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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之今生情缘
作者:人面桃花扇

十里长亭霜满天
青丝白发度何年
今生无悔今生错
来世有缘来世迁

楔子

*~*~*~*

    男人，女人：世界隔离的两个部分，一个灵魂的两面，一生中只有一个瞬间可以触碰到彼此。

    长久以来，在他的梦里，他们有着自己的家：三个，四个小孩，男孩有着卷卷的头发，漂亮的小女孩四处玩闹着。有时在梦里，又会是另一个画面，她怀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只手轻放在隆起的腹部上，走在他的身边。他们在雁门关外有着自己的宅子，每年他们都会去那里看烟火，她的父亲就住在雁门关不远处，常常会来看他们。青龙不再是二十岁，她也不是。她已经从一个女孩长成了一个优雅，智慧，爱着他的女人。

    而在这个梦里，她不到二十，穿着蓝色的长裙，背影修长。她坐在马背上，而他则静静的牵着马，走在小树林间。这是个温暖的午后，到处暗花飘香。他穿着一身锦衣卫制服，阳光照在帽檐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金色。他是锦衣卫里的副指挥使。

    “你在想什么，青龙，”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淡淡的关外口音。“出征，真的么？”

    “是啊”他回应道，“我想这是无法避免的了，下个月，皇上就会宣布向蒙古出征，平定蒙古叛乱”

    “会是一场惨烈的战役”

    他默默的点点头，“许多官兵都在说要参战，守卫边疆”，牵着马，他告诉她，“皇上一定会战平蒙古，指挥使大人也会参加。”

    “那你呢？”她悠悠的问道。

    “我不知道”他只是实话实说。“国家需要将领，但是----”

    “但是你不喜欢打仗，无论是为了谁。”

    “是的”他承认了。“战争注定没有输赢，对任何一方都是，有的只是死亡和毁灭，人们以后会意识到的”

    “但是，你还是会去的。”

    他默默的点了点头。她真的很了解他。

    小路的尽头到了，他把马匹系在树上，他牵着她走在路上，他吻了她。她握紧他的手跟着走进树林深处，这里是他们温情的地方，充满爱的地方。

    她，庆亲王的18岁的小女儿，脱尘，貌若桃花。他，指挥使最年轻的20岁副指挥使青龙，俊朗洒脱。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大殿上，她的父亲带着她来参见她的堂兄，当今皇上，而他则站在皇上的身侧，她几乎第一眼就爱上了她，知女若父，庆亲王向皇上提出了让他们成亲的意见，暗示皇上赐婚，三天后婚礼举行，他们的结合是天赐的良缘。他爱她吗，他不知道，年轻如他，只知道她美得耀眼，身份尊贵，他们的结合顺利的让他晕眩。

    她脱去外衫，解开他的披肩，松开衣领，他们对望着，他轻柔的抚摸着她的秀发，揽过她的纤腰，深情的吻着她。直到他大战蒙古骑士，当上指挥使，他仍然记得那个吻，她的香气，她的抚摸。直到今天，想起这一切，他仍感到迷茫无措。

    “我很担心你，现在，战争。。。。。”她说着，她的双唇扫过他的脸颊。“我知道你肯定会去的，但我不想你去，我怕你回不来”

    “我会的”他向她保证到“无论如何，我会回来，我会找到你的”。

    “你去的地方，会有姑娘么？”她俏皮的看着他。

    “不会，当然不会”他亲吻着她。她的手指揉住他的长发。“没有人，只有你”，他的吻落在她洁白的肩膀上。

    他轻轻的解开她的上衣，“我爱你，只爱你”，她的脸一片潮红，她真的很美，那么鲜活。“我也爱你，青龙。”

    他希望她怀孕，生下他的孩子，天空蓝的无穷无境，看着她，他低头说，“我知道”，他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不见了。

    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冰冷的锦衣卫指挥室，冷的刺骨，他站起身，看着窗外的一片漆黑，背影萧索。

    *~*~*~*




初见(上)

*~*~*~*

    亲爱的妻子，

    我一直都在寻找，我想知道如果我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我会去哪里，我没有父亲教我该如何去做一个父亲，所以我只能努力去想我如果是小磊，我会去哪里。

    我知道我们的儿子一定在四处漂泊，我在京城买了糕点，希望这香味可以吸引到他，我也希望看到他的时候，能给他吃。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告诉你，我甚至在尸首中，寻找我们的儿子。我真的感到迷茫了，我心里仍然需要真相的指印，需要一个答案。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始终空虚的一无所有”。

    我强烈的想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幸福和温暖，在这个快被摧毁的世界里。流寇不断，我担心我们的儿子，他还那么年轻，他是否可以在这流离的世界中安然自处。

    我只是个傻子，我只是需要平静，脱尘，找到了我的平静我就会回家，在这之前，我只能在不停的寻找着----

    爱你，

    青龙

    *~*~*~*

    空气非常潮湿，炎热灼烧着他的皮肤，皇帝昏庸，贪官当道，民不聊生，到处都是乞讨的灾民，或是到处掳掠的强盗土匪，小镇一片萧索。

    今天，昨天，昨天的昨天，这几年，他带着锦衣卫一个城镇一个城镇搜索者乱党，对于眼前看到的这一切，他早就麻木了。烈日炎炎，无尽的晒着大地，他骑在马上，身边跟着几个锦衣卫。

    这个边关小镇是流民起义军集中的地方，锦衣卫作为朝廷钦差难免仗势欺人，路上平民看到他们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胆大的一些会低下头轻蔑的看着他们。

    青龙身穿飞鱼服，头戴盔帽，消瘦俊朗的脸颊线条清晰，眼神深邃，薄薄的嘴唇有点女性化。棕黑色的长发，因为潮湿有点带卷，淡淡的胡须剪得很整齐，带着一丝轻蔑的笑容，眼神冷清，很多人都说他不像锦衣卫更似一个言官。

    青龙悠然的骑着马，很自然的高人一等。他只是出来随便巡视的，大乱已平，抓余党的事交给当地卫所镇抚来做，青龙的任务只是出来随意逛逛，烈日之下，他觉得自己的脸颊已经开始有点发粘。

    身边骑马走着的是他的下属，也算是他的兄弟，相识二十年的副指挥使朱雀，朱雀有点戏谑的说道，“大人，有没有想过续个夫人，你虽说不必为女人付出很多感情和精力，但女人还是有用的。”

    青龙微微一下，不太在意的回答，“我看不出一个女人对我会有什么作用。”

    朱雀摇摇头，说道：“如果一个男人连女人有什么作用都忘了，显然他真的是需要一个妻子了。”

    青龙扬了扬鞭子，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去。

    转过一个拐角，青龙看到几个穿着普通兵服的年轻校尉兵围成一圈，骚扰着一个看来不大想被打扰的小妇人。青龙的脸色现出了一丝不满，他微拉缰绳，走了过去，现在当街调戏妇女随处可见，他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管管这件事，更何况这些兵本就是他的部属。

    “走开走开”他的一个眼神，身后跟着的锦衣卫早过去赶走了那些兵士。那些围在一起的士兵看到长官来了，行过礼后，马上一哄而散。

    眼前的女子早不该一个人出来，这么乱的年代，路上女人早就绝迹了，她怎么会一个人在外面，何况她还怀着孩子，当然没什么人会在意这些。

    “我没事，谢谢大人”她飞快的说道，将额前的头发拢了拢。她长的很柔和，婉约的笑容，从她口中青龙听出了一丝京城韵味。她抬起头扫了他一眼，他看到的是一张玲珑小巧，异常精致迷人的脸庞，大大的眼睛，清澈的眼神，唇线分明，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楞了一下，看着她温柔如水的眼波，青龙的心里仿佛被轻轻的抽了一下，淡淡的，但很清晰。

    “夫人”他想说点什么，但开了口，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夫人，需要帮忙吗？”这时，他才注意到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身边还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我可以送你回家。”他看她没有说话，就帮她决定了。

    “我没事，谢谢大人”重复了刚刚的那句话，她一脸漠然的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没说你有事”他有点生气她的态度，下了马，一把提起她身边的包裹，起码有20斤，他心里诧异了一下。

    她伸手想抢回包裹，青龙只是微微回身就躲开了，她现在需要的是好好的保重自己的小孩。

    “谢谢你，大人”她礼貌的彻底回绝了他的好意，再次伸出手来。

    “我没有任何恶意，夫人，我们只是在搜查乱党，我也没兴趣抢你的包裹，我只是想送你回去。你不该你一个人出来，你要去哪里？”她的倔强让他有点皱眉。

    “镇上”她回答道，看着他把包裹递给身边的锦衣卫。

    “这就是镇上，你想去镇上哪里？”

    她将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腹部上，有些不耐烦，只想他快点走开的表情，但是又有点无可奈何。

    “我本来可以让下人来的，不过那些下人们在战乱之后就陆陆续续都跑了”她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一点情绪。

    “我本来可以骑马，可惜下人们也把马骑走了，我也可以让我丈夫来，可惜他同样跟着情妇跑了。我原本可以等，但目前我似乎等不了了。”她冷冷的说着，听不出是生气还是无奈。“大人，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我不想显得很无理，但是那些人-----我有点累了，所以有点急躁”

    “我知道，不远处有条河，你要去那里吗？我可以陪你去。”

    “我可以说不么？”

    青龙看了她一眼，眯了眯眼睛，“你可以骑马吗？”

    “不行，但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走”她的手温和的揉着自己微微胀痛的腹部，额头上的汗水渐渐密了起来。

    “好”他牵起缰绳，回头和朱雀说，“你们回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朱雀行了个礼，回头带着小队校尉走了。

    慢慢走着，她很娇小，很柔弱的样子，脸庞很温柔，眼神清澈见底。

    “对了，我叫青龙”

    “对不起，青龙大人，我夫家姓关，你可以叫我乔若水”她有点扭捏的回答道。

    “叫我青龙就可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她叫他青龙大人。“夫人，很抱歉他们骚扰你，这些人就是欠管教。”

    她点点头，很慢很慢的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她一只手放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另一只手用力撑住背，脸色很复杂的样子，“请等一下，青龙大人”

    她的一下有点长，他有点不知所措的站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有点唐突的说“你要赶紧回家休息，这里太热了”

    “我想给孩子准备点东西。”她有点坚持，呼吸很急促。“下人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偷走了”

    “我带你回家，然后我可以送些东西去你家”青龙突然很想帮助眼前这个女子。

    “是啊是啊，你青龙大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我知道”她轻笑的说道，手上却用力压住腰，仿佛很疼的样子。

    他的心停顿了一秒，他不知道是什么在带动着他一步一步的靠近她。他从腰间拿出一块银锭塞在女子手里，说道，“这里有十两银子，你应该会有用的。”

    她挑了挑眉毛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不可置信的看着青龙，轻蔑的笑从唇间漾开。

    青龙突然很想收回手中的银子，他愣在了那里。

    “男人都喜欢用钱解决。。。。。”她低头思索了一下，“问题”

    “也许很多男人会，但我不会”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凝重。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目光，夕阳的光线很刺眼，她看到眼前眼神萧索的男人，慢慢露出一丝浅笑。

    *~*~*~*




初见(下)

*~*~*~*

    到了门口，青龙犹豫了一下才跟着若水走进她家的大宅子，显然不会有人上前来招呼他们，他费了不少力才推开生锈的大门，房间里空空荡荡一片萧条，值钱差不多都被搬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些桌椅之类不方便搬运的大家伙。墙角的积灰洒落一地，青龙的心里紧了一下，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大人，这里就是我家”

    青龙呆呆的站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听见乔若水的说话声。“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太不安全了，如果你是我的妻子，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太偏僻了，你要出什么事，没有人能帮你。”

    回过头，他才看到若水已经缩在一个大大的藤椅里，双手紧紧的抱着浑圆的肚子，声音很轻，仿佛失落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大人，你不要啰嗦了，好不好”她原本精巧的额头揉成了一团。

    “你不会要要-----”

    她点点头，脸色煞白，闭着双眼等待着这一波阵痛快点结束。

    青龙觉得自己的脸色也要发白了，“这里附近有没有大夫，或者接生婆什么的？”很明显，附近什么都没有。“我去找邻居，夫人，你别急”

    “我不急”她慢慢的吐了口气，“我没事，这里附近也没有什么邻居。”

    “没事没事，我要怎么做？”

    “青龙大人，你已经做的很多了，我真的很感谢”她急促的呼吸着，双手用力揉着自己阵阵紧缩的腹部。

    “我，我想等到你没事，我会在外面等着，我会等着”他有点慌乱，想离开又不舍得，青龙从来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所以有些乱了。

    “好的，青龙大人”她浅浅的呼吸着。“那真是太有用了。”

    他觉得自己被她取笑了，但他不能轻易肯定这一点，因为她看上去注意力正集中在别的事上。他宽慰自己说她可能已经生过好几个孩子了，或许生孩子对她会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虽然事实上她看上去可能还没满二十岁，并且她看上去也有些吓坏了。

    “好吧，好吧，我---”他手足无措的走向厨房，不敢回头看。但当他听见她的呻吟声时，他在心里暗暗的诅咒了一句，最终还是转过身无奈的走回她的身边。

    “我现在抱你上床。”他大声说道，很高兴自己终于能起点作用了。扶着她站起来，青龙担心的问道：“你的卧室在哪里？”

    “我们才刚认识-----”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躺下来比较好”他这才反应过来她在逗他，这个女人，这个时候居然开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的玩笑。“你很可爱，很可爱”他轻轻笑道。

    他一把抱起她，大步走到卧室，将她放在大床上，焦虑的站在床边，看着被褥下高高隆起的弧度，问道：“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肯定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他坚持的说道，弯下腰，一不小心蜡烛上的蜡油滴在了旧棉被上。

    她没有回答，他紧张的握住她的手，在她的床边半跪下，她紧闭着眼睛，当阵痛来临的时候，她的手紧紧捏着他的手，全身微微颤抖。

    “我没事，你不要紧张”当疼痛过去的时候，她轻轻的安慰着他，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你要我出去吗？”

    她摇摇头，声音含糊的问道“青龙大人，你有孩子吗？”

    “有，脱尘和我有个孩子，男孩，小磊。”

    “说说他，小磊，”她说道：“青龙大人。”

    “他很漂亮，很有天赋，你想知道什么，夫人？”

    “说说这间房子以外的事，你的家庭，青龙大人，你多久没见他们了？”

    “好多年了，我去年在湖广一带平乱的时候，我发现他离家出走参了军。”

    “那么你的妻子呢？”她问道，努力让他不断的说话。

    “多久没见她了？多到我无法计算，”他静静的说道，握着她湿润的手心。“那年我回家，我的家在京城，离紫禁城不远，”他加了一句，努力想着如何措词。“我的儿子总是喜欢在房间里练武，所以家里的窗户纸总是被他弄破，他很聪明，我很想他。”

    “我也来自京城，”若水努力说道，“我家在京城开镖局，可惜我武功不好，爹年纪大了，所以生意也就日渐中落，我爹把我嫁到这千里关外，本想让我过好日子，没想到我丈夫结婚一年不到就和情妇跑了，接着家里的下人都散了，再加上这几年的战乱，民不聊生，我也想回京。”

    她全身缩成一团，半坐着，头靠在他的腿边，用力的呼吸着，深深浅浅。

    “你怎么样了？”青龙紧张的看着她，开始有了惊慌的情绪。“你知道该怎么生吗？”

    “我娘本是大夫，我学过一点，我曾经替我家的猫接生过。”汗水已经完全湿透了她的脸庞，她痛苦的喃喃道。

    他看着她，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存在会给她带来安慰，他们两个人的医学知识加起来都抵不上半个接生婆，而且孩子也不是正在要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说话，青龙大人，你的声音很好听”

    她的恭维让他有点慌张，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十五年前我成亲，我的妻子脱尘原是王爷的女儿，后来嫁给了我，后来我去打仗了，再后来她病了，我们有个孩子，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青龙看到乔若水努力想坐起来，就顺势拉了她一把，“我们本来还会有个女儿，但是---”

    “你的妻子怀孕了？”

    他点点头，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膀，帮助她坐起来，“我甚至想好要给我的女儿取个什么名字。”他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说出了这些话，多少年，甚至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些经历。

    *~*~*~*

    “夫人”青龙紧张的叫道，“夫人，乔若水，乔若水，你听得见吗？”

    他紧紧握着她湿透的手心，终于感觉到她指尖的一丝轻动，这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了”他轻轻的说道，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我担心坏了”

    “孩子”她问道，晕眩的看着周围晃动的物影，指挥使青龙尽然帮她接生孩子，甚至还给孩子洗了澡。

    “别动，还没有完全止血”他轻轻的说道。“是个小姑娘，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脸色苍白，刚刚的尖叫，血迹，眼泪，微笑都过去了，突然她又恢复了原本的柔弱平静。老实说，他到现在都不能完全想起刚刚发生了什么，尖叫，眼泪，血腥，痛苦中，兵荒马乱的世道里，突然一个美丽的生命诞生了。

    “这是我见过最神奇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事，哦，我是指接生，而不是你的女儿，她非常漂亮”

    “是吗？”她勉强转身想看看，青龙把孩子放在她身边让她可以轻松的看到孩子的脸，接着递过来毛巾，孩子的小脸带着一丝红润。

    “你好，小花儿”她轻轻的和孩子说着话，孩子仿佛听懂了一般，嘟起了小嘴。

    青龙看着眼前温暖的一幕，突然想让时间在这一刻暂停，他不善言辞，有时候甚至不愿意说话，任何事都很难温暖到他，但此刻，他真的被感动了，生命的可贵，也许只有现在可以体会的到。

    “她很完美”他的手指轻轻的触动着孩子的嘴角。

    乔若水抬头看了眼青龙，温情的眼睛里带着感激，“你会找到你儿子的，他一定会回到你身边，你一定是个好父亲”

    “青龙大人，我已经好多了，你可以回去了，真的很谢谢你”乔若水的声音里透着疲倦。

    青龙飞快起身，静静的占站了一会。“我晚点会来看你。”

    “青。。。。。”她还未来得及说完，他已经大步离开了房间，很快消失在了乔若水的视线里。

    *~*~*~*




遇险(上)

*~*~*~*

    脱尘，

    我从来不愿意回忆我的过去，我的生命：短暂，肮脏，屠杀。有时候我会想回忆起自己的父亲，可惜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其实我想要了解世界上美好的地方，像京城华丽的宫殿，窗外盛开的桂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结果总是我从噩梦中醒来，我不知道天下还有没有平和的地方。

    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对方，你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精疲力尽的活着，也许在某一天，某一个心跳的瞬间，我曾拥有过简单快乐，曾经拥有过生命，但被这一切抛弃了，无论我用了怎样的借口，都是一样的结果，我从来没有活过。

    昨天，我在路上看到了一个姑娘，她的背影让我想起了你，当然你们并不像，她的眼睛，尽然给了我一丝希望，也许，只是也许我有机会可以重新来过，我不知道，我曾经有过一个家，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曾经存在过，还是只是我的另一个梦。

    我知道我不会寄出这封信，但我还是写了。

    青龙

    *~*~*~*

    青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一举一动，在他匆匆走出宅子之后，就在门槛边重重坐了下来，看着门外黄沙缭绕，他像个十几岁的小孩般充满渴望，他承认自己的挫败感，承认自己本不该怎么做。

    “夫人，你还好吧？”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青龙突然又在乔若水的门堂出现了，依旧穿着上午那件朝服，只是领口这边已经有点凌乱，身上带着淡淡的汗味，他给她带了一些需要的米，面还有鸡蛋。

    当他发现若水正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时候，他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在他的经验范围内女人生完孩子之后一个月是不能下床的，更别提进厨房了。

    “你不能那么快起来，我想你不该那么快就起来，你身体还没有恢复。”他很肯定的说道，“回床上去，我带了卫队来，还带了所有需要的物品，你不用担心，快去休息吧。”

    “我已经休息过了，我现在正打算做个晚餐”。乔若水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随口答道，他觉得她的笑容有点炫目，她当然不会因为听了他说了一个很莫名奇妙的悲伤故事就对他产生异样的感情。

    “青龙大人，我不该让您在我这里耽搁太久，您应该还有任务在身。”

    “是的”青龙皱起眉头，觉得自己有点挫败，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于是带着嘲讽的口吻说道，“我知道我不该回来这里，但你一个人住实在太危险，我想你的丈夫会理解的”，啰嗦完后，青龙忍不住暗暗咬了下自己的嘴唇，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表情。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的。

    乔若水盯着他看了一会，时间足够长到让他觉得很不安，接着乔若水只是惊讶的摇摇头，轻轻的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很美，就像一朵花绽放开来，若水正站在厨房里炉灶上还煮着粥，她已经准备架起锅开始摊饼。

    “怎么了？”看着她的笑，青龙只觉得心头软了一下。

    “我不是你的兵，我不用听你的指挥，还有你也说了，我也不是你的妻子，更不用跟随你的感受，不是所有女人在流寇经过时都会躲起来的，青龙大人”。

    “我没有说你要躲起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就像在说教。她看上去像个美丽的瓷娃娃，但事实上她倔的像头小母驴，她的脾气很具有挑战性但也很迷人。“我只是想帮你。”

    “我本来也只是想有礼貌的感谢你的帮助，坐下，吃点什么，你一定也饿了。”

    “哦”他说着，长长的吁了口气。

    “只有粥和荞麦饼，青龙大人？”她说着，将一碗热粥从炉灶上端了下来，放在青龙的面前，“等你吃饱了之后，或许我们可以继续争论。”

    他听见自己轻轻的笑声，坐下后，他点点头。“是，夫人。”

    喝完粥之后，他看见她已经从房间里抱出孩子轻轻哄着，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那么小，就像只小猫静静的窝在乔若水怀里，脸上还带着刚刚哭过的泪珠。

    青龙知道乔若水在看着他，她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一个陌生男人为什么会对这里流连忘返。

    “小磊出生之后，脱尘身体就越来越差”他轻轻的说道，不仔细听几乎意识不到他在说话。“我请很很多最好的大夫，但她的病一直反反复复，我以为她会好起来，但是结果却越来越糟糕。”

    乔若水眨了眨眼睛，青龙把头转开，清了清喉咙。“马上要下暴雨了，你带着孩子进屋去，别出来”

    “青龙大人”

    “是的，她死了”他知道她想问什么，“在第二个孩子出生之前她就死了，孩子也死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局促不安，但还是继续说道，“这里有个习俗，在每个冬至的子夜，只要你在黑暗中点起蜡烛，死去的灵魂就会出现陪着你。大人，人死不能复生，但不要停止去爱别人，这只会让你更痛苦，我知道你爱你的夫人。”

    青龙感觉到她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那么小那么精致，过了一会，她才放开，轻轻的哄着孩子向里屋走去。

    *~*~*~*




遇险(下)

*~*~*~*

    三年前同样一个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夜晚。

    两年了，青龙出征围剿乱党两年没有回家，即使在半年前，在他得知有乱党集结围攻指挥使府邸，他都没有回来，这里不是他的家。他几乎不记得他还有这样一个家，这里还有什么，他不知道。

    “娘病的很重，您快回家”一天，小磊突然托人给他带了急报，青龙本不想回家，但他还是回来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觉得自己有道义回来一次。

    下马后，青龙把马交给了福伯，看着眼前白白净净的小男孩，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记不起他的摸样了，他8岁了，还是九岁，他不知道。事实上，眼前的孩子已经十一，二岁了。

    小磊匆匆跟着青龙走近房里，快步奔跑才能赶上青龙的脚步。

    “娘病的很重”小磊第一次开口，不敢看青龙的眼睛。“娘还不让大夫把脉，我想还是请父亲回来一次”

    青龙默然的点点头，“你做的对。”

    小磊放心的呼了口气，仿佛很紧张的样子。

    “父亲，关外的平乱怎样？”他停顿了一下问道，这孩子只是想和父亲说几句话。

    “平乱才刚开始，估计明年秋天才可以结束全部战役。”

    “父亲”眼前的男孩有点愁楚的问道。“娘会不会有事？”

    “我去看看她”青龙说着已经箭一般的走了出去。“她不会有事的，你做的不错。”

    孩子点点头，青龙是他的父亲，但是几乎没有带给他任何安慰，拥抱，或是教导。

    “回房去，马上要下暴雨了”

    孩子点点头，迅速离开了。

    两年没有见了，脱尘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他不在乎，是上次围攻指挥使的那些留下的，还是别的男人？青龙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走廊里，青龙觉得异常的漫长，通向卧室的大门，这扇门曾经是充满希望的门，如今却犹如一扇地狱之门。

    推开门，她躲在被子里，他走过去拉开被子，武功尽失被囚禁在青龙府五年的脱尘仓皇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们来了，那些乱党，他们来了”脱尘开始歇斯底里的大叫。

    “没有人会来了”青龙突然感觉到内疚，虽然脱尘只是庆亲王放在他身边的一个棋子，但她仍然是他的结发妻子，如果不是被发现伙同庆亲王谋反后被废武功，并且被软禁五年，脱尘不会这个样子。她原来是那么明艳美丽的女人，而今，青龙甩甩头不想再回忆下去。

    “不是的，不是的”她机械的回答道。“他们会回来的”

    “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看着我”

    “青龙”脱尘有点不敢相信，脱尘深深的看着他，眼神突然有了光泽，“青龙，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没事了，脱尘，没有人会伤害你的”青龙叹了口气，揉了揉脱尘的头发，脱尘只是坐着静静的看着他。

    “这才是我的好姑娘”

    突然脱尘开始盯着自己的肚子看了好久，转头过来迷茫的看着青龙，“这是谁的孩子，不是你的？”

    青龙觉得心有点疼，他回过头去，停顿了一下，说道“是我的，都是我的孩子”

    “不是的”脱尘的眼神更加迷离，“不是你的”

    青龙回过头看着脱尘，“你需要洗个澡，吃点东西，好不好。”

    “福嫂”青龙大声叫道，不就一个中年嬷嬷走了进来。

    青龙说道，“带夫人去洗个澡，吃点东西”

    看见认识的人来了，脱尘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慢慢站了起来，跟着福嫂往门外走去，一边悠悠的说道，“这不是你的孩子”，说着双手搂起自己的肚子。

    “是的，是的，去洗澡吧”青龙很不耐烦了，他觉得自己烦躁的快要发狂了，他只想她冷静下来，别的都不想去管，不管是谁的孩子，不过就是个孩子，养在府里还不是一样。

    青龙觉得有点累，在床上躺了下来，周围一片漆黑寂静，渐渐青龙仿佛走进了梦想。

    “娘”小磊的尖叫声撕破了寂静的空气，“爹，爹”小磊突然冲了进来“爹，娘自杀了”，冲进浴室，他看见脱尘静静的躺在水桶里，鲜红的血液从手腕留在了地上，脱尘艳若桃花的脸已经失去的色彩，淡淡的眼神早没有了焦距，就想一朵妖异的玫瑰，枯萎在水桶里。

    青龙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指挥司的，他只知道他匆匆的冲出大门，冲向马厩，周围一片漆黑寂静，就这样他失去了脱尘，或者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得到过她。

    *~*~*~*

    今夜暴风雨如期而至，狂风卷着暴雨打在屋顶上，青龙坐在宅子的大厅里，静静的听着屋外的雨声--

    他带来的那些校尉早就在暴风雨到来之前就回卫所了，而他留了下来，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风声听上去就像是受伤的灵魂怒吼着，青龙看着眼前漆黑的夜晚，慢慢等待着长夜过去，他的指尖敲打着剑盒，身上的每根神经都在跳跃，在等待，在聆听。

    屋里似乎有点声响，大概是风声吧，莫非她醒了？是孩子的哭声，没有多想，青龙朝着内室走去。

    他在乔若水的房门口停了下来，有点犹豫，进去的话似乎有点冒犯了，她也许不想在半夜看到他，肯定不会，她是个守礼节的女人，怎么会希望半夜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自己的房间。

    门虚掩着，微微留出了一道缝隙，从走廊上，闪电余光中，他刚好看到她把孩子搂在胸前，轻轻摇晃着，屋里大概有点冷，他看到乔若水缩了一下，将孩子放在胸前，或许是暖了，孩子停止了哭声，她抬头看了看外面的暴风雨，有点出神。

    窗外雷声不断，青龙看见若水慢慢脱去上衣，她雪白的肌肤如凝脂般呈现在他的面前，饱满的胸脯带着圣洁的光芒，孩子就依偎在她的怀抱里，良久青龙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出神的站了很久，有些尴尬，他叹了口气，孩子没事就好，本他就是想来看下孩子。

    他根本不该在这里，她已经成亲了，有丈夫有孩子，青龙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突然，青龙冲到了窗口，打开剑盒，取出千里镜，尽管外面狂风暴雨，他仍清楚的看见一个小队的黑衣人朝宅子这边潜了过来，一定是已经暗中盯梢了他很久的乱党，现在的确是动手的好机会。

    青龙皱了皱眉头，转身往房间走去，“是我，青龙”他说道，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语气，不想吓到她。

    “怎么了，大人？”门缝宽了一点，她探出头问道，神情有点诧异。

    “这里可能有危险，你让我先进去，我看到河那边有群黑衣人过来，武功不弱”，说着，门就打开了，青龙进门后看到房间里的壁橱，忙打开厨门，匆匆目测了一下空间大小，拖着乔若水朝衣橱走去，轻轻的说，“你抱着孩子，躲进去，不要出声，”

    乔若水深深的看了青龙一眼，转身跨进衣橱，抱着孩子，缩着坐了下来。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青龙用手捋了捋乔若水的头发，接着轻轻拍了拍小婴儿的脸颊。

    “大人，你”乔若水大大的眼睛闪着担心。

    青龙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不过是乌合之众，不用担心”

    “好，你要小心”壁橱门关上了。

    他一个跃身，上了房顶，果然黑衣人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进了宅子，他们似乎也不确定青龙的位置，踮手踮脚的四处张望，青龙不确定他们是否有援兵，所以静静的观察了一会，确认他们已经到齐后。

    青龙大喝一声，从屋顶跃下，酣战起来，大约十来个乱党显然不是青龙的对手，青龙不过简单的几个回合，乱党已经阵脚大乱。

    风雨交加中，乱党头目突然从怀里取出一个炸药包，点起火折子，青龙心念一转，不好，他们逃跑不要紧，怕的是要烧房子，那乔若水和孩子就危险了，一个犹豫，青龙提起长剑，向乱党头子扔去，同时，人已往内房跑去。

    果然如他所料，乱党扔出了火药包，一声巨响，庭院很快就烧着了，即使是倾盆大雨之下，火势仍是不小，加上院子里到处堆放着易燃的木材，菜油，还有小孩子玩的爆竹，眨眼间屋子的柱子，屋顶都开始变红，大火蔓延开去。

    青龙来不及追赶乱党，赶紧转身跑向乔若水的内室，推看门，乔若水正抱着孩子站在房间中央，神情慌张，手足无措，屋顶已经有了火星子，他拉起乔若水的手就往屋外跑去，突然，头顶的房梁被大火烧的断裂开来，眼见就要砸向他俩，青龙一把将乔若水拖在身后，房梁硬声落下，砸在了青龙肩上，他清楚的感觉到肩胛骨一瞬间裂开的剧痛。若水轻轻的喘息着，一脸慌张的看着青龙，她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房子快被火烧光了。“大人，你没事吧。”

    风雨声，火苗声，爆炸声，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青龙转过头看了眼身后的若水，答道，“我没事，你还好吧”

    她抬起头，透过眸子里晶莹的泪水，依然倔强的抬起头，坚定的说道，“大人，我很好”

    “房子没了，怎么办？”

    若水的眼睛深深的看着他，说道：“房子可以重修。”

    青龙皱了皱眉，肩头仍是剧痛，不过这根本不算什么，青龙拦腰抱起乔若水几个箭步，跃出屋外，外面仍是大雨瓢泼，青龙紧紧的把乔若水和孩子揽在风衣下，飞身上马，向锦衣卫卫所奔去。

    *~*~*~*




结缘(上)

*~*~*~*

    之后若水就在锦衣卫雁门关的卫所住了下来，但是从第二天开始青龙就莫名的失去了踪影，所里的校尉说他去了天狼古城，也有人说他会从古城直接回京。

    “夫人，夫人，指挥使大人回来了，让您去院子里，似乎还带了些什么礼物给您”

    过了几天，一早若水就听见门外的校尉笑着说道，让她去一次院子，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

    青龙不是一个善于和女人打交道的人---从来不是---但是他通常会表现的比今天好一点，“早安，夫人，我给你带来了两头奶牛，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奶牛，青龙抬起头应该都能看见心里的乌鸦飞过。

    是的，她很美，非常美，这一点毋庸置疑，他并不是个瞎子。是的，他也的确很孤独，他需要亲密，需要爱情，需要伴侣。但是即使她愿意听他说小磊的故事，愿意给他一个肩头哭泣，也不代表她对他有着什么特殊的感情。她有她的床，她的孩子-她的丈夫-而他，他有一份黑暗的工作，还有脱尘的影子，他们原本不该遇上。他原本的计划不是现在这样的，从来不是。

    “这些牛不是奶牛，青龙大人，”若水站在锦衣卫卫所的院子里，“我以为你去了天狼古城，你从周二早晨起就没有出现过，我以为你已经回京了。”

    “我是去了天狼古城，我想去找找小磊，回来我路过你的老宅子，发现了这两头牛，你知道这些牛是谁的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

    他说道：“好吧，这些牛说他们是你的，我想它们会有用处的，对孩子好就带回来了。”

    “啊，我不知道她喜欢奶牛呢，青龙大人。”

    “牛奶，他们可以产奶”他加了一句，就好像他觉得她真的认为自己给她带了两头宠物。“给小花的。”

    她清清喉咙，把头转开，显然，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

    “谢谢大人，这些奶牛看上去并没有产奶，奶牛只有生了小牛之后才会产奶，还有你的另一个伙伴--”她指了指正在咬他袖子的另一个大家伙，说道“是头公牛。”

    “我知道---”青龙用力甩甩袖子“他们看上去彼此很喜欢，不久他们就会有头小牛，牛奶就会出现了。”

    “我很抱歉我的无知，我来自一个镖师家庭。但是请告诉我，青龙大人：你是怎么看出来这两头牛相互爱慕的？”

    他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他知道她的下一个问题会是，“为什么明明有牛奶，还要特地去买头奶牛？”

    “好吧，谢谢大人，我相信小花会理解的。”他看的出她在努力忍住不去嘲笑他。

    “你真难弄，夫人，你知道吗？”他说道：“我给你买了奶牛，还有精米，清水。”

    “你真的觉得我很需要这些么，还是你想找个理由回来看我？我保证我和我的女儿没有你的监护也可以自由呼吸几天。”乔若水回了一句，虽然还有点虚弱，但经过雁门关卫所医师的悉心调养，她显然已经精神了很多。

    “你想我走？我去赶任务去了。”青龙肯定的说道，希望自己看上去不会幼稚。

    “我好像没有请你来，我也没让你走，你都是在自说自话啊，而且不知道是因为谁，我的房子都没了。”

    “话还真多”他低声喃喃了几句。

    她专研了他一下，接着说道，“我很高兴能见到你回来，青龙大人，”更温暖的是，她的京城口音甚是甜美，“我有点担心你不会回来了，你任务完成了吗？”

    “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结束了。”

    “那下次你要给我带什么？听说关外有一种叫咖啡的东西，你喝过没有？”

    她接着歪头想了一下，说道，“说真的我真觉得饿了，麻烦青龙大人给我准备点饭菜吧。”

    “好，我等会就拿给你”青龙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突然有冲动想要捏一捏乔若水白皙的脸颊。

    *~*~*~*




结缘(下)

*~*~*~*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了，青龙渐渐习惯了和若水生活在卫所的日子，他们很热情的分享了彼此的友谊，关怀，甚至是月色。

    这天晚上青龙慢慢的将要上表的文书放进信封，合上，安全的放进抽屉内，看着桌上淡淡的烛光，七月就快快过去了，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要回京的日子了，窗户开着，青龙可以感觉到大漠白日的热浪正在迅速退去，看着火苗轻轻的舞动，他听见隔壁乔若水把孩子放在床上，轻轻哄着入睡的声音。

    乔若水在窗边摆放了几株小小的绿色植物，时光流逝，小苗竟然在恶劣的大漠气候条件下开出了粉色的花朵，虽然锦衣卫卫所已是雁门关最奢华的地方了，但仍然缺少补给，每天也不过是家常饭菜，乔若水已是很满足了。

    他听见乔若水慢慢走下楼去，青龙悄悄翻窗从楼上跃下，于是当她进院子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睡了？”他问道。

    她点点头，“终于睡了。”

    “坐下来啊，现在晚上很舒服。”青龙微笑的看着他。

    “好啊，我想我可以休息一下，你要陪我吗，青龙大人？”

    他点点头，跟着她坐在了院子的台阶上，他离她坐的不是很靠近，当中隔着一段正常的距离，天空被染成了紫蓝色，橘色的云彩飘过，西域独有的美丽景象，青龙脱下身上的披风，递给乔若水，看着乔若水慢慢披上，他仿佛可以听见花慢慢盛开的声音。

    “谢谢你，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青龙大人。”

    “我也很高兴”他礼貌的说道，“我希望能为你做更多。”

    “没什么可以回报你的，我想你妻子一定很幸福。”

    他没有回到，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我的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但我有几个堂哥，他们都是镖师，走南闯北，说过很多新鲜事儿，我想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会和一个锦衣卫在一起。”说着，乔若水低下头脸颊微红，嫣然一笑。“你离开这段时候我想了很多，我知道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的了。”

    “若水，我想知道，你还想不想继续等你的丈夫，我觉得你和小花如果继续呆在这里会很危险。”他说道，“你如果还爱你丈夫，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她只是看着眼前的池塘发呆，没有说话，他看到她背影微微的颤动，忍不住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对不起啊，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是想说下我的顾虑。”

    她还是没有说话，他有点不安，想拍拍她的背，安慰她一下，又觉得不妥。

    “青龙大人，我想我没有这个机会”她最后说道，“不是吗？”

    “我不明白。”

    “她是个很安静的女人，我丈夫的情妇，他们原本就情投意合”乔若水静静的说道，接着深深叹了口气。“她本是青楼女子，和我丈夫早已有了两个孩子，我理解他们，他们已经好了很多年，我其实什么都不是，他不爱我，而我也不爱他，我们成亲之前从未谋面，青龙大人，我是不是很可悲？”

    她接着说道，“既然不相爱，不如分开，不如成全他们”

    “但是他是你丈夫，你女儿的父亲，他有责任。。。。。。”

    她突然打断了他，“别说了，青龙大人，我很感谢你，我能怎么办，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些。”

    青龙听到她的话，有点语塞，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是我的妻子，我决不会这样对你，绝不会这样伤害你。”

    “你对你妻子真好”她平静的抬起头，看着他，他以为她会哭，但是她没有。

    青龙突然感觉到心跳停了一秒，她看上去那么脆弱又那么坚强，像朵茶花开在着漫天黄沙中

    “我没事的”她加了一句，“我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听见她带着淡淡悲伤的话语，青龙有点无助，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我一直想做个好妻子，我以为给了男人婚姻中可以得到的一切就可以了”她说的很慢，有图点点抽泣。“我一直很努力。”

    他脱口而出，“有些男人只是不知道他们要什么。”

    “但你不是，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也许我可以带你回京，我听你说过你的家在京城，这里太危险了，你一个人无法独自抚养孩子，到处都是流寇，我可以给你一个栖身之所，并且在京城我有能力保证你们的安全。”

    若水的眼睛看着天空，过了很就才说道：“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京城有京城的规矩，有尊严的女子是不该独自出门的，她们需要一个男人替她们出头，为她们说话，我知道这很浅薄，但这个世道就是那么浅薄，你无能为力，我不能回去，我知道我的丈夫不可能再回来了，但我宁可留在这里。”

    “你宁可躲在这无边的大漠里？”

    “你还不是一样，和我躲在一起？”若水转过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青龙。

    “这里的清剿任务就快结束了，我想我是时候该回去了。”青龙突然很想念那个阴森黑暗的府邸，他的家。

    过了很久，乔若水的声音轻轻的传了过来。“我会想你的，青龙”

    青龙有点诧异，又有点欣喜，五味杂成的心情下，他慢慢的说道，“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回去，我喜欢你”

    他看见乔若水眼里诧异的眼神，他从来不会给任何人拒绝的机会。

    “若水，我喜欢你，我想你成为我的妻子，我也喜欢你的女儿，我也想她成为我的女儿，我想你和我一起回京去。”

    *~*~*~*




回京(上)

*~*~*~*

    从雁门关回京城大约需要五到六天的脚程，锦衣卫大军人多势众回朝当然需要更长的时间，青龙骑着一匹漆黑骏马走在一辆马车旁，穿过滚滚黄沙，因为流民起义，很多原来住在关外的牧民都慢慢迁移回关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识字，入关后也只好做些小偷小摸得买卖，而皇上昏庸，官吏贪婪，苛政猛税，更是让平常百姓生活艰难。想起这些，青龙也忍不住暗声叹息。

    “大人，您说流民起义是为了什么？”朱雀起码走在青龙身边，问道。

    “一开始是为了生存，后来是为了理想，我们虽然平定了叛乱，刘通也被打入诏狱，但我想大明朝可能要花很久才能真正恢复过来。”

    “我们这仗很顺利，起义被瓦解之后，我们还顺路清剿了不少匪乱，也算是尽力而为了。”

    “其实，如果国泰民安，又有谁愿意从贼呢。”青龙摇摇头说道，“前面还有数千里路才能到京，沿途会经过不少城镇，要小心那些起义余党。”

