伸手拉住她，“你还准备穿鞋？”
    “不穿鞋吗？这里是公司，不是家里！”苏青抬头辩驳。
    江荣天无奈，“你的脚都这样了，还怎么穿鞋？”
    “没关系的，可以的！”苏青说着，已经将脚重新放进了鞋子，尽管疼，却依旧忍着。
    她是个固执而倔强的女人。
    “我送你去医疗室！”江荣天伸手过来拉她。
    “不用了！”苏青不着痕迹得避开，眉眼淡然，“我自己去就可以，你去不方便！”
    江荣天眉头一皱，“那你想这样自己一瘸一拐得走过去？”
    苏青侧过头，不去看他，闷声不响。
    “苏青，你不要总是这样压抑着自己，试着放松一点，不会有事的。”
    苏青仍是不声不响，眼睛望向茫茫城市的繁华。
    “来，让我送你过去！”
    “我说过不用！”渡情忽然便发了脾气，伸手甩开了江荣天的手。
    江荣天错愕不已。
    苏青知道自己失态了，可她无法控制自己，那种在心中欲而不得的纠缠，那种缠绕在心田痛与爱的蔓藤，将她束缚地喘不过气来。他越是这样对她好，她就越是想要保留并速战，可是现实却是，一转身之间，这份好便要转移到其他的女人身上去了，而且还是正大光明，理所当然的。
    她已经讲自己赶到了悬崖边，进退维谷。后退，她舍不得，往前，却又心痛得无以复加。她让自己处在了极端的境地，忍受着折磨。
    “对不起！”苏青低头道歉，但并不准备解释什么，“我先走了！”
    说着，便抬起步子，绕过江荣天，一高一低的往前走。
    经过江荣天身边的时候，手腕上忽然一紧，她停下了步子，却并没有回头。
    “苏青，我是不是令你赶到很痛苦？”江荣天的声音自伸手传来，低低的，防毒压在了喉咙里出不来。
    苏青不答。
    “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答应了我？”江荣天提高了声调。
    苏青仍是默然。她不知道改如何回答，因为，她也不着调自己是不是后悔了。这种爱而不能得的折磨，这种时时遭受自责与愧疚的爱意，所带来的煎熬，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不能沦陷在不可自拔的颓废情绪之中，可有些心绪，并非理智可以阻挠的。
    她轻轻挣开江荣天的手，回头，江荣天那一脸受伤的神情，再次刺痛了她。
    “荣天，请你给我时间和空间，让我去适应这种状况，无论怎样，我不会青衣放弃，也请你相信这点。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对不起！”
    江荣天严重迅速黯淡了下去。
    “好，我会等。如果你还是因为云容的关系，其实大可不必，我会尽快处理好，最多明年，一切都会了清！你，也要相信我！”         
    苏青未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
    苏青的脚上并无大碍，只是扭到了而已，并未伤到骨头。在家休养了几天，便恢复地差不多了。
    江荣天也一朝诺言，给她空间和时间，没有再来找过她。虽然要压抑思念，却总比自责愧疚来的心安。
    尽管，这也是种自欺欺人的想法。
    下了电梯，走出办公大楼，累了一天，早已腰酸背痛。
    夕阳已然沉下，半边脸露在天边，橘红的霞光染映天际，洒了半江瑟瑟。
    楼前的停车道上，被泊满了各式小车，依次排列过去，望不到尽头。
    苏青慢腾腾地走向路边，边走边舒展了一下四肢，揉了揉酸疼的脖子。
    经过其中一辆黑色轿车时，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熟悉唯有陌生的脸。苏青脚下一顿，却没有打算停下来，她多想自己没有因为好奇而将目光谈过去。
    可是，为时已晚，她看见了那人，那人也看见了她。
    “苏青！”那个男人打开车门，随着她 的背影喊着。
    苏青叹了口气，没办法，总不能完全不理。于是转过身去，随着男人恭敬地笑，“林先生，您好！”
    没错，那男人，是林清源。
    林清源走近来，停在苏青深浅，脸上依旧是和煦的笑意。过去，这笑总让苏青觉得温暖慈爱，可如今，却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她也笑着，有些勉强。
    “苏青，好久不见！”林清源就这样看着她，打招呼的语气和方式，完全和至亲啊没有分别，仿佛那晚的尴尬与拒绝，根本没发生过。
    苏青有些茫然了，那些都是自己的幻觉吗？
    “是啊！林先生，好久不见！您在这里等人吗？”苏青客套地寒暄，眼睛瞥了眼不远处的奔驰，果然是林清源那辆，方才是自己大意了。
    林清源依旧笑，眼睛盯着她的脸，“没错，等人！”
    “是吗？那您忙，我就先不打扰了！”苏青赶紧抓住机会，准备掉头逃开。
    “等等！”还没来得及高兴，林清源再次开口，眼光探究，“苏青，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他的语气温和，却问的如此直白，一下子就猜中了苏青的心思，苏青心虚之余，也颇有些恼怒。他那语气，仿佛错的人就是她！要不是估计那碗做的有些过分了，怕他也有顾忌，她何必再他面前如此颤颤巍巍单位，慌忙躲避。一个如此有身份有教养的男人，怎么花这般发问？苏青心中暗忖。
    “林先生说笑了！”苏青扯着嘴角笑，却感觉越来越艰难。
    “是吗？那这样就好！”林清源望着她，“你现在忙吗？”
    苏青手上一抖，手包产点跌落下去。
    “额，还好啦！”苏青脑中千回百转，最后加了一句，“我妈妈让我早点回去吃晚饭！”
    这个说辞似乎并不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可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来了。
    “我请你吧！”林清源撤去笑意，苏青心中开始慌乱。
    “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苏青！”
    苏青还么明白自己是怎样答应林清源的，就已经置身于某餐厅内。
    幸好，这次不是在宝箱，大厅里吃饭的人不少，相信林清源不会有像上次那种举动了。
    想到这里，紧张的心情悄悄放松了下来。
    “先生，小姐，欢迎光临，请问要些什么？”窈窕的女服务员款款上前，将菜单各递了一份给对坐着的林清源和苏青。
    林清源拿起菜单瞄了眼，便放下，转眼看向苏青，“想吃什么？”
    闻声，埋头于菜单的苏青抬起头，有些神思恍惚，“我，随便就好！”
    林清源没有再劝，低头报出一系列菜名。令苏青惊讶的是，他所点的，八成以上是苏青爱吃的。
    他们这次来的额是中餐厅，苏青不用再担心会出什么利益方面的差池，却仍是有些不自在的。
    服务员礼貌地退下，桌上只剩二人。
    苏青忽然倍感紧张起来，手心里甚至冒了汗。
    周围用餐的人，大部分是情侣之间，或者一大家子人，很少有他们这种——这种关系很微妙的人。
    “苏青，最近过的还好么？”林清源提起茶壶，先为苏青满上，再给自己斟满，头没抬，开口问道。
    “谢谢！还好吧！也就那样！”苏青心中的忐忑越来越深，江荣天似乎在某个时候提到过林清源。
    他曾经以很决然严肃的态度，让她远离林清源，并说过林接近她的目的并非单纯。这也些也是她紧张的最主要原因。
    可从另一方面来说，林清源为什么要接近她呢？这样做对他这样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人物来说，未必可以得到任何好处。
    为了戏耍玩弄她？他未必有那个闲情，为了满足猎艳心理？他并不缺少其他这样的机会，而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已经表明了心仪，并将其心仪拂了一地的女人。
    种种种种，苏青都想不出来。最后能说通的，只能是他和江荣天在生意上有某项利益冲突，得知她与江的关系后，便准备一次报复要挟。
    然，这么幼稚的手法，会是一关老道聪敏的林清源使出来的吗？苏沪，不合他的身份，也补个他的作风。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苏青百思不得其解，摸不出半点线索。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江荣天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这其中，必有她所不知的隐情。
    远离他，是明智的选择。
    这是，菜已经上齐了。林清源招呼苏青开始动餐。
    苏青笑笑，提起筷子，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满桌丰盛的佳肴。
    她一向偏爱中餐，特别对于辣食，尤其钟爱，甚至有些无辣不欢的趋势。这一桌子菜，无成都是辣菜。看来，林清源已经摸透了她的口味，用心良苦，可窥一斑。
    但，这却更增加了她的不安，因为她对他的不确定。
    “怎么？不合口味？”林清源抬眼，望着她。
    “不是~！当然不是！”苏青拿起筷子摇了摇头。
    “那怎么不吃？”
    苏青低下头，犹豫片刻，放下了筷子。
    “林先生，您是不是找我有事？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苏青决定开门见山。
    林清源愣了愣，苦笑叹道，“苏青果然就是苏青，藏不住事情，也不会掩饰！你现在连和我吃顿饭都觉得困难吗？”
    这话，让苏青觉得有些愧疚，低了低头，“不是，您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上次的事情很不好意思，我处理得不好！”
    “所以我让你觉得不自在了？”林清源说的直白，切中要害。
    苏青越发愧疚难当，点点头。
    “那你认为我今天找你还是为了那件事？”
    苏青呆了呆愣愣地摇了摇头，“不是，您不会的！”
    “不，”林清源却忽然打断她，也放下筷子，“苏青，我不会因为你一次的拒绝而放弃，我让你考虑，就已经准备给你充分的时间去做出选择！所以，我并不打算放弃！”
    苏青彻底愣在那里。她听到了什么？一向心高气傲，举世不凡的林清源，居然在她的拒绝之后，再次表明心迹。这真是很难让人理解。同时，作为当事人的苏青，觉得又惊又恼。
    虽说各人做事各有各自的自由，谁也不能干涉或者议论什么。可是，在这件事情上，苏青处于一种被动的姿态，虽然已经验证表明立场，却依旧承受着对方带来的压力。就此方面来看，这些事情已经对她造成了困扰，她有权表示抗拒。
    “对不起！”苏青忽然地就站起了身，众人投来注视的目光，“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我仍是无法和您平静得坐下来吃饭！请原谅我的无礼。”
    说着，向林清源低头道歉，便准备转身离开。
    “苏青！”不顾众人惊奇的注视，林清源拉住她的手，“你今天走了的话，我敢肯定，你会后悔！”
    苏青的心猛的一跳，回身望向一脸阴霾的林清源，顿住脚步，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重新回到座位上，做了下来，眼睛望着对面严肃的男人。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有什么事情您就直说！”苏青紧紧捏着手里的包带。
    林清源却不答，拿起筷子，“先吃饭吧！吃完了我们再谈！”
    苏青无奈，只好放下手包，心不在焉地开始了这顿晚餐。
    不知道吃了多久，苏青孬种完全没有任何印象，身边的食客换了一批又一批，她却浑然不知，脑海中浮现的尽是各种猜想。
    林清源终于放下筷子，“吃好了吗？”
    苏青惊醒，抬头，点了点头，也放下筷子。
    “服务员，结账！”林清源一招手，喊。
    “不是说有事情要说吗？”苏青急道。
    服务员已经拿着账单走了过来，“一共九百八！”
    林清源瞥了眼苏青，从皮包里掏出信用卡，递给服务员。
    “您稍等！”服务员退去。
    “你准备在这里说吗？苏青，这里是公共场合，不适合谈话！”
    苏青不语，他说的不错，是她太心急了。
    付账出门，二人一前一后走向林清源的奔驰。
    今天老王不在，林清源自己开车。
    林清源拉开副驾驶座车门，对苏青点点头。
    苏青犹豫半晌，坐了进去。
    林清源从另一半上车。
    “想去哪里？去兜兜风怎样？”林清源边系安全带边问。
    “林先生！”苏青是在忍不住打断他，“如果没什么要说的，那我先走了！”说着，便去推门。
    “苏青！”林清源出声阻止。
    苏青转回头，看他。
    林清源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说了！”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虽然一开始我并没有打算要说，更没打算要这么做，可是你的态度，让我非常失望！既然这样，我想，我会那样做的！”
    苏青心中一紧，“您到底要说什么？”
    夜色已经弥漫开来，雾气深深，稀朗缭绕，吞吐着世间黑暗，让着喧嚣的夜，蒙上了一层神秘而诡异的氛围。
    林清源转头望着苏青，瞳眸深深，“苏青，荣天和你说过什么？”
    苏青错愕地看着他，“你——你和他……”
    “没错！”林清源温和的笑意全数退去，“我和他，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
    苏青手心开始冒汗，心中的迷雾团团环绕。
    “你，你是为了他才接近我？”
    林清源的手放上方向盘，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皮质的表面，缓慢问优雅。
    “不是！”
    “那是什么？”
    林清源转头，盯视这她。
    “他和你是这样说的 ？他说我是因为他才接近你？”
    苏青呆在哪里，没动，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苏青，你这是太令我伤心了！”林清源眉头微皱，摇了摇头，“我本以为，你至少会当我是朋友，现在看来，你根本没有过这种想法！”
    “我——”苏青语塞，不是不拿你当朋友，只是，有些事情发生了，要重新回归原位，往往都万分艰难。
    “我之所以会接近你，没有其他任何目的，这点你放心！”林清源转头向车窗外，望着夜的旖旎繁华，眯了眯眼睛，“我是真的喜欢你，自从那天只带你救过我和老王，我才发现世间还有拥有者如此美丽善良的女人！你让我心动！”说着，转回头，“这才是我接近你的原因！”
    “可我们不可能！”苏青再次斩钉截铁，“我们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年龄，各方面我们否不适合！”
    “那拟合荣天就合适了？”林清源抢白。
    苏青一愣，“你，你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
    “我是他父亲！”
    这一声犹如一道惊雷，劈得苏青五脏六腑否剧烈颤动起来。怎么会是这样？江荣天怎么回事林清源的儿子？这绝对不可能，不可能！
    “你胡说！”苏青努力镇定自己，“你姓林，他姓江，涅米宁怎么可能是父子？”
    林清源转过头去，沉默半晌，方慢慢开车。
    “没错，我们不同姓，甚至不在一个家族，凡是，血缘关系无法摆脱，我的确是他父亲！”  
    苏青忽然想起林清源之前的话，他说，他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之前正室妻子所出，一个是年少时懵懂无知……  
    “他，他是你……”苏青几乎不敢相信。
    “是，他是我在十六岁时，与人生下的私生子！”林清源眼中有着深深的无奈。
    苏青心中猛地一抽。像是被人扎了一刀，血不断从刀锋处潺潺而下，蔓延了全身。部位自己，只为那个从前如神一般冷硬的人，却原来，有着这样的身世。
    “是，我是欠他的！”林清源叹口气，“他从小就没有真正得到过父爱，一直以来，背负着这样的身世生活，使他比一般的人都要冷漠无情，他眼中的世界，就是弱肉强食，谁有本事就可以踩着别人的尸体去获得成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无妨。”
    “这些，我有责任！” 
    “那你，这么多年，都不曾想过要改变吗？你难道不想让他回到你身边，你难道不想讲他留下来？”苏青情绪有些激动。
    “这些，我有责任！”
    “苏青，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林清源皱起眉头，叹气，“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我可以在他身后支持他，帮助他，但是要在公众眼里承认父子关系，这断断不可能！”
    苏青心中愤意升腾，“就因为你的身份地位，你就不愿意认他，就忍心让他流落在外面？他心里会怎么想，你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你怎么能这样自私？”
    林清源转头，不看她，“苏青，你不是出神世家，不会明白这其中的难处的。再说到自私，我承认，我是个极度自私的人，不然，我不会想着抢自己儿子喜欢的女人，只因为自己也喜欢！我做不到因为觉得亏欠了他，而在这上面让步。我甚至想过，不择手段竭尽全力来与他竞争，只要能够得到你！”
    “你无耻！”苏青再也听不下去，心中翻腾一片，“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你漠视了三十多年的亲生骨肉！他是你亲生儿子啊，你……”
    苏青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是真的心疼，疼到不恩呢个呼吸了。
    她难以想象，江荣天面对这样一个自私到残忍的父亲，究竟要经历多少折磨也苦痛。而这些，在外人眼中，永远也无法看到。他用自己坚硬的外壳，将所有的伤痛掩盖下去，独自一人舔舐伤口、
    半晌，林清源都没有回话。
    良久之后，“苏青，你爱他？”
    已经趋于镇静的苏青抬起头，眼神坚定，“是，我爱他，我想用全身心去爱他，不顾一切去爱他，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所以，请你放弃！”
    这一刻，她终于完全明白了心中所想，现在不能走在阳光下又如何，他爱她，她亦是爱他，这就够了。她会等，她要相信他。
    闻言，林清源忽然恢复镇定，眼神冰寒，苏青不禁一抖。
    “苏青，你确定你要那么做？你可以置荣天于不顾也要那么做？”
    “你，你什么意思？”苏青的声音在抖。
    “什么意思？荣天如果选择和你在一起，他就会失去曾家的扶持，如果这样，他要想继承我的事业，根本不可能，甚至认祖归宗，也不可能实现！”
    苏青脑中轰地一声，半边身子发麻、
    “他这么多年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够归入林家祖籍，继承我的事业吗？你忍心让他这么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忍心叫他多年的心愿付之东水？你想清楚！”
    “如果你离开他，我倒是可以重新考虑！说不定，他多年的心愿也会就此实现！到底怎样的结果，全在于你一念之间！”
    苏青死死抠住衣服下摆，松了又紧，一道道褶痕出来。
    “你，你不能这么做！他是你儿子，是你亲生骨肉，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林清源勾唇一笑，“其他事情，我都可以让步！唯独你，不行！”
    苏青几乎已经坐不住，只觉得心里一道道伤口在逐渐扩大，翻出鲜红的皮肉。她恨，恨眼前这个男人，他才是真正的伪君子！
    “你不配做他的父亲！”
    半晌之后，苏青从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如钢珠落地，掷地有声。
    说完，转身推开车门，颤抖着双腿，移步下车，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
    夜色繁华，光华流转，绮丽淫靡，照出这世间无尽的丑态。
    在个人私欲面前，连亲情，都可以抛却。
    这世间，还有什么不可以沦陷？真真是个可笑之极的世界！
    苏青走的很快，风呼呼吹起来，发丝翻飞，露出她惊慌忧伤的脸。
    夜色越发浓重，城市上空一片绮丽光华，映照着繁华。
    身边车流如梭，人潮翻涌，灯光闪烁，生出一片魑魅魍魉。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的步子终于放慢下来。
    抬眼望去，几个巨大闪耀的字体，雄踞在眼前这座高楼之上，整栋大楼，除了大厅的灯两者之外，只剩下最高层那盏了。
    苏青低头，犹豫两秒，透出手机，翻开电话簿。
    那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一股酸疼从心里冒了出来，直冲入眼。
    “啪”的一声，手机重新落入手包，苏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大门。
    门前，有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边说笑边望向门边。见苏青要进门，赶紧走上前来。
    “哎，小姐！”其中一人喊道。
    苏青顿住脚步，回头，有些不安地看着两个人。
    “小姐！”两个保安走到近前，“已经下班了！您不能进去！”
    苏青张了张口，半天没有憋出一句话来。
    “如果要找人，明天再来吧！”另一个保安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
    “我，我是这里的员工，回去那份资料。”苏青哑着嗓子说。
    “这样，那请你出事工作证明！”保安眼神锐利，僵着脸道。
    “工作证明？！”苏青当然拿不出来。
    “你不会说忘了带吧？”保安明显地怀疑，“很多人会这样说！对不起，小姐，我们不接受这样的理由，为了保证公司的安全，请你马上离开！”
    苏青咬了咬唇，低着头，举步准备离开。
    “什么事？”   
    苏青的心一抖，定住步子，却没有回头。
    “江董！”
    “江董！”
    两声恭敬的招呼。
    “这位小姐要进去，但是没有工作证！”其中一个赶紧解释。
    半晌，身后没有动静。

    “你们先去忙着吧！”一声冷静的命令，不带任何波澜。
    两个保安一脸惊奇，去也没吱声，走开的时候，还不忘好奇地瞄苏青两眼。
    身后的气息越来越浓重，越来越近，古龙水和阳光的味道。
    “苏青？”随着这声试探的问话，男人已经走到了苏青眼前。
    苏青慢慢抬头，望向他。
    他依旧是西装革履，卓尔不凡，站在哪里都难以忽视。
    她望着他，他看着她，直直的，一瞬不瞬。
    时隔几日，这一秒，彷如百年未见。
    苏青猛地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脖颈，紧紧地，仿佛下一秒他便会消失了一般。
    江荣天愣了半秒，然后，缓缓抬手，扶上她的背脊，环住她的腰身。
    “苏青？”江荣天柔声喊着，“你怎么了？”
    苏青不语，声音更在喉咙里，出不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江荣天不再问，将头埋进她脖颈边得发丝，闭上眼，享受着这一刻宁静的拥抱。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就已经感到满足。
    头顶，依旧霓虹闪耀，魑魅魍魉。身前，眼里，确实宁谧的静寂，只属于他和她的安静。
    “荣天！”半晌过后，苏青悠然开声。
    “恩？”江荣天依旧闭着眼，抱着她微微摇晃，像哄孩子一般。
    “我想你了！”
    江荣天眼睛蓦地睁开，眼底有欣喜，微微推开身上的人儿，看着那一双哄哄的眸子，藏着无限哀怨，与忧伤。
    是他的错觉么？怎么会有忧伤浮现在她的眼底？但下一秒，这份以后，便被欣喜冲淡，抛诸脑后。
    “所以，你才来找我的？”江荣天抬手抚上她的面颊，苏青依偎过去，靠得更近，享受着他手心的温暖。
    苏青微微皱眉，轻轻点了点头，脸侧肌肤摩挲在他的大掌里，带着微微的粗糙摩擦。
    江荣天勾起唇笑，眼里闪耀着星光。
    “吃过饭了没？”他问。
    苏青呆呆地望着他的笑和眼里的温柔，这样令人心动的笑意，多想一辈子拥有。
    “没吃酒陪我去吃饭吧！”江荣天依旧笑着，牵过苏青的手，往外走去。
    苏青呆愣在原地半秒，便被他扯着走出门去。
    寰宇楼前很安静，人车并不多。
    二人拉着手，江荣天走在前，苏青跟在后。
    他一手提着笔记本，臂弯里放着媳妇外套，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苏青的手，嘴角扬起笑意，眼里流露出愉悦，已经掩饰不住了。
    两个保安突然又出现了，见到江荣天在笑，双双愣住。
    苏青一惊，意识到什么，猛的从江荣天手掌中抽出了手，退开站到一旁。
    江荣天回头望向她，收回手，看向两个保安，撤去笑意。
    “有什么事情吗？”江荣天声音冷寒，方才的喜悦消失的无影不踪。
    两个保安有些紧张，恭敬地低头。
    “没，没什么事情！就是看看，哪位小姐出来了没， 出来了我们就去关门！”
    “你们还真是尽职尽责啊！”
    这话状似夸赞，可不知道为何，口气中竟带着几分讽刺的寒意。
    “不知道前两天该公司失窃，二位是否也有这样尽职尽责呢？”
    两个保安顿时连了分寸，慌忙地头，战战兢兢。
    “江董！那个，我们真的没有偷懒，我们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啊！”
    “恩，好，我知道了！你们明天去保安科就是，我不好插手！”江荣天冷冷说完，回身对苏青点一点头，
    “我们走吧！”说着，便绕过错愕的二人，往停车场方向而去。
    苏青尴尬异常，向着那两人微微一点头，赶紧跟了上去。
    待赶到停车场的时候，江荣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靠着车门站着，两手插在裤袋里，侧着头望向听出场门口，苏青过来的方向。
    停车场内的光线有限昏暗，他的半边脸，掩在黑暗里。另外半张脸，在灯下轮廓显得愈发清晰俊逸。
    苏青放慢步子，在离他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望着他。
    江荣天站直身，走早她身前，顿了半面，喟叹一声，张开双臂，将她纳入怀抱。
    “苏青，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江荣天喃喃自语着，下巴顶在苏青的发上。
    苏青不语，靠在他怀里。
    “你这样，让我很心疼，真的很疼！”江荣天闭上眼，叹息。
    “我没事！”苏青将脸埋到他的胸前，闷在那里，小声道，“真的没事！你不用在意！”
    江荣天不响，睁开眼，将她稍稍推开。
    “苏青！”他唤了一声，接下去，却没了声响。
    “怎么了？”苏青皱眉。
    一缕发丝落到了脸颊，江荣天轻轻为她将其拨到身后，眼睛细细看着她。
    “苏青，我有了另外一个决定！”
    苏青微微错愕，不明就里。
    江荣天勾起嘴角，手上捉着她一缕发，轻轻抚摸。
    “我要公开我们的关系！”
    苏青大惊，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嘴边挂着笑意，眼里，却是无比的严肃。
    这一刻，她心中很复杂，既高兴，又悲哀。
    他是哎她的，爱到考虑放弃名利，放弃身世，放弃继承家业的机会。有这样一个男人深爱着，难道不值得高兴吗？这是一个你承认修了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分啊！
    可是，一股哀伤立马翻涌了上来，盖过了这股甜蜜。
    即使这样又能如何？她真的能够安心地接受他放弃虽有而给予的爱吗？正如林清源所说，她这能忍心看着他将这么多年打拼来的所有，付诸东流吗？
    那样，也算是爱他的吧！可是，却何其自私，何其残忍。
    她是个平凡的女人，自私，实力，有自己的小心思，像天底下其他任何一个女人一样，渴望一段美好的爱情。最好是遇上一个身价不凡，外形俊朗，而又温柔体贴的男人，便是人生最大的圆满了。
    然，当那个男人为你放弃一切来成全这份爱情的时候，试问，你是否还能够心安理得地去享受那？在这根舍弃与求得之间，爱情的滋味，也在慢慢变化。 
    当白发苍苍已然老去时，他是否还能为年少时的决定而执迷不悔呢？她不想他后悔，更不想看到他痛苦的样子。
    “不！”苏青断然摇头，“不要这样！你不能这样做！”
    江荣天收起笑，专注地看着她。
    “为什么不能？你不相信我？还是……”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是你已经有了决定？”     
    决定？是说给她时间空间考虑清楚的决定吗？苏青不语。
    江荣天忽然甩开她的手，眼里迅速不满阴云。
    “你真的决定了？你决定不要和我一起了吗》我现在这样为你做的一切你都不愿意再回头？你就这么想着要离开我？”他猛然发狂地低吼。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又要开始，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在我越陷越深的时候，却又要离我而去！苏青，你怎么会如此狠心，你还有心没有？！” 
    苏青哀伤地看着我眼前这个男人。他眼里的痛楚，仿若针尖一般，扎进她的心脏。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苏青不断摇着头，眼泪随着眼眶中晃动两下，落了下来。
    “荣天，我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我……”苏青的声音梗在喉头，再也说不下去，心中的苦，能与谁人说？
    看着眼前泣不成声分女人，江荣天的心一下子化成了水。他不该如此失控的。
    他伸出手，想去为苏青擦眼泪，却又不敢轻易去触碰现在的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如何动作了。  
    “苏青，你别哭，别哭！是我的错，我不该吼你，不该逼你，你别哭好吗？”江荣天有些无措地劝慰着。
    苏青一头撞进他的怀里，闷着声哭泣。
    江荣天心疼，伸手哦爱着她的背脊，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受伤的孩子。
    “好了！别哭了，我们回去吧！去我家，我做饭给你吃去！”江荣天扯着嘴角笑，诱哄道。
    苏青抬起哭红了的眼睛，惊讶，“你会做饭？”
    江荣天下着摸了摸她的头，“小笨蛋，不要告诉我你不会哦！” 
    苏青汗颜，羞愧得低了低头，她确实不会。
    江荣天笑得更得意了，“真的不会啊？不会更好，我以后有空就做给你吃！套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这样，就没人和我强你了！” 
    说完，自顾自地笑得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苏青心里一痛，点点头，嘴角挂着笑，心里却像倒了杯苦咖啡，那苦滋味，又重又浓。
    一些超市，二十四消失营业，时刻都提供着最新鲜的食材。二人在里面逛了半个钟头，终于满载而回。
    苏青手上提着大包小包，但搜是些很轻的东西，真正重的，在江荣天手上。
    他居然连菜刀砧板都买了！难道他家厨房脸这些基本厨具都没有？真不摘掉他之前都怎么做饭的。
    苏青无可奈何地跟在他身后，走到地下停车场。
     江荣天打开后备车厢，将那些大包小包的厨具，一股脑塞了进去，嘭地合上箱门。见苏青慢吞吞地游荡过来了，便快步上前，不容分说就爱哪个那些食材接了过去。
    “上车！”江荣天将东西放上车，打开副驾驶座车门，催促。
    他做事一向雷厉风行，效率极高，优雅从容而淡定，事事都能运筹帷幄。工作中如此，生活中亦是这般。
    而苏青，生活里则是个彻头彻尾的懒人。无论是出门买菜逛街，聚众玩乐，还是在家中做饭洗衣服，打扫整理。她都是懒散随性的，怎样舒服怎样来。
    这点和江荣天有着很大的不同。
    她是个实实在在彻头彻尾的市井小民，而他，则是真真正正如假包换的高干贵族。
    苏青心中叹气，幽怨得望了他一眼，抬步迈上车去。
    引擎发动，城市的夜色开始了新一轮的旅行。
    苏青转头，望向窗外，良久不出声。
    夜色斑斓，霓虹闪耀，城市的夜景，多了根旖旎，少了点淡然安定。
    喧嚣的生活过久了，就会向往安定自然。如果没有林清源，如果他没有这样的身世，没有这样议案生而来的身价地位，甚至是经商才智，他是不是就会现则与她一起平淡到老呢？
    这个想法忽然就冲进了脑海，惊得苏青一个冷战。
    “在想什么？”江荣天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苏青回头，江荣天正在开车，侧脸随着她，暗夜与城市的灯光，在他连撒还能给交替徘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苏青勾起嘴唇，笑了笑。
    “没什么！”她淡然地回答。
    时尚没有如果，永远也不会有。
    开门，按灯，江荣天侧身让苏青进门。
    简介的布置，依旧只有一张长桌，沙发，和茶几。精巧的壁柜里，还是那些小巧笔直的小样古董，沉静地黯然于内。
    还是，他和她。
    一切，仿佛冲刺呢回到了最初，他第一次带她来到这里的时候。
    变了的，只有他和她的关系，由最初的朦胧暧昧，变成了暗光里的恋人，是的，他们的爱情，只能落寞忧伤地走在寂静的黑夜。
    “你先休息一下！” 江荣天反身关上门，提着东西进了厨房。
    苏青将四周环视了一遍，走到沙发前，低头一看，几张照片整齐地摆放着，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又是她！他居然还有她的照片！
    她弯身拾起，厚厚的一沓，一张张地翻过去，是她不同时期的影响。
    落寞空洞地坐在公园里的她，憔悴不堪地串流在人群里的她，聚精会神工作中的她……哪里的都有，甚至，还有如穿着凉拖，到楼下小卖部买饮料的！
    原来，那分开的的日子里，她并不是一个人。
    有一个人，始终堆在暗处，有一双眼睛，始终紧跟在身后。
    或许，不是每时每刻的亲身追寻，却是时时刻刻的牵挂惦记。甚至，不惜以这种方式，只为能随时得知她的近况，近乎一举一动。这就是所谓的默默守护吗？
    窗外的夜色更加深重。迷雾里，有撕裂梦境的痛楚，却也有着隐藏的魅力黯然绽放。
    “苏青！你过来一下！”厨房里．传来了江荣天的声音。
    “我来了！”
    苏青回头，应了一声，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片刻，那里，他肯定也抚摸过很多次了吧！恋恋地将其重新放回茶几，码整齐，勾唇微笑，转身向厨房而去。
    “你想吃什么？”
    进去的时候．江荣天正在整理厨房，见她进来，手上没停，转头看她一眼，问道。
    “我吃什么都行！”苏青走近前，探头往垃圾箱里瞄了一眼，讶然，“你怎么什么都扔了！？”
    垃圾箱里，是满满的厨具。看不出有多旧了，只是表面有一层灰尘。
    “都不能用了，不扔了干嘛？”
    苏音不解，抬头疑惑地望着他、
    “都两三年没自己在家做过饭了，这东西，早坏掉了！”江荣天随口答。
    苏青不语，低了头，心中却有着某种东西飞扬起来，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如春水中，飘落的一丝柳絮。
    这是不是，就是家的归属感？只有等到了对的人，才愿意重新拾起摒弃多年的习惯。虽然不能尽数摒弃现有的一切，但能做的他都会愿意去做。即使是小小的幸福，也会用尽力气．于她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了。
    “你会洗菜吗？”
    “会啊！”苏青声音里有丝雀跃，透露了此刻的心绪，她孟然抬头，撞入眼的是江荣天一脸了然的笑意。
    “你想吃什么？”江荣天翻开购物袋，一样样地将食材拣出来。认真仔细地分门别类。
    他脱下了西服外套，换上了休闲的白T恤，胸前是世界杯的纪念团案，下身一条沙滩短裤。低着头翻找着，事儿凝眉，时而皱皱鼻子，表情丰富，嘴边拐着淡淡
的笑意。
    这样的江荣天，让苏音向往，恍惚之间，他们就如桶平常的小夫妻一般，一起烧饭做菜．一起讨论今晚吃什么，你想吃什么。
这不就是脑中翻涌的平凡生活吗？此刻．它正真是的上演着。而主角，正是她扣她爱的男人。
    这一刻，可以暂时忘记他的身份，可以暂时抛却一切的阻挠与障碍，可以毫无顾忌的作者一切想做的事情。
    幸福来得太快太突然，苏青的心被淹没在了这湾宁静淡泊的溪流里，随着它慢慢流淌，低吟浅唱。
   “你喜欢吃辣吧？”江荣天继续开声问。
   “哦！苏青回神，“还好！没有辣也没关系，我都能吃！
    江荣天是北方人．吃不惯辣椒的。
    “恩一’江客天沉吟，“那炒个辣椒炒肉，怎么样？”
    说着，已经从一堆的蔬菜中找出了红皮辣椒，以及一盒鲜肉。苏青愣愣，他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 “你来洗菜，来来，还有这个，这作料料，都要洗！@”没想太多，江荣天在那边招呼她。
    苏青乖乖走过去，开始了洗菜。
   “不是说不吃辣也可以吗？”苏青一边洗辣椒．一边抬眼看正在切肉的江荣天。
  “恩？”江客天没有抬头，依旧抓心于手上的刀工，他刀法一般，切得不快，但每一次都是一丝不苟。
  “你什么时候会做这道菜了？这可是辣菜呢！”
  “不会做可以学！笨蛋！@
   苏青不再说话，闭上嘴巴。他什么时候学会的？不吃辣的人．学做这菜干什么?
   这边菜洗好了，那边肉也切好了。
   江荣天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包装袋，苏青的眼球子牢牢定在上头。那——
   见苏青如此，江荣天的动作一顿，“你先出去@”
  “为什么？”苏青头也不抬，一点从命的意思也没有。
   江荣天脸色青了一分。
  “我要开始做菜了！这里油烟重，你去客厅呆着．要不，去洗漱一下！”
  “总之，就是是要让我出去厨房！”苏青抢白．抬起眼满脸笑闹。
  “你——
    江荣天话还没说完，手上的东西已经被深浅的女人夺取过去．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只听得死啦一声．包装袋已经被撕开。
    苏青手一伸，从里面掏出一块粉红色的布料，都开然后，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这，这是你刚才买的？”苏青狐疑地望向一旁窘迫的江荣天。
    江荣天不做声，站在那里黑着一张脸、
    这分明便是默认了。
    “你为什么要买粉红色的？”苏青指了指那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分红围裙。
    “那时候不是赶时间吗？我随手拿了一个！”这次，江荣天成功夺回了围裙，抓在手里，看了眼，闷闷解释。
    难怪当时二人在逛超市的时候，江荣天那般迅速的动作，在厨具那一区晃了不到两分钟，就把所有的都搞定了，要不是苏青挑菜磨磨蹭蹭的，估计，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吃饭了。
    可又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好像不是这么粗心大意的人啊！
    “你个笨蛋！”江荣天抬手敲了敲头的脑袋，“你男人差点给给人家勾去了，你还在那里瞎晃悠，跟我磨时间，成心气我啊！”
    苏青不解，捂着脑袋望着他。
    “逛超市那会儿，那么多女人盯着你男人看，你居然能一点反应都没有！”江荣天瞪着她，无可奈何。
    原来如此！苏青恍然大悟，明白过来后，不禁觉得好笑。
    “你这女人，还笑！”江荣天不满地望着意料揶揄的苏青，黑线又多了一道。
    “额。没有哇，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可爱，额！”苏青说着转头又望了望围裙上的漫画，“和他一样可爱啊！”
    江荣天气的要冒烟了，只差跳过去掐她的脖子了。那围裙上是望着美女流口水的蜡笔小新，旁边还有一句对白，“姐姐，去我家坐坐吧。”
    “来，我来给你围上！”苏青抿唇，努力忍住笑，踮起脚尖，手一抬，将围裙挂上江荣天的脖子，然后转到他身后，为他系上带子。
    江荣天有一刻的怔楞，手却自然的配合着她的动作，微微向两侧伸展开。
    一切都做完之后，苏青站在了他的身后，望着他，严重含笑，那是一种完全纯粹的快乐，清风明月般的清爽自然，悄悄躲进江荣天的心中。
他不自觉地细细回看着她，不愿因错失任何一秒。那是他看懂的最简单快乐的苏青。
    “好了，你可以开始做菜了！我去把不用的菜放进冰箱去！”
    说着，弯身挑起购物袋，转身就要出厨房。
   
缝隙间的爱情by云尖（73-77）

73

    苏青躲在厨房外面，悄悄向里探头望去。那个平时商场上驰骋扬鞭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正在满是油烟的厨房里，挥动着锅铲。然面不变的是，同样认真严谨态度，和那份迷人与优雅。
    看到这里，心中不由感慨上天不公，怎会将一个男人生得如此惑人，做饭这样的俗事换别人来干，都心定是形象大变，可他做起来却仍是俊帅无匹！
    几个家常小菜很快便做好了。苏青假装无意溜达到厨房里，帮着端菜拿碗。
    望着她食指大动的贪吃模样，江容天宠溺地笑，眼儿都成了弯月牙。
    菜上桌的时候，壁上的钟摆已经指向了九点半。二人端坐在桌前，开始吃饭。
    辣椒炒肉片，蒜苗炒牛肉，素炒小白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都是些家常的小菜，但江容天炒出来，却是色香味俱全，堪比那酒店里的大厨了。
    “你之前是不是学过做菜啊？”苏青一边挥去着筷子，一边满心愤慨地发问。实在想不到，江容天居然还有厨房里的本事。看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已经不是女人的专利了。
    “好吃吗？”江容天并未直接回答她，“我还怕很久没做过，手都生了呢！看你这样子，我只要发挥五成功力，就能满足你！以后不用愁养不肥你了！”
    江容天这一刻的笑容，得意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满心欢欣，望着苏青的眼，仿佛一池明净的湖水，满满都是苏青的倒影。
    苏青看得呆了呆，不自觉失了神。这样的男人，教她怎么舍得放手，怎么忍心就这样地离开他，伤害他！
    “怎么了？”看她兀自出神，江容天好奇地问。
    “没，没事！”苏青赶紧摇头，低下头准备继续吃。
    “有事！”江容天接得干脆。
    苏青手中一顿，惊异得望向他。难道他发现了什么？不能，不能让他知道林清源来找过她，不能让他知道他的生身父亲为了一己私欲要这样残忍地对他。
    “没有，真没事！”苏青有丝慌乱，“你别瞎猜！”
    他做事会是瞎猜么？这样一个严谨精到的人，无时无刻不是一丝不苟，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江容天收了笑，爱怜地望着对面的苏青，忽然间便站起了身。
    苏青有丝紧张地仰视着他。却只见他勾唇一笑，俯过身来，越过中间的桌子，抬手伸向她的脸。
    一道略带精糙的触感，自唇边划过。
    “小笨蛋，吃饭都不会吃，还想留一粒放在嘴边当夜宵呢！”江容天嗔怪道。
    苏青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原来，他只是说这个，自己真是风声鹤唳了。想着他说的，不禁又觉得好笑，心情重新放松下来。
    “哪里还用着留？我们不是在吃了么？”苏青揶揄。
    江容天重新坐下，开始给她夹菜。
    “你多吃点，多补点营养，在家的时候也多吃点营养的东西！别专门只顾着自己爱吃什么了！”
    对于这话，苏青并未太过在意。后来想想，其实，又有什么事情是江容天不知道的呢！在这座城市里，他跺一跺脚，全城都得抖上三抖。唯独除了他自己的父亲是他所不能抗衡的，其他的事情，他几乎无往而不胜。这样一个人物，哪里是她这样的单纯小民能够去揣度的。她的安心，不过是他给的。他愿意迁就她自以为是的隐瞒与骄傲，来换取她的所谓的安心。
    苏青以自己的方式在爱着他。而这，也许就是他爱她的方式。
    饭后，苏青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里放了水开始洗碗。
    窗外，无数流光溢彩的灯光，和几颗异常闪耀的星子，一同点缀着这愈发深沉的夜色。水声哗哗地响起，苏青的手指浸在水中，在水纹荡漾里，纤长细致。
    忽然，腰间多出一双手，细细地圈住她，鼻端充盈的是沐浴露的清香。
    苏青微微一笑，“澡这么快就洗完了？”
    江容天没说话，下巴搁在苏青的肩窝里，点头的时候，轻轻磕过她的锁骨。
    苏青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我还没洗澡呢！小心又给你惹上一身汗味！”
    江容天抿着唇笑，“没关系，我闻不到汗味，只闻得到你的女人香！”
    苏青面色一红，身子扭动得更加厉害了。
    “你先出去，我碗还没洗完呢！”
    江容天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我去给你放洗澡水，你洗完就直接去洗澡吧！”
    说着，出了厨房。
    好一阵，苏青仍感到脸上火辣辣地一片。不禁心中暗笑自己矫情，相互之间都已经如此熟悉，可她居然还会为他一句无意间调情的话语，而脸红心跳不止。少女怀春也不见得比她严重啊！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她回到客厅，江容天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身前的茶几上的照片已了无踪迹。
    “怎么不去书房？”苏青一边擦着刚洗过的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问道。
    江容天转头望向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这里！”
    苏青依言走过去，正准备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猛然间被一股力道一带，身子一歪，坐到了江容天的腿上。
    江容天二话不说，接过她手上的毛巾，开始为她拭发。苏青怔了怔，没有反抗，任他一下一下笨拙地做着这些，心中柔软一片。她瞟了眼茶几上的文件，是关于天香水府的案子。这也是苏青现在负责的事项。
    “什么时候开始动工？”苏青随意地问。
    “就快了！前期准备已经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做完这一期的宣传之后，就把这案子转给别人吧！”
    苏青猛地转头，狐疑地望着他。
    江容天停下动作，两手环过苏青的腰，凑过去在她颊畔轻吻了一下。
    “相信我，这事听我的没错！”
    “工程有问题？”苏青有点急。
    “你别多想！”江容天将毛巾扔到一边，手臂一伸，将苏青打横抱起，站了起来。
    苏青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脖颈。
    江容天闷闷地笑，眼中光亮一闪，凑近了苏青的脖子，呼吸一下一下打在苏青的肌肤上。
    “恩，真香！”江容天的声音醇厚而低沉，透着异样的性感，“今天的重点不是工作，而是——”
    接下来的话不言而喻，苏青羞得脸色绯红，将头埋在他的胸前，不敢再抬起来。
    江容天笑得欢畅，抱着苏青举步迈向卧室。
    室内依旧没变，淡色系的床单，简单的装饰，精致却算不得华美。
    苏青被轻轻地放到了床上，仍带着微微湿气的发乌黑如陈墨，披散在床单上。白色的浴袍有些微的凌乱，白皙的双足，脚趾头微微蜷曲着，显示着这一刻苏青的紧张。
    江容天在她身侧躺下来，侧过身体将她一把搂在怀里，在她脸颊唇上轻吻了数遍，最后却只是埋首于她的发丝之间。
    苏青有丝狐疑，不安地在他怀里挣了挣。
    “别动！”江容天的声音里已经现出暗哑。
    苏青依言不再挣扎，侧首想去看他的表情，无奈他的脑袋紧紧地贴着她的颈窝，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好半响，苏青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问，支支吾吾开口发问。
    “你——你——”
    “什么？”江容天闷声回问。
    苏青深吸了口气，“你不想要？”问完苏青只觉得头皮都要炸红了。
    江容天没有回答，搂着她的手却紧了两分。室内却是一片沉寂。微微黄晕的灯光，柔和地照着，照出了一室的暖昧。
    苏青睁着眼睛，等着他的回答，却迟迟等不到。足足过了五分钟，累了一天的苏青终于开始有了睡意，昏昏沉沉之间，腰间的手一松，睁眼一看，江容天已经翻身下床。
    “我还有几份文件没看，你先睡着，我晚一点回来！”说着，不再看苏青，快步走出卧室，返身带上门。
    苏青的瞌睡虫被这么一折腾，早已跑掉了大半。她半撑起身，睁大朦胧的眼，望着身边空去的半边床畔，微微失神。重新躺下，却总觉得睡不舒埋，思来想去，断定是头发还不够干爽，于是再次爬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一到客厅，便听到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过了两秒，水声戛然而止，浴室门开，江容天从门内出来，正在系上浴袍子带子。抬眼撞见客厅里的苏青，脸上的尴尬神色一闪而过。
    “怎么还不睡？”不得不承认，江容天还真是个人才，处变不惊的功力，即便是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遇到这种情况，依旧能够不动声色。
    反而是苏青，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头发还没干，不舒服，睡不着！”最后终于憋出这么一句，说着，便鬼使神差地朝着浴室门边的江容天走过去。
    江容天愣了一秒，下一刻，苏青便已到了身。苏青的眼神，一霎那间倏然变得凌厉非常。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苏青冷沉着声问。
    江容天不再看她，绕过她走向书房。
    “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苏青转回身，对着他的背影又问了一遍。
    江容天背影微微一滞，步子停了下来。好半响，终于转回身，望定身后一脸惊疑的苏青，叹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搂过她，安抚地抚摸着她的背脊。
    “苏青，为什么你平时总是笨笨的，可对于这些事情又是这样敏感。我多希望，你能永远笨下去！”
    苏青吸了吸鼻子，梗着声，“我哪里笨，只是没你聪明而已。你杖着你比我聪明，就想欺负我？！”
    江容天笑，脸膛震了震，“明明是你欺负我，还恶人先告状！”
    苏青不语，趴在他怀里不动。
    江容天的一只手，自苏青的背脊，慢慢向下，移向她的小腹，那里已经有了微微的凸起，生命的脉搏透过母体的温度，传到他的手上。那是他与她的孩子。
    “他乖不乖？”江容天细细抚摸着那里，柔声问。
    苏青扑哧一笑，伸手在他胸膛上打了一下，“你才是笨呢！才三个月，都还没有胎动，哪里知道他乖不乖！”
    江容天沉吟半响，终是推开她。苏青惊讶地望着他。
    “你去睡，我今天睡书房！”江容天敛去笑意，沉着声命令。
    “因为他？”苏青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江容天不响，再次将她拦腰抱起，重回卧室，把她放到床上，自己蹲坐在床边，一手握住苏青的手，一手抚着她的肚皮，眼睛紧紧盯着那里。
    即使再多的悲痛苦楚，艰难险阻，在这一秒，都化成了心口那一汪春水，柔软得不可思议。
    “苏青，对不起！”江容天眼中愧疚，“我很自私！明知道你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受苦，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把他留下来。我想看到他出生，看着他长大，看着他长成你我的模样，在我们相携老去的时候，他能带着你我曾经的影像，快乐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苏青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我心中的渴望是那么强烈。他流着你我的血，是我与你相爱的证据，是我们受尽艰辛孕育出来的孩子。我实在不忍心，可又不舍得你受苦。我——”
    “容天！”苏青打断他，“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我不觉得苦，真的，有了他，我觉得很快乐！”即便最后没有拥有你，至少，我还有他。他是我和你的爱浇灌出来的，他会让我记得我们曾经那么相爱过。
    孩子，你记住了，这是你爸爸的手。即使有一天你生下来后不能与他一起生活，甚至相见，但他抚摸过你，真真实实地，在你还只有三个月的时候，以如此的温柔与宠溺，将你捧在手心里。他，是爱你的！这就够了，不是吗？苏青在心里对腹中的胎儿说。
    沉默半响，江容天眼中微光一闪，“你放心，在孩子出生以前，我一定会把事情都结束！我不会让他和——”说到这里停了停，“不会让他没名分，更不会让你没名没分，我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如果不行呢？”苏青反问。
    江容天低了低头，“会成功的，你相信我！如果实在不行，我会抛开那些，我们去过平淡的日子！这样可好？”
    苏青眼中泛着泪光，点了点头。她当然想要相信他，可是，这重重阻碍摆在眼前，要如何跨越？短短几个月就想翻来覆去，几乎没有这个可能。他们的命运到底将会如何，她不敢想。
    过了半会儿，江容天才放开手，为她盖好薄被，站起身预备离开去到书房。苏青手一伸，抓住了江容天的手。
    江容天回头，有点惊喜。
    苏青红了红脸，低下眸子，“没关系的，你睡这里吧！只要不做就可以了！”
    江容天的脸黑了半分，“苏青，你说什么啊！睡在床上抱着你我满脑子想的是什么你会不知道？难道你还不了解男人这点？没错，我就是俗不可耐的男人！”
    苏青的脸更红了几分，心中挣扎了半天，却什么都没说。
    江容天无可奈何，蹲下身子，望着一脸不舍的苏青，幽幽叹气，重新躺回床上。甫一沾到床单，苏青便往他怀里缩，手臂一伸，抱住了他的腰身。
    江容天深吸了口气，僵着身子回抱住她，某个部位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反应了。
    苏青咬了咬唇，倏然抬起头，照着江容天的唇吻了上去，舌头灵活地钻科他口中，缠绕着江容天的，开始追逐。江容天闷哼一声，开始还想推开，却禁不住苏青的挑逗，最后不得不妥协，拿回属于男人的主动权，开始了新一番的攻城略地。
    渐渐地，室内的温度开始升高，江容天已经有些不受控制，唇离开苏青的唇瓣，沿着下颌一路蜿蜒，轻轻啃噬。苏青的浴袍已经半开，上身裸露了大半，江容天蓦地咬住了她的右胸，苏青身子一震，忍不住呻吟出声。
    猛然，江容天停了动作，草草为苏青拉好浴袍，便死死抱住她，不再有动作。处于迷蒙状态的苏青，感官的愉悦倏尔撤去，令她也清醒了数分。
    “你个小东西，这个时候居然来诱惑我，是想看我出糗是吧！”江容天抱住正欲挣扎的苏青，狠狠咬牙，侧头在苏青耳垂上一咬。
    苏青惊叫一声，手一动，不小心触到了某个硬物。紧接着，江容天倒吸了口气，额上青筋乱蹦，喉结上下滚动。
    “小妖精，叫你别动你还动，真想我吃了你？！”江容天咬着牙忿恨而无奈。
    “医生说——”苏青开声说了一半，又停了。
    江容天低下头来，望着怀里满面春色的女人，“医生说什么？”
    苏青沉默了两秒，头埋得更低，“说，说只要不要太激烈，就没关系的！”
    话音一落，只听见一声喟叹，苏青身上一沉，江容天整个人已经压了上来。
    “不早说！”江容天一面抱怨，一面开始宽衣解带，“难怪你那么主动，害我白白忍了那么久！”
    苏青看着身上忙活的男人，听他如是说，面上又红了两分。
    烦人的浴袍被扔在了一边，二人再次赤身以对。江容天俯下身来细细吻着苏青，下身的坚挺在花瓣处蹭了蹭，缓慢地进入。
    “别！”苏青的声音在唇舌交缠间变得模糊不清，“别，别进去那么多，会伤到宝宝！”
    江容天即刻便停下动作，稍稍退了一点出来，抽了口气，问，“这样可以吗？疼不疼，有没有不舒服？”
    苏青摇了摇头，抬头去寻他的唇，手攀上他的脖颈，双腿挂上他的腰身。江容天开始缓慢动作，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太深入。
    过了半响，已是满头大汗。他忽然歪倒在苏青身侧，身下不再动，伸手搂抱住她。
    “不行了！这样做好辛苦！” 
    他的硬物仍埋在苏青身体里，虽然不再有动作，但却仍是鼓胀坚硬，将苏青满满充盈。
    “我们就这样抱着睡好了，不要再动了，我怕到时候我控制不住，伤了孩子！”江容天全身是汗。
    苏青侧眼望了望他，再低下眸子望了望下身的交合处。那样的庞然巨物，仍在继续胀大坚硬，埋在她身体里却不能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想到这里，苏青身子一滑，硬物从身体里脱离出来。下一秒，苏青的手抓了上去，头部滑到了硬物前。
    江容天来不及出声阻止，苏青便已经张嘴含了上去，硬物在口中继续膨胀。
    “苏青——”江容天惊叫一声，准备退天去。
    苏青双手一握，牢牢抓住，口中开始吞吐。
    “没关系！你别动！”苏青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手上嘴上开始忙乎。
    江容天满心心疼地望着她。那是他心爱的女人，她曾经那么骄傲，人前的她永远高高昂起头，不对任何人妥协。此刻，却为了他升腾的欲望，以如此的方式低下了头，心甘情愿为他。而他，却什么都给不了她。连最基本的，都无法给她。
    手上一伸，将她一把捞回来，紧紧抱在怀里。
    “苏青，你不必这样为我！”说完这句，急速翻身下床，再次步出卧室。不几秒，洗手间里的水声突兀地响起。
    苏青勾唇一笑，一手扶上腹部，一手扶上身边的位置，那里有他的温度。
    早上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转眼看向身边的生物钟，原来才六点半。江容天紧紧圈住她，手扶在她的肚腹，唇边挂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
    苏青轻轻动了动，拿到身边的手机，翻开电话簿，找到了一个号码，望了半响，重又将手机扔回一旁。
    那是林清源的号码。她本打算昨晚就给他答复的，她本想顺了他的意，让他放过他自己的儿子，放过她的男人。可是，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她转头看向晨光中安眠的江容天，手抚上那张完美的脸宠，心中充盈着一片幸福的霞光。
    且让她贪恋这一时的幸福吧！无论将来结果如何，至少，她曾经是那么幸福过。

74

    下班之后，苏青在街上荡了好一会儿，岸堤上的杨柳已愉嫩青转成了深绿，万花也开始凋零。
    盛夏，即将过去。
    推开家门，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不见。苏青皱起眉头，返身带上的门的时候，朝屋子里喊了两声，三个并排的房间，同时开了门。
    不用说，就是苏彤，苏父，苏母，个个一脸严肃，神情木然。
    苏青呆了呆，望着这阵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痴看了半响，才嚅糯着唤了一声，“爸妈，你们——”
    接下来，便再也不知要问些什么了。
    苏母横了那边的苏父一眼，人重新缩进了屋子里，嘭地一声大力甩上了门。苏父脸色一黑，也甩了门。
    才几十秒钟的功夫，三扇门就关上了两扇，只剩下最中间的苏彤。苏青彻底懵了。她做错什么了？昨天没回来不是打过电话说去沈浪那里了吗？他们应该不至于为这事儿生这么大气啊！那——苏青望向一脸茫然委屈的苏彤。
    “姐，你回来了！”苏彤懒洋洋地叫了一声，顺手带上房门，拖着拖鞋走到沙发前，一屁股歪倒在沙发里，仰躺下去。
    苏青跟在她身后，迈步到沙发前，苏彤看上去有些憔悴，黑眼圈重重地挂在两个眼袋上。
    “这又是怎么了？”苏青瞅了瞅那两扇紧闭的房门，“不是没什么事儿了吗？”
    苏彤抬起眼皮，翻了个白眼，语气很是无奈，“哪里没事儿了？！事情现在可严重了！”说着，抓起一个抱枕，将整个脸埋了进去。
    “严重？”苏青在脑子里将这个词翻了数遍，却还是摸不出个头绪来，伸手将苏彤脸皮上的抱枕给拽下来，“什么又严重了？到底怎么弄的？”
    苏彤有气无力，“那个女人找上门来了，你说严不严重？”
    “你说，”苏青心中一惊，睁大了眼睛，语调不自觉地抬高了半分，“爸爸的情人找上门来了？”
    苏彤一跃而起，伸手捂住苏青的嘴，做了个嘘声的姿势，苏青后面那句消弭在她的指缝间。
    苏青喘着大气，将她的爪子扒拉下来，压低了声音，“真是这样？到底是不是啊？”
    苏彤鼻子一皱，低了头，又抬起头，再点了点头，“爸爸和她出去过好几次了，把妈妈气得，差点要抓起菜刀砍人了。可是，爸爸好像不怎么在乎，还说妈妈不可理喻。看来，这次真有危险了。爸爸好像还是挺喜欢那女人的！”
    “不会的！爸爸不是那种人！”苏青心中愤然，她绝不会相信，这么多年都老实本分，两耳不闻尘外事的父亲，会突然对一段二十几年前的旧情而舍弃现有的妻儿。
    可当事实摆在眼前时，她的内心开始挣扎。心中的自我安慰，却换来了更大的不安。
    苏彤犹犹豫了半响，却又欲言又止。
    苏青不禁奇怪，正欲开口再问，家里的电话响了。
    二人齐齐看向桌上的电话，回过头来面面相觑。看得出来，苏彤有些紧张，望向电话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一只可怖的大老虎般。
    “是她？”苏青试探着问。
    苏彤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苏青二话不说，走上前去接起。
    “喂，您好！”苏青努力压制住怒意。
    对方怔了怔，不两秒，一个优美的女声传来，“是苏青小姐？”
    苏青微微有些惊讶，“是，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正准备找苏小姐，这不正好，可以请苏小姐出来见个面吗？”
    对方进入主题，毫不含糊。
    苏青早就打算会一会这位传说中美艳不可方物的不老美人了。作为儿女，不能眼看着父母的婚姻陷入死地而置之不理。
    “地点，时间？”
    “我在你家楼下的星巴克，你现在有空下来一趟吗？”
    “好，五分钟后见！”啪嗒一声，苏青挂断电话。
    这个女人，果然是个狠角色。现在居然就呆在她家楼下的星巴克里，莫不是想着守株待兔？那兔子，是她父亲苏树礼呢，还是她？
    “姐！”苏彤呐呐开口。
    “你在家呆着，爸妈要是再闹，你记得劝着点，先稳住，我去去就回！”
    说着，拿起外套，提上手包，换鞋出门。
    已是夏末初秋了，天气本是燥热难耐的。出门时才发觉下了点小雨，暑气被蒸腾得消了大半，秋天里的沁寒蹿升上来，苏青仍穿着短裙，不禁打了个寒战。
    细雨迷离，横斜挥洒，织就出一张细密的网，覆盖在天之间。苏青稍一犹豫，便迈步走进了这张网里。
    从楼下到星巴克确实不远，脚程也只用了五分钟。但走在细雨里，到达的时候，仍免不了狼狈，肩背上湿了一大片。
    透明的玻璃窗内，三三两两的顾客悠然地端着咖啡，时不时望向窗外细雨，别有一番怡然的情趣。但第一下便抓住苏青眼光的，是一个美丽的中年少妇。确实如苏彤所说，这个女人，放到以前绝对可比现在的范冰冰，是个真正的美人胚子。
    正当她兀自遐思之时，少妇转过头来，与她目光相撞。苏青呆了一秒，猛觉惊觉自己的不礼貌，微点了点头，朝店内走去。
    落座，抬眼，“您好！”苏青礼貌地招呼。
    女人勾起唇角妖娆地笑，精致的妆容，在店内柔和的灯光下，生出些许恍惚。
    “你看人真准，苏青小姐！”
    “您也一样，不是吗？”苏青回视过去。
    女人嘴角的弧度更大，“喝点什么？”
    店员已经走了过来。
    “一杯蓝山，不加糖。”服务员领命而去。
    女人细心地递过纸巾，示意苏青擦拭一下身上的雨渍。
    毫无疑问地，这是个教养良好，优雅高贵的妇人，和她相处必不会是一件太难受的事情。当然，前提是，她脑子里没有一些不该有的想法。譬如，介入苏父与苏母的婚姻。
    或许是顾客较少的缘故，这次的咖啡，没有让苏青等久，很快便端上来了。
    “苏小姐，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苏青抿了口咖啡，怎会不知道？你不是我父亲年轻时的旧情人吗？可是，这样的回答似乎不合时宜，总归是说不出口的。于是，摇头。
    女人笑了，“我叫江一曼，是你父亲，”
    说到这里，苏青抬起了眼睛，忽然有点紧张。她生怕从那张精巧的嘴里，说出的是令她无法接受也无法挽回的事情。但幸好，不是。
    “我们是老相识！”女人继续，眼里有着笑意，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
    苏青有点窘，端起咖啡，放到唇边，眸子垂下去，掩下眼中的情绪。有种人，仿佛天生就具备这种能力，轻而易举便能看透眼前人的心思，林清源如是，江容天如是，江一曼亦如是。
    “你可以叫我江阿姨！”女人看着她。
    “好！”苏青乖觉地点头，却没有叫出口。她总觉得，江一曼离她是有距离的，再加上她与父亲的这层关系，她与她注定不可能很亲近。
    之后，二人便沉默着。江一曼微低着头，细细地搅拌手中的咖啡，一根根手指头，仿佛浸润过琼浆玉液，白皙修长，莹润光泽，水葱般鲜嫩。
    苏青忽然有些烦躁，猛地抬起头，有些话就要冲口而出，到了喉头，却终究是吞咽回去。
    “江——阿姨！”这个词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别扭，“你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就说吧！”她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
    江一曼手上一顿，抬起眼，一对大眼睛黑白分明，竟带了几分凌厉。她慢慢放下咖啡杯，望定对面有丝不安于焦灼的苏青。
    “苏青，你还是太年轻，太冲动！”
    苏青不语，心中却疑惑，江一曼如此说，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不会只是单纯地想要指出她方才太过性急？
    “就像，你和容天！”
    苏青愕然抬眼，紧紧盯视着对面的女人。她怎么会认识江容天，甚至知道她与江容天之间的事情。她的心忽然沉下去，不好的预感如渐渐漫涌的潮汐。
    她慌了。
    “我知道，你今天来本来是想和我说，我和你爸爸的事情！”江一曼不紧不慢，“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和你爸爸，其实什么也没有。”
    听到这里，苏青本该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放下来，那股不安便将其重新拉了回来，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当年，你爸爸于我有恩，我断不可能现在与他有任何纠葛，而去破坏你们的家庭。这你放心！”说到这里，江一曼将双臂撑上桌，笑容敛去大半，“可是，我也不能因为这样，而葬送我儿子的前程！”
    苏青身子猛地一震，手上的咖啡杯打翻了，浓稠的咖啡沿着桌面缓缓流淌，一步步扩大，仿佛她心中的那个洞。
    她忘了去擦拭，直直地盯着桌面，直到服务员将其清理完，重新递上了一杯之后，才恍然惊醒，抬头望住仍是一脸笑意的江一曼。
    这不是个简单的女人。那副优雅慈善的面孔之后，是一颗比任何人都要残忍决断的心。
    苏青嚅糯着唇，颤抖着声音，“你，你是——”
    “是，我是容天的母亲！”
    虽然早已知道，却仍是止不住惊讶。她居然就是江容天的母亲，怪不得，他们有一样的眼神，面对危机与决断时，充满霸气凌厉的眼神，一样的天成贵气。这点，谁也复制模仿不了。
    “这些天，我和你爸爸见面，也是谈这些。我希望他能阻止你继续下去。可是，他并没有这个意愿。”

    苏青怔怔地望着女人一开一合的唇，耳朵里嗡嗡作响，等着她下一句。
    “你爸爸，他想给你这个自由，可是，他并不知道，他是在毁了你。而你，是在毁了容天！”
    苏青只觉得一条细小的蛇在指尖爬过，冰冷黏腻，吐着猩红的信子，一寸寸蜿蜒，爬上她的心，猛地一口咬下去，痛楚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伸手去端桌上的咖啡，手有点抖，握住仍是滚烫的杯身，却感觉不到疼。
    她，是在毁了他吗？选择和他在一起，就是在毁了他？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明明相爱，为什么要面对这样的结局。
    难道，一切都是错的。从她走出第一步，便注定了错误的延续。
    “苏青，我知道这样说你很难接受，可事实就是这样。”江一曼微皱着眉头，对面苍白着脸的年轻女人，仿佛一下子憔悴了下去。
    苏青两手扶着杯子两侧，侧首望向橱窗外。雨好像大了些，一滴滴急急地砸下来，在路边的洼里砸出一圈圈水晕，来不及荡开，下一滴已经落下来，破碎了圆满的水纹。
    完整的水圈多好看啊！可是，很多事情，注定圆满膛了。太多的现实压力，让生活里充满了无奈与遗憾。
    她不是没想过，可却想不到这一天到来的这么快，她以为，她至少可以尽一切努力，贪得尽可能多一点的幸福。
    然，现实来得太快太突然。她还来不及反应，便劈面而来，以着这样的方式。
    “苏青，你在听我说话吗？”江一曼望着怔怔的苏青，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苏青慢慢转回头，张了张嘴，“江女士，难道，容天的幸福就全部是金钱权力吗？”爱情难道就什么都不是吗？苏青在内心挣扎着。
    江一曼收起从头到尾挂在嘴角的笑意，郑重地望定苏青，冷从骨子里透出来，仿佛一个看着溺水挣扎的人，却只是站在岸边观望的人。
    “苏青，你是醒不过来还是不愿意醒来？”她的声音同样地冷，“这么和你说吧！如果是金钱权利和爱情二选其一，容天势必选择前者！那是他从小接受的理念，甫一出生，我便是这么和他说的！世界上的一切，都抵不过那东西实在。”
    “爱情，只不过是人生中虚无的调剂品，可有可无。很多人一生都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不照样活得很好。”
    “而权力金钱则不同，容天那样的人，那样的心性，又怎能甘于平凡，他天生就该是高高在上的领导者，他具备所有继承林氏企业的条件。这样的他，又为什么要放弃？折折便宜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公子哥林浩天？”
    说这些的时候，江一曼克制不住激动，胸膛微有起伏，兴许是压抑太久，一爆发便无可抑制。苏青惊望着眼前的女人，她可以不懂这些复杂的关系，却明明白白地知道了江一曼所要表达的一切。
    “不瞒你，容天是私生子。他所受的苦，绝不是你可以想象的。就算他愿意为你放弃这之前所做的一切，我也不会答应！除非我死了！否则，他休想就此放弃为之奋斗了半生所得！那不止是他的心血，也是我的！”
    苏青心中一痛，不可置信地望着江一曼，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母亲可以说出来的话。
    “你把你自己的儿子当什么？为你争夺财产的工具？你手中的砝码？江女士，他是你的亲生骨肉，不是别人。能不能请你仁慈一点，容天的身世他自己无法决定，他父亲怎么对他的我想你也清楚，尽管物质充裕，可他真正缺乏什么，你不会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他？”他这些年，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她已经不敢想象了。
    “我不需要你教训我！”江一曼忽然就愤怒了，眼里几乎窜出火来，“你懂什么？你知道我为此付出了多少？你知道我这么多年都怎么过来的？我不会让你把这一切毁了的！绝不会！”
    苏青忽然觉得恐惧，对面那个女人，已经完全揭去了伪装，将一个贪婪霸道的妇人形象完全展现了出来。而这个人，竟是她爱的男人的母亲，把他当做工具砝码的工具。
    她霍然站起身，动作太急，凳脚磕在明净的地板上，发出一道很大的声响，在林厅里显得很刺耳。
    “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也不去看女人的表情反应，转身便走，到了门外，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雨里。
    她忽然很不想再看到江一曼，她那副嘴脸，和林清源有什么区别！？豪门世家，争斗的从来都是财产权力，就连自己怀胎十月的亲生儿，也可以算计进去。江容天他，竟然从小就被当成了一个砝码，她母亲握在手里准备争夺家产的砝码。
    想到这里，那条蛇似乎又窜了出来，爬上心尖尖上，让她全身发冷。这么多年，他到底是怎样过来的？
    走到后来，不觉加快了脚步，到了最后，竟是飞跑起来，脚下偶尔溅起几滴雨水，落到了小腿上，沁凉的一片。
    手机忽然响起来。她不理，只想着快点到家，瘫倒在床上一觉睡过去，什么都不要想了。
    可是，对方似乎并不罢休，铃声突兀地响在空旷的街巷，雨滴砸身，有些突然的落寞。
    苏青喘着气，停了下来，看也不看，直接接起。
    “喂？”
    “苏青吗？”是个女人的声音。
    苏青怔了一秒，点了点头，却忽然意识到对方看不到，赶紧嗯了一声。
    “你见到伯母了？”对方似乎很高兴，声音都带着喜不自禁的欢快。
    苏青紧紧捏着手机，曾云容为什么会这么关心这个？难道她知道她的江容天之间……
    “曾小姐！”苏青正了正色，“你到底想问什么？”
    对方沉默下去，不过两秒，回话，“苏青，我也不和你绕圈子了。刚才伯母告诉我你好像还不想放过容于，连她的话你都不想听吗？她可是容天的妈妈！”
    苏青面色冷了下去，声音更冷，“我听不听谁的话，不关曾小姐的事情吧？！”
    “呵呵，那当然了！不过，如果是关于容天的事情，我就一定要管了！伯母准备让我和容天订婚，他将是我的未婚夫，作为他将来的未婚妻，他和第三者玩感情游戏，难道我不应该插手吗？天下哪来的这道理？”
    这张嘴果然厉害！名不虚传啊，苏青总算见识到了！明明知道对方是在气自己，却还是忍不住颤抖。那几个字，深深地刺痛着她。订婚，第三者，感情游戏……
    “曾小姐！”苏青恨恨咬牙，“就算是订婚，也还只是未来吧！有本事，这话你和江容天说去，别在我这个第三者面前唠嗑，显得你这个未来的未婚妻很没用啊！”
    “你——”曾云容也被气到了，电话里传来了几声急促的呼吸，但只是那么两秒钟的时间，巧笑嫣然的曾云容又回来了，“放心，这话我用不着和容天说，你也会离开他的！”
    苏青沉默着，手指狠狠掐住手机外壳，不吱声。
    “苏青，你没得选择。就算你不在乎容天会因为你而一无所有，可你总不忍心看着他坐牢吧？！”
    苏青眼前一暗，身子几乎就此倒了下去，慢慢蹲下身，单手撑在地面，总算稳住了心神。
    “你，你到底要说什么？”她的声音发着抖。
    “呵呵，你总算知道紧张了！天香水府的工程你是知道的。林伯父早就知道你和他的事情，不止断了他的投资，更是在各个方面都在节制他，让他做不下去。”
    原来，林清源还是动手了。江容天却半句没和她提过，只叫她赶紧离了这个案子。
    “如果断了后续投资，这个案子就完了。那你以为，那后面的钱，是怎么来的？他当然不会让我帮他，那么，他就只能求助于某些非法手段了！”
    “你是说——”
    “没错，他和黑帮勾结了！至于做了什么，要我细数出来吗？”
    苏青几乎一屁股瘫坐下来。
    “如果他弃我而去，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期”对面的声音忽然变得阴狠起来。
    好半天，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曾云容绝对是个说到做到的角色，这点她一点也不怀疑。从十六岁开始恋上江容天，一直坚持到现在，怎可能甘心就此放良药？这其中，也表现出了她巨大的决心。
    还有什么办法吗？苏青死死抓着身侧的裙摆，眼睫上挂着细碎的雨滴，脸上的哀伤，叫人不忍。难道，他们真的到了尽头……
    “怎么？还想坚持？如果你连让他坐牢都要抓着他，那真是无话可说了！”曾云容的声音再次传来。
    “好！”苏青不知道这一声是怎么发出来的，嗓子却依旧在正常发声，只是，早已没了知觉，“我答应你，你不要说，不要让他去坐牢！”
    那边可能没有料到事情会这么快，没了声响。
    “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告诉他，我离开他的原因。也不要说你和他母亲找过我的事情，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
    她一边说着，手一边从耳朵边滑下来，手机跌落在身侧。太累了，心疼得已经没了力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便起不来身。
    路上偶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好奇地打量着坐在地上一脸茫然的女人。
    手机又响了。她木然地垂下眼，那个跳动的名字，让她瞬间醒了过来。捡起手机，放到耳旁。
    “喂，苏青！”对方有点急。
    苏青不响，呆呆地坐着。
    “苏青，苏青，你在吗？”
    ……
    就让她多听听他的声音吧！就算只是这样，也是幸福的。
    “苏青，你怎么了？”
    就在对方要即将挂机的那一秒，苏青沙哑着声，开口。
    “容天，我们分手吧！”
    只一句，她便掐掉了电话，手机从手中滑落下去，摔在地上，电池的盖踹跳着散落一旁。
    她扬起脸，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脸上淌下来了，是雨？还是泪……