    朱雀点点头，肃声继续前进。

    一路走走停停，夕阳渐渐西下，青龙心想，若按眼下的脚程，怕是天完全黑了也到不了下个城镇，于是下令，原地安营扎寨，等搭好营帐，生火煮饭，士兵围坐一圈开始休息的时候，天已经漆黑，抬起头就能看见点点繁星，月光洒成一片。

    安顿完毕，青龙拉开马车的门帘，乔若水侧对着车门坐着，一手提着针线篮子，另一只手抱着小花，睡意朦胧，而襁褓中的小花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看上去也有点困了的样子。“营帐已经扎好，你要不要下来？”小花儿对着青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们今晚看来只能在帐篷里睡了，到下一个小镇大概还要走几个时辰”

    小花连着又打了几个哈欠，窝在乔若水的怀里，开始她的又一个小睡。

    他看着小花，轻轻的加了一句。“爹虽然不是什么英雄，但爹有锦衣卫，可以保护我的小姑娘”

    “青龙大人，不好意思，我可能还没有完全睡醒，我们这是在哪里？”

    “青龙”他又纠正了一遍，“我们离下一个小镇大约是2个时辰的距离，不是太远，不过我想还是今晚就在这里休息”

    乔若水揉揉脸颊，可以听见沙漠夜鹰的吼叫声，心里有点慌张，毕竟这是在千里之外的大漠。

    “进了营帐，你可以接着睡，那里会比较舒服。”青龙轻轻的笑道。

    若水站起身来，青龙顺手接过孩子，抱孩子的时候，他的手很自然的碰到了她的，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去碰触她，偶尔的，随意的，他可以握着她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甚至亲吻她的头发，他的每个动作都在心里小心预演过。

    在她下马车的时候，撵车的车轮突然歪了一下，一不小心，他的头撞在了她柔软的胸脯上。

    “对不起，”他们几乎异口同声的说道，有点尴尬的等了一会，撵车稳住后，她才下了车。

    “孩子很快就会要喝奶了，”他提醒道，就好像他懂的比她多一样。

    “不用，”她回道。

    “现在是不用，可等会需要，她现在正在睡觉。”

    两人走进营帐，乔若水在案几边坐了下来，看着青龙抱着孩子坐在她的对面。

    “你是个哪种丈夫？”长长的沉默后，乔若水问道。

    “哪种丈夫？”青龙重复了一遍。“你说的我像集市上的商品，你是想问我‘我是什么样的丈夫’，是吗？”

    “是的，我就是那个意思。”

    “你了解我的，若水”

    “不，我不了解，我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你，青龙大人。我想你也要走上几十里路才能见到你灵魂深处真正的你。所以不，我不了解你。”

    他看着若水的眼睛，犹豫着该怎样回答她的问题，他想给她一个完美的解释，他希望她能信任他。

    她是个好姑娘，从来没有背叛过她的丈夫，结果却是丈夫和情人卷走家里的一切将她一个人丢下，不过在这样一个年代，女人只不过是附属品，随时都可以换了，虽然他很想知道她有多痛，可她从来不愿意去谈，她会的只是重复，“青龙大人，我很好。”

    “你对我的了解不比任何人少。也许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我喜欢哪种茶叶，但那些都不重要。我是锦衣卫指挥使，我的任务对外保家卫国，对内铲除异己，我每天要做的事就是练武和杀人，我喜欢喝酒但很少喝，酒会让人失去清醒，睡着的时候我会蜷起自己，我很少回家，我住在北镇抚司，虽然我有自己的府邸，但我很少回去，那里不是我的家，只是我的一个宅子。我没有任何妻室，虽然我有过不少女人，但她们只是我有过的女人而不是我的妻室。”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花，问道，“我算不算回答了你的问题？”

    “没有，你说了很多，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是吗？”他抬起了头。

    她安静的看着他，说道，“我想问的是，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没有回答我。“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站起身来，将孩子放在软垫上，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笑了笑，走到若水身边，轻轻的将她拖近，双手环住她的腰，她的香气就停留在他的耳边。没有颤抖，没有脸红，也没有愤怒，她一动不动的站着，她的手停在他的肩上，抬着头看着他。

    在他心灵深处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如此清晰的呈现在他的眼前，他热烈的吻着她，他的手指和她的发梢缠绕在一起。画面里，她穿着白色的长裙，他紧紧按着她靠在墙上，他的热情昭示着他想要掠夺的一切，他敞开衣衫，青龙的纹身刺痛了她的眼睛，他看到暗黄的烛光闪烁，他看见自己的不安，看见她的渴望眼神，她想要他，他想失去控制，一直到他们两个都筋疲力尽。

    但当他眨了眨眼睛，画面突然消失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一刻他真的不理解什么时候他的手贴在了她的胸膛上，那完全是个意外。他的身体微微震颤，她看上去充满了热情，他觉得自己的指尖快要着火了，没有足够的空间给她深呼吸，所以她只能浅浅的喘着气。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他喃喃着说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丈夫？”

    她微微眨了眨眼睛，他的双唇已经覆盖了她的，她的脸颊微微上扬着，这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偷吻，但是当他闭上眼睛，他所能感受到的完全是她丝一般柔滑的肌肤和唇间蜜桃般的香气。

    “你想知道？”他在她耳边轻语道，“我会不会很粗鲁？”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呢喃，身体紧紧贴着他。

    “不是？”他突然紧紧抱住她，轻声说道，“我说我喜欢你，不是说我喜欢弄疼你。”

    “是的，大人”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你想我粗鲁一点吗？”

    “别”她的呼吸变得破碎。

    “你肯定？”他的声音很轻，沉沉的回响在帐篷内。“你知道我想要你，但你想要什么：礼貌的还是热情的，若水？十四年，我礼貌的对待了我妻子十四年，这是你想要的吗？还是你想要更多？”

    “我不知道，”她喃喃的喘息着，他的拇指不断的在她乳尖上摩擦，揉揉的按摩着。

    “我想你知道，”他在她耳边沉吟：“我想你知道你想要什么”他用力一撕，扯开了她长裙的后背，她玉脂饱满的胸膛展露在他的眼前，她喃喃的说着关外的话，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热烈，呼吸急促。“不是吗？”他沙哑的问道。

    月光和烛光交织在一起，现实和梦想融汇在了一起，突然大漠夜鹰一声吼叫惊醒了青龙的梦。

    青龙感觉自己就像怀抱着一团火，低下头看着她微肿的嘴唇，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他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若水，对不起”他突然手足无措起来，不敢再碰她，“我们还没有成亲，我不该这样对你，我吓到你了。”

    *~*~*~*




回京(下)

*~*~*~*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粗俗的男人，虽然他强势，威严，雷厉风行，但很多时候他都是个有礼貌的男人，他甚至可以说自己是个热爱干净的男人。每天晚上月光下，他都会把他的每一把刀都仔细的擦洗一遍，让它们始终保持着刺眼的光芒。白虎，朱雀，还有玄武都可以证明，他有时候甚至会说些笑话，和他在一起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让人难以忍耐。

    但是，当他遇到这个他的未来的妻子的时候，他显然遇到了问题。

    “若水？”他往后退了一点，担心的问道。

    “我没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的低下眉去，轻了轻喉咙转过身走开了。

    她看上去并不像没事。她的脸泛着潮红，眼光清澈的如月色下的湖水。她看上去美得让他感到惊怕。

    他看着她，而她看着地面，他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歉意，虽然看上去离开帐篷会更合适。

    她抱起孩子，轻轻的哄着，和他割开一段距离。

    他是大明的锦衣卫指挥使，他有他的尊严，但是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和身体，他不知道若水会怎么想他，这让他非常沮丧。

    “我以前见过你吗？”他好奇的问道，“在京城，你说过你家也在京城。”

    “不，我不记得我们曾经见过。”她礼貌的回道。

    “只是也许，我总觉得我见过你，当我吻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很熟悉。”

    “她同意做你的妻子，”他的理性思维正激烈的辩论着，“她曾经是别人的妻子，她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以为他会为刚才发生的事感到内疚，但是没有，取而代之的却是恐惧，他从来没有轻薄过任何女子，这让他极其害怕。

    她没有反对嫁给他，她为什么不反对，但她又为什么要反对？他很坦诚的告诉了她他想娶她的原因。除了担心她无依无靠之外，他也想有个家，一个她，在他的床上。这个原因足够去娶一个妻子，虽然听上去不是那么浪漫美好。

    青龙再次张开嘴想道歉，甚至撒谎，说他爱她，但最后他只是静静的坐在她的对面。

    过了一会，若水将熟睡的孩子放回篮子里。

    “她看上去和你很像，”他说道，很高兴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话题。

    “我觉得她更像她的父亲。”

    “光头像？”

    “不，不是光头。”她边说，边叹了口气。”

    他笑了笑，让她知道自己只是在开玩笑。“不管如何，我觉得她更像你，她很漂亮，就算光头也很漂亮。”

    “青龙大人，你也很难对付。”

    开心的笑笑，他卷起袖子，看着她俏丽的容颜，心动的说道：“这是我的魅力之一。”

    她低下头，微微一笑，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把她揽在怀里。

    *~*~*~*

    次日清晨青龙来到若水的营帐，她正坐在镜子前梳洗着，站在边上的奶娘似乎有点紧张，但乔若水仿佛忘记了昨晚的不愉快，细细的整理着自己的长发。

    “我看上去糟糕透了。”

    青龙忍不住有点尴尬，回道，“不会啊，你看上去很好，何况有谁会介意你看上去怎么样？”

    脱尘的美是摄人心魄的那种，脱尘不可爱，不讨人喜欢，她就是美，美得让男人忘记呼吸。她永远是人群中脱颖而出的那个，脱尘很高挑，披着丝一样的长发，长长的腿，软软的纤腰，几乎找不出任何缺点。他也曾经诧异过她的完美。

    乔若水也很美，他当然知道，她是那种平和的美丽，软软的长发，大大的眼睛，就像个瓷娃娃一样，娇小脆弱，站在她身边他觉得自己像个武士，并且她是那种让人怜惜疼爱的美丽。

    青龙怔了一会，才听见帐外早有人禀报，说即刻就能起程了，问指挥使是否准备好了。

    乔若水似乎对自己的发式还是有些不满，正努力将头发绑成一个辫子，从一早开始她就没和他说过话，这不是个好预兆，她的生活正在经历着翻天覆地的改变，也许她需要时间去适应。

    小花在奶娘的怀里依依呀呀的说着什么，一早乔若水就喂过她，抱过她，小花似乎不太喜欢奶娘的怀抱，有点哭的意思。

    “小花想要爹了，是不是”青龙说道，青龙的眼角看到乔若水抬起头注视着他。

    外面一个士兵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件制服，行礼后，恭敬的把衣服递给了乔若水。

    青龙有点诧异的看着乔若水，“你要穿这个？”

    “是啊，我唯一的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被你撕坏了”乔若水很平静的说道，仿佛这件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青龙想起昨晚，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他走到她的身后，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乔若水，昨晚你没事吧。”

    “我没事”

    他可以感觉到在他的触碰下，她全身僵硬了一下，没有颤抖，只是一动不动。“我没事”，她轻轻的说道，仿佛捏着自己的呼吸在说话。”

    “怎么可能”，他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肩膀。“没关系，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看见她微微低下头，接着又抬了起来。

    “如果你不想嫁给我，我不会强迫你的，我知道有点匆忙。”青龙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我想跟着你”

    青龙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你想哭，你可以在这里哭。”他轻轻说道，“不用忍着。”

    “我不想哭”乔若水抬起头，镜子里的她眸子闪闪发亮。“我只想暖和起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觉得冷，阳光洒在帐篷上，青龙甚至觉得有点浑身发热了，但他知道，炎热只是自己的身体，而内心，他们一样冰冷，就像北方终年的积雪一样寒冷。

    他将手停在她的肩头，说道，“我会让你暖和的，你放心”

    带着笑意，青龙接着说道，“我找人去准备了，明晚我们会在清远镇成亲。”弯下腰，他把脸靠在她的脸边上。

    “咳咳，大人”，帐外是朱雀假意咳嗽的声音，青龙卷起帐帘，朱雀走了进来，回道，“一早白虎已经按大人说的先行出发快马去清远镇做些准备，至于明晚大人和夫人成亲之事，在下觉得大人和夫人是不是要准备一个定情信物？”

    青龙这才意识到，的确他什么都没有准备，而她全身上下唯一剩下像样的东西就是一对珍珠镶金耳环了，这是她的上个丈夫留个她的，她倒是不介意，但他绝不能让她带着前夫送的任何首饰，穿着锦衣卫兵服成亲，那他很快就会成为朝堂上下的一个笑话了。

    “放心，到了清远镇，我会给我漂亮的妻子买个定情信物的。”

    整理停当，锦衣卫开营，向边关重镇清远证走去。

    *~*~*~*




成亲(上)

*~*~*~*

    清远镇差不多是从雁门关到京城中间最重要的城镇，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地理原因，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大明西北地区最重要的经济文化中心，而作为皇上钦使的锦衣卫，他们的卫所又是这座重镇中最显赫的建筑了，高大的塔楼，重兵把守，彰显了皇上的威严。

    青龙带领的锦衣卫营差不多在中午时分就抵达了卫所，稍作休息之后，青龙决定带穿着一身锦衣卫服的乔若水去集市买点什么，他不喜欢女人穿着男装。青龙一直觉得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妩媚柔弱。

    清远镇的集市也是不负众望，非常热闹，乔若水可能是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显然也有点兴奋，这里集聚了各国的珍宝，从波斯的玻璃器皿到杭州的丝绸，几乎无所不有，路上吵嚷的行人，有穿着汉服的小伙子，也有穿着回服的姑娘。

    在集市里最大的成衣铺前，乔若水信手挑了件深青色的袍子，刚想试，青龙不削的说道，“你的衣服，不是黑的，就是白的，现在好不容易选了个深青的，知道的以为你要和我成亲，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参加我的葬礼。”

    乔若水挑挑眉毛，看了他一眼，说道，“是啊，你们当官的哪知道百姓的苦，连年战争，我们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参加葬礼就是再准备葬礼，哪有时间穿红带绿。”

    青龙忍不住笑了笑，突然衣架上抽下一条长裙，说道，“穿这件紫色的。”紫色绸缎上配着白色的刺绣花边，果然很美。

    “还是官爷眼光好，夫人穿这件一定漂亮”卖衣服的大娘恭维的说道，“夫人试试吧。”

    青龙鼓励的看了乔若水一眼，乔若水有点无奈，虽然白了青龙一眼，还是按他的话朝里屋走去。

    青龙无聊之下到处转了转，随手挑了几件尺寸差不多的蓝的，鹅黄的长袍递给老板娘，说道，“一起包起来。”

    “好看吗？”乔若水从里屋走了出来，青龙看着眼前的乔若水，淡淡的紫色穿在她的身上，仿佛把她衬托成了一朵美丽的山茶花，更美更清雅，柔弱中带着倔强，仿佛像是开在悬崖边的一朵白色小花。

    “好看”青龙很高兴眼前的女人很快就是她的妻子了。

    “夫人再试试这个头巾，戴上头巾就更漂亮了”老板娘很和适宜的递上了一条白色头巾，给乔若水带上。

    带上头巾的乔若水，在美丽中又带了一丝神秘。

    “行，穿着吧，老板娘，你下午把所有衣服都送去锦衣卫卫所，账房会给你钱”青龙画了个押，扔下一句话后，就拉着乔若水走出了成衣铺。

    “谢谢，大人，以后常来。”成衣铺老板娘自然是欢天喜地。

    成衣铺的对面不远是金铺，在乔若水还有点晕头转向的时候青龙几乎是拖着乔若水走近金铺的。

    乔若水有点扭捏，“不用了吧，还要买金子那么隆重的。”

    青龙没有理会乔若水的话，他只是在店里扫了一遍，金铺掌柜一看青龙的制服就知道这是锦衣卫中的大官，忙邀请青龙和乔若水进店里看看。

    小厮手脚麻利的在桌子上拿出了差不多所有的镇店之宝。

    青龙一眼就看中一根金色簪子，师傅手艺极佳，将一朵小小山茶花打造的玲珑有致，青龙将有点害羞的乔若水一把拖到身边，丝毫没有询问她意见的架势，将簪子插在了乔若水的发髻间。

    “好看”青龙满意的点点头。

    “官爷，小店薄利多销，只要200两，不是，只要300两。”金铺掌柜见机会难得，自然漫天要价。

    “行，下午去锦衣卫卫所取。”青龙说着在金铺账本上写了几个字，押了个印，走出了金铺。

    “若水，这是我娶你的信物，以后要好好保管”青龙说道。

    乔若水有点害羞，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简单的成亲仪式就放在卫所的内堂，白虎简单的布置了一下，满堂红色，配上阴森的锦衣卫卫所装饰，有点诡异，乔若水有着很奇怪的标准，凡是穿官服的都是当官的，凡是当官的没有一个好的。她是京城人，对锦衣卫的残忍了解不少于任何一个人，他至今不理解为什么她会愿意嫁给他。

    今夜，若水打扮过后更美了，但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出众的吸引力，她总是很安静，他当然知道她的生活在过去的几天之间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许她需要时间来调整。青龙突然想起脱尘死后的一段时间，很久他都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分离的世界里，他感觉不到任何色彩，香味或是乐曲。现在他理解她，让她有时间调整。

    他坐在若水的对面，提起酒瓶喝了几口，门外的校尉兵偷偷的往房间里看了几眼，有些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告诉她他想喝一杯，他不知道若水一晚上静静的坐在梳妆台前在想点什么，她不需要任何打扮就已经美得让他难以抑制加速的心跳，一晚上她只是坐在铜镜前发呆，或许她正在思考怎么逃跑，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似乎她对他所说的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若水，”最终他语气坚定的开口说道，铜镜里她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仿佛早已忘了他的存在。

    “若水，你还好吧？”他第一百次问道“会不会不适应，会不会觉得太快了。”

    她吸了口气，睁大眼睛，勉强笑笑，点点头。

    “别这样，我不喜欢犯错，别勉强自己。”

    “没事”她低头轻轻说道。

    “如果你想等等，或者你不想成亲，或者你想推迟，你都可以告诉我，如果你缺钱，我可以给你，我欠了你一个宅子，我可以还给你，你可以选择回雁门关，或者回京，都随你。”他努力想露出个微笑，“反正，若水，我不会勉强你的，我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会照顾你和小花儿，你想回京找你亲人么？”

    “我想嫁给你，如果你愿意的话。”一整天，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愿意，当然愿意。”他温柔的回答道。

    他等了一会，她没有多说一句。

    “好的”他低下头，轻轻在她唇边吻了一下。

    天越来越暗，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喝的有点多了，脚步有些沉，他拖着她站起来，让她面对着他，当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长发时，“我是不是喝的有点多？”他笑着在她耳边亲亲的喃喃道。

    “我想是不少。”若水小心的回答道，仔细的看着他。无论因为什么，她都不喜欢他喝酒。

    房间外传来了震天的锣鼓声，校尉小兵跑进房间催促青龙去大堂，吉时已到。

    青龙的手指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的说道：“欢迎做我的妻子，谢谢你。”

    若水的眼里含着笑，点点头，答道：“不客气，青龙大人。”

    *~*~*~*




成亲(下)

*~*~*~*

    如果说昏庸的大明王朝是地狱的话，那地狱的第九层一定是锦衣卫大营，作为皇上的亲信部队，除了对外保家卫国，对内铲除异党，锦衣卫还有个很重要的任务，监视当朝重臣，大至他们讨论国家大事上书进言，小至他们娶妻纳妾吃饭喝茶，事无巨细都要在锦衣卫的掌控之中。所以选拔人才扩充队伍对于锦衣卫来说事关重大。

    锦衣卫选拔人才的方法很简单，比武，胜者生存，要么一个活下来，要么两个都死，而死了的会被扔进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姓名。锦衣卫会从孤儿中挑选身强力壮头脑聪颖的加入锦衣卫大营，第一年不授予武功，仅仅只是比武，存活下来的孤儿会被送入锦衣卫训练营进行训练，直到足以胜任各类任务，锦衣卫的考验不仅仅是比武的考验，更多的是人类本性的考验。

    “弟弟，我会保护你的。我们一定会活着走进锦衣卫训练营，有一天我们会出人头地”这是哥哥对青龙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青龙，对他的哥哥向来带着对英雄般的崇拜：“当然，我们都会活着走进锦衣卫训练营，有一天我们会出人头地。”

    可惜，命运并没有给青龙这样一个机会，这次二选一是这两个兄弟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青龙爱他的哥哥，但显然没有爱到胜过自己的生命，今天若让青龙重新选择，他或许会毫不犹豫把生命留给哥哥，毕竟活下去比死亡要难很多很多，但是当年的青龙，年少时的青龙，对死亡的害怕超越了一切，于是他只是尽力把刀刺向了他的哥哥。

    最后，看着哥哥躺在自己面前，青龙想吐，或许那一刻他并不知道他这一生从那天开始就背负了一个噩梦，一个诅咒，或许到死他都不会醒过来。

    在大明的军队里，这样的事太多太多了，几乎每个将领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血泪史，他的简直不值一提，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青龙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他只想做人上人，打赢每一个对手，完成每一个任务，幸运的是之后在锦衣卫成长的路他都走的顺风顺水，一路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兵他做到了指挥使，这让他更加相信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一个要成功的人就必须经历生死的考验。

    直到某个夜晚，他看到脱尘的尸体晃动在他的面前，时隔多年他突然再次想起了哥哥死的那天，幽暗的灯光，囚室里一样熟悉的血腥味，他终于明白有些噩梦一辈子都醒不过来，有些诅咒总有一天会注定会应验，或许他的哥哥是想让他从梦想最顶端的时候狠狠的摔进现实的地狱。

    *~*~*~*

    他睡的很熟，很静，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但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在翻腾，他想要醒过来，但他只是在清醒和混乱中徘徊着。微热的毛巾擦了擦他的前额，接着是脸颊，青龙突然睁开了眼睛。

    “你很难受？”乔若水安静的问道，走到一边把毛巾放进水里。她还穿着新买的紫色长衫，长发披肩。现在已经夜深了，拜堂过后开心之余青龙喝了不少酒，休息了一下，青龙就靠在床上睡着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睡的那么沉了。“在梦里，你好像在哭泣，你梦见脱尘了？”

    “我哥哥”他喘了口气，嘴唇又点干涩，床边的灯光悠悠的晃动着，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淡黄色。他清醒了一下，深深的看了眼乔若水，说道，“我梦见了我哥哥。”

    她转过身，过了一会回过头来，递过来一杯暖暖的茶。

    “姜茶”乔若水看着他有点抗拒的脸，说道。“喝了你会舒服很多。”

    “难喝。”他坐起身来，转过头，推开乔若水的手。

    今晚算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吗？估计这是他听说过的最最不浪漫的新婚之夜了。

    “青龙大人，你不舒服，”她温柔的说道。

    他皱了皱眉，勉强喝了口茶，剩下的都推还给她。乔若水温柔的将毛巾轻轻的擦了擦他的嘴唇。青龙有点恍惚，她对他还很陌生。

    “对不起，若水”

    “为什么要道歉？”

    他没有回答。

    “说说你的梦。”她轻轻的问道。

    “什么？”他有点不安。

    乔若水一边说着，一边解开青龙衣服的领口，开始替他擦洗脖子和肩颈这里，解开几个纽扣后，青龙的纹身和满身伤疤呈现在了乔若水的面前，乔若水只是安静的用毛巾沿着一道一道伤疤擦洗着他的胸前。

    他记得十六年前那次和蒙古的决战之后，他重伤满身是血的躺在雁门关的黄沙堆里，听着周围苍蝇声不断，到处都是尸体，他带着几千骑兵，杀入几万人的蒙古大营，大片大片的黄沙被鲜血染红，而他也在倒在了沙尘中，无数大漠秃鹫在他的头顶盘旋，等着他呼吸完最后一口气之后可以分食他的尸体，突然他的耳边响起了多年前熟悉的铃铛声，哥哥的影子渐渐在他眼前清晰了起来，他想自己一定是快死了，没有人会照顾脱尘了。大概哥哥听到了他的心声，哥哥定定的看了他很久，摇摇头转过身，寂静的消失在沙漠中，再次醒来，他已经躺在了医馆里。

    “我梦见了刚到锦衣卫大营的日子，我梦见了我哥。”

    “你哥哥也在锦衣卫当值？”

    “他死了，进了锦衣卫大营不久就死了。”

    乔若水的毛巾擦到了青龙的脖子，青龙微微转过头，享受着微热的毛巾带来的舒适感。

    “脱尘是怎么死的？”她轻声问道。

    沉默了很久，他才回答道，“那死个意外，她身体一直不好，我应该照顾她的，但我没有，我很累，睡着了。小磊发现她死了。”

    温热的毛巾开始擦洗他的背部。“我不知道该不该和自己的丈夫谈论这些。”

    “哦”，他回应道，继续睡下，转过身让出了一块空地。“睡上来，你也累了。”

    乔若水将毛巾放入脸盆，打开毯子，躺了下来。

    “不许打鼾”他看着她吹灭蜡烛，轻声命令道，转身软软的抱住她，女人的柔软和馨香，青龙差不多快忘了。

    “切，我才不打鼾”他听见乔若水一声轻笑。

    *~*~*~*




进府(上)

*~*~*~*

    亲爱的脱尘，

    天已经黑了，烛光在烛台上闪耀着橘色的光芒，乔若水搂着孩子在床上静静的睡着，淡淡的呼吸声让我感觉到了久违的平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我想我大概是唯一那个醒着的，看着世事变化的人了。我看着小小火苗，有点出神。

    “我所感受到的，真的没有人可以体会吗？”

    我想若水可以。她告诉我她只想知道真相，谎言再美丽再动人也只是谎言--我知道她指的是那些我对她说的美丽的谎言。她从不自怨自艾留恋过去，而我却每天都在想着，多少流沙从我指间流过。

    你知道吗，我今年三十六岁，我觉得我远比这个数字苍老，但我坚定的知道，我只有三十六岁。

    我希望保护你，脱尘，用我的双臂抱紧你，远离外面危险的世界，但我不行。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真的努力过。我要怎么才能驱赶走你内心的恐惧黑暗？也许我试过，你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也许在别人看来我们是如此完美，但我知道，很早之前我们的内心已经死去。

    在我的生命中，我总是以为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对的，都是及时的。肮脏的也好，光荣的也好，为国家做的也好：这就是我。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努力，我就能获得我应得的。我曾经也是个好孩子，好丈夫，好父亲，好学生，好战士，好领袖，我是每个男人心目中要成为的那个人，但我的内心却早已死去。我告诉自己一生要流尽最后一滴血为国尽忠，但结果却是我身边的每个人都离开了我，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接一个。

    我愤怒，只有我知道我内心长久以来的愤怒。

    现在，我的内心在呐喊，“生活已经带走了我的全部，现在应该还给我一些了，我越加疯狂的想要这个女人，乔若水，我就是想要她，在她身边，在我的床上，在我的餐桌前。我想要这个孩子，小花，我爱她，是我迎接她来到这个世界，我给她洗了她人生第一次澡，我可以假装她是我的孩子。”

    我加入锦衣卫的那一天就知道，“我的命是皇上给的，我的每滴血都要还给皇上给我的任务。”但真的是这样吗？

    我觉得我正在慢慢好起来，每天我都能感觉到我内心慢慢增加的自由。许多许多年来我都如履薄冰的活着，而今天乔若水和她的女儿却慢慢的带着我走进一个温暖的池塘，我可以感觉到自己渐渐的沉溺。

    我想要忠诚，我娶了乔若水，她不会伤害我。我对她的爱和给你的不同。这些年我早就在心里一块砖一块砖的筑起了万里长城，没有人可以进来，我也不曾走出去。但是乔若水，她慢慢的铲开一块又一块砖，我都没有感觉到，甚至没有一点发觉，她已经把头探了进来，大大的眼睛望着我，她带着纯正的京城口音问我，“青龙大人，你准备好出来了吗？”我怒吼着没有，于是她静静的回答我，“好吧，那我就在外面等着你出来。”

    从我六岁进锦衣卫开始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大声吼叫着告诉我，青龙，不要过去，呆在悬崖边，这里才是你该在的地方，不要跟着乔若水过去，不要走进池塘里。

    但我还是一步一步跟着乔若水走了下去，我在等，等待自己在水中沉溺。

    青龙

    *~*~*~*

    今晚，乌云蔽日，厚重的像条毯子盖在茫茫大地上，预示着清晨到来之前的暴风雨，空气凝重。夏末京城的夜晚带着一丝凉意，和大漠的气候相比，适宜了很多。这里的秋天就像春天一般，让人们会想仰望星空，思索人生。

    青龙府在夜晚显得尤为庄严，老式的建筑带有独特的传统线条和简洁感。脱尘曾经很喜欢这个宅子，五个带有雕花的大阳台，充满西域风情的巨大拱门，后院的每个西洋雕塑都带着严肃的表情，仿佛一头头雄狮俯视着草坪，等待猎物的到来。

    点点星光下，青龙扶着乔若水走下马车，身后的奶娘抱着孩子。站在路边，乔若水慢慢的环视了一下周围。驾车的锦衣卫对着青龙行了礼之后将马车驾走，背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大门横梁悬挂着的巨大匾额，上书，“青龙府”三个大字迎接了他们的回家。

    “我们到了”青龙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一点情绪的变化。

    门边，一只黑色的猎犬突然向他们飞奔过来，大声叫着，爪子不耐烦的扒着青龙。

    “嘿，小黑”他轻轻的对猎犬说道，它只是嗅嗅他，有点失望的回头走了，“小磊的狗。”他回头对乔若水说道，若水只是点了点头。

    猎犬听到有人说起小磊的名字，回头看了一眼，失望的消失在了黑暗中。

    对青龙来说，在外征战远比回家容易很多，在外多少带着一丝希望，而回家则意味着要面对事实真相。

    进了大门，府邸仍然是空荡荡的，小磊不会再奔跑着出来迎接他，他也不会再看见脱尘灯光下轻轻起舞的背影，没有人会来造访，也没有人等待他回来晚餐。他人生的那个有家的章节早已结束了，现在会是他人生新的篇章吗？

    乔若水只是抱着孩子，等待着，看着他，孩子早在她肩头睡着了。

    这时候，一个身材短小精悍的老人快步跑了出来，弯着腰，带着一脸的歉意，“龙爷，不知道您今晚到，早知道就去接了，您的六百里加急我们已经收到了，新夫人和新小姐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五天前，青龙在清远镇，就六百里加急送信回来，“带新夫人和婴儿回家，速准备。”青龙回头看了眼乔若水，说道，“他是这里的管家，福伯，有什么需要告诉他就行了，我以前很少回来，所以这里人手不是很多。

    福伯低着头，恭敬的问道，“不知道孩子多大了，我可以做更多的准备。”

    “两个月”

    *~*~*~*

    “上楼”，青龙说道，带着乔若水往楼上走去，这里承载了他十年前的全部记忆，福伯手提蜡烛灯紧跟在他们身后。这桩建筑在青龙眼前展开的是他十年前的生活，他曾带着小磊在走廊上练武，陪着脱尘在后院赏花，直到他们逐渐消失，而宅子没有随着记忆崩塌而有丝毫的损毁。

    眼前的这栋府宅是他升任锦衣卫指挥使皇上御赐的，三进三出，后院是亭台楼阁，廊桥水榭。

    整个宅子里，脱尘最喜欢的，是后院里的高高的亭阁，她说，“你可以在这里看我跳舞。”可是，他一次也没有看过。那里的唯一用处只是在下雨的时候教小磊练武。

    房子的二楼更是一片漆黑，空荡荡的只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青龙，看了眼小磊的房间，门关着，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青龙大人？”乔若水注视着他，问道。

    烛光照亮了她的脸庞，美丽的眼睛清澈深邃，就好像可以一眼看清他的灵魂。

    “没事。”

    福伯收到加急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一岁以下孩子所需要的一切，房间里的一切差不多够十个小孩子用了。

    在乔若水单独去安顿孩子的时候，青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门的一瞬间，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一团布头堵在了喉咙口，房间的陈设没有一点变化，赶紧的连灰尘都没有，仿佛主人从未离开过，但是一切又都完全不一样了。衣柜里脱尘的衣服已经没有了，梳妆台上的胭脂盒也不见了，房间里现在带着的是淡淡的柠檬香，而脱尘特殊的西域香味也早就消失在了空气中，没有梳子，没有首饰，女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仿佛彻底消失了。

    但是不久，青龙就注意到，一张美丽绣帕静静的躺在床上，那是脱尘绣的，大概这是某个下人对他新娶夫人无言的抗议。脱尘在死之前的五年一直生活在这个房间里，她唯一做的就是绣了这个双面的锦帕，锦帕上的青龙图样栩栩如生的嘲笑着他，在她下葬那天，他想把锦帕与她合葬，但最后一刻照顾脱尘的丫鬟将锦帕抢了回来，还给青龙，于是青龙无言的将锦帕带了回来，留在了房间里。

    青龙突然愤怒的一把抓过锦帕，叠好放在腰间，明天一早他会找丫鬟谈一下这件事。

    走廊里响起柔软的脚步声，当门打开的时候，他等待着乔若水的出现。

    *~*~*~*

    “她睡了？”青龙的口气很平静。“东西够用吗？”

    “很好，真的很好，什么都有。”

    “那就好”他淡淡的回答道，刚毅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看着她，在房间的藤椅上坐了下来，桌子上散乱的放着几卷他几年前曾经读过的书，空白处还留着他的注释。曾经，脱尘会在他看书的时候，在一边替他磨墨，而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你真的没事吗，青龙大人？”乔若水站在床边又问了一次，等待着，仿佛一杯等待着品尝的醇香美酒。

    “你问过一遍了，我说了我没事。”他礼貌的回答道，“你呢？”

    “这里好像有鬼。”

    他不知道她是指真的有鬼，还是别有寓意，他懒的去想，所以他没有回答。

    “青龙大人，有没有需要我做的？”

    “不用，你肯定累了，”他故意换了个话题，“已经很晚了，你早该休息了。”

    乔若水站起身，走近他，有点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做，于是只能安静的看着他。

    “若水”

    她的手指在长裙的纽扣上摩挲着。

    “我”他刚开口，声音就消失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的眼光一直落在她身后的床榻上，他记得最后一次和脱尘在这张床上的样子，那是十年前的中秋夜晚，脱尘的父亲，庆亲王密谋起兵，朝廷已下令指挥使青龙作为大军副帅辅佐平南大将军节后立刻带兵平乱，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小磊早就睡了，而她还不知情，害羞的邀请者他，她害羞温柔的表情，他还记得，之后呢？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那个中秋节之后，他的生命里再没有了节日。

    良久，他才注意到乔若水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在京城有很多很豪华的客栈，他应该带乔若水和孩子去客栈住一个晚上，或者他应该彻底重新造一个青龙府，这个死气沉沉的房间，背负无数诅咒的房间-他应该带着乔若水夺门而出，永远不回来。

    “这是你的卧房，大人？”她有点慌乱，打破了沉默。“我是不是应该离开这个房间？”

    “不是，”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别走”“我”他又一次沉默了。

    “好吧。”

    “你是我的妻子，若水，”他不知道是在提醒乔若水，还是在提醒他自己。

    她点点头。“那么，好吧，跟我来，”她轻轻的说道。

    他仍然原地站着，看着她的眼睛，他的嘴唇突然紧紧的压在了她的唇上，他的手捧着她的脸颊，他渴望她的温暖，带他走出黑暗，她是那么温暖和么真是，闭上眼睛，他甚至可以说服自己，乔若水是爱他的。他那么热烈的想要她爱他，她的爱就像阳光，他需要一缕阳光照进他的心里。

    他就像几天前在大帐里那样亲吻她，没有犹豫，更没有道歉，和那天不同的是，她双手回应着他，环住了他的肩，微微张开嘴，回亲着他，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们身边消融。青龙用一只手慢慢解开乔若水衣服上的扣子，接着是衬里，内衣。

    青龙一只手解开乔若水的外套，脱去她的长裙，他觉得差不多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才把乔若水身上的衣服全部脱去，最后他抱起她，她的腿环着他的腰，他抱着她放在床边。

    “其实，我亲过的女人，我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在脱尘之后更是没有过任何女人。”青龙的大手细细的抚摸着乔若水精巧的嘴唇。

    “青龙大人，我知道”乔若水的眼睛闪着光芒，深情的看着他。

    “乔若水”青龙还想说点什么。

    “嘘”

    他在她耳边喃喃细语，而身体的触摸远比语言来的真实，良久，他才听见她轻声的安慰，一切都会好的，她是对的，他会好起来的。当他进入她身体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她，他感觉到她的手指紧紧掐着他的肩，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前，温柔的喘息着，他感觉到了她的爱，她选择了嫁给他，她愿意承担所有的后果，就算没有人会赞成她的决定，就连她自己都知道自己的决定可能是错的，她仍然坚持的嫁给了他。乔若水抬起头，同样看着他，他们就这样彼此看着，眼神和身体一样，久久的纠缠在了一起。

    当一切结束后，他搂着她，等待她进入梦乡，将毯子盖在她的身上，他把她搂在身前，等着她进入梦乡，之后青龙穿好衣裤去看了下孩子，回来后，他脱去鞋子，席地而坐开始冥想，练习心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看见乔若水站在他面前，长发垂到腰间，眼神明亮，莞尔一笑，她伸出手领着他回到床上。

    *~*~*~*




进府(下)

*~*~*~*

    窗外风声呼啸而过，指挥使大营内灯火通明，青龙一个姿势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在上座已经等了

    整整一天了，他仿佛入定了一般，周围的守兵换班时都小心翼翼踮手踮脚，就怕惊扰了冥想中的指挥使大人。

    青龙已升任指挥使三年，整个朝廷都知道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心狠手辣，不留余地，滴水不漏，很多想巴结的朝廷重臣都在他这里吃过苦头之后，再没有人敢无事不登三宝殿了，大家都传言，在大明，没有指挥使打听不到的消息，没有指挥使杀不了的人，没有指挥使完不成的任务，当然也不是没有人不信过，结果不是死了，起码也残废了。

    终于，门帘一撩，一个身量高大的黑衣男人大步走了进来，“大人”，黑衣男子一进门就单膝下跪请了个安。

    青龙这才睁开了眼睛，轻轻摆了下手，身边的几个守兵立刻知趣的退出了房间，过了一会，青龙才面无表情的淡淡问道，“白虎，事情怎么样了？”

    “回大人，果然如您所料，东厂的小李子，今天偷偷换了平民的衣服带着几十个东厂杀手一早从午门出的京。”白虎说道，“如今宦官当宠，东厂一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万无一失，他们以为所有潜伏进东厂的死士都已被清除干净，他们这帮阉人，怎会知道这些死士本就是去做替罪羔羊的，真正的眼线早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冬眠了起来，前几个月被唤醒，自然可以如若无人之境。”

    青龙微微眯起眼睛，这批死士他自己都很得意，自从三年前升任指挥使之后，他就开始了“子夜计划”，这个计划的目的就是培养能潜入各种地方的死士，选拔来的孩子都是锦衣卫孤儿中最优秀的，最具有忍耐力，经受过锦衣卫最严格最痛苦的训练后，他们会学会中原最上乘的轻功，西域的缩骨功，天山的缠肠功，可以缩进一尺大的箱子窃听消息，也可以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埋在雪地里等待脱身，他们活着的目的就是完成任务，一旦完成任务就能功成身退送到关外，享受无穷无尽的荣华富贵，但是一旦任务失败，每个死士的牙根都藏着一颗致命的药丸，十秒致命，绝无幸存可能。

    死士如果敢苟且偷生，一旦被锦衣卫捉回，凌迟处死，死守抛到野外被狼狗吞噬，永生永世做孤鬼游魂，至今没有一个死士敢冒这个险，这批死士被送入各个重要机关，如东厂，相国府，大小王府，平时他们会进入休眠状态，不传递任何消息，努力但当自己冒充的那个职责，但一旦被唤醒，他们的目标就是完成上级所交给的任务，而这些任务由他和三个副指挥使直接传达，绝不假以他人之手。”

    这是个非常伟大的计划，让锦衣卫真正做到了在大明的天下无所不能，东厂当然也不会例外。

    想到这里，青龙的嘴角忍不住勾出了一丝微笑。

    三天之前，潜在东厂的死士将消息刻在镜子背后，带出消息，“东厂厂公，三天后有变。”于是青龙派出了身边最信任的白虎去探听虚实。

    白虎接着说道，“小李子带着几十个杀手混成了商人模样一出城，我看见他们进了郊外的一个客栈，等了不久之后，来了一个人，你猜是谁，居然是庆亲王的师爷，我就猜想，不是大事，老狐狸怎么可能派出自己的贴身亲信。”

    青龙淡淡的说道，“老狐狸沉不住气了。”说完，轻轻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

    “和大人您猜的丝毫不差，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在等到老狐狸师爷走了之后，才动手的。”白虎继续说道，“我从小李子身上搜到了一封信，不敢耽搁，马上就回来了。”

    “那小李子？”青龙抬头看了白虎一眼，继续说道。

    “大人，我自然是设了个局，神不知鬼不觉的拿走信件，以我的功夫再多几十个也不是我的对手啊，接着找了几个小厮送他回的东厂，他们绝对不会怀疑到锦衣卫的头上。”白虎说着笑了起来，心里不免有些得意。”

    庆亲王是当今皇上的叔父，从未甘心在塞外荒蛮之地当个王爷，这一点朝野皆知，只是没有确切证据，终于在几个月前，庆亲王府的死士就传出消息，庆亲王似乎在陵寝内秘密练兵意图不明，但没有确凿证据之前，青龙不想打草惊蛇。