75

    明净的候车大厅里，人流穿梭，室内爽净清凉，被阻隔在外的阳光，让人感觉不到炙热，反而像坚硬的澄净棒冰般，透亮而美好。
    苏青安静地坐在那里，一手平放在曲起的大腿上，一手抓着一只大行李箱，微低着头。她穿着白色休闲装，牛仔裤，板鞋，马尾高高束起，乍一看，和一个大学生一般无二。
    她慢慢抬起了头，精致的淡妆，显得自然，但却暴露了她憔悴的面容，眼下深黑的眼袋非常清晰。
    离登机还有十五分钟。
    她决定离开这里。
    身后一个男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苏青坐的位置，苏青身子被震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扶上腹部。
    没错，她要保护他们的孩子，尽管他们已经分手了。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逃开，逃开这场纷争动乱，逃开无数双虎视眈眈地眼睛。
    她已经把工作辞掉了。一开始糖糖并不答应的。她是公司的老员工了，业绩表现一向不错。继续呆下去，一个不错的前程指日可待。可是，她等不了了。
    家里那边，她不敢亲自去告别，她怕自己会心软。毕竟，这里有自己的至亲，他们曾是她生命唯一的支柱与期望，她的所有努力都只是为了能让他们幸福。
    但，这次，能不能也给她一个机会，一个追求自己的幸福只为自己的机会？
    她在心里问了无数遍之后，没人给她回答，她只好自己答应了自己，留了张字条之后，不声不响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出了家门。一个多小时后，她到了这里。
    广播里传来了广播员甜美的声音，催促登机。身边等候的人纷纷起身，拿起包从她身边走过去。
    很多人都是简单的几件行李，只有她，像搬家一样，带了满满一大箱子。
    可他们不知道，她确实是在搬家。从此以后，不知何年何月，这里才能再次成为她的家了。
    慢慢站起身，抽出行李箱拉杆，拖着往安检口走去。
    没走几步，手机响了。她急急地把手伸进手包，好一阵摸索，却半天不得其法。最后手上烦躁地一扯，包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手机正面朝下地躺在她那一堆杂物中间，寂寞地震动，唱歌。
    她扶了扶额头，无奈地闭眼冥思，为什么，到底在急什么？自己内心深处到底在期盼什么呢？
    蹲下身子，从物件中间捡起手机，望着亮起的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竟微微有丝失望。
    “喂！”声音显得有点无力。
    “苏青，你在哪里！？”一个女人第一句话便冲口而出，声音大得惊人，苏青只觉得耳膜被震到了，微微有些疼，禁不住对着屏幕皱了皱眉。
    “邓岳，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在哪里你这么关心？”
    “你是不是在机场？！”邓岳单刀直入。
    苏青一怔，邓岳怎么会知道？还知道的这么快，甚至比苏父苏母和苏彤都知道得快！
    “我在哪里和你没关系！”苏青梗着喉咙，将包往地上一搁，手上开始收拾地上的残局。
    “你马上回来！我有事情和你谈！”邓岳可能是大姐当惯了，一副命令的口气，让苏青听得很不爽。
    “我说，邓岳大小姐，我不是你家管家仆人，也不是你公司的员工，你好像没有权力这样和我说话吧！？”苏青正色，手上依旧未停，路过的人匆匆赶着安检登机，自己都顾不过来，更没有人在意苏青此刻的需要了。
    邓岳愣了一秒，“那好，我不命令你，苏青，我请你，请你返回来，我真的有事要和你说！”
    邓岳的口气软下来许多，可苏青并不会因此而改变任何计划。
    “对不起，邓岳，我现在有点忙，不方便接电话，我一会儿给你打过去吧！有事到时候电话里说是一样的！再见！”
    不等对方再回话，苏青掐断了电话。邓岳一句话说了两个字，便没了声息。
    苏青将手机随手扔进包里，快速地收拾好东西，重新起身，加入安检的行列。
    队伍已经排的有些长了，苏青连忙接了上去，身后迅速地接起几个人，一下子又长了好一截。
    长龙缓缓前行，以每秒零点几米的龟速移动，苏青只觉得好漫长，精神萎靡地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身前只差几个人了，却又莫名地心慌，甚至有临阵脱逃的欲望。不过，这些都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等她改变主意了。
    只有最后两个就轮到她了。
    苏青抬起头，望向厅外的如洗过的碧空，还有蓝天白云下雄伟的建筑，想要紧紧地记住，这她生活了接近十载的城市。将她最美的容颜，刻进脑海。
    这里不但有她的家人，事业，还有她的爱情。她未完成的爱情。
    “苏青！”
    尽管大厅内嘈杂喧闹，但这一声却成功地突破音墙，穿透过来，几乎所有人齐齐望向那个声源。
    还没看上两秒，只见喊话的女人怒气冲冲地跑上来，直接冲到安检口。人们倒吸一口气，安检员也好奇地看着这女人。这气势，堪比悍妇了吧！
    “你给我出来！”苏青手上一紧，胳膊被人攥在了手里，猛地用力，生生拽离了安检队伍。
    “邓岳，你想干嘛！”苏青瞪大眼，几乎不敢相信，刚才还在电话里的邓岳，这会儿已经飞到了离市区一个多小里车程的机场！
    “我想干嘛？”邓岳气急，“苏青，你今天别想走，你不给我说清楚，就别想走！”
    眼看着已经轮到了自己，本来排在自己身后的男人，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然后再看看她的行李，安检员也作出同样的眼神。
    苏青正准备冲上去，先将行李过了安检再说。还没走两步，又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怎么甩也甩不开。苏青活抽了邓岳的心都有了！
    “你到底要干嘛啊！”她怒了，回头禁不住也大了声。
    “不是说了不说清楚不让走吗？”邓岳理直气壮，并不妥协。
    苏青的行李在这里被移到了一旁，她已经被逐出了安检的行列。顿时，希望抽走，心也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你有什么就说吧！我很赶时间，你最好在两分钟之内说清楚！”苏青冷着一张脸。
    “两分钟说不清楚！”邓岳直截了当，“拿了你的行李，我们去机场附近的咖啡厅去说。”
    “你到底有完没完？”苏青猛地一挥手，甩脱邓岳的手，“你没看见我要上飞机了吗？你怎么老是这么闹啊！这么闹我难受了你就舒服了你？你就见不得我好过是不是？”
    苏青不顾形象地爆发了，这么多日子以来，承受了那么多，她都隐忍克制着，之前对邓岳更是包容，这一刻却在公众面前彻底失了那份耐心。众人不禁纷纷侧目。
    邓岳有些惊讶地望着她，看到人们好奇探究的眼光，脸上终于有了丝不安，再看向一脸怒容与决绝的苏青，那份不安逐渐加深。
    “苏青！”邓岳声音小了些，甚至有份弱弱地姿态。“我是真找你有事！或者说……”
    说到这里，邓岳似乎难以启齿了，低了眸子，不看苏青的表情，呐呐，“我是来求你的！”
    苏青有些懵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自从邓岳与李书云一起之后，便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其剥肉削骨，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今天，怎么会这般委屈求全，向她低头了呢！
    “什么事？”苏青的语调也降了下来，面对邓岳，她似乎无论如何也狠不起来。
    邓岳看着那一众敬礼的目光，犹疑着半天不开口。
    苏青叹口气，转身欲走，邓岳急忙拖住她，眼露哀戚。
    “你放开啦！”苏青转身。
    “你，你还是要走？”
    “我是去拿行李！哪里说要走了！但你要负责赔偿我的一切金钱损失！”苏青摇头。
    邓岳一听，脸上顿时放了光，竟不自觉地扯出一丝笑意。
    咖啡厅内。
    “说吧！”苏青呷了口咖啡，抬眼。
    邓岳端着咖啡杯的手一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深吸了口气，放下杯子。
    “青青！我——”
    “等等！”一听到青青从邓岳嘴巴里出来，苏青身上不禁起了鸡皮疙瘩，“你还是叫苏青吧，我比较习惯！”
    邓岳脸色微变，有些羞愧地低了低头。
    “我知道，我本不该再来找你。你对我已经是仁至义尽。没有你，我和书云根本没法走到现在，可是——”
    “你是想来炫耀你的幸福吗？炫耀你作为第三者胜出之后得到的满足？那可以打住了，我不接受！”苏青冷然。今天的她似乎肝火旺盛了些。
    “不，你别误会！我哪里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如果早知今日，我当初还不如——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
    苏青抬眼望着她，邓岳那一脸悔意不似装出来的。可为什么她已经得到了李书云，还要跑到她昔日情敌的面前来忏悔呢？这实在教人感到好奇。
    “你到底想说什么？有什么幸福可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邓岳眼中乍然一闪，苏青一愣，那分明是泪光。
    “书云，他——”邓岳低下了头，“他终究是不爱我！”
    苏青扶额，“可他已经选择和你结婚了啊！邓岳，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有时爱情和婚姻是两回事，你经过这么多年才知道他不爱你吗？但他仍是抛掉你以前对他做下的错事，为了责任而和你建立了婚姻了，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了！”
    说完，苏青顺了顺气，她又太激动了。她也知道这样说很伤人，特别是对于一个深爱自己丈夫的女人，一个为了爱追寻了许多年的女人，这么说实在太残忍。然，这就是事实。
    半响，邓岳没吱声，只是低着头，两手紧紧交握，苏青看不到她的表还必须，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痛苦。
    她苏青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这又有怎样呢！她还不是奢望得到自己所爱的男人的婚姻，那毕竟是一辈子地承诺，哪个爱到醉生梦死的女人不期望得到爱人一生的誓言与守候呢？同样地，得到了婚姻的女人，也期盼着爱情能与婚姻并存。
    如果说婚姻是身体，爱情是灵魂。有婚无爱，婚姻便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身体，荒芜而空洞。有爱而无婚，爱情这缕幽魂要何处栖息呢？是否时间久远之后，便会散尽，也未可能。
    “就算是因为责任而建立的婚姻，他也应该尊重，不应该背叛。否则，当初还不如一刀斩断我的念想，至少我会痛着熬过去，可现在，我连这痛苦的尽头都看不到。我该怎么办，怎么办……”邓岳抬起脸，有些歇斯底里，说到后来，声音低下去，两行清泪淌下来。
    苏青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你，你说什么，背叛？不可能，书云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邓岳带泪的面上勾出一抹冷笑，猛地翻出手包，掏出一大把照片，扔到桌上。动作太大，桌子微微晃动，咖啡洒了几滴出来。滚烫的液体落到邓岳的小臂上，但她却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苏青低眸看去，当照片上的人影映入眼帘，手上禁不住一抖，差点掀翻整杯咖啡。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邓岳为什么会突然来找她，还带着这般的委屈与愤恨。
    照片上，那两个人影，她曾经那么熟悉，却在这一秒陌生了。一股恐惧窜出来，重重地伏在她的心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看到了吗？你还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邓岳似乎很满意苏青的反应，但下一刻，却重新陷入不可自拔的恨意与恼怒之中，“为什么，苏青，这是不是你在报复我，要让我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你怎么这样残忍，我爱了他十年啊！我全心全意，满心满眼爱了他十年，你要报复为什么不早一点，为什么不在最初我背叛你时给我来这么一刀，或许，我这十年就不会生活在如此的自我折磨之中。那样总比现在好上千倍万倍！”
    苏青低着头，没应她。不是没有言语来反驳，只是她的脑子里，全是那照片上的人影，她已经没心思听邓岳的怨恨了。
    “苏青！”也不知过了多久，邓岳声带哽咽，“我求求你，你再格我一次，再帮我一次，劝劝书云，只要他能回心转意，我可以什么都不计较，我可以和他好好过，我可以一辈子守着他，什么都不要了。我求求你——”
    “对不起。”苏青霍然抬头，眼中凌厉万分，“这事儿，我不会管，也管不了！”说着，站起身。
    “你难道就不为你妹妹考虑？”邓岳脱口而出，“你妹妹这样和他有未来吗？”
    苏青生生顿住接下来的动作，心中那股恐惧蔓延开来，心里仿佛被万把尖刀狠狠划过。
    没错，照片上，是苏彤和李书云的亲密照片。说笑，牵手，拥抱，亲吻，他们，似乎很开心，完全没有任何愧色，带给身边人的，却是这无边的惧意。
    “苏彤还年轻，你就看着她做一个破坏别人婚姻的第三者？”邓岳也站起身，没了那份柔弱，眼中盛气凌人。
    苏青忽然就有些恼怒，“你的把握就是来自这个吗？这就是你肯定你能利用到我的砝码？邓岳，你果然一点没变，什么都谋划计算好了，没人能比得过你！可是，我不想再被你利用！再见！”
    说完，拉起行李，转身离开，留下愕然的邓岳。
    苏青走得很快，越走越快，几乎想要摔了手上的行李，一个人发足狂奔。可是，她终究没有。
    她就是个俗人，在意着众人的眼光，放不开。世俗的观念狠狠压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第三者，为什么，她和自己的亲妹妹都会陷入这样一个境地。难道，这就是她们的命动，注定为世人所不齿，所厌弃？
    不，他们明明是在乎世人的眼光的，怎么会跳进这样一个火坑，任其把自己烧的体无完肤呢？那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奋不顾身？
    爱情……或许吧。爱情是个磨人的东西。拥有一帆风顺爱情经历的人，真的应该双手合十，感谢上苍了。
    而她和苏彤，似乎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苏彤和书云，真的相爱了么？那她该怎么做？再一次去左右书云的爱情？第一次干涉他与邓岳的时候，已经教她心生愧疚，这次再去扼杀，她内心实在不能。她曾经那么想他得到幸福，可却一次次将他推离，一次次把他带进深渊，置身煎熬。
    不管吗？让苏彤沉沦下去吗？她的心能安吗？
    苏青挣扎着，却理不出个头绪，脑中如一团乱麻。
    手机响了。
    苏青望了眼屏幕，犹豫了一秒，接起。
    “姐，你上飞机了？你干嘛不声不响地走掉，你马上给我回来！”
    是苏彤。
    “好，我回来！苏彤，我想和你谈谈！”

76

    “姐！”
    苏青拖着行李箱，刚迈下计程车，苏彤便一脸焦急地拉住了她。
    今天的日头格外地大，金光闪闪直射到人眼皮上，太阳像个被煎得金黄爆裂的鸭蛋似的，挂在天上持续不断地烘烤着大地。
    苏彤满脸的大汗，一颗颗顺着脸颊不断滴下，连睫毛眉毛都被汗水洗得根根分明，黏腻在一起。看来，她是真着急了，防晒霜都没涂，遮阳伞也没带，就这么直愣愣杵在楼下巴巴望着她回来。
    苏青有些心疼。要在平时，可能还要怜爱地抱怨几句，可现在有更令她堵得慌的事情，让她已经无暇顾及其他。
    “先上去吧！”苏青提起行李箱，也不等苏彤，往自家楼迈去。
    苏彤赶紧跟上来，忧愁的小脸上露出个舒心的笑，“奥，姐你可吓死我了，我还真以为你就这么走了！”
    “我本该早就走了的，因为一个人，没走成！”苏青头也没回，声音有些低，听上去有丝无奈，又有些落寞。
    开了家门，苏彤帮着把东西提进来，便赶紧奔到洗漱间去洗了把脸，然后跑到空调下吹起了冷风。
    苏青没有说话，从一进来开始，便在客厅的藤椅上躺着，垂着眼帘，呆呆望着茶几上的暗纹。
    “姐，你干嘛要走啊？真吓死我了，以为你有什么事情呢！”苏彤呆在空调下，那条湿毛巾擦着脸上的汗。
    苏青未出声，眼皮动了动。
    “还有，谁，谁阻止了你？是不是一个男人？”苏彤似乎充满了好奇心。
    苏青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苏彤，微微一笑，“因为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苏彤一愣，没听明白。
    “彤彤，吹好了没，吹好了就过来坐，别吹太久，会头疼！”苏青坐正身子，拍拍身边的沙发。
    “恩，差不多了。这天气真怪，都快十月了，还这么热！哎，我不坐沙发，软绵绵粘糊糊的！”说着，走到苏青身前，面对着苏青一屁股便坐到了地板上，咧开嘴对着惊讶的她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苏青呆呆地看着她。她真不敢相信，苏彤明明还像个孩子，这么纯真无邪，怎么会和已是月妇之夫的李书云搅在一起。她不该是个第三者的。可那些照片曾清清楚楚地摆地她眼前，那么多，那么厚，那么清晰地印着两个人的脸，告诉着她那是不争的事实。
    “姐，怎么了？是不是热得，我给你去拿棒冰来消消暑！”苏彤说着便要站起身。
    “不用！”苏青赶紧出声，“我不热！我是有话和你说！”
    苏彤皱了皱眉，不解。
    苏青扶了扶额头，“苏彤，今天，我在机场，”顿了顿，她看了看苏彤眼里的光彩，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邓岳来找我！”
    苏彤的笑僵在了脸上，眼中有闪烁，不自在地转过头去，不看苏青。
    “为什么不正视我？”苏青追问，侧过头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是吗？”
    苏彤沉默，苏青也不说话，空气里空斥着静谧，只有阳光爆裂的声音。苏青觉得有些累，她不想逼她，可又忍不住去追问，在她眼里，第三者这条路，是没有前路可以走的，潜意识里，她多么希望苏彤能够远离。
    “姐！”半响之后，苏彤开声，冷冷的，沉静地，苏青想不到她的妹妹也会有这样的语气，也会有这样强硬的情态。
    “你是不是只相信那个女人说的话，你是不是不会再相信我现在所说的？”苏彤霍然抬起眼，直直望向苏青。
    苏青抿着唇，望着眼前一脸怨恨的苏彤，心里憋得慌。
    半天之后，苏青叹了口气，仰头躺回藤椅里，微微闭了眼，不再看她，“苏彤，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事实不是邓岳所说的那样，我会很高兴，由衷的高兴，所以，我会选择相信你。这样，可以吗？”尽管，自己也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苏彤没吭声，不一会儿苏青耳边传来一声响动，睁开眼时，苏彤已经不在眼前，转头看去，只见她已经戴上遮阳帽，换了件长袖衫，背好包站在门口。
    “你干什么去？”苏青从藤椅上抽出身，坐直了问。
    “姐，我不想骗你！没错，我是和书云哥在一起，可邓岳那个丑女人没有资格管，她凭什么跑到你面前去嚼舌根，有种直接冲我来，或者找书云哥，看有没有人来鸟她！她现在居然想用你来压我，简直就是卑鄙，无耻！我要去找她！”说着伸手打开了门。
    “苏彤！”苏青大喊了一声，追上来拉住她，“你刚才说的什么话！你和书云在一起，不关她的事还能关谁的事还必须？她是书云的妻子，书云是她的丈夫啊！你怎么能——”
    “她配吗？”苏彤转过头来，紧紧盯住苏青，眼里火烧灼人，“姐，你不是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才得到书云哥哥的！当年要不是她那样做，书云哥眼里能容得下她？而且，姐，你很令我失望，你居然为了那个坏事做尽的女人去让书云哥和她结婚，要不是这样，书云哥也不会像今这么痛苦！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你也脱不了责任。”
    苏青身子一震，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悲愤交加的苏彤，拉住苏彤的手慢慢松开。
    “难道我说错了吗？”苏彤咄咄逼人，“你知道吗？邓岳就是利用你这一点，屡试不爽，一次次将你，将书云哥哥推向深渊，而你却还像傻瓜一样被她耍得团团转！”
    苏青嘴唇颤抖着，苦笑了一下，“你说得没错，一点都没错，我就是个傻瓜，就是个傻瓜！”她不断点着头，眼神有些无措。
    “你知道吗？邓岳其实并没有怀孕，她那些都是骗书云哥和你的，你却还拿着这个去逼书云哥和她结婚，我真是不懂，你为什么就这么自私，你为什么就只想得到邓岳，而完全不顾书云哥的感受！怪不得你要失去他，怪不得你得不到真爱，怪不得你到现在都找不到意中人！在爱情里，你就是自私又盲目的胆小鬼！这次，你别想再插手我的事情！”
    “啪！”苏青来不及反应，手上已经动作了，苏彤的脸被打得歪了过去，遮阳帽掉到了一边，她的身子颤抖着，心在流血。苏彤说得是事实，只是用了她无法接受的刻薄言语。可再怎样，她都不该动手。
    “彤彤！我——”她试图伸手去拉她，却被苏彤一把挡开。
    “打得好！”苏彤抬起眼，脸上是清晰的五个指印，眼里有泪光，闪闪亮亮的，却又带着几分释然，“这样，我也可以不那么愧疚了！这次，我的事情你别想再插手！我会让邓岳那个女人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也让她知道被夺去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滋味！”说完，便大步跨出门去。
    苏青愣了愣，反应过来时苏彤已经走到外面，苏彤就这样去找邓岳肯定讨不了好去，不明就里的人，完全可以认为苏彤就是个嚣张的小三找上门去。她现在只是被怒火冲昏了头。
    想到这里，赶紧跟出了门去，门外的楼道口已经不见了苏彤的身影。
    苏青急了，大步迈下楼梯，急匆匆横冲直撞地追赶着下楼。
    “苏彤！”苏青大喊着，脸上才干的汗水又沁了出来。
    终于在二楼的楼梯口见到了她的身影，她正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年轻人缠住。年轻人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应该是苏彤在大学认识的追求者。
    苏青赶紧上前去，拉住苏彤，“苏彤，你冷静一下，现在不是时候去，你先和姐姐回去！”
    年轻人一愣，抓住苏彤胳膊的手微微一松。
    苏彤回头一见苏青，脸色就得更加难看，“不是叫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了吗？怎么，还想再来打我一巴掌？”说着，将苏青拉住她的手猛地一抽。
    “啊！”苏青不妨，脚下一个不稳，直直地跌下楼梯。
    苏彤呆了，定定站在那里，没有反应。
    年轻人大惊失色，“苏彤你疯了！”说着急忙奔下去，伸手去扶瘫倒在地上的苏青。
    “苏彤姐姐，你没事吧！”
    苏青只觉得太阳光线很烈，照得眼前一片眩晕，照得树叶都发了亮，明晃晃化作一片。
    “血，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年轻男人忽然惊叫一声，“哪里来这么多血？”
    “血？”苏青喃喃，她微微撑起眼皮，朦朦胧胧入眼的却是一片红色，白色的运动衫上被浸染着，大片大片，源源不断，蔓延，再蔓延。
    她心中狠狠一痛，仿佛心脏被人挖走了似的，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她动了动嘴唇，细细的声音响起在自己空了的心房里，“没了吗？没了吗？我的孩子，没了吗？”
    “苏彤，你还不过来！”
    “姐，姐！你，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怎么流那么多血，怎么……”
    ……
    耳边是急躁的叫喊，还有苏彤的哭声，和着熙熙攘攘的人声，混作一团。还有什么声音？她已经没力气再听下去了。她只知道，她的孩子，她和江容天最后的希望，没了。

77

    万念俱灰是什么概念？
    苏青睁开眼的瞬间，思维能够重新运转的一刻，这个词猛地窜进脑海里。心中颤颤牵念的那根线，现在，没了。那种痛，就好比突然将心里那块地方给挖去了，留下一个大洞，生生地疼，疼到没力气抽气，疼到没工夫去喊叫，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口汩汩淌血。
    “姐，你醒了？！”是苏彤的声音，又惊又喜，可接下来却又立马完全垮塌下来，“姐，对不起！”
    苏青已经转过身子，背对着她，她很疼，她不想让人看见此刻她的软弱与无助。她咬着唇，没出声，手顺着洁白的床单，摸索着移到小腹。没有了么，好像真的没有了，她已经不能感觉到生命的跳动了。那个小小的生命，已经被强行剥离了自己的身体了么？
    泪，不期然滑下。睫毛轻轻颤动，黑眼珠晶晶闪闪，茫然无措地转了几转，便定住不动，直直地茫然地望着对面的惨白的墙壁，仿佛那里有一道题正等着她去解答，泪珠仍在不停地滴。
    “姐！”苏彤怯怯地在她身后唤她，语声好像街角受伤的小猫般，而现如今，真正受伤的人，却只是挺着倔强的背脊，不吭一声。
    “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怀了孕，我是真的不知道啊！”苏彤自顾自说着，手搭上苏青的胳膊，苏青微微一抖，仍是没有响动。
    “不，不对！”苏彤仿佛察觉到之前那句话里有什么不对劲，“就算你没有怀孕，我也不该推你，我也不该的！对不起，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这样，你打我骂我也好，你不要不理我……”
    说着，声音里已带了哽咽。
    苏青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心里的大洞一遍遍收缩，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她很累，这一刻，她比什么时候都觉得累。
    心无所系的时候，才是真正最为可悲的一刻。她曾想过用一切去换取的孩子啊，只消一瞬间，便消失了。何其残忍，只有做母亲的女人才能体会得到吧！
    她轻轻闭上眼，惨白的唇瓣微动，“苏彤，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声音沙哑，好像喉咙里灌了沙子一般，磨砺着这异常静谧的空气，显得清晰而突兀。
    不是不恨，可恨又如何？对方是自己的亲妹子，她曾经发誓要一辈子照顾的亲妹妹！这叫她如何去恨？
    苏彤没有吱声，呆了呆，泪凝在眼角，只凄凄地望着那个背影，满脸愧色。
    苏青不知道苏彤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再次昏睡过去的，再次睁眼时，霞光漫天，铺陈了一室，将个惨白的病房涂得暖暖温馨。
    真是讽刺，苏青勾起唇角，这是在祭奠什么吗？这么好的辰光，却选在这个时候出现，苏青觉不到暖意，却只感到了冷。
    “青青！”背后传来一个男声。
    苏青脊背僵硬，没有动。
    “要喝水吗？”男声问。
    苏青不答，没过几秒，有脚步移动的声音，水哗哗落到杯子里的声响，再接着，脖子下多出一双手，微一使力，轻轻将她揽在怀里，扶了起来，水杯递到嘴边。
    苏青嘴唇动了动，抬起眼帘看着那张脸，近在咫尺的面容，温润儒雅，略带了点忧伤，晚霞淡淡地洒在身上，让他看上去有些惆怅。
    曾经熟悉得分不出彼此的人，此刻却叫她认不出来了。
    “哐！”苏青手一挥，茶杯被扫到了地上，发出尖利的破碎声。苏青正在输血，床头的输血管微微晃了晃，脆弱得仿似要跌落下来，但幸好又停住了。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苏青沙哑着嗓子，声音细弱却坚定，冷冷道，“你出去！”
    男人手僵在半空中，望着苏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惶恐，嘴唇动了动，见苏青已经将脸转向一侧，不再看他，终究没再说话，轻轻将苏青放回床上躺好，慢慢在床边坐下。
    床头的桌上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清香阵阵，幽幽袭人，荡在空气里，飞扬在夕阳的余晖中。
    苏青知道自己过分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半天不知道开不了口，最后还是无言。
    “苏青，我知道你现在恨我！”男人抿了抿唇，微微呼出口气，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下一秒，他抬起眼，直视苏青眼底。
    苏青心里轻动了一下，他那个神情，她见过，在他信誓要守在她身边，在他一次次无力却又坚定地强求自己的时候，他总会那般淡然却又悲伤地看着她。
    上天真是不公，这样的男人，没有人比他更善良，也没有人会比他更爱她，更珍惜她，之于爱情友情亲情，他从不为亏欠任何人，自己却落得备受煎熬。
    “青青，你放心，我很快就走。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会和邓岳离婚，我不爱她，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她！”
    苏青睁大了眼，错愕地望着他。
    “这段婚姻本来就是个错误，她再继续和我纠缠下去，耽误的不过是她自己，我不想她那样，早点放开我，她才能早一点去寻找她真正的幸福。我们之间，本身就是错误！”男人的眼中空茫一片，他的眼已经从苏青身上移开，转向窗外逐渐淡去的霞光。
    苏青低了眸子，低低说了句，“书云，对不起！”
    李书云有些讶然回望住她，勾唇淡淡地笑，“青青，你没有对不起我，是造化磨人罢了！人非草木，不可能无情。我和邓岳一起十年，说没有半点感情那都是骗人的，也是在骗自己。可那不是爱情，真的不是。爱情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模糊远去。我再也没有接近过它，再也没有。”
    说到这里的时候，一片巨大的云彩遮住了天空，天色暗下来。日落的黄昏，光晕祥和，李书云那一脸的忧郁，投在暗影里，仿佛陈年的旧报纸，惨淡而悲凄，让人不自觉地开始微微心疼。
    “还有，”李书云低下头来，“我和苏彤，也不会在一起的，这点，你放心！”
    苏青愧然，她无法说她根本不在乎苏彤和他之间的事还必须，可是，当李书云忽然这样说的时候，她的心疼起来。
    “书云，对不起，我——”
    “你没有对不起谁！相反地”李书云的眼光转向苏青的肚腹，“在这件事情上，是我有愧于你！”
    说到这里，气氛凝滞起来，一时无话，室内陷入静谧。
    “书云，我有些渴了，你能再给我倒杯水吗？”半响后，苏青憋在喉咙里这句话终于出口。
    李书云淡淡地笑，起身给苏青倒水，走到床沿坐下，“自己可以起来喝吗？”
    苏青点头，撑着身子半爬起来，李书云顺手搭扶了一把，将杯子凑到她嘴边，苏青就着他的力慢慢地喝。李书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轻轻柔柔地，嘴里一面说道，“慢点，别呛到了！”
    喝完，李书云将杯子放回去，苏青想了半响，转头，“如果，如果你和苏彤真的想在一起，我没有权力干涉。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
    李书云一愣，沉着脸重新坐回来，“苏青，我和苏彤，不可能！”
    苏青震惊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苏青，我和你坦白，之前，我把苏彤当成了你。我一直以为自己也可以爱上她，因为她和你是那么相似，我看见她，就会不自觉地想到你。”
    苏青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瞪着一双眼睛狠狠啾着他。
    “可是后来，你们不一样，你是你，苏彤是苏彤，那些天真的想法只是我的幼稚与懦弱，苏彤有一个完全不同于你的灵魂，我却卑鄙地想要从她身上找回爱你的感觉。到头来，我发现我错得离谱！也伤害了苏彤！这是我的罪孽，我对不起她！”
    “你，你怎么能——”
    “我不可能爱上她，就像我和邓岳没有可能一样！”李书云打断苏青，“我承认我这样说很残忍，可事实就是这样。你，”李书云转眼望向苏青，满眼通红的血丝，“你还能接受我继续欺骗她吗？你还能容忍我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利用她吗？你可以吗？”
    苏青没说话，她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带着愤怒，又夹着悲哀。
    话题到此便再无话，李书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苏青没再理他，转过身去独自冥想。
    她和苏彤的所谓的爱情，都是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这到底是怎样的世界啊！不把人逼死就不罢休吗？
    这样想着，便又睡了过去。
    李书云是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但她身后那道眷恋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停止过。
    月光升起，那目光便融化在这夜色里，混沌飘渺地化进苏青心里，心，又微微地疼起来。

78

    这些天，苏青总被梦魇缠身。
    每每入睡，她总是做着同一个梦。
    梦中，她看见江容天坐在她身前，深邃的轮廓掩映在暗夜里，半明半暗间，恍恍惚惚，确如梦般，教人看不真切。
    自从她在电话里说了分手，他便再也没有来找过她，洒脱得超乎了 她的意料。
    窗外的霓虹闪闪烁烁，在他脸上晃过，只是短短的瞬间，却清晰地照出他的落寞与哀伤。
    是谁，是谁在他那曾经从来都平静无波的眼中，划下伤痛的裂痕。是她么？苏青扪心自问道，这一瞬仿佛有什么扼住了呼吸。
    每当这时，苏青便不敢有任何响动，哪怕只是眨一下眼。她怕这一动，梦便会醒，醒了之后一切便会消失。
    可天知道这一刻她多么想上前去轻轻抱住他，抚散他眼中的痛，让他不再用这样的眼神来看她。
    她爱他，爱到连自己都不可想象，离开他，她的痛苦不会比他少一分一毫。
    她本想带着她与他的孩子远走高飞，许多年后，他们的孩子会长成他们的模样，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们会再次邂逅，那时他是卸下权利财势的普通老头儿，她是白发苍苍人海中汇聚无形的老婆婆。纷扰穿梭的人群中，他们远远对望，望着已然老去的彼此，仍能感到怦然的心动。
    可现在，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苏青无法忍受再次袭来的无助与心痛，睁着眼看着江容天慢慢靠近，一点一点，近到她的呼吸喷在她的脸颊，他的唇轻轻地碰触到她脸侧的肌肤，那么真实。
    如果那是梦，她愿意一辈子都浸在这梦里，永远不要醒来。显示的残酷，让人无力面对，只能在梦中寻求慰藉。
    可是梦，就总有醒的一刻。清晨的熹微晨光漫卷着铺进房来，苏青睁开眼，落寞地望着一地的阳光，暗自出神。
    果然是梦，梦里魂牵，梦外神伤。
    苏父与苏母又来了。
    自从得知消息，两老便马不停蹄火速赶了回来。望着病床上苍白着脸却仍是想对他们微笑的女儿，两位老人实在不忍心再问什么，只是尽心尽力地在床前照看。
    二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不再吵架，相互理解劝慰，相敬如宾，却也再没多的话可说了。
    总算没有再吵了，就这样下去，时日一长，之前的不愉快也就会随着时间淡去，感情恢复只是早晚的事情。苏青心里想着，稍稍感到安心。
    这些天，他们一大早便会赶过来，苏母总会提着一个淡黄色的保温桶，里面是蹲了一夜的老母鸡，每次总是盯着苏青吃完才能放下心来去忙别的。为苏青换洗衣物，整理床被，擦洗身体，这些本该是护士的职责，苏母却从不假借他人之手，坚持每一样都亲手操劳。
    白天这样照顾苏青，晚上还得回去炖汤，照顾家人，苏母没有半句怨言，在苏青面前还总是温和地笑，偶尔忙着忙着便发起了呆，望着苏青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
    苏青看着心疼，却不能说什么。父母心中其实都明白，江一曼那次肯定都把事情向他们和盘托出，他们不问，只是怕她伤心。
    苏父则是静静坐在窗子边上，看着苏母忙前忙后，有时也会上来帮忙搭手。和风轻拂，洁白的窗帘鼓动，飒飒作响，又猛地退回去，如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金色的光晕里，苏父头顶泛出几抹银光，那是他的白发。
    苏青猛然惊觉，父亲似乎一夕之间老了许多。
    在他们的精心照料下，她的身体很快便恢复了，再过两天便可出院。
    这天夜里，她又做梦了。
    江容天如期而至。他今天穿了一件黑白相间的衬衫，斜纹领带被揪松了，黑色的西装挂在臂弯里，额前有一绺发垂下，满面疲惫。
    今天，他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坐在苏青床前，而是将西服外套随手扔在了椅子上，人走到窗前。
    夜色昏暗，月光并不大，他的身影慢慢将窗外的月色全数遮挡，长长的影子斜斜躺在地上，有丝孤单，有些寂寞。
    他一只手插在一侧的裤兜里，身子站得笔直，头微微仰起，看上去像个倔强的孩子。
    苏青没动，她不敢，这次的感受比任何一次都真实，她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背影，痴痴出神。
    忽然间，江容天的身子一歪，侧过身来，斜斜靠在窗棂上，空出的一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包什么东西，不一会儿，苏青看见微微地火光在幽暗的夜里跳动，火光里，江容天的脸清晰地映照出来。
    他点燃了一支烟，青烟渺渺升腾，翻转旋绕着幽幽升起，腾空后越飘越散，越飞越淡，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她记得他很少抽烟的，除了有时实在烦躁，才会抽上一根。此刻的他，难道又开始烦躁不安了么？
    他手上的火点移动的很快，那根烟不消一刻便殆尽，他又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烟圈，而后头又靠上身后的窗棂。
    苏青呆呆地看着，鼻端似乎还有隐隐的烟草气息。
    这时，江容天忽然垂下头，抽出裤兜里的一只手，猛地将烟蒂对准手心，戳了下去，火点触在他手掌心。
    苏青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他这时在干什么？难道不疼么？是什么事让他烦躁到要这样来对待自己？夜太黑，她望不到他的表情，是否也有着隐忍，还是自我毁灭的快意。
    她想喊，喉头却像是被堵住了，怎么也出不了声，这一瞬，她希望这个梦快点醒来，她不要看到他如此伤害自己。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回头望见她时，眼里有脆弱的慌乱，将烟蒂撤离了手心，火点已经被按的熄了火，他将它扔出窗外，转身朝苏青走来。
    微弱的月光重又铺洒进来，随着他的走近，越来越多。他坐在她的身侧，脱了鞋，上床躺在她的身侧，小心翼翼地伸过手来环住她。
    诉请睁大眼睛，抬起头定定地望住他。这一刻，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温度，还有他身上清冽的烟草气息。
    她缓缓伸出手，慢慢向上，想去抚摸他的轮廓，抚平他眉间的伤痕，却是不敢碰触，生怕一碰他就消失不见了。
    “容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虚无缥缈得似一缕幽魂，飘散在夜里。
    “是你么？”她接着加了一句，他却不回答，只是那样看着她，看了许久，眼里也温暖起来，微微低下头来，一记轻吻落在她的颊畔。
    苏青微微一颤，果然是梦啊，和平时梦中一样的轻吻，蜻蜓点水一般，却教人迷醉。
    只是这次更好，她还拥有了他的怀抱，她轻轻闭了眼，将头埋进去，就让她醉在这一刻吧！
    梦也好，醉也罢，一晌贪欢，且慰相思。

79

    这个周末，苏青终于出院了。
    一大早，窗外的阳光明亮耀目，苏父苏母都来了，唯独不见苏彤。
    自那日见过她之后，便一直未再见到她的踪影。也许，她需要更多的时间空间来处理自己的感情，和生活中冲撞着一拥而入的各种意外。
    正当国庆假期，街上人满为患，车流如涌。
    很快，苏青搭坐的计程车，成功地被拦截。原本飞扬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困窘着车内焦躁的人。
    苏青摇下车窗，微微探头往窗外望，多列车队齐齐排列，喇叭声纷鸣，聒噪地震动着空气，比正式的车展更要壮观许多。
    “爸妈！”苏青回头，“你们先回家去吧，我出去走走。不用担心我！”
    不等苏父苏母回答，苏青已经打开车门，小心而快速地自车列间的空隙穿行而过。
    她穿着件碎花的嫩柳色雪纺半长裙，外面罩着短打藏蓝色流苏牛仔衫，头发披散着，随着走动，发丝纷飞，裙摆摇摇。
    街道上人来人往，节假日里，大家的心情都很好，仰起头对着炽烈的阳光笑得很欢。
    她已经有太久没有接触阳光了。
    苏青就这样站在流动着的人潮中，望着身边的人急速而过，有些茫然，仿佛一个走失的孩子一般。没什么需要掩饰，这里没人认识她，沉浸在欢乐里的人们，没有谁会去注意一个街头失意的平凡女人。
    呆了半晌，终于挪动脚步，融入匆匆人海中。
    不知不觉间，波光粼粼的护城河已经铺展在眼前。沿着河堤慢慢慢慢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河面上夕阳的余晖洒遍，深深浅浅蔓延开来，柔和温暖。
    远山沉降，天边的落日隐没了半脸，像个被人啃掉一半的蛋黄，歪歪扭扭地挂着。
    想到这里，苏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身边有游人经过，一男一女，男的西装革履，面色沉静却掩不住眼底那缕喜色，女的一身裙装，跟在男人身旁，脸上是淡淡的笑意。
    苏青的眼光追随者他们，那两个身影渐渐远去时，她的眼前有些恍然，她曾经，也曾这样和一个男人漫步在这岸堤边，是否，她也曾是带着这般幸福自得的神色而不自知呢？
    心下一阵慌乱，举步继续向前，夜幕一点点沉下来，带着几颗灿若钻石的星子，低低压在头顶。
    夜风细细吹来，踮脚踩过白日高温炙烤的肌肤，带来丝丝凉意。不经意回头间，不远处的夜宵摊热闹非凡，蒸腾的热气自人们头顶升起。不降的高温并没能阻挡爱好美食的人们的热情，他们依然坚持自我地享受着，畅快淋漓。
    苏青缓步走上前去，挑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喧闹的人们继续着狂欢，唯独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也是在这里，某些回忆发生了，带着不自知的深刻记忆，嵌入骨血，故地重游，那些记忆抽丝剥茧般在心里荡漾开来。
    “小姐，要来点什么？”坐了一阵，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苏青抬头，她认识他，是这里的老板，那次吃完少了钱和他磨了很久，印象很深。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看她的表情有好奇，也有一丝气愤。将四周环视一番，早没了空位，苏青这才意识到几个人的来意。她怎么就给忘了，这里一向生意火爆，人气爆棚，哪里来的位置给闲人坐着发愣。
    想着，手上已经动作，拿了包站起了身。
    “你们坐吧！”苏青对着老板身后的几个女孩笑了笑，道。
    几个女生间苏青这么好说话，突然又为方才几个人不太礼貌的神情有些汗颜，不好意思地笑着道谢，那老板也松了口气，对着苏青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
    正要踏出座位范围，一个男人的声音突兀地窜出来。苏青僵住了步子，不敢动。
    周围其实很嘈杂，男人的声音坚决霸道音量却不大，混在喧闹的人声中并不听得格外清晰，可苏青却听得清楚，那个声音，刻在心里仿佛已是千年万载。
    “这张桌子我们要了！”男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很近，近到苏青好似能听到他的心跳，她却没有回头。
    几个女孩一脸不满，看到男人后却又有了一丝羞怯，这几种不和谐的神情交杂在一起的效果就是，怪异。
    “可这位小姐没说要点东西啊？”老板有些为难。
    “把你这里的荤的都来一份，再来些特色的素食，个来两份，其中一份加辣！”男人干脆利落地回道。
    老板呆了呆，意识到客人已经点餐之后，才连连点头退去。几个女孩见老板都走了，没了转圜余地了，只好悻悻离开。
    