    青龙有些赞许的看着白虎，说道，“信呢？”

    白虎赶紧递出信件，说道，“属下不敢私自拆看信件，还请大人过目。”

    青龙微微点点头，接过信后，拆了开来，脸色逐渐暗了下来，原本青龙的眉目就带着凶狠之色，在看了信之后，原本有些得意的神情变成了暗黑的清冷之色，看的白虎忍不住有点心慌，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直到十年后的今天，青龙仍然能清楚的记住这封信里的每个字，他的人生从那天开始彻底走进了黑暗

    “厂公大人，万事以备，下月初十东风转向为信号起兵，公公不用担心锦衣卫，本王已设有内应在指挥使府，届时脱尘会响应公公一起挟制后宫，此时必成，万不会忘记公公大德，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青龙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曾经在心里预演过怎样安慰脱尘当她知道自己的父亲起兵谋反，怎样告诉她，他会保护她，不会让她在这场风波中受到伤害。。。。原来这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可以潜伏到敌人的身边，安插眼线，但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人家的眼线早就安排到了他的身边，他的枕边，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还有多少人是他可以爱的。。。。。。

    *~*~*~*

    正统四年，英宗叔父庆亲王预谋起兵造反，锦衣卫指挥使青龙截获线报，借皇上密旨带锦衣卫缇骑出雁门关，直逼庆亲王府，庆亲王在得知密谋瓦解之后，当夜畏罪自杀，在那之后，他很少再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她还在睡”，他醒来的时候正看到她颤颤发抖的回到房间里，之前乔若水去看了看孩子，接着她滑进了被窝里，“好冷。”青龙从梦中惊醒过来，正看到乔若水从门外小跑过来。京城初秋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

    半醒间，青龙将她拖到自己身边，她渐渐停止了颤抖，她的手环抱着他，曲线和他贴合在了一起。

    “你醒了？”乔若水问道，青龙只是发出呢喃声回应她。

    她低下头吻了吻他的肩窝，锁骨，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他抬起手，手指和她的手指缠在了一起，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脑勺。

    乔若水，她从来没有让他感觉到她是被强迫的，她觉得亲热是件很自然的事情，是生命的一部分，她既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害羞，就像替他做早餐一样快乐。她在努力让他快乐，他只需要告诉她自己想要什么。

    要乔若水爱他很容易。

    他觉得若水接受了自己，没有一丝刻意的勉强，无论是谁要骗他都很难，现在要么就是乔若水太会伪装，要么就是乔若水真的很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这种亲密的感觉真的很美好，他觉得很温暖。

    “你真好”他轻轻的耳语道。“我爱你”会是欺骗，“谢谢你”又显得他很可怜，他能说的只是，“你真好，我想你。”

    “你想我？”乔若水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他也不想去想，他只是随口睡到，“你去看小花，好久没回来，我想你了。”

    “我去了一次隔壁房间，就一会儿，你就想我了？”

    青龙坐起身，看着她，”不是，我说错了，我是说我想小花了”

    她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脸庞微微发红。

    “我真的很高兴，你关心小花，我看见你经常和小花说话，你说你是她爹，你叫她花儿，我想你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当成你和脱尘会有的那个女儿。”

    他慢慢叹了口气，说道，“我会永远对她好的。”

    “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心跳的瞬间，青龙从脱尘背叛他后第一次有冲动，说出一切，告诉她一切真相。

    他只是安静的靠着床头坐着，“你喜欢我叫她花儿吗？我曾经以为我会和脱尘有个女儿”

    她的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后背，静静的，那么柔，那么柔。

    过了一会，他继续说道，“脱尘的死，我有责任，她精神不好身体也不好而且快要临盆了，我却没有关心过她，我没有关心过我的儿子，我只是一心在锦衣卫上，直到小磊给我写信说他娘病的很重，让我回家，我才回去了一次，那天晚上脱尘比我想象中的精神还要差，我没有亲自照顾她，只是让福嫂带她去洗澡，我觉得很累，那天晚上她自杀了，而我在她下葬不久就离开了家，在那之后我没有回家过，我想我是不敢面对真相，后来福伯给我来信，说小磊在脱尘去世后不久就留信离开了家，他说他想要参军，想要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他想证明给我看，他是值得我骄傲的儿子，其实他一直都是。”

    “小磊只有14岁，他怎么能参军呢？你找过他吗？”

    “这两年我找遍了每个我能去到的角落，我想他可能化名了吧。”

    “青龙”她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她的手还是轻轻的揉着他的肩。

    他听见雨声渐渐滴滴答答的打在了屋檐上。

    “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不知道，她从未说起过，我想她是不敢让我知道，最后小磊急信给我，我才知道这个孩子的，已经太迟了。”眼神黯然，他的手慢慢的攥紧了床单。

    “若水，我知道很多人会谈起我，你会听到很多很多关于我的可怕的故事，我不想解释，你应该了解我，相信我。”

    他静静的坐在床头，漆黑的发辫散开在肩头，注视着前方。

    “在这里，经过昨晚和今天造成，我想我可能真的了解你了。”她说道，“你还想睡会吗？”

    “四更了，我该起了。”

    “我不是说让你再睡会，我是问你要不要再躺下来”

    “我不睡”青龙固执的说道。

    “我不是让你睡觉，青龙大人。”

    “哦~~”他终于回到道，他的耳尖有点点发热，当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好。”

    她慢慢滑进被单，在这温柔乡里，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身外的一切。

    *~*~*~*




入司

*~*~*~*

    脱尘，

    我想要相信真爱，每个灵魂都会有它的契合点，因为我相信那些美妙的念头不会没有源头。这个世界需要更多更美好的事物，尤其是现在，我相信命运，每个人生来就有它的目标和原因。在你死后，我惊讶，继而我愤怒，为什么草地还会继续生长，为什么白云还会自由飘动，为什么生活还在不停继续，我相信命运有它的理由让我们走出这扇门走进下一扇门。

    她就是那个下一扇门，就像我写的那样清晰：她就是下一扇门。

    不，我没有拿她来和你比较，没有人可以和你比，更没有人可以取代你你。我努力不去想“如果她是脱尘，她会怎样？”因为这对她是不公平的。

    乔若水，这是她的名字，以后她会是我的夫人。

    她比我想要的更多，我不是说她不够美，不够吸引人，每个男人经过都会回头看她，就像他们看你一样，我不敢让她更迷人。她是那么固执，那么坚强，也许是个小麻烦。

    但是我珍惜她。

    我想了很久才想出完美匹配的词，珍惜。我想选一个词给若水，竟然比你选帽子还困难。当我想说我爱她，我想起了在你身上我感受到的痛和悲伤，我不想这么想她。我娶了一个让我舒服的女人，我想我做的是对的。

    如果这就是爱，那是一种平淡的快乐，这种快乐比孤独要幸福太多太多。

    我经常会想我杀了多少人，诏狱内源源不断的有人被拷打，被杀害，而我只是听着他们哭嚎而无动于衷，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些魂魄一直纠缠着我，他们灰色的脸，烫伤的唇，破烂的身躯。在我的梦里我听到无数人的尖叫，冤魂抱着我的靴子，祈求水喝，烈日下横尸遍野。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还没有疯，我不说，但我知道，我是幸运的，我没有疯，我娶若水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绝望，另一个是我想要她。之前我没有意识到，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想要她，是她让我不再绝望。

    青龙

    *~*~*~*

    清晨，寂静的街道尽头，锦衣卫指挥司在淡淡的雾色中显得庄严肃穆，或者可以说带着一层黑色死亡的面纱，任何被带进这里的囚犯只要进了这扇门就是走进了地狱，几乎没有可以活着出去的先例。

    但是对青龙来说，他对这里有着不一样的感情，如果说小磊是他的一个孩子，那锦衣卫一定是另外一个了。青龙担任指挥使一直至今已十年，大明俸禄不算高，虽然指挥使面子上只是官居正二品，但因为是皇上的亲信卫队，早已权倾天下，又身居要职多年深受圣上信任，身价也是不菲。对于这个指挥司，这里是他最爱最恨的地方，也是他的避风港，在这里他可以获得短暂的平静。

    青龙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从一段木头，最终成长成一艘可以远航的船。直到他死，他都会是锦衣卫，这里都是他的家，他选择了这条路，他就没有回头的那天。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

    青龙到的时候，指挥司还很安静，演武尚未开始。每天上午，在锦衣卫指挥司后的武场会有校练，这部分由白虎负责。校练完成之后，朱雀会对年轻的锦衣卫授以课业。而玄武则每天负责带校尉执行日常任务。每天傍晚青龙都会和他们例会讨论。

    虎背熊腰的白虎用一个大大的温暖笑容迎接了青龙，试着想拥抱青龙，但被青龙避开了。

    “大人，你终于回来了。”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青龙点点头，这里的一切和他之前离开前一样，他的茶杯还是原封不动的放在老地方，桌子依旧是干净的可以照出人的影子。

    “大人，属下想请夫人赏脸让在下为夫人接风洗尘？”

    “今晚就免了，夫人舟车劳顿，需要休息。”

    白虎清了清喉咙，感觉有点不自然。他们可以算是兄弟，早在锦衣卫大营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这些年同生共死，他们从未分开过，再艰难，他们也从未背叛过对方，但这些年他们也许也有了改变，如今再谈友谊似乎有点时过境迁了。

    “大人，还要不要派更多的人去找公子？”

    青龙没有回答，他当然清楚的知道，小磊不是什么穷人家的孩子离家出走后会被骗，或者会沦落到乞讨为生，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公子，自小习武，小磊即使再落魄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如果他想回来他自然能回来。小磊需要的只要去任何一个指挥使卫所，取出指挥司的令牌，随便哪个指挥使驿长都会恭恭敬敬的将小少爷原封不动的送回。这点白虎和他一样清楚。

    他的指挥副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不管怎样，公子还小，还是回到府里比较好。‘子夜计划’发展的很顺利，我会将各地最新的进展文书拿来请大人过目。”

    白虎很了解他，青龙最关心的就是庞大的“子夜计划”，他要将自己的锦衣卫的势力侵入大明的各个角落，永无遗落。

    青龙站起身，“去校武场，我想看看新选拔的一批锦衣卫功夫怎样”他说着，大步朝后院走去。

    *~*~*~*

    校武场上，穿着锦衣卫士兵制服的年轻人按列一字排开，两两对练，阳光下气势恢弘，这批年轻人让青龙很满意，锦衣卫严厉的训练选拔制度果然有效。

    这些年轻人随便一个都可以算的上是武林一等一的好手了，将来他们自能完成一个又一个艰难的任务。

    预想到了将来，青龙虽然仍然目无表情，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得意。

    一个早上，青龙都在接受不同人的道贺，在锦衣卫，大部分男人都参加过各种大小战役，经历过生死之后，在他们眼里女人不过是生产工具，除此之外毫无价值，他们不关心指挥使的新夫人是叫若水还是叫小花，他们只是按礼节向指挥使大人道贺而已。青龙当然了解这里每个人的想法，他也不说话，只是表情的淡然的接受着每个人的道喜。

    站在青龙边上一起检阅队伍的正是锦衣卫副使朱雀，朱雀身材瘦小，矮到青龙每天都可以看到他的头顶，更别提站在白虎身边了，连朱雀自己都恨死了这个鲜明对比，更何况朱雀看上去还有点傻乎乎的，但是青龙清楚的知道，这个朱雀基本上就是那种把你卖了，你还很开心的给他数银子的人物，朱雀的功夫本就深不可测的，但更重要的是他有着异常精明的头脑。他可以算的上半个锦衣卫军师。

    渐渐的，他开始有点不耐烦的看着朱雀喝令官兵练武，而白虎就像个影子在他身边乱晃，看着太阳缓缓升到正空，终于他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不安了，他居然开始想回家了，这是一种陌生的想念，但居然那么强烈的在他心里敲鼓。

    已经半天没有见到乔若水了，他心里不断的想起她，他对此的解释是，在过去的两个星期他们几乎天天形影不离，他已经习惯能每时每刻看到她了。

    朱雀和白虎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大人和夫人新婚燕尔，大人如果没什么事可以回府陪陪夫人。”

    青龙低头看了朱雀一眼，“恩，没什么事，我先回府了，有什么文书之类的，直接送到我府里。”青龙决定道。

    “大人英明，”朱雀笑着说道，“属下改天一定登门拜见夫人。”

    *~*~*~*




小磊

*~*~*~*

    青龙焦虑的环顾了一圈厨房，差点就跑回门口看看地址对不对，这个是不是他的宅子。

    午餐快准备好了，以前的厨娘留下的木勺，铁锅还放在原地，煮好的牛肉汤放在案板上，空气里飘着让人馋涎欲滴的香味，长桌上还摆放着一个木制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野花，灶台下的火炉里，柴木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响声，一个面容陌生的丫鬟对他笑了笑，接着继续擦洗银器，因为过于专心，她的眉心皱成一团。

    “原来这就是回家的感觉”他想着，心里有点愧疚。

    接着他在小花的房间里找到了乔若水，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这个房间原是为小磊建的，充满了希望的一个房间，但是后来，这里开始空置，满屋的尘土使他快很难想起这个房间原来的样子。

    “喂，”他轻轻说道，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他。

    “嘘，”她轻轻的笑道，“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指挥司怎么样了？”

    “很好”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脊背抵着潮湿的窗台，外面暴风雨刚过，可以闻到泥土的芬芳。“你怎么样，还习不习惯？"

    “都很好，只是宅子太大，我不停的在迷路。”

    “小环呢？”他反问道，“她应该照顾孩子的，我没看见她。”

    “我看她好像有点不舒服，就让她去看郎中了”

    青龙叹了口气，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小环是脱尘的陪嫁丫环，又照顾过小磊，所以她可能对你不是那么友善，其实她人并不坏，但如果她如果不尊敬你，我可以让她走，我以前很少回来，所以家丁之前都被遣散的七七八八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买些丫鬟回来。”

    “不用，小环就够了，她照顾小花照顾的很好。今天早上她还问我，小少爷是不是和你在一起，我说没有，她看上好像有点不能理解，小环大概以为你是因为找到了小磊才回家的。”

    青龙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知道小环竟然把急报里的孩子当成了小磊。

    “小环已经准备好了小磊的房间。”乔若水接着说道，“当我告诉她你还没有找到小磊的时候，她问我要不要把小磊的东西收起来，就像脱尘的那些东西。我告诉她不用了，再等一下，你还会继续找小磊的，你一定会找到小磊的，我这样说没错吧？”

    他忍不住轻轻吻了吻她柔软的双唇，“你回答的很对。”

    *~*~*~*

    午餐过后，他的手指上勾着一串银钥匙，碰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这里是他最钟爱的房间，他的书整齐划一的排列在书柜中，舒服柔软的太师椅搁在角落，古筝古琴摆放在房间的另一侧。他曾经给小磊请过乐师交他弹琴。小磊五岁弹出的弦乐惊艳了他的乐师。他不的不承认这个孩子有着惊人的天赋。

    房间的南窗下放着几个木凳，在这里他们可以晒晒太阳，脱尘的那个早已闲置，她曾经收集的水墨画已经被收放起来，但就像昨晚的刺绣，一些残留的画卷半开的放在书桌上。

    “这幅画是脱尘？她真漂亮”乔若水展开了其中一幅，问道。

    画卷上脱尘栩栩如生，美艳如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展开另外一幅，是一个男人的肖像，男人坐在椅子上，身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花园里，树杈上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成一片白色，男人的手里拿着一个剑盒，英气的脸庞上留着淡淡的胡须，脚边卧着一只黑色的猎犬。

    “脱尘会作画？”

    “不是，这些是小磊画的”他回答道，“小磊自小喜欢绘画，五岁就已可以独立作画了，这些应该是他画的，脚边的是你看过的猎狗小黑。”

    “我不懂艺术，但我觉得他画的很好。”

    他走到她身边，陪她一起欣赏这些画。

    “他的确有天赋，他可以画下他喜欢的一切，他画的应该不止这些。”他很为这个孩子感到骄傲。

    “在他的画里，你很威严，看得出他很崇拜你。”

    青龙静静的将乔若水搂进怀里，双手环住了乔若水的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听见有脚步声传来。

    青龙轻轻的咳了几声，抬起头，松开乔若水，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好郎中就赶紧回来了”来的人正是府里的丫鬟小环，小环大约30来岁，身材消瘦，脸色有点苍白，长相并不出众。

    “大人”小环加了一句。

    “没事，我们正在看小磊的画”乔若水安慰道。

    小环赶紧将乔若水手里的孩子接了过去，”夫人，孩子让我来抱吧。”

    乔若水松开手，孩子被小环搂进怀里。

    接过孩子后，小环仍旧低着头站在原地，等待着青龙的吩咐。

    “好了，带孩子回房吧，她已经想睡了。””

    *~*~*~*~




亲密

*~*~*~*

    青龙可以清楚的记起他和脱尘成亲那天的每一个细节，行礼之后，洞房里，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手心在冒汗，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衣服给脱了，他是该坐在椅子上，还是躺在床上，还是就这样站着，似乎过了很久，脱尘才走到他面前，亲吻了他的脸颊，脱尘避开了他的目光，慢慢的牵着他回到了床边坐下，往后很多年他都会回想起这一天。

    青龙全身舒展的躺在床上，若水披着厚厚的披肩坐在他的身侧，微微有些颤抖。于是他抱起她，走到火炉边，坐下。

    “脚暖了么？”他用嘴唇描着她的锁骨轮廓。

    “是的，谢谢大人，你要不要摸一下？”

    微笑着，他的手抚摸着她的脊骨，接着是她的背。“是的，我想从那里开始。”他轻柔她的大腿，“然后每一寸”他的手慢慢分开她的腿。

    看着她的脸渐渐变得潮红，美丽，纯情，但又带着妖娆。

    他把披肩放在地上，将她赤身裸体的放在火炉边，轻轻放下她及腰的长发，波浪一般了盖住了她的后背，那么柔软，那么轻盈。

    他的手慢慢轻抚她的脸颊，“我能从你的脸上感觉到你的欲望，你的爱，你的忠诚，仁慈，智慧，还有你的倔强。”

    她转过头，手指轻点他的嘴唇，娇俏的说道，

    “你在胡说。”

    “你说我在骗你。”

    “不是，大人，你只是在信口乱说。”

    他笑笑，亲亲吻了吻他的指尖。”不是，这是真的，还有，别叫我大人，青龙大人简直要了我的命。我能不能只是青龙，就一次？”

    她翻身坐在了他的身上，“青龙”她在他耳边呢喃。

    “我会永远是青龙，我保证，但我不会永远是大人。”

    她刚想起身，觉得他会想回床上。

    “别，就这样，我喜欢。”

    “这里？”

    “这里。”

    他慢慢引导她坐下，轻摇她的臀部，她有点犹豫，但还是顺从的坐了下来，直到他们的肌肤完全贴合在了一起，她在他胸前深深的喘息着。

    “天哪，若水。”他深深的吻着她。

    他慢慢松开紧咬的牙齿，轻轻开始摇动她的臀部。

    “就这样，很舒服，”他在她耳边轻轻的耳语，“非常舒服。”

    接着她跟着他，走进一个慢慢的节奏里，第一次她知道他要什么，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青龙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了沉醉。

    “你好美”他轻轻的呢喃，听着她低声的喘息。“你真的好美。”

    她微微挪了一下，这样他可以更深的进入她的身体。

    “别停，宝贝”

    他听见她轻轻喊着他的名字，她的额头靠在他的肩上，于是他环住她，闭上了眼睛。

    “别停。”

    她的腿有些颤抖，呼吸越加浓重，但她没有停，他能感觉到的只是越来越紧迫的快感，突然他听见了她的低声呻吟，带着愉悦的声音。

    他的回应是低声的轻喃，越加急促的呼吸，最终释放时，他看到了星星。

    她睁开眼睛，绯红着脸看着他，有点迷离。

    “宝贝，没事”他安慰着她，撩开她遮住脸庞的长发，“宝贝，我喜欢这样，你呢？”

    她无言的点点头，咬了咬有点红肿的嘴唇。

    “我也是。”

    *~*~*~*

    “为什么，若水？”他从身后搂着她，闭上眼睛。他知道他应该把她抱回床上，只是这一刻，指挥使也需要休息一下才能站稳。青龙牵着若水回到床上，帮她盖好被子，接着递给他一杯水。“为什么愿意这么做？”

    “在火炉前？因为你想我这么做，青龙大人”她有些困倦的说道。

    “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愿意嫁给我？”他澄清了一下，他又开始担心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一样啊，你想我嫁给你。”

    “不是，那么多男人会想要娶你，为什么我？因为我帮过你？还是因为正好我在那里？”

    “还是因为你丈夫欺骗了你，而你知道我不会？”

    乔若水良久没有回答，仿佛提到她的前夫让她很不安，她从来不提那个男人。

    “你有没有想过另一扇门？”她轻轻回答道，“你有没有曾经夜夜在想，有没有机会能走出这扇门走进下一扇门？”

    他沉默了，接着安慰的轻抚她的手臂，问她要不要把小花抱来，她或许会想和娘亲一起睡。

    而当他抱着小花回到房间，终于鼓起勇气回答她的问题时，乔若水已经安然入睡了。

    *~*~*~*




坐客

*~*~*~*

    脱尘，

    晌午，我试着去仓库清点火药兵器，也许我想得太多了，朝中上下都在议论刚刚平定的关外流民起义。起义瓦解之后，刘通被连夜带回诏狱，当夜强行画押，前日我亲自掌刑，凌迟处死。第二天数百个起义军首领被押入刑场，又是我亲自监刑，杖毕，几百个尸首，尸骸遍野，血肉模糊。今日站在朝堂上，我可以看见那些文武百官看我的眼神里的惊恐，而我只是低下头。

    一场平乱下来，成千上万的丈夫，兄弟，儿子死在了战场上，他们也不并不一定非死不可。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能活下来，我经常会想：我生命那些不安的时刻，那些错过的时刻，那些消失的时刻，我也许不该变成这样，但我已经是现在这样了。

    也许我的灵魂正在消亡。

    即使这是一场悲剧，对于那些被留下的，等死的，我们可以哀悼他们，我们可以重建生活，战争的另一面不是和平，脱尘，是重建。长久以来我都想要平静，但我真正需要的是重建，我需要一个家园，在我孤独的生活里，我想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青龙

    *~*~*~*

    京城的秋天，窗外秋风萧瑟，他曾注意到廊上的烛火，闪着妖异的光芒，冷风下幻化成各种形状。

    餐桌下，乔若水偷偷的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安慰他。他翻过手盖住了她的小手，轻轻的握了握，她悄悄看了他一眼，嫣然一笑，美若桃花。过了一会，他依依不舍的撤出了他的手，她也收回了自己的手，回过神看着坐在面前的杨太傅。

    杨太傅官居正一品，统领编修，今年刚作了六十大寿，有三房妻妾，膝下有三个女儿，却只得一个儿子，老来得子宠爱异常，孩子如今长到六岁，知书达理，聪慧过人。小女儿入宫为妃，清秀可人，深的皇上喜爱。

    杨太傅名杨溥，字弘济，生于湖广，在皇上尚未继位之前，曾任太子洗马，深受信任，皇上登基之后，先任刑部尚书，在“石亨”案中，和青龙同审石亨，石彪两人，石亨死后，当时权倾朝野的东厂厂公曹吉祥预谋起兵造反，被青龙抓回，第二日就被皇上下令，杖毕在午门，当时全朝上下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勒令关刑，曹吉祥家人来认领尸首时，只剩下几片骨头，几件血衣。

    之后就是庆亲王一案，人尽皆知庆亲王在得知密谋瓦解之后就自裁身亡，之后刑部派人前去验尸，回来的人说，当时之间庆亲王全身溃烂，似受烙刑而亡，杨大人在疑心之下意欲调查，只是所有知情人皆死，死因无从查起。之后不久，青龙上报，庆亲王之女脱尘郡主在府里自缢，当时任刑部尚书的杨溥来不及调查，尸体已被青龙匆匆掩埋，刑部不敢得罪锦衣卫，于是此事也匆匆不了了之了。

    青龙轻轻谈了口气，他看了眼窗外，心里想的是，再过一个时辰就可以离开了。

    乔若水不属于这里，她只是个漂亮，神秘的外来者，她很突然嫁给了当朝指挥使，在上任指挥使夫人过世之后第八年，朝堂上下每个人都知道貌若天仙的脱尘，知道她是庆亲王的女儿，也知道当年的庆亲王谋反，这实在是个悲剧，当然每个人也都这么说，也感叹指挥使大人对夫人的深情厚谊，八年未续弦。而今天这个从天而降新夫人，是怎么来的，大多数人都敢想但不敢问，年初青龙大人领命去关外平定流民起义，十个月之后带回了一个妻子和一个两三个月大的女孩，每个人都在猜测，这个孩子是他的，或者不是他的。

    青龙挥挥手，想给他斟酒的侍女退了下去，他自己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

    “青龙大人，这次皇上对你可以说是满意之极啊，官升正二品，当真是前途无量。”杨太傅看着他，他不知道他今天的宴请只是想共贺一下他，还是另有意图，但青龙现在只想快点离开。

    “但是指挥使大人看上去不是很高兴啊。”

    青龙微微一下，“是啊，最近公务繁多，不必杨大人，身为首辅，府里多是文人墨客，作诗赏花情趣盎然。”

    杨大人微微睁大眼睛，突然，低下头轻轻说道“这个新夫人可不比脱尘郡主差啊。”

    青龙也轻声回道，“多谢大人夸奖。”

    “脱尘郡主因庆亲王一案受牵连，自缢身亡，皇上也倍感不安，如今见大人得此佳人，也了却皇上一点心意。因脱尘郡主牵涉广泛，不知道新夫人的背景大人是否调查清楚。”

    青龙不想和别人罗嗦自己私事，脱尘对他来说是个回忆，他不习惯和别人讨论这些，他深深叹了口气。杨溥这些年对当年庆亲王一案仍心存疑点，只是对锦衣卫多加忌讳不敢多查。

    “杨大人，时辰不早了，内子因连日奔波身体疲乏，若大人允许，在下想就此告辞，不敢多加叨扰。”青龙清清喉咙，回头对乔若水轻声说道，“若水，我们准备回府。”

    “大人”乔若水静静的看着青龙，俯身耳边，轻轻的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看着脱尘新婚之夜在他面前舞蹈，看着她怀孕，生子，看着她发疯，最后看着她死去。“没事，我们准备回去了。”

    她点点头，跟着他，向首辅大人告辞之后，出了门，他感觉到她的手握着他的，那么柔，那么坚定。

    “青龙大人，保重”杨大人轻拍青龙的肩膀。

    “当然，好的。”他微笑着，点点头。

    *~*~*~*

    青龙扶着乔若水进了马车，关上门，晚上又飘起了细雨，寒风阵阵，打在身上冰冷刺骨。

    杨大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

    乔若水轻声问道，“杨大人好像有什么话想和你说。”

    “不用担心，无论谁想伤害你，我都会杀了他”青龙的语气里不带有威胁，只是静静的阐述了一个事实。

    雨水敲打在屋檐上，车夫驾着马车飞奔回家。

    *~*~*~*




往事

*~*~*~*

    在他梦里，这里是他熟悉的宅子，他可以闻到窗外熟悉的桂花香，他很久没有回来过了，房间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自从庆亲王一案之后，脱尘就被禁足在这个宅子里，而青龙则请命去各地平乱，小磊今年七岁了，有着黑色的卷发，漂亮而且充满天赋，那天，阳光明媚。

    和平时一样，他大步进门，只是这次他没有见到他的孩子从房间里快乐的跑出来，而青龙早已因为各大战役，名震天下。

    “龙爷，”福伯看到他，高兴放下手中的活，说道“龙爷，您可回来了。我们大家都很想您。”

    他看着福伯有些模糊的脸，问道，“小磊呢？”

    “在郡主房间睡觉呢。”

    “睡觉？”

    “午睡，前几天他跌下假山，摔坏的胳膊，请了大夫了，说要多休息，不过没有大碍。”

    青龙点点头，向东院的二楼走去。

    “在郡主房间。”福伯跟着，青龙越走越快。

    “有没有人来过，看到过郡主？”青龙有点担心的问道。

    “怎么可能，东院大门早就锁了，除了我，福嫂和小少爷，没有人可以进去。”

    青龙点点头，在东院的二楼他看见脱尘躺在床上，她看上去很安静，自从庆亲王出事后，她总是很激动，看到他更是如此，所以他很少回家。他曾经想过要平息她的愤怒，让她清醒冷静。但结果总是很不如人意。他已经做的够多的了，如果不是他的可以包庇，她早就被跟着凌迟处死了，而她并没有感激过她，从一开始的生气，沉默，一直到后来的疯狂，歇斯底里，最后开始疑神疑鬼，他没有办法帮助她，只能躲开她。

    他看着小磊静静的睡在脱尘身边，多么温暖的画面，于是他忍不住俯下身轻摇脱尘的肩膀。

    脱尘没有反应，青龙这才注意到她枕边的小瓶。这是大夫开的镇静药剂，让她可以安静下来，青龙曾经看到过一次，小磊的受伤一定让她很激动。

    小黑趴在床边，轻轻的发出喘息声。

    弯下腰，青龙轻轻卷起小磊的袖子，手臂上只是一点淤青，不是很要紧。但是这时，他听见的是小磊浅而急促的呼吸，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嘴唇铁青，漆黑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渗出薄薄的汗水。

    “小磊，”青龙心里一惊，胃里一紧，“福伯”他把手放在小磊的腹部，用力，将一些真气传给他。“福伯，快来，小磊被点穴太久了。”

    两天之后，小磊终于醒了过来，他被点睡穴太久，伤及静脉，他很吃惊他没有像他娘亲说的那样一起去了天堂。

    青龙终于下了个决心，他决定废了脱尘的武功。

    *~*~*~*

    窗外传来三更的锣声，青龙梦的睁开眼睛，感觉到自己激烈的心跳。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舔舔干燥的嘴唇，这里不是锦衣卫司，这里是哪里。

    脱尘去哪里了？

    小磊不在房间里，青龙举着蜡烛看着隔壁空空荡荡的房间，摇篮，木马，青龙想回忆起来他到底是在找谁。

    脱尘死了，而乔若水和小花不在床上。

    半梦半醒间，一百种可能充斥了青龙的大脑，有人劫持了乔若水和孩子，他的朝堂死敌还是是叛党，若水也许正抱着小花走在黑夜里，无助的祈求着帮助，又或者她了解了他的黑暗，迫不及待的带着孩子离开了他。

    于是青龙在院子里匆匆寻找着，最后看到厨房门上了锁，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大步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朝厨房走去。

    厨房的窗户透出淡淡的烛光。

    “小磊，你是不是在里面？”他问道，“若水？”

    接着，他听见了厨房里水花四溅的声音。

    “在啊，”乔若水简单的回答道，“我在洗澡。”

    他的喉头紧了一下，差点哽住他的呼吸。“孩子呢？”

    “她也在。”

    青龙可以清楚的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用力推门，门从后面上了门栓。

    “脱尘开门”青龙沙哑的命令道，“脱尘，马上开门。“

    太不真实，不会的，他还在梦里。

    厨房里传来水花泼洒在身上的声音，“马上”

    “现在，脱尘，你给我开门，把孩子给我。”

    往后退了一步，青龙一脚就将门踢开了，厚重的大门即刻四分五裂。

    乔若水正坐在木桶中，怀里抱着小花，震惊的看着他，仿佛他已经疯了。水波清澈，烛光下，他可以看见她蜷着坐在水里，没有血迹，孩子开始害怕的嚎啕大哭。

    “你干嘛。。。。。。？”

    “把她给我。”青龙大声命令道，接着一把抱过小花，摸摸她的背，想要试图安慰她。“好了，好了，没事了。”

    “你怎么了？半夜小花一直闹腾，于是我带她洗个澡，想让她安静下来。”

    “我。。。。。。”他吞了吞口水，这才发现他做了什么。

    青龙抱着小花，转过身，大步离开了厨房。

    “青龙大人，”乔若水批起外套，大步跟着上楼，回到他们的卧房。“你怎么了？”

    他无言的看着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对不起。”终于，他开口说道。

    “你为什么要把门踢开。”

    “对不起。”

    “你受伤了吗？你的脚疼吗，你要不要坐下来。”

    “走开。”他抱着孩子冷冷的看着她。

    她走近他，说道，“你叫我脱尘，你从来没有这么叫过我。”

    “我没有。”

    她抬起头，静静的点了点头，你有。

    “你以为我会伤害小花，所以你才会踢开门？”她停顿下来，平静的说道，“脱尘会伤害小磊？”

    “不会”他把小花放进小床上，盖上被子，当他再转过身，乔若水已经站在了他的跟前，湿淋淋的头发卷曲的垂在肩上。

    “她有，她到底怎么死的，青龙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意外？”

    “你。想。知。道。什。么？”他冷冷的问道

    “我想帮你。”

    “我不需要”青龙往门外走去，“我去锦衣卫司。”

    乔若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她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他。“现在才三更，你不需要那么早去，到底出了什么意外，青龙大人？”

    “让开，乔若水，不要让我再重复一遍”

    “到底是什么意外？”

    青龙的手突然一把掐住乔若水的脖子，“我警告你。”

    “到底什么意外？"乔若水的眼睛里因为疼痛迷起了一层泪水，但她并没有害怕或者退缩的意思。

    青龙心里一紧，赶紧松开手，清楚的看到乔若水脖子泛出了深深的血印，但乔若水似乎没有注意到，只是充满担心的看着他。

    “脱尘在洗澡的时候，割脉自杀了，就在厨房，一样的地方，她死了，她杀了她自己，我觉得是我害死了她，这是你想知道的，乔若水？”

    接着他沙哑的重复了一遍，“这就是你想知道的？”

    她还是静静的看着他，有点惊讶。

    青龙感觉到自己每个呼吸都在痛，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他想吐出来，然后这一切能有个完结。“脱尘父亲密谋造反，我带兵围剿，最后畏罪自尽，回来之后脱尘就恨我，一直恨我，我为了保护她，把她锁在东院的二楼，她疯了之后一直想杀了小磊来报复我，我无奈之下废了她的武功，是我害了她，她最后还是死了。”

    “我也快疯了，是不是？”他喃喃道。

    “不是，你只是受伤了，你回好的。”

    “坐在我身边，若水。”

    “大人，你尽力了。”

    “我还不够尽力。”青龙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于是尽量屏住呼吸。

    乔若水转过头，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发，“闭上眼睛，躺下休息一会，天马上就亮了。”她轻轻的说道。

    *~*~*~*




真相(上)

*~*~*~*

    脱尘，

    有很多人都只是活在当下，他们很少考虑下一顿饭之后会发生的事，我们说他们单纯，有时候还说他们粗糙愚蠢，但有时候我嫉妒他们，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幸福一点？

    我可以预见很多事，蒙古对大明的虎视眈眈，东厂厂公结党营私，六部上下中饱私囊，我常常会忧心忡忡，而当我对你说起这些，我可以看到你美丽的眼睛里迷惑的眼神。

    我想规划一个将来，但我怀疑这有没有用，我觉得我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天就决定了，没有自由，没有未来。

    有人说，每个生命都是全新的，都是充满希望的，都是无限的未来。每一刻我们的选择都会改变我们的将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选择未来的机会。

    我的人生，在过去一直想死的重复着：追捕，杀戮，下狱，审问，画押，行刑，我没有选择的机会，我只是在等待死去的那天能够得以解脱，

    突然某一天，我遇到了乔若水，那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觉得我以前一定见过若水：我发誓，和她在一起我很安静，就好像她认识我多年，替我保留所有的秘密，我看着她会想，“我的小姑娘，这些年你在哪里？多少个夜晚你分担了我的噩梦？你是谁，为什么我的灵魂仿佛认识你？”

    脱尘，我唯一的解释是，在前生，我爱过她，但是失去了她，今生，我不想再失去一次。

    我的生命里有太多太多的冤魂和恐惧，我不觉得还有什么能让我恐惧，但今天，我手边的这份感情，却让我有了惊恐，我害怕失去。

    我会想起你，想起我的哥哥，你们对我不停的呼喊，“不要忘记，不要忘记”，我对你们做了什么？就在我上一个梦中，我看到你们的脸，对着我轻声呼喊，“不要忘记我们。”如果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们，那么是谁我那么渴望去记起？

    我看着若水，我的灵魂记得她，如果我和她这么说，我想她一定会笑我傻。

    所以，我写下这些，我内心的见证。

    青龙

    *~*~*~*

    青龙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战士，他也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战士，但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是，他的战场竟然是在身边。

    庆亲王意图谋反，英宗下谕旨令锦衣卫指挥使青龙带缇骑即日出京，亲自追捕，若有人违令按忤逆罪当场处死。

    中秋过后的京城，满地落叶，金黄一片，青龙坐在京城的“聚丰堂”的角落里，圆桌上放着六菜一汤，四荤两素，都是京城名菜，空气里都是烟尘味，刺痛了青龙的眼睛，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正门，静静的等着。

    “她没有选择。”在白虎劝青龙另拿主意的时候，青龙只是回答他，“因为她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这不是真的，如果他不是指挥使，也许他们不会走入今天的境地，但这不是他可以选的，也不是她可以的。

    从来不是。

    大概正午时分，他看到脱尘走进了“聚丰堂”，她的脸上显然带着疑问，他为什么会约她出来吃饭，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还是他有什么话想和他说。青龙从来不是个可以让人轻松的人。想到这里，脱尘美丽的脸庞带了一丝忧愁。

    脱尘很快看见角落里坐着的青龙，桌上放着一壶酒，青龙并没有喝，只是静静的背对着门坐着。

    青龙看到脱尘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理会脱尘疑问的眼神，只是为脱尘斟了杯酒。

    青龙悠然道，“脱尘，我敬你。”

    脱尘有点惊讶的指着自己道：“我？”

    青龙道：“夫妻一场，我佩服你。”

    青龙上下打量了脱尘几遍，眯着眼，突然笑了笑。

    脱尘道：“你什么意思？”

    这时候脱尘才发现酒楼里虽有人坐着，看似零散，其实另外三人坐着的位置已将她可能走的退路全部封掉，这就是个死阵，进入阵里的必死无疑。她无论从哪里退，都有人可以轻易挡住。

    锦衣卫死阵是朱雀创建的，最终的目的就是引单独一人进阵，而那个人只有死。

    青龙突然回头，说道，“朱雀，你能不能把葵二带过来？”

    葵二是“聚丰楼”的掌柜，四十来岁，一眼看去，显然很有江湖经验。

    葵二就一直站在柜台边，听到叫他，就走了过来。

    青龙也打量了他一下，才问道，“你就是葵二。”

    葵二回答道：“大人，是的”

    青龙接着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葵二道：“我是聚丰楼的掌柜，做了大概有十来年了吧。”

    青龙接着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葵二接着回答道：“自然，锦衣卫指挥使青龙大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青龙微笑，道：“很好，我问你问题，你要实话实说。”

    青龙突然指向脱尘，问道，“我问你，你以前见过这个人没有？”

    葵二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我见过”

    青龙问道：“什么地方见过？”

    葵二回答道：“就在着聚丰楼，当时见过的不止我一个。“

    青龙继续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葵二回答道：“算来，大概就在两个星期前。”

    青龙问道：“你肯定是她？”

    葵二回答道：“我对她印象很深。”

    青龙问道：“为什么？”

    葵二回答道：“因为跟他在一起的那个人，我们永远不可能忘记。”

    青龙道：“那个人是谁？”

    葵二回答道：“东厂厂公李精忠，李公公，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李千岁，当时姑娘是女扮男装来的还特意带着斗笠，但不巧被下面的小厮看到了侧面，她的脖子这边有一粒红色的痣，很特别，我就让小厮特别留意一下。“

    葵二继续说道，“他们当时是在内室谈心，京城谁不知道东厂，谁敢多问。”

    脱尘的手下意识的摸了一下颈部的红痣，脸色已经有点发白。

    青龙摆摆手，葵二就退了下去，这时，青龙居然暂时没有追问，回头吩咐道，“朱雀，请吴大。”

    *~*~*~*




真相(下)

*~*~*~*

    朱雀跟着缓缓说道，“吴大是庆亲王府的管家，本来吴大这个人对王爷很忠心，我们很难下手，但是吴大有个弱点，特别宠爱他的十三房小妾小桃红，于是我派了我们的小乐去，小乐这个人虽然功夫不怎么样，对女人那是很有一套，不到三天小桃红就对小乐死心塌了，没几天就死了活了劝说吴大跟了我们。”

    吴大上来之后，对青龙行了个礼。

    青龙指着脱尘问道，“你认识她吗？”

    吴大点头说道，“自然，郡主。”

    青龙的右手慢慢的转动了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她的任务是什么？”

    吴大继续说道，“飞鸽传书，每月一次，汇报指挥使的动向，风雨无阻，从未落下”

    青龙点点头，摆摆手，吴大退了下去。

    青龙仔细的看着脱尘，说道，“我曾经和你说过，我青龙，为了朝廷，宁可错杀一千，绝不错放一个，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青龙将怀里的信掏出，在脱尘面前展开，继续说道，“脱尘，但我为你破了例，我想相信你，所以我去调查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脱尘想分辨出青龙的表情是难过，还是失望，但和平时一样，青龙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脱尘看了眼信之后，慌张的神色消失了，她仿佛已经接受了现实，平静的问道：“你会杀了我？”

    青龙叹了口气，说道，“我还知道，你不是庆亲王的女儿，你是他的宠妾，他将你放到我身边，自然是有长远打算，我不带证人来，是不想让你难堪。”

    脱尘冷笑了一下，回头看着青龙，“王爷对我恩重如山，我回报王爷自是应该，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而你呢，你怕是连血都是冷的，你为了活命杀了自己的亲哥哥，你为了朝廷现在要将自己的妻子也送上绞刑，你杀人如麻，凡事到了你手上的，无论有你以为我会爱上你，我会伤心，青龙，你太高估你自己了？”

    青龙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丝微笑，没有言语。

    脱尘忍不住大笑起来，“幸亏小磊不是你的儿子，否则真是委屈了这个好孩子，青龙，我没有爱过你，从来没有，你没有感情，你根本不是人。”

    青龙也不恼怒，只是静静的看着脱尘，她错了，他不是没有感情，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情。

    脱尘腰间的银剑突然飞了出去，正对青龙，朱雀的手轻轻一抖，长剑已经猛然从中断成两截，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又矮又笨重的男人已经站在了脱尘面前，他身手竟比任何人都快，

    猛的回头，青龙的剑已经刺向了脱尘的胸口，最后一刻青龙还是没有忍心，剑锋刺进她的胸口，但最终偏出了她的心脏一寸。

    原来脱尘，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

    一只温暖的手轻抚他的脸庞，他慢慢醒了过来，一本卷宗盖在他的胸膛上，床边烛光微亮，他可能是看卷宗睡着了，外面已经开始刮起寒风，深秋到了。青龙把毯子盖在若水身上。

    “你做恶梦了”若水轻声安慰，“你在叫脱尘的名字。”

    他点点头，炭炉里发出微微的响声，脱尘已经死了，他叹了口气，她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他，挪着坐起身靠在背后的软垫上，之前她在他身边安静的睡着，而他正在烛光下读卷宗，窗外一片漆黑，寒夜冷风敲打着窗户，发出萧瑟的拍打声，醒来之后，他看见乔若水把手放在他的肩头，和往日一样，他从噩梦中惊醒，而她只是静静的陪着他。

    他没有出声，现在是夜最黑的时候，就在黎明之前，“小磊不是我的孩子”青龙看着窗外被风吹打的四面摇摆，树影斑驳印在窗户上，“但我一直把他当成我自己的，我应该继续去找他，我不能放弃他。”

    “他会回来的，他认识路。”她安慰道。

    接着乔若水牵起他的手，静静的看着他深褐色的眸子，仿佛刚刚的噩梦还袭扰着他的心。

    若水的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肩，他的手臂，接着她亲吻了他的脸，他的耳垂，他的锁骨，最后是他的胸膛。

    “我在问你要不要嫁给我的时候，有些事忘记告诉你了。”

    他的拇指轻轻扫过他的眉毛，颧骨，“你说了，你睡觉的时候会蜷起身，你喜欢喝酒但不常喝，你说你喜欢我，关心我，这些都是真的，我很高兴。”

    “我有很多秘密。”

    “我知道，”她回应着，指尖轻点他的鼻尖。

    “我何德何能可以拥有你。”

    “上辈子，我一定欠你很多。”她深深吻了他的唇。

    他想起了在雁门关清扫乱党余孽的时候，她的样子，他爱她，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她。

    “若水，我说过我会照顾你和小花。”

    “你把我们照顾的很好，我不觉得我还能有什么更多的要求。”

    他想了一下该怎样说，“你很坚强，若水，你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悲伤，但我想知道，在你悲伤难过的时候，我想和你一起承担。”

    她看着他，点点头，在枕头堆里平躺了下来，“青龙大人，我知道。”

    突然，他觉得自己充满的感激，因为她，或者是对她充满了感激。不是因为嫁给他，而是因为理解他，她在这里，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任何事，她让他的生活变得舒服，变得可以忍受，从每天的清晨到黄昏，每一刻都变得不那么困难。

    他只想亲近她，他想感受她的每寸肌肤，她的每下心跳，“我喜欢你。”他轻喃着，滑进她的身体里，等待着，喘息着，“很喜欢，你知道的，对吗？”

    乔若水闪了明亮的眼睛，慢慢的点了点头。

    *~*~*~*




尾声

*~*~*~*

    和乔若水一起，青龙不知不觉的走近了轻松愉悦的生活轨道中，就像他给脱尘信中写的那样，那不是爱，只是喜欢，只是比孤单好一些。随着萧瑟的秋季也渐渐过去的时候，寒冷的冬天带了凛冽的北风如期而至，生活变得那么真实。

    依旧没有小磊的消息，青龙觉得小磊能自觉自愿回家的希望开始变得渺茫，而乔若水开始打理青龙府，学着整理内务，若水很聪明，很快青龙府渐渐有了家的生气，一切都井井有条起来，而小磊的房间一直空着，乔若水天天不忘差人打扫。有一次，青龙想起小磊房间有一卷史册，到了门口，却没有进去，只是怔怔看着门锁。

    京里开始流传“西游记”，青龙会读给若水听，她只是静静听着，坐在碳炉边缝补衣物。

    小花已经会翻身了，而且开始学着往前爬了，她的头发开始变的淡棕色，眼睛越来越像若水，清澈可人，于是有人开始议论说小花长得和青龙很像，也有人说小花是“他的”，孩子本就像云彩，人们说她像谁，孩子就像谁。

    京城乱党在锦衣卫的清剿下，平静了很多，除了偶尔的一些入室打劫或者强抢民女外，治安显然要好了许多，百姓也开始恢复了安居乐业的生活。皇上还是会经常用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让青龙在朝堂上对当朝大员廷杖，乐此不疲，青龙只是漠然的掌刑，听着堂下的一片哭喊声。

    乔若水的父亲原在京城开有“正义镖局”，如今父亲在乔若水出嫁后不久也已过世，如今镖局由乔若水的堂哥乔四管理，门面虽小，也算是五脏俱全，混口饭吃也算是平稳度日，乔若水抽空拜访过一次，兄妹再次见面自是恍如隔世，想起父亲去世，乔若水也不禁热泪涟涟。

    青龙带乔若水参加过几次在朝重臣的宴请，乔若水虽只是小家之女，但也表现的落落大方，也算是深得人心，京城都传闻锦衣卫指挥使夫人，貌若天仙，为人亲和。

    情到深处的时候，青龙也曾经一次两次无意的对乔若水说过，“我爱你”，但后来青龙只是自嘲了一下，他不知道每次亲热的时候，乔若水和他说了什么，她说的是关外的方言，青龙自是听不懂，但心想，无非是“动作快一点”，“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又或者是，“你弄疼我头发了”，无论说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好听。

    锦衣卫又新招了一批年轻人，“子夜计划”扩展的很顺利，有了严格的规章制度，青龙的任务也轻松了不少。

    一天清晨，快过年的时候，他摇醒了乔若水，轻轻的耳语道，“下雪了。”他们赤身躺着搂在一起，静静的看着大片的雪花从窗口飘下，紧紧拥着。

    “你会不会有身孕了？”他小声的问道，他很期待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不会吧，我想大概是吃坏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真的？”他问道，“要不要请个大夫回来给你看看？”

    “不用”

    “好的，只要你没有不舒服。”

    他的手指缠绕着她的，把她紧紧的拥在怀里。“好的，”她轻轻的说道，“你想再要个孩子，你想再要个儿子。”

    “是的，而且，我还想我的小磊能回家。”

    *~*~*~*




梦寻(上)

*~*~*~*

    脱尘，

    以前，我很少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因为时间并不像很多人说的那样飞逝而去，一年有那么多天，一天有那么多个时辰。

    我可以感觉到我正在驶向不一样的岸边，当然，我是青龙，我只有在船撞上岸了，才会知道。

    马上是若水的生日了，我给她准备了一条蓝宝石项链放在书房的抽屉里，接着我惊讶的发现我已经给你写了那么多信，虽然没有收信地址，但我肯定，明年清明，我会把它们烧给你。我已经成亲大半年了，我有了小花，我很关心若水，很关心，很关心。

    我还记得我们刚成亲的时候，一整晚我都不敢抬头看你，你轻拍我的脸颊，问我，“你曾经爱过么？”

    没有，我想之前我没有。

    我知道若水的想法，我和她想的完全一样，我爱她，我爱小花，我喜欢那个和若水一起的我，我喜欢那个他眼中倒影出的我，我喜欢那个我，我不想失去那个我。

    我无法告诉她未来会是怎样的，即使我可以对过去释然，我仍然无法保证我们的将来，当我看着我的过去，我知道它无法改变，而将来仍然只是个梦，我们所拥有的现在，就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脱尘，你知道吗，我现在拥有的比我所期许的更多。

    并且，我会找到我们的儿子，带他回家。

    青龙

    *~*~*~*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尘味，进入湖广地界之后不久就是湖广重镇荆樊，远远看锦衣卫的缇骑大队人马出现，街上的百姓立刻做鸟兽散了，只有一些小贩还留在原地，惊恐的看着身穿锦衣制服的马队经过，带队的男子头戴盔帽，身形高大，一身飞鱼服，眼神深邃，表情威严，让人不敢正视。

    “禀大人，”他的缇骑校尉提高嗓音告诉他，湖广起义的乱党首领正聚集在大约几公里之外的邵家楼，而缇骑已奉命在外包围。

    空气里的烟尘刺痛了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视线，青龙这次来湖广，是奉旨平定内乱，获报，乱党手拎于二月初十，也就是今天会在赵家楼密会，按青龙的想法，当然是一举歼灭，毫无姑息。

    “一个都不许放过，凡抵抗者一律杀无赦。”青龙看着他的校尉，淡淡说道。

    湖广卫所的缇骑对邵家楼开始了进攻，一时间火光四射，火药味四起，到处都是浓烟滚滚，无数贫民倒在了血泊中，炸毁的房屋一间接着一间倒了下来，青龙听见四面传来的哭泣声，尖叫声，静静的闭上了眼镜。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脱尘的葬礼刚结束不久，而这里的烟尘味带着苦涩，他悄悄的希望睁开时这一切都能结束，他的噩梦可以结束。

    但是，他的噩梦从未结束过。

    “大人，叛党已经被抓获了”校尉轻咳一声，青龙仿佛没有听见他在说话，于是校尉又重复了一遍。说完，校尉回头指了指一栋黄色的小楼，那里就是叛军聚集的地方。

    青龙暗暗叹了口气，下马后跟着进了小楼，缇骑正带着一队又一队投降的俘虏往外走，到处都是尸体，成片的血迹在地上铺开，像一幅一幅浓墨的水彩画，巡查的锦衣卫正在一具一具的验尸，把确认死亡的尸体抬进院子，晚些时候会统一烧毁，空气原来的烟尘味现在混上了浓重的血腥气，让人作呕。

    青龙静静的走在尸体中，突然他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的身影混在缇骑中，正在往门外走去，他看着孩子熟悉的身影，孩子转过头头，满脸灰尘，看着青龙。

    “小磊？”他大声说道，“小磊？”

    漂亮的男孩依然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表情，青龙迟疑了一下，大步走去，大声问道：“小磊，你是不是受伤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不在家里，你娘知道肯定会杀了你的，你离家出走了？”

    “娘死了”他的儿子木然的回道。

    青龙停下脚步，怔怔的站着，校尉士兵在他身边停住脚步，看着他们。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他继续大声说道，“你给我回家去”

    小磊只是摇摇头，“不”

    “我不管你是哪个编制的，你都给我回家去，小磊，你不会有事的”

    小磊抬头木然的看着他，眼神空洞。

    他刚想继续说点什么，突然附近又是一个爆炸，人群混乱起来，马蹄声，嘶叫声，浓烟滚滚，青龙用手挥了挥眼前的烟尘，眼前到处的是火光。

    不停的有缇骑来来往往，“小磊”他拨开烟雾，大声叫道，“孩子？”

    转眼间，小磊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内，青龙匆匆跟着孩子的背影跑出赵家楼。

    “大人，我们快走吧，这里可能要塌了，大人”他的一个属下急躁的大声对他说道，“大人，快走。”接着有人给青龙牵来了他的马，他的马不喜欢烟尘，不安的踩着地，青龙翻身上马后，转了个圈，周围继续爆炸不断，一些叛军余党对邵家楼的锦衣卫开始了反击。

    “找到青磊，把他带来。”

    他的副官皱了皱眉头，有点不相信的说，“青磊？公子怎么会在荆樊？”

    “我不知道，我看到他了，找到他，听到没有？”

    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找到过他。

    *~*~*~*

    睁开眼睛，青龙看见乔若水正坐在他身畔，轻轻的用温热的毛巾擦洗他的脸颊，烛光下，她温柔的看着他，眼神清澈如水。

    “你又做噩梦了，我听到你在叫小磊的名字，他会回来的，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青龙懒懒的躺在床上，他突然想起了若水问过他的那个问题，他曾经无数个夜里梦到脱尘，小磊，他想知道他的噩梦有没有醒来的一天。

    现在正是半夜，青龙大概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若水的身上带着小花淡淡的奶香味，充满了女人味。

    他开始轻抚她的侧脸，她的背脊，烛火阑珊，他看见她白净透明的肌肤上映出淡淡的光泽，他看到她的锁骨这里仍然鲜红的印记，那是几天前他盛怒之下留下的，耳后颈部有一块淡淡的胎记，

    她是真实的，美好的，坐在他的床边，那么美丽，那么自然。

    若水眨了眨眼睛，有点害羞的红着脸，看了他一眼，“你又盯着我看。”

    他将她拉着躺在自己的身边，“我还没看够。”

    在他热烈的注视下，乔若水的脸越发透红了。“青龙大人”

    “怎么了？”他的手懒散的轻抚她的头颈，她的胸部，然后是她的腹部，最后是她的腿，“我喜欢看着你。”

    她轻轻的摇摇头，咬湿了嘴唇，“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我看你？你是我老婆，我为什么不能看”突然翻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被他紧紧制在身后，丝毫不得动弹。他的大手将她的腿分开，温柔的抚摸着，她因为手腕被牢牢握在身后，只得闭上眼睛，直到忍不住轻声呻吟。

    他喜欢在清晨和她亲热，在中午，在午后，在晚上，或是在半夜，他都喜欢，有时候他起身办公之前会亲吻她，若是不用进宫当值，他甚至会忍不住重新脱去衣服睡回床上，然后在心里想，为什么会无聊到之前想要穿上衣服去办公。

    就在他穿透她身体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她轻微的吸气声，接着手指深深的掐进了他的肩膀。

    “疼？”

    “有点，轻一点。”

    “好”，就在他们逐渐进入平稳的节奏时，青龙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他想那大概会是小环来看孩子的，可是当小环走进他们房间的时候，青龙突然翻过身，转眼，剑已经搁在了小环的头颈上。

    他看着小环惊恐的表情，慢慢的说道，“如果你再私自进我的房间，我会杀了你，我不在乎你是谁带来的丫环，现在，给我滚出去。”

    小环惊恐的，哭着逃出房间之后，青龙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剑，淡淡的说道，“青龙府的下人看来是要好好管教了，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知道了”若水静静的回答道。

    *~*~*~*




梦寻(下)

*~*~*~*

    他在后院停了一下，从外看了一眼，才翻墙而入。乔若水正坐在客堂的餐桌前，而小环正在门口擦洗着花瓶。屋里蔓延着小花牛奶的香味，小黑趴在地上四处张望着，小花正拽着若水的裙摆努力想站起来，小拳头紧紧捏着丝绸布料。她大概在纠结是睡个午觉，还是努力学习站起来，思考了一下，小花还是继续努力拽住若水的裙摆。乔若水的手轻轻的放在女儿的背上，轻柔的爱抚着。

    他打开后门，两个女子惊讶的看着他，她们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早就回来。小花高兴的看着青龙，张开双臂，囫囵的说着，“爹爹~”

    “上楼”青龙一把抱起小花，牵着乔若水向楼上走去，他可以听见小环不满的嘟囔声，还有乔若水的椅子摩擦地板的吱呀声。

    “今天怎么这么早？”乔若水忧虑的看着他，“你还好吧，怎么了？”

    他打开门，等乔若水进房之后，又锁了起来。

    乔若水有点紧张的看着青龙来回走动。

    “青龙大人，怎么了？”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柔和了。

    “我要出城一次，帮我收拾一下，简单的衣物就可以了。”

    “哦，好”她温柔的答道，“出城，你要不要小环--？”

    “不要，我要你亲手准备，我会告诉小环这次是常规进宫当值几日，记住不要和她说任何事。”

    乔若水打开包袱，简单的准备了几件青龙替换的普通衣物。

    “薄一点”他对她说，“江南现在应该是春天了。”

    她停顿了一下，等着他解释，但没有，于是她继续帮他整理衣物。

    “江南哪里？”

    “杭州，江南刑部大营。”

    “他们找到小磊了？还是你要去找？”

    “锦衣卫在刑部大营的名单上找到了一个叫青磊的孩子，十三，四岁，在刑部大营当兵，一年前江南刑部大营捕杀山贼”青龙他深深吸了口气，接着说道，“他死在了混战当中。”

    她停下手，看着他，“但是你说你一年前在湖广一带看到过小磊”

    “小磊两前之前离家出走的，他说他是要去参军。”

    “这个叫青磊的孩子不一定是你的儿子，他怎么可能在江南，又在湖广一带呢？”

    “也许真的是小磊，也许去年我看到的不是他，也许是他的鬼魂，他和我说他娘亲死了，我让他去找他娘亲，并且我给刑部侍郎发信了，他和我确认过，的确在刑部大营有一个叫青磊的孩子。”

    她有些不理解的摇摇头。“我不知道”

    青龙抱着小花，继续说道，“我今晚就出发，不要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我不想惊动太多人。”

    乔若水咬了咬嘴唇，“你要我和你一起去吗？我可以很快就准备好出发，我和小花可以和你一起去。”

    他摇摇头，“别，你留在这里，照顾小花儿，带着她，别和任何人说这件事，我十天之内肯定回来。”

    “你要怎么确认小磊是不是死了？”

    “我让刑部打开所有死在那次剿匪中的官兵的棺材，刑部侍郎已经同意了，我要走了。”

    “别这样，青龙，你不可以这样，你疯了”

    “我十天后回来”他重复了一遍，决然的走出房间，没有回头。

    *~*~*~*

    不管青龙愿不愿意，他都在大门口遇到了小环，当时他正匆匆忙忙的往内院赶去。

    他没有理会她说的任何话，只是问了句，“若水呢？”

    “和小姐在一起，她--”

    青龙摆摆手，对她的任何话都没有兴趣，小环总是可以编排出若水很多的不让人如意的地方，当然基本都是因为她不是脱尘。

    “龙爷，您饿吗？”小环跟着青龙上了东院二楼。

    他摇摇头，不停的走着。

    乔若水正在屋里把孩子放在床上，哄着午睡，他看了一会她们，当乔若水抬起头看见他的时候，他转身去了书房。

    他重重的坐在太师椅上，手肘撑着膝盖，疲倦的闭上了眼睛，十天十夜几乎不眠不休，他在京城和江南打了个来回，他早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他听见若水从屋外走了进来，锁上门。

    “走开”他大声说道。

    “你找到他了？是不是？”

    “是的，我找到了那个尸体，乔若水，你出去。”

    他觉得自己做的很强大，打开所有的棺材，揭开每一张尸单，检查了每一具尸体，最后他骑上马，赶回京城，他连卫所都没有回，甚至没有停下来洗过一次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因为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是小磊吗？”

    “你关心这么多想干嘛？他又不是你儿子。”

    “我关心他，因为他是你儿子。”

    他没有回答，只是良久的沉默的看着地面，静静的揉着额头，努力想减少如裂的头疼，他的眼前晃动着红黑相间的火焰，头很疼，但起码现在他能感觉到什么了。

    “大人，”乔若水轻轻的说道，“我帮你换衣服，你可以躺一下，你会舒服一点。”

    “乔若水，你到听不听得懂我说的话，你给我出去。”抬头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担心。

    她跪在他的面前，静静的帮他脱去风衣，从他的肩头褪去内衫，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小环走了进来，问青龙现在怎么样了。

    “他没事”乔若水回答了，继续解开他的袖口，他只是缓缓的配合着她。“小环，出去吧，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们想安静一下。”

    小环只是原地站着，没有理会乔若水。“青龙大人？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小环，出去”若水坚定的说道。

    “怎么了，他需要我。”

    “我没事”青龙摇摇头，“若水在这里就可以了。”

    小环摇摇头，“不行，我准备了--”

    “他不是你丈夫，他不需要你，现在按他说的做，你给我出去。”

    安静了一下，房门被关上了，小环的脚步声快速的消失在了房间里。

    “小心她用关外巫术对付你”

    “如果巫术有用，你早就爱上她了。”她冷冷的回答道。

    他想笑一下，但失败了，他只觉得自己累的不能动弹。“不是他，若水，不是小磊。”

    “不是小磊？”

    他摇摇头，慢慢说道，“不是”

    乔若水终于松了口气。

    他摇摇头，嘴唇不能控制的颤抖，”不是小磊，我的小磊不知道在哪里。”

    他抬起头，眼泪慢慢充盈了他的眼眶。

    “你也出去吧”他无奈的重复了一遍，但她没有，他不能哭，这是不对的，但是他控制不了。

    “对不起”她轻轻的说道，她想要去抚摸他的脸颊，但他猛地把头摇开，他希望她不要理解他的感受，但她就是什么都知道。

    “你希望是他，对不对，会容易一些？”她静静的说道，“是不是，你希望那个人是小磊，虽然很痛苦，但起码是个结局。”

    他点点头，静静的抽泣着，把脸埋在手掌中，他想要摒弃所有的痛苦，她只是静静的坐在他身边，把他搂进怀里，轻柔着他的发丝，对他轻轻的耳语，仿佛他是那个孩子，在连命运都抛弃他的时候，她没有，无论多少次他赶她走。

    最终他平静了下来，“我给那个死去的孩子举行了新的葬礼，墓碑，棺材，鲜花，我是不是很傻？”

    她只是轻轻揉着他的头发。

    “还有其他人的，四百六十个坟墓，每一个人，他们墓碑都写着，“无名者之墓”，他可能是他们中的一个。”

    “青龙大人，不要告诉我你打开了整整四百六十个坟墓吧，当然，你肯定这么做了。”

    “他们中的一个可能是小磊。”

    若水叹了口气，轻轻的说道：“也许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别这样对你自己，你心里知道，如果你相信他会回来，你就不会娶我了，他的命运不在你手上，别这么对自己了，求你了，你可以在心里哀悼他，别这样对你自己了。”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心里燃烧的火焰，她是第一个有勇气对他说，“他不会回来了”这句话的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乔若水说这些，他是个指挥使，他有的是权利和财富，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他疲倦的点点头，闭上了眼镜，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周围一片寂静，若水替他脱去靴子，将一条冰毛巾放在了他的额头上，为他盖上毯子，让他安静的睡去。醒来时，房间意识一片漆黑。

    他回到卧房门口，他看到乔若水已经抱着小花在大床上安然入睡了，于是他轻轻的拉开毯子，躺进床上，将她们两个一起搂进怀里，仿佛只要这样她们不会离开了。

    *~*~*~*




喜讯

*~*~*~*

    每天清晨，青龙出门当值的时候，乔若水都睡的很沉，他有时候会在她额头吻一下，然后离开，但今天他看着若水，突然想起了李煜的诗：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他在一张纸上写下了这首诗，然后压在灯台下，接着他犹豫了一下，也许一句道歉会比较有用，但青龙还是将小诗留在了桌上，转身出了门。

    *~*~*~*

    青龙坐在偏厅，今天东厂的厂公王振王公公来了，他没有目的的和青龙说了很多没有意义的事，比如说东厂和锦衣卫之间的利益冲突，又比如他所谓的如何更好的服侍皇上，再比如朝堂上的朋党之争该投靠哪一方，青龙只是静静的坐着，假装在听。

    王公公在他面前不停的走来走去，唾沫横飞，长篇大论，滔滔不绝。

    “大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王公公忍不住问道。

    是的，你们只是想毁掉国之根基，消除所有与你们为敌的国家栋梁而已，我怎么会不理解呢。

    青龙暗暗叹了口气。“公公乃国家栋梁，公公的高见当然更是非比寻常，在下当然是洗耳恭听。”

    王公公很满意的继续自己的论调，没有听出青龙话语中谈谈的讽刺意味。

    越来越觉得无聊，青龙开始眼观鼻鼻观心的冥想，终于白虎走了进来，青龙给了他一个“救救我”的眼神。

    “大人，夫人来了。”

    “哦”青龙迅速的点了点头，扭头说道，“你先招待一下，我很快就来，公公，请允许在下告退。”说着，他已经朝门口走去。“我们等会可以继续。”

    “好的，我等你。”

    青龙厌烦的叹了口气，走进后堂，他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耽误了十天的卷宗全部堆在他的书桌上。接着他吃惊的看到白虎真的在和乔若水说话，若水头戴白纱，身穿鹅黄色长袍，温柔的笑着。

    “若水？”他飞快的跑到乔若水面前。“家里没事吧？一切都好吗？小花出事了吗？”

    她不会没有理由的出现在指挥司内堂，一般来说，即使有事，她也会先处理完毕再告诉他。如果她来找他，那起码说明事情就算不大也是非常重要。

    “都很好，所有人都很好，我只是有事想和你说。”

    “好的”青龙站在原地看着若水。

    “这里人多，”。

    “哦，好的”他开始感到有点忧虑，他当然还记得今早留的那首诗，心里有点紧张。

    “好的，我在听”他有点担心，带着乔若水进了他的书房之后，他越发紧张的看着若水。

    “你看上去很忙，要不我们晚点再谈。”

    昨天下午他吓到了她，今天上午又送了花给她，显然她很可能把自己当成一个疯子。

    “不用，无论什么事，你都可以现在告诉我。”

    “没什么大事，你好像很忙的样子，不如晚上再说。”

    “不用，我们可以现在谈。”他很烦自己的紧张情绪，努力镇定的说道，“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希望你能说出来，我想告诉你我很抱歉昨天我吓到你了，以后不会发生了，我保证。”

    “我怀孕了。”

    “喔”他突然停住了，觉得自己嘴唇发干，然后膝盖有点软，所以他在书桌上坐了下来，尽力保持自己一贯镇定沉默的表情，看着她，“你确定？”

    “是的，我刚刚见过大夫，我确定。”

    “哦”他重复了一遍，慢慢露出了一抹微笑，他终于理解了这个消息的含义，“天哪，这太好了，你要生孩子了，我们自己的孩子，你快点坐下。”顺手他拖过一张木头做的椅子。“多久了？”

    “大概三个月吧”

    “三个月？现在是三月，孩子会在冬天出生，初冬，坐，若水。”

    “我不坐，我不累，我觉得很好”

    “坐，坐，坐，这样我会感觉好一点。”

    她推辞不掉，才在他的注视下坐了下来，在她看来孕育孩子就是生命的一个部分，再正常不过了。

    “你确定？”他又问了一遍。

    “是的，我确定”

    他看着她，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们，他和乔若水将有个自己的孩子，他们已经有了小花，如今他会有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这太不可思议了。他和若水，他尽力不让自己看上去太傻。

    “我带你回家。”他说道，“你需要休息，这里有白虎就够了。”

    “我不累，我还想去街上走走。”

    “不行，街上人那么多，挤到你怎么办，以后出门都让福伯驾车，不许一个人走动，尽量在房间呆着，针线活也不许再做了，那些针太危险了，房间的门槛也要去掉。”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如果我现在抱着你出门，会不会有点夸张了？”

    她的嘴唇抽了抽，尽力忍住不去笑话他。“接下来的六个月，你不会一直这个样子吧？”

    “不会，不会，我会比这还糟。”

    *~*~*~*




卷宗

*~*~*~*

    青龙府不同于很多京城大户人家，这里没有成群的佣人或是家丁，青龙只选用一些他可以信任的人，小环负责管理内务，几个女佣负责做家事，后院有一个厨师和一个园丁，小花有个奶娘，马厩里住着一个车夫和几个短工。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在乔若水进府之后添加的，之前青龙想的是，人越少，脱尘关在府里的消息就不会被透露出去，况且这符合青龙的性格，他不喜欢自己家像仓库一样杂乱。

    “疫疾"，他指着卷宗上的字慢慢念到，乔若水窝在他怀里，整张脸都埋在了卷宗里，身上披着薄薄的披肩。“就是瘟疫，正统十年浙江绍兴发生瘟疫，死三万余人，全家灭绝者，计七百余户，死者相枕连途，生者号啼盈市，弃家荡产，比比皆是，当妻卖子，在在有之。”

    窗外春雨不断，小花似乎有点感冒，困顿的猫在她的小床上酣然入睡，青龙搂着乔若水坐在窗前的皮椅上，慵懒的翻看着从前的卷宗。

    “瘟疫”她重复了一遍，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她只要专心的时候就会摆弄自己的辫子。乔若水有着很甜美的嗓音，很动听，她小时候没有读过太多书，但总是对这些很感兴趣，她的父亲是镖师没有能力给女儿太多的教育，而且时下女孩子也是不适合读太多书的。

    “要不要继续读给你听？”他问道。

    “恩，继续。”她喃喃的，问道，“什么是盗复疾发？”若水指着一行字问道。

    他慢慢回答，“就是说，一旦发生了瘟疫，如果朝廷不能处理得当的话，就会导致更多的人祸，民力困竭，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若水，你要不要休息一下？眼睛累不累？”

    她紧紧拽着卷宗，好像他要抢一样，“我想读完这卷，你说你会解释给我听。”

    “好，我的大小姐，你想读什么都行。”

    “我姐姐就是死于瘟疫。”

    小花醒了，轻轻的咳了几声，翻过身，吸吮着自己的拇指，眨着大眼睛看着他们。

    “你有个姐姐，没有听你说起过？”

    若水的脸又一次埋进卷宗里，假装没听见他说话。“她死了”知道她发现他一直看着她。“死于瘟疫，我十六岁的时候，她十九岁。”

    “她叫什么？”

    “乔若花，小时候，大家都叫她小花。”

    “所以你给女儿取名小花儿？”

    乔若水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

    他等了一会儿，但她好像没有继续谈论这件事的兴趣，于是青龙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关家本来想娶姐姐的，”过了一会，她才说道，仿佛才想起来。

    “但她死了，所以他们娶了你。”青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说道。

    “是的”

    “关家很富有，你们普通镖师家的女儿可以嫁进大户人家，你父亲一定很高兴，所以在你姐姐没了之后，你父亲还是执意把你嫁了过去，这样你父亲仍然可以得到丰厚的彩礼，但是他没有想过如果你被抛弃了，就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你和他们不一样。”

    “是的，我只做我想做的，爱我想爱的，娶我想娶的，我愿意承担所有的后果。”

    她抬起头，静静看着他，“那么，你爱脱尘吗？她爱过你吗？当你知道她背叛了你的时候，你还爱她吗？”

    “在我知道脱尘背叛我之前，我爱过她，我把她当妻子来爱，在我知道她背叛我之后，我开始恨她，又同情她，这种感情超过了爱，最后她死了，我对她有了太多愧疚之情，我对她有过太多各种各样的感情，融合在一起我分不出我是不是爱过她，还是依然爱着她，但不能改变的是，她曾经是我的妻子，她在我的回忆活过。若水，你不是脱尘的替代品，你就是你，我爱你，关心你，和脱尘的感情不同，我对你只有一份感情就是爱。”

    她点点头，没有言语。

    “就算他娶的是你姐姐结果还是一样的。”

    若水耸耸肩，继续读卷宗。

    “若水，听我说，不会有什么不同的，他可以抛弃你，就可以抛弃你姐姐，如果一个男人没了责任感，无论你怎么努力，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等了一会儿，乔若水依然看着眼前的卷宗，但她的眼神的聚焦没有变，她没有在读。

    “青龙，我也爱你，关心你。”良久，若水抬起头，看着他，“我只是不太会表达。”

    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过了一会才问道，“我的小铃铛今天怎样？”他把手放在她依然平坦的腹部上。

    “很好，他喜欢今天的早餐。”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若有所思的说道，“只是他不太喜欢他的名字，这个名字好奇怪。”

    他也不言语，只是轻轻吻了她的发梢，把她拉的更紧。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道，“你是什么开始爱我的？”

    她想了一下，回答道，“也许是在你告诉我，你的小磊六岁就会作画开始的，也许是从你告诉我你努力想保护脱尘开始的，也许从你给我送燕窝那天开始的，也许更早--”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深情而热烈的吻着她，接着他突然想到，”我们不能这么做，若水，你为什么不反抗？”

    她有点疑惑的看着他，舔舔嘴唇，不解的问道：“你要我反抗什么？”

    “孩子。”

    “小花已经睡着了。”

    “不是，我是说你怀着的，我是说我们马上要有孩子了，我们不该这么做。”

    她抬起头，在他耳边轻轻喃语，“如果你再这么傻，那么我就真不同意了。”

    “恩，这样啊---恩，”他一把抱起她，站了起来。“好吧。”

    *~*~*~*




回家(上)

*~*~*~*

    青龙抬起头就看到乔若水和玄武从府门外走了进来，出外办差几个月，玄武回京后第一件事就是急着参见指挥使大人，在外厅恰好遇到乔若水，打了个照面，玄武看了眼若水，躬身请了安，于是若水把玄武迎进内堂，青龙看到玄武进门后，开始只是想拍拍他肩膀，但后来还是拥抱了他一下。

    “小武，我很高兴你能平安回来，我们都很担心你，这次任务比较危险。”

    玄武脸似乎微微红了一下，在青龙耳边轻轻说道，“恭喜大人。”

    乔若水在厅堂的角落椅子上坐了下来，怀里抱着未满一岁的小花，粉雕玉琢的小脸看上去有点睡眼朦胧，手里握着一块糕点，裙摆上沾满的糕点的白色粉末。

    “哥哥，我已经听说了，恭喜啊，不知道嫂嫂几个月了？”

    “差不多四，五个月吧”青龙悄声说道，希望不会让乔若水听见，小黑爬在他的脚边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哥哥，你想要个儿子，还是女儿？”

    “都可以，”他尽量轻声的说话，不会引起若水的注意。

    “那就说明哥哥想要个儿子，最近京城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大事，晚点再说”青龙笑着站起身，走到乔若水身边。“小武自小就跟我学武，早把他当弟弟来教，他很有天赋。”

    乔若水抬头看了眼玄武，只见他身穿雪白的真丝汉服，紫色腰带上配有一块晶莹剔透的麒麟玉佩，眉眼如花，当真可以把多少京城妙龄少女给比下去了，微微笑道，“小武，早听你哥哥提起过你，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小武不敢，是大人抬爱了。”

    青龙今天很高兴，玄武回京了，这个面若桃花孩子从十五岁就跟着他，他有时候会错觉的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锦衣卫上下甚至把他叫做“小青龙”，很难想象这么个温文尔雅的孩子能在弱冠那年一夜之间将关外劫匪“十三寨”中的一百零三个劫匪一夜之间全部消灭。

    若水忍不住低声对青龙说道，“这个玄武还真是漂亮，哪家姑娘若是嫁给他，怕是有福了。”

    青龙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男人论才，哪论长相。”

    *~*~*~*

    几天之后，玄武一见到青龙正在宫门口安排锦衣卫力士当班执勤匆匆停住脚步。青龙见玄武有话要说，安排完之后，就挥挥手让力士下去。玄武喘了口气，定了定神，在青龙耳边耳语了几句。

    “你肯定？”青龙问道，心跳的很快。

    “不敢肯定。”玄武摇摇头，“但我想应该是，看上去像他，但不好说，我两三年没见过他了。”

    “你怎么知道的？”

    “山西驿站来报说找到他了，于是前几天我亲自去了一次，在矿上看到他坐在火炉边，我怕惊到他所以没有走近，但真的非常像。”

    对青龙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玄武站在他身边，青龙点点头，仔细的听完他说的每个字。

    “我可以派人--”玄武说道，但被青龙打断了。

    “不用，我自己去，我要亲自去。”

    “大人，我跟你一起去。”

    青龙想了想，点了点头。

    *~*~*~*

    山西矿区，傍晚迷雾笼罩，寒风刺骨，到处是可怜的矿工一堆一堆的蜷缩在街道的角落，忍受着饥饿，冰冷，霜雪的侵蚀，每年山西仅一个矿地就会有成百上千的矿工因窒息，或者是土方坍塌而暴尸荒野，成为孤魂野鬼。

    采矿非常危险，而且事故频发，到处都有十几岁的孩子尸体随处扔放，即使有人看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死在路边，也不会有人过问。一旦发生土方坍塌，也不会有人愿意去耗费巨资营救那些矿工。

    矿区的矿头是一个肥的流油的老头，在见到青龙后，睁大眼睛看着青龙的一身锦衣华服，精巧的苏绣，镶着金丝的领边，腰间镶嵌着色泽圆润的翡翠，胖老头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爷，您有孩子在这里？”

    “是的，我想看一下，很快的。”玄武说着，伸出手，手心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银块。

    “好的好的，”胖老头迅速接过银块，领着青龙和玄武走进挖矿区。

    四处都是火光四溢，青龙想，这仿佛是个地狱之旅，空气到处飘散着煤渣的气味，地上是一层一层混着煤渣的黑色和鲜血的暗红，青龙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静脉在突突的跳动。

    路上，到处都是一张张骨瘦如柴的脸看着他们经过，脸上涂满了煤灰，一双双无神的眼睛，青龙仿佛回到了最初来到锦衣卫大营的日子，到处都是伤痕累累营养不良的孤儿，孩子们干瘪的身材，肮脏的小手，破烂不堪的身材，他们也许从来没有穿过一双鞋，或者看到过一颗糖。这里没有一处是白色的，是干净的，到处都是灰，黑色的灰，锅里煮的是日复一日不变的烂土豆，腐烂恶心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和血腥味混成一团，让人恶心。

    青龙曾经告诉过小磊，长大若是参军，不比在家，要吃得起苦，不能因为是指挥使的儿子而有所懈怠，而这里，青龙觉得自己未必可以在这里生存下来。

    “我想找一个叫小磊的孩子”青龙提到嗓音，说道，“他很瘦，会画画，会写作，高高的个子，黑色的头发，有人认识吗？”玄武从怀里取出了小磊的肖像，像大家展示开。

    没有人回应，孩子们还在继续工作着，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声。

    “有没有见过这个小孩？”胖老头接着重复了一遍，四处都是恐惧的眼神，默然摇着头，“没有。”

    “好吧”青龙点点头，显然没有人在听。

    这是，传来嘹亮的锣鼓声，从矿山那边传来的，矿区的孩子们两两对望了一眼，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活。

    “什么声音？”青龙问道，没有人回到。

    “出事了，”胖老头答道，“也许是火灾，锣鼓声说明有人死了。”

    青龙低头看了老头一眼，老头接着说道，“我们可以去矿山那里看看有没有你的孩子。”

    青龙刚想发火，但还是忍住了，脸色有点泛青。

    锣鼓响了之后，大批的人群涌动了矿山口，这里是进入煤矿的一个通道，眼神空洞的女人们拖着自己的孩子挤在矿山口，等着。青龙看见有些孩子和小花一般大，手里握着大大小小的煤块；也许她们正在煮着自己丈夫的晚饭，她们只想知道自己的男人能不能活着出来。也许死了一个人，也许死了十个，也许，也许全都死了。

    青龙只是咬了咬嘴唇，看着孩子们一个一个慢慢从矿山口走了出来，一个接着一个，有些手里还推着煤车。

    那些孩子，那些年轻人，弓着背走在狭小的弯道里，就像老人，一瘸一拐的挪了出来，仿佛每一步都要费尽她们的体力。他们的脸上，全身都盖满了灰和煤渣，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青龙不知道哪些女人是怎么分辨出自己的丈夫，但她们就是可以，青龙看着一家又一家的团圆，然后他们一起回家。

    接着一个担架抬了出来，担架上躺着一个尸体，不是小磊的，但是青龙仍然可以感觉到自己全身紧绷了一下，没有人上前来，看来这个孩子不是这些女人的，于是胖老头过来把床单该在了孩子的身上，挥挥手，担架很快被抬走了。

    “这位爷，我看你的孩子不在这里，您的公子怎么可能在这里呢。”胖老头说道。

    青龙没有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老头讪讪的低下头，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之后，渐渐没有人从山口走出来了。

    “天天有人死在这里，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青龙听见边上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女人轻轻说道。“我的丈夫和大儿子都死在矿里，我现在在等我的小儿子。”

    女人突然深深吸了口气，大声叫道，“那是我儿子，”她激动地抬起头，“另外一个是你儿子吗？”

    青龙抬起头，看见两个年轻人从矿口走了出来，舒展了一下身体，一个微笑着奔向他的母亲。

    “臭小子，你吓死我了。”女人紧紧抱住自己的儿子走开了。

    另一个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着青龙，手上的绳索掉在了地上，他脱去帽子，青龙可以看见他的眉毛，他的发线，锄头从他的肩头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睛，青龙看着他的眼睛，像极了脱尘的眼睛，高高的颧骨，薄薄的嘴唇，温柔的眼神还和从前一样。

    “是的”青龙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像被雷击过一样，他轻轻的说道，“那是我儿子。”

    *~*~*~*




回家(下)

*~*~*~*

    青龙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失去了他的那个话匣子般的儿子，找回了一个沉默寂静的年轻人，这让他觉得很陌生。

    只是他知道他不能再让这个年轻人离开他的视线了。

    回到锦衣卫卫所，玄武就自行回房留他们父子两个在一个房间内，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澡盆盛满热水，小磊无言的看着他，表情漠然，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只是他的脸庞的弧线还带着一丝稚嫩。过了一会，侍卫进屋替小磊脱去衣物，小磊慢慢走进澡盆，沉入水中，始终一言不发。