几人都已经离去，周遭又只剩下嚷嚷的喧闹，紧接着，苏青的眼底出现一双皮鞋，眼光上移，白色暗纹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松地敞开，目光定在他胸前的扣子上，却没办法再往上看去。
    她承认，她懦弱，因为她害怕了。
    “苏青！”男人幽幽唤。
    苏青仍是固执地低着头，眼光也没看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有眼中隐隐的泪光，在昏黄的光下灿烂若星辰。
    “苏青！”男人又唤，双手不自觉扶上苏青的肩，头压低了，眼睛直视着她的脸，沉如大海的眸子里闪动着疼惜的光亮。
    苏青不答，好半晌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触到那张久违了的脸，心中一荡，几乎是同时，泪珠子掉落下来，砸在硬质的牛仔短衫上，滚落下去。
    江容天没有给自己任何时间反应，一把便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头埋进她的颈窝。
    苏青再也控制不住，泪放肆地奔涌。这些日子以来积攒下来的，如一股山洪暴发一般，在这一刻全数喷发出来。
    周围吃东西的人，偶尔也有几个投来关注的目光，但随即便被欣羡取代。这时候的二人，像极了破镜重圆的小情侣。只有苏青自己知道，破镜是真，重圆便是虚妄了，现实没有留下夹缝让他们的爱情继续存活下气。
    推开身亲的人，苏青后退了两步，兀自掏出纸巾擦了擦泪痕，江容天一时有些无措，看着她的眼神有些疼惜。
    “坐吧！”苏青整理好情绪，道。
    二人相对而坐。
    江容天依旧绅士地为她倒茶，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老板将他们点的东西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的时候，二人都没有开声。
    苏青毫不客气，东西一上桌，便抄起工具开始大快朵颐。她吃得可谓毫无形象可言，一口塞下去好多，嘴上沾满了油渍辣椒末之类，被呛到好几次，江容天便只是在一边看着，或伸手递过纸巾和水，或横过不大的桌子为她顺气。
    那情景，那模样，外人看着不知道觉得有多温馨，可身在其中的人才会知晓，那是何等难熬苦痛。
    近在眼前，去不敢看。深爱着，却不能爱。何其不幸，何其无奈。
    “苏青！你别这样！”终于，在苏青再一次被呛得涨红了脸之后，江容天一面伸手为她顺气，一面沉着脸发话了。
    苏青喝了口水，慢慢平复下来，觉得自己就像个孩子，明明是自己没理，却还追着让无辜的人为她忙前忙后，点头认错。想到这里，心里又难免恨起自己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下一刻，她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问题明显是不该问的。可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话已出口。
    对面的人沉默半晌，“我一路跟着你过来的。我只是，想要看看你！”
    他说话的声音，依然是她一直迷醉的优雅声线，低沉缓柔，像老式的留声机里放出来的一般，让人感到恍惚。
    再次陷入静默，周围的人声仿佛被隔绝在了他们之外，这张桌子周围满满都是他的气息，四面八方拥着苏青。
    那种感觉，好像被突如其来的洪水溺毙过去，却又心甘情愿，醉死在这一刻又何妨？
    不行，下一秒，心底的声音便叫嚣起来。他们之间最后一根线都已经断了，他们已经没路可以回去了。这种甜蜜是毒，会将两人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 ，我还有事！”苏青猛地站起身，有些慌乱，手指紧紧扣着手袋，眼光躲闪着江容天探究的目光。
    江容天也站起来，苏青抢在他开口之前，扔下一句，“我要走了！”之后，落荒而逃。
    她的脚步有些凌乱，已经是夜晚，河岸边的风很清爽，柳枝已经是深绿色，但在有些幽暗的路灯下看不真切，只看得到它们袅娜的身姿在光下暧昧地随风舞动。
    走了一阵，回头去看，发现江容天并没有追上来，松了口气，却又微微有丝失落。人就是这样，患得患失，女人对于男人，更是如此。
    放满了脚步，眼光放在河面上，有些出神。她在他面前，似乎永远无法像对待其他人那般，用理智摆在身前，为自己建起牢牢地堡垒。面对他，她的思维好像就已经不受控制了，爱情的芬芳与甜蜜让她迷醉，可罪恶的现实却总会及时地跳出来拦在她身前，将她从里面拉出来。
    现实与爱情就像水与火，爱情的火熊熊烧起来，现实的冷水总是适时地出现将其浇灭。火苗是灭了，可火种却已然存在。一旦遇到燃点，火随时又会燃烧起来，然后再被浇熄，如此反复，最后累得筋疲力尽的人，还是她自己。
    正想着，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有些惊讶地回头，柳条摇曳多姿的影子割碎了一地光影，落到了江容天的脸上。苏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听得清他的深深浅浅的呼吸，有些急，应该是跑过来的。
    方才小小的失落立马又被填充回来。
    “你，你干什么？”苏青反应了半天，吐出这么一句。
    江容天却二话不说，拖着她的手就大步地往前走。苏青还有些楞，走了好一段才知道要挣扎。
    “你放开！你要干什么？”
    这段路上行人不多，对岸的城市夜生活被隔绝开来，这里显得很静。静谧的空气里，晚风轻抚，苏青的质问显得有些突兀而怪异，连她自己都感受到了。
    也正如想像中的一般，那些所谓的挣扎徒劳无功，到了最后，苏青索性安静下来，任他拉着往前走。
    江容天走得很快很急，生怕苏青跑了似的，两分钟之后，灯光开始明亮起来，一列车队出现在眼前，江容天那辆华贵的宾利，在这些车里就像个优雅的贵族，慵懒的靠在那里睥睨着身边的同类。
    很快，苏青被塞进了车里。江容天也坐了进来，手扶上方向盘，眼睛望向外面。二人一时又陷入沉默。
    车玻璃的遮光效果很好，外面路灯刺眼的光射不进来，车内有些暗。苏青一下子感到了局促。
    这车，太贵器，不适合她的气场。她也转头，看外面稀朗的人，与成列的车。
    “为什么要跑？”好半天，江容天终于开口。他知道，今天晚上，他若不开口，眼前这个女人是决计不会开声和他说半句他想听到的话的。
    苏青没有回头，淡淡应，“我没跑！”
    “没跑？”江容天转过头，眯起眼睛看他，“刚才看见我谁比兔子溜得还快？我答应让你走了吗？你为什么总是不经过我同意就走掉？”
    苏青心下一动，微微有些愧疚，回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容天的眉头拧住，气恼地望定他。
    “我想，”苏青低下头，“我们现在不方便见面了。我们，已经没有理由没有立场再见面了。仅此而已。”
    江容天呆了呆，压抑住心口那口怒气，转过头，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忽然猛力一击，胸膛起伏。
    苏青正想开口再说，车已经发动起来。她毫无防备，二人甚至安全带都没有系上而江容天似乎已经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冷静，眼睛直直望着前方，将马力一加再加，最后居然达到一百八。这个速度，在高速公路上都已经是超速行驶了，何况是在一般的公路上。
    苏青有些被吓到了，手包已经脱了手，一只手死死地抓住门柄，另一只手则撑住了车前台。
    “你疯了！”她冲着江容天喊，“快停下来！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是你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江容天依旧望着前方，怒吼嘶鸣。
    车窗外的景物，渐渐由一片变成一线，伸着轮廓都辨出来，只是看到夜幕下一线的光亮从眼前飞掠而过。
    “江容天，你先停车，停车了才能说话，不然，你这样是想拉着我和你一起死不成？”素清喊。
    车戛然而止，苏青的头差点撞到前台上，江容天还有闲工夫来照顾她，在她撞上去的前一刻，伸手拉了她一把，给了缓冲，才没真正撞上去。
    苏青摇下车窗大口大口喘气，只感到喉头发紧，发干，绷得生疼，胸腔里的气不够用。
    好半天，终于缓过来。看向江容天，却见他沉默地望着她。
    “你不是有话说吗？你不是要说话吗？怎么不说？你以为生命是好玩的吗？你希望拉着我陪你一起去死是不是？”苏青质问道。
    江容天幽幽望着她，苏青心里一动，有些不忍。
    “我，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我——”
    “不，”苏青未说完的话被江容天打断，“你说对了！”
    苏青愕然。
    “你刚才有句话说对了！有那么一刻，我脑子里冒出了这个想法。你既然不愿意再陪我走下去，说不定，今天葬身在一起，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说到这，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苏青心中的惊异已经让她无法再开声。
    “是，那一瞬间我真的疯了。”江容天紧接着道，“短短的几秒钟，我想到放弃一切，甚至是生命，来换取你和我的永远。”
    最后一个音落，苏青的泪再次落下。她终究是让他受累了。尽管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他必然会为了她这个选择而苦恼，却想不到，这已然不是苦恼，而是深深地痛苦。
    “呵呵，幸好只有几秒钟，幸好！”江容天继续说下去，“在这几秒里，我们没有死，没有让我铸成大错。疯也疯过了，疯过之后，就要理智地面对了。”
    苏青的心一沉。
    “苏青。”江容天转头，“我知道你不回头头，你那么倔强，你做出的决定时不会轻易改变的。而且，我知道，你离开我一定是有原因的，你不说，我就不问，但我心里清楚。你不想成为我的负累。”
    苏青愣了愣，“你不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江容天笑得有些凄凉，“你为我好，我应该感谢你才对，怎么能够怪你？”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里，苏青仿佛看到那颗破碎的心开始滴血，不同于前几次，而是对于释怀的江容天，她的爱情这才终究是走到尽头了么？
    只有不那么在乎了，才能真正释怀，真正放下了吧！女人天生是感性的动物，面对爱的男人，即使理智在一边站岗放哨，可情感依旧能影响甚至左右他们的感知与行为。
    “我来，并不是希望你能该改变你的决定。”
    苏青抬眼，眼中星星点点亮着，“那是为什么？”
    江容天伸过手来，温柔地为她擦泪，这次苏青没有躲开，她贪恋着温柔，她不舍得放开啊！
    “我来，”江容天叹口气，顿了顿，“是想告诉你，我们依旧还是朋友，一辈子的朋友。”
    苏青呆了。
    她从来没想过要和江容天做朋友。自从他们确定关系那一刻开始，在她眼里，他就是她的爱人，她想用一辈子去爱的男人。朋友，在她与他之间，是完全陌生的字眼，是那么格格不入的定义。
    “不是只有恋人才能相守一辈子，朋友一样可以的。”江容天望着她，露出一丝笑意。
    苏青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瞬间冰冷。她利落地擦干泪，抬头迎视错愕的江容天，嘴角勾起一个笑。
    “江董这么说是想和我相守一辈子？”
    江容天没有反应过来，他不明白苏青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他只是再想要一个可以守在她身边的理由，或者说是借口，可她似乎并不那么愿意。难道，她非得要把他完全推出她的世界，就连一点边缘角落也不留给他，就连让他远远看着她也不能够吗？她真的要如此残忍？
    他看不明白。
    “江董，谢谢你今天特意跑过来和我说这些话。”苏青的话是冷的，眼里的光更是冷的，“可是，我不需要。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更别说做一辈子。我不想你以朋友身份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所以，如果你真的决定放手的话，就请潇洒一点吧！”
    没有人知道，这样冷漠的话语背后，苏青那颗痛到麻木的心。
    说完，苏青转身推开门，一只脚踏出去之后，又回身望了望。江容天正一脸茫然忧思的神情，有些恍惚，有些疑惑，又有些难以接受，与被伤害。
    “江董，你不必这样，你会发现，如果真正爱过彼此，从爱情中退出来之后，是不可能再成为朋友的。除非，你没有爱过对方！”
    语毕，苏青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下了车，大步流星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转身的瞬间，泪流再次成河。
    江容天望着后视镜中那个倔强的背影，张了张口，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可他的心里，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句沉默的告白，我爱你，从来没有停止过，友情，不过是我为我们的爱情盖上的外衣，可惜，你却不明白。
 
80

    这一次回去，苏青又躺了好几天，本就还没有恢复完全的身体，在那一夜并不见寒冷地天气下，再次变得虚弱不堪。
    或许，这场病的根源并不在那冷夜。
    有时候，身体往往是精神最真实的代言人。我们高兴了，会笑，伤心了，会哭，如果什么都没有，那也只能证明你的身体被精神压迫了，那些情绪都默默蓄积在身体伸出，无处发泄。
    苏彤有时会出现在她床前，她瘦了，明显地憔悴了许多。她还是会甜甜地叫姐，却不会再亲密地碰触她的身体。每每苏青担忧地望着她是，她便只是淡淡地笑，然后不着痕迹地避过苏青的眼光。
    她们仿佛回到了某个冰冻时期，自苏彤出事后好不容易恢复的姐妹情谊，再次踩踏到了悬崖边缘。苏青想拉，无奈却是有心无力。她自己都顾不过来，何况，苏彤那日的嘶吼犹在耳边，她的事以后不需要她这个做姐姐的插手。
    想到这里，苏青的眼神黯了黯，淡淡的悲伤流泻出来，延伸到窗外静谧的夜色里，旋转，消融。
    一觉醒来，夜幕早已隆深，淡淡月华铺洒，穹窿之上看不到星星，牙月掩映在浓云身后，稍稍探出头来。城市的喧嚣斑驳也褪去大半，静静的夜里，只有风声追赶着人们熟睡的梦思。
    将将睡醒，喉咙里干得发紧，借着月光，苏青穿了妥协下床，也没有开灯，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拉门出到了客厅，走到茶几边弯身倒了杯水，一口气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微凉的水划过喉间的那颗，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 
    客厅里的食物全数潜伏在夜的屏障下，昏暗间只能依稀辨出大致的轮廓。大片的暗沉中，只有楼下保卫室里依旧亮起灯光，光晕熙熙，好似夜中最后一盏灯笼，固执而倔强，却又微笑脆弱，不堪一击。
    苏青幽幽吁了口气，睡得浸润已经让嗓子舒服了许多，神经一下子松下来，便一头歪进了沙发里，转眼望向窗外微微出神。
    许多时候，我们为了安安稳稳无忧无患的生活，望望需要花费毕生的精力，而让这一切全数破灭，却只消一秒的时间。
    这半年来，在她身上遭遇的事情，足以将她过去二十几年固守的城池摧毁殆尽。亲情，爱情，友情，她庸庸碌碌心甘情愿为了这几样东西做牛做马倾尽一生，到头来得到的又是什么？
    猛然间想到这些，苏青的心一下子空了。亲情在与她疏离，爱情已然失去，友情也早已背叛了她，她还剩下什么？在命运脆骨拉朽的崩摧下，心，早已千疮百孔。可再伤再痛再累又如何，她却是无法停下脚步。
    只要生命存在一天，人就不可能为这几件东西停下来。这是凡人必经的道理。而她，不过是人海中在平凡不过的那个。
    想到这里时，眼滚滚不经意地瞥向一侧的房门，那是苏彤卧室的门。奇怪地是，大半夜的，苏彤的房门居然没有关紧，幽幽开了一道缝隙。
    苏青站起身，一边摇头叹息苏彤的粗心大意，一边走过去想要为她关上门。可走进了才发现，房中根本没有人，苏彤的床上空空荡荡的，被褥在暗夜中如一团静卧的怪石。
    苏青心中咯噔一下，某种不安迅速升腾起来。她啪的一声打开灯，室内大亮，苏青走进去，小声唤了几声苏彤，不见回应，心里的不安像发酵了一般，渐渐膨胀。
    她快步奔回自己的卧房，拿出手机拨了苏彤的号码，然后又跑到苏彤的房间。手机通了之后，苏彤房中并没有响起铃声，苏青松了口气，她总算还记得带上了手机。
    电话响了好一阵，却没有人接，苏青刚放下的心又给提了起来，不安地在房中开始来回踱步，揣着手机反反复复拨。
    “彤彤？怎么还不睡？”门外忽然响起苏母的声音，处于紧张中的苏青心中一惊，蓦然看向紧闭的房门不知如何作答。
    “哎，你这孩子，怎么总叫人不省心。”门外传来苏母的絮叨，“人家不要你，你难道还想巴着给送上门去不成？”
    苏青睁大了眼，屏住呼吸仔细地听。
    “不说书云和你姐姐之前那段，就算没有那段，毕竟他结婚了，你怎么就那么没脸没皮地去黏着人家呢？你说你是为了报复邓岳，可你把自己搭进去，这样做值得吗？”
    苏青的心一阵一阵发紧，脸色瞬间白了。苏彤她竟然是为了这个而选择和书云在一起的？
    “现在你的目的也达到了，书云和邓岳离了婚，你也该消停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把人逼得太紧，书云也说了，不可能和你结婚，你赶紧把这事忘了。不然，我和你爸要叫你好看，听到了没？”
    说这几句的时候，苏母都是压低着声音，兴许是以为苏青还在自己房中，怕她听见，可却不想，这番话无意间却正是说给了她听。
    “赶紧睡，别折腾了！省得吵到你姐姐，她现在需要休息。你姐姐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是懂事的，就不要再做一些让人费心的事了！听到了没？”苏母的语声带了严苛。
    苏青当然不会答应，不是怕被母亲发现门内的人是她而非苏彤，而是，此刻的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翻转着苏母方才那番话。对于这样的理由与缘由，她始料未及。
    “哎，真是让人不省心！”苏母的声音渐渐小了几分，应该是已经走远了一些，“也难为书云那孩子，你的几个小心眼他会看不出来，可还不是为了顺你的意和邓岳离了，你也该满足了吧！……”
    苏青死死抠住手机，用力到指节都发了白，她不敢相信，她那个纯真得不染一丝尘世烟尘的妹妹苏彤，今时今日居然会用这么如此手段来对付别人。她心中的阴暗与仇恨，究竟是何时积累起来的，她却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苏青努力想着，想得心里仿佛生了褶皱，揉成一团，生生的疼。
    手中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苏青回过神来，看向屏幕的一瞬，便立即接了起来。静静将手机放在耳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心里焦急得很，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声。对面也半天没有声响，偶尔有微微的风声，穿透电波嘈杂地带起几声刺耳的划拨。
    好半晌之后，苏青深吸了口气，平复一下情绪，冲破喉头的阻滞，声音带着点沙哑，“苏彤，你在哪里？为什么不说话？”
    又是一阵静默。
    半分钟后，电话里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一阵阵狂躁的粗嘎灌进了苏青的耳朵，她禁不住将手机撤离了耳边几分，正想开声询问，苏彤终于说话了。
    “姐，你听到了吗？”苏彤的声音恍惚难辨，仿佛被风吹得散开了似的。
    苏青呆了一秒，下意识回了句，“听到什么？”
    “风的声音，风穿过身体的声音，你听不出来吗？”苏彤的声音幽幽的，好像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一般。
    苏青心一沉，“你在哪里？”
    苏彤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却让苏青感到汗毛发紧。
    “姐你看不到我吗？我就在你对面啊，你抬起头，就能看到我了！”
    苏青浑身一震，蓦然抬起眼，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对面的楼顶上，一个女孩穿着长裙，夜里冷然的风撑起宽大的裙摆，让她像极了即将展翅欲飞的蝴蝶，妖娆而残忍。
    虽然隔得有些远，夜又黑，可对于自己的妹妹，苏青相信自己决计不会认错。
    “苏彤，你，”苏青霍然站起身，没有意识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你要干什么？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站在楼顶的苏彤仿佛没有听见，苏青看见那个身影正在慢慢向前移动，心跳到了嗓子眼。
    “苏彤，你站住，不许动，听到了没有？”苏青几乎要哭出来，却仍是要压低声音，不让旁边的父母发现。
    “你问我做什么吗？亲爱的姐姐，我现在来告诉你，我想要你看见风穿透我的身体，看见我的裙子在不断下落的时候高高扬起，看见我飞翔的样子，看见我比你更加的美丽。然后——”苏彤顿了顿，苏青愣了一秒才醒过来，闪身奔出去，一路跌跌撞撞奔向顶楼，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一般的心跳，这一刻，她无比怨恨自己为什么跑得这么慢，为什么现在站在楼顶的不是她而是她那个傻妹妹。
    “然后——”苏彤还在不停地说，用江南的吴侬软语，低诉着诡异的想象，“然后，我的身体会开花，鲜红的花朵，在我如花瓣一般的裙摆下蜿蜒，姐，你知道那时什么吗？不知道吧，我来告诉你，呵呵，是血，是我的血啊！”
    “苏彤，”苏青嘴唇惨白，一边喘着气，一边急促地喊，“你，你别动，不许动，知道吗？姐姐，马上就来，你等我，等我！”
    “嗯，我会等你的呃，我当然会等你。那朵花，就是为你准备的，我怎么能不等你——”
    苏彤后面的话苏青已经听不见了，她的世界在旋转，周围白晃晃一片，头脑里都是白光，晃晃悠悠，脚下却像上了发条，机械地，一刻不停地动着。
    当她迈完最后一级阶梯，莽劲撞开天台有些破败的铁门时，整个人几乎已经虚脱。她的睡裙黏在了身体上，发丝浸在成片水光之中，可她没工夫休息，晃了晃晕眩的脑袋，对着天台四下里一番搜寻，终于看见那个风中飞舞的身影。
    靡靡月光下，她的身子美得仿佛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此刻，公主嘴角绽开了妖娆的笑，对着苏青，一丝一丝蔓延开来。
    “姐，你真慢，我等你好久了！”苏彤娇嗔。
    苏青撑着膝盖急促喘息，抬起眼睛，“苏彤，你过来，我们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
    “回家！”苏青平复气息，站直了身子。
    “呵呵，家？”苏彤眼神空茫起来，“我家是个江南小镇，不是这冷漠城市的小小一隅。”
    “你想家了吗？下次我们和爸妈一起回去就好！”苏青说着不自觉朝她靠近了两步。
    脚下才一动，苏彤马上惊叫起来，“你别过来！”边喊着边朝后退了几大步，此时，她已经离楼边缘不到两米，苏青赶紧收住步子，不再向前，只是哀哀地望着一脸惊惧的苏彤。
    “回不去了！”苏彤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垮塌下来，她一边摇着头，眼泪一边簌簌落下，“发生了的事情，不可能收回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不会的！”苏青心疼难忍，张开手臂，“来，彤彤，跟姐姐回家，我们离开这里，回到家乡小镇去，这里发生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以后不再去想——”
    “不想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吗？”苏彤忽然激动地打断，眼神倏地充满了怨毒，直直射向苏青。
    “我一看到你，就止不住会想起那些。你在我眼前，我注定会忘不了！你就是我的噩梦，我一切噩梦的根源！”
    苏青心神俱震，不敢置信地望定有些失控的苏彤。
    “呵呵，是你，让我考这里的大学，我才会来到这里，我才会被邓岳那个臭婊子派人糟蹋！”
    “那件事，是邓岳派人做的？”苏青颤抖着问。
    “不是她还有谁？”苏彤眼神凌厉，发疯一般嘶叫，“我早就查得清清楚楚，她是为了报复你那样做的，说到底，罪魁祸首还是你！”
    苏青不语，她找不到可以为自己辩白的理由。
    “书云哥和邓岳会结婚，他会落入那个女人的圈套，还是因为你，你这个蠢女人，自己陷在自己设下的局里也就算了，还要拉上别人给你垫背，我说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苏青摇头，“我不知道会那样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邓岳真的有了书云的孩子，所以才会——”
    “所以才想着做圣母，想要将心比心，不想邓岳的孩子像你肚子里的孩子一样，生出来没人认，没人养，是不是？”
    苏青张大了嘴，惊愕不已。苏彤居然，她居然什么都知道，自己当时以为隐藏的很好，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
    “你以为所有人都被你蒙在鼓里，呵呵，苏青，我到底该说你单纯还是说你蠢到了骨子里，你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可逆怎么不想想，江容天是什么人，他是大财团的董事啊，是这座城市千千万万女人心里的梦啊，你不知道每天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吗？你以为他和你的勾当在这样的监控下还能瞒下去。呵呵，他整天为了这些事情焦头烂额的时候，你却傻呵呵地以为自己为他牺牲了多少。真是可笑！”
    这番话无疑是一颗炸弹，把苏青炸得血肉横飞，而更让她觉得痛的是，扔这颗炸弹的人，居然是自己的亲妹妹。她想要强忍住泪水，可身体在这一刻，却极力地想要表达出精神的感受。她终是没能忍住。
    “怎么？受不了了？还是再为自己的愚昧无知忏悔？”苏彤嘴边绽放残忍的笑意，像朵夜色里招摇盛放的花蕾。
    “苏彤，你，”苏青咬着唇，“你恨我！”这不是疑问句，因为苏青几乎已经肯定了。
    “呵呵，这次你倒是很聪明！”苏彤笑得更欢，“没错，就是你现在想的那样，我恨你，比恨邓岳更甚，在知道你让书云哥离开我的时候，我几乎想过要和你同归于尽！”
    苏青没有辩驳，尽管这次她有理由，李书云这个决定并不是由于她。可现在已经没用了，苏青现在说什么也不能改变眼前几近疯癫的苏彤对她的看法。
    “你凭什么能够左右他，你凭什么干涉我们之间的事情！你毁了他一次又一次，毁了我一次又一次，我们两个生活在你的阴影里的人，最后还是不能逃出你的掌控吗？我不信，不信！”苏彤的叫喊在夜里有种歇斯底里的孤独。
    苏青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静静得看着她。
    “没错，我一开始是想要报复邓岳才那样做，可是后来，你知道吗，我发现我是喜欢他的，他说他一直把我当做你，他从始至终喜欢的就是你。你凭什么得到他的爱，凭什么让这么多人都围着你打转！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还不让我喜欢？你不要的我捡起来你度不让，你一定要毁了我们才满意吗？邓岳已经把这件事闹到学校去了，学校已经准备开除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邓岳这个无耻下贱的女人，还有你，你是个比邓岳更可恶的女人！我今天的下场全是拜你所赐！”苏彤喊得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眼睛却仍是恶狠狠的扣住呆愣的苏青。
    好半天，两人没有说话。
    夜风静静地穿透过来，带起一阵阵的凉意，黑暗成团包抄而上，淹没了人内心深处的澎湃。
    “发泄完了吗？”苏青出生，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静，“发泄完了就跟我回去！”
    “我不会回去！”苏彤抬眼，“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我要让你一生被噩梦纠缠！”
    “所以你愿意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苏彤愣了一秒，还没有回答又被苏青抢去话头。
    “我和你换，怎么样？”
    这次，苏彤没能理解过来，苏青已经继续说下去。
    “生命很宝贵的，为了报复我付出生命，你不觉得你划不来吗？”
    “不如，我拿命来还你吧！你不用死，我死！”
    说出这句花的时候，苏青猛然间觉得轻松，心里那些曲曲折折的疼痛，一下子散开来。不止别人会觉得她疯了，连她自己也觉得。
    苏彤彻底呆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苏青脚下移步，后退着，眼睛直直盯着苏彤的眼，似乎要看到她的魂里去。
    她们之间的局里越来越近，就像她们的心。
    苏彤的裙摆依旧在飞，她瘦弱的身影在变小，苏青一边后退，一边抬头对着黑洞洞的天空，笑了，笑得眼泪横流。
    眼角余光瞥到天台边缘的时候，苏青转身，慢慢走向边缘，在只剩下一米的局里的时候，回头看向那个依旧呆愣的身影，泪流满面，却依旧微笑，“彤彤，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希望你不要后悔，希望，以后没有我，你能过得更幸福。”
    转回身，再次举步向前，一点一点，脚下的建筑和树木，像黑幢幢静静伏在黑暗中的小兽，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迅速地加快。
    “不——”世俗同的声音，依旧的撕心裂肺，苏青回头，苏彤已经奔上来，一把将她往天台内缘一拉，苏青一个趔趄，歪倒着扶住了苏彤伸过来的胳膊，人已经远离了危险区域。
    苏青大口呼吸了两口空气，转头再望了眼方才脚下的情景，心有余悸，转头便是一个耳光抽了过去，苏彤被打得懵了。
    “好玩吗？不是想死吗？不是恨我吗？看着我死还不爽？”苏青恶狠狠地瞪着她。
    “姐，对不起，对不起！”苏彤虚软地滑倒在地，她只觉得全身像浸在了一滩烂泥里，一丝劲都使不上来了。
    “彤彤，你——”
    “姐，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我怎么舍得让你去死，我怎么舍得？”苏彤眼神空洞，毫无焦距，说话仿佛对着空气。
    苏青心一疼，差点喘不上气来。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将苏彤拉近怀里。
    “姐，你让我休息一会儿，我没力气了，我已经走不动了。那些事情压得我好累，我只是想休息，我只是为自己找借口，把那些错都推给你，可我心里明明知道，那不过都是我的自欺欺人，我——”
    “好了，别说了！”苏青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你没说错，是我不好。你可以恨我，可我不允许，你为了惩罚我而放弃你自己，我宁愿舍弃我自己，也不允许！所以，下次不能再有这样的念头了，听到了吗？”
    说完，苏青不禁又想，她真的足够强大到能接受苏彤对她的恨意吗？可是不接受又能怎样呢？苏彤现在，确实是恨着她的，甚至差点战胜了她们这么多年的血肉亲情，让她放弃生命。对于苏彤，上天竟是如此不公。
    小小的一方天台之上，偌大的钢筋水泥丛林之中，巨大的夜幕穹窿之下，她们依偎环抱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
    苏青抬起眼，望向天空，苏彤没有死，她也没有死，方才那场赌局，她赢了。可生活里那么多惊险的赌局，她是否能次次险胜过关呢？她不知道，她现在知道的是，她的生活还在继续，停不下来，她将继续为了那三件事而忧愁奔忙，无休无止。

81

    爱与恨，有时候只在一念之间。
    在不经意间，某个偶然的事件，或者细节，就能让心中情感的种子，破土而出。在自己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隐藏的芽儿便疯长起来，曲曲折折，沿着心的轮廓，攀援蔓延。
    苏彤的心中的恨如此，苏青心里的爱，亦如是。
    苏青坐在冷饮店里，身旁的透明玻璃墙外，是来往穿梭的人流。一张长塑料桌，好几个人围坐着，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立式空调吹出的冷风呼在空气里，化成轻轻地水雾，一颗一颗，缓慢地降落在他们的头顶，让暑气消退不少。
    门口排队的长龙仍在不断接力，丝毫没有衰颓的趋势。人们吞吐着热气，从蒸笼一般的室外进来，便赶紧去排队张望。
    现在已是十月中旬，按一般的规律，这个时间早该是过了最炎热的时节了。但今年却不同于往年，夏日的热度并没有按照规定的原则退去，而执意徘徊逗留在人间，煎熬着已被折磨了一夏的人们。
    可苏青此刻的注意力，却没有被那火爆喧嚣吸引过去，她脑袋里飞速运转着，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眼睛盯着身前的那杯酸梅汁，出了神。
    “苏青！”坐在苏青对面的女人实在忍无可忍，伸出手在她面前晃。
    女人一头波浪长卷发，穿着时尚，身材妖娆，美艳动人。没错，她就是许久不见的沈浪。
    沈浪现在很郁闷，一脸的不满。
    今天好不容易约了近一个月不见的苏青一起逛街，结果，苏青一溜烟拉着她先去了一趟苏彤的学校，出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逛街进店试衣服，她居然能把人家的新款秋装套件穿反，差点没把导购气晕。
    还以为她是累了，拉着她来冷饮店休息一下，可苏青对了眼前的一杯酸梅汁足足盯了半个钟头。
    “苏青！”见苏青仍是没反应，沈浪不禁加大声音，一把将她那杯酸梅汁抢了过来。
    苏青这才抬起头望她，一副无辜的神情，“怎么了？”
    沈浪气急，“你到底要看它到什么时候？”沈浪指着那杯酸梅汁，“它有什么好看的不成？”说着，一手端起杯子举到眼前上上下下瞅了一遍。
    “没有啦！”苏青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将饮料夺了过来，用嘴含住吸管，猛吸了一口。
    “你没事吧？”沈浪有些担忧地问。
    “没事啊！”苏青自嘴边撤下吸管，低着头微微犹豫了两秒，方才抬起眼，“沈浪，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吧！”沈浪低头含着吸管，漫不经心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苏青顿了顿，“拟合赵坤有一天分手了——”
    “咳咳——”还没问完，沈浪一听这话，便被呛到了，捂着嘴开始咳嗽，苏青赶紧收了声，忙着递上纸巾。
    沈浪一边咳嗽，一边抬眼望她，那眼里，有忧伤，有无奈，更多的是恐惧与脆弱。
    苏青这才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或者说，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如果，有些人，也承受不起这些如果。
    “我去趟洗手间！”苏青转身而逃。
    她其实想的是，在有困难的时候，是否会向刚分手的旧情人求助。本来可以这样很简单的问，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被她自己搞砸了。
    苏彤的事，实在让她难以安神。
    打开水龙头，水花四溅，哗啦啦的水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室内，撞上墙后反弹回来，带出了更大的声响。苏青掬起一捧水，朝脸上狠狠泼去，抬起头，对面镜中的自己，狼狈而惊慌。
    呆呆愣神数秒，苏青伸手从手包里取出手机，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思考，就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那是个早已删除的电话，而此刻，却能不假思索地从她手下流泻而出。
    苏青再次愣神，望着那串数字，脑中飞过千般万种，原来，有些东西，可以在现实中毁尸，却无法从记忆深处灭迹。
    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按下拨号键。电话想了很久，直到那首《想你零点零一分》的高潮完整放了一遍，仍是无人来接。苏青心中竟不自觉舒了口气，刚想挂断，猛然间心里咯噔一声，铃声断了。
    有人接电话了。
    “喂！”低沉的男声，如记忆中的那般，淡漠疏冷。
    静默。
    电话两头都没人说话，苏青紧紧捏住手机，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水声哗啦中依旧清晰。
    有多久了，多久没有听过这个声音。苏青心中盘桓着，好像并没有多久，那次他跑来说要做朋友，不过是半月不到之前的事情。可她怎么觉得好似隔了好久，同在一个城市，头顶着同一片天空，这么近，那么远，只因已没了相见的理由。
    “喂！”苏青克制住自己，让声音不会发抖，“是我！”
    “你？”带着疑问的一声，语调欺负不算大，“对不起，小姐，我并没有你的号码，所以请你完整介绍自己！”
    闻言，苏青半垂着的一只手微不可查地抖了抖。果然，她的手机里已经容不下她的号码，以他的个性，是决计不会为了陌生人浪费空间的。是啊，她怎么忘了，他们已经是陌生人了。做不成恋人，也做不了朋友，那他们就只能是陌生人了。
    她现在于他，只是如此而已。
    苏青将手机暂时撤离耳边，仰起头，望着白亮的天花板，深吸口气。她需要勇气来继续这场谈话。苏彤的事情，不能再等了。再晚一点，退学的通知一旦下达，就再无挽回的余地。
    “不好意思，江董！”苏青伸手抓住洗手台光滑的边缘，“我是苏青，中林的苏青！请问您记起来了吗？”
    虽说，苏青在心里一直告诫着自己要平和，但语声已不受控制，竟带了微微的怨愤。
    “哦，原来是苏小姐！有何贵干？”江容天的语气，十分公式化，但苏青似乎还是能感受到些许嘲讽的意味。
    “我有事情找江董！”苏青强自压抑住心中那股莫名的怨怼，尽量平声静气。
    “不好意思，现在是上班时间，有什么事情，请先预约！”明显一副拒绝的姿态，却用正当的理由掩饰的天衣无缝，苏青只觉得脑中轰然乍响。
    从前似乎从没有这个意识，要见他还要事先预约，但事实却是，绝大多数人要见他都是这般，这是应走的程序。现在想来，那时他是不是算是格外优待她了，她见他，从来都是他主动邀约，约好时间地点，他就开着车在那里等，不早到，也绝不迟到。
    每次赴约，她在自己房中手忙脚乱，只想着该穿什么衣服才好，是否该画个妆再去。这样磨磨蹭蹭好半天，直到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才匆匆出门。而这时候，她往往是神么都还没有准备好，只能随便穿了件衣服就去了。
    他似乎也不太喜欢她穿得太隆重，或是化浓妆。又一次，苏青终于攒着时间选了件美美的裙装，裙子有些华丽，只好赔上同样较为华丽的妆容。结果，见了面，他看到直叹气，到了后来，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从此，苏青再也不去纠结那些了。和他在一起，除了用些棉布基本的防护护肤品之外，她基本上就是素颜。
    想到这里，苏青的心柔软起来，像浸在一池春水里，微风轻扬，荡起一池涟漪。
    “容天！”声音不自觉变得轻柔，“我，我找你真的有事，只需要五分钟，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只可惜，这份示好并没有得到回应。江容天的怒气，似乎仍旧没有消除。
    “五分钟？苏小姐，你知道五分钟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五分钟，我可以处理掉两份文件，可以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可以下达很多个行事命令，等等等等。我想你不会不知道，那些对于一个公司来说，有什么样的意义吧！”
    苏青哑然。
    她怎么忘了，他本是那天上的神，那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尊贵犹如王者。而她，不过是汹涌人海中的一颗小水滴，每日庸庸碌碌，为家人，生计，工作奔忙不停。
    他们，本就是天上地下，不同世界的两类人。当初那场爱恋，如一场浩劫，她几乎用尽所有力气，甘愿为他倾尽一生情意。现在看来，这不是什么童话，而更像一个滑稽的笑话。
    他们，最终是各归各位。他在天，她在地，他俯视着她，她却不愿仰视他而活。
    “我知道了！”苏青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语毕，不等对方梵音，迅速掐断电话，手指狠狠掐住电话边缘。没错，她在害怕，她害怕他会说出更伤人的话，她怕心再疼一点。
    原来，她其实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强。
    与外间的喧哗相比，洗手间显得安静许多。水龙头未关，水声锐利，砸在莹白的水槽上，飞溅起星星水花。
    她伸手关上水，将手机放回包里，慢慢挪到门边，做完这些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仿佛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无奈，只好背靠着门喘气，身子不自觉地向下滑落下去，她蹲在门边。
    厕所里冲水的声音悉悉索索传来，苏青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世界变得好吵。她忽然就厌倦了，捂着耳朵将脸埋在臂弯之间。
    “青青！”沈浪的声音，掩饰不住惊讶，“是你吗？”
    苏青抬头，望见脸色担忧的沈浪，扯起嘴角笑了，“是我！”
    沈浪大步迈上来，“你怎么在这里，我都找你好久了！你居然藏在这么一个旮旯弯角里头！”
    说着，便伸手要来拉苏青。
    “哎，别，慢点，脚麻了，我没力气了！”苏青呲着牙道。
    “你到底在这里蹲了多久了，居然蹲到脚都麻了！”沈浪眉头一挑，放慢动作。
    苏青低着头笑，这副场景让她想到了半年前那个雨夜，沈浪也是这般狼狈地蹲在深夜的街灯下，哀伤凄惶的等待着她的救赎。
    好笑的是，她救出了沈浪，却把自己搭了进去。现在，谁来救赎她？不会有人回答，苏青收起这个奇怪的想法，抬眼，“等很久了吗？”
    “可不是，还以为你掉进厕所里去了呢！”沈浪不掩饰埋怨。
    “呵呵，那我们走吧！我请你吃大餐赔罪如何？”
    沈浪惊讶地看着她，伸手探她的额头，爪子被苏青一掌击落。
    “你没事吧？我看看发烧没？你打我干嘛？没病你干嘛没事破财，最近中五百万了还是在路上捡金元宝了？”
    沈浪一路喋喋不休，苏青但笑不语。笑是掩饰情绪最好的方法，而吃，则是发泄情绪的最好办法。
    二人一同来到a城最大的火锅城。一下计程车，沈浪就蔫了。
    “大姐，这么热的天，你居然拉着我来吃火锅？”沈浪指着天上的大太阳，面上的表情又惊又痛。惊的是，苏青这天气来吃火锅，痛的是，她又舍不得不去，早听说这里的东西好吃。可碰着这天气，这再好吃的火锅，那也是一团火下烧得旺旺的一锅沸水啊，热上加热。
    这真不让人好受。
    “去不去？”苏青头也没抬，快步朝大门走去，“你不去我自己去了啊！”
    “哎，谁说我不去了！”沈浪的挣扎，终于弃械投降，赶紧追了上去。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五分钟后，沈浪望着一桌子的菜傻眼了。桌子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小了，除了桌子正中央冒着腾腾热气的鸳鸯锅外，周围摆满了各式下锅的菜色。
    “这么多，能吃完？”沈浪皱着眉头。
    “吃不完你可以打包！”苏青伸手开始下菜，她朝其中一只鸳鸯锅中狠加了些辣椒水，接着不忘添了把辣椒，看得沈浪一阵心惊。
    “加这么多等会儿可有的你受了！”
    “你又不吃辣，你担心个什么劲？”苏青开始下菜，“今天这个辣锅，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你别插筷子进来啊，等下被辣得倒下了，我可不想送你去医院！”
    沈浪皱皱鼻子，撅着嘴不说话了，开始给另一个清汤锅里加菜。吃人嘴软这话可是一点没错，请客的是大佬！
    二人埋头开吃。苏青低着头，全副精神都在桌上的吃食，沈浪则是吃一阵，停一阵，也没工夫说话了。
    结账走出来时，门口有许多人都在等车。这里地段不差，车也不少，但现在正是高峰时期，车再多也不够。
    两人在大太阳地下站了十几分钟，也没能成功拦截到一辆车。沈浪一脸愁苦，太阳镜在强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要不，我们走一段过去坐公车吧！”苏青道。
    沈浪纵使不愿意，但眼见等车的人越来越多，便点了点头。
    刚转身，身旁的路边猛地刹住一辆车，一阵唏嘘声自身后此起彼伏。苏青转眼，原来是一辆超豪华的奔驰轿车，在看之下，却总觉得有些眼熟。
    没再多想，继续往前走自己的路。奔驰缓缓开动，跟了上来。沈浪拉住苏青的手，凑上来，“哎，那辆车好像在跟着我们呢！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苏青再回头时，奔驰已经开到她身侧，车窗摇下来，他这一回头，正巧撞上车内人的视线。那一刻，苏青的身子有些僵。是林清源。
    “苏小姐！”林清源向不大自然地苏青打声招呼，又向她身旁的沈浪微微一点头。沈浪仿若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点头回应。
    “需要送你们一程吗？”林清源展现他永远亲和的微笑，苏青却感到头发一阵发麻。
    “不用麻烦林董您了，我们打车就好！”苏青赶紧回。
    沈浪皱着眉不解地望着她，却也没做声。
    林清源也不勉强，嘴角的弧度拉大了一点，气定神闲，“苏小姐确定自己现在不需要帮助？”
    苏青一愣，却没有否认。
    林清源笑意更深，“若果苏小姐信得过林某，今晚八点，华天大酒店901房，我会在那里等你。如果想要得到帮助，我也想看到苏小姐的诚意，如果不需要，就不必赴约了！”
    说完，向驾驶座的老王点头示意，奔驰扬尘而去。
    苏青呆呆地站在那里，阳光刺眼的金线在眼前恍惚，晃成白花花的一片。
    林清源和a大关起匪浅，他可能早就知道苏彤的事情了，却一直等到苏青知道后求告无门之时出现。他这么有身份的人，却不顾声名，不惜对她使出这招趁人之危，实在算用尽了心思。
    狐狸的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轻轻，到底什么事啊？”沈浪上前追问。
    苏青只是摇头，不语。
    “你可千万别去啊！我看那人没安什么好心，一看就是不那么好对付的人。晚上叫你去酒店房间，居心险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沈浪一脸忿忿。
    苏青不答。
    她已别无选择。
    暮色四起，城市的霓虹次第升起，染透了城市的天空。车流如虹，行驶在其中的车仿佛凝滞在河底的沉沙，缓慢断续的流动。
    苏青坐在车中，抬腕看表，七点半。抬眼，车窗外，闪烁的光射进车内，车玻璃上漾起五颜六色的光波，喧嚣的市声穿透玻璃，隆隆滚进耳朵。
    不急，她还有半个钟头可以赶过去。如果时间可以再慢些，再慢些，该有多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最好永远不要到八点。那些不想面对的人和事，就被需要再逼着自己去解决了。
    不过，现实永不遂人愿，更何况是这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很快，华天大酒店便在眼前。这一路，其实走了近一个钟头，苏青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沙漏里的时间沙粒，在指间流泻而过，无声无息，无知无觉。
    除了渐渐深沉的暮色，提醒着她，时间在动。
    下车后，抬眼望了望眼前这座巍峨雄壮，美轮美奂的建筑，她心中敬畏的同时，陡然升起一丝厌恶。在它面前，她是那么渺小卑微，面对它，她无法不扬起脖子，仰视着它。
    就像面对林清源，她就是这般，似乎总在悲怜的祈求。即使在明知他有预谋的情况下，却依然别无他法，主动跳进他的陷阱。
    现在，眼前这座高楼，已然化身为了那个利用权势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男人。
    天穹高远，夜色纷乱。
    举步迈入，才到了大厅，便有侍者迎上来，恭敬的递上一枚钥匙，不等苏青开口，已经将事情原委交代完毕。
    苏青只听了个大概，林清源还没到，所以让苏青先上去等。她没说什么，接过钥匙，很精巧的金色金属薄片，锁齿尖锐，在光下泛着冷光。
    这里居然不是用的时下最流行的房卡，而是制作得这般细致的金属钥匙片。返璞归真么？
    在侍者的带领下，苏青迈入电梯，却没让他再跟着上楼去。虽早已做了心理准备，但转身的那刻，侍者脸上一闪而过的好奇与鄙夷之色，还是刺痛了她的神经。
    电梯上升，夜，一圈一圈在视野里扩大。灰暗飘渺的天边，有着城市另一端的繁华，那里，是否同样在上演着一出又一出的悲喜剧？
    酒店长廊，以金色布置为主，灯饰名贵，奢华高贵，却无形中给人压力，苏青并不喜欢。兜兜转转，终于找到目的地，那片冷调的金属薄片，竟已被捂得温热，黏黏腻腻的贴在手心。
    插入，旋转，推门，开灯。
    优雅的香槟色装潢，欧式繁复的设计，高贵中带着神秘。和厅廊里的风格不太一样。
    苏青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按下床边的按钮，香槟色的流苏窗帘自中央缓缓朝两边拉开。
    这真是个观赏夜景的绝佳位置，苏青走到窗前，环抱着双臂，眼神迷离，投向城市无边的梦幻倾城之色中。
    如果不是来见林清源，她想，她会很喜欢这里。
    回身，那张大床静静横在房间中央，床罩上有精致的暗纹与蕾丝花边。它就那么与苏青对视着，泰然镇定，趾高气扬，仿若一个公主，高高在上，不容侵犯。
    这注定不是她能睡的床，苏青暗想。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苏青有片刻的怔愣，紧接着，脑子里那根弦开始紧绷。来得好快，她不过来了五分钟光景，林清源那边就赶过来了。
    可他没有钥匙吗？为什么还有按门铃。莫非，这也是他所谓英式绅士风度的体现？苏青暗自嘲讽，都做到了这般田地，何必再来这些虚假的客套。
    商人所谓的风度，永远只会用在小事情上，或者说，与自己利益不相冲突的事情上。
    苏青慢慢走到门前，等着门把手望了半晌，门外的人似乎也没了耐性，铃声大作。苏青无奈，抬手开门。
    门才开了条缝隙，便被一股大力从外面推开来，苏青不妨，被门板撞到，生生后退了一步。
    还没有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人捉住。苏青又惊又痛，可当抬眼看到来人时，整个人瞬间石化。
    当然不会是林清源，在人前，那个高傲的贵族到死都不会抛却他虚伪的风度。可是，这样野蛮粗暴的处事作风，也不是同为贵族的江容天该有的啊！
    可偏偏，眼前这个人，就是他！
    正当她发呆这空挡，半个身子已经被拖出门外。苏青这才惊醒过来，反手攀住门框，试图阻止他突然狂躁的举动。
    “你干嘛？放手！”苏青一手抓着门框边缘，一手还在江容天如铁钳般的掌中，她试图挣脱，却不得法。
    “放手？”江容天满面怒容，猛地回头盯住她，额上青筋突起，眼里仿佛看得见那一星星的小火苗。
    被他这么一望，苏青心里禁不住一抖。她从未见过他这幅摸样，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暴躁到抓了狂。
    江容天停下拖曳，回身，他没系领带，白底蓝条纹的衬衫扣子开了几颗，露出小小的一块胸膛，黑色的西服外套有些皱了，头发稍显凌乱，一绺额发微微垂在额前。这些，都让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完全不像平时的江容天。
    加上此时好不加以掩饰的暴怒，样子实在有些骇人。苏青不禁缩了缩脖子，避开他凶恶的眼神。
    “怎么，让我放手，好让你去爬上林清源的床？钓上了他儿子，还想去给老子暖床？”盛怒之下的江容天似乎已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着怎样伤人的话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朝着苏青的心上狠狠捅了一刀，疼得她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眼，恶狠狠的剜看着他，她感觉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一个人。有句话是，爱越深，恨越痛，果然没错。
    江容天似乎被她的眼神威慑到，呆了一呆，苏青猛的一甩手，挣脱开了他。
    “江董！”苏青的声音冷冷的，有着金属的光芒，“我们连朋友都不是，我想你无权过问我要做什么。是，我现在就是要去爬上您老子的床，那又怎样？如果你想阻止，也应该去找他，而不是来拿我说事。他，毕竟还是你父亲，而我们只是陌生人，不是吗？”苏青说着这话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冷笑。
    手腕再次被攫住，江容天身子靠过来，将她抵在门框上，眯起眼睛，像一只慵懒迷人的豹子，用沙哑低沉的嗓音，缓缓吐出接下来的问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青不答，也不看他，砖头看向屋内落地窗外，渐渐升起的旖旎夜色，眼神凄迷。很美，真的很美，却为何透着落寞孤单与凄凉呢？
    “不说吗？还是你觉得这样做很好玩？”江容天将脸再近一分，口中的气息喷在苏青耳边，似有若无，荡起她颊边的几缕发丝，飘来荡去。
    苏青头微微向后退了一点，砖头看着他。此刻，他们如此之近，却又咫尺天涯。
    “我说！”苏青淡淡开口，声音荡漾在门廊金色的光点中，“江董，你，是寰宇的董事，时间多宝贵，您为我劳心费神，我就一小小的公司职员，实在当不起！您和我苏青，不过，是陌路人！”
    没人知道，苏青究竟是怀着怎样的痛与怨愤说出这番话的。是的，她卑微，她贫贱，她平凡无奇，可她还有自尊，她可以在诸如林清源这样无关的人面前卑微，却唯独不能容忍她最爱的男人轻贱侮辱自己。
    好久，两人都没了声息，苏青倔强的昂着脖子，手死死的抓住门框，江容天有些怔怔的，仿佛自己在做梦。
    而梦境里，他的念想，被彻底撕裂。
    半晌后，江容天的手终于自苏青肩上，缓缓滑落。他轻轻摇着头，嘴唇翕合。
    “陌生人？呵呵，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他退开一步，忽然扬起嘴角笑了，眼里却有亮光，“你早已把我从你生命里剔除了，我却还总幻想着，自己还住在你的心里。真是错的离谱，很可笑吧？”
    他忽然仰起脸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道，“真是滑稽的笑话！你为什么不笑，还是你在心里早笑够了？”
    苏青有些无措，她心里没有笑，她只感到心很疼，疼得鼻头发酸。
    “苏青，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心。”江容天侧着头，眼中状似无物。
    当然有，而且会疼，疼到甚至想将它挖出来。苏青望着他，心里回答道。
    “陌生人——”江容天终于止了笑，再看向她时，眼神已然清明，霸气而沉稳，让人止不住怀疑，那个状似疯癫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苏小姐，你说的没错，我们，似乎从来都没有人试过彼此，一直都是陌生人。你要做什么，可以继续。请原谅我打扰了！”
    说着，潇洒转身而去。
    苏青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眼睛追逐着那个快速的移动的高挺背影，经过长廊，大厅，迈上电梯，沉入向下，消失不见。
    她愣了足有一分钟，走回房间，带上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跑到落地窗前，搜寻着。
    终于，那个身影出现了。他一身黑色西服，仿佛就要融入夜色之中。苏青的眼紧紧攫住那个小黑点，手不自觉的抬起来，触上落地窗，追逐着那个影子。
    他上了车，还是那辆黑色的宾利。车没有马上开，过了那么两分钟，才缓缓启动，驶上大道，融入车河。
    苏青收回手和眼神。
    房间里很安静，夜色荡漾，无声无息，这让她忽然感到不安，甚至惊惶。她匆匆奔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让喧嚣划开这一刻的沉静。
    卫生间同样奢华，她却无心欣赏，脑子里总在想着什么，却又总想不起来。她似乎感到了某些东西正在渐渐远离她，那些本以为早已失却的东西。
    她两手按在洗漱台边角，人就这么滑了下去，身子蹲清冷的洗漱台边，额头靠在泛着清光的瓷砖上，长发从身后披泄下来，挡住了她的脸。心里像是被塞了团东西，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猛烈而汹涌，圆形的水滴边缘溅起细小的尖角，像一道道齿轮，碾过她残破不堪的爱情。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般，躲在角落独自舔舐伤口，呜呜哽咽。
    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影子覆盖上来。
    苏青没动，侧过头，看见林清源站在门边，一脸高深莫测。
    他缓慢踱步而来，像猫一般优雅，苏青收起忧伤，伸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迹，站起身，与他对视。
    “我在等你！”她开口，声音带着微微的鼻音，脸上泪痕未干，眼里还有没来得及收回的哀伤。
    林清源低着头，他有一双和江容天一样的深邃眼眸，让人无法看穿。
    “是吗？你等的，是我吗？你确定吗？”他皱着眉头，回。
    苏青不答。
    “他来过了？”
    苏青猛地抬头，她当然明白这个他是指的谁。
    “你都知道？”
    林清源不语，已是默认。
    “原来，都是你安排好的！都是你设的局。你故意迟到，故意让我在这里等你，然后让他以为我已经完全背弃了他。你让我和他，都往里面跳，自己却站在暗处里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你做这些，就是让他恨我，彻底对我断了念想，是么？”苏青弯起唇角笑，面目有些凄厉，眼中有恨。
    林清源伸过手来，想去拉苏青的手，苏青僵硬的躲开，脸转向一边，不看他。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复又快速抓住她冰冷的手，不给她任何躲闪挣扎的机会，拖着她走出了洗手间。
    时光如梭，它像骑上了女巫的魔法扫帚一般，一眨眼间，便从眼前飞到了遥远的天边，成为记忆里的一个白点，渐行渐远。
    这两个月，苏青过的很安静，前所未有的安静。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的人生，再来面对生活中琐碎的细枝末节的时候，便不会再有那般的激动。
    人总是在磕磕绊绊中才得以成长。
    望着日复一日的天白天灰，她只得静静地，仿佛一个老人般，沉默而安详。
    她照常过着寻常人的生活，上班下班，公司家里，同事家人，再无其他。在过去，她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整整四年，总觉得有诸多烦恼的事情堆砌着，让她烦躁不安。而现如今，她却已没了任何感受，生活于她，已沦为一场流水账，麻木无休。
    人前，她还是那样光鲜，笑脸迎人，亲和而不失端庄。用凉薄生的话来说，苏青身上终于有了这个城市女白领特有的气质，美丽大方，又若即若离，看不真切。
    听着这话，苏青笑，气质？虚伪的气质么？是在说她越来越虚伪了吧！灵魂里少了某些执拗的东西，反而越能让人融入到真实的生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除了这具躯壳，已什么都没留下。心，似乎已经空了。
    一场浩劫，两个人的悲剧，无数人的负累。命运的塔罗牌，神奇而残忍。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望着窗外的月，脑海里偶尔还是会闪过某个影子，背对着她靠在窗边，头上升起袅袅青烟，朦胧了那一弯消瘦的新月。
    他是她一生最美的梦，亦是她一世最伤的痛。
    十二月的天已经很冷了，今年的这个城市，没有秋天，直接从酷暑便到了冬天，霸道而蛮横。埋在箱底的秋衣，已经蒙了灰。
    她紧了紧被子，翻转身，房间里的物件在夜下投下幢幢暗影，若有似无的披着一层微弱的白纱，只依稀辩得清些许轮廓。
    模糊间又想起了那夜，也是这样的夜色，凄美到令人绝望。林清源把她从卫生间里拖到客厅，一把将她掼倒在床上，她来不及挣扎，灯已经熄灭了。
    酒店房中的奢华瞬间隐去，一切都被罩在月华之下，看不真切，包括那个正在走近的男人。
    苏青心中有些惶恐，从床上坐起身，林清源已经走到床前，他背对着窗站着，身后的月光霓虹在他身后跳跃。
    苏青坐着，他站着，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睥睨着她，他身体的暗影罩在苏青身上，也罩在她心上。
    良久，他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房间太暗，他又背着光，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他就像一尊雕像，默然沉重的矗立在那里。
    苏青忽然不那么害怕了。她坐直身体，抬头望着那个身影，心里莫名涌上一层悲哀。
    在这场战役里，他何尝不是痛苦的。纵使心思手段用尽，却依旧得不到苏青半点心意。也许，叫他最最不能忍受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一向无所不能的他，偏偏是败给自己的儿子！
    他一向不看重不上心的私生子！
    “你，”他终于开口了，“是不是在恨我？”
    苏青低头，实话实说，“一开始很很，刚才也恨，但现在，好像不那么恨了！”
    “为什么？”他下意识的追问。
    苏青深吸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的月，声音幽幽。
    “一开始的恨，是因为你对他实在太过残忍，他毕竟是你的儿子。你不但给不了他父爱，身份，甚至还想把我从他身边夺走，你做这些的时候就没有一点良心不安吗？”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阔少爷，他也从没有在我面流露过半点忧伤与怨愤。面对众人，他总是那么冷冰冰的，没有一星半点的情绪。他不会让人看见他的伤口，包括我！”
    “所以，你心疼了，是吗？因为心疼他，所以恨我。”林清源道。
    苏青没有答。
    “那刚才呢？也是因为心疼他吧？”
    苏青抬起眼，望着他，眼中亮光闪闪，如月光下的水波荡漾的粼粼波光。
    “那为什么现在不恨了呢？”林清源追问。
    苏青吸口气，“因为，你让我觉得你很可怜，你比我和他，更可怜！至少，我和他是相爱的，而你，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
    很意外的，听完这个理由，林清源并没有被触怒。他脚下动了动，转身慢慢走到不远处的沙发前，背对着她坐下。
    一声叹息划过，林清源仿若自言自语一般，“是啊，我也觉得我很可怜。你恨我，归根结底不过因为你爱他，我再怎么做，都改变不了这一点，撼动不了他在你心里的位置。”
   苏青下了床，站起身。
   “你走吧！”林清源忽然道，苏青一愣，没反应过来。
   “你说的没错，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你听着，往后，我不会再阻扰你们，但你们的敌人并不止我一个，我不会出手帮你们的。即使你们相爱，也并不意味着就能走到一起。我不会祝福你们，你记清楚！好了，走吧！”
    在那里愣了半晌之后，苏青才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谢谢！”她低低道了声谢，“不过，我想我们没有机会再重新来过了。”
    语毕，转身向着门的方向而去。
    “苏小姐！”
    到了门边，林清源忽然唤住她。
    她回头，看到沉在沙发里的人影并没有任何动作。
    “既然你已赴约，令妹的事，请放心！”
    “谢谢！”
    苏青说完，拉开门决然而去。
    走在长廊里，她反复想着林清源最后的那番话，他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对现实的一种妥协，无奈，却又无可奈何。
    当爱情与现实狭路相逢的时候，爱情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自那之后不久，A大某高层领导亲自打来电话告诉苏青，苏彤因风化问题被退学的事情完全是个误会，校方已经撤去处分，并严密保密了消息，所以苏彤在校的生活，及其学生生涯将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权势的魅力，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见的。
    林清源完美的实现了他的诺言。
    这应该也是他最后一次帮她了吧！以他的骄傲，那次不算愉快的相见，也许，便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交集了。
    想着这些的时候，苏青正在超市里买东西，不同于往日的节俭，今天苏青买了一大堆吃的喝的。
    因为，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明天就是圣诞节，而今晚，是平安夜。
    再过几天便是新年，她必须把许多要准备的东西一次性买齐，之后便可以高枕无忧的宅在家里，不再出门。
    她现在越来越懒，能坐着绝不站着，一身的骨头都瘫得软了。
    苏父苏母这些天回老家去了，苏彤被同学邀着去东北滑雪了。家里剩下她一个人，家务也就此堆砌起来。
    新年要到了，那堆积如山般的家务总不能放到明年去做吧，再伤脑筋，也要趁着圣诞节放假半天的功夫，回去好好整修折腾一番。
    外面天气灰沉，冷风呼啸，从暖烘烘的超市里走出来的时候，苏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都掩在了风衣高领下，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风有些大，将她的长发吹乱，她两手提着满满的东西，空不出手来去捋顺，只好任由青丝翻飞，当空起舞。
    已经是下午了，离平安夜的钟声越来越近，街上热闹纷呈，到处张灯结彩，人们不畏严寒，受天气影响不大，兴致依然高昂。
    节日的气氛浓厚。
    超市门前正在举行一个平安夜的特别活动，高高搭起的粉红色舞台上，两个长得颇为俊秀的年轻男女，正在介绍着活动内容。
    苏青正站在门口等出租车，闲来无事，便侧着耳朵细细听起来。
    原来是一个抽奖的活动。凡是平安夜十二点前买满多少钱便可以抽奖，买得越多，抽奖次数便越多。
    从超市里出来的人纷纷聚集在舞台前，掏出自己手中的小票望上一眼，便满眼惊喜的冲上台去抽奖了。
    苏青身边站着一对情侣，女孩似乎十分中意奖品里的一对情侣手套，正娇声软语的央求着身边的男友。
    那男孩倒也十分爽快，拉着女孩便往超市走，买了一堆东西出来，然后便冲到舞台上去抽奖。
    女孩怀里抱着买来的一大堆吃食，站在台下望着台上的男友，满眼幸福。那堆吃食中，光是头熟食之类，就占了一半，像是随手拿的。
    那男孩在意的，本就不是买了什么，而是给了什么。他要给的，不过是对女孩的一片心意。
    至于袋子里有什么，那都不是他所在意的吧！
    看到这里，苏青扬起嘴角笑了。
    幸福，原来竟可以如此简单纯粹。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从包里取出那张小票，看了看，正好够得上抽奖的数目了。
    望着台上满眼喜悦之情的人们，苏青决定，不如也去试试运气。
    就当，平安夜送给自己的礼物，未尝不可。
    走向台前，那里已经排了小小一列队，苏青耐心的站在末尾，眼睛盯着四处攒动的人流，恍然感觉，这个冬天，是那么鲜活。
    很快便轮到她了。那个穿着裙子里的女主持，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手里端着抽奖的箱子，里面放了许多的小卡片。
    苏青将手伸进去，信手抽了一张掏出来，递给身边的男主持。那个男孩小心刮开上面的涂层，先道一声恭喜，然后大声念出奖品。
    她果然还是没有中大奖的命。这次，中的是一对情侣手套，好巧不巧，正好是那个女生看中的礼物。那个男孩，刚才好像没有抽到这个。
    她拿着手套走下来，眼睛四处梭巡。绕着超低走了一圈，才看见那对情侣正站在人群外缘，女生脚踏在围栏上，趴在男生背上，手紧紧圈住男孩的脖子，一边盯着台上，一边低头说给男生听她看见的东西。
    人潮纷涌，男孩什么也看不见，却可以听见。他是女孩的臂膀，女孩是他的眼睛。
    苏青走近了些，望见他们洋溢的笑容，低头望了望手里本想送出的手套，笑了笑，将它们收进包里。
    各人自有各人眼中所谓的幸福。这幸福并不是和人交换，就能得到的。无论男孩抽到的是什么，那都是女孩想要的。
    而她，已经得到了。
    苏青不得不承认，她很嫉妒他们。
    自由的天空下，他们自由的相爱，没有现实的羁绊。
    一辆空车驶来，苏青伸手拦住，钻进温暖的车内，关上车门，将严寒全数挡在车外，还有，那热闹的节日气氛。
    两个相爱的人，并不见得非得要什么东西来证明。情意到，爱绵绵，愿已足。抬眼望向窗外，苏青默默的想着。
    一回到家，刚放下东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有快递上门。签了收，人歪在沙发里，端着那一方长盒瞅了半晌，细致华丽的金粉色，盒面有细腻的暗纹，高雅而神秘。
    又拿起单据看了半天，没有寄件人的名字，也没有寄件的地址，除了几个不是很明显的印章痕迹和她的名字地址外，什么都没有了。
    是谁？想要给她惊喜么？平安夜的礼物？她暗自揣摩着。
    暮色初升，天空中已经开始绽开礼花，不多，小小的几朵，映照着略显颓废的天空。
    苏青站起身，没再多想，将盒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朝厨房走去。今晚好歹是平安夜，再怎么懒，也不该在这个时候亏待自己。于是，围上围裙，翻出采购的大批食材，开始斗志昂扬的做饭。
    果然是没下过厨的大米虫，不一会儿工夫，厨房已经被弄得乌烟瘴气，苏母回来估计要发飙了。
    经过一个小时的艰苦奋战，三菜一汤终于正式上桌。
    蒜苗牛肉u，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还有个蘑菇肉末汤。这一桌子菜，就没哪个是没肉的，她这个米虫，还是个爱吃肉的主。
    苏青望着这桌菜，这可是她劳心劳力一个多小时的成果啊！抄起筷子各自尝了几口，又喝了口汤，砸吧着嘴直道好吃。解下围裙正式开放。
    茶足饭饱之后，心满意足的开始料理堆积的家务。
    等一切完毕，窗外的天空已经被烟火点亮。苏青抬眼望钟，已经快十二点了。眼角不经意瞥到茶几上的礼品盒，她这才真正开始对它好奇起来。
    不会是苏彤从外地寄回来的吧？！这丫头，自己在外地玩疯了，倒还知道过节捎件礼物回来！
    她笑着走上去，端起盒子又看了看，动手开始拆面上精美的丝带。当揭开盒盖的时候，她有些愣了。
    那是一条披肩，低调却足够亮眼的黑紫色，搭配镂空的不规则巾身，品味非凡。
    苏青轻轻将其从盒中拾起，触感细腻柔软，当翻到隐藏的细小锦缎品牌标志时，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苏彤不可能送得起这个牌子的披肩给她！那这是，她脑中灵光一闪，许久无波的心再次有了波澜。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平安夜已过。城市的上空映照着这盛世的繁华。
    苏青已经无暇再去欣赏那些，她有些不安，将披肩胡乱放回盒中，起身踱步到窗前，双臂环抱在胸前，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头。
    看着忽开忽逝的满空烟火，有些茫然无措起来。
    小区门口的门开了，一辆车正要驶出，拦架正缓缓抬起。是谁会在平安夜刚过的空挡出去，是要去狂欢了么？苏青随意的想着，目光下移，不经意的看向那辆车。
    这一瞬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辆黑色的宾利，那是，江容天的黑色宾利！
    回神，开门，疯了一般窜下楼梯。今夜小区下面灯火通明，她不会看错的！是他！一定是他！苏青一边跑，心里一边对自己说。
    楼道里猛然窜起的响震声，让住户们有些不满，纷纷走到窗前，想去看看是谁这么急，恨不得要把楼震塌了！
    那个平安夜，小区里的很多人都看到，一个穿着睡衣汲着拖鞋的女人，如同疯了一般狂追一辆豪车。一个个不禁唏嘘叹道，这年头什么事情都能整出一个门，下面那位，莫非想在圣诞节来个追车门？
    一连几天，苏青下班总是准时回家。经过自家楼下的停车位时，总忍不住向那里多瞄几眼，黑色的名车倒是不少，却没有宾利。
    那夜，苏青来不及换衣服就冲下楼去，在小区门口短暂停留的宾利已经开始发动，车窗中，江容天的侧脸正缓缓滑出苏青的视线。她不顾一切地奔上去，在一众门卫保安诧异的眼光中，追着车冲出了大门。
    她还是没能追上他。其实这想也想得到，人的两条腿哪里比得过	汽车的四个轮子快呢？她也没打清算一定要追上，她只是想再看看他，哪怕背影也好，默默地，就像他不声不响地在楼下守着她一般。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偶尔路过一下，还是已经守了许多个夜晚。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一个他。
    即使，那只是个一闪而过的模糊侧影而已。
    爱在自尊与骄傲筑起的鸿沟里，愈陷愈深。
    很快，她再也跑不动了，只得停下来。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却仍是紧紧锁在那个越来越远的黑影，慢慢融入阑珊灯火，摧残车河之中。
    深冬的夜晚，气温低得可怕。苏青平复了呼吸，口中呼出的白气凝结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白雾，又快速地遁去。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面向车消失的方向，眼神空茫。像个失了心的孤魂一般，寂寥凄清。
    夜里的寒气一重深似一重。也不知过了多久，苏青终于感到了冷。寒风乍起，将她的长发吹起，翻飞舞动。她瑟缩了一下，伸手将自己整个环住，转身往回走。
    天气越来越冷，她一边瑟缩发抖着，一边加快了脚步。到了小区门口时，整个人都已经冻僵了，下半身木木的，早没了知觉，两条快速移动的腿好像已不是自己的了。
    走到门边，步子慢下来，眼睛不自觉地朝门卫室里望了一眼，发现门卫保安正靠在一角打着瞌睡。埋了一路的那个问题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吞了下去。
    没再开口打扰，她飞奔回家。
    之后的几日，她总有些心神不宁。经过自家楼下的停车场时，总要放慢脚步，将每一辆车都看清楚了，确定没有自己要找的车，才肯离开。
    直到这一年的最后一夜，那辆车，那个人，终是没有出现。苏青终于可以肯定，那天，原来真是个偶然。他不过偶尔路过，在这里停留了短短几十分钟。也许，他的等待与守候，也就不过这么短短的几十分钟。
    他们，总也守不到对方。
    苏青站在窗前，望着满天的烟花盛开，失了神。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是否，她也将有个全新的开始？她是否该忘掉过往一年中应该忘却的东西？
    然，哪些是该忘的，哪些又是不该忘掉的呢？这谁也说不清。有些东西，注定了一生只有一次，注定了一辈子不会忘。譬如，爱情。
    手机忽然响了。是苏青的同事打来的，叫她出去狂欢。这一年她虽在爱情上经历了太多艰难，但工作上的成绩倒也还过得去，小小地升了职加了薪，需要应付的人际交往也越来越多。
    收了线，套上风衣，裹上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出了门去。
    下了楼，走到一楼半的楼梯道的时候，一声震天的轰响之后，巨大的烟花绽开来，像一朵巨大的五彩云朵一般，遮天盖地，布满了头上的整片天空。
    苏青掏出手机一看，正十二点。新年，已经到了。
    她加快了步子，和人家约好的时间所剩不多，她必须得快点才行。经过停车场时，她习惯性地朝里面望了一眼。一瞬面，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自觉地，她转了方向，放慢步子，一步步靠近那辆宾利。
    车停在一个角落里，灯光有些暗，宾利在暗光中熠熠生辉。近了，她看到摇下来的车窗内，端坐的那个人。江容天一手放在方向盘上，一手似乎拿着手机。手机的背光在幽暗里发出莹莹的光，他的脸，就这样掩在半明半暗间，教人看不真切。
    苏青愈发放慢了脚步，她的眼，紧紧盯着那个暗处的影子，心，隔着胸膛在寒夜里跳得咚咚作响。
    江容天放下手中的手机，打开储物箱，弯身翻找着什么。不过几秒钟，一朵细弱的花火莹莹亮起，在夜色中舞蹈。紧接着，火熄，一星橘红色的火光，在他指间燃起，忽明忽暗，微动徐行。
    苏青似乎看到了他头上袅袅升起的青烟，他被烟熏得微眯起来的眼，他唇齿间呼出的道道忧愁。
    他只有烦闷的时候才会抽烟。那么此刻，在这新年的冷夜里，他又因何而烦，为何而闷呢？
    一支烟很快燃尽，只剩下最后一小截，明明灭灭，幽幽凄凄。江容天却并没有立刻扔掉它，他低首望了望缠绕在指间的青烟，猛地抬起另一只手，将烟头狠狠戳向掌心，挤压，揉搓。
    苏青心一惊，差点栽倒下去。她想不到，自己所作的噩梦，居然会真实地上演在她眼前。
    来不及再想其他，她发足狂奔，一路奔到宾利车前，抬手狠命地敲打着车窗。
    江容天转头，惊愕地望着车外的女人，怔怔地反应不过来，愣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烟头仍戳在手心里。
    苏青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像开了闸门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江容天这才有了反应，赶紧推开车门，跨下车，扔了烟头，伸手去拉苏青胡乱挥舞的双手。苏青哪里肯依，左躲右闪，江容天无法，只好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死死抱住。
    苏青动弹不得，却哭得更凶，眼泪鼻涕直往江容天名贵的黑色风衣上蹭。江容天开始还躲，一躲苏青就哭得更大声，到了最后竟是嚎啕起来，直让人怀疑要把心肺都哭出来了。
    江容天心疼得不行，伸手胡乱地去给她擦泪，苏青脸一侧，手里抓起他的风衣下摆，当手绢似的往脸上揩。江容天哭笑不得，也只好任她如此了。
    好半天之后，苏青总算安静了下来。天又高又深，二人就这样抱着，仿佛这样便是一生一世，天荒地老。
    苏青迷蒙着眼，脑袋靠在江容天的肩上，一动不动。
    江容天微微向后仰了仰脖子，试探着想看看苏青此时脸上的表情，却又不敢有大动作，怕一个不小心，又是一顿惊天动地的哭号。
    “苏青？”江容天小声喊。
    苏青不答，手上却抱得更紧。
    江容天轻轻伸手要将她推开一点，苏青眼里又泛起水光，辜辜地看着他。他长叹口气，嘴上却有了笑意，一手缓缓抬起，触向苏青的脸庞，细细摩挲，眼中的缱绻温柔，连这寒夜的寒气都消融了。
    “傻瓜，我只是想看看你，我怕，”江容天声音低低的，“我怕，现在眼前的你，只是个梦，一个我做了无数遍，痛并快乐着的梦。”
    一滴泪落下来，如一颗流星，划过江容天的掌心。他扶在苏青颊畔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梦，”苏青使劲摇头，“这不是梦，容天，”她抬起双手，握住他抚摸在自己脸畔的手，“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我是苏青，我在你身边，你摸摸，是真的！”泪眼朦胧中，她望见他眼中的惊喜，灼痛了她的心。
    还没说完，人已经再次被抱在了怀里，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碎了，揉到心里去。
    “是你吗？真的是你，苏青，苏青……”
    一声声低喃，一句句呼唤，无法不叫她动容。被这样一个男人深深爱着，是她这一生，最美的际遇。
    爱情里，最美好事情，莫过于你爱上的那个人，同时也深深地爱着你。
    苏青忽然间想到什么，猛地推开他，执起他的左手，掰开他紧握成拳的手，望见那里静静躺着的灰黑疤印，久久伫立，不再言语。
    “我没事！”江容天快速缩回手，不自然地笑了笑，“不小心烫到的，你别在意！”
    这样一个在商场上纵横捭阖，城府深沉的男人，在这一瞬，居然连个谎都不会撒。
    苏青压低了头，咽下哽在喉头的话，复抬起头时，嘴角已带上了笑，眼中晶亮，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既然他不想她知道，那她便不知道好了。
    “走！”江容天忽然拉住她的手，将她塞进车里。
    苏青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利落地上车，细心地为她系好安全带。抬头之时，江容天见她呆呆的模样，勾起唇角一笑，忍不住一把将她拉近身前抱住，俯首细细地吻上她的唇瓣。
    苏青一惊，唇齿不自觉地张开，一道灵舌已飞速滑进来，只轻轻一舔，在她正欲迎合之时，已快速退开。
    江容天深吸口气，幽幽叹气。太久没有碰触她了，每日每夜的想念，却又抛不下尊严光明正大地去找她，只能默默地躲在暗处，只为了看她一眼便已是足够。
    这一刻，她再次躺在他的怀里，她的心跳挨着他的，她的眼中倒影着他。这幸福，足以让他铭记一生。
    苏青望见他眼中的温柔，忍不住伸长脖子，在他唇上轻轻一啄。江容天低头看她，嘴角漾出笑意，连带着素来无波无澜的眸子里，也映出了明丽的光辉。
    这一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车窗外，路灯下，正飘下簌簌的细雪，轻轻柔柔落在路面上，消融。
    雪落无声，真爱无言。
    下雪的夜里，天总是显得特别地亮。
     透过纷繁细密的雪幕，一轮皎洁的圆月，盈盈挂在中天。莹白的月光，照在不断流动的飞雪之上，折射出柔和的银白光晕。
    “你怎么来了？”良久的沉默之后，苏青从江容天的臂弯里抬起头，终是忍不住问道。
    江容天面上露出一丝不自然，脸转向另一侧，不去看苏青，“路过而已。”
    这话听起来底气不足，根本不像平时气势凌人的江董，反倒像是做贼被人抓到把柄似的，有一丝不安与掩饰。
    苏青扬起嘴角，笑：“只是路过？江董这个大忙人什么时候这么有闲工夫了，您不是三分钟都宝贵得紧么？咱这庶民宅院，不是新年夜里路过，就是圣诞夜里路过？”
    “你——”江容天脸色一沉，猛地回头，惊异地望向苏青，却在眼光触到她的脸时，呆了呆。她身后的那一轮明月，和着愈加细密交织的雪幕，却美不过她脸上那一汪浅浅的盈盈笑意。
    汽车忽地如离弦之箭，飞离出去。苏青还来不及反应，尖叫一声，被惯性一甩，脑袋撞到了软软的后座上，紧接着又被一只手抓住胳膊，猛地一拉，她已经身不由己弯着腰环住了某人的腰身。
    窗外，飞雪卷携着夜色，在飞驰。
    一个急刹车，车终于重新固定在地球表面。苏青微微定神，抬头看向头上那张冷脸，惊魂甫定，慢慢起身坐正身子。
    “苏青，我对你怎样你不是不知道，那一次要不是被你气昏了头，我能对你发狠说那些话吗？你明知道那都是气话却还是强着不来找我，现在还要拿那些话当把柄吗？”江容天微微喘息着，有些无可奈何，扶着身前的方向盘，摇了摇头，“我对你的好你半分记不得，倒是偶尔一次的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苏青脸上的惊惧渐渐褪去，方才，她本不过是想要揶揄他一番，却不想，用错了话题。她忘了，她的决绝与骄傲，曾让他陷入怎样的被动与迷惘。那件事，于他，不是能够玩笑的谈资。
    “对不起！”苏青低了头，这句话，她欠了他太久。
    江容天再次回过头来，不可置信。那么骄傲的苏青，那么倔强的苏青，此刻居然会如此认真地对他说出这三个字！
    “是我太自我。”苏青继续道，“给自己冠冕堂皇离开你的理由，怕家人受到伤害，怕你因此而受累，所以不敢再爱下去，其实，这些不过都是人性的自私，因为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你的感受！”
    说到这里，苏青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对不起！”
    江容天有些怔，下一秒他已不受控制，长臂一捞，一把将苏青拉到怀里，狠狠地抱住，不愿松手。
    他曾经做梦都在想着，终有一天，他一定要让眼前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在他面前放下一切戒备，完完全全臣服于他。他一定要让她后悔她的选择。可这一秒，当她满脸神情破碎，彻彻底底地放下尊严，将她的爱，她的愧疚，摊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却感受不到丝毫快乐。相反地，内心里隐隐泛起一丝心疼，如丢在水中的墨汁一般，轻轻渺渺飘散开来，直到溢满了胸膛。
    这时的他才明白，他那满满一胸膛的疼痛，不是其他，那是爱啊！他要的不是对方如何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妥协屈服，而是只要哪怕一点点对这份感情的回应与坚持，就已满足。
    碧穹天，银月夜，飞雪斜飘，覆在黑色车身上的雪渐渐加厚。
    这一季的隆冬，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与煎熬之后，终于迎来了盛放的幸福。
    “现在几点了？”苏青在江容天的肩头趴了一会儿之后，闷声问了一句。
    江容天皱皱眉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快凌晨一点了！”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一低头，下巴在苏青头顶点了点，有丝疑惑，“怎么了？”
    苏青将头稍稍退离开，抬头望了望江容天，笑了。
    “我想去你爱上我的地方！”
    说这话时，苏青没有任何犹疑与尴尬，眼里带着笑，晶晶亮亮的，仿佛飞雪遮挡的满天繁星，已全数被她偷来。江容天有些愣，他还没从苏青跳跃性的思维中折返回来，只是下意识地低低地恩了一声。苏青笑意更深，缓缓从嘴角弥散。
    江容天这才反应过来，望着一脸得意的苏青，心中微微有丝羞恼。
    他忿忿捉住苏青，再次把她按在怀里，低头便吻了下去。
    苏青没有挣扎。思念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化作唇齿间的万般纠缠，急切而温存。
    空气开始升温，喘息声骤然变得急促，情欲袭来，翻江倒海。
    苏青满脑子混混沌沌，直到江容天咦进入了她，才猛然睁开眼，入眼的是二人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
    “等等——”苏青扭过头，稍稍避开江容天追逐的唇，却在下一刻又被以吻封缄。
    “容天——我——我是说真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划拉着暧昧的光线。
    “什么真的假的？”江容天一刻也没停，嘴上随性地答了一句。
    “我——刚刚说的话啊——我是真的想去——”苏青的声音时断时续，近乎呢喃。
    “恩，我知道了！”
    “那你——唔”
    剩下的话，再次被淹没在唇舌之间。
    江容天勾唇笑，伸手揽住苏青的腰肢，身下动作加快，“这些，我们等会再说！”
    夜色里，无尽旖旎，暧昧地倒映在车窗玻璃上。
    窗外，大雪纷扬，车内，幸福盛放。
    那夜的景象，苏青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披着夜色，江容天发动汽车，载着她在雪中飞驰。半夜的疾驰，横穿了整个城市。新年黎明的晨曦中，一座湖终于缓缓映入眼帘，它正静静地徜徉在漫天飞雪之中，安详宁谧。
    二人下了车。
    苏青裹紧了风衣，瑟缩着脖子，江容天拉开大衣，将苏青拉近怀里，紧紧环住。
    下了一夜的雪渐渐小了下来，东方的天际露出了微光，打在银白的大地上，洒下一天一地暖暖淡淡的光晕。
    这一幕，美得不真实，美得没有丝毫杂质。
    新年的晨光中，他们站在第一次相见的地方，毫无顾忌地享受着自然的美景。这一刻的安宁，伴随着轻扬的细雪，缓缓拂过回忆的遐思。
    想起这些时，苏青正陪着苏父苏母在超市里置办年货，不经意间抬眼，便望见外面又簌簌下起了小雪。小朵小朵的雪花，轻飘飘地在空中打着转，降落在这座城市。
    在那一刻，她便又情不自禁地怀想起那日的美好，也是这般的细雪微扬。后来，苏青偶尔会想，要是没有那天的冲动，要是没有那样美丽的重逢，她是不是对这段不够真实的爱情，不那么沉湎？
    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距离公历新年已是一个多月。
    超市里人满为患，你争我抢。
    都市人就是如此，半生庸庸碌碌，却总在为生活疲于奔命，连过节都来不及准备，只得匆匆忙忙赶在最后的尾巴上来敷衍了事。
    苏青这一闪神，便被生猛的抢货大军挤出了人堆。站在人群外，只能望货兴叹了。人群拥挤得只怕插针都难，便干脆放弃了再次冲进去的想法，探头向里张望着搜寻着苏父苏母的身影。
    人声鼎沸中，手机忽然响了。苏青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一个退出来的理由。
    “喂！”苏青稍稍走开几步，扯着嗓子喊。
    “在哪？”没有招呼客套，就连最基本的问话都没有，短短的两个字，霸道而蛮横，可只要一听到这个声音，苏青心中便溢满了甜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在超市呢！这里人多，我听不太清楚！”苏青依旧扯开嗓子大声说话。人们仍在继续奋战，喧嚷声此起彼伏，她的声音在其中浮浮沉沉。
    可即使这样，江容天还是听清了。
    “哪个超市？我来接你，晚上一起吃饭。”
    “啊？”苏青有一丝犹豫。
    不是不想，只是经历了那么多现实惨痛的折磨之后，再次回归之后，他们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将关系隐瞒。不是不能见光，只是，有时候适当的妥协，却更能够长久维持。
    现在的苏青，已不再像从前那般，追逐着所谓的阳光下的爱情，江容天也没有再执着于名分之类的禁锢。现在的他们，已经能用另一种眼光去对待自己的感情。他们要的，不是表面上的光环，而是彼此的珍视。
    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幸福。
    所以，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们都是小心翼翼行事，低调而沉静。江容天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寰宇董事，a城万千女人的梦中情人，而苏青，也还是那个庸庸碌碌，疲于奔命的公司小职员。
    苏青看了看出窗外的飘雪，和街上穿梭的人流，对于江容天突然高调的邀约，有丝疑惑不解。现在这个时候见面，好像有点不大合适。
    “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江容天似乎看透她的心思，在电话另一端道。
    “那好吧！”苏青放下心来，又回头看了看超市里火爆的场面，转而道：“你别过来了，我自己过去就好，定在哪里吃饭，什么时间？”
    江容天没有坚持，报了一个饭点的名字和时间，挂断电话。
    他们之间，仿佛已经完全去除了包裹在外的盔甲，那层用来面对繁复社会保护自己的铠甲。不必虚与委蛇，没有过多煽情，就像面对着另外一个自己。
    这并非所谓的浓情转淡，也非时光消磨了爱情的激情，恰恰相反，那是一种平淡放松的幸福。
    有道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苏父苏母不愧是油盐酱醋日子过寻常了的，对于超市抢货一点不逊色于身强力壮的年轻主妇。
    没几分钟，二老便满载而归。苏青赶紧上去忙东忙西，提东西，排队结账，护送两老上计程车。
    这样一阵忙活，已经是半个钟头过去了。苏青想起和江容天的约定，心里有点急了。
    这时，一大批人从超市里蜂拥而出，门前的计程车像超市里的货物一样，很快被哄抢而光。
    正当苏青无奈地扶额时，一辆火红色法拉利呼啸而来，正正停在苏青身前。
    车窗摇下，一张浓妆下却仍是难掩憔悴的脸露出来。这是个女人，一个苏青并不感到陌生的女人。此时，她正微微抬着头，冷然地看着苏青，眼底是莫测的幽深。
    “邓岳，好久不见！”苏青心里有丝戚戚然，她早就听说，尽管邓岳死活不允，但她和李书云的婚姻，终于还是走到了终点。原因无他，强扭的瓜不甜，而李书云，已不再愿意妥协退让。这前因后果，苏青想，她也是不能置身事外的。要不是当初她劝服李书云与之结婚，就不会有只后面的一出悲剧了。
    想到这里，苏青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难受。现在，邓岳这般失魂落魄地出现在她眼前，她不得不有所动容。
    邓岳半天没有回话，只是那么定定地望住苏青，没有了原来的嚣张跋扈，没有了之前的盛气凌人，这一刻的邓岳，已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眼里的情绪，苏青便不清楚，下意识地认为是忧伤。直到后来，她才清楚，她错得多么离谱。
    “邓岳？”苏青轻轻地又唤了一遍。
    邓岳仿若如梦初醒，见苏青皱着眉头在看她，迅速收起原来的神情，变作一脸不自然的笑。
    “啊，苏青啊，你在等车吗？”邓岳笑着问道。
    苏青点了点头，“邓岳，你还好吧？”——这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因为邓岳的表情立马变了，变得有些忿忿，只是苏青没有发现，这表情背后的狰狞与仇恨。
    这话在苏青这里，只是单纯的关心，可听在邓岳耳里，或许就成了某种刻意的同情与讽刺了。在这个时候，邓岳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尤其是她这个老情敌的。
    “对不起，邓岳，我没有别的意思。”苏青赶紧解释，可却总觉得越解释越乱，以至于刚说了一句，便不知道再如何接话了。
    气氛有点尴尬。
    一辆计程车驶过来，苏青道声再见，匆忙便要离开。
    “苏青！等等！”邓岳在她身后唤。