    青龙暗自叹了口气，小磊安然无恙的活着，他们可以晚点再谈话。

    过了不久，侍卫又送来了干净的毛巾，衣物还有一些吃的，小磊穿上后，侍卫替小磊梳洗了一番离开了房间，小磊又变回了那个英俊体面的锦衣卫指挥使少爷。小磊在餐桌边上坐了下来，拿起碗筷。

    青龙很满意小磊看上去还和以前一样。

    “你不该一个人跑出来，”青龙缓缓说道，就好像放慢语速可以让这些话听上去容易接受一下。

    小磊点点头，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桌子上的第三盏烛台上。

    “我们都很担心你。”

    小磊又点点头，筷子轻轻的刮着桌面。

    “我们天亮就启程回家，你的房间还和以前一样。”

    小磊仍旧只是点点头，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不回来，小磊？”

    他的儿子抬起头，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我回去过，但是只是路过。”这是回到卫所，小磊说的第一句话。

    “好了，我们也只是担心你，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留了书信说去参军，我几乎找遍了所有的军队，我不知道你是死是活，为什么不写信回来？”青龙的声音慢慢轻了下去，咽了口口水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嘴唇仍然很干。

    小磊的脸有点僵硬，环视了周围，深情迷茫。

    “好了，吃吧。”青龙轻轻的命令道，“休息一下，我们准备回家，你还是我的儿子。”

    “我喜欢挖矿，”小磊的声音很漠然，“那里很安静，没有人会来烦你，虽然你可以看见别人，但他们离你那么遥远，你有与世隔绝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好。”

    “你不是个矿工。”

    “我也不是个战士，打仗，不是你们说的那么掷地有声，或者冠冕堂皇。”

    “当然不是。”

    小磊舔舔嘴唇，“我憎恨打仗，无论我杀多少人，都会有人前赴后继，我憎恨接连不断的死亡，我杀了很多人，但死亡永无休止，我不能用死亡来阻止死亡，所以我离开了战场。”

    “我知道，这就是宿命。”

    “你会不会以我为耻？”

    “当然不会。”

    “父亲，对不起。”

    “小磊，我想和你说件事，你离开了几年。。。。”他迟疑了一下，有点别扭的说道，“我娶了新的夫人，她叫乔若水。”

    他不知道小磊会怎样反应，但事实上，小磊没有一点反应，他不知道小磊是不是听到了他说的话，显然，他没有。

    “她叫乔若水，”青龙重复了一遍，“她人很好，虽然有点倔，但她对人很好，她和你娘不同，但我想你会喜欢她的，我喜欢她。”

    “你爱她吗？”

    “我--，我关心她，非常关心，我们有个。。。。有个小姑娘叫小花，不满一岁”

    青龙听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路，不知道这对小磊来说很难接受。

    “你和乔若水有个女儿？”

    “她---”青龙叹了口气说道，“她已经在学走路了。”

    小磊安静了很长时间，最后才说道，“我很高兴。”

    “是吗？”

    “我不知道，”他听上去有点累，“我想是的。”

    小磊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烛光淡淡的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左右摇晃。

    *~*~*~*

    乔若水给青龙端了一杯茶来，青龙就坐在小磊门外的楼梯口，乔若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青龙叹了口气，不管未来要面对什么，至少他还有若水，还有若水泡的茶。他喝了一小口，一个丈夫给新婚不久的妻子带回了长年离家出走的儿子，或许一杯好茶大概可以稍微安抚一下他复杂的心情。

    “我本想问你，是不是要在这里看着他一晚上，不过现在我想就算不是一晚上，也差不多吧。”她轻轻说道，将手滑进他的掌心中，手指交缠，她的手心很暖，或许是热茶的关系吧，暖暖的，湿湿的，她的身上带着木屑香，阳光下晒过的棉花香，还有一点点奶香，一点点肥皂香。

    青龙站起身，坐在乔若水身后，让若水坐在他的两腿之间，他的手正好可以盖住她隆起的小腹。他知道自己应该让她回房去，已经很晚了，这里很冷，但他没有，可以抱着她的感觉太好了，她像一汪湖水让他平静，让时间静止。

    “真的，若水，”青龙一千遍的重复道，“不敢相信，真的有个孩子在那里。”

    他们很轻很轻的诉说着，不想吵醒房间里的小磊。

    “小磊真漂亮。”

    “嘘，别让他听见，他讨厌别人说他漂亮。”

    “他就是漂亮嘛，”她坚持的说道，回过头看着青龙。

    “他很像脱尘，”青龙说道，“他是个好孩子，若水，他经历的太多了。”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怎么会去矿上的？”

    “他说那是他可以躲到的最远地方”青龙把头倚在走廊的扶梯上，说道，“我知道他怪我，脱尘死的时候我睡着了，但是---我一直在找他，事实上他根本不想回家，他没有迷路，他只是不想被找到，至少是不想被我找到。”

    “他这么说的？”

    “没有，他没有说。”

    “我想，也许他不是不想回家，他只是需要有人带他回家，发生的这一切对任何人来说都太难接受了，何况一个孩子，也许他只是做不到，你也不行，这里有着你的噩梦，也有着他的噩梦，青龙大人，别说他，你也面对不了这些。”

    “我不回家是因为我在找他。”

    “是啊是啊，你没事就在各个大小锦衣卫卫所里找他，你没有找到他，你找到了我。”

    他尴尬的笑了笑，这是真的。

    “我不是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若水，我只是在想。”

    她吸了口气，手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怎么了？”

    “孩子在动”

    他有点担心的问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只是在动，已经好多天了，你能感觉到吗？”

    她把青龙的手掌贴着自己的小腹，青龙斜过头，专心的感觉着。“那是什么感觉？”

    “像蝴蝶拍着翅膀，小蝴蝶轻轻的。”

    青龙努力想要感觉到一丝变化，“不行，我感觉不到，你可以？”

    “是啊，我可以感觉到他。”

    月光下，青龙的表情是那么真实，那么认真的说道，“若水，我爱你，爱小花，也爱这个孩子，我一直在想你和我说过的话。”

    “我说什么了？”

    他笑着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耳垂，接着是软软的头颈，“今天太晚了，有时候我想的太多。”

    回到房里，他猛的关上门，他的唇渴望着她的，“我想你”，他沙哑的说道，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耳垂。他扯开她的白色睡袍扔在地上，踢掉自己的马靴，褪去衣衫。

    接着他一把抱起她，她的双手环着他的头颈，一路抱到床上，她紧紧倚着他，只要想到她怀着他的孩子，他就忍不住有点激动。他激动的想要杀掉点什么，带给她一个血淋淋的奖杯，他想在她的身上每一寸都留下自己的记号，他甚至想让她多生几个孩子。

    青龙把她放在床上，轻轻的说道，“我不会伤到孩子的。”

    她的眼睛闪着光芒，带着一丝情欲，全身滚烫。

    他俯下身，舔着她的耳垂，轻语，“宝贝，说你爱我”

    “我爱你”她的声音又一点点沙哑。

    “我也爱你”他回应道，她想拉过被子，他挡住了她的手，“有我了，你还要被子？”

    乔若水有点迷离的看着他，单纯的眼神清澈深邃，青龙心里一紧，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

    “宝贝，我会保护你，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傻瓜”她再次将手环住他，将他拉近。

    “傻瓜？”

    “傻瓜，我最爱的人，”她在他耳边轻轻的说道。

    *~*~*~*




暗流

*~*~*~*

    脱尘，

    今天在校武场上，在校练中，我打赢了白虎，朱雀，玄武，最后有人还受了伤。在练武场上我从来没有输过，我听着底下的喝彩声，我从来没有那么沮丧过，我想和我的儿子对话，但我能看到的只是他沉默的背影，或是耸耸肩走开。

    自从我开始恨这个世界，我承认我恨每一个人，包括你，也许这对你并不公平，你只是做了你觉得对的事，你死了，我不该再恨你，但有时候我只是控制不住。

    我知道我没有理由愤怒，你已经死了，但我没有准备好，你就这样死去了，我们的儿子也没有准备好。

    有时候，我看着小磊，他和我一样在自己心的周围建起一座万里长城，我想撬开那些砖，这样我就可以够到他，但我不行。

    如果他能够生气，吼叫，对我说这是我的错，你才会死，我想我会感觉好很多。

    但他没有。

    他对所有人都很友善，包括若水，甚至小花，他常常会去房里看她，抱起她，今天他做在角落里，看上去正常一些了，他只是静静坐着，让我想起他小时候，有一次我们带他回雁门关，他只是静静做在门口等着可以回家。

    庆亲王死后，我找不到小磊，我感觉我的心都碎了，只是我的心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整块整块碎开的烟尘。小磊说，他感觉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我理解，他无法谈及战争，谈及你，谈及庆亲王，我都理解，我想要这他的肩膀，告诉他，我可以了解他，因为我也不理解。

    我忘了，恰恰和若水所说的相反，我不再是我儿子的英雄，我不再可以亲吻他，帮助他，我越是想要靠近他，他就走的越远，当我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他不再相信我。

    当然，我自己也不相信。

    青龙

    *~*~*~*

    脱尘对任何宴请都很擅长，她的身份是庆亲王的女儿，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会很热情的招待她，“那是当今皇上皇叔的女儿，指挥使大人青龙的夫人，这么美，真实万千的宠儿。”

    乔若水就没有那么幸运，她只是个陌生人，每个青龙共事的朝廷大员都有着三妻四妾，而妻妾在一起最喜欢讨论的无非就是家长里短的事。而乔若水无非是现在她们最热门的话题，一个西域的贫家女，身无长物，毫无背景，成亲时唯一的嫁妆就是她那个可爱的女儿。而青龙，英俊，威武，智慧，勇敢，无畏，皇上身边第一亲信，怎么会娶这么个女人为正妻，在她们看来，就算娶来做妾都是抬举了若水。

    “听说户部侍郎挪用国库被发现了，这次是青龙大人带人去捉拿的，啧啧，听说可怜啊，青龙大人亲自掌刑的，死的时候镣铐都粘在骨头上了。”一个身着华丽的年轻夫人和身边的丫鬟慵懒的谈论着，“青龙大人不知道在家是不是也那么严酷的，你觉得他的新夫人会不会介意？当然我是指在床第上---”

    “我想--”丫鬟轻笑着回答道，“应该问，‘不知道新夫人受不受的了的，在床第间。”

    左都御史的第四房小妾嫣红今天身穿一套桃红色春装，和丫鬟小春儿就坐在青龙对面的椅子上低声窃窃私语，青龙只是淡然的看着她们，也不言语，今天御史生辰，请共事的几个重臣来府一叙，青龙也不言语，乔若水坐在青龙身边，静静的看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对面的小妾和丫环继续传来了轻轻的娇笑声，继续说道

    “青龙大人真是厉害，去年刚有了个女儿，你看她夫人的肚子，今年又会有一个--”

    “是啊，如果嫁给了青龙大人，那天天晚上就不止是头痛那么简单了。”

    “不过青龙大人长的真是好看，你看眉眼的棱角，身材更是---”

    “夫人，可别被老爷听到了----”

    “听说青龙府夜夜笙歌，新夫人可是天天呼救呢--”

    “是吗？听人说，原来脱尘郡主可不就是嘛--听说青龙大人的红颜知己可是不少，太医院的女院判，府里的大丫头小环--可是数不胜数呢--”

    “新夫人来了之后小环可是要郁闷坏了--不过青龙大人可真是一表人才--”

    “夫人，你脸红了--”

    “哪有--”

    青龙刚想站起身，乔若水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别理她们。”

    青龙轻轻拍拍若水的手背，还是起身走到嫣红面前，嫣红脸一红，不安的站了起来，“青龙大人”

    青龙只是笑笑，低下头，弯腰在嫣红耳边轻轻说道，“夫人，秦淮河边烟翠阁一别经年，不想夫人仍是美艳动人，不知道刘相公最近安好？”

    嫣红原本娇红的脸蛋听到这句话煞的白了下来，冷汗涟涟，她原本是秦淮河边的歌姬，三年前被一个叫刘安的富家子弟赎身后，不想被刘安的正室夫人排挤，逃出刘府，来到京城，因长的娇媚动人，被左都御史看中收了房，于是隐瞒了身世背景，只说是江南民家女子只因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来京投奔远亲。御史府妻妾众多，若是让人知道她原是烟花女子，怕是更没有容身之地。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青龙从来没有去过秦淮河边，只是锦衣卫对在朝重臣所有的家属都很极详细的调查，卷宗上嫣红的批注是，“秦淮河烟翠阁烟花女子曾嫁于金陵刘府后出逃。”

    惊吓之余，嫣红抬头看了眼青龙，青龙也不多言语，只是淡淡笑了笑，走回乔若水身边，嫣红带着丫鬟匆匆往后堂走去，不敢多言。

    回到若水身边，他俯身耳语，“她们只是道听途说。”

    她点点头，府里人来人往，一片热闹。

    *~*~*~*

    尽管乔若水一直不停的嘟囔着，“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路”，但她还是在回家的路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正一摇一晃的躺在他的怀里，青龙抱着她上楼，接着进了屋里，放在床上。

    “你小猪还真重。”他轻轻嘲笑着，替她盖好被子。

    她睡意朦胧的看着他，喃喃着转进被窝里，他亲了下她的额头，接着关上门走了出去。

    “你爱她”小磊突然出现在他的背后，轻声说道，“你爱乔若水。”

    青龙转过头看着他的儿子，说道，“我很关心她”，接着看了眼窗外的一片漆黑，“是的，我爱她。”

    “她也爱你，但她并不听你的话。”

    “爱一个人不代表非要同意你的看法，我和你说过了，她人很好，和你娘不同，她睡了，我们要轻一点？”

    “我很高兴。”

    青龙等了一下，想知道他儿子在高兴什么，小磊只是专心的看着窗外，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愿意，明天你可以来指挥司，我可以继续教你练武。”

    “我想去娘的坟地。”

    “好，如果你想练武，可以随时到指挥司来找我。”他想小磊也许并不喜欢练功了。

    “小磊，无论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不介意你说的对不对，但你都要先告诉我。”

    他的儿子只是耸耸肩，没有回答。

    “我知道这一切都很难接受，突然什么都变了，但我还是--”

    “你不用这么做，就好像你希望我在这里，你有了新的生活，我只是你过去的残羹剩饭，”小磊轻轻的说道，声音仿佛从天边飘了过来。

    青龙叹了口气，说道，“你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从来没有改变过。”

    小磊揉揉头发，接着叹了口气，看着青龙。

    “在知道你离家后，我去了各地找你，整整三天，我在湖广古道的路口看着一个一个士兵经过，我在找你，我想看到你的背影，接着我回到了京城，我在城门口等你，但你没有出现，你娘亲死了，我没有办法回家，一进门我就会看到你娘亲死在血泊中，我可以闻到她的香味，看到她的身影，我在树林里喊着她的名字，你一直都没有回来，日子渐渐过去，我奉旨去了关外，去找你，我---”他的声音又点沙哑，“我要找到你，你还是个孩子，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流落在外面。”

    “然后你遇到了乔若水。”

    “是的，我遇到了若水，如果你愤怒，你可以对着我来，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小磊咬了咬嘴唇，不确定的看着他。

    “她喜欢你，小磊，她希望你留下来。”

    “但你不想。”

    “你怎么知道的？”

    良久，小磊只是看着他，接着转身朝楼下走去，青龙静静听着小磊离开，他进了小花的房间，他听见小磊哄着抱起小花，轻轻的摇着她。

    再次看到小磊的时候，小磊已经在窗前的木椅上睡着了，而小花就窝在他的怀里安睡着，青龙抱起小花，劝他去床上睡觉，小磊就像五岁的时候，迷迷糊糊的走回房间，小黑抬起头，跟着小磊慢慢走出了房间。

    *~*~*~*

    若水有点困难的翻过身，看到青龙坐在窗边看着她。

    “怎么了？”她努力坐起身，靠在枕头上，“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看看你。”他轻轻的把手放在她已经很明显的肚子上，“看看我的小铃铛醒了没有，继续睡啊，你需要多休息。”

    她伸了个懒腰，轻轻挪动他的手，这样他可以感觉小婴儿贴在肌肤下的小脸，小手。

    这些日子，她瘦了，脸脸颊都有点凹陷下去，肌肤苍白，“我最近好像总是有点累，你还好吧？”

    他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头靠在她的枕边，“今天在御史府你听到的不是真的，兵部侍郎贪赃枉法，守寡民脂民膏，挪用国库，我只是将他下了诏狱，按大明律处以绞刑，我没有他们说的那么残忍，有时候只是没有办法。”

    “我知道，”她轻轻揉着他的头发，他喜欢和她在一起，很舒服。

    “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女人，只有你”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只想和你，还有孩子们在一起。”

    “对了，今天朱雀来了，说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他。”

    青龙扬扬眉毛看着她，发现她微微笑的脸庞，知道她只是在戏弄他。

    “傻丫头，我可以听见你的心。”他轻柔的说道，闭上了眼睛，“小磊说，他已经不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只是一份推脱不掉的责任，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我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别急，你想他快点好起来，但是急不来。有时候我觉得你们父子还真像。”

    “为什么？”

    若水只是笑笑，也不言语，过了一会才说道，“大人，有时候，你真的有点迟钝。”

    她用手轻轻的揉着自己的腹部，“来，侧耳听听。”

    “什么？”

    他的耳朵按她说的贴在了她的肚子上，想知道他要听的是什么，“你能听到吗？心跳声，可能有点快，又有点轻。”

    青龙皱了皱眉头，专心的去听，接着释然的笑了笑，“是的，听到了，像个小鼓。”

    “他的心跳。”

    “这是心跳声？”

    她点点头，没有打断他的聆听。

    “好快。”

    “是的，应该快一点”

    “谁告诉你的？”

    “我娘”

    过了许久，青龙坐起身，搂着她，告诉她，孩子的声音就像一汪湖水，那么平静。

    若水笑着点了点头，眼波温柔如水。

    *~*~*~*




知音

*~*~*~*

    青龙在门口站了一会，他在想要不要进房去，福伯特地跑去指挥司悄悄告诉他，脱尘郡主很不安，明天出发去关外平定流民起义的律令早在十天前就收到了，这次去可能是两年，也可能是三年，他不知道，她会在乎吗，或许他的离开对她才是祝福。

    “脱尘”青龙轻轻敲了敲门，门是从外面锁上的，而钥匙就在他手上，对于这种形式上的敲门，青龙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

    等了一会，没有听见回音，青龙打开锁，推开门。

    他看到脱尘整个人蜷在床上，把被子拖到下巴这里，紧紧箍着自己前后摇晃着，褐色的大眼睛充满了惊恐的看着他，美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煞白的看着他，嘴角微微颤抖，轻轻的自言自语着什么。

    原本就美得让人不能呼吸的脱尘今天看来像个破碎的娃娃，更是摄人心魄，“唉，别这样，脱尘？你不要这个样子。”

    “滚--”

    “我明天就走了”他轻轻说道，“如果你不想留在这里，我可以送你去别的地方”

    “我恨你--你是个坏人--”脱尘微微的歪了歪头。

    “好了，别胡说了--”青龙轻轻的揉了揉脱尘的长发，还和从前一样那么长，那么缠绵。

    “我恨你--你是个坏人--”脱尘只是静静的重复了一遍。

    “脱尘，明天我就要出关了，也许很久都不能回来，也许看不到我，你会好过一点。”

    脱尘把头转开，看着封上窗帘的窗户，青龙顺着她的眼光，试着想象每天看着不会有光的窗户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哪里都不去，去了别的地方我就永远见不到你了。”

    他仿佛听见脱尘轻轻的低声回答，轻轻叹了口气，“脱尘，我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脱尘慢慢转过头，轻轻对他笑了笑，她又像第一次见到他那一刻，迷茫的云雾散去后，她的眼睛是那么单纯干净。

    “我们回不去了，是不是，青龙？”

    青龙抬起手，拇指轻轻的摩擦着她的嘴角，淡淡笑了笑，“脱尘，我们都背负了自己的命运，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脱尘的手轻轻的抚摸着他沧桑的额角，唇线，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忧伤，“青龙，我想和你说，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骗你，你是爱我的，青龙，你是爱我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青龙只是温柔的看着她，也不言语，静静的抱住她，这是她十年的妻子，而今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了，“脱尘，我走了之后，你好好照顾自己--”

    短暂的温柔，短暂的快乐怎么弥补日日夜夜的煎熬，年年月月的折磨，有些事不是想往就可以忘掉的，很多感情不是想重来就可以重来的。

    过了一会，青龙松开她，站起身，脱尘紧紧拽着他的衣角，迷离的看着他，青龙叹了口气，握住脱尘的手，拉出衣角。

    半响，“你滚--我从来没有爱过你，青龙，我怎么会爱你--你根本没有感情--你可以杀了你的亲哥哥--你还有什么不能做的--”脱尘拿起手边所有可以拿到的东西向青龙扔了过去，脱尘的眼睛里清澈消失了，迷茫的云雾笼罩了回来。

    “你滚--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青龙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出了房门，身后传来的是脱尘的叫喊声，哭泣声。

    *~*~*~*

    慢慢的醒来，青龙听见楼下传来的古琴声，悠扬的传进他的梦里。

    “他弹了多久了？”他对若水轻声说道，转身把她搂进怀里，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现在也许是三更，或是四更，他不知道为什么小磊会在这个时候弹琴。

    “不久，大概就一会吧。”

    他的手臂温暖的围着她，听着，“弹的是西域的大漠风情”他轻轻的听出了忧伤的旋律，小磊并不是经常演奏古琴，他只是常常会用手划过琴弦，而不是弹出弦乐。“脱尘最喜欢的乐曲。”

    接着青龙听见福伯走进大厅，和小磊说了几句话，小磊温柔的回应了几句，接着古琴荡出了淡淡的京城风韵，过了一会，福伯的京腔京韵融入了小磊的古琴声。

    “真好听”她轻轻的说道。

    “上次听他弹琴还是平定流民起义之前。”

    “我该起来了，或许我该和他谈一下。”青龙起身，他觉得作为一个父亲，他应该做一些对的事。

    “呆着”若水将青龙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说道，“你没有听见吗？他正在说。”

    “说什么？”青龙有点诧异的问道

    “说他对他娘亲的思念，说他对京城对你们的热爱--”

    *~*~*~*




遇险(上)

*~*~*~*

    朱雀，很少提起自己的父母，但青龙知道他的父母在他还很小的死于文字狱牵连，当时机缘巧合他才活了下来，最后收入锦衣卫。青龙信任朱雀，他们是在锦衣卫大营就认识了，至今已经二十年过去了，多年一起的出生入死，朱雀对他来说既是他的下属也是他的兄弟，朱雀有三个女人，他对自己的每个女人都很有心，他的每个女人都把他当成天底下最帅的男人，这让青龙非常费解--而青龙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可以踏平每一寸土地，但对于他的妻子，他有着特别的患得患失--

    “你觉得她爱我吗？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还不够了解她，她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她的姐姐，她的婚姻，她从天而降的继子，她经历了那么多，为什么她从来不抱怨，我真的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某一天青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妻子是京城最美丽的女子，光是她的目光就能让很多男人的膝盖发软，包括他自己的，而且她还比他年轻了十几岁，这种想法一旦出现，就会天天萦绕在他的耳边。

    “这一点，”朱雀沉思了一下，“我觉得她只是需要时间。大人，她是爱你的，我敢保证。”

    “嗯--”

    *~*~*~*

    “大人，小少爷几时出生？”福伯看了眼身边骑马的青龙问道，“夫人最近好像一直很累的样子”

    “还有3个多月吧--我估计”青龙补充了一句，他关心自己的妻子，迄今为止小铃铛的表现都很好，虽然怀孕初期若水曾经有些不舒服，然后最艰难的部分还在前头，若水的身体因为多年战乱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好，最近她的脸色总是很苍白，有时候甚至懒得说话，只是喜欢窝在床上睡觉。

    所以青龙见今天天气很好，才坚持让她坐车出来走走，总是闷在房里忙这忙那对她的身体并没有好处。初夏的京郊，树叶郁郁葱葱，百花盛开，空气中充满了各种花香的味道。

    “大人--你不用担心，一切上天自由安排，”福伯说道，把他拉回了现实中。

    青龙没有想到福伯几乎读出了他的心思。青龙点点头，回头看了眼坐在马车里的乔若水。“是的--只是有时候旁观并不如说得那么容易。”

    “大人要不要把夫人的家人接进府里陪伴夫人？”

    “福伯，我想不用了，若水父母早不在了，京城也只有一个堂兄，我想她不会希望我接她表哥来府里的。”

    福伯叹了口气，点点头轻轻说道，“那时候脱尘郡主生小磊少爷的时候，庆亲王派了多少人来伺候，唉--”

    青龙摇摇头示意福伯别说下去了，怕引得若水伤心。

    走在林间小道上，马车的窗帘半开着，乔若水对他淡淡的笑着，眼神明亮，若水的美让他充满的温暖和神往，出神的看着若水，他有个冲动，他希望可以在她周围建起四面墙，可以保护她不受任何伤，远离所有的危险。

    突然，林间的一丝微动吸引了青龙的注意，树叶突然如满天飞花般落下，他一拉缰绳，停下马。

    过了一会，从树上跃下了十几几个黑衣人，都蒙着脸，身手矫健，青龙见来者不善，翻身下马，黑衣人中的带头的人显然武功要更高一些，之后围成一圈排出阵法，刀锋过处，卷起漫天落叶。

    青龙一生面对过太多敌人，在他很年轻的时候，他就接受过这些训练，对他来说是那么容易，仿佛他生来就是练武的：挡、刺、挑、避、切、转。搭箭，弯弓；举盾，转刀。二十多年之后，青龙的肌肉已经在练习和战斗中成百上千次的的重复下把这些动作学习的如此娴熟，以至于他都可以发誓即使脑袋掉了，自己的身体都可以继续再打上足足十分钟。

    锦衣卫经受的是面对面的格斗训练：长剑，槌斧，长矛和箭更适于恶劣的地形。他一向觉得这就有点像是在地狱：看着死神在战场上穿梭，血染的披风拖在身后，一个一个把敌人带走。看着一个人的眼睛杀死他是完全另外一回事--很少有什么荣耀可言。

    伏击，突袭，神出鬼没，久经沙场的人们，为了他们自己的土地和生命、而不是荣耀而战，反正，死去的敌人是笑不出来的。

    不久漫天落叶中，血光四溅，围攻的黑衣人已是死伤大半，而带头的黑衣人也有些力不从心，青龙心想留下活口，于是没有下杀手，而是在周旋之余，想寻机点住他的穴位。

    突然这个黑衣人抬手，袖中箭朝若水的马车飞去，青龙心里一惊，来不及截住，袖箭直插入母马后臀，使得这匹一向温顺的动物惊脱了，站在车边的福伯来不及拉住缰绳，马车已朝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青龙不敢耽搁，纵身飞向若水的马车，想拉住缰绳，母马受惊狠狠的将若水甩出马车，猛的摔在了一堆垒在一起准备修建围栏的石头上。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喊道，‘不！’，她一动不动的躺着，几股赤红的鲜血从她的鼻子，额头和嘴角流了出来。

    转回头，黑衣人早就没有踪影。

    *~*~*~*

    若水在他怀里蜷成一小团，血弥漫了她的额头，她的脸，他的上衣，她在发抖。

    “嘘，若水，”他一边不断的低声说着，一边拥着她，噩梦没有停止--她一直在挣扎，他只能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后背和双肩，将她被血浸湿的头发从脸上浮开，“是我，宝贝，没事了。”

    他听见她轻轻的哭泣声，她浑身冰冷--就像掉在了冰封的河水中，无声的祈求着他的救援，现在他感觉到她渐渐远离自己，他们连在一起的纽带一点点的消失。

    他仔细的检查过她的伤口，很深，她就像个孩子浑身发抖的躲在他的怀里，她无声的哭泣让他害怕，福伯正在尽快的赶车去太医院。

    “如果我快点下手，如果我没有拖拉，如果我没有坚持带她出门，如果我没有遇到她--”青龙把若水紧紧拥在怀里，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了。

    *~*~*~*

    太医院的医判吴同进门，猛的站住了，瞧见乔若水正躺在床上，医官的医女玉莲和玉秋忙来忙去，青龙的上衣前胸浸透的鲜血和前臂上的血污就像是刚从战场归来。

    “吴同，你过来，”青龙的声音颤抖着，“快，救救她。”

    “出什么事了？”

    “她从马上摔了下来，她额头上的伤口很深，她还在流血，孩子。。。。”

    “她在要着什么”医女玉莲细细的擦着乔若水额头上的伤口，接过青龙的话说，“我听见她在说，‘娘亲’，她想要她娘亲”

    青龙转身，随便挑了个瞪着眼观望的仆人，让他去指挥司把玄武找来，他可能会用到玄武，“你去指挥司把玄武大人找来，要快。”

    乔若水再次轻轻的咕哝，然后是“冷”，然后是“难受。”

    天，青龙觉得自己的噩梦变成了现实，她已经脸色煞白，嘴唇发青，呼吸也很浅，青龙曾经无数次见过手上的士兵，在死神把他们带走前就是这个样子。

    “难受”

    尽管床上已经铺了一层又一层最松软的杯子和毛毯，青龙还是脱掉披风，裹在她身上。

    “若水，你还要我做什么？”他关切的询问她。

    “我怎么了？”

    “你坠马了，额头上破了个口子，孩子可能要生了，”青龙告诉她，丝毫不在意身边的人。“不要怕？”

    若水之是不停的重复着，“娘亲”

    “宝贝，你要坚强一点，不要怕。”

    “冷”若水只是低声重复了一次。

    “宝贝，不要让孩子出生，现在还太早了，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青龙把手放在乔若水膨起的腹部上。

    “青龙？你在哪里”她终于睁开眼睛，瞳孔大大的，眼神空洞洞的。“我看不见你。”

    “宝贝，我在这里。”

    “医官已经在煮药了，宝贝，”青龙说着，把若水的头挪到自己的膝上。“我正抱着你，医官都在这里。”青龙的声音不能控制的颤抖着。

    如果需要临终仪式的话，他想，但没有说出来。

    “青龙，”她喃喃的说，“我不会死的，没那么严重，你不用害怕。”

    青龙低头亲了亲乔若水的额头，把手腕的铃铛解下带在乔若水的手腕上，撒谎说道，“当然，你不会有事的，我一点不怕。”

    *~*~*~*




遇险(下)

*~*~*~*

    事情就是这样慢慢变得越来越糟糕。

    晃眼的阳光照进漆黑阴暗的小房间里，汗味和发霉的味道融合在一起让人作呕，青龙抬头看了眼高高在上的铁栅栏，再回头就看到哥哥朦胧的身影坐在他对面，在石头上打磨着一把小刀，眼神专注，小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这一切都好不真实。

    他曾经无数次想告诉哥哥，他有多害怕，他想挖一个洞，然后躲进去，盖上盖子，让时间停在这一刻，恐惧是无限的，但机会却是有限的，但是他能做的只是漠然的坐在锦衣卫大营监狱一样的房间，潮湿的床上，看着人死去，或是准备死去，又或者是准备让别人死去。

    阳光渐渐西下，房间里渐渐变的暗红，青龙的哥哥比青龙高出一个头，身材瘦弱，长着一张白净的脸，笑起来嘴角会有两个酒窝，哥哥站起身朝青龙走过来，青龙才看清楚哥哥身上穿着笔挺的军服，而不是锦衣卫的破旧制服，衣服看上去像是以前父亲曾经穿过的一套衣服。

    “哥，你什么时候换的衣服？”他问道，“你从哪里找到的衣服？”

    哥哥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将手里的小刀递给他，“青龙，你要好好保护自己”。青龙茫然的接过小刀，问道，“那你呢？”

    哥哥只是温柔的揉了揉青龙的头发，慢慢的解下手腕上的铃铛带在青龙的手上，他不解的看着自己的哥哥，这个铃铛，以前他连碰一下都会被骂，今天为什么？

    哥哥站起身朝门外走去，青龙只能静静的看着他走，当他看到门外等着的人，突然愣住了，那也是个穿着军服的高大男人，和哥哥身上的衣服同一个款式，全身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漆黑的房门口显得熠熠生辉。哥哥慢慢走向男人，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父亲脱去宽檐军帽，低头对他哥哥说了些什么，接着哥哥转过头对青龙温和的笑了笑，他的父亲只是向他挥了挥手，转过头走出房门，渐渐的两个人消失在过道里。

    “哥？”他不确定的大声喊道，跟着他们跑出了房间，“爹--”

    他们已经不见了，走廊上空空荡荡，淡淡的夕阳洒进来，散出温暖的光芒，他仿佛可以闻见父亲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在空气中萦绕，久久的挥散不去。

    *~*~*~*

    “青龙，青龙”

    他猛的从梦中醒了过来，冷汗淋漓的看着房里的一片漆黑，听见乔若水的低声呼喊，青龙翻身坐在了若水的床边，她的额头浮着一层细细的汗，一晚上她都在不断的翻身梦呓，她还在发烧，但院判说了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她的伤口还有些炎症，只是她必须快点清醒过来，否则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青龙看到她在厚厚的毛毯下控制不住的颤抖，冰冷的脸颊，青龙甚至怀疑冷汗会不会在她的脸上结冰。

    “青龙，快走啊”

    她是不是梦到了那天的围攻，青龙微微皱起眉头。

    “冷”乔若水轻轻的重复了一遍。

    青龙眼见若水的嘴唇再次开始泛青，急促的呼吸着，心里一阵担忧，赶紧脱去粘着血污的上衣，滑进被褥下，一只手帮若水脱去上衣，若水娇小冰冷的身体立刻像磁铁一样贴了上来，吸收着他身上的热量，连青龙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柔软的小小身体现在就像个小小冰块，青龙忍不住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按摩着她鼓起的小腹，孩子有点抗议似的轻轻踢了他一下。

    “若水，不要离开我”他轻抚着她的脸庞，望着她的面容，感觉她身上慢慢有了温度，沉沉的睡去。

    “嗯~”他听见她呢喃的应了一声，紧紧的蜷伏在他的肩膀上。

    *~*~*~*

    “好了没？”青龙问道，医女玉莲和玉秋正举着一条毯子在炉火前烘烤。

    乔若水点点头，她太不大情愿从澡盆里起来，可药浴的水已经开始变冷。

    “起来”他说道，将她抱出浴桶，立刻衣服裤子都被药水溅湿了，扶着乔若水站直身子后，玉秋立刻用毯子裹住他，待她一被裹好后，他马上抱着她快步走到床边，留下玉莲和玉秋清理澡盆。

    “好了，若水，洗干净，有没有感觉好些？”他把她塞进层层柔软的褥子下边。

    “好多了，”乔若水心满意足，声音倦怠的回答。她已经坠马四天了，但每次醒来仍然最多不过几分钟。

    “吴同给你煮了药，喝了再睡。”

    乔若水重新睁开眼睛，青龙把头发从她的脸颊撩开，帮她抬身倚在枕头上。“我没睡。”

    当然了。

    “你衣服全湿了，会不会着凉？”她问道。

    青龙站起身摆弄着衣服前的带子，一边想脱去溅湿的上衣，低头一看，他发现身上还沾着凝固的血迹--几天前他抱着她奔进太医院时沾在他身上她的鲜血，玄武后来终于说服他更换了那套满是血污的上衣，可血已经渗透了他的里裤，沾在他的身上，到处都是。

    怎么会有那么多血--

    几天来包裹着他的麻木渐渐退去，他的手指开始颤抖，意识到自己多么可能就此失去了她，不是因为任务，或是战争，而是因为她的固执，她的不愿离去。

    他发觉乔若水正在从床上望着他。“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当时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愣在那里，你傻啊”他问她，脑中的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了一起。“你是不是傻啊？”

    乔若水看看他，疲倦的回答，不，她不傻。

    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大概是他见过最固执的女人了。

    他看着她，稍稍冷静了些，她正躺在床上虚弱得连走路都不行，而他却一边对她厉言厉色，一边可怜起自己来。

    挑挑眉毛，青龙赤着上身，脏乎乎的坐在干净的床单上，看着她的脸。“男人就应该有三妻四妾，不对，应该有十个八个，像朱雀那样，然后造个楼阁，放上很大的软床，有人跳舞，有人喝酒，多么赏心悦目。”

    “嗯，”乔若水回答，欣赏着他让人难以消化的幽默感。“这个想法不错，最好再多养几条狗，那就完美了。”

    “有那么多女人，我就不会有时间对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付出真情，”他继续道，假装没有听见她的话，“可能有的死了，我也不会注意到。”

    “你会的，那么多女人对你罗嗦，突然唠叨组曲多了个断音，一定很不和谐，你怎么会不发现了呢。”她对着他笑了笑，合上了眼睛。

    “我想我受不了十几个女人一起唠叨，贪婪的你争我夺--我想我只能要你一个了，若水。”

    “我想也是，”她喃喃地说，抚摸着肚子，更深的贴紧枕头。

    “那你不可以离开我。只有一个妻子，没了她我会失去方向的。”他望着她的笑颜随着她沉沉睡去而放松下来，轻轻的说道，“尤其是在我爱上她之后。”

    *~*~*~*




葬礼

*~*~*~*

    脱尘，

    加入锦衣卫至今已经三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那么彷徨失措过，也许我痛苦过，但我从未如此不知所措过，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最深的秘密？不是那些藏在墙后的摞摞卷宗，也不是我贴身口袋里的暗杀名单，那些是锦衣卫的秘密，不是我的。

    我的秘密是，我不是无所不能的，我不是无所不知的，我彷徨，我犹豫，我犯错，我悔恨，我甚至会恐惧，我可以想象你的脸，在听到你无所畏惧的丈夫对你说这些话之后，你的脸上一定带着惊讶的表情，你的青龙，指挥司的青龙，皇上的青龙，大明朝的青龙，无所不能的青龙--竟然会恐惧。

    他站在锦衣卫的葬礼上，看着卫所的统领管千户下葬，在青龙遇袭之后，五个卫所的千户在一个月内先后被暗杀，他的表情是漠然的，因为他不知道这些千户的死和那些死在诏狱的人究竟有多少区别，他已经有了线索，但跟进的速度跟不上暗杀的速度。他没有感到难过或是愤怒，锦衣卫所有的统领官都应该觉得这样的一个葬礼是他们最光荣的结束，只是那些杀他们的凶手也必须付出一样的代价。

    多年来，锦衣卫早就已经从原来的巡捕稽查，慢慢变成了皇上铲除异己，制造事端的工具，北镇府司关押的上至藩王下至百姓，有多少是无辜的，多少是在酷刑下死去的正直之士，冤死的亡魂连绵不绝，作为掌权的指挥使，他并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在晚上，抬头看着浩渺的夜空，他就觉得空空荡荡的天地间，人是多么的渺小--他会问自己，别人生存的权利到底该不该在自己手里。

    有时候，我羡慕僧侣，能听见佛祖的声音，能为正确的事献出生命，能拥有一个正确的答案，能知道命运带我走的路是不是真的可以代表他的信仰，还给他一个尊严。

    我曾经有过信仰，脱尘，我信仰佛教，我有时候可以听见佛祖的启示，如果有一条正确的路，我想找到它，每个人都是要死的，我不为任何人的死感到难过，长久以来我只想知道，我是不是可以死的有尊严，我只是在等一个结束，只是今天我恐惧死亡，我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她就在楼上，在我的床上安然入睡，怀着我们的孩子。

    我想那就是我为什么会恐惧的原因。

    青龙

    *~*~*~*

    因为她受伤初愈，所以乔若水没有参加千户的葬礼，他回到家的时候她正坐在外厅等着，小花在房间里睡着，空荡荡的大厅里，乔若水孤零零的坐着，小黑也没有了身影。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脱去官帽，雨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半月形状的水滴。雨水浸湿了他的靴子，流进他的衣领，他的袖口，他觉得自己浑身湿透了。他想起了脱尘的葬礼，在一个鸟语花香的下午，如果他可以在阳光下埋葬脱尘，那他也可以在雨中埋葬他的下属。

    他想回忆起若水盛装打扮的样子--但他想不起来，她总是穿的很朴素，普通的长裙，她和脱尘不同，她不喜欢华丽的饰品，或者是精致的碗碟。

    若水想拿起他的外套，他摇摇头示意她不需要这么做，于是她跟着他走上楼，当他发现她走在他后面的时候，转过头扶着她走上陡峭的台阶。

    “指挥司现在怎么样？”她问道，停下来喘了口气。

    “人心惶惶，我让人去查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的，不用担心。”他没有多说，这几天他没日没夜的在指挥司调查，总算没有让那里人仰马翻。

    若水看他说完了，安静的问道，”你还吗？”他们刚走到卧室门口，现在是正午时分，回卧室会不会有点奇怪，只是他觉得没什么地方可以去，“我不想听到你说，你很好，你没事。”

    “我？”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我很好，我只是觉得有点累，我想起我当上指挥使的那天，我穿上锦服，四处张望，突然意思到我人生的一个段落结束了，我不知道是好，是坏，我只是觉得很空虚，我的指挥司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应该做更多，但我做不到，如果真的有感觉的话，我觉得害怕，你理解吗？”

    “是的，我理解。”她帮他解开领口，看着他身上的纹身，“会不会疼？为什么要纹这些图案？”

    “是为了让我记住，一天是锦衣卫的人，一辈子都是。”他咽了咽口水，解开袖口，脱去湿透的里衣，看着若水，他在心里笑了笑，但脸上还是带着漠然的表情，”陪着我？”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亲吻了他胸前的纹身，接着是胸口，肩上的受伤留下的刀疤，他环住她，抱紧她，这些日子，他觉得第一次放松的呼吸了一次，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睫毛擦过他的肌肤。