    苏青回头，邓岳已经下了车，朝她这边走来。
    “有事吗？”
    邓岳已经走到了身前，望定苏青，扯起嘴角笑道，“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好了！”
    苏青刚要回绝，几个人已经先她一步钻进了那辆计程车，转眼间，那辆车已经绝尘而去。
    回过头来，邓岳依旧笑着，苏青只好无奈地点头。
    “你最近都忙些什么？”邓岳一边开车，一边试图打破沉默。
    车窗外，细雪仍在飘，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工作刚刚结束，这不准备过年嘛！”苏青笑笑，应道。
    “有年终奖金吧？恭喜啊，升了职，涨了薪，今年的你，顺风顺水，势不可挡啊！”
    明明是赞美的话，苏青却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点别扭，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邓岳说这话的语气不对劲，仿佛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强挤出来的一样。
    “谢谢！”苏青转头看向窗外，没再多说什么。她总觉得和邓岳相处，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沉默再次侵袭，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肆意游荡。
    落在地上的雪被车轮碾过，留下一滩雪水，染湿了路面。苏青呆呆地望着窗外，总觉得有些不安。
    当窗外的高楼被低矮的平房代替，路边的齐整园林被低矮的杂草取代时，苏青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邓岳，这是哪里？”苏青回头，惊愕地问。
    邓岳扬起嘴角，笑，没有回头，“很快，你就知道了！”
    苏青全身发毛，这才看清，邓岳那笑，透着恶毒的阴谋。
    “停车，我要下车！”苏青慌忙喊着，邓岳不理，也不看她，将车开得飞快。
    “我叫你停车！邓岳，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无论苏青怎么喊，邓岳始终不再说话。苏青无法，被逼得没了退路，猛地扑上去扯住邓岳的手。
    邓岳不妨，正开着车的手被苏青一拉，方向盘偏离，车已不受控制。
    不远处，一辆大卡车正疾行而来，在苏青的瞳孔里慢慢放大，她仿佛看到自己血淋淋的身体，在车轮下奄奄一息。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上许多张脸。父亲，母亲，苏彤，还有，江容天。
    对不起，容天，看来，我要失约了。

87
    人们对于死亡的惧怕，并非来源于死亡本身，而在于等待死亡的过程。当死神忽然而至，而你却被捆缚在原地，亲眼看着死神一步一步向你慢慢走近，那种煎熬，非亲身经历，难易体察。
    当苏青睁眼，再次见到阳光的时候，本该庆幸，死神并未成功将她带走。可下一秒，她才发觉自己高兴得实在太早了。
    雪已停，天初放晴，皑皑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层一层，慢慢稀薄。这里是一座废弃的工厂，厂房许多都已经坍塌，没了屋顶，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地面，在这里荒凉破败，风吹日晒，雨淋霜打，日复一日。
    苏青一阵眼花，白晃晃的光下，好几条身影在她眼前晃动，分离出无数个幻影，又渐渐重合。她晃了晃脑袋，伸手扶住额头，头疼得紧。
    “怎么，以为自己死了？”揶揄讽刺的语声，来自一个女人。
    苏青再次睁开眼，女人背光而站，挡在她的身前，居高临下睥睨着她。苏青看不清她的脸，却认得那个声音，和那身衣着，分明就是那日下午在超市门口遇见的邓岳。
    “你——”苏青乡开口说话，才吐出一个字，喉咙里就疼得仿佛在流血。想要动一动，才发觉双手双脚被被捆住，半分动弹不得。
    邓岳缓缓蹲下身，她身后那许多条人影显露出来，在苏青眼中渐渐清晰。那是十几个壮汉，正严阵以待。
    “是不是觉得很疼？”邓岳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便伸过来捏住苏青的下巴，返头对身后一名大汉道，“还不去给苏小姐拿水？”
    她侧过头的时候，阳光照字她的瞳孔里，照见了那一坛幽水深沉。苏青一阵心惊，这眼神，和那日一模一样，明明就是怨毒愤恨，自己怎就会认成了忧伤哀怨？
    不一会儿，大汉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瓷杯，恭恭敬敬地递给蹲身的邓岳。
    邓岳头也没回，随手向后一挥，瓷杯摔落在积满薄雪的水泥地上，溅起几星雪粒，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谁叫你用杯子的？”邓岳怒声而问，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瘫倒在地的苏青，扯开嘴角，笑了，“苏小姐口渴得很，一杯水怎么够？”
    大汉一愣，有些不明就里，但却没敢再问，讪讪地转身而去。
    不知是不是太累了，苏青只觉得又冷又饿，眼皮越来越重，大汉这一去，似乎时间有点久，她的嗓子很疼，却敌不过困意的侵袭。
    就在她即将睡去的时候，只听“哗”地一声，兜头一桶冷水便浇了下来。不，不是冷水，确切的说，那是初融的雪水，彻骨冰寒的雪水。
    苏青一个激灵，被激得身子一弹，顿时睡意全无，全身的衣服都被淋个透遍，寒意像被突然植入体内的巫蛊，一阵阵游走到全身。
    “邓岳，你疯了！”苏青瑟缩着，瞪着提着木桶心满意足的邓岳，顾不上嗓子的疼痛，任沙哑割破喉管。
    望着缩在地上，被冻得嘴唇乌紫，不住痉挛的苏青，只觉得全身舒畅。
    “苏青，你不是渴了吗？你今年不是事实顺心，顺风顺水吗？今天可是今年最后一晚，趁着这最后的机会，我会让你有个大不一样的体验。这桶水，好不好喝呢？哈哈！”说着，邓岳自顾自大笑起来。
    望着面目已然扭曲狰狞的邓岳，苏青还想要说话，头却越来越重，耳边充斥的只有邓岳的声音，一会儿疯狂，一会儿哀戚，一会儿凶狠。她仿若自言自语般，人格已经分裂，仿若她身体里有着无数个灵魂，在和自己纠缠斗争。
    “你的那些所谓的幸福，都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得到的。你为什么总是要抢别人的男人，你这个贱人，你天生就是个贱人！”
    没有，我没有。苏青半睁着眼，只能在心里回道。
    “我眼看着就要得到幸福了，我和书云，眼看着就能白头到老。可是，你，你有了江容天，不能在来勾引他，居然就教唆你妹妹！你，，还有苏彤，都是贱货，天生的贱种！”
    不是的，不是我教唆的，我从没有教唆过苏彤，那样式毁了她，我不可能那么做。苏青使劲摇着头，可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勉强了十几年，还是不行，为什么不选择放弃，重新开始呢？苏青张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我有错吗？我有什么错？”邓岳猛地揪住苏青的肩膀，猛力地摇晃，“你告诉我，我有什么错，我错了吗？错在哪里？我追求自己的爱情，我错了吗？我连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都有错吗？”
    苏青只觉得越来越冷，她多想告诉眼前癫狂的女人，追求爱情并没有错，错只错在，追求的方法错了。
    “苏青，你说啊，你告诉我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他都忘不了你，他的梦里从来只有你，他在枕边唤的名字永远只有一个苏青，能让他奋不顾身的始终只有你，为什么，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到最后，邓岳的声音已经近乎哽咽了。
    这个可怜的女人，到现在都不明白，爱情，是不能够勉强的，那是相守一生的幸福，而不是将对方捆绑在身边。
    “你毁了我的幸福，自己也休想得到。今天，我就叫你再也没有机会跟我争，跟我抢！叫你再也没有机会去抢别人的男人！今天，我就来了结你这个祸害！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苏青的意识开始混沌，邓岳的脸在眼前晃动，她再次看到她幽深狰狞的笑，正慢慢溢开。
    “来啊！”邓岳站起身，对着身后一声大喊，十来个大汉围了上来，恭谨候命。
    苏青眼中的恐惧，渐渐放大。
    邓岳弓着身子，双手撑着膝盖上，“苏青，到现在为止，你还只尝过江容天的滋味吧？哈哈，就这么了结了实在有些可惜，不如我发发慈悲，在你死之前，让你尝尝不同男人们的滋味，如何？哈哈！”
    苏青挣扎着想要逃，却动弹不了，喊也喊不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忧伤地望着完全没了理智的邓岳。她感到了比死神更可怕的东西。
    “各位，好好伺候苏小姐！”
    男人们得令，缓缓拥向前来，苏青湿透的大衣被脱下，脚下的绳子被解开……
    她眯着眼，望向澄澈的天空，如此灿烂的阳光，这么美好的天气，本该是个美好的日子的。
    身边的雪，那样纯洁，仿佛见证着她屈辱的肮脏。
    闭上眼，绝望在心底，一寸寸蔓延。
88
    人一旦绝望，信念便开始瓦解。求死不能，就是其最高境界的体现。
    很显然，邓岳要的就是这个，而她，也做到了。
    当无数只手攀爬上身体的时候，那一刻，苏青真的觉得，还不如死去的好。她的意识开始混沌，男人们的脸近在咫尺，在她眼中却是模糊一片，她只感到冷，从身体一点点侵入机理，直窜进心底去。
    她知道，自从之后，她将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再没有翻身的机会。邓岳知道苏青有多傲骨，她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更荣不得自己被玷污。这一招，比杀了她还管用，还能让她痛苦。
    这一年注定了不会平凡，从李书云再次出现开始，从与江容天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开始，仿佛一个磁力强劲的吸盘一般，牵牵连连，缠缠绕绕，与他们想干的，不相干的一些人和事，统统都被吸到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
    只是，上天啊，这就是你给的最后结局？苏青心中一阵绞痛，你还嫌折腾得不够，在一年的最后一天，还要将我送进地狱才肯罢休？
    罢了罢了，苏青苦笑，闭上了眼，就这样吧。也许，当这场雪彻底融化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那些爱与恨，那些情与仇，所有的所有。
    “住手！”
    正当苏青就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地劈过来。身上那些令人作呕的脏手一抖，顿住了。
    这个声音？不是江容天，那是——苏青心里一颤，勉力将眼撑开一道缝隙，恍惚间看到一个男人正大步朝这边狂奔而来。
    一阵拳打脚踢，身边几个大汉被击倒，男人抢上来扶起奄奄一息的苏青。
    “青青，你怎么样？”男人焦急如灼。
    苏青望着男人，这般近地，近到她可以看见他青白额头上爆出的青筋，根根分明，近到她可以看见他牢牢锁住她的眼中，缓缓流动的疼惜和晶莹闪耀。
    “青青，没事了，没事了。幸好我找到你了，幸好来没迟到！”男人抱紧苏青，喃喃。
    这一秒，苏青再次感到了心疼，她拼命扯动嘴角，想要给他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早已经冻僵，努力了半天，也只是抽了抽嘴角。
    男人的瞳孔急剧紧缩，恨意汹涌翻腾。
    “邓岳，我杀了你！”这声狂啸，几乎震破了苏青的耳膜。
    苏青心中哀叹，这个从来都温润如水的男人啊，这个从来都只是沉默隐忍的男人啊，却在与她重逢之后，被刺激到一次次爆发。那从来都不算她心目中的李书云，却一次次地出现在她眼前。
    果真如邓岳所说，之于李书云，她就是个祸害。
    唯有她，才能触到他最敏感的神经，让他活得不安稳，让他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
    她想开口安慰两句，却没有丝毫力气了。
    邓岳终于再次现身，慢慢走到他们面前，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你终于出现了。你不愿意见我。没关系，我总有办法让你主动露面，你看，我说得没错吧？”邓岳得意洋洋。
    李书云迅速脱下自己的大衣，为瑟瑟发抖的苏青包上，才转头看向邓岳，“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邓岳扬起嘴角，讽刺地一笑，“我想怎么样你会不知道？李书云，这么多年，我守着你这么多年，我哪点对不起你，你竟然说走就走！你口口声声说我卑鄙无耻，可你呢，你仗着我离不开你，就趾高气扬，对我百般刁难。我十年，却抵不上这个女人对你勾勾手指！”邓岳手指向躺在李书云怀里的苏青，眼神愤恨。
    李书云深吸口气，仿佛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邓岳，我从来都没用刁难你的意思。如果说，我与你离婚这件事，你也要算作我为难你的话，那很抱歉，我也没有办法。我实在没法再强求自己再与你生活在一起。如果你想报复，就直接找我，不必牵扯到无辜的人！”
    “哈哈！”邓岳又是一阵癫狂的笑，笑到最后，声音哽咽，“你说她无辜？真是笑死人了。你现在还抱着她，你到现在都忘不了她，不，应该说，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心里，一直都只有一个她。强求？原来这么多年，都是我在强求你。是啊，你心里住着她，又怎么会容许我进入。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机会，从来没有！”
    “邓岳，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你没有让我给你机会。你所做的那些事情，还想得到原谅吗？你将我置身何地？我承认，我的心里住着别人，可我真的有努力过，努力和你相处，努力劝服自己和你相守一生。曾经，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我以为我的人生里会一直都有你。”
    “真的——吗？”邓岳呆在原地，愣愣开口，“你真的这样想过，你真的曾经想要和我过一辈子？”
    “没错，可是，那些，都被你自己毁了。”李书云弯下身子，将苏青从地上抱起来，面向邓岳，“收手吧，邓岳。至少现在我们还是朋友，不是敌人，不要再算计着青青，我和她，不会再有什么，你大可以放心。”
    说着，抬步往外走去。
    那些个保镖见状，作势上来阻拦。李书云不动，定定站在那里。保镖们也不知知何时好，将眼光转向邓岳，以眼神询问着。
    邓岳木偶一般，抬起眼，望着那个她用整个青春去爱的男人，那个她用尽全力去爱的男人，泪水如雨般滑落下来。
    天地之间，皑皑白雪，苍茫遍野，谁怜其心。
    每个困在爱情里的人，都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苦楚，欲得不得，欲罢不能，谁有能绝对地说谁错了？只怕不能。那这一切都是谁的错？难道是爱情的错？
    说到底，爱情就是个磨人的东西。但假若世间没有了爱情，却也要失却了许多颜色。
    “你们”邓岳仰起脸，面向空广苍茫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终于缓缓开声，“走吧！”
    这一秒，苏青相信，邓岳是下了怎样的决心，才能将最后那两个字说出来。这一刻，对于她来说，是告别，对那一场历时太久的初恋，作出的艰难告别。
    也许，那也是重生。有舍才有得，只有真正的舍弃之后，才能给未来一个机会。那里，也许有一个新的开始在等着她，也许，真正属于她的爱情，还有前路守候。
    保镖对望一眼，有些犹豫，却还是退开来。
    李书云深深望着邓岳，好久都没有开口，最后留下了五个字，便抱着苏青，抬步慢慢走出人群。
    那五个字是，“对不起，谢谢！”
    李书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仿佛踩在岁月的碎石上。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的守候，谢谢你最后的放手成全。
    “谁说放他们走的？”
    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苏青与李书云俱是一惊，这，不是邓岳。来不及回身，已经再次被冲上来的保镖擒住，苏青从李书云身上滑下来，被保镖架住了胳膊。
    一双高跟鞋映入眼前，修长的美腿，甜美的面容，海藻般的波浪卷发，脸上挂着魔鬼嗜血的微笑。
    “苏小姐，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89    
    苏青怎会不记得？
    眼前的女人，妖娆妩媚，眉眼间俱是练达风情。这样精致美丽的面容，想忘只怕都不那么容易。
    “曾小姐”。苏青勉力一笑，喘息道，“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其实仔细想想，便也不奇怪。两个疯狂的女人合谋算计共同的情敌，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邓岳急急追了上来，望着被制住的苏青与李书云，眼中有一丝惊慌。
    “邓大小姐，这就是你给我的保证？你不是说要让苏青生不如死，现在她就在眼前，你居然要放走她？”曾云容回身，怒视着喘息的邓岳。
    邓岳嘴唇发白，耨糯道，“我——”
    “别告诉我你怕了！”曾云容厉声截断邓岳。
    邓岳呆了半响，定定地盯着挣扎的李书云，半天没说话。
    “要不是我不放心赶过来，你是不是就真的咬这样放走她？别忘了，是谁让你落魄成现在这副模样，是谁，让你永远抬不起头来！”
    “邓岳，你别听她胡说！”李书云额上青筋暴起，一边挣扎，一般朝邓岳喊，“她不过是在利用你。你不要再做傻事，你不要再让自己活在自责与痛苦中了！我相信，你本也有一颗善良的心，只是在爱恨里迷失了自己。邓岳，不要听信曾云容的，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
    邓岳的泪一瞬间再次决堤。她猛地拉着曾云容的手，几近哀求，“曾小姐，我们收手吧！放了他们吧！这样下去，我们会铸成大错的！苏青这几天已经被我们折腾得够呛了，我刚才差点就要毁了她，要是再这样下去，她——”
    话还没完，曾云容手一甩，将邓岳直接甩到地上。
    “没出息的东西！”曾云容指着地上哀哀哭泣的邓岳，“再这样下去，怎样？会死？哈哈 ， 你忘了，我要的不就是让他死么？”
    这一刻，苏青终于明白，曾云容为何会在业界迅速崛起了。她的狠劲，不是一般女人能够及得上的，甚至是大多数男人，也要甘拜下风。
    “苏青，”曾云容转头，那双魅惑的大眼里，此刻闪耀着如毒蛇般的锐光，她慢慢向着苏青的方向走来，苏青竟禁不住一颤，仿佛看到她吐着猩红的信子，在空气里舞动探寻。
    她站定在苏青眼前，伸出冰冷的手，慢慢触上苏青毫无血色的脸，流连徘徊，再游移到苏青早已被冻得乌紫的唇上，轻轻摩挲着，唇角绽放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啧啧，很冷吧？苏青，你知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又多丑？不知道容天看见你这副鬼样子，还有没有再吻你的欲望？”
    “她再丑，也比你美。”
    这个声音是——众人转眼，不远处，一个男人正疾步迈向这边。苏青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看不真切。但即使她眼睛当真瞎了，也不可能认不出这个声音。
    “容天，你——”曾云容一脸不可置信。
    江容天瞟一眼一旁被李书晕搀扶着的苏青，面色如常，转眼望向曾云容。
    “云容，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只把你当妹妹，我们之间，没有可能。即使没有苏青，也不可能是你。”
    沉默，天地之间，空悠静淼。
    “你说，”许久之后，曾云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微微侧着头，对着江容天的脸，声音低低的，“没有苏青，也不会是我？”
    江容天不答，却笃定地点头。
    曾云容嘴角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忽然猛地回身，就在众人的惊愕中，眼睛从身后保镖的腰间抢过一支黑乎乎的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的，正是苏青。
    她优雅地握着枪，优雅地侧过头，眼带笑意，望住有一刻惊慌的江容天。
    “你不是说，没有她也不会是我吗？那我倒要看看，没有她，还会是谁！”
    “曾云容，你这个疯女人！”李书晕怒吼一声，欲将苏青拉开，却遭到曾云容一声怒喝，动作戛然而止。
    “你要再动，我先开枪打死你，再让苏青去陪你，怎样？”
    苏青可以感受到李书云因这句话而忽然僵硬的背脊，却无法开声给予安慰。
    “云容，你冷静点。你这是何苦呢？就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赔上自己一生的身家清白，值得吗？”江容天尽力克制着内心的情绪。
    曾云容展颜一笑，那么魅惑，凄美。苏青甚至开始怀疑，有男人会不对这样的女人动心么？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不是你！我不能左右我爱你的心，但我至少还能选择我爱你的方式！”江容天额上青筋暴起，却仍自隐忍着。
    “云容，你听我说，你先把枪放下。你一向都是个懂事的好女孩，从小就是。我也很欣赏你这点。你想想伯父伯母，你要是这样怎么对得起他们？”
    “呵呵，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了吗？没用的，早就没用了！我告诉你，江容天我要让你一辈子记住我，就算是恨我，也要你永生都不会忘记我。不会忘记，是你，是你间接害死苏青，害死你爱的女人。我要让你以后永远得不到爱情，碰触不了爱情。一碰，你就会痛，就会想起苏青，就会想起我。”
    曾云容说完，竟自顾自地狂笑起来。邓岳选择了放手，她却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为了让江容天痛，她宁愿选择毁灭。
    “砰”一声沉闷的响声划过空旷的天空，留下一道破碎的痕迹。
    苏青身形随之抖动了一下，脑子里轰鸣一片。曾云容真的开枪了，而枪口，是对着她的。
    她看见有鲜红的血，一滴滴，沉重而缓慢地落下，落在雪白的雪地上，仿若一朵朵绽放在冰天雪地中的红莲，鲜艳而决绝。
90
    懵懂之间，很多事情已然发生，无可改变。命运的轮盘，只要一秒，便全书倾覆。
    苏青抬起头，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她的眼里全是水雾，朦朦胧胧间，江容天的面容，在那里彷彷佛佛地摇曳着。
    她在他怀里，他死死地环抱着她，箍得那样紧，五指紧攥着，用尽气力。他挡在了她的身前。
    她眼前接连不断滴落的血，不是她的。那，都是他的吗？她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那一刻，苏青的心，仿佛被一把刀子生生给割掉了。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想去触摸他的脸，却又怕那一碰，他就要消失了。
    “苏青！”江容天捉住苏青的伸上来的手，喊。
    “容……天，”苏青吸着气，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你——”
    “我没事！有事的不是我！”江容天严肃着一张脸，不等她问完，猛地转身。
    这时，轰地一声，江容天身后一个人影忽地倒地，溅起一地雪花。
    “书云——”一声痛彻心扉地呼喊之后，邓岳扑了上来，跪在雪地里，拼命地去拉地上的人。
    曾云容瞪着眼站在那里，仍在冒烟的枪，从手中滑落，掉在了雪地上。
    苏青呆了，这时怎么回事？曾云容把枪对着她，然后开枪了，而江容天冲上来挡在了她的身前，而江容天的身前，挡着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是——李书云。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身前的不远处，躺在地上的男人，一动不动。他死了吗？那个拥有着她全部童年的男人，那个给过她最美好的初恋悸动的男人，那个即使分手了仍说要守候她，直到她找到真正幸福的男人，就这样消失了吗？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纷纷扰扰，百转千回，绵绵没了绝期。
    浩淼的天地间，人形萧索。
    她慢慢走上前去，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去男人脸上的雪花。那张苍白的脸，白得如这雪一般纯粹。
    地上的男人，眉头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书云，书云——”邓岳像重新看到了曙光，喜极，扑到在李书云身上。
    “邓岳，对不起！”李书云喘着气，“对不起！”
    邓岳停了哭，抬起眼，细细地望着那张虚弱的脸，一眨不眨。
    “对不起，邓岳，这一生，我注定，亏欠你。我能说的，也只有，对不起了！还有，忘了我，重新开始吧！”李书云说得断断续续，他呼吸困难，惨白着一张脸，胸口汨汨淌着血。
    邓岳没有回答，眼神木然。
    “书云——”苏青哽咽着。
    “千万，别说，对不起！”李书云笑着，“青青，你，不亏欠我，真的。你，已经，找到幸福了。已经，有人愿意，给你幸福，我，可以离开了！”
    “不，谁说的，你这样走，我能幸福吗，我还能幸福吗？”
    “能，能到。我好累，青青，我终于，可以休息了。真好啊——你，，记得，一定要幸福。”
    李书云的声音渐渐小了，他望着遥远的天际，苍茫的雪原，嘴角带着笑，口中喃喃，“青青，还有邓岳，你们，都要——都要——幸福地——”
    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李书云，安详地躺在大雪纷飞之中，嘴角挂着笑，仿佛初生的婴儿。
    其实，他本就是一个纯洁至极的人。他本可以过无比纯粹的生活，爱情于他，是一场浩劫。
    “砰——”
     苏青疼得麻木的心，被这又一声的枪响，震碎了。
    抬起眼，邓岳趴在李书云的胸前，她的胸口，被那颗子弹洞穿。
    血，一路蜿蜒，流到雪地上，流进泥土里。
    他书写着，这一生，下一世，生死相随。
91
    人说，一生中得一次真爱，便是上天眷顾，但当这爱，便从此如剧毒一般，侵入骨髓，一日深似一日，最后，甚至为此牺牲了性命，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苏青蜷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望着西天沉醉的夕阳，呆呆地想着，爱情，果真有如此之大的力量吗？
    雪，早已经停了。这样一个晴朗的天气里，书云和邓岳，却就此长睡地下了，再也不见这美丽的夕阳了。
    没错，今天是他们下葬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里，一切都那么美好，一切都那么安然。苏青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李书云温润的笑，邓岳趾高气扬的脸。
    江容天一袭黑衣，全程出席。全场的人，黑白素衣，面色凝重，悲恸垂泪。
    苏青却没参加。她无法想象当时的场景，无法面对邓李两家的双亲，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场悲剧，她难辞其咎。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只是怔怔出神。苏彤也因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变得虚弱憔悴，却仍劝慰着苏青。
    “姐！”苏彤端着一碗粥，蹲下身，望着迅速衰弱憔悴下去的苏青，红了眼眶。
    苏青抬起头，望见苏彤满眼的心疼，扯起嘴角笑，“苏彤，姐没事，你别这样，姐只是没有胃口。”
    苏彤不语，端着粥，蹲在那里半响没动。
    苏青无法，只好接过妹妹手中的粥，轻轻皱了皱眉，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恩，彤彤煮的粥真不错，都快赶上妈的手艺了！”苏青一边喝粥，一边洋气笑脸道。
    苏彤这才松了口气。
    苏青四合是真的饿了，很快，碗便见了底。苏彤还想再盛一碗上来，却被苏青阻止，只好作罢，起身出门，还没来得及带上门，苏青已经强忍不住，趴在垃圾篓子边，开始呕吐起来。
    苏彤急忙奔过去，那些刚吃下的食物，已经全数吐了出来。苏青惨白着一张脸，满眼愧疚地对她说对不起。
    那一刻，苏彤的眼泪猛地就下来了。她决定不再勉强苏青。或许，这次的坎，真的需要一场决绝的煎熬，才能度过。
    当三天后的夕阳再次笼上来的时候，门开了。
    苏青背对着门坐在地上，没有回头。
    “彤彤，把窗帘关上一点，好吗？太阳已经下山了，没有阳光了！”苏青靠在床边，有气无力地说。
    窗帘被拉上了。床的一角陷落下去，被子被轻轻拉开，苏青猛力地看见了熟悉的男人的脸。
    “苏青，你还好吗？”江容天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大声一点，就把眼前的女人给震碎了。
    苏青没有说话，她只是重新闭上眼。
    许久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中间。他们，曾经誓言相守一生，此刻，心却远隔了万水千山。
    江容天只觉得心在飘荡，它似乎被重新丢弃了，流浪在外，无处安放。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云容他，已经接受了法律的惩治。”他打破沉默。
    苏青的眼珠子动了一动，又安静下来，点了点头，“恩，我知道了，还有事吗？”
    一时之间，江容天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这场谈话，难道注定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
    好半天之后，江容天终于深吸一口气，低了低头，“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包含了太多无奈，太多伤感。
    苏青望着他，泪水忽地满了眼眶，顺着眼角淌落下来。
    “没用的——”她使劲摇着头，“容天，一切都晚了，我们，书云，还有邓岳，曾云容，这场悲剧，我们已经无可挽回了。说再多对不起，我们都不能弥补回来——”
    苏青已经泣不成声。
    “不会的，来得及的！”江容天扶住苏青的肩膀，他的手有点发颤，心也在抖，“苏青，我们没有错。错只错在上头让我们的爱情生存在缝隙之间，让太多人为此付出了牺牲和代价。我们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到一起的，你忘了吗？”
    苏青摇着头，哽着生痛苦流涕。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要是当初，我能挡住那一枪，或许，你的心里，不会那么愧疚。或许，你就能安安心心地从此和我一起过完一生。因为，只有那样，你才不会觉得亏欠，你才能安心，你才不会觉得我们的幸福，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与付出之上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不，”苏青仍在哭着，“不能那样的。你不能死，不能啊。可是，书云也不该死啊，可他却死了，为我而死，为你我而死，邓岳也死了，我们，都是我们引起的，你明白吗？我很痛，容天，我觉得我要痛得喘不过气来了。如果爱情需要牺牲这么多，那我宁可当初自己没有爱过，我宁愿从没遇见过你，我宁可孤独终生，也不要有今天的结局啊！”
    江容天一把将苏青抱在怀里，不让她再说下去。他心疼着，更害怕着，他知道苏青内心里的挣扎，他害怕她这一挣扎，最终的结果就是放弃他。这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
    天渐渐按下去，苏青叶安静下来。兴许是哭累了，她竟就这样睡过去了。
    一个电话打来，江容天赶紧按掉，怕把怀中的人儿吵醒。但那电话却不罢休，不断响起，无奈，江容天只得将苏青放在床上，出去接了电话。
    匆匆说了几句，挂断，江容天重新走进来，为苏青拉好被子，依依离去。他不知道，他这一步经意的离开，就是长达三年之久的别离。
    天已经黑下来了，苏青睁开眼睛，窗户里的那一方夜空，如一块黑色的幕布。这最后的一夜，没有星星。
    她还是无法背转过身去，假装无视着满目的悲怆，独自一人，自私地幸福下去。
    第二天，苏彤出门之前，照例来苏青的房间探视，推开门，清晨的阳光飞扑过来，照见了桌案上的那张信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勿念。    
缝隙间的爱情by云尖（92-97）

番外之沈浪

    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只有两个人。他们不是我的父亲母亲，也不是我的兄弟姐妹，而是，我爱的男人——赵坤，和我一辈子的朋友——苏青。
    认识赵坤的时候，我才十八岁。那是一个如花的年纪，那也是一个做梦的年纪。在那个年月里，女孩子们大多都还不知道天高地厚，更何况是我这般貌美而水嫩的女孩。
    我知道自己长得美，杏眼桃腮，眼含秋波，一般的男人，只消我稍稍瞟上一眼，三魂便能被我勾了七魄去了。对于这点，我从来都很自信。
    可是，当我见到赵坤的时候，这一切，都被打破了。
    当时的赵坤，在黑鹰帮混得还不错。黑鹰帮是A城最大的两大帮派之一，在这座城市的势力广大，和本城另一大帮派苍狼帮明争暗斗，相争十分激烈。但无论如何强大，毕竟也还是黑帮，见不得光的。
    那天，我照常去按摩城上班。一大清早的，店里便坐满了人。我有些惊讶，平时的这个时候，通常蚊子都不见一只，冷清得能冻死人的，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我带着好奇走进了店里，几个刚来的小妹正围着那些客人忙得团团转。
    领班早已经到了，见我来了，连忙迎了上来，脸上由忧转喜，把我拉到角落，攥着我的手一脸恳切。
    “沈浪啊，你可来了。这几个祖宗一大早就冲到店里来了，你不知道，他们真比祖宗还祖宗，难伺候着呢！幸好你来了！”
    领班的意思，我了然了。她是想叫我像平时一样，对着那帮子男人千娇百媚，柔声细语一番，他们便能服服帖帖了。让他们掏银子，他们绝不会逆了你的意思，掏出金子来。
    我笑，朝领班一眨眼，却不动，站在她身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领班笑得更欢了，朝我一挥手，“行行行，我还不知道你，他们的消费里头，你抽四成，这总可以了吧！我绝亏不了你的！”
    我这才迈开了脚步，巧笑嫣然地走到那几个男人跟前，一顿胡夸乱赞，温柔软语，很快，男人们便消停了下来。这其中，却除了一个男人。
    那是个很冷沉的男人。他光裸着上身，静静地趴在那里，裸露在外的结实肌肉，在明晃晃的光下，散发出诱惑的蜜色光泽。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神情慵懒，像一只豹子一般。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男人。第一眼，我就这样断定，那无与伦比的狂野气息，瞬间向我袭来，我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朝他聚集过去。
    可无论我如何言笑晏晏，撒娇弄欢，制造出多大的动静，他闭着的眼，却从未睁开过。那一刻，曾经满满的自信，被倾泻一光。
    我有些失落，又有些忿恨。我不美吗？还是，我不够风情？不，不是这样的，眼前这一帮极尽谄媚讨好的男人，不就是我魅力的最好证明吗？可为什么，唯独那个难惹，他可以如此漠视我，甚至连看我一眼都不屑。
    按摩要结束了，我故意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顺手为他掀起他身上的毛巾，为他细细地擦干身子。
    这时，我不由得呆了，他宽阔的背脊上，居然横七竖八地趴着无数条伤痕，像一个个标记一般，倔强冷然，有如他这个人一般。
    “好看吗？”
    我的手一抖，毛巾差点掉到地上，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永远都急得，我转头看他时，他那双悠然沉邃的眼，嘴角歪歪斜着，挂着一丝满不在意的笑，我惊慌失措的脸，在他的瞳孔里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像。
    自此之后，我便甘愿沉沦在那一方眼中，那个全身布满疤痕的男人眼中。我爱上了他，不可自拔，即使沦陷，在所不惜。这一点，在他走了之后又回来，充分体现出来。我始终控制不住自己爱他的心。
    后来，他和那群人一起走了。我知道，自方才不经意地那一眼之后，他再也没有注意过我了。
    十八岁的我，在当时终于知道了一件事情。并不是每个男人，都觊觎女人的美貌。一个美丽女人的悲哀，莫过于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也不为美貌所动的男人。
    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和赵坤正式走到一起的时候，我就清楚，他不爱我。从第一次碰面之后，我就忘不了他，我不是那种很被动的女人，我知道我要主动出击，才有胜算。果然，游戏人生，厮混黑帮的赵坤，最后接受这样一个我。
    只是当时年轻的我并不了解，爱情的美，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神秘与距离。就像赵坤之于我，苏青之于赵坤。
    没错，一开始，赵坤的心，在苏青身上。这是一个女人与生俱来的直觉，从赵坤看苏青的眼神，我便明了了。
    那不是一个普通朋友的眼神，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才会有的眼神。尽管赵坤可以隐藏，可这样一个爱着他如生命的我，又怎会观察不出那一点细小的不同呢？
    而这样的眼神，赵坤对我，从来没有过。
    我生命中视之为最重要的两个人，居然会变成这样。不得不说，天意弄人。
    我很伤心，却不能说出这伤心的缘由，所以，这伤心最后成了痛苦。
    认识苏青的时候，她刚来这座城市不久。将将才从大学里走出来的大学毕业生，水嫩得能掐出水来。那青涩的模样，让我仿佛看到了，青春在飞。
    可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孩，眼里却偶尔也会流露出不经意的伤感。就像一个细致的白瓷娃娃，看着那么完美，仔细看去，才会发现，在角落的缝隙里，也会有小小的裂痕。只是，她身上裂痕，被她隐藏得很好。我从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有了那样的神情。
    直到季书云的出现，将这层伤疤重新翻开来。这些都是题外话了。
    想不到的是，这样一个纯净的孩子，居然会和我这种女人混在一起，后来居然还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天下的事情，真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没有什么太多因由缘何可说。
    再后来，赵坤陷入困境，被黑帮陷害，欠下巨额债款。我不能看着他去死，只能委身下海，为他还债。
    他一开始死活不肯让我为他牺牲自己，可是，没有人能阻止我爱他的决心，就算是他，也不行。
    只是，之后偶然的一次意外中，赵坤终于有了机会逃出黑帮的掌控。我不知道他当时有没有犹豫，有没有想过我，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他走了，无影无踪，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许他是迫不得已，也许他有着说不出的苦衷，可结果，无可改变。
    我崩溃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身家，清白，青春，我有的，只是肮脏的丑恶，连我自己都开始厌弃自己。难怪，赵坤走得义无反顾。
    在我走到绝路的时候，苏青没有离我而去。我不说话，不吃东西，每天面无表情地对着墙壁发呆。她每天都坚持下班后来陪我，一边做饭一边说话，说这一天的所见所闻，我不答，她就一个人自问自答。
    她给我煮东西，每天换着花样地做，从未给自己做过饭的人，自然做得好不到哪里去。
    我不吃，她就一直给我热着，即使第二天的命运，每每都是倒入垃圾桶。可她不管，她就是要这样，没有人能阻止她，就像没有人能阻止我爱上赵坤一样。
    晚上，我睡在房里，她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守着我。夜里，我总能听见拖鞋移动的声音，一遍一遍，我知道，她在我门外徘徊，却不敢进来。
    就这样，整整三个月，我终于缓过神来。我没有再做小姐，因为那些债务已经不是我的了。我去了一家大型美发店做，并很快升上了领班。
    每每想起那段日子，我都会提醒自己，苏青，这辈子，我都不会辜负。
    原来，有一种爱，是可以超越爱情和亲情的。
    那，就是友情。
    我这一生，最最重要的人，只有两个，他们是我爱的男人——赵坤，和我一辈子的朋友——苏青。如果只能选一个的话，我想，我的选择会是，苏青。


番外之曾云容

    人生的悲喜剧，在一幕幕交叠中，轮回上演。只可惜，你不知道的是，上天是否还会给你再次轮回的机会。悲剧？喜剧？结果，只在那轮回的最后一个定局。
    最近我总是头痛，恍惚间想起从前，越想便越是头疼。我知道，那些，仿若埋在我记忆深处的尘封往事，是这一世挥不去的梦魇。
    我叫曾云容，云想衣裳花想容的云容。很美的名字吧！可这么美丽的名字却非我的本名，就像我美丽的外表下，实际上并不美好的灵魂。我本叫曾云，容，只是为了追寻某个虚幻的影子而加的。
    冬日里的阳光，总是显得温暖。融融的金线，丝丝缕缕，在空气里飞扬跳跃。但，纵然再美好的阳光，此刻也不会让我觉得温暖了。只因为，横亘在我与阳光之间的那扇，牢不可破的铁窗。
    是的，曾经风光无限的曾家千金，现如今，是个为人唾弃不齿的杀人囚徒。
    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就像世界在一瞬间毁灭了。我想，就算是彗星撞地球，也不会让我变成现在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是疯了，为一个男人而疯，为一场虚无缥缈的单相思而疯。
    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男人，他沉闷，严肃，漠然，冷清，具有压迫感，除了头脑灵活，外表英俊，有钱有势，他几乎让人无可忍受。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让A城这座国际大都市一半以上的女性，对他幻想不已，甚至有人花费万金，只为一睹他真容。而我，就是这群疯狂女人中的其中之一，而且，是登峰造极的一个。
    他，就是寰宇的董事——江容天。
    我拼命努力完善自己，无论在外貌，衣着，品味，学历，业绩，甚至家族地位，都了，力求做到最好。十几年的艰辛，只是为了能站在他身边，为了能引起他对我的兴趣，为了他能爱上我，哪怕只有一丁点，我都心满意足。
    渐渐地，他对我的态度有所改观，有时，甚至不会抗拒我对他的好，对他偶尔流露的亲热。我为之欣喜若狂，就算明知他只是因为我背后庞大的家族，我也无所谓。我要的，不过是结果，我相信，到最后，他会彻底爱上我。
    我如此优秀，家世好，相貌美，学历高，气质佳，更重要的是，我能帮他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林氏企业的大权。无论从哪一点来看，我都是他这一生注定的女人。
    可是我还是失败了。就差一步，就在我以为要成功了时候，另一个女人，闯了进来，彻底打破了这一切，这我十几年苦心经营的一切！
    她，是一个叫做苏青的女人。
    我不明白，我与他相识十几年，竟然敌不过他与那女人寥寥的数面之缘。那个女人，是那么卑微，一个公司的小职员，哪里能和我比？长得美？哼，也不见得，除了秀丽雅致，走在大街上偶尔能引起几个男人回头张望的姿色之外，和我根本没得比。
    这么平凡的女人，他居然就是念念不忘。我有些生气，便特意制造了一个机会，想见见她，让她在看到我之后，懂得知难而退。
    那天下班之后，我去容天的办公室等他下班。外面忽然下了很大的雨，我知道，那个女人刚从这层楼下去，这会儿，一定在楼下狼狈地躲雨。是的，我要让容天看到她的狼狈，我要让他意识到，她和我们，完全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可是，我没有弄明白，越是那般，男人便越是怜爱。对女人，男人天生有种保护欲望，尤其是对自己喜欢的女人。只可惜，强悍如我，当时怎么也不体会不到这些。
    苏青果然在躲雨，样子确实狼狈。我心里一阵暗喜，也料定了容天会过去帮她。那我，便顺道扮好人了，这正好可以体现出我不但外表美丽，心灵也是善良的。我要让苏青，在我面前，自叹不如。
    我的目的肯定是达到了，从苏青欣羡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我发现，她的眼神那么清澈，在想些什么，几乎一下子便能从那一眼到底的眼神中看出来。很显然，这样的眼神，不但让我为之动容，更是击进了容天的心里，从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便可以看出。
    温柔，在这之前，我从来不曾想过把它与容天联系到一起。他从来都是冷硬的，没有表情，也没有太多情绪，那么冷漠的一个人，怎会有那么缱倦似水的神情？那一刻，我的心里忽然空去了一块，那是我追逐十几年光阴，也无法得到的一个眼神，一个瞬间，我爱的男人，却在不经意间把它给了另一个女人，毫不保留地，无可掩饰地。
    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尴尬。不是我不想说，是我的思维仍纠结在那个眼神上。
    苏青可能觉得有些不安，便开始没话找话。她说车上的吊饰很好看。我知道，她是随意说的，只为了缓和氛围。
    可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不会承认我输，我永远不会输，我要提醒苏青，提醒容天，更提醒我自己，我，才是最有力的竞争者，才会是最后的胜者。
    于是，我告诉苏青，这是我和容天的情侣吊饰，从英国留学时带回来的。
    无论对于苏青，还是容天，这招，有够狠的。情侣吊饰，证明了我和容天的关系，从英国带回来的，显示了我的身份与学识地位。换句话说，你苏青，无论哪方面，都不能和我争，不配和我争！江容天，你也要认清这点！
    果然，苏青不再说话了，容天的脸色也变了。我心里在笑。
    我住在郊区，明明比住在市区的苏青要远上许多，按道理，容天应该先送苏青回家。可是，变脸之后的容天，却坚持先把我送回去。
    这到底是干什么？我心里有些生气，可我不能表现出来，在外人面前，我是最有教养的职业女性，我不能发火。可是，我也不想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于是，我反抗了一声。可，只是一声，容天似乎就有些不耐烦了。那不是原本的冷漠性格造成的幻觉，而是，他真的动气了。
    是为了我方才那句话吗？他在为我在苏青面前表面他与我关系非同一般，而嫉恨？这简直不敢想象，一向情绪难以有所波动的寰宇董事江容天，竟会为了这点小事动了真气。说出去只怕都没几个相信的吧。
    可是，事实却是，这是真的。
    我不敢再问，下了车。容天一眼都没有再看我，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我站在那里，望着他的黑色宾利，在雨后清朗的天空下，快速消失。我抬起脸，仰头望向天空。
    是否今夜，会有漫天繁星，看见他们会做什么？
    自这以后，我更加担心了。容天的行踪，我一天比一天摸不准，猜不透。我觉得，他和苏青，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在邓家千金的婚礼上，我再次见到了苏青。那天的她，化了淡淡的妆，穿了条紫色的长裙，很美，坐在那里，仿佛就如一个天上飘下来的仙子一般。
    可这还是敌不过我。
    金钱打造下，我就像一个女王。如果她是仙女，那我就要做王母。敢来动玉皇大帝的心，管你再美的仙子，我也要你魂飞魄散！
    令我有些意外的是，她居然是和林清源一起来的！那可是林氏的掌权人啊！也是——容天的亲生父亲！
    后来，我故意将容天拉到天台。我知道，苏青一定会好奇地跟过去。
    果不其然，在和容天东拉西扯到他已经不耐烦的时候，我看见那抹紫色的身影，从座位上起来了，缓缓朝这边走来。
    我算准了时间，对容天动之以情，将我这些年的爱慕倾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我只希望，我的一腔真情，能换得他对我的一点点怜惜。只要一点点就好了，只要，那一点点，能让那个紫色衣裙的女人，正好看见，便好。
    可是，容天却丝毫不为之动容。他还是那样冷漠，就像对于我之前对他的明示暗表。我如此的真情，得不到他的热烈回应也就罢了，竟还换不来他只言片语的安抚慰藉！
    我怒了！眼看着苏青已经上了楼来，站在墙角半天了，我一狠心，冲上去吻了容天。
    没有想到的是，容天竟然回应了我。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这是怎么回事？暂且不管了吧，我的目的达到了！
    我半睁着眼，清楚地看到了苏青狼狈逃窜的身影。
    我又笑了。这次，我总该赢了吧！
    但，我却没有继续赢下去。容天和苏青，还是走到了一起。
    我恨！为什么我拼死拼活了十几年守在那个男人身边，他却半分情意都不动，还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别的女人？为什么我用尽了一切气力都得不到的东西，苏青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握在手中？
    不行，我绝对不能输，我这么些年来的努力绝不能白费！我要让江容天万劫不复，要他有把柄在我手中，一辈子受我牵制！
    我虽焦灼到惶惶不可终日，却心知，这记不得，尤其是对于江容天那样心思缜密的人来说，要让他落入圈套我必须清醒头脑，从长计议。
    就在我绞尽脑汁不得其法之时，有消息传来，林清源对于寰宇和同城的一个重量级地产项目，不再进行资金的后续支持。这意味着，林清源在最关键的时候，抽掉了同城和寰宇的脊椎骨。这两大公司，都将无法顺利运转。
    我派人调查，才知道，林清源，居然对苏青，也会有情愫。看来，这两个水火不容的父子俩，对于女人的口味，倒是极其相似的。
    那夜，我兴奋的一夜未睡。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在这场斗争中，我能不能翻身，容天和苏青能不能就此分手，这将是一个关键机会。
    我动用了很多关系，甚至是董事会的几个董事，劝容天与黑道合作。那不是安全的办法，风险很大，但依靠这两大公司今年来与黑道的交情，只要运作得好，不会出大问题。更重要的是，这是最快捷的办法，对于现在的两大公司来说，这才是关键。
    于是，这桩事情，便这样促成了。但暗地里，我收集了所有资料，一丝一毫都没有落下。
    对我，容天太放心。他始终认为， 再坏，却不会对他作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可是，他也有看错的时候。对于为爱疯狂了的女人，已经不能用一般的眼光来判断了。
    他不知道，那时的我，已经疯了。
    终于，我成功了。他们终于分手了。
    可是，容天没有回头来爱我，反而为此恨我。从前，我在他眼中至少还算朋友，那之后，我便成了他的仇人。他不再理会我，不愿意见我。
    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我的心理愈加扭曲，我把我心里积存的恨意，全部算到了事情头上。要不是她，容天不会这样对我。我的人生，不会如此悲惨！
    所以，我制造了那场绑架。我怂恿同样恨苏家姐妹的邓岳，与她密谋，将苏青绑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废旧工厂附近。
    我要先折磨她，然后，让她彻底离开这里，最好就是完全失去记忆，所有对于容天的记忆！
    当然，失去记忆那只是空想，我没有那样的技术。但即使不能这样，我也要让她吃尽苦头，让她再无颜面留在这座城市，面对容天。
    我本来想要亲自去的，但邓岳说让她来做就好。她必定会让苏青永生不会忘记这次的耻辱。
    但我还是不放心。果然，在我赶到那里的时候，苏青和季书云正准备离开。怎么能这么轻易放她走？
    这一下子激怒了我。我叫住他们，不顾邓岳的哀求劝阻，我一定要将苏青毁掉，我一定不能让她再和容天见面，即使，她死！
    这时，容天出现了。他终于出现了。这个在出事后便不再正眼看我的男人，这个我为之倾覆了一切的男人，终于出现了。我反身抽出保镖身上的枪，指向苏青。
    我想，他应该会想尽一切办法安抚我吧，为了我枪下，他爱的女人。可是，我已经没有理智了，我无法回头，我的心里，一遍遍想的都是，苏青，我要你死。
    我的决心，在容天说出我们永不可能的时候，变得如地狱里的魔鬼一般，坚定而可怕。
    最后，我开了枪。我做出了一声最错的错事，我的手，从此沾染了鲜血。
    苏青没有死，容天为她挡在身前，但容天也没有死，只有季书云那个傻瓜，他死了。他挡在容天身前，为了苏青，和她的幸福。
    还有一个更傻的傻瓜，那便是邓岳。她也死了，在季书云闭上眼的那一刻，她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是我，间接夺走了她的活下去的意义。
    鲜红的血，将白净无暇的雪染成红色的那刻，我终于醒悟，我的人生，一路都错下去了。错到最后，自己断了回头路。
    输赢轮回之间，我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番外之邓岳

    善与恶，是否真的能一概而论，一锤定音？人间美丑，百态丛生，尘俗纠结，早就了我们扭曲的人生。
    我知道，很多人都恨极了我，包括我最爱的男人——季书云。或许，他才是最恨我的那个人，只因为，我无情地毁掉了他的人生，也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但我却觉得庆幸，上天让我遇见了他，我的人生再灰暗，世间终还有个人，能让我为他惦念一生。所以，在我为了得到他而抛却人性真情的长久光阴里，我没有后悔过。
    可是，我终却悔了，在我看到他的血，染红了白雪之时，我知道，我的爱，走了，再也回不来了。他之于我，便如天空之于飞鸟。没有了天空，鸟儿要如何再次飞翔？
    所以，我选择了随他而去，尽管，他并不爱我。
    从小，我是生长在孤儿院的孩子。尽管乖顺听话，却仍旧受尽欺凌。我再怎么努力，也不能改变人们内心对我的鄙夷。从那时起，我告诉自己，善良不过是人们虚伪的伪装，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屹立于人前。
    于是，我做许多事都很刻苦，尤其是学习，每每都能拔得头筹，交出令人欣羡的成绩单。这时我不靠他人儿走出这里的最好办法。
    那年，我的努力终于换来了回报。我作为全校第一的成绩，被城里最好的高中免试录取，并免去所有的学杂费。这在当时，是莫大的荣耀，纵观整座城市，这样例子都是少之又少。
    我很高兴，我以为我的人生蓝图，正在我的掌控下，自手中缓缓展开。但，若人生真能如预料的一般，便也不叫人生了。
    就是在这里，我遇见了改变我一生的人，和事。
    也许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也可能是因为长期生活在压抑的环境下，到了学校之后的我，性格内向，沉静，不爱和人交际。尽管成绩仍旧很好，但同学们对我，除了羡慕，似乎再难有什么亲近之举。
    不知怎么的，我是孤儿院出身的事情，一夜之间，闹得全校皆知。一时间，众多怪异的眼光将我重重包围，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能感受到身边眼刀的凌迟。流言像一根根针刺，把我扎得遍体鳞伤。
    我冷硬的外壳下，那颗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坚强的心，在风雨飘摇中，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一个叫做苏青的女孩出现了。那个女孩，有着一副与她娇柔外边并不相称的侠骨柔肠。她的出现，犹如暴风雨中出现的一道霞光，让我感到了温暖。她对我的保护，帮我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
    但我依旧不相信世间会有什么真情。同样地，我也是不相信苏青的。但我没有表现出来，我需要她所谓的友情。那样，我才能在这所学校继续安稳地过下去。
    苏青当时有个很要好的男朋友，高大英俊，清隽温润。他真的长得很好看，也很有涵养。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在想，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男子，简直就如画中走下来的一般。
    我不知道自己那时是否就动了心，但却浑然不知。直到对苏青无法克制的嫉恨从心中涌起的时候，我已经无法自拔。
    所以，我出卖了她，设计了她，把她的恋人，被逼地占为了己有。
    那天，他们两个好像吵架了，闹得还挺凶，身为好学生表率的书云，甚至还为此烦闷到爬墙外出喝酒。
    我很高兴，找了个借口也出了校门。我看见书云进了酒吧，坐在吧台前闷着头一个劲地灌酒。
    我相信，书云绝对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毫无戒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我壮着胆子，将自己辛苦拿来的奖学金塞给酒保。酒保会心的笑了，走到角落里，我按着心脏把那个肮脏的计划交托给他，他欣然应下，拍着胸脯说一定办到，便将其钱拿走了。
    他果然办到了。书云醉的不省人事，酒保不知给他吃了什么，他全身发热。
    我有点害怕，扶着书云出了酒吧，又不敢回头再去找那个酒保。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只好找了一家破旧的旅馆住下。
    书云神志不清，我想为他擦洗身体，却再转身的一刹被他拥在怀里。不会有人知道，我想念这个怀抱有多久了，那一刻，我几乎英制不住自己的兴奋。我转回身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开始亲我，呼吸很乱，一下一下打在我的脖子上。我有点无措，但瞬间，我便告诉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我绝不会后悔。过了今晚，季书云便不再是苏青的男人，而是我邓岳的！
    书云的身体越来越热，我也感到身体正慢慢地膨胀，仿佛有把火在心里烧着。很快，衣衫褪尽，春色无边。
    唇舌交缠，情欲翻涌，我无法克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苏青，青青——”
    书云口中的呢喃，让我瞬间石化。激涌的清潮，在那一刻开始冷却。他，叫着的，是苏青的名字。
    “青青，对不起，对不起——”
    书云吻着我，那么细腻温柔，用尽了柔情。可我知道，这柔情，他想给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叫苏青的女人。
    他果真那么喜欢苏青吗？没有任何机会给旁的人？他平日里对我难道没有半分情意？我的真心，他半点看不见么？
    不行，即使这样，我也不能就此放弃。他喜欢的是苏青又怎么样，只要我和他生米煮成熟饭，像他那样苛求的人，是不会不负责任的。爱情，可以因为责任而放弃，也可以因为时间而产生。
    我有足够的时间，能够让他爱上我。我等，即使再久，我也等下去。
    在他进入的那一刻，我没有挣扎与阻挠，我的心是冷的，但我的身体，是热的。我们，终于融为了一体。
    这，比什么都重要，我很满足。满足到可以忽略，他最后爆发那一刻，喉头隐隐喊出的那句，苏青，我爱你。
    之后，不出所料地，他们二人终以分手而告终。倔强清高如苏青，怎可能忍受背叛与污秽？在她眼里，书云已经出卖了他们的爱情。
    看到这里，我笑了，她这样做，只能证明她爱书云，并没与想象中的深。真正爱一个人，是不论对方做了什么事情，都不会离开放弃的。
    我，成功地留在书云的身边。
    令我意想不到的还有，我那十几年不曾露面的父母，竟在我高三的时候，双双来寻我了。我原来竟然是A城大富商邓家的女儿！
    一夕之间，真正的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童话，真实上演在了我的身上。上天总不会一直都亏待一个人的。它在让我煎熬了十八年之后，终于回到了原来的文职。财富、地位、金钱，还有，我爱的人，我都有了！
    再大的幸福，也不过如此了。
    这样美好的生活，持续了九年。终于，我和书云，要订婚了。
    九年，于一个人来说，并不算短，于一个风华正好的女人来说，那便是整个青春。我人生中最美的一段，就是这九年。部位生活忧虑，不为爱情愁苦，事事顺心如意。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一直这样美好下去。可是，似乎天已注定，幸福总是有事先的。苏青的再次出现，让我开始焦虑。
    订婚宴上，苏青来了。
    书云的脸色有点僵，却也没什么其他的反应，这倒让我有了一丝安心。可当看到依旧美丽纯净的苏青，走在人群中就如一朵清新的荷花一般，当年单纯的小丫头，如今已成了风韵气质的女人，我的心，又起了波澜。
    这些年养成的娇惯小姐脾气上来了，我拉着书云往苏青那里走，我就是要让苏青看见，我现在的幸福。
    后来，我的担忧成真了。书云，果真还在想着苏青。我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苏青多年以前的照片，被夹在一个精致的皮层里。
    肯定是苏青！一定是苏青又来挑拨书云了！我心里恨恨地想，面上却不做声。
    我派人跟踪书云，却意外发现苏青的妹妹苏彤也跟在书云后面。她想做什么，想给她姐姐翻案？我必须给她点教训才行！
    于是，我找来几个混混，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教训教训那个小丫头片子。可我没想到，他们的教训方式，居然，居然是那样的。要是早知是那样，我绝不会叫他们去做的。
    但事后，后悔也没用了。书云为此找我大吵了一番，甚至要和我分手。我悔恨的心里立马又变得阴暗起来，苏青的妹妹那么重要？还是根本想为此讨好苏青！
    事情的发展，逐渐出乎了我的掌控。我发觉，我越来越难以把握书云的心，他仿佛若即若离，又仿佛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我知道这样下去我们迟早完蛋。于是，我决定快刀斩乱麻，使出了一招女人最狠最厉的招数，假装怀孕。以此来逼他与我结婚。
    我的目的达到了，书云答应和我结婚，但却在结婚当天，不知了去向。我穿着洁白的婚纱，独自一个人站在镜子面前。
    镜中的我，泪流满面，狼狈不堪。他真的那么狠心吗？九年的全心付出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我嚎啕大哭。
    不知哭了多久，苏青进来了。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恨意，冲她发脾气，让她把书云交出来。我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苏青无论如何不会这样做的。她那么骄傲，根本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
    她很生气，没有怎么理会我，便往外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悲从中来。抢了人家的幸福又怎样，终究不是自己的。我是自作孽不可活，我的幸福是偷来的抢来的，老天注定不会让我将它一直守下去。
    听见我的哭声，苏青回头了。她说，她去帮我把书云找回来。
    我呆了。我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会这样做，是否能成功，可我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这等待，漫长久远，仿佛经历了千个万个世纪，星河变换，轮回幻灭，我生命的火光，在脆弱地跳动。书云，你会回来吗？我的等待，你听见了吗？
    婚礼马上要开始了，我呆呆望着门口，如一尊石化的雕塑。等了这么多年的梦，在最后一刻，终究还是要幻灭了吗？
    门边出现几声惊呼。书云仿佛从天而降，眨眼之间，再次站在了我的面前。我怔了怔，化妆室干净拉着我和他开始补妆，我坐在镜前，这时才反应过来，泪水倾注而下。化妆室手忙脚乱，边安慰我边为我擦去泪水。
    婚礼顺利进行。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我想，我对苏青，心怀愧疚的同时，是心怀感激的。毕竟，她不计前嫌，没有冤冤相报，而是顾全大局，为我保留颜面的同时，让书云回到了我的身边。当然，这都是她不知道真相的前提下所做的。
    但，有个人，一直都知道真相，所有的真相。那就是，她的妹妹，苏彤。
    我不知道苏彤是从何得知的，我对于他们姐妹说作过的所有违心丧德的的事情，她几乎一清二楚。
    这些，是在我拿到她与书云亲密合照的时候，从私家侦探口中得知的。那个看上去不经世事的小丫头，实际上，要比大她许多的姐姐苏青，不知要精明了多少倍。
    当然，或许是因为我之前对她所作的那件事情，对她伤害太大，才引起了她心中的仇恨。现在，她用尽手段，不过是为了报复。
    而她报复的工具，竟然是书云。她和书云，走到了一起，这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我一直以为，书云除了苏青，心里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我和他之间的问题，只在于苏青。可是，他居然和苏青的妹妹——
    我必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我不能让书云成为报复的工具，我更不能让他就此离开我。
    于是，我去找苏青，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没想到的是，书云却坚持与我离婚。我百般恳求，威逼利诱，以死相胁，手段用尽，仍是枉然。他居然说我们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错误。
    我的幸福，最终还是从我手中溜走了。
    这许多年的小心翼翼，苦心经营，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世间，还有所谓的公平吗？
    恨意如暗夜里的蔓藤，悄然生长，攀援而上，逐渐占据了我的整颗心。追根溯源，还是因为苏青。书云那忧郁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得不到苏青，但他也不愿意为我将就。他后悔当年的选择，他还深深惦念着那个一直埋在他心里的女人——苏青。
    正当我愁闷抑郁之时，曾云容找到了我。两个为情所困，痴狂疯癫的女人，一拍即合。
    那是年前的最后三天，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我跟踪在苏青身后，守着一家超市门口，等着她出来。
    看着她匆忙出门打车，我开车上前，不动声色，将她骗上了车。我们的计划，一步步地施行。
    苏青天生是那种纯善的人，很容易相信别人。她没有任何怀疑，上了我的车。但到了郊区，这个愚钝痴傻的女人，终于也觉出了不对劲。她瞧着车窗企图叫我停车，我冷笑，已经到了这里，我怎可能就此停住？
    她疯了一半朝我扑上来，前面一辆卡车经过，我惊恐地急调方向盘，车驶离了车道，滑到了路边的庄稼地里。
    将她拉出车来的时候，她已经晕了过去。唤来另一辆车，把她带到了原来预定好的地点——一座废弃工厂。
    她一直没有醒来，而我，一直在等待。我在等书云，看着苏青憔悴的面容，我想，只要书云肯回到我身边，与我远走高飞，我可以放了她。
    我并非天生恶毒之人，谁不想做洁白的天使，但有现实里有太多无奈，逼迫着我们将天使的翅膀割断，将纯白的羽毛染黑。若苏青没有和书云有牵绊，我想，我和她会是朋友的。这样纯粹干净的女人，谁不想亲近呢？
    想到这里，我不觉自嘲地笑了笑，书云也是喜欢她这点吧？和她比起来，我就是个恶魔，一个一直以来就沉溺在泥沼里的人。我从一开始，心就不再纯真了。
    第三天，她终于醒了。看着她无辜脆弱的眼神，我莫名地又气愤起来。不要再来拿那种眼神蛊惑人心，我不会上当的！
    我叫保镖提了桶雪水过来，将其淋在苏青身上，看着她冷得缩着身子湿淋淋无助的样子，我畅快了。她劝我回头，我怎么回头？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回头路可走吗？
    我的怒意，彻底烧掉了理智。我要让她痛苦，我要让她感到羞辱！我让那群保镖，对她下手！
    就在这时，书云终于出现了。
    他踏雪而来，洁白的雪地，仿若一大块美好的背景，只为衬托这玉树一般的男子。我仿佛看到了少年时，那个如画中走下来的男子。
    可当他走进来，我看到了恨意，看到了心疼，排山倒海。这不是我熟悉的书云，不是那个温润的男子。他为了苏青，居然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本心。
    他说让我放手，他说他这些年来心里确然只住着苏青，但却本打算与我白首，他真有这么想过，他说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毁掉的。我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了他，以爱的名义，让他人为此背负一生的痛苦。这才是他离开我的真正原因。
    果然啊，是因为我太脏了，我的手沾染了太多肮脏的污秽，他已经再忍受这些了。他不爱我，无论我做了多少努力，时光荏苒蹉跎过多少岁月，我都无法撼动他的心。
    然，他却有过与我相携终老的愿望。这就够了。看着他红了的眼眶，我忽然感到满足安心了。是否，我就此放手，就能安静地守在他身边，就算只做朋友，至少，我还能看着他，看着我的少年，踩过萧索的岁月，一步步走完他的人生。
    仰起头，决心在最后一滴眼泪滑下的一颗，落定。我放了他们。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书云那深深的一眼，那一声“对不起，谢谢”，成了我永生难忘的一瞬。
    我就此放手，却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已放下。
    就在他们走出不远的时候，曾云容出现了。她还是那样偏执，坚持着不能放走苏青。
    我上前恳求她，劝她，都无济于事。江容天也来了，曾云容的眼瞬间亮了起来。我知道，只有江容天能阻止她了。但我去忽略了，江容天是怎样强硬的一个人物，而这个女人，又是怎样一个疯癫的女人！
    当枪声响起的时候，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怔怔站在那里，看着方才还站在我面前，深情望着我的男人，轰然倒地。
    我冲上去，我忘了自己跌了多少跤才爬到了他的身边。他的身体还是热的，就如记忆中的一样。我拼了命地摇晃他，期望他能睁开眼对我说，我没事，然后站起来摸摸我的头。
    我在心里祈求上天，不要这样残忍，脸我远远静静望着他过完一生的机会都不给。这一刻我才明白，我要的，不过是他能够活着，不管他牵着的是什么人的手，心里住着的是怎样的女人，我都不在乎了，不在乎了。
    他终于睁开了眼，清亮的眼神，如往常一般。我不敢动弹，生怕这是梦，一动梦便碎了。
    但他没有说，我没事，他也没有站起来，他只是说了声对不起，说让我和苏青都要幸福，就再次沉沉睡去。
    雪扬纷纷，万里冰封，他的面容，与身下的白雪一般颜色，胸口淌出的血，染红了一地忧伤。
    幸福？我还能幸福吗？我的少年走了，我生命力最后的火光消失了，我去哪里找回我的幸福？
    我捡起了枪，对准心口，没有犹豫。
    我去找我的幸福了。
    惟愿，奈何桥边，余望君颜，饮下一碗孟婆汤，饮下这一世情殇。
    