    他解开她的裙带，脱去之后，接着是她的鞋子，最后扔在地板上。

    她的脸有点红，低下头，不安的看着他，上次见她赤裸着全身还是在带小磊回家的那天，他把她拖进被子里，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肚子，让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搂在怀里，就像平时睡觉时那样，他的指尖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颊，她的眼神有点忧伤。

    “我希望你好过一点”她轻轻的说道。

    他亲吻着她的鼻梁，耳垂，睫毛，白皙的锁骨，柔软的手心，他的手抚摸过她腹部的弧度，她的膝盖，她的大腿上淡蓝色的筋脉就像一幅画。

    “我不知道原来你那么美”，静静的，他低下头亲吻了她的后颈，她就像一汪湖水，让他陷进去，越来越深，知道淹没他自己：没有了悲伤的眼神，温柔的语言，同情的表情，没有了轻轻的啜泣，他只想生活在她的世界里，爱她，亲吻她，拥抱她，最后沉沦。

    “你在京城的时候，我为什么会错过你？”他抚开她的长发，在她耳边轻轻说道，“若水，我爱你。”

    他可以感觉到，若水不止爱他，还愿意用他喜欢的方式爱他，用他需要的方式爱他。

    *~*~*~*




梦境

*~*~*~*

    就算在梦里，医馆仍然带着腐烂的血腥味，四处都是苍蝇在飞来飞去，令人作呕。如果想吃饭，就必须能坐起来，然后要动到你的手臂，但是青龙的胸口一直到手臂都缝满了针，外面绕着纱布，灼烧一样的疼。

    和他一个房间的还有三个十多岁的年轻人，战地的医疗设施很简陋，其中两个很长时间都没有动过，第四个小孩头部受了伤，过去几天，小孩都是怔怔的看着窗外打发时间，突然有一天，小孩站起来，决定回家去，这场平定蒙古的战役打了整整两年，终于快结束了。

    青龙一直看着他，他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说责任，但他只是默默的看着那个孩子。

    医官里到处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在他们应该无忧无虑生活的时候，被扔进了这场无边无际的浩瀚战役里，每时每刻都有绑满纱布的尸体被运进来，或者是运出去。

    “他们怎么样了？”医官的随军医师问道，指着另外几张床。

    “我不知道，大概死了吧，那两个”他努力不跟着挪动手臂，另外那个他散步去了--

    散步--回家--很远的散步--

    医师走过去看了下，接着把床单把两个人盖住。

    “你呢？你需要什么？年轻人？”

    他想了下，也许他应该写信给脱尘，也许他应该回京，但他只是回答说，“不用了。”

    青龙转过头，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看着窗外的凋零的树叶，现在是十月了？他不是很肯定，关外的气候和京城相差太大，到了深秋，关外很多树的树叶仍然没有落。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送进医馆的，之前的记忆是他躺在被血染红的风沙中，看到自己哥哥的影子，他受了很重的伤，接着他闭上了眼睛，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馆了。

    “你想吃苹果吗，我从厨房偷出来的。”

    小孩回来了，他没有回家，他真的只是去散步了，青龙看着眼前手里拿着苹果的小孩，忍不住笑了笑，“你怎么不回家，我以为你是想回家？”

    小孩也笑了笑，脸洗干净之后，白白净净的，很是漂亮。“我没有家，我爹娘几年前死了”

    青龙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汁水滴在了他的衣服上。

    “小孩，你是哪里人？”

    “我是山西太原的。”

    “你是怎么会来蒙古的？”

    “我想学武，长大之后好为我爹娘报仇，所以我才到军营里来的。”孩子嘻嘻笑了笑，看着他，眼睛很明亮。

    “你爹娘怎么死的？”伤口阵阵疼痛，青龙尽量不去挪动身体。

    “不知道，来了很多穿的一模一样的兵，带头的穿了一件红衣服，把我爹娘都给抓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我爹把我藏在地窖里，我才活了下来，我一定会找到杀我爹娘的凶手，给我爹娘报仇，但现在我要学好功夫才行。”小孩又对他嘻嘻笑了笑，嘴角露出两个酒窝，青龙想起了自己哥哥小时候的样子。

    “你不怕死吗？”

    “我不怕，我杀了好多蒙古兵，哥哥，你的伤很快就会好的，爹爹说了，男子汉是不怕受伤的，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青龙忍不住微微笑了笑，“孩子，等我伤好了，你和我一起回京吧，你可以留在锦衣卫里。”

    孩子咧开嘴，露出白白的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线，“好啊，京城一定很大。”

    “是的，京城很大，你一定可以学会你想要的功夫。”

    “恩，好，我跟哥哥回去。”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武，我爹娘都这么叫我--”

    “小武--”

    他眨了眨眼睛，朦胧间，小环出现在了他的病床前，身后跟着脱尘，伤病的士兵努力让开一条路，贪婪的看着两个女人经过，他们中的很多都已经几个月或者一年没有见过女人了，除了一些将领的随军妻妾和丫环。

    他看着脱尘在他身边停住了脚步，温柔的揉了揉他的头发，小环在她身边挽着一个篮子，他只是对脱尘点点头，他没事，小环走到一边，仔细的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他问道，“小磊呢？”

    “在家，他还太小了，不适合走那么远。”脱尘看着他，说道，“我很担心你，所以我来了。”

    “我没事，只是擦伤了，你不能留在这里。”

    “为什么？”她的眼睛里有些困惑，“我是你妻子，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因为我说不行所以不行”，他深深吸了口气，胸口一阵刺痛。“你马上回家。”

    她俯下身，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我没事，”他摇摇头，她看上去就像一朵精致的玫瑰盛开在荒野里，脸色有点苍白，青龙放轻了口气，说道：“脱尘，我真的没事”

    他努力克制住伤口撕扯一样的疼痛，坐起身，“我真的没事，只是擦伤。”他拉开领口给脱尘看了绷带外伤口已经愈合的一小部分，他只是没有告诉他，这样的伤口有八寸长，一直深到骨头，有些地方甚至有些腐烂，不得不用刀把伤口重新划开，把腐肉切掉。

    令他吃惊的是，脱尘吻了吻他，接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回家？”他轻轻的问问自己，接着说道，“很快，战役就快结束了，我很快就会回家，也许明年。”他重新扣起领口，他努力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我担心坏了”脱尘低下头轻轻的说道。

    是的，他美丽的，可爱的妻子，她在说话，他应该回答她，于是他牵起她的手，微笑着说道，“不会有事的，不要担心。”

    脱尘看着她，棕褐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她的眸子那么深，他可以看见自己的影子倒影在她的眸子里。“但我会死，青龙，你回来之前我就死了。”

    青龙不解的看着她，他的梦不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你会囚禁我，接着我会怀孕，在后来我自杀了，孩子也死了。”她平静的说着，仿佛是在读一本无聊的史册。“你说过你爱我，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你会那么对我？”

    “我--”他无言了，努力让自己的头脑运转起来。

    不该这么发生的，身边的一切变得朦胧起来，不该是这样的，小环，身边受伤的士兵慢慢融入一个朦胧的大背景中，脱尘站在他的面前，还是和从前一样美。

    “脱尘，是你背叛了我，是你，不是我。”

    “你要我怎么做？我也不想的，乔若水也不想。”

    “脱尘，你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若水的？”

    声音听上去一点不像脱尘，脱尘从来不和他交谈，她只是附和他，或者是对着墙自己和自己说话，如果有一天他想去打猎，但是下雨了，她会为下雨向他道歉，又或者她会对他尖叫，说她恨他，不管下不下雨她都恨他。

    “她很聪明，不像我，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自己选择她的人生，她知道她为什么嫁给了你，她伪装的比我好。”

    “她嫁给我，因为她爱我，她没有伪装。”

    脱尘翻开他的手，轻轻的揉着他的手心，读着他的手相，慢慢的摩挲着，最后说道，“你怎么知道她爱你？”

    *~*~*~*

    他在宽大的床上醒来的时候，蜷在宽阔的床垫中间，乔若水已经不在床上，她的香味还留在被褥里，带着她暖暖的体温。

    不该是这样的，脱尘去了哪里？过了一会儿，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抓过衣服，飞快的从楼上跑了下去。

    “你爱我吗？”他在厨房的炉灶边看到乔若水，屏住呼吸，用力的问道。小花儿就坐在地板上，玩弄着几个空碗，身体靠在睡意盎然的小黑身上。“爱我吗？”他大声重复了一遍，揉了揉自己凌乱的头发。

    “你为什么嫁给我？”

    “你怎--？”

    “别这样，别问我怎么了，别敷衍我，你爱我吗？”

    她拿起炉灶上的小钵，放到桌子上，“我当然爱你，你又做噩梦了？”

    “也别这样，不要因为你是我妻子，不要因为我爱你，所以就不负责任的说你也爱我，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

    “你说的是真的？是不是你觉得我想你说你爱我所以才说的？如果你不爱我，就算我告诉你我爱你，你还是会告诉我你也爱我，是不是？”

    她眨眨眼睛，努力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但发现很困难，“如果你不爱我，就算我告诉你我爱你，你还是会告诉我你也爱我--”

    “如果你不爱我，但我想你爱我，我爱你，我很快乐，那么你会不会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我？”

    若水有点发愣，“如果我不--”

    “我知道，你不会和我说的--”

    她用手撑住后背，轻轻的按摩着，努力让自己保持耐心，“如果我说我爱你，你说我在骗你，如果我说我不爱你？我都不觉得有正确的回答。”

    “你爱我吗？”他又大声问了一遍。

    “是的”

    “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管是不是真的，你都会这么说。”

    她微微歪过头，看着他，“所以，我应该说我不爱你？”

    他的心紧张的抽在了一起，“你不爱我？”

    “我的神哪，青龙大人--”

    “神什么？”青龙一脸惊讶，“那你为什么嫁给我？”

    “因为你让-我-嫁-给-你？”她猜测的回答道。

    “因为我-让-你！我爱你，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把你留在那个鬼地方，你会发生什么事？你肯定会继续等你的那个不负责任的混-蛋-丈夫，我是为你好--”

    他突然闭上嘴，吸了口气，四处张望了一下，仿佛这句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为什么你要嫁给我呢？帮我料理家务，照顾孩子，孕育孩子，暖我的床？你觉得这才是我要的？你到底为什么嫁给我？”

    “我不觉得大人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愤怒的转过身，大步朝门厅走去，快到门口时才听到她的声音，“我赶不上你，青龙大人，如果你想让我赶上你，你就得停下来。”

    他猛的停下脚步，她提着裙子绕了个圈，走到他面前。

    “我嫁给你，因为当时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我想和你在一起，无论你想去哪里。”

    “那现在呢，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

    “是的，我想。”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就像在考虑一个很深层次的哲学问题。

    “小花还在厨房，你要不要我把她抱回床上？”

    “当然”

    “那么，好的”他点点头，跟着她走回了厨房。

    *~*~*~*




审问

*~*~*~*

    在他继任锦衣卫指挥使的那天，圣上就曾经告诫他要忠于职守，报效皇恩。御赐的大明十四势一直在提醒他：要成为一个优秀的指挥使，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一举一动都要小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冲动。于是慢慢的青龙有了他的面具，冷漠，他把喜怒哀乐放在了心里。

    十几年来，他掌权的锦衣卫势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在“子夜计划”的扩充之后，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遍布眼线，他，青龙，任何时候都以锦衣卫为先。对于其他的事，青龙尽可能不闻不问，皇上不下令，他绝不会去过问党争，贪污，甚至是滥杀无辜。

    上月，锦衣卫上至指挥使，下至千户，重要官员遇袭，皇上下令严加调查，凡抗命者违令者不论官衔当场捕杀，凡涉及此案者下诏狱，可由指挥使自行掌刑处置。

    青龙下的令是，凡有相关者，有罪的下狱，无罪的也下狱，有理的下狱，无理的也下狱，宁可错杀一千，觉不错放一个，狱内备有十八刑具，夹棍、脑箍、拦马棍、钉指。有人说青龙有情，有人说他恶魔，他都不在乎。

    “大人，凡是--凡是相关的人，都审过了”后堂中，朱雀说道，“我没想到这么快，刺杀大人的黑衣人已全部被灭口，而杀千户的也大多被灭口了，好不容易搜到几个剩下活着的都已经下了诏狱，现在除了知道此人系关外刘通起义的主要策谋之一，别的目前并没有问出什么来，他们的嘴都很硬，我们猜想他们是为刘通报仇来京的。”

    青龙坐在后堂的书桌后，将一叠案宗一本一本的慢慢排列整齐放在桌子的一侧，白虎，朱雀，玄武就站在青龙对面，面面相觑的站着，微微有些发抖。

    ”猜想，很好--继续猜--看看还能不能猜出什么来--”青龙继续一本一本的整理者案宗。

    他们几个都很清楚，青龙就站着在愤怒爆发的边缘，每次他愤怒之前，他都会排列整理案宗。

    白虎有些颤抖，“大人，大人--”

    青龙的手慢慢的移到一本案宗上，“啪”的一声扔在地上，“你们就是这么做事的，你们就是这么跟了我这么多年的，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审个人都审不出来，我看你们是不是内奸做久了，连活都干不来了！”

    “属--”，玄武刚想开口说话，青龙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不知道青龙是怎么从书桌后眨眼间站到自己面前的，就看到一掌过来，玄武已经摔倒在了地上，血慢慢的从口角流了出来，玄武颤颤微微的看着眼前的青龙。

    “胆子越来越大了，我说话居然敢打断，你们知不知道五个千户死了，你们是不是要等自己都死了去阎王殿审问？”

    三人并排跪在青龙面前，俯身卧下，胆颤的回道：“属下该死，属下这就去继续审--”

    “审什么审--把所有调查的档案都放到我桌子上，然后给我滚出去--”

    *~*~*~*

    诏狱就在京郊的山里，整整一座山被挖空，遍布大小的牢笼，堂内摆满刑具，高高低低，火燎，足铐，重枷，毒药，油锅，开水--阴森幽暗--

    朱雀站在青龙身边，暗杀千户的案犯就坐在一张铁櫈上，隔着囚牢栏杆看着青龙。剩下的四个案犯中，他是带头的，名叫张大虎，关外人士，今年三十一岁，育有一子一女，曾参加刘通流民起义，被通缉后外逃，卷宗内写的是追捕过程中落崖身亡。

    青龙静静的看着眼前满身是血的男人，慢慢眯了眯眼睛，经历了十八道刑具，居然还活着，还是一声不吭，青龙的手指慢慢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

    张大虎已经满身是血，口里吐出的也是大块大块的凝血，抬起头勉强张开眼睛看着青龙，“呸”

    青龙也不生气，慢慢说道，“你是张大虎，我听说你有一子一女，儿子叫张小虎，女儿叫张小娇。”

    张大虎只是冷冷的笑了笑--也不言语--

    青龙朝朱雀挥挥手，不多久，两个孩子被校尉带了上来，一大一小，儿子大约8岁，长的虎头虎脑的，女儿约摸4，5岁的样子，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清秀可人。

    孩子一看到父亲被关的样子，立马大声哭开了，“爹----”，叫着就朝牢笼扑去，紧紧握着铁栏，放生大哭起来。

    “孩子们，不许哭--”张大虎忍不住了，大声叫道，“不许对着朝廷的鹰犬哭，不许哭，”说着就在铁櫈上挣扎起来。“不许哭，锦衣卫，你们不是人，你们有种，朝着我来，有种你们杀了我--不要动我的孩子”

    青龙也不生气，慢慢蹲下身，一手抱住一个孩子，微笑着慢慢说道，“告诉叔叔，今年几岁了。”

    “放了我爹，放了我爹--”两个孩子大声哭着，挣扎起来，用力推攘着青龙，青龙也不用力，只是轻轻的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只要你爹告诉我，为什么要暗杀我们，我就放了他。”

    “爹--”孩子稚嫩的哭声充满了整个牢狱，张大虎闭上眼睛对着青龙说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青龙点点头，轻声对两个孩子说道，“你们的爹不肯救你们，可就怪不得叔叔了。”

    青龙站起身，看着张大虎，皱了皱眉头，“张大虎，你确定你不说？”

    “青龙，你会下地狱的，神灵会惩罚你的，你一定永世不得翻身，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张大虎瞪大眼睛，对着青龙大声喊道。

    青龙的脸黑了黑，翻手拉过小女儿，小女儿娇弱的挣扎着，尖声哭道，“爹--救我--爹。”

    青龙一掌拍在女儿的额头上，立刻孩子的耳朵，鼻孔，嘴角流出了鲜红的血，哭叫声嘎然而止，孩子柔软的身躯绵然的倒了下来，周围寂静无声。

    “啊---”张大虎猛的挣扎起来，拼命想要挣脱身上的铁链，肝胆俱裂的大声哭喊道：“小娇，小娇，啊----”

    张大虎和儿子张小虎的哭泣声，在寂静的牢笼里，显得尤其刺耳。

    青龙也不理会，“唉，你让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说着，青龙顺手拉过儿子，“你们家三代单传，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他要死了，你们家就断后了。”

    青龙的手慢慢的拂过孩子的白嫩的头颈，脸颊，慢慢刮出一道血印。孩子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直愣愣的看着青龙，忘记了哭泣。

    “啊--你这个中原的魔鬼，你放过我儿子，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青龙，你不是人--”张大虎绝望的叫着，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的滚滚而落，刚刚花朵一样的女儿转眼之间就死在了面前，马上又轮到自己的儿子。

    青龙看了张大虎一眼，拔出腰间匕首，就向孩子刺去。

    “不要，不要--我说”张大虎终于忍不住大声喊道，眼泪滚滚落下：“我什么都说--放了我儿子”

    青龙漠然的看了张大虎一眼，“告诉我，为什么要刺杀锦衣卫。”

    “我们原本是关外流民，参加了刘通起义，刘通死后，我们想先为刘通报仇，报仇之后可以重新起义，要报仇针对最终的就是你，青龙，如果不是你带着锦衣卫，就凭大明那帮酒囊饭袋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踏平关外，所以我们把目标对准了你们锦衣卫--我们要把你们一个一个除掉。”

    “说，你们有多少人？”青龙放下刀，轻轻的摸了摸孩子的头。

    “约有三万人，集结在关外，等待我们的号令，一旦除掉你之后，马上会发动新一轮的起义。”

    青龙问道：“告诉我，锦衣卫里的内奸是谁，是谁给了你们千户的日常行踪安排？”

    张大虎答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每月初四晚上都会给我飞鸽传书，告诉我锦衣卫内的具体安排，但我曾经在关外牧民帐篷里见过你们中的一个--。”

    青龙转过头，静静的看着张大虎，“你见过谁？”

    张大虎低头想了一下，抬起头，说道，“我只知道刘大哥曾称呼那个人--玄武”

    “玄武--”

    青龙觉得有点晕眩，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转过身，俯在朱雀耳边说道，“把张大虎带下去，关起来，不用再上刑了--”

    当张大虎走出牢笼，经过青龙身边时，愤怒的看着他，大声喊道：“你个魔鬼--你杀了我的女儿--上天会惩罚你的--草原的神灵不会放过你的--”

    “爹--”小男孩大声哭着朝爹爹跑去，身边的校尉一把拉住孩子。

    张大虎带下去后，朱雀看着青龙，青龙弯下腰，把小女孩抱在怀里，接着在女孩背部推拿了几下，孩子悠悠醒转了过来，只是脸色仍然苍白。

    小男孩震惊的看着活过来的妹妹，青龙微微笑了笑，把孩子递给朱雀，“她只是受了点外伤，带下去好好疗养，很快就会恢复的。”

    “那玄武--”

    “捕--如果反抗--杀--”青龙漠然的转过头，朝诏狱大门走去，没有回头。

    *~*~*~*




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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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青龙府的女主人，乔若水很胜任这个角色，她很快就学会了管理整个府宅，刚开始府里上下都听小环的，在若水安排事务的时候，都会听到这样一个回答，“小环姐不会同意这么做的，”。在第七次听到这个回答后，她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冷冷的告诉身后的丫环，“我才是青龙大人的夫人。”

    后来，除了小环常常的抱怨外，事情一直有条不紊的继续了下去。

    原先周三的洗晒改到了周四，原先每周一清晨的清理后院改到了星期五早晨，府里的大宗购物仍会直接赊账，然后统一到账房支取，她每周会花时间过目所有的账目。如果是现金支付就会有详细的记录而不是像从前那样直接任何下人都可以从钱箱里取钱。装白银的柜子上了锁，酒柜里的酒按时更新，小环曾经很愤怒这样的变化，好像暗示她们会偷府里的财物，但很快青龙就注意到府里的开销小了很多。

    还有一个变化就是乔若水多么擅长缝纫，他和小磊的衣服原先都是成衣铺送来的，而现在若水会给他们缝制衣服，若水不像脱尘那样会刺绣，她只是会替青龙做长衫，里衣。新做成的衣服会整整齐齐的叠在柜子里，而不像从前那样扔的到处都是。

    青龙从诏狱回指挥司，在下令追捕玄武之前，玄武已经不见了，连带他的所有文书，一夜之间从锦衣卫指挥司蒸发了，白虎和朱雀已经用密令避过驿站通知了各地缇骑嫡系部队，暗中搜索玄武行踪，一旦发现当场捕杀，青龙不敢让这件事外漏，锦衣卫出现内奸，一旦被外人得知，锦衣卫上下很多人会因此受到牵连，当务之急是找到玄武--

    彻夜忙碌之后，第二天青龙在家门口撞见了小磊，进内堂，他看见若水抬起头，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说道，”小磊，我给你做了件新的长衫，你要不要试一下。“

    小花正蹒跚的在边上走来走去，伸出手去抓一些不该她抓的东西，突然抬起头看到青龙正在和她说，“别碰，小花儿。”

    “别碰，爹爹”小花学着他重复了一遍，接着把手挪到下一个物品上。

    “小磊”若水重复了一遍，八个多月的身孕让她弯腰缝补的动作有点困难。

    “你还好吧”青龙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看着她。

    她点点头，慢慢的舒了口气，她昨晚就有点痛，但她坚持说孩子的位置有点高，应该不会那么快生。

    小磊看着乔若水，表情有点怪。

    “没事--”若水看着小磊的表情，加了一句，“孩子只是踢了一下，惊到我了，你要不要也感觉一下？”

    小磊有点犹豫，又有点好奇，于是愣楞的站在原地--

    这不是他该做的，他的娘亲从来没有让他靠近过自己，尤其是在娘亲怀孕之后，她只是尽可能的掩盖怀孕这个事实。明朝的教育制度宣扬的是，性爱是宗恶，而孩子则是这个罪恶的证明，大部分的男孩在成亲之前都没有见过女孩脱去外衣的样子，而赤身裸体更只是个模糊的印象。

    他看了眼自己的父亲，青龙点点头，鼓励他走过去，小磊没有碰她，而是颤微微的伸出手，好像等待他的是一把戒尺，她握住了小磊的手，轻轻的放在她的腹部，等待着，小磊没有动，把头转开。

    “爹爹”小花已经钻进了桌子底下，开心的说道，“爹爹”

    “小花，小花，”他回应着，目光仍停留在眼前的这个奇迹上。

    “感觉到了没有？”若水问道，小磊点点头，飞速的抽回手，满脸尴尬。

    “娘的肚子没有你那么大”

    “我想若水现在不会要听这个，小磊。”

    小磊褐色的眼睛看着乔若水，仿佛没有听见父亲的话，只是定定的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是的，你父亲已经告诉我了。”

    一边寂静，青龙以为对话结束了，点头，五分钟，十二个字，这就是和小磊的对话。

    “宗罪”小磊最后加了一句，“小环说她会下地狱。”

    “你不能这么说，”在青龙仍然目瞪口呆的时候，若水说道，“只有佛祖可以了解她的心，自杀的确是一宗罪，但是我想你娘没有选择的能力，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青龙有点不安，她打破了两个他定下的规矩：不要让小磊感到不安，不要提及脱尘的病。

    “不”他的儿子在沉思后回答道，接着站起身，留给了他们一个背影。

    “我要杀了她，”青龙低沉的说道，“她在想什么，告诉他这些，你又在和他说点什么？”

    “我只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若水回答道。

    “他都没有问你！”

    这不是青龙想听到的，他看见的是他和他儿子之间的鸿沟，无法填补的鸿沟。一天之内失去一个弟弟，再失去一个儿子不是他可以面对的。有时候他觉得他儿子是可以走出阴影的，比如说刚才，和若水交谈。但问题是他儿子从来不愿意和他交谈，和他这个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儿子永远那么冷漠，那么礼貌。

    他很想他原来的小磊回来，但他不觉得这能实现。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聪明的，漂亮的，充满天分的年轻人，而只是碰巧他是他的儿子。

    过了一会，小磊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么那个孩子呢？”他倚在门上，看着乔若水，等待着答案。“我娘没有出生的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她回道，“出生或者没有出生，他们都不会是罪恶。”

    静了一下，青龙知道，这是正确的答案，小磊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

    “谢谢你，帮我做的衣服。”

    “不客气”

    “你应该多休息”小磊说道。

    “小磊，我觉得--”青龙刚想开头，看到若水给了他一个眼神，于是没有说下去。

    *~*~*~*




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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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若水已经沉沉的睡去了，青龙静静的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他睡不着，但也不想起来，于是他只是一个接一个时辰的躺着，沉浸在自己短暂的梦境中。

    他听着若水浅浅的呼吸声，靠在他的颈窝里，突然青龙睁开眼，他的儿子正站在门口安静的看着他们，廊上闪着的淡淡烛光给小磊身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芒。小磊穿着睡衣睡裤，赤着脚，长发散在脑后，英俊的脸上半掩着阴影，目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青龙抽出手臂，看了眼若水，接着又看了眼小磊，他没有睡着过，也没有听见小磊的脚步声，或是开门声。

    “怎么了？”他轻轻的说道，小磊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没事，我们只是在休息，”他加了一句，小磊眼睛里的木然吓到了他。“你需要什么吗，小磊？”

    小磊只是无声的看着他，青龙坐起身，理了理散开的头发，若水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怎么了？”青龙重复了一遍走到他的面前，“你怎么了？”

    他的孩子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他漆黑的脸庞让他想起了脱尘的鬼魂，就像是回音在他脑海中不停的响动。

    “小磊？”他走近他，发现小磊竟然在梦游，这才松了口气，“来吧，孩子”青龙轻轻的说道，尽量不吵醒他，“回床上去吧，没事了。”

    他的手环住小磊的肩膀，牵着小磊朝长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小磊只是安静的跟着父亲的脚步走回了漆黑的房间，赤脚安静的走在冰冷的地板上，他们的影子倒影在墙上，闪着淡淡的光芒。

    走到走廊的尽头，小磊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楼下大厅里一面巨大的铜镜。

    “来吧，小磊”他说道，“回床上去，没事了。”

    小磊没有动，转过头，空洞的看着青龙。

    “我们都错了”小磊呼吸般的说道，仿佛有人在用他的声音诉说着一个秘密，“我们所有人--”

    青龙不确定小磊是什么意思，于是沉默的看着他。

    “我们不该在这里。”小磊看着他们墙上的影子，继续空洞的说道，“我们都已经死了--”

    青龙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低沉的回答他，“没人会死，小磊乖，睡吧。”

    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被黑影中的鬼魂吓到，青龙牵着小磊往前走了一步，但他的儿子仍是一动不动。

    “不是她，”小磊加了一句，回头看着乔若水正在睡着的房间，静静的说道，“现在还不是。”

    小磊回过头看着青龙，亡灵般的眼神，仿佛可以看见他父亲看不见的东西。青龙咽了咽口水，心跳在胸膛里加速跳动，他看着小磊的眼睛，提醒自己这个孩子只是在梦游，做着毫无意义的梦。

    他不可能会害怕自己的儿子。

    他不可能会害怕自己的儿子。

    小磊没有再说话，只是跟着青龙回了房间，躺下，孩子的头靠在枕头上，眼睛仍是睁开的，青龙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给小磊盖上。

    “睡吧”青龙坐在床边，轻轻的说道，“爹就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提醒自己要冷静，夜深了，他累了，发现自己的儿子在房间里到处游荡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等了一会儿，小磊翻了个身，睁开眼睛，问道，“爹？”睡眼朦胧的小磊让青龙回忆起了他五岁时候的样子，“怎么了？”

    “没事，你只是做了个噩梦”青龙揉了揉小磊的头发，他的手仍然很坚定，“睡吧，爹就在这里，宝贝，睡吧。”

    很快，小磊闭上了眼睛，面容放松了下来，看上去平静可爱。

    青龙等了一会，点亮了小磊床头的油灯，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间。

    *~*~*~*

    小磊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知道他的娘亲和别人的娘亲不同，比如说他的娘亲会把房间里的窗户涂黑，然后告诉小磊，这样就没有人会看到他们了。

    又比如他的娘亲会给他吃奇奇怪怪的药，然后告诉他，他们一起去天堂，会很幸福，接着他就会沉睡过去，醒来时看见的是福伯，小环，或者是太医院院判担心的眼神。

    一直以来，小磊都很少能见到爹，他总是在外办差，接着，他慢慢开始很少见到娘，他知道娘病了要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于是他只能是一个人在房间里静静的看着大门外的路，每次爹回来都会走的路，最终换来的都是每天的失望。

    青龙曾经担心小磊会恨脱尘，但是小磊远远比自己要理解脱尘，他们一起在这个宅子里生活了十四年，但他没有。

    不管青龙多爱这个孩子，他都觉得自己没有了解过他，在他儿子的世界里他只是个陌生人，说着他完全不能理解的语言。

    脱尘和小磊心灵相通，但是，因为青龙的粗心，因为他的不在乎，脱尘死了，他没有办法回到那个晚上，他没有办法让她重新活过来，他没有办法回到小磊小时候不选择去做什么锦衣卫指挥使，他也没有办法让他的儿子勇敢起来，他更没有办法让他的儿子不再充满恐惧。

    当然青龙愿意去努力，但小磊只是一如既往的慢慢远去。

    下午马厩里，小磊正跨上马的时候，看见青龙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听说你要走？”

    小磊点点头--

    “你要不要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山西，我想回矿上--”

    “你为什么要急着走？出什么事了？”

    他的儿子手里握着缰绳，想踢了踢马肚子，想让马调头朝门外走去。

    “小磊，你怎么了？”他问道。

    “我不属于这里，对不起，我不想留在这里。”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天哪”小磊像一只被惹怒的小猫，炸毛的回答道，“让我走，我想走，我根本就不应该回来”

    “发生什么事了？”

    小磊只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和你若水吵架了”

    “没有--”

    “她很累，而且很不舒服，如果她说了什么让你受伤了，你都可以告诉我--”

    “不用--”小磊暴躁的打断了青龙的话。

    “你不能走，若水照顾你喜欢你，而且她马上要生孩子了，你快点进去--”

    “我没法看着她”小磊脱口而出，过了一会说道，“她不是我娘，她本来就不应该在这个房子里。”

    青龙叹了口气，“你到底怎么了？”

    小磊只是摇摇头，“我们能不能去别的地方？”

    “若水现在不能远行”他想试着解释一下，“不过很快--”

    “不，不要她，就我们，你可以休掉他。”

    “什么？”青龙不敢相信的看着小磊。

    “你可以休了她，留下小花--”

    “若水是我的妻子，就像你是我儿子，休妻？谁给你出的主意？”

    小磊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惊恐，“那么如果她死了呢--”

    “没人会死，别说了，不许再提这个字，”他大声说道，“小磊，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没有回答--

    青龙叹了口气，小磊拉了拉马的缰绳，朝门外走去--

    “小磊，别走，我知道我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我只是想离开这里，我根本不属于这里--”

    “好吧”青龙叹了口气，他也不想若水知道这个对话，“但我绝对不会让你回山西煤矿。”

    “那么，我想加入锦衣卫，行不行？”

    “不行，至少在你满十六岁之前不行”

    “那么我可以去--我可以去--”小磊张望了一下四周，想找个目的地，但显然事实让他失望了。

    “我可以送你去青州，那里是我的嫡系亲信，你去了之后可以继续上学，等你满十六岁，我可以让你加入青州缇骑，但是在孩子出生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你能不能再等一个月？”

    他儿子点点头，顺手把玩着缰绳，“这不会有什么区别：你在这里或是不在。”

    青龙有点生气，就像打赢了对手但输了战役的感觉，“什么不会区别？你之前说若水会死，是谁告诉你的？就像你知道你娘会出事一样？”

    “我不知道”

    “告诉我，小磊”

    小磊有点慌乱的看着青龙，“我不知道，我的脑子很乱，我可以听见有人和我说话，我没法思考。”

    “好吧，你要保证接下来一个月你哪里都不能去，之后我们会去青州，我也不会和若水说起这些，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让她觉得不安，可以吗？”

    点点头，小磊翻身下了马，看着青龙--没有回答--

    “若水喜欢你，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有多伤她的心，她关心你，她想爱你--”

    他想要摇醒小磊，然后告诉他一百遍，若水有多关心他，她听他弹琴，看他绘画，给他做衣服，做他喜欢吃的饭菜，还有，最重要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弄死他。

    但是青龙只是沉默的看着小磊。

    “我喜欢她--”

    “那么为什么？”青龙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靠着马厩的栏杆，小磊突然蹲下身，双手紧紧抱住膝盖，低下头，开始哭泣，青龙叹了口气，走过去想拍拍小磊的肩膀，青龙以为他会挣扎或是跑开，但没有，小磊突然转过身紧紧抱住青龙的腰，大声哭了起来，就好像天就要塌下来了--

    *~*~*~*




临产(上)

*~*~*~*

    脱尘，

    深夜的晚上，我坐在房间安静的角落里，若水会看到我在给你写信，她总是赤着脚，挽起头发，轻轻的问我，“青龙大人，你在做什么？”就好像她真的不知道我是在做什么。

    刚成亲的时候，我会喃喃的说我在修改文书，或是给好友留言，而今，我只是回答她说，我在给脱尘写信。

    有时候，她会蜷缩在椅子上等我写完，有时候我甚至会把信读给她听，听上去会不会很奇怪，就好像我在背叛她，至今我仍然不明白。你的人生，若水的人生，完全不同，若水知道我还在给你写信，她说我还有话想和你说。

    脱尘，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有话想和你说。

    十四年，我一直尽力做个好丈夫，按我理解的方式去努力，在我年轻的时候，那些誓言我自己也不曾理解。我从来不是完美的，我也没有承诺过我会完美，我只是承诺我会爱你，尊重你，珍惜你，我尽力去维系这个诺言。

    脱尘，我尽力了，但你没有，我做不到，我被抛弃在荒野里了。

    伤心，愤怒中，我执笔不知该说点什么，信纸上写满了若水，我想我们的对话该结束了，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也许我会想起你，也许我还会记起我们之间的点滴，但我们的对话终于结束了。

    脱尘，我希望你能获得平静，我希望有一天我会在某个地方再见到你，那时也许我们会成为朋友。

    在我的人生只剩一片废墟的时候，我了解了若水的可贵，她的痛苦不比我少，但她仍会在深夜在窗边看着暴风雨呼啸，她会在黑夜中把小花搂在胸前，她用一种我惧怕的方式享受着生命，她鲜明的活着，而我只是冷漠的生存着。她让我爱她-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当我的生命一无所有的时候。

    在某个下午的雁门关，我遇到了一个陌生人，早一天，晚一天我可能都不会遇见她，那我也不会有“我的小花”，遇到她是我的命。

    是命运给了我的最后一个机会。

    青龙

    *~*~*~*

    青龙有了一个计划如何安排这一切。

    只是这个计划每两分钟都会变一次。

    最简单的方法：小磊留在青州，他和若水仍然呆在京城，但是这有个前提，就是小磊要一直很平静，只是这一点青龙也不敢肯定。想起小磊充满恐惧的哭着求他的父亲离开若水，相比之下他更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拿着剑胁迫他这么做。

    或者，他可以和安排若水去青州，他和小磊留在京城，公务不忙的时候，他可以去青州陪若水。

    但是，小磊说的很清楚：他希望自己的父亲可以休了若水，而不是和她分开居住。

    最极端的方法是送小磊去漠北的锦衣卫卫所，完全与世隔离，但是小磊并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他也不放心小磊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或者他可以休了若水，然后瞒着小磊私下去看她和小花，但这基本就是个悲剧的开头，就算他愿意，他也不能这么做--他不可能留下小花，若水根本不会把小花留给她，如果所有人都会知道小花的确不是他的，那么小花就是私生女，若水所有的权利都会被剥夺。他所有的资产，都不可能留一点给小花和若水。最重要的是，若水会恨他，所以他更不可能这么做--

    他不仅仅要在妻子和儿子中间选一个，还要在儿子和女儿中选一个--

    他收回目光，看着小花爬上他的膝盖，递给他一片苹果，他小小的咬了一口，接着亲了亲她的鼻尖。

    天刚擦黑，青龙坐在床边的软榻上，听着若水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他只是不停的一页一页翻着书，发现自己并没有看进去，于是打算重头再读一遍。

    “是不是不舒服？”他问道。

    “只是有点难受，好像怎样都不舒服。”

    他把书放在一边，接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想说点什么--

    大夫提醒过他，不要让若水收到惊吓，否则很可能造成流产会是早产。

    京城有钱的官家太太整个怀孕期间都会呆在床上，完全与世隔绝，只是为了小心谨慎。

    但若水会每天煮汤，洗碗碟，打扫房间，安慰小磊，把青龙从噩梦里唤醒，把小花的宠物小猫从窗台上抱下来。多给她一些时间，或许若水会帮着给锦衣卫指挥司上下的官兵做制服--

    有时候如果她不那么坚强一切会容易一点，他知道怎么照顾别人，但他不懂要怎么被照顾--

    “小铃铛怎么样？”他问着将手放在她大到仿佛要将睡衣撑破的肚子上，感觉到一个小小的回踢，似乎不喜欢被惊扰到。

    “你有没有想好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如果他愿意在接下来几天出生，不管叫什么都行--”

    她同意的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手在她肚子上温柔的停留。太医院的医师今天来过了，说孩子这两天就该出生了，鉴于若水的身体不堪负荷，医官曾提议用药催产，这对青龙来说是个很不错的想法。但当若水提醒他，如果孩子不愿意出生，那么她会难产而死，这让医官的提议不是那么不错了。所以他们决定继续等着，他很焦虑，而若水很难受。

    “好了，小家伙”他低下头，对着肚子说道，“该出来了啊”

    他等了一会，肚子还是纹丝不动。

    青龙犹豫了一下，对她说道，“我和小磊昨天谈过了，他不想留在这里，我想换个地方对他是件好事，我想送他去青州，你觉得呢？”

    “好啊，他喜欢和你在一起--”

    “我没有看出他喜欢。”

    “他喜欢的--”

    他努力的想笑一下，但可惜失败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双手捏紧了。

    若水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要不要喝水？毯子？任何东西？你看上去非常不舒服--”

    “你能不能让孩子快点出生？”若水对他微微笑了笑，眼睛弯成了半个月亮。

    *~*~*~*




临产(下)

*~*~*~*

    第二天，在他从司衙和府里往返来回了十几次，平均一炷香的功夫他就能找个机会回府一次。他知道现在他应该花时间和精力去找玄武，或是上书给朝廷，但他只是围着后院转圈，想着找点谁的麻烦，就在下面的校尉向白虎或是朱雀求饶之前，他们已经很礼貌的像他们的指挥使建议回家看一下若水，就好像这是他们的主意。

    坚持到下午的时候，就连朱雀八岁的儿子都恳求青龙大人回家去吧，然后呆在那里别回来了。

    “你又回来了？”乔若水抬起头，看着他在门口晃悠，她正站在厅堂的柜台边写了个单子让厨娘去店里采购，接着把钱递给了厨娘。

    “恩”他点点头。

    “你又饿了？”她问道，站直身体，轻轻揉着后腰。

    “不饿”他今天吃了两次早餐，一次午餐，无数次点心，虽然大部分他都喂给了桌子底下的小黑。

    “忘了文案？”

    “没有”

    “忘了雨伞？”

    “不是”

    一个下人拿着青龙的外套过来，若水只是让她把青龙的外套和小磊的衣服一起送去裁缝铺，立冬已过，不久青州就会很冷，他们需要比较厚的冬衣，让裁缝铺按他们的身量多做几件冬衣。

    过了一会，小花的奶娘走过来告诉她小花不肯午睡，而小磊在等着若水听他弹琴，一圈人围着若水，等着她安排。

    “小环呢？”青龙问道，“她为什么不在这里？”

    “她不在”她回答了一句，接着安排到，“带小花下来，我会自己哄她，小磊，你等一下，”接着她转过头看着青龙，“你为什么回来？”

    外面已经开始飘起细雪，天太冷，听上去是个更好的借口回家。

    “什么叫她不在？你是说她一天都不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说？你应该好好休息--”

    她停了下来，看着他有点愤怒的脸，身后伐木工人正在捧着木材进后院，后院的门前几天裂开了，厨娘接过钱去店铺购物，下人拿着他和小磊的衣服去裁缝铺做冬衣。今天是清洗的日子，家里上上下下都在擦洗门窗，桌椅。小花儿睡眼朦胧的窝在奶娘的怀里，小磊坐在角落里等着弹琴。

    小黑趴在小磊身边，四处张望，小花的宠物小猫一跃在桌子上，尖叫着要吃。

    若水叹了口气，歪了歪头，舒了下筋骨，“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休息？”

    “为什么小环不在这里？”

    若水摊开手心，意思是她也不知道，然后转过身，往后院走去，小黑，小猫，小磊，奶娘，小花，青龙跟在她的身后，“她今天没出现，我以为你知道她去哪里了。”