番外之李书云

    每个人的心里，总会有那么一段殇。夜深人静的时候，扶着自己的心门，听着自己依旧蓬勃的心跳，却感到，自己已然死去。
    曾经的无数个夜里，我总是静静坐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怀想，我那掺杂着美好与痛苦的青春，泪流满面。
    我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人前，男儿有泪不轻弹，身后，却总抑制不住地悲伤到流泪。
    早在多年以前，我的懦弱与盲目，毁掉了我的爱情。我在别人设下的圈套里来回穿行，却在多年之后的一天，才幡然悔悟。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了前路。
    第一次见到苏青，我已经完全记不得时间地点情形了。每每想到这里，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微笑。不是不深刻，而是，那已是太久远，太久远的事情，仿佛，我们前生就已相识，仿佛，我一出生，便有她伴在身边。
    从我有记忆起，便全都是她，满满当当，没有空隙。
    江南的烟雨，故乡的河水，纵横的堤岸，横亘的石桥，构成了一幅唯美的江南画卷。我和她，在这幅画里徜徉嬉戏，共度流年。
    那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年景。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快乐到老，我几乎将这看作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我太自信了。我们的好时光，终究还是到了尽头。
    后来，我们一起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我不知道的是，在这里，我人生的劫数，正向我缓缓靠拢。
    我们遇见了邓岳，那个总是低头沉默的女孩子。
    初见她时，我并没有怎么在意她。和她相识，也是因为苏青。
    苏青从小一副古道心肠，我想，她愿意亲近邓岳，也是因为内心里将她视为需要关怀的人吧。殊不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乐于接受别人的馈赠，邓岳就是如此。
    那个女孩眼神里的东西，总是会让我莫名恐慌。苏青的眼神，总是一眼便可以望到底，澄澈纯净，而邓岳，她的眼却仿若一口年代久远的幽深古井，叫人怎么都无法看透。
    我总是刻意忽视这种存在，将一门心思放在了学习和苏青身上，却因此没有注意到，那双莫测的眼里，升起的那股怨恨。等到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那天，我和苏青之间出现了摩擦。她总是躁动不安，同为身处高三的我，也不禁有些不耐烦了。我们第一次为了一点小事而争吵不休。
    学习的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偏偏苏青不能理解，还不断地考验我的耐性，让我倍感疲惫。争吵之后，我的心情很不好，偷偷爬墙出去喝酒。我记得我进了一个酒吧之后，就不断地喝酒。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脑袋昏昏沉沉，身体不知怎么的，开始发热。我很难受。
    等到发现自己醉了的时候，我已经连路都走不稳，眼前的景物不断地晃动。最后，我没了意识。
    第二天醒来，我头痛欲裂。恍惚间，门口似乎站着一个人。
    至今，我仍记得那天清晨的阳光，那么美，那么清新，照在苏青眼里，却是凝住不动的悲哀。那个人，居然是苏青。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旁惊惧的邓岳，正抓着被子，挡在自己身前，而我，全身赤裸。
    我仿佛被一道平地惊雷当头劈中，整个人顿在那里动惮不得。整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一点都记不起来，只感到脑子里嗡嗡作响。我的思维，彻底乱了。
    待我回神的时候，门口的苏青，已经不见了踪影。我的心一沉，苏青，她看到我——
    没有多想，我衣服都来不及穿好便跑了出去。
    正是上班时间，人潮汹涌，熙熙攘攘，我无措地在大街上来回奔波寻找，只希望我要找的那个人，能在人海那头，仍在等我。
    可是，这还有可能吗？我的心空了，现在这样的我，苏青还会接受吗？为什么，我不断问自己，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有谁来告诉我？
    我整日整夜地站在苏青的楼下，尽管我知道，这都没有用了。倔强如苏青，视爱情圣洁如灵魂的苏青，怎可能再回头接受这样一个污秽不堪的我呢？
    可是，我不想放手，真的不想放手。我的心里，依旧满满都是那个她，老天怎可如此残忍，就这么突然地要把她从我生活里抽离？
    最后，我病倒了。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没有再看我一眼。我的爱情，就在那场莫名其妙的事故中，消散了。
    之后，邓岳便不断地来安慰我。她告诉我，这都要怪她，要是她没有因为替苏青担心我而去找我，要是她宁死不从，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知真情的我，又怎能不可理喻地将责任都归咎到一个无辜的人上呢？何况，她也是受害人啊！我，只因一夜醉酒，毁掉了自己的爱情，毁掉了一个女人的贞洁。对于我这个罪无可恕的人，那个女人非但不怪罪，还能那么耐心地开导，劝解。我终于无地自容，被所谓的责任心胁迫着，我与邓岳，走到了一起。
    后来想起这些，真真觉得可笑。贼喊抓贼，偏偏我还真就那么轻易地相信了。不能怪谁，只是我太愚笨，太懦弱。
    有时，我也会想，假如当初，我没有那么轻易地放开了苏青的手，是否，我们还有可能？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只是，这世上没有假如。
    光阴流转，一晃，便是九年。这九年里，我的生命里，没有了苏青。
    对于感情，邓岳其实很用心，很努力。我知道她经营得很辛苦，可我何尝不辛苦呢？面对她时，我总是控制不住地陷入回忆，那些肮脏不堪的回忆，一遍一遍地折磨着我。苏青的影像，往往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窜进脑海。
    九年已过，我，仍是无法忘记她。
    当我再次在A城发现她的踪影之时，我描绘不出自己的心情。那种久违了的心跳的感觉，那种害怕面对害怕重逢的恐惧，在我心里翻来覆去。
    我怕她不愿再见我。可我，却那么希望再次见到她。
    邓岳提出订婚，我本想拒绝，却被催等了多年的父母一口应承下来。作为家中长子，也是唯一的男丁来说，对于父母，我心怀愧疚。毕竟，我已二十七岁，在其他父母都已儿孙满堂，子孙绕膝的时候，而我，却让他们感受着落寞的孤寂。
    我终是忍不住去见苏青了。她不在家，她的朋友让我进屋等。
    她的房子布置得很雅致，桌上放着茶具，拿起来闻了闻，是上好的绿茶。她还是喜欢喝绿茶的么？
    我按奈着内心的激动与不安，坐在沙发里，一声不响。她回来的有些晚，意料之中的，她并不希望见到我。
    看着她像陌生人一般对待我，我的心倏然很疼。我让她别这样，她却猛然间发作了，将我这些年可以隐藏的痛处，一股脑数落出来。
    我的心一下子被割裂了。我不是个坚强的人，这些年压抑的痛苦，将我的心磨出一层老茧，却不代表它不会再受伤。我对她发了脾气，临走前，还赌气地将订婚请柬给了她。
    我想让她痛，让她为我而痛。以此来证明，我在她心里，并非完全没了位置。呵呵，真是幼稚的想法。
    订婚宴上，她居然真的来了。我只是为了让她难受才将请柬给了她，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来参加了。我说不出当时的感受，她一定很难受吧？还是，她一点也不在乎我了？即使我要和别人订婚，她也可以坦然接受了？我的心，一下子落寞起来。
    我承认，我很卑鄙，在和与自己共度九年的女友的订婚宴上，我想的居然是前女友是否还在乎自己。 世上，还有人比我更龌龊可恨的吗？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我心里挥之不去的，是她。
    邓岳不出意外地拉着我去到了她身边。我有些尴尬，想阻止邓岳这样的行为，却发现，有人已经出来为她保驾护航了。
    那个人，不是那个与抒情看起来亲密的同事，而是，那个寰宇集团的董事长——江容天。这个男人，几乎无所不能。在这座城市里，他的名字仿佛就是一个标志，一个可以令人做梦的标志。
    我不知道苏青和他是怎么认识的。而他这种人，居然会明里暗里地向着苏青。虽然不明显，我却还是看出来了。
    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吗？回头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以江容天今时今日的地位，他不可能让自己与苏青有什么瓜葛。他需要的女人，是一个能够让他站得更高更远的女人，而不是苏青这样的无权无势的。而苏青，也不会笨到与他牵扯到一块去。
    可订婚宴的中途，他们二人却一道离开了。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影，我陷入了莫名的不安之中。
    我猜想果然成真了。苏青与江容天，果然有着什么微妙的关系。苏青。她对他，动心了么？那是否就以为这，我在她心里，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就在我仍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苏彤因为跟着我去酒吧，被人下药。我无暇再去顾及苏青，陷入对苏彤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真相，总是显得那么无情。这一切，居然是邓岳干的，还有当年，我与她之间的事情，也是她一手设计的。
    一夜之间，我仿佛坠入了冰窖，怎么也爬不上来。那个在我身边九年的女人，竟是个如此的蛇蝎。是她，亲手毁了我与苏青，现在还毁掉了无辜的苏彤！
    原来，这么多年，我只是她手中的一个玩偶，我和苏青，都被她玩弄在鼓掌之间，甚至于，因为我，还害了苏彤！
    我血液里流动的全是恨意，我从来没有如此恨过一个人。
    我决意要与她分手。她死活不肯，又哭又闹，我不理，这些年的耻辱，岂是这小子的一顿哭闹就能抵消的？
    可是，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却让我彻底呆了。她说，她怀孕了。
    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真的想将自己就此了结了。我想不起来，我究竟是怎样将自己置于这样一个境地的。进退不得，悬崖绝路。难道，我的一生，就要永远与这个狠毒的女人绑在一起，永无解脱之日？
    我挣扎许久的结果，最后还是和她结婚。我的顾忌太多，父母，社会，责任，我已经死死将自己困在一个牢笼里，出不来了。
    结婚那天，我穿着新郎的燕尾服，在人群中看到了苏青。她今天格外地美，优雅高贵，神圣高洁。而我，却再也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我是个懦弱的人，因为我的懦弱，我失去了她，失去了太多。现在，我又要因为这份懦弱，将自己的一生都祭祀出去吗？
    婚礼前半个小时，我落荒而逃。望着静静的湖水，觉得自己真是可恶。苏青却来了，她像所有尘世凡人一样，被现实束缚。而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婚后，我们的关系不冷不热。我的激情似乎都被腐蚀耗尽了，生活于我，就如一潭死水。而我，在这潭死水之中，慢慢等待死亡。
    甚至当邓岳告诉我孩子流掉了的时候，我都没有太大的感觉。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了，她怀孕根本就是个幌子。可我已经没有热情去深究了。
    苏彤开始接近我。我知道这孩子接近我的真正目的，不过是报复邓岳。既然这样，那我就配合她好了。反正，我的人生已经这样了，也不差再来点混乱。我向邓岳提出离婚。
    没想到的是，苏青也知道了这件事，并为此和苏彤发生了矛盾，苏彤失手将她推下楼梯，她肚子里三个多月的孩子，因此夭折。我的罪孽，在不经意间，又增加了一条。现在，居然又害死了一个尚未出生的生命，我深爱女人的孩子。
    我还是和邓岳离了婚。我累了，不想再继续下去，唯有离开，才是最后的解脱。
    我是可以放心地走了，我的青春，已经走到她要的幸福了。如果不是我，或许，她已经有孩子了。为了那个男人，她可以不顾流言，放下尊严，承受的一切的一切。我想，这，大概就是真的爱了吧。
    临走前，邓岳打来电话。我本已和她无话可说，但那天却仍是鬼使神差地接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一刻也没有停留，冲出门去。邓岳，她居然绑架了苏青。我的心狂跳不止。苏青，我绝不会让你再为了我受到伤害。
    这几天下了雪，外面白茫茫一片，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滞。
    赶到那里时，苏青已是奄奄一息。我抱着她，克制不住地疼惜，一腔怒意迸发而出。我知道，此时此刻最需要的是理性和冷静，可我已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
    我将这些年的怨恨和真实情感，一股脑抛诸出来，然后静静邓岳的回应。
    我以为她会再次发狂。可是，她却只是缓缓仰起头，泪水默默无声地划过眼角。我心中叹息，这个女人心里的痛苦，也许，并不会比任何人少。她花费那么多年在我身上，最终却仍是无法得到我的心。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或许，我并没有资格指责她。对于爱，谁都有资格去追逐，她不过是用错了方法。纵然她做了许多错事，却都只是为了得到我的爱。可是这爱，我却无法给她。对于这一点，我有愧于她。
    她终于说出放我们走。我抱起苏青，慢慢走出人群，经过她身边，忍不住深望她一眼，说出那句，对不起，谢谢。
    只有这一句，能够概括我心中所想。
    令人想不到的是，曾云容忽然出现了。她坚决不肯放我们走。江容天的出现，让我看到了希望。我以为，曾云容要的不过是他的安抚与慰藉，可不曾想到，这个女人是下了决心，要将苏青置之于死地。
    在曾云容变脸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冲上前去。江容天反应也很快，他挡在了苏青身前。我笑了，苏青果然没有爱错人。一个愿意为自己的女人付出生命代价的男人，值得去爱。
    他是她的幸福。我不能让她就此失去她的幸福，所以，我奔跑的脚步没有停下，在枪声响起的一刹那，我拦在了江容天的身前。
    子弹穿过我的胸膛，我看到眼前有白光，白色的雪从地上飞扬起来，闪着盈盈亮光，像许多的天使，在向我呼唤招手。我知道，天使们正在向我走近。
    我睁开眼，模模糊糊看到苏青就在眼前。我仿佛看到少年时那个美好的少女，一脸纯真倔强，此刻却泪流满面。
    我多想伸手擦去她的泪，可我实在没有力气了，天使们在催我了。
    最后的一点时间里，我只想说，你们都要幸福，青青，邓岳，我生命力宿命的两个女人。无论怎样，都要幸福。
    此生，我为爱而生，愿来世，千百次的回眸，人海中，我的身影，能映在你瞳孔。



番外之江容天
    贪婪的本质，在于无法放弃利益诱惑说带来的美妙。权势，金钱，名利，种种的种种，构成了我们无可停息的放纵追逐。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后注定了一场残酷的争夺。我从一开始接受的教导便是，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都要通通拿回来。
    从此，我的脑子里充斥的，全部是权力财富，仿佛那些都是整个世界。
    那时的我，从来没想过，世间竟还有爱情这样的东西。她清澈纯净，美好得不似人间应有。在爱情面前，那些在我脑子里回旋追逐了半生的东西，都显得那么污秽不堪。
    我的世界，我的生命，开始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故事的开始，要从那个清新的春日说起。
    那天，我和外籍合作方一起到郊区视察一个别墅开发区。
    这些年，我除了将寰宇经营成为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古董经纪公司之外，也正逐步入股同城地产，并有望在近期内成为其最大股东。我的野心，在我的努力下，正一步步实现。
    这次与外国合作方一起开发的别墅区，是我入主同城的一个重要项目。所以，我对此极度重视，每隔一段时间必定亲自视察一番。
    还记得那天，那里山环水绕，绿树群簇，一场细细的春雨过后，树叶绿的发了亮，空气里弥漫着野花与泥土混合的清香。
    我们视察完之后，一席人便沿着林间小道游览起来。
    雨后的石板路被洗的一尘不染，光光亮亮的，格外惹人喜爱。
    走下最后一级阶梯，入眼的便是A城著名的一座观赏湖.
    那天并没有太阳，湖水碧绿，偶有一丝风吹过，平静的湖面兴起微微的一缕波澜。四周环山，那湖便如群山环抱下的一汪碧玉，沉静而不失灵动。
    那天并没有太阳，刚刚下过雨的天空算不上清澈，却有很浓重的白雾层层遮盖。
    看到眼前的精致，外方显然很高兴，对着这一派美景赞叹不已。随行的一位秘书还兴奋滴拿出了相机，将风景定格。
    我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感受，对于风景，我从来没有闲心去欣赏。我心里装的，全都是我的事业，腾不出一丝一毫的空间容纳其他。但看到合作方很乐于见此，便也甘做陪客。
    一群人兴致勃勃，聊得也很愉快。
    “啊，那里有人，有个女人！”
    那个随行拍照的秘书忽然惊叫起来。众人纷纷循声回头，我也随之转头望过去。
    只这一眼，便是永远。
    那是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她凭栏而立，身前是如玉一般的湖水，微微仰着脸，眼中光水盈盈，澄澈黯然，长发在风中轻轻浮动，摇摇曳曳，如波荡漾。
    我仿佛看见某种光辉在她脸上，轻轻跳动，恰如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在微风中摇曳恍惚起来。
    后来回想起那一刻，仍禁不住心跳紊乱，而后却又赧然羞愧。要知道，当时我已是而立之年，却如一个怀春少年一般春心萌动，不得不说是一件令人羞愧的事情。
    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相信世上会有真的爱情，更不必说一见钟情这回事了。在我眼里，一见钟情，那就是人类激素分泌过剩而无处发泄的结果，无聊之极。
    可是，我没想到，我也有激素分泌过剩的一天。我心中对此既惭愧又恼恨。
    之后，我努力滴将那个身影从脑海中抹去。繁忙的工作，让我很快忘记这件事情。我想自己成功了，如果她不再出现的话。
    但有时候，老天就是喜欢和你对着干。春天还没过完，我又陷入了某种难以自拔的情绪之中。
    我几乎没有什么爱好，除了滑雪。无论多忙，每年我都要抽出时间去痛痛快快滑一次。
    眼看上半年就要过去，下半年永远都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终于下了狠心，在春天即将过去的时候，搭上飞机，去到了丽江。
    那里的玉龙雪山，是世界上最好的天然滑雪场之一，在世界范围内久负盛名。海拔两千多米开始，便是终年积雪，即使最炎热的夏日，也是一片银白。
    到了丽江，休息了一天之后，我便上了山。没想到，春末时光也会有那么多人上来滑雪。
    我整理好行装，将自己完全放松。这是一年里我给自己的唯一假期，我必须充分利用，做到尽兴而归。
    撑开滑雪杆，我急速向前而去，耳边有呼呼的风声，我仿佛坐在了风的背上，速度让我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快感。
    滑的有点累了之后，我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稍作休息。
    雪场里的人越来越多，天色逐渐放明，白色的天地，好似就要融为一体。
    不远处，一个人滑的速度太快，一个跟头摔下来，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住。我笑，其实，摔跤对于滑雪者来说，也是一种乐趣所在了。
    不等那个爬起来，斜喇里忽然冲出一个人来，歪歪扭扭地就要去扶起摔倒的人。我这才看清楚，那个摔倒的人，已经有些上了年纪，这一跤对于他来说，着实不轻。
    正要上前去帮衬一番时，那个背影转过身来。我顿住了，那是——
    虽然她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仿佛刻在了心里一般。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我江容天一向冷情，怎么可能会对这样一个小丫头念念不忘呢？念念不忘？这个词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难道，自那次之后，我就没有忘记过她吗？可明明，我已经没有再想起她了啊！想着不觉又觉得好笑，对于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女人，自己竟会变成这样？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好不容易平静得心，又乱了。
    回到A城，我再次将自己丢进无止无休的工作中。我想，只有工作能够让我心里那只魔鬼消失，不会让我再去想那个女人。
    可是这次，我没有成功。无论怎么努力，她都不能从脑子里消失。我禁不住去查了她的资料。
    她叫苏青，一个普通的白领，在一家不大不小的房产经纪公司供职。来A城三年，工作上进，努力勤奋。除了勤奋这点之外，她几乎普通的扔进人海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这样一个女人，我不明白，她到底有什么好的。自己为何会像中了蛊毒一般，被她弄得惶惶不可终日。
    我很痛苦纠结，想要靠近她，理智却叫我止步。
    可是，她却偏偏不让我有宁日。我不去找她，她却来找上了我！
    她来找我，是与一起股东走私的事情有关。她要求我就出被苍狼帮扣留的人质，因为，那里面有她朋友的男人。
    她对朋友可以做到这般，我很欣赏。可是，我没有义务按照她的要求去做，而且，那样做我还会承担不必要的风险。可她的态度却很强硬。
    很少有人敢这样和我当面挑衅，我有些被激怒了。当我缓缓走近她，手扶上她细致的脖子的时候，内心里那股渴望竟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下手伤害她。我答应了她。
    我那么渴望靠近她，那么渴望听见她的声音，那么渴望她澄净的瞳孔里，能倒影出我的影子。
    我是真的中毒了，越来越深，无可救药。
    从此，我不可抑制地开始接近她。
    我派人跟踪她，将拍回来的照片，一遍一遍地翻看，每一张，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我翻来覆去地看。这么疯狂的举动，竟然会是我这种人能够做的出来的！
    最后，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那天，我第一次将她抱在怀里，她在我身前嘤咛哭泣，那一刻，深深的满足感充盈在心田。当那晚我吻上她，真正拥有了她的时候，刹那间，我感到了整个世界都已不再重要。
    我的幸福，就在眼前。
    正当我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时候，一个消息却如晴天霹雳一般，将我的幸福顷刻化成灰烬。林清源，那个所谓的我的父亲，居然也对苏青——有不可言说的情愫。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那几日的。我恨他，恨林清源，恨不得想要杀了他。
    他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却还要再来夺走苏青。这一刻，我心中的恨意沸腾，却只能埋在心里，将自己烧为灰烬。
    因为，以我现在的能力，还无法和他对抗。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埋怨过老天不公，即算它让我从一出生就没有完整的家庭，甚至没有一个真正的身份，我期望的是，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完成自己想要的，去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可是现在，我忽然感到那么无助。
    我对自己举起了刀，斩断了情丝，伤害了苏青。
    可是，情，是说断就能断的么？
    我浑浑噩噩，除了工作什么都不顾，只希望能忘掉苏青，忘掉那些爱与恨。可是，我如何能够忘得了。她带给我的，不仅仅只是所谓的爱情，更让我看到人间真正的情感，让我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被融化。
    为什么，既然得不到，为什么又要让我曾经拥有？上天何其残忍！
    终究敌不过四年的侵蚀，理智，最终没能战胜情感的漩涡。在经历的长久的分离和煎熬之后，我和苏青，再次走到了一起。
    可是这次的重逢，却是出乎意料地短暂。
    就在年前的几天，一切，都变了。苏青被绑架，被曾云容，那个对我一直不肯死心的女人。
    我心急如焚，匆忙赶到那座废弃的工厂时，苏青已被折磨得憔悴不堪，躲在哪个叫做季书云的男人身边，颤颤发抖。我的心一把揪了起来。我怎会让她受到这种待遇，我怎么让她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深深的自责与心疼，在心里蔓延，而表面上，我却不能动声色，我必须安抚曾云容，可是，她似乎早已下定决心，要让苏青在我的生命里永远消失。
    当她脸上的狰狞一闪而过的时候，我知道，没有其他办法了。我抱住苏青，侧生挡在她身前。
    她是我在这世间见到的第一缕温情，是我一辈子最爱最牵挂的女人，我爱她，无可置疑，不管怎样，我都希望她能活着就好。就算以生命为代价，也未尝不可。
    苏青的瞳孔慢慢变大，她努力睁开眼望着我，眼里写满了惊惧，泪眼迷蒙。我知道，她是在心疼我，她以为我就要死了。就连我自己，也以为我就要死了。
    可是，预期的疼痛却没有来临。我有些惊讶，也有些高兴，我居然没事，我和我的苏青，都没有死。但是，枪声明明响起了，那怎么会——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里升腾而起。
    我对苏青说我没事，然后转过身，果然，挡住子弹的，另有其人，那个叫做季书云的男人。
    当他轰然倒地，苏青在他身前泣不成声的时候，我感到了绝望。他的死本身，让我很悲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为我而死，尽管他的本意是为了苏青。但不论如何，这个男人，是值得苏青去爱的，当他睁开眼，对苏青说出最后一句，你要幸福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原来那么渺小，那么卑劣。在他面前，我口口声声对苏青说的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他甚至可以再没有得到苏青任何爱的回报的同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生命献给苏青，这种爱的伟大与无私，已是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了。也可能是我倾尽一生，也无法追赶比拟的了。
    正是这一点，让我感到了绝望。苏青，她还能再像从前那样奋不顾身地爱我吗？
    我知道自己很自私，很卑鄙，在一个人死去的时候，不是在为其感到悲伤，而是对于自己无法确定的爱情的绝望，这确然是件让人无法原谅的事情。可我心中的空茫，却是真实地存在着，无法控制。
    我这种担忧成了现实。苏青为此一蹶不振，迅速憔悴下去。我的自私再一次暴露出来。内心深处，我多么希望，那一枪是开在我自己身上，而不是季书云，那样，真正让她一生难忘铭记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苏青会那么决然。
    她走了，甚至一个字都没有留给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自她走后，我的人生重新陷入了灰白之中。除了工作之外，我不做任何事情。我的心跳平和而沉稳，却像死一样沉闷。
    我时常游走在人群中，茫然四顾，内心里恻恻期盼着，能够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像那年的那个春天，她不经意闯入我的眼帘，从此进入我的生命一般。
    许多次，我望住某个女子的背影，便神经质地冲上前去，拉住她。可当她回头的时候，却只能失落地说出一声，对不起，认错人了。那时，我真的觉得，我是不是做了一场梦，一场无比真实绮丽的梦。梦境美好得，让我至今无法苏醒，也不愿意苏醒。
    意料之中地，我的事业不断壮大。我甚至开了许多家私人侦探事务所，只因为，这样找人更方便一些。
    这些年，我没有停止过那种寻找，即使无望，也要继续，就像生命一般，即使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却还是要继续。
    有时候，我喜欢静静蜷缩在黑暗里，想起苏青，想起过往，看着烟头上的火光一点一点在暗夜里幽幽闪烁。当心太痛的时候，便忍不住顺手将燃着的烟头戳进掌心，就像从前，离开苏青的那段日子。
    此刻，我正坐在黑暗里，以上种种，都是我心里的叙说。外面灯火稀廖，夜风轻轻浮动，我的心又痛了，烟头戳在掌心的那一刻，才稍稍好了一点。
    好吧，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按灭烟头，站起身，正要往卧室走去。电话忽然响了。
    深夜，是谁会打电话过来？我本不愿意接，却仍是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电话，来电显示令我的心跳动了一下，是我的私家侦探。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
    “喂，江董吗？我是XX私家侦探事务所的XXX，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但我有重大发现。” 
    “请说。”
    “在B城。。。”
    “好，我马上到，明天早上见！”
    我放下电话，抓起外套，提上公文包，冲向了机场。


番外之苏青
    海的尽头，残阳如血，染红了半个海面。我望着天边，幽幽出神。海天相接，无边无涯，一如思念，没有尽头。
    一直以为，世上没有什么能敌得过时间，它能抚平一切，伤痕，痛苦，快乐，美好。
    可是，我却忘了，我们要战胜的，不是时间，而是自己。
    离开这么多年，我独自走在城市的街头，看着人来人往，想着我那遥远的过往青春，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童话般的爱情，却陷在现实的种种困境中，不得超脱。我们历尽艰辛，苦苦挣扎，最后，我却仍是选择了逃离。
    在我心里，那个故事的男主角，是个比我想象中的童话更童话一般的人物。现在，我还是会经常想起他，想起他那时看我的眼神，想起他的温柔缱倦，想起我与他共度的那段短暂却足以铭刻一生的时光，我总会忍不住心疼到发颤。
    那样一个男人啊，该是多少女人为之神往的对象，平凡如我，却真的有了灰姑娘一般的际遇。而当时陷在那场迷局里的我，却对此浑然不知。直到离开半年后，才恍然惊觉，那该是我前世在佛前烧了多少香才求来的美丽姻缘啊！
    只可惜，再美好的童话，也仅仅只是童话而已。灰姑娘与王子的结局，注定不会发生在现实生活里。
    但我不后悔，尽管伤痕累累，纵容没有善终。不，不能这样说，怎么能说没有善终，至少，我还有两个小宝贝啊！那是上天恩赐的礼物，是我这一生最暖心的慰藉。
    没错，我有了两个孩子。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孩子，还是两个？难道我终是选择了妥协，和不爱的男人结婚了吗？
    不，你猜错了，我没有结婚，孩子的爸爸，是我爱的男人，那个身在遥远A城的商业巨子。

    离开A城之后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的我，还深陷在书云离世的巨大悲恸之中。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说不出自己的感受，仿佛一个悬在悬崖峭壁上的人，一下子看到了东边升起的旭日。
    世界不再是灰暗的，它被光明慢慢笼罩，渐渐光亮起来。那抹阳光，就是我肚子里的小生命。
    是他们，让我度过了那段颓丧的日子。
    确定自己怀孕之后，我知道自己不能再长期不定所地游走了，我必须安顿下来。所以，我选择了这座海滨城市。
    从前的我，一直希望能在海边有一栋自己的房子。像每个女声梦想的那般，有个亲密爱人，能够牵着我的手，在沙滩上漫步，看旭日夕阳，春暖花开，听潮涨潮落，海浪歌唱。
    现在，已经奔三的我，终于可以放下一切，毫无顾忌地去实现少女时代的梦想了。虽然，少了一个男主角，却多了我的两个宝贝，勉强也可以说是得偿所愿了。
    但每次一左一右牵着我的两个宝贝漫步在沙滩上时，也总会有一点点的失落。没有他，这终究是不完整的。我对他的想念，从来没有停止过。
    在这里已经呆了五年了，孩子们也都已经四岁。
    他们成长得很好，现在能走能跳，话也能说大半了，忆云可以做出简单的算术，念月能像模像样地唱出几首儿歌 了。
    忆云是个漂亮的小男孩，念月是个如洋娃娃一般精致的小女孩。没错，我生的是对龙凤胎。
    对他们取这两个名字，是为了忘却的纪念。我已经从往事的阴霾中走了出来，却不代表我会就此将其遗忘在记忆的角落里。相反，我会一辈子铭记他，与邓岳。是他们，让我明白了爱的无私与伟大，让我有机会继续活在这个世上，享受我的人生，看着我的两个宝宝长大，成人。
    我会忘记他们带给我的痛，却也会记住那些永难磨灭的心灵震颤。
    夕阳渐沉，最后一缕微光，透过云隙，顽强地射向大地，显得格外璀璨，壮烈而唯美。海风很大，却不凛冽，携着海水微腥的气息，轻轻拂过来，像情人的抚摸的手，温柔而急切，带着几分醉人的旖旎。
    这里是个不大不小的旅游景点，今天已到了国庆黄金周的第六天，许多游客都开始订机票准备明天回程。沙滩上的人却不少，兴许是为了抓紧这最后的机会，再好好畅快一番，毕竟，对于大多数上班的人群来说，这样可以放松的长假，一年也就一次而已。过了，就得再等上一年。那将是何等漫长的一年啊！
    忆云和念月在沙滩上玩碉堡。
    柔软的沙滩上，两个胖胖的小身子，一歪一扭地来回走动着，将沙子慢慢垒起来，堆成不同的形状，完工后又觉得不满意，再推倒，如此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忆云，念月，小心点玩，别玩得一身都是沙子，回家妈妈洗衣服很辛苦的！”
我在一边宠溺地笑，一边叮嘱道。
    两个小家伙朝我看过来，咧开嘴咯咯咯地笑。忆云抓抓脑袋，像是在想什么似的，忽然一屁股便坐在了沙滩上。念月是妹妹，也有样学样，跟着一屁股往沙地上坐下去。两个人干脆不管不顾，坐在地上玩起来。
    我瞪圆了眼，嘿，这两小臭屁，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是不是？我走过去，站定在他们身侧，正准备虎着脸吓唬吓唬他们，却在看见他们堆的形状的时候，愣住了。
    那不是城堡，也不是动物或者什么，更不是其他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而是一个人，一个男人。
    我看着那个沙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妈妈，妈妈，你别生气，我，我帮你洗衣服！”念月流着口水对我喊。喊完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使劲儿拍身上的沙尘。估计她以为我真生气了。念月是女孩，又是妹妹。相对于男孩来说，女孩总是比较听话的那个。
    我又气又好笑，正准备出声安慰几句，忆云那个捣蛋鬼又来了。
    “妈妈妈妈，衣服很容易洗的，丢到洗衣机里就好了啊！小月不用帮忙了，我来就好了！”忆云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那好，衣服你们自己洗好了，我不管你们了！”我佯装生气，一转身便不再理会他们，一个人又慢慢沿着海边踱起步来，时不时回头看看这边的两个小鬼。
    他们似乎爱上了堆人，一会儿堆个男人，一会儿又堆个女人，一会儿又是个孩子，两个人坐在沙子里，完全沉浸在孩童的世界里，玩得不亦乐乎。
    我无奈地摇摇头，不禁开始羡慕他们了。我的两个小宝贝啊，还真是对活宝。
    过了一会儿，沙滩上的愈加多了起来。我走得有些远了，担心着两个孩子会不会害怕，赶紧往回赶。
    才走了一段，远远便看见念月朝我跑了过来，一上来便拉住我的手。
    “这是怎么了？怎么只有一个人？哥哥呢？”我有些担心地问。
    “妈妈——”念月喘着气，几根胖乎乎小手指只能抓住我三根手指头，仰着小脑袋，“不好了，哥哥，哥哥，有个人——”
    “哥哥怎么了？”我有些紧张。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吧！
    “哥哥，他，有个人，和哥哥——”
    小丫头说了半天我都没听明白怎么回事。蹲身一把抱起念月，我快步飞奔在沙滩上，心急如焚。
    “那个人，就是那个人，他，他长得好像哥哥！”念月一声惊呼，伸出一根小手指，指向不远处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
    我一下子顿住了，半分动惮不得，目光再也移不开去。
    他们蹲着那里，脸上带着笑，手还在不断地刨沙子。地上的沙滩人已经不止一个，而是四个，两个男人，牵着两个孩子。
    那个笑，我想念了整整五年。近两千个日日夜夜里，午夜梦回，他在灯火阑珊处。
    他忽然抬起脸来，那个笑，顿在脸上，凝注不动。
    我想，他也看到了我。那份眼底的深情，如何能隐藏得住。他抱起忆云，站了起来，与我对望。
    “妈妈，你怎么哭了？他是谁？”念月摇了摇我的脖子。
    我笑，“他，是妈妈这一生最爱的人，是你和哥哥的爸爸。”
    蓦然，我们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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