    “我怎么会知道”打包的在打包，缝补的在缝补，清理的在清理几千尺大的院落，两个孩子迷茫的看着若水，而若水看上去就像在裙子下面藏了个西瓜，肚子看上去让人不舒服的大。

    “乔姐姐-”小磊又叫了一遍，琴声拨动。

    “我知道，我马上就听你弹--马上--”她转过身，突然被脚下的小黑绊了一下，青龙看着她失去平衡，赶紧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

    “天哪，若水，你还好吧”

    小黑爬到桌子底下，内疚不安的往外偷偷张望。

    过了一会，她松了口气，抬起头，看着面前每个人，他扶着她站好，接着转过身让下人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围着了，于是人潮很快知趣的散开了。

    青龙一把抱起若水，想带她去床上躺着，“把大夫请来，”他转过头对着小磊说道，小磊点点头往门外走去。

    “我没事”她有点生气的在他怀里挣扎，“青龙大人，拜托你回指挥司去，然后呆在那里。”

    “你需要大夫”青龙说道。

    “他光今天就来了两次了”她在耳边轻轻说道，“他见我的时间比你还多。”

    “起码要休息一下”若水看上去有点生气，于是青龙转过头对小磊说，“你去指挥司找白虎或是朱雀，让他们把家里的管家带过来，越多越好，然后去找大夫，如果你一个时辰之内不回来，等我找到你，我会把你关起来--”

    接着他对着退到角落里的下人说道，“你们，把这里都整理干净，看，若水？我也能管的很好。”

    “你真是太能干了。”她有点讽刺的说道。

    “我抱你上楼。”

    “不要，我不困”

    “最起码坐下来”

    小花困得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好，最后也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于是不安的蠕动着。伐木工人重新开始干活，小磊回来说，他最喜欢的披风不见了，小猫开始喝牛奶了。

    “我想泡个澡”若水说道。

    “泡澡？”青龙从奶娘怀里接过小花，轻轻拍着她。

    “泡澡--”她重复了一遍，就像她可以感觉到热水在她唇边--“青龙大人，既然您这么能干，我想我可以洗个澡，等屋顶塌下来再叫我--”

    *~*~*~*

    这个五百斤重的浴桶本是给脱尘买的，但他已经想不起是为什么了。除了一些画像，脱尘唯一留给他的记忆大概就是小磊了。

    那天当青龙回到家，看着巨大的浴桶，他忍不住问道，“这是干嘛用的？养鱼？”

    脱尘迟疑的看了他一眼，“这可是好东西，用来洗澡的。”

    “但是，亲爱的，这个浴桶太大了，你确定你想要？你可能会淹死的。”

    “我要嘛--”

    “好吧，也许这是给两个人用的--”

    脱尘转过头，眨眨眼睛，说道，“不，我不觉得这是给两个人用过的。”

    一滴水溅在他的脸上，惊醒了他--

    ”青龙大人？”她说道，听上去她已经重复过三到四遍了。

    “不好意思”他帮她脱去裙子，接着是里衣，最后抱着她沉进温水里。她闭上眼睛，享受着温水带来的愉悦。

    青龙在浴桶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手指轻轻的划过水面，看着留下的波澜。

    “我自己就可以了”她闭着眼睛，喃喃说道。

    “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你又在盯着我看？”

    “大概吧”

    他记忆中最可怕的一幕，不是年轻人死在战争中，不是哥哥死在他面前，而是他把脱尘从血水中

    抱出来的那一刻，她灰白的脸孔。水温让她的身体还留着余温，他把她抱上楼，他真的以为她还活着，于是他用毯子裹住她，心想只要过一会，她就没事了。

    福伯让他选一件衣服给脱尘好下葬。青龙只是坐在大门口，福伯问他，哪件是脱尘郡主最喜欢的

    ，他不知道，于是他只是说，这些衣服她都穿不下了，八个月身孕，任何一条裙子都不适合她。如果福伯把裙子从背后剪开，她应该能穿的上，而且没有人会知道。之后他偷偷的把脱尘葬在了

    京郊，那天只有他，小磊，和几个下人，没有人会知道，脱尘在很久之前就死了。

    青龙看着水中的涟漪，若水的手伸出水面摩挲着他的脸庞，温柔的说道，“我忘记了脱尘的事，对不起。”

    他耸耸肩，没有回答。

    房间的外面传来了吵闹声，夹杂着小花牙牙学语的声音，于是青龙走出门，把小花抱了进来。

    “洗澡”小花喃喃的说道。

    “娘亲在洗澡”若水把玩着小花微卷的头发。

    “我也要--”她说着，把手伸向了若水。

    “来，乖女儿”

    青龙帮小花脱去衣服，放进水里，小花的脸贴在若水的肩膀，感受着娘亲温暖的怀抱。“困么？”

    “不困”小花硬撑着，“爹爹，一起洗。”

    青龙轻轻拍着小花的后背，“爹爹不洗，爹爹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若水轻轻按摩着小花赤裸的后背，温水缓解了她后背的酸疼，她看上去那么宁静，原来要忘记一切烦恼并不是那么困难。

    他卷起袖子，轻轻的用毛巾擦洗若水的手臂，肩膀，亲吻她的肩头，小花已经安然入睡了，慵懒的节奏下，他的手摩挲着她浑圆的腹部。

    “我先把小花抱上去，然后再抱你上去，好不好？”

    “我不觉得我们可以--”她轻轻的说道。

    “别瞎想了，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休息--”青龙忍不住微微一笑

    *~*~*~*




玄武

*~*~*~*

    立冬过后不久，京城就开始下雪了，今年的大雪似乎来的特别早，很快街上就铺满了白茫茫一片。

    傍晚，青龙回到家，就看见若水倚在窗台边，抱着自己的双臂。

    “若水？”

    她抬起头，他才看清楚她正浑身打颤，呼吸急促。

    “很疼？”

    她点点头，“很疼很疼”、

    他这才注意到地板上的血水。“我去请大夫？”他轻轻问道，“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我想上楼”

    很好，她还能想起来--，而他正傻得让她站在原地。

    “我现在抱你起来，可不可以？”

    她点点头，让他抱着她回到床上，放下她之后，他回头看到小磊站在房门口。

    “小磊，你去把太医院的大夫和产婆都找来”

    “乔姐姐？”

    “我没事，小磊”若水说道，“孩子要出生了。”

    他说道：“我这就去请大夫”

    “你可以吗？”青龙问道，“你会不会跑了？”

    “我不会”

    *~*~*~*

    若水不是一个容易惊怕的人，但她看上去真的非常非常不舒服。没有躺在床上，她不安的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或是用手撑着床尾。下人们拿来了干净的毛巾和一盆清水。

    他可以感觉到她的腹部在他的手掌下变硬，然后猛烈收缩，接着又变软，他轻轻的擦去她额头的冷汗，他都不觉得自己应该和她在一个房间，但青龙府没人敢叫他离开。

    “我的背好痛，”她疲倦的说道，眼睛里噙着泪，“我的背好痛。大夫为什么还不来？已经一个时辰了。”

    她翻过身看着青龙，这样嬷嬷可以把干净的毛巾换着放在她的身下。他看着若水的脸越来越苍白，脏的毛巾拿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鲜红的血迹。

    他不记得小花出生的时候有那么多的血，之后是的，但之前没有。

    “大人，我看夫人疼的那么厉害，好像不太正常啊，按理说没有那么快的”嬷嬷继续说道，“我生过三个孩子，夫人，您让我看一下吧。”

    若水点点头，青龙站起身，锁上门。他转过身，听到门外的人声响动。

    “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可是他的头还没有转过来，孩子个头很大，生的又太快，我们需要大夫，现在就要。”嬷嬷说道，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小磊去找大夫了”他回答道，“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大人，我会陪着夫人的，快去找大夫吧，一定要快”嬷嬷显然不是很相信小磊一个孩子的办事能力，再次重复了一遍，“快点，晚了怕是会出事。”

    “青龙”若水虚弱的叫他的名字。

    “不等了，我亲自去太医院，很快就回来”他努力给她一个微笑，轻轻的在她冷汗淋漓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她再一次点点头，松开了他的手。

    *~*~*~*

    走出门，天已经漆黑一片了，青龙进了马厩，翻身上马飞奔而去，大雪漫天，落在他的肩上，背上，他只是专心的赶路，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中。

    他不敢想，他从来不知道恐惧是可以埋的这么深，不在心里，而在他的胃里，青龙想吐，但他不敢，他只好凝神吸气，不断的挥着马鞭。

    雪越下越大，直直的打在青龙的脸上，背上，策马狂奔，马蹄声过，雪地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刚到长巷口，突然身下的黑马一个惊叫嘶鸣，前蹄腾空，黑色暗标已经打在了它的颈部，原本温顺的骏马挣脱了青龙的控制，翻身倒地，青龙翻身腾空而起，接着数十枚暗器朝青龙飞了过来，青龙顺手解下披风，朝暗器挡去。

    这时，几十个身穿黑衣的蒙面男子朝青龙围了过来，每个人身后都背着一把长柄刀，很快将他围在了中间，青龙冷眼站在原地，皱皱眉头，右脚点地，腾空而起，黑衣人抬起头看着他，半空中，青龙猛转身，拔出身后的长刀，一刀毙命，漆黑一片中，呻吟声未起就戛然而止。

    雪越下越大，打在青龙的身上，他不敢耽搁，飞身继续向前跑去，又见几十个黑衣人黑暗中四面袭来，青龙收回长刀，取出连弩，齐齐射出，铁钉随风而至，短短一眨眼的功夫，几十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大雪漫天，青龙风驰电掣，如飞而去，身后又出现了几十个黑衣人，紧跟青龙朝长巷深处奔去，搭弓上弩，青龙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火药，配在铁箭上。瞬间只见四周火光四射，烟雾缭绕，青龙急于赶路，贴身肉搏，速战速决，刀刀砍在黑衣人的致命处，很快身边的黑衣人俱吐血倒地。

    雪还在不停的下着，青龙心里担心若水，更是不敢耽搁，面无表情，下手刀刀致命，终于身边的所有黑衣人都倒在了雪地中，雪地里洒满的鲜红的血迹，像缠绕的诡异蔓藤，连绵不绝。

    转眼间上百条人命已经死在他的手里，他仍然目无表情，青龙知道的是他的心已经绞在了一起，想起若水还等着他大夫回去，他就会恨不得让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血溅三尺。

    青龙飞身继续赶路，长巷的另一端停着一辆马车，待青龙靠近马车，车门突然大开，两支金箭出现在面前，黑暗中，青龙翻身想侧着让过金箭，不想金箭前面两支被挡开后，后面跟着两支，急速飞进，青龙心中一冷，这是锦衣卫的金弩。

    猛地抬头，又见数十个黑衣人从头顶飞下，每一个都手拿金色铁链，左右相连，困住青龙，另有黑衣人从外搭起弓弩，对准青龙。

    青龙忍不住冷笑道，“锦衣卫大阵--你们知道这个阵法是谁创建的吗--正是我青龙。”

    青龙抬头看了眼长巷两侧的高墙，突然两道铁索从剑盒长匣两端飞出，钉在墙顶上，拨动开关，青龙飞身上墙。下面站着的黑衣人飞快的举起弓弩对准青龙，眼前一花，已是血迹斑斑，不知他几时出的手，几十枚暗器已出手，见血封喉。

    血色中，一把长剑向青龙刺了过来，青龙转身躲避，未及，长剑已划过他的右臂，带来阵阵刺痛，青龙认识这把剑，十年前，是他把这柄剑交给了一个孩子，他看着那个孩子长大，教他剑法，带他打猎，一直到他发现孩子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给他苹果的小孩了。

    玄武见一击未中，心中了解青龙的武功底子，不敢恋战，转身飞奔，抬起头青龙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锦衣卫的盔帽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雪，他不敢抬头看青龙的眼睛，心下一冷，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小武，你想去哪里？”青龙淡淡的说道，听不出生气或者难过--

    “哥--哥哥”玄武听见青龙的口气，越发害怕，若是生气其实还好，现在只怕--

    “小武，你爹娘早亡，是我把你带大，可曾亏欠过你？”

    “当年我爹娘就是被锦衣卫所抓，凌迟处死，若非我爹将我藏于瓦罐中，我也难逃噩运，如今我想替我爹娘报仇，有什么错？”玄武很激动，漂亮的脸在夜色下有些扭曲。

    青龙看着玄武，眼睛里竟似有了一丝同情。“当年你爹娘被奸臣诬告通敌叛国，前指挥使知道你爹娘是被诬陷的，在全城缉拿时私下故意漏放了你，并利用关系悄悄将你送去边关军营养大成人，机缘巧合竟然让我再次遇到你，我将你带回京城，把你当成自己的弟弟，没想到你竟然用我教你的功夫来对付我--”

    “哥哥--你原谅我吧--”玄武心下害怕，只是低声求饶--如果青龙对他生气还好，如此客气，只怕是更没有回转余地。“哥哥--”

    “小武，你很小的时候我就告诉你，在锦衣卫，杀自己的兄弟等同通敌叛国，杀无赦”青龙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的说道。

    “哥哥--，我是小武啊”玄武猛的跪在青龙面前，抱住他，大声哭道，“哥哥，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不敢了”

    青龙的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从玄武刚进锦衣卫到他升任副指挥使，每一幕他都记得，他一直以为小武会是另外一个他，可是他忘了，孩子终究是长大了，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了。

    青龙轻轻的揉了揉玄武的头，像玄武还小的时候一样。

    “小武，对不起。”青龙从腰间拔出匕首，轻轻的在玄武的颈间抹了一下，玄武的哭声慢慢轻了下去，直到淹没在漫天的大雪中--

    *~*~*~*




生死

*~*~*~*

    他坐在楼梯上，眼睛盯着房门，仿佛只要认真看，就能看穿这扇门。小磊坐在他身边，身上披着毯子，还有些微微颤抖。他看着他的儿子像个孩子一样睡眼朦胧。

    “去睡吧，小磊”他轻轻的说道，“等孩子出生了，我去叫你。”

    在青龙赶到太医院，才知道小磊刚带着院判回去，他可能是因为大雪迷了路所以耽搁了，到太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于是青龙匆匆又赶回府去，到家时，他们的房门已经关上了，青龙看到小磊正坐在楼梯上，傻傻的看着房门发呆，于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每隔半个时辰，医女玉莲都会出来告诉他们进展，现在已经快三更了。

    小磊身上紧紧裹着毯子，看着自己脚上的棉袜，接着转过头看了眼房门，他咽了咽口水，“为什么，为什么还没有出生？”

    “大夫在”他淡淡的说道，“他是宫里最好的大夫，接生过宫里很多孩子，他会照顾好若水的。”

    “我不想若水出事--”小磊轻轻说道，充满恐惧。

    “她不会有事的--”

    青龙叹了口气，不知道心里多少是空洞多少是恐惧，玄武的尸体还静静的躺在楼下内堂里，他的心里完全一片空白--

    “她不会有事吧？”小磊又重复了一遍，“乔姐姐，会不会有事？”

    他知道小磊只是想听那几个字，无论多没有意义，他还是说道，“没事的，你做的很好，找来了大夫，没事的，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爹在两个时辰前就是这么说的。

    “爹，我们还会去青州吗？”

    青龙抬头看了眼小磊，希望他儿子可以不要那么多问题，但他儿子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问号，看上去那么年轻，那么无助，仿佛害怕忘记回家的路。

    “我们哪里都不会去了，我们是一家人，要在一起，只要在一起，无论什么问题我们都能解决--”

    青龙转过头看着儿子惊讶的眼神--

    “小磊，过来”青龙让儿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小磊挣扎了一下，但很快闭上眼睛，他的手臂环住小磊，紧紧的搂住他，揉了揉他的头发。

    门外传来了三更的更鼓声--

    *~*~*~*

    夜色慢慢褪去，天空泛出了丝绸般的蓝色，暗云翻滚，曙光已经透了出来，小磊在厨房的桌子上趴着睡了过去，月光淡淡的洒在门廊上。

    青龙的想象力已经达到了极限，他决定要见若水，不管别人会不会觉得自己妨碍了他们，他们统统见鬼去，他必须见到若水--

    “大人，你不能进去”医女挡住了青龙的去路，说道，“夫人没事，大人，你不能进去。”

    青龙点点头，根据玉莲说的，孩子的位置终于正了，但是孩子的个头太大，若水很累不是很配合，时间拖得太久了，她说的很慢，就好像给青龙机会去纠正他一样。

    “若水呢？”他问道，“她有没有醒过来？”

    这是最重要的问题，院判给了若水药剂止疼让她可以休息，之后她就昏睡了过去--

    “我想她不会有事的--”

    “青龙大人，还需要很长时间，你要不要去楼下等？”

    他摇摇头，他的肩膀上的刀口还在，医女曾问他要不要帮他包扎一下，被他拒绝了，他不需要任何包扎，他只想要他的若水--

    “用力，夫人”他听见另一个医女的声音，“用力”

    “用力”青龙闭上眼睛，牙齿有点格格发抖，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头痛欲裂。

    “用力，夫人”医女又说了一遍，“醒着夫人，听吴大夫的，醒着，别睡，孩子马上就出生了。”

    “用力，亲爱的”青龙祈祷道。

    “不要”若水轻轻的呻吟道--

    “快好了，夫人，马上就好了”

    “再用力”

    他可以听见若水低沉压抑的哭声。

    接着他听见大夫强烈的督促声，若水越来越难以忍耐的哭声，呻吟声，突然一切都停止了，若水疲倦的喘着气，脚步声到处都是，只是没有孩子的哭声。

    接着是轻轻的拍打声，”弄干净她的嘴巴。”

    “干净的”大夫说道，“再给我条毛巾。”

    青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注意到泛白的感觉，血红的指印，“呼吸，呼吸，呼吸”他轻轻的重复着，只是没有声音。

    终于，他听见一声微弱的哭声，终于松了口气，看着冰冷的木门，仿佛可以看见孩子。“他好么？”

    “恭喜大人，是个千金”孩子的哭声渐渐响了起来--

    “女儿”青龙惊讶的说道，“天哪，我有了个女儿，若水还好吗？”

    “夫人应该没事”

    青龙点点头，终于放心的喘了口气，重重跑下楼，叫醒小磊--

    “小姑娘”他告诉厨娘和小花的奶娘，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

    “小磊，孩子出生了”在小磊仍旧睡眼朦胧的时候，他说道，“是个女孩--你快点”

    小磊眨眨眼睛，有点木然的看着他，接着医女玉莲抱着孩子走到他们面前。

    “玲珑”玉莲告诉他们，“夫人说了她的名字叫玲珑”

    “灵梦？灵龙？”他接过孩子，问道，孩子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她--她--”青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恭喜大人”玉莲大声说道。

    “她好漂亮，若水说的是玲珑？”

    “玲珑”玉莲重复了一遍，模拟着若水的口音，当大夫告诉她生了个女儿的时候，她说了“玲珑”。

    “她全身都是红的”小磊喃喃说道，还未全醒。

    “她刚出生，大夫还在房里”

    小玲珑半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张张脸，打着哈欠闭上了眼睛。

    “若水还好吗？”

    “大夫说她没事--她只是--”

    突然青龙抬起头，看见若水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歪着头看着她，长发卷曲的散在身后，温柔的脸庞带着淡淡笑容，她还是穿着白色的睡衣，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她裸露出来的小腿上是触目惊心的红色，不断的涌出流到脚踝。

    “天哪，若水。”他恐惧的看着乔若水，“回床上去，你在干吗？”

    人影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脸色苍白，眼神留恋。

    “大人，怎么了？”玉莲诧异的看着他，“你在和谁说话？”

    青龙奔向若水，在她倒下之前想抱住她，突然人影消失了，没有温度，没有微笑，什么也没有，就像一个鬼魂，她消失在了他的世界。

    “不要”他转过身，疯狂的想推开房门，门被锁上了，来不及多想，青龙用受伤的肩膀撞了一下，门应声而倒。

    太多红色，到处都是血，毛巾上，地板上，床单上。

    “你在做什么？”他的喉，他的胃都紧张的抽搐起来。

    “她在大出血，快过来帮忙，把床尾抬高”大夫一边说，一边将冰块放在若水的小腹上。

    小磊跟着青龙跑了进来，青龙转过身让小磊帮他一把，玉莲将孩子放在边上的摇篮里，匆匆跑下楼去了，但小磊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若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

    青龙抬起床尾，回头看了眼小磊，小磊疯狂的摇着头，就像他还小的时候小环喂他喝药时那样，小磊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朝门外飞奔而去。

    “小磊，”青龙大声叫道，接着转过头看着大夫，又看了眼乔若水，她嘴唇已经是紫蓝色的了，脸色苍白灰暗，身上到处都是血，无助的颤抖着，青龙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呼吸，她只是那么剧烈的颤抖着--

    玉莲捧了一盆积雪进来，肩上搭着几条毛巾，裹住雪，将冰的毛巾放在若水的小腹上，接着拿了几本书，放在床脚下，垫高了床尾。

    “这能帮助止血”

    青龙松开手，走到若水床边，整个世界慢了下来，当他抬起头若水苍白的影像再次出现在了门口，静静的看着他，带着淡淡的微笑。

    “别走”眼泪顺着青龙的鼻梁一点一点落在了若水的脸上，他感觉不到若水吸气的声音--

    “别走，不要走”青龙无声的乞求着，“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怕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青龙俯下身，紧紧抱住乔若水，将脸埋在了她的发丝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和你说个秘密，我娶你，因为我害怕一个人，我向你求婚时说只是因为喜欢你和小花，其实不止这些，第一次在我生命中，我彻彻底底自私了一次，我为自己做了个决定，我不想再孤独了，如果像我说的我是为你好，我应该把你送回你丈夫身边，可我舍不得。”

    青龙知道自己多年冰冷的武装融化，这次他完全卸下了自己冷漠的面具。

    “不要走，若水”他最后一次命令般的说道，“不许走”

    *~*~*~*




尾声

*~*~*~*

    “你几天没睡了，你的眼睛一定是出现幻觉了”一周之后当青龙告诉乔若水他看见了她的灵魂的时候，若水嘲笑的看着他，终于她可以有力气说话了。“你喝了多少酒？”

    “一滴都没有？”他说道，但她不信。

    *~*~*~*

    无论小磊多努力，他也不可能跑的太远，走进马厩，青龙已经听见了儿子呜咽的哭声，从马厩的最深处传来。小磊缩成一小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打着筛子般颤抖。身边的“阿布”看上去很担心他，用鼻子轻轻的闻闻小磊的头。

    “我给你拿了外套”青龙脱下身上的披风，盖在了儿子的肩膀上，揉揉他的后背，小磊往后缩了一下。

    “她-是-不-是-死-了？”小磊边哭，边喘息的问道。

    “没有，她只是需要休息。只要不发高烧，她就会好的。但是她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差一点，差一点她就死了。”

    差一点-她就死了-

    这些话似乎没什么帮助，小磊哭的更厉害了，脸埋在手心里，全身缩的很紧。“对不起”他痛苦的呜咽道，“你肯定很恨我，我太没用了，我想勇敢一点，像个大人，但是--”

    “小磊”青龙的声音里充满了疲倦，“抬起头--”

    “看着我的手”青龙说道，他的双手无法控制的颤抖着，指缝里都是凝固的血迹，“看到没？”

    小磊点点头-

    “我也怕，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我的腿都在抖，我看着我爱过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我害怕又会发生一次，我害怕医生说她会高烧或是大出血，或是孩子病了，每件事都让我害怕，这就是我现在的感觉。”

    小磊又点了点头-

    “我想你帮我做件事，骑马去指挥司把朱雀叔叔找来，你可以吗？”

    又点点头

    “你准备好起来了吗？”

    小磊又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指挥司--”

    “好的，小心一点”青龙站起身，有点晕眩的看着小磊--

    “爹，娘说我不是你的儿子，我到底是不是？”小磊看着青龙，张开嘴鼓起勇气问了一个问题，接着紧紧的闭了起来。

    青龙走到小磊面前，把小磊紧紧搂在怀里--“你娘病了，她说的不是真的，你当然是我的儿子，从来都是--”

    *~*~*~*

    又是一个清晨，烛台里的蜡烛渐渐融成了一滩红泪，烛火闪着淡淡的光芒。孩子的心跳就贴着他的心跳，他抱着孩子，在窗前来回走动，往前，往后，接着转了个圈。

    至今他仍然不能理解依偎在他肩头的这个小小的奇迹，无法解释她和若水如此相似的眼睛，玲珑有着她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父亲的鼻梁，小小的梨涡他不知道这是从谁那里遗传来的，和她的小小嘴唇如此匹配，他忍不住想低头亲吻她，她是他的骨血，是他的期望，他的理想，他的珍宝，他愿意用生命的最后一口气去保护她。

    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切开自己的胸膛，把孩子放进去，这个世界有太多恶鬼，他不敢让她靠近--

    “再过一个时辰，你就九天了”他喃喃的说道，她小小的手指握着他的，“整整九天，小铃铛，你可以想象吗？”

    玲珑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她的小嘴。

    “我也不能”他轻轻拍拍她，就像原始的动物，凭气味他就可以辨认她，那是雨后清新的味道，带着若水淡淡的体香。

    房间的另一侧，若水翻过身，看着他，他走过去，把孩子放在她的身边--

    “孩子是不是哭了？”

    “没有，她很好，睡吧--”

    若水拍了拍身边空出的床位，青龙跟着钻进了被子底下，若水轻轻吻了吻孩子的脸颊，他把她们两个都搂在胸前--

    “是不是小花在哭？我好像听见了哭声？”

    “没有--小花睡的很香”

    “那是小磊？”

    “他已经十五岁了，他很好，你不用再担心他了--”

    “但我好像听到了哭声--”

    “若水，你只是在做梦，睡吧。”

    若水依偎在他的怀里，安静的睡去了，他也闭上了眼睛，这一夜将不会再有噩梦--

    *~*~*~*




解铃

*~*~*~*

    新年一开年就内忧外乱不断，先是蒙古瓦剌部落首领遣使两千余人贡马，向明朝政府邀赏，皇帝身边的宠臣宦官王振不肯多给赏赐，并减去马价的五分之四，没能满足他们的要求，瓦剌部落就此制造衅端。二月过后，蒙古不断侵犯边境，占领雁门关。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主战主和争锋相对，小皇帝独独听信身边的宦官王振，未将蒙古势力放在眼里。漠北关外流民起义余部流入各大要镇，制造混乱不断，青龙一方面留在京城主持平乱大局，另一方面暗地调查朝廷内通敌内奸--

    *~*~*~*

    青龙，对任何轻微声响都极其敏感，即使是在深夜。

    或者说尤其是在深夜--

    青龙先是听到的是小磊轻轻地说话声，在问，你还好吗？接着他听到了若水的答复，她没事，青龙坐起身，想她是不是还在楼下的偏厅。自从去年冬天生下玲珑之后，若水的身体并未彻底恢复，春节那会，她连下床都需要人扶。

    “你还能走吗？”小磊轻轻说道，接着他听了一下，“要我抱你起来吗？”

    若水应该是同意了，因为楼梯上只剩下了一个人的脚步声。门轻轻开了，小磊走了进来，怀里抱着若水。她倚在他的身前，看上去那么瘦小，脆弱，但他的儿子对于脆弱非常熟悉。

    如果她受伤了，小磊一定会惊呼他的名字，虽然从小铃铛出生后，小磊就一直有点抗拒去和若水交流。但青龙知道小磊一直很关注她，夜半时分，青龙不只一次在卧房的门外看到小磊，静静的看着她熟睡。

    青龙好奇的攀上房梁，藏匿在静静的夜色中。

    没有把若水放上床，小磊轻轻的扶着她站直，接着搀着她走回床上。“要不要我去找大夫？”说着，帮她盖上毯子。

    “不用，我只是有点晕”她回答道，声音有点尴尬。

    “你不该起床，要多休息，父亲应该--”说着小磊四处环视了一下，“父亲呢，他知道会比较好”

    “大概去了书房，我不想吵到他，他最近很忙--”

    青龙看着眼前的画面，小磊披散着长发，身穿青色衣衫，眼睛里带着焦虑。若水穿着她的睡袍，长发松松的系成一个辫子。她比小磊大了六七岁，但现在看起来他们两个就像一样大的两个孩子，尤其是若水，圆圆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稚气。

    小磊和若水在一起总是很放松，但现在他看上去有些别扭，害怕，或者说是内疚。

    “你没事吧？万一----万一我吵醒了父亲，我不会告诉他你起床了，我只是说你需要他。”

    “小磊，我没事，别去吵你父亲”

    他没有说话，在窗边的红木椅上坐了下来，不安的说道，“你需要什么吗？为什么会起床？”

    “我想看看小花--我刚刚做梦--”

    “她很好，可能是你服了药”他安慰道，“那些药会让你做梦，我娘就是，你要记住这些梦不是真的。”

    “我知道了，”她听着小磊无辜的声音说道，就好像他的劝解真的可以解决她所有问题。“你回房去吧，我很抱歉吵到你了。”

    “请待在床上，如果你出事，父亲不会原谅我的。”

    “我会的”她承诺道，声音透着疲倦，“你明天能来看我吗？”

    “大夫说你不能见我。”

    青龙惊讶的吸了口气，他在说谎，起码也是扭曲了事实，大夫只是说不要让小花在她身边蹦来蹦去，或者说操劳家务，但是和小磊说话肯定是允许的。

    “如果我问大夫或者是你父亲是不是可以--”

    “别”小磊有点紧张的说道。

    “你不想见我？”

    “你有没有问过他-？”

    “没有”她飞快的回答道，“我没有，我保证，但我觉得你应该问问他”

    小磊不安的用脚底摩擦着地面，他的身体向前倾着，靠到床边。

    “乔姐姐，你病的很重，但父亲说你不记得了，他说你死了--”

    “我没有，小磊，我就在这里”她温柔的说道。

    小磊更不安的说道，“但我真的梦到你死了，你大出血死了，在孩子出生之前几周，我一直重复做着这个梦。”

    “但你自己都说了，梦不是真的。”

    “但，也许这个是真的”他轻轻说道，“我听父亲说他看到了你的灵魂，他让你留下，你才又开始呼吸了。嬷嬷们也看到的，这是真的。”

    若水想了一下，似乎也有点不安起来。“我不知道，你的父亲说了一些类似的事，但我记得你带了大夫回来，接着我记得你父亲也回来了，然后当我再睁开眼睛，我看到你父亲受伤的手臂绑着绷带，他看上去仿佛一个星期没有睡过。”

    “他没有，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担心，即使我娘死了，他也没有那么担心过。如果我没有找到大夫，我不会回来的。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让我做那么简单的事，我都做不好。我就像个胆小鬼，我只会跑，如果你没有活过来，他会杀了我的。”

    接着是一段很长很长的停顿，才听到她说，“小磊，你一直说如果我死了你父亲不会原谅你。你是不是觉得他从来没有原谅过你因为你娘的死？”

    青龙屏住了呼吸，他可以听见他们的对话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太响，于是他努力屏住呼吸，接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响。

    “我发誓父亲离家之后，我见过娘的灵魂，我知道她在想自己自杀的事，在想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就像我总是想着我的那些马那样。”

    “你怎么知道你娘是怎么想的？她告诉你的？”

    “不是”他摇摇头，“我就是知道，我做的那些梦，不管怎样，我父亲永远对我都只有失望。”

    “你问他有没有对你失望，他怎么说的？”

    “他说没有，他没有对我失望，他说我们只是不大一样，但他还是很为我感到骄傲。”

    “也许你应该听他的”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那么想再有个儿子。”小磊轻轻的说道。

    椅子吱吱呀呀的发出声响。

    “他爱你，小磊，他是那么爱你，不要低估你的父亲。”

    没有回音--

    “你能不能去楼下给我弹琴，我想听。”过了一会，若水说道。

    “好，”小磊点点头。

    他看着儿子站起身，帮若水盖好毯子，接着轻轻的离开房间。

    “青龙大人，你可以下来了。”在小磊走出房间后，若水轻轻的说道。

    *~*~*~*

    只有孩子会相信王子和公主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但是他曾经就是那么个孩子，一个年轻人梦想着将来，太完美根本不可能是真的。

    首先，他一直想做一个好儿子好兄弟让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为之骄傲，然后他一直想成为一个忠诚的丈夫让他的妻子为之骄傲，并且他一直想成为一个尽忠职守的臣工，让他的君主为之骄傲。他曾经以为有权有势可以买到一个幸福的家庭，优良的马匹，如同手足的兄弟，最后他能成为一个幸福的人。他想过有一个美丽，充满爱的妻子，愿意在夜晚躺在他身边，怀里抱着健康的孩子。但是有一天，他的梦想在某一个瞬间一个接着一个全部崩塌。

    梦想慢慢崩塌之后，现实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青龙也曾有过很多孩提时代的梦想，比如说他想按他哥哥的意愿成长为指挥使，然后有个一个温柔美丽的妻子，最后有几个健康的孩子。但是某个深夜，房间一片寂静，这个孩子长成了一个男人，他发现梦想仅仅只是梦想，他所拥有的全都游离在这梦想之外。

    作为一个父亲，他知道自己希望自己的儿子长成什么样。军装，军衔，勋章，战功，胜利，换来的只是身上一道一道的伤痕，直到他死他都不可能摆脱的伤痕。他得到了许多人的尊敬和赞赏，无论许多人怕他或者不怕他，都不得不欣赏他的勇气。他得到了很多他曾经梦想的东西，但有一天他发现，他所得到的那些不过是：东西。他回忆起和若水在雁门关卫所的日子，那些真实的快乐远远大于京城空空荡荡的青龙府所带给他的空洞安慰。

    当他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不会预见自己会娶一个像若水这样的女人，但他不再是个孩子。当他冲动的时候，她总是那么冷静。他愿意保护她，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保护。在他需要她的时候，她让他需要她。正如他所期望的，她是他的另一半。他们有几个孩子，一个男孩两个漂亮的女孩，每一个孩子都在面对自己空白的人生。如果他允许，她会不顾一切再为他生一个孩子。

    父亲兄长只是一个影子，战争里没有光荣可言，金钱也买不来幸福，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每个真诚的女子都如蓝宝石般珍贵，每个孩子都是一个奇迹。即使时光荏苒，岁月流逝，梦想最终会变为现实都如同名言警句般真实。这是他的第二个机会，虽然他每天都会犯错，但生命多了奇迹。

    意识流转，青龙听见远处传来的更鼓声，若水安睡时寂静的呼吸声。他走到床边，躺在她的身边，黑暗中蜷起身体紧紧靠着她，他感激的抱紧她，闭上了眼睛。

    *~*~*~*




动乱

*~*~*~*

    傍晚，青龙当值之后从宫里回到司里，踏入内堂，顺手脱去身上厚重裘衣，摘去官帽递给身边小厮。几天前积雪开始融化，京城寒风刺骨，打在脸上如同冰刀一样。街上的积雪已经有一尺来深，但内堂还是暖如春天，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屑香。

    “大人”白虎看着青龙，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玄武的事总算是摆平了，如果让东厂的番子知道锦衣卫里出了叛徒，还是官拜副指挥使，怕是麻烦会很大。”

    青龙点点头，说道“先是关外流民闹事，后在京城发现流民聚集，现在蒙古屡屡犯禁，怕是有所勾结--”

    “大人是怀疑--？”

    青龙走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了下来，轻轻的说了句，“今天在御书房，圣上已御赐名单，凡是所列之人全部私下抓捕，入诏狱，定三日之内结案，你让下面去准备--”

    说着，青龙从怀里取出一本黄色的折子，递给白虎。

    打开折子，一排细细的名单，白虎的额头慢慢渗一层薄薄的汗水，折子上列着的十几个人，全部是当朝重臣，而居首的赫然是当今首辅杨大人--

    “什么罪名？”

    青龙淡淡的说道：“私通蒙古，通敌叛国”

    “有没有证据？”

    “如果有很明确的罪证还需要暗收？”

    “那么，大人，这个名单怕是--”

    青龙拿起桌上的茶杯，暖暖手，继续说道“你也注意到了，这些人都曾在不同时候上本参奏过王振结党隐私，陷害官员，蒙蔽圣上。但如今皇上偏听偏信独独信任王振，现下正是王振到了铲除异己的时候。”

    “如此说来，为什么不让东厂出面，而要下诏狱？”

    青龙抬眼看了看白虎，“即使东厂抓了人还是要交由北镇府司处理，而且这次捉捕对象俱是朝廷大员，万一届时有什么变动，东厂乐得将黑锅扔给我们去背。”

    青龙喝了口茶，接着说道，“如今蒙古借由屡屡犯境，朝内又大举抓捕，怕是内忧外患更难控制。”

    白虎眨眨眼睛，“那是抓还是不抓？”

    青龙放下茶杯，拿出怀里的金牌，递给白虎，“你和朱雀分头带我的金牌前去捉人，凡武力抗令者才杀，入狱之后先别审，更别用刑，入狱后马上让我知道。”

    “要快，我担心---”

    话音未落，青龙抬头只见朱雀带了一队校尉匆匆的从门外跑进来，“大人，数百个聚集在京城的流民，围住了青龙府--”

    历史总是相似的一次又一次重复着，青龙深深吸了口气，三年前也是这些人也是围攻了青龙府，一定程度上害死了脱尘，今天又来一次，他们是来传递一个信息给他的，而今天他也要传递一个信息给他们。

    “白虎，朱雀，你们仍旧按计划抓人，结束后直接回指挥司--谁都不许去青龙府--”

    “大人---”白虎朱雀显然不满意青龙大人的做法。

    青龙不耐烦的摆摆手，业已决定，无需再议--

    十几个红衣缇骑，一人一骑，跟着青龙，蹋过雪地，跟着青龙从锦衣卫司匆匆往青龙府赶去--

    *~*~*~*

    从永乐年间开始，朝廷日益腐朽，赋税严重，土地兼并，水灾旱灾不断，民不聊生，而关外人烟稀少，资源丰富，流民不断从湖广，四川一带涌入，逃避赋税，他们成群结队，流徙不定，逐渐形成气候，数百万流民在关外定居。

    直到正统八年，流民首领刘通等人在雁门关聚众起兵，称汉王，年号德昌，之后明英宗先后派湖广总兵，河南巡抚，提督，锦衣卫指挥史青龙协助平乱，到正统十年，刘通在天狼古城兵败被擒，死于京师，起义失败。

    正统十二年，刘通余部王洪第二次于京城起义，攻打多个京城大员府宅衙门，之后被京城镇守的禁卫军平定，次月王洪被捕，凌迟处死，起义再次失败。

    乱党虽平，但仍不少余部混入中原各个重要城市，包括京城，锦衣卫负责剿灭乱匪，几年前不断有流民首领从各地被关入诏狱，处以极刑，扔下荒野，孤魂野鬼，惨绝人寰。

    青龙一行人匆匆赶回府里，远远看见数百个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人在府外围成一个圈，而若水就被围在他们中间，退着倚靠在房门口，紧张的看着周围的人，大门紧锁，青龙府的侍卫躺在地上，雪地染成了鲜红色。

    人圈中的其中一个一把拉过若水，把她踉踉跄跄的推着站到圈中央。

    “美人，”其中一个大声说道，“美人，你相公呢，你儿子呢？”

    “你最好祈祷不要见到我家相公--”若水说道，突然小黑从不远处飞奔过来，穿进人群，一口咬住那个人的腿。那个人马上单腿跳了起来，想挣脱小黑的牙齿。“这只死狗，放开我”他叫喊着，一把剑刺进了小黑的胸膛，一声惨叫响彻天空，小黑很快倒在了地上。

    “放开她”青龙安安稳稳的坐在马上轻轻说道，身后的缇骑已一字排开齐齐拔出长剑。

    转过头，流民首领看着青龙，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他们常常做的不过是强抢财物，烧毁民宅，然后仓皇逃跑，今天他们的口号是给他们的首领报仇，但是突然看到青龙带着一队排列整齐训练有素的缇骑站在面前，无所畏惧的样子，对他们来说是全新的一个局面。

    若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他们突然在她家的后院燃起火，接着火光冲天中，这群人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大门口杀了所有的守卫，她努力镇定的让家里所有仆人都留在屋子里照顾两个女儿，并且将小磊锁在房内，她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有任何一点危险，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这对她来说也是全新的一个局面，虽然在关外每天都能看到不同的流民，但他们不会有几百个，也不会围住整个院子，今天的火光让她想起了两年前雁门关的那场火--

    “夫人真是个美人，美人果然会有很多男人喜欢，听说夫人的女儿是个私生女，不知道青龙大人知不知道这件事的？”

    流民的首领一把拽过若水，将他箍在怀里，剑锋冰冷的贴在她的颈部，若水可以感觉到自己浑身不能控制的颤抖，越来越猛烈--

    “夫人的身体好柔软，难怪青龙大人视若珍宝--”

    流民中爆发出哄堂的笑声--

    他们只是想看她不安，看她害怕，她不会在他们面前哭泣，也许她会死，但她绝对不会哭。

    青龙仍然没有表情，他只是举起手里的弓弩对着流民首领，平静的说道：“锁骨下三指，若射中，血会慢慢流进你的肺里，你会慢慢的死去，不是出血而死而是窒息而亡，我保证你会死的很慢很慢，你每一口呼吸都会是身不如死，就像在水里慢慢溺死，如果我数到三，你不放开她，你可以试一下，我保证你不会失望--”

    若水感觉眼前的火光渐渐开始迷离，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下冰冷的液体从身体中流了出来，她的手指紧紧掐着流民首领的箍着他的手。

    首领显然脸色变了变，越发紧紧箍着若水，周围的流民开始骚乱，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慢慢变得模糊，不要，不要晕过去，她不断的提醒自己。

    虽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青龙心知自己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他完全可以一箭射穿流民的头颅，但是万一，万一流民首领的剑偏一下---

    如果万一，虽然只是万一，但是--

    青龙紧紧的咬住牙齿，他不能犯错，他完完整整的留着这个家--

    生活本来就是不公平的，生活从来就是不公平的，让若水在关外无家可归是不公平的，让她以为自己只是脱尘的替代品是不公平的，让她在追杀中深受重伤濒临死亡是不公平的，让她差点死于难产是不公平的，让她如今再次深陷危险更是不公平的，也许他应该割开自己的咽喉，流出鲜血来向她道歉--

    流民首领的刀锋已经在若水的颈部留下了一道淡淡血红的印子，“青龙大人，如果你可以自裁，我就放了尊夫人还有你家的公子，千金”

    青龙可以看到暗红的血从若水的袍子下流了出来，她从未真正从难产出血中恢复过来，她的脸色已经白的近乎透明。

    而她仍然静静的看着她，摇摇头--

    “听到没有，尊夫人支撑不了多久了，我数到三，要么自裁，要么就葬了尊夫人。”

    她看着青龙的嘴角轻轻牵扯了一下，慢慢放下弓弩的角度---

    也许他真的应该割开自己的咽喉，向她道歉--

    若水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神采，那是一种光辉，照亮了他的夜空。

    “青龙，你听清楚，我乔若水从来没有爱过你，从来没有，我爱的是关鹏不是你，你若敢死，就是白死，听到没有，青龙--”

    *~*~*~*




大阵

*~*~*~*

    嘈杂声中，突然听见若水的喊声，一个激灵，青龙猛的醒了过来，不禁觉得后颈薄薄一层冷汗，严寒之下更是觉得冰冷刺骨，看了眼自己握着弓弩的手，关节竟然有些发白。流光火影，人潮浮动。

    青龙有他的梦想，不需要很用力，他就可以知道自己要什么，虽然男人总是会被一些浅显的愉悦所吸引，但他不是其中一个，他只想要个家，一个安全的堡垒，一点点快乐，还有，若水，过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生活，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凡是他要的，他爱的都像背上了诅咒，都会变成幻境，都会和现实插肩而过--

    青龙微微皱了皱眉，轻呵一声：“小七，锦衣卫大阵伺候，除了首领，皆杀”

    骑马站在青龙左侧唤作小七的红衣男子躬身抱拳得令，“是，大人--”

    话音刚落，青龙身后的十六个红衣缇骑即刻变幻位置起来，先是八人骑马出列，分八面，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将主将青龙围在中间是为正兵，站停之后，后八人骑马出列站在前八人前，是为奇兵，构成锦衣卫大阵，从阵型上看十六人可散布成八，复而合一，两两呼应，相生相克，以一敌百，外可退敌，内可护主。

    流民何时见过此类阵势，不由有些着慌，但仗着人多势众，匪首仍大声说道，“青龙，若是你不退兵自裁，明年今日就是你夫人的祭日。”

    青龙抬眼正视着眼前的流民首领，也不说话，眼神淡然，完全看不出情绪上的波动，仿佛刚刚若水所说的话只是自己的幻听--

    流民首领一手将若水紧紧箍在身前，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青龙，淡淡火光中，只见青龙头戴盔帽，身穿青色飞鱼服，身量普通甚至有点清瘦，眉眼俊朗，下颚留有淡淡胡须修剪整齐，清雅中带着一丝书卷气，手持弓弩，神情淡然，寒风中持弓之手纹丝不动，仿佛被他困住的不是他的妻子，只是某一个路人，而他也完全不似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更似一个言官。

    首领不由暗想，早听说锦衣卫指挥青龙，冷面冷心，铁血无情，今日虽困住他家夫人，但未必真对他真有影响，并且江湖皆知青龙的上个夫人就是因为牵扯谋而被青龙亲手捉拿归案的。今日怕是低估了他，懊恼之下，低头看了眼身前的乔若水，也不知是该杀还是该放，周围人声嘈杂，火光冲天，锦衣卫封住去路，蓄势待发，这是他从未面对过的一个阵势，如若再拖一会，怕是更多的锦衣卫会赶来增援，若是出手未必有胜算。恍惚之下不由冷汗淋漓，冰天雪地间只觉得后背湿透。突然感觉手臂一沉，他低头一看，原来乔若水支持不住终于晕了过去，本来横在若水颈间的长剑不由自住的往外挪了一寸距离。

    瞬间一尾金箭飞来，带着刺眼流光，亮的他不由自主闭上眼睛，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低下头，一尾金箭已穿进胸膛，不深不浅刚好刺穿他的肺部，剧痛下流民首领不由松开若水，他想起了青龙刚刚的那段话““锁骨下三指，若射中，血会慢慢流进你的肺里，你会慢慢的死去，不是出血而死而是窒息而亡，我保证你会死的很慢很慢，你每一口呼吸都会是身不如死，就像在水里慢慢溺死。”

    原来，他并没有夸张--每一口呼吸都像在死亡的海洋里溺水中挣扎--他不止要你死，他要你求死不得死。

    剧痛之下，若水感觉自己重重的跌在地上，脸颊贴在冰冷的雪地上，眼前的灯火渐渐昏暗起来，脚步声不断，接着她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进怀里，锦衣卫大阵原是由诸葛武侯的八卦阵衍生而来，阵法精妙，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阵法可伸缩自如，分合变化，又可组成六十四阵，若水被护在了大阵中间，骑兵在流民中来回往返冲击厮杀，火光下，到处被染成了一片血色，讨饶声，求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倒在了她的面前，全身是血，他们的脸上只剩下惊恐，一个一个身穿布衣的流民倒在了她的面前，“不要杀他们，青龙，不要杀那么多人--青龙--”她尽她最大的力气呼喊着，紧紧的拽着青龙的衣领，“不要杀--”

    她尽了全力去喊的声音被淹没在了无边无际的哭喊声中，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青龙执行任务，这不是青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温柔软语的丈夫，不是那个会将小花搂在怀里的和蔼父亲，不是那个会在夜里静静欣赏小磊书画的深情父亲，这一刻他是人间炼狱的阎王--青龙怎么能只是目无表情的看着那些人倒下--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允许你的部下，不是，你怎么可以命令你的部下杀那么多人--而后，她感觉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慢慢嘈杂声退成了背景，最后她掉落进了无边无尽的黑暗中--

    青龙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马上，看着他训练有素的缇骑手持长剑在人海中厮杀，很快无边的茫茫雪地被鲜血覆盖，他脱下身上的披风，裹在若水冰冷的身上，随后替她把脉，脉象虽有些弱，但仍旧平稳，想来只是因失血晕厥过去，并无大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生活的不公平，要他在自己的生命和哥哥的生命中选择一个是不公平的，把脱尘禁足在府里生不如死是不公平的，让小磊历尽折磨是不公平的，今天主宰他人生死更是不公平的，本无所谓是非对错，原无非就是立场不同，但他不在乎是不是公平，生活不是童话，从未有过公平，一路上他在黑暗中持着一盏火炬，想找到出路，也许这条路本来就没有出路，他需要的只是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走完每一步--他不在乎生活是公平还是不公平--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过后，眼前的人海已变成了血海，收阵，验尸，流民无一人生还。青龙看了眼伏在地上，满脸是血，一口一口挣扎着呼吸的匪首，他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带回诏狱，我要亲审--”

    *~*~*~*

    火很快就被缇骑扑灭了，校尉开始打扫战场，拖走尸体，清理血迹，也许明天当天亮的时候，青龙府门外仍会和往日一样一片寂静，不会有人知道多少人在今夜死去，不会有墓碑，更不会有墓志铭。

    府内只有后院柴房被火烧毁，打开卧室门时，几个服侍孩子的丫环吓得抱着小花和小铃铛躲在床底下，他分别亲吻了两个孩子，而小磊则一如既往的躲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颤抖之外，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

    “青龙，你听清楚，我乔若水从来没有爱过你，从来没有，我爱的是关鹏不是你，你若敢死，就是白死，听到没有，青龙--”

    他很愤怒，不管别人是不是能看出，他知道自己很愤怒，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当他放松下来，他回忆起若水说的那句话，之后这句话就像诅咒一样绕在他的心里，虽然他知道她可能是怕他真的傻到会自裁，但也有可能她所说的是她几年来内心的想法，她就这样长驱直入进了他的心里，而她的心，他觉得自己连门在哪里都没有摸到。让他愤怒还有，若水因为他才受伤躺在房间里，这样的事发生了一次又一次，而他在门外居然开始同情自己，这让他的感觉更是无比的糟糕。

    而让他更愤怒的是，他不得不在她的面前杀那么多人，他可以看到她眼睛里的惊恐，刺疼了他的眼睛，但他停不下来，他憎恨挑衅憎恨背叛，这种憎恨一次又一次磨灭了他的灵魂--

    青龙紧握住拳头，接着叹了口气，松开手掌。

    “大人”门开了，医女让青龙进房去细谈。

    她的嘴唇泛着青紫色，头颈和胸口深红色的淤青，脸色苍白，静静的躺在床上，青龙咬了咬嘴唇，静静的咒骂了一声。她看上去是那么虚弱，他不知道她挣扎了多久才晕过去，她一定很痛，但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动摇甚至没有哭。青龙叹了口气，低下头--

    他以为自己会惊讶，但很奇怪，他没有--

    医判吴同安慰的说道：“夫人没事，只是过于虚弱，下身伤口有些开裂，已经止血了，今晚玉莲会留在府上照料夫人，大人不用过于担心。”

    青龙点点头，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转过头去，是小磊站在房门口。

    “小磊？”青龙说道，小磊只是低着头站在门口，“小磊，我们会把小黑埋了的”

    没有回音--

    “我们可以把它埋在你经常去打猎的地方。”

    没有回音--

    “你可以再养一只猎犬。”

    仍旧没有回音，青龙摇摇头，又紧紧握了握拳头，过了一会，青龙叹了口气看着小磊。

    “她的脖子怎么了？”小磊看着若水，将烛台抬近一些，仔细辨认了一下她颈部的伤痕。

    “小磊，若水没事。”

    小磊点点头。

    “为什么若水会在门外？今天那么冷--”

    “因为流民先是点燃了后院，接着威胁说，如果我不出去，就烧了整个房子，乔姐姐不让我去，把我锁在房间里，自己走了出去。”

    小磊低下头，似乎不敢看青龙的眼睛--

    青龙摇了摇头，拍拍小磊的肩膀，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转身朝门外走去--

    这是他的家，无论谁想毁了它，都要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




刑讯

*~*~*~*

    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青龙最熟悉的地方若排第一应该是指挥司，第二就应该是诏狱了，也许有点悲哀，但他走进诏狱的门，地图就很生动的在他脑海中自然的排开，在他接管锦衣卫之后，诏狱经过三次扩建，如今诏狱共有囚室一百四十间，刑讯室十间，处决室四间，禁闭房二十间，上下三层，每层配有四百名校尉看守，诏狱由锦衣卫镇抚直接监管。

    青龙一行人尚未进诏狱大门，远远就看见锦衣卫镇抚唐免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唐免负责整个诏狱的运作，他跟着青龙已经十余年，人长得粗壮，话不多，但脑子挺机灵，而且做事稳健，一板一眼从不出错。庆亲王一案中，曾牵连上千余人先后入诏狱，唐免负责关押，审问，用刑，编录，焚烧，下葬，无一出错，之后就深得青龙信任。

    唐免等青龙下马之后，亲自接过缰绳，接着才将马交给身边小厮。

    诏狱的味道闻起来就是血腥味拌着汗味令人作呕-成群结队的老鼠从头顶，脚底跑过，幽暗闪着冥火的山洞里排列一个一个囚牢，每个囚牢约2尺见方，关着一个或两个犯人，有些犯人看到青龙走进大狱，立刻发出咒骂声，换来的只是看卫上前一阵猛敲。

    “大人，这是您要的卷宗，请过目”说着，唐免躬身将手上的案宗递给青龙。

    随手翻了一页，工整的小楷字迹清晰，列出流民首领的出生日月，族谱，生平。

    “王胜，正统十年刘通余部京城流民叛乱领袖王洪之子，年二十，于正统十年通缉，下落不明”

    匆匆看了一眼，合上卷宗，唐免紧跟在青龙身后走进刑讯室。

    猛的听见看卫打开铁门，王胜手脚带着铐镣正躺在地上的血泊中，全身泥泞中挣扎着呼吸，眼见着青龙施施然走进屋子，眼神淡然，脸色放松，仿佛他走进的不是一个充满恶臭的人间炼狱，而是回到了他思念已久的温暖家中，脱下身上厚重的裘袄随手递给唐免，两个校尉紧跟着将一张铺有软垫的太师椅放在青龙身后，青龙弹弹身上尘土，悠悠坐下后，慢慢抬起手，校尉立刻将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青龙的手上。

    唐免给了个眼神，两个校尉走出刑讯室，带上门。

    回过头，唐免躬身轻轻说道：“大人，今年这倒春寒还真是冷得不行，这可是顶尖的黄山毛峰，您尝尝--”

    青龙低头品了一口，微微顿了一下，他居然笑了笑，青龙笑的时候嘴角会先扯出一道弧线，接着眼角眉角都会含着笑意，显得他的脸特别温柔亲切，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青龙指着唐免笑道：“你小子，日子过得不错，这么好的茶也不送去府里？”

    唐免也不客气，挠挠头，赔笑着说道，“大人若喜欢，尽管拿去，小六明天就给您府上送去。”

    唐免在家原排行老六，青龙嫌唐免这个名字不顺口，干脆就管他叫小六，显得亲切，唐免自是再同意不过了。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刑讯室里充满了血腥味和恶臭味，而青龙竟然像在茶园一般，悠然的喝着茶，有一句没一句的拉着家常，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仿佛他在这个地方竟比别的地方更舒坦一般。

    而对王胜来说，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每一口呼吸都如刺骨一般疼痛，而且随着时间过去每一口能吸入的空气越来越少，疼痛越来越刺骨，想死是一种痛，那想死不得死呢？

    好容易才喝完了茶，青龙将茶杯递回给身边的校尉，挥挥手，身后两个高大粗壮的校尉走上前将王胜一把从地上拖了起来，靠着铁柱手脚用铁链绑上，手脚的疼痛和呼吸的疼痛比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他的呼吸和咳嗽混在了一起，血液和呼吸混在了一起，每一口吸气都仿佛一把刀隔开他的胸口，狠狠拉扯着他的肺，他的气管。

    迷迷糊糊中，青龙已站在他面前，抬眼看着他，淡淡的眼神竟让他浑身颤抖了一下。

    “只要你告诉我朝廷还有谁和你们勾结，我现在就让你死--”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生死不过和吃饭一样简单，晚饭想吃猪肉还是牛肉，自己选一个--

    王胜扭过头觉得自己即使是死也要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死的有骨气，决不能向锦衣卫投降，不过是痛，很快也能解脱。

    青龙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厌倦，不言不语转过身走到刑桌边，带上白色手套，缓缓的从一排刑刀中挑出一把短小的匕首，接着他慢慢的将匕首放进一个坛子里浸泡，他拿刀的手很稳，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盏茶功夫纹丝不动，终于他将匕首从坛子中拿了出来，眼神专注仿佛在看一件艺术品。

    转过身，青龙重新走到他面前，缓缓说道：“这是我们新研制的七里香，若在液体中浸泡一段时间，刺进肌肉里，肌肉会随着液体一起腐烂--”

    “你--”王胜来不及开口，只觉得胸前更是一阵剧痛，匕首已经划开他胸前的肌肉，立刻肌肉开始发黑，青龙的表情仍是淡然的，连头发都没有一丝凌乱。

    青龙的声音仍是淡淡的：“说不说？谁和你们是同谋？”

    “你休想--”王胜大声的吼道，满口血喷在了青龙干净的官服上，溅出一朵巨大的血花。

    叹了口气，青龙飞快转身回到刑桌边，拿起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胜刀伤的胸口上，瞬间黑色的烟冒起，剧痛之下，王胜一边想叫，一边挣扎着想要呼吸，相似在滚烫的火海中沉溺煎熬--

    唐免都忍不住把头扭到一边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还是不说？”

    鲜血，眼泪，鼻涕，口水从王胜的口中，鼻中涌出，“啊---青龙你就是畜生--啊---”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王胜仰天长叫，接着气息奄奄的低下头。

    青龙的嘴角轻轻的扯了一下，转过头狠狠的拿起装有七里香的坛子，猛的对着王胜的伤口灌了下去--

    “大人--”唐免忍不住开口劝到，青龙只是回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唐免心里一紧赶忙退到一边，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咕嘟咕嘟七里香灌进伤口之后，立刻肌肉腐烂起来，发出更浓烈的恶臭味，“啊啊啊---”不管想不想，王胜都觉得人间炼狱不过如此，眼泪喷涌而出，他再也忍受不了，任何一秒钟，这不是人，站在他面前的清雅男子根本不是人，怕是阎王见了他都要退让三尺。“没有啊---没有同谋---我什么都不知道--”

    青龙停下手，随意的将坛子往型桌上一扔，转了几个圈，坛子稳稳当当的停落在刑桌的正中间，周围的刑具竟完全未被震动--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求求你--杀了我吧”王胜的脸上早已分不清是血，是眼泪，还是鼻涕，混在一起，“求求你，杀了我吧--”

    青龙的声音竟然温柔了下来，“只要你告诉我朝廷内谁和你们有联系，我保证你会死的很快，一点痛苦都没有--”

    青龙的声音竟然带有了一种神奇的魔力，王胜全然顾不上全身裂骨般的疼痛，只求能结束这无边无际苦海挣扎，茫然的看着青龙，青龙俯过身，他凑在青龙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唐免退在角落里，只见王胜凑在青龙耳边耳语了几句之后，青龙尽然微微笑了笑也凑在王胜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王胜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惊恐，死死的盯着前方，接着低下头，眼睛里的光芒变成了死灰色--

    “青龙大人--朝廷--真的--没有什么--同谋--求求你杀了我吧--”

    “我知道，我不在乎，我只是想看着你你生不如死--”

    青龙走回刑桌边，校尉赶紧递上盛满清水的脸盆，让青龙大人清洗干净，青龙神情凝重的慢慢的洗完手，接着校尉递上来的毛巾，青龙慢慢的擦干自己的每根手指，最后是手背手心。

    一片沉默，唐免不敢上去询问，只是静静的躬身等着青龙吩咐--

    只听得诏狱门外一阵骚乱，白虎和朱雀带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官员适才回到诏狱，青龙忍不住冷笑一声，“这下诏狱热闹了，该来的都来了--”

    *~*~*~*




错影

*~*~*~*

    今日的诏狱果然热闹，言官不愧是言官，一十四名言官从关进囚牢开始就滔滔不绝，上至三皇五帝，下至周元唐宋皆引经据典将刑部，大理寺，指挥使，东厂狠狠批了一顿之后，个个大义凛然。

    青龙懒的理会他们，自管自进了关押杨溥的囚室，青龙特地安排将这些言官关在天字牢房，天字牢房位于诏狱最高处，每间牢房都设有通风小窗，环境较好，甚至可以提供各类娱乐服务，原是为了关押一不小心得罪了皇上的皇亲国戚而设，以防皇上只是一个生气将三亲五戚扔进牢里，火一消想起他们的好紧赶慢赶的催着放出去。

    杨溥坐在囚牢一侧的单床上，见青龙身穿青色官服，脸色平淡寡言寡语的坐在他对面的红木椅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青龙和杨溥在朝上本是泛泛之交，偶尔杨溥也会做东请青龙去府里一叙，只是青龙常常并不赏脸，他会故意似的找个很明显的借口推掉，比如说今天在朝上站了太久累了，或者今天校练时伤到了。

    杨溥是个直性子，之前和青龙有过几次合作，庆亲王一案中，杨溥几度怀疑庆亲王的真实死因，可惜无论怎么调查都滴水不漏，也曾奏疏皇上，只是原告已死无对证，自己亲叔叔叛乱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小皇帝年幼懒的追查死因，于是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虽然杨溥心里仍有疑虑，但因为抓不大把柄实在也不敢轻易得罪了指挥使大人。杨溥心想，这下糟了，落在了这个黑面人手里，怕是一顿廷杖是少不了的。

    青龙倒是也不急，过了良久竟然笑了笑，温言温语的说道，“这诏狱粗茶淡饭，没什么好招待杨大人的，委屈大人了。”

    想是青龙平时冷言冷语惯了，突然慈眉善目语气温柔起来竟然让人有些坐立不安，杨溥赶紧回道，“叨扰大人了，叨扰大人了。”

    你来我往，不多时，青龙很快就了解了整个闹剧的来龙去脉，原来某日在朝堂上小皇帝不知道听谁蹿腾说江南扬州不仅风景优美，更是盛产美女，一大早吵吵着要下江南，还引用了李白的诗句，烟花三月下扬州，谁不知道现在江南在闹匪患，于是一会几个言官跪请皇上三思，一会户部说财政都拨去镇压剿匪防御蒙古了哪有闲钱给他去玩，于是朝堂上吵了个杂七杂八。终于，小皇帝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怏怏下朝回宫了。想是回宫之后越发愤愤不平，平日里被这些言官这个驳斥那个驳斥的早就抑郁中结，如今去个江南都那么多反对声，加上几个太监一挑拨，小皇帝一个谕旨急招青龙入宫，随便给个由头，“勾结蒙古，通敌叛国”，统统打下诏狱，这么个罪证一无认证，二无罪证的自是不敢宣扬走刑部，于是偷偷摸摸的扔进锦衣卫狱。

    说来也好笑就这么几个言官，京城都没出去过几回，手无缚鸡之力，私通蒙古，蒙古在哪里怎么走，离京城有多远他们都未必知道。

    杨溥心急，忍不住问青龙，“这次不知道得有多少人领多少廷杖--”

    平日里这些言官眼高于顶，青龙也懒得安慰他们，听完之后，青龙也不多言，背手走出牢门，想想心下又觉得十分好笑。

    果然还未等到正午时分，小皇帝怕是想想又不对，于是赶着又一个手谕扔了过来，将“三天定罪”刷刷刷改成了“十天定罪”，青龙心想小皇帝恐怕自己都未想好该是拉出去廷杖一顿，还是悄悄把他们放回去。若是廷杖，万一真的将杨溥他们打出个好歹来，六部九卿必是又要以死相逼了。但是如若放回去，那他这个皇帝的面子往哪搁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于是思前想后反复斟酌还是将定罪之日延长再说。想到这里青龙也不禁觉得这孩子又好气又好笑。

    等过几天如果小皇帝还是拿不定主意，就让内阁大臣府上的几个眼线放个风声出来，等内阁大学士携手六部九卿去找小皇帝理论，那么这个闹剧就该草草收场了--

    不过这个名单，应该还是王公公替小皇帝拟的，青龙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捏捏鼻梁，连着两日没有休息，竟也有些疲倦，心下也有些担心若水，青龙整整衣衫，关照了白虎朱雀几句，就走出了诏狱--

    *~*~*~*

    回到府里已经是下午时分了，毕竟是春天到了，阳光一晒，房里暖洋洋的--青龙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若水还在睡着，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些，青龙也松了口气，在房间的贵妃塌上躺下眯了一会，突然脚边一阵响动，睁开眼睛，小花正站在他面前，步履蹒跚着努力要爬到贵妃塌上，满脸倦意，身上穿着粉红的小棉袄，依依呀呀的说道：“妈妈~~”。青龙忍不住笑着一把将小姑娘抱起，搂在怀里，哄着说道，“娘亲在休息，你要不要一起睡一会？”

    “睡--觉--”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嘟着小嘴，举起小手拍打了几下青龙的脸，“要--”

    青龙宠溺的抱着小花儿站起来走到若水床边，揭开被子，把小花放在若水身边，让她可以抱着孩子，一起午睡。

    小花的扭动惊扰了若水，她迷迷糊糊醒来看着身边的小花，然后转过头看着青龙，仿佛想分辨昨夜发生的惊慌是不是一场噩梦。

    “你怎么样了？”青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不是他的幻想，他的若水真的还好好的躺在他面前--昨晚她可能会死，他可能永远再见不到她了，为什么总是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可以记住她的每寸肌肤，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她是那种即使赤身裸体站在你面前，你仍然看不清她是谁的那种女人。即使和她在一起一辈子，可能她仍然是个迷。

    “没事？我也不知道”她看着他专注的眼神，迷迷糊糊中有点不确定的摇了摇头。

    青龙在她身边慢慢坐了下来，她的眼神紧紧跟随着他。

    “怎么了？”

    “没事，我很高兴你没事--”青龙摇摇头，就好像昨晚的回忆可以像水滴那样甩掉。“没事了--”

    若水看着他，有点陌生的看着他，她努力想回忆起昨夜发生了什么，但眼前只是一阵晕眩。

    “我很高兴你没事--”他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重复了一遍一样的话--

    “恩，”，她有些不确定的回答道，“我也很高兴我没事--”

    她的眼神迷蒙如同山涧的清泉，漆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妩媚的容颜略显憔悴，精致的红唇微微有些苍白，但仍然遮掩不住她的美丽，让他沉醉的美，让他沉溺的温柔。看着她的脸，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的抚摸她的脸颊，认真的说道，“天哪，若水，我爱你”，很冲动，就像这是他之前从未告诉过她，他爱她。“你无法想象，我有多爱你，无论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关鹏是他所听说过的最傻的傻瓜-先是娶了这个女人，又抛弃了她，只要你认真观察她，你会发现她是个如此美丽的女人，而且更重要的是你会发现她美丽外表之下更加吸引人的东西。

    “我知道，我也爱你”她让他的手停留在她的脸上，看着他眼底深深的阴影，心狠狠的疼了一下，安慰道。

    他的脑海中回忆起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第一次相间，第一次亲吻，第一次相爱，那是两年前的事，为什么就像发生在昨天--他轻轻问道：“真的吗？”

    又是那个微笑，她静静的点点头。

    他想了想又说道--“爱的够不够多？”

    她忍不住笑了笑--“爱怎么会够多呢？”

    他低下头吻她，很轻柔，很小心。“我不知道”他回答道，接着他把她搂在自己胸前，她靠上他胸膛的时候身上的丝绸紧紧贴在他的身体，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可以感觉她呼吸时肋骨的轻轻起伏，她就在他怀里，让他搂着她，她没有害怕，没有躲开，他希望可以一辈子就这样紧紧搂着她，永远不放开--

    “会不会比爱关鹏多”他轻轻的说道--

    提及关鹏，她诧异了一下，昨夜的火光突然在她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漫天的火光，“孩子--？”她猛地清醒过来看着青龙。

    “嘘--别担心，孩子们都没事--”青龙紧紧按着她，让她停留在他的怀里。

    “那个人，那些人，那些流民--”眼前的血光越来越清晰，她记起自己最后是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不要担心，他们都死了，不会再回来吓到你--”青龙的手臂越来越紧的抱住她，若水感觉又一次不能呼吸，“什么叫他们都死了，青龙，你松开我。”

    “嘘--别动”青龙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背，“别动，他们必须死--”

    “怎么会-”她觉得天地开始旋转，昨夜缇骑杀人时的刀光血影清晰的如画卷般在她眼前展开，她想闭上眼睛，只是那个画面在黑暗中越加清晰--

    “怎么---”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青龙，她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眼前这个温情的男人和昨天那个大阵中央冰冷的锦衣卫指挥使影子错错层层的叠在了一起，到底哪个是青龙，还是都不是--

    *~*~*~*




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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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龙府遇袭一案如箭离弦般传遍京城上下--

    小皇帝听闻之后龙颜大怒，一道谕旨令在京各大司法机构协助锦衣卫彻查此事，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小皇帝竟特地安排东厂主事王振来协查此事，一夜之间京城上下人人自危就怕和乱党搭上半分关系。

    一片闹腾声中，言官“集体视察”诏狱的闹剧也匆匆不了了之--

    几日之间锦衣卫指挥司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成效却是其微，关进厂狱的无非就是些无关紧要的裙带人物，关键主事者除了下了诏狱处死的王胜之外，其余的大半都死了--但是王振的出入对青龙来说无疑是如芒在背，更是时时不得松懈--

    但是现在，黎明前，半梦半醒之间，能和另一个人肌肤相亲的拥在一起是如此舒服，不需要睁开眼睛或是思考任何问题--

    他把手放在若水的腰际间，感觉她平静的呼吸，因为他的打扰，她转身呢喃了几句接着睡去了-她只有在梦里才会流露出惊恐，有时候会轻轻的呼喊他的名字，有时候又会低低的哭泣，但醒来时，她只会睁着大大的眼睛告诉他，“我没事，我很好--”

    她曾经试图向他问起诏狱审问的后续，他只是随便敷衍了几句，他看见她眼睛里的不相信，但仍然没有再问起这件事，于是他们两个只是假装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想到这里，青龙心里浮起了一丝歉意，轻轻的吻了吻她的发髻。

    “父亲--”门外传来了小磊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青龙从来不需要别人向他解释什么叫“疯狂”，对于这个词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他的儿子正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青龙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或是开门声，小磊应该在这里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小磊，”他有些吃惊的问道，“你有事吗？”

    “我只是想看看父亲醒了没有。”

    “是的，我醒着，你怎么了？是不是被前几日的事吓到了，没事了，回去睡吧-”

    小磊点点头，“我没事，我只是醒着，我做了个梦，大家都睡了--”

    “我醒着，要不你去厨房等我，我们可以吃点什么，你饿吗？”

    小磊依旧点点头，但脚下却没有动--

    “小磊，快去吧--我披件衣服就出来--”

    “哦”儿子平静的答道，转过身，安静的朝楼下走去，过了一会脚步声消失了，接着从楼下厨房传来了开门声，再接着是打开火炉的声音。

    “要我为你们做点吃的吗？”若水问道，她并没有像刚刚假装的那样熟睡，坐起身，她看着青龙。

    “不用，你躺着别动，他只是想要我--”

    “我可以--”

    “不用，他只是需要我，继续睡吧，好吗？”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一下，鼓励的笑了笑。她想要吻他一下，但他已经站起身，披上外套走出了房间。

    *~*~*~*

    厨房里，小磊正掰开糕点，一块一块，撒的盘子里到处都是--

    “对不起，我打扰到父亲了，”小磊突然说道，“还有乔姐姐，我不知道--”

    “没有，你没有打扰到我们，我们只是在睡觉--”

    “爹，你会不会恨我？”

    青龙抬抬眉毛，以为自己听错了，“当然不会，我怎么会恨你？”

    “因为乔姐姐受伤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应该站在她前面--”

    “小磊，是她把你锁在房间里的，我怎么会因此恨你呢？”

    青龙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什么能吃的，于是倒了杯羊酪递给小磊，小磊猛的站起身，“对不起--”他不安的说道。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恨我--”

    “如果你下次勇敢一点--”话刚出口，青龙就觉得他不该这么说，他甚至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该死，就没有什么是应该说的。他很想走上前去紧紧抱住他的儿子，让所有噩梦都远离这个孩子。他想要告诉他的儿子，他曾经多么多么爱过脱尘，而若水根本不是一个替代品或者是背叛的结果。他甚至想要狠狠摇醒他的儿子，大声对他说，“我是你的父亲，我爱你---”但他只是站着，什么都没有说。

    “乔姐姐在休息--”小磊过了许久开口说道，就好像这是下一个对话的主题，“她会好起来的--”

    “是的，我想她不会有事的--”

    “但是，以前，你也是这么说娘的--”

    “我是说真的--她不会有事的--”

    第一次，小磊犹豫的笑了笑，捏碎了剩下的糕点，他不喜欢吃糕点，但是很喜欢捏碎糕点。

    楼上传来了奶声奶气的尖叫声，宣告着她已经醒了，而且很想要她的“爹爹~~”，很快，每个字都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青龙从餐桌边站起身，问道“是小花，你要不要上去看看她？”

    接着楼上传来的若水起身踩在地板上的吱呀声，青龙抬头大声说道，“你别起来--”接着脚步身回到了床上。

    小磊跟在青龙的身后，远远的走进小花的房间，小花正趴在摇篮边，紧紧握着栏杆，仿佛一个渴望被释放的小小罪犯。

    “小环她们人呢？”

    “不知道”青龙轻轻摸摸她的小脸，接着将小姑娘举高，轻轻吻了吻她的小肚子，再把孩子搂在胸前。小花咯咯笑着，吸了吸自己大拇指，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小磊。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小磊往四周张望了一下，接着走到小花身边--

    “她会有多大了？”终于，小磊开口问道，“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娘的孩子，如果还活着，会有多大？”

    青龙深深吸了口气之后又长长的叹了口气，“也许两岁多吧，小磊”他平静的说道，“她应该会走路了，会说话了，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

    小磊的手指慢慢的拨过摇篮上的栏杆，身边烛火散着淡淡的光芒，黑暗悄悄退在身后。窗外一片寂静，天开始慢慢蒙蒙亮了起来--

    “爹爹--”小花说道。

    “怎么了，宝贝？”

    小花一只手紧紧拽着青龙的上衣，另外一只手伸向小磊，高兴的看着他--

    小磊很自然的伸手接过小花抱在怀里，走到窗边，在巨大的红木摇椅上坐了下来，小花就坐在他的膝盖上，他的手轻轻的拍着小花的背。一片寂静，房间里只剩下小磊对着小花喃喃的细语和小花依依呀呀的回应，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两个人--

    小磊指着窗外摇晃的红灯笼，告诉小花那是谁的家在等谁回来，窗外暮色渐渐退去，红日在街的另一头慢慢升起，阳光渐渐洒在他们身上，染成一片金色，小花伸出手，仿佛可以抓住阳光，将温暖握在手心里。

    青龙慢慢走出房间，靠在门口，转过身，若水正朝他们走来--

    “没事吧？”漆黑的过道中，她站在他的身侧，披着一头瀑布般的漆黑长发，“小花呢？”

    青龙抬头看了看窗台前的摇椅--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交谈，我想--”

    “交谈？”

    “是的--”他说着，将手环在她的肩膀上，她站在他的身前看着小磊抱着小花，“一切都会好的--”他说道，第一次他觉得他真的相信，“我们都会没事的--”

    “我们都会没事的--”

    *~*~*~*




书信

*~*~*~*

    正如青龙描述的那样，这几天整个锦衣卫指挥司热闹的就像个堂会，刑部，东厂，就连巡城衙役都会没事过来巡视一下，怕漏了什么线索影响他们升官，处处捕风捉影，立刻冤情不断。

    一下朝暖阁值房里吵翻了天，首辅杨大人看不惯王振只手遮天，集合六科廊的言官又参了东厂主事王振一本，石沉大海，小皇帝竟然留中不发，青龙听后闷声不响，小皇帝自小是由王振看着长大的，若是小皇帝有意偏袒别说你每隔三五日参一本，就算是三五十本也不见得有用。

    下值之后青龙回到锦衣卫衙门，一进内书房，就看见朱雀正坐在案前整理文卷，自从出了玄武这件事之后，青龙更加谨慎，连这些内务都交给最信任的人去做，于是白虎和朱雀越发忙碌了，他们嘴上不说，但玄武的结局却是人人唏嘘--一表人才，前程似锦，一夜过后，不过是明日黄花--

    朱雀和青龙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他们都在很小的时候失去了双亲，在锦衣卫大营摔打锤炼中存活下来，之后在缇骑出生入死，刀口舔血，一起厮杀多年，如今他们更像是无话不说的兄弟，朱雀身材不高，长相普通，性格平淡，但做事平稳，心思细密，武功卓绝，虽有些好女色，却从不出格。年轻的时候，他们偶尔会在深夜一起去酒馆喝酒喝到烂醉如泥，或是偷偷去青楼放纵一下，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渐渐有了自己的生活轨迹，过去荒唐的日子也渐渐远离，有时候想起过去的那些年月，青龙也不禁觉得恍如隔世。

    “朱雀，你现在有没有时间？我有事找你帮忙--”

    “当然，”朱雀从文卷中抬起头回道，“当然，不知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我们要不去喝一杯？”

    朱雀有点吃惊的抬起头看了眼青龙，自从关外平乱回来一晃两年过去了，他们都没有机会一起出去喝酒，忍不住笑了笑，朱雀站起身，穿上外套，戴上官帽，没有多问一句，跟在青龙身后走出衙门，他就是这样一个朋友。

    锦衣卫衙门对面不远就是个小酒馆，卫所的兄弟没事就会去喝两杯，门面不大，拨开门帘进门之后，老板一看来的是指挥使大人，赶紧将两人迎进最里面的小包厢，送上好酒好菜，关上门后，就嘱咐上下伙计不许随意打搅。

    酒是好酒，暖过的上好竹叶青，最适宜在春寒料峭的时节喝了，一口下去通体暖和，全身舒畅--

    “吩咐你几件事”，喝了几轮之后，青龙一边斟酒，一边说道，“千万要记住--”

    “当然，大人放心”，朱雀不假思索回答道。

    “王振现在盯着我们锦衣卫了，你行事千万要小心，朝上王振和杨大人不和已久，现在杨大人只是投鼠忌器，暂无真凭实据，不敢轻易动手，但我看是早晚的事，昨夜江南扬州的知府内应飞鸽传书说当地知府给王振准备了几张地契，为的是买个江南盐官，地契原件择日就会到京，你心里有数--”

    “大人放心，属下定当注意--”

    “至于玄武的事--”

    朱雀打断道，“大人放心，属下心里知道轻重缓急，若是东厂知道我们北镇抚司出了内奸上本朝廷，怕是轻则大人落个监管不力的罪名，重则可能连坐殃及无辜，属下绝不敢怠慢，知道此事的只有白虎，我和诏狱的小六子，都是自己人，大人放心--”

    青龙点点头，举起酒杯搁到唇边，却忘了杯中已无酒，楞了一下，这才重新拿起青玉色的酒壶，斟满后，自嘲的笑了笑--

    朱雀见大人今夜有些失神，心下疑问，这些事原本就是公事何必非要到外面来谈--

    沉默良久，青龙犹豫再三，慢慢说道，“有件事想拜托你，我想让你读一下这几封信”。

    青龙从怀里缓缓掏出几个信封，递给朱雀，“你帮我看下，写的是什么，用的是关外的文字，我不是很看得懂--”

    “我试试--我曾经学过说一些关外语言，不过我不确定是不是会念--”他接过信封，取出信纸，展开后，看了第一页，轻轻的念了起来，“我亲爱的妻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曾给我回信，我很”朱雀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继续说道，“我很担心，我很忧虑，也许吧，反正就是我很挂念你的意思，请尽快给我回信，署名是关鹏。”

    青龙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问道：“别的呢？”

    朱雀飞快的打开另一封，展开信纸继续念道，“我亲爱的妻子，我不知道你的所在，我很担心你的近况，请速回信--关鹏”

    匆匆打开其他几封，“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内容，他说很挂念她，他的情妇在战乱中死了，现在他很担心她的近况，还有这封信里，他提到说他回雁门关找她，但是她已经不见了，有人说她回了京城--”

    “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也没什么别的了，我想您最好是找一个更精通关外文字的来看，但我想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内容，他很担心”---他重新扫了一眼信纸，找到了那个名字，“若水”

    朱雀放下信纸，低着头，脸微微有些泛红。

    “若水以前的夫婿带着情妇离开了她，他的名字就是关鹏。”

    朱雀点点头，等着他说的更详细一些，但是没有，“我想如果大人您想知道这些信具体说些什么，您还是应该直接去问夫人？”他小心的继续说道，“而且，毕竟，这些信是写给夫人的--”

    “信是雁门关的卫所送来的，直接送到了若水原来的宅子里，全都未拆开过--我收到有段日子了--”青龙说着将信封放回怀中，“我还没想好--”

    朱雀想了想，看着窗外漆黑的街道，屋内灯火摇晃，他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大人，恕我多嘴，我还是觉得您还是应该把信交给夫人，将心比心，若是夫人不经过您的同意就翻看您的信件？若是她把您的信给我让我读给她听？”

    青龙脸上有些搵怒：“这些信不关她的事，更不关你的事--”

    朱雀眼神有些复杂，淡淡笑了笑，说道：“其实，这些信和大人才是无关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雀也有些生气的说道，“属下不敢--”接着他缓缓说道，“大人，我一直觉得我们是比朋友更亲的兄弟，我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想的，但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大人--”

    青龙静静的看着朱雀，一时竟然语塞了--

    *~*~*~*




春宵

*~*~*~*

    这一日轮到青龙进宫当值，等他回府时已是深夜了，若水已经睡下，房间里洋溢着暖暖的皂角香味，春天来了家里的窗帘桌边都换上了新的，花瓶里插上了盛开的迎春花，暖意洋洋，今夜，他觉得很孤单，北镇抚司这几天到处都是东厂的人，乱哄哄一片--

    悄悄的钻进被褥里，他从后面暖暖的拥着她，她的身体软软的带着淡淡的体香，接着只听见若水轻轻的说道，“我警告你，朱雀大人，我丈夫就快要回来了，他可是很喜欢吃醋的--”

    青龙忍不住笑道：“你丈夫傻了么？让你一个人度过这样一个春宵夜晚--”

    她很聪明，若是她开玩笑说的不是“朱雀”而是“关鹏”，怕是青龙就笑不出来了。

    “他有很多事需要操劳--”若水说着往他怀里钻了钻，今夜真好，没有人怀孕，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梦游，他们很久没有如此靠近，更别提亲密了，几个月了，他很怀念这样的时光，她柔软的肌肤，淡淡的笑容，潮红的脸颊--

    “你的丈夫--他比你想象中的要牵挂你，他只是有时候会有点迟钝，而你却能让他聪明起来--”

    突然外面传来了开门声，青龙猛的支起手臂，仔细听了听，确定这只是他的儿子匆匆走下楼去，随着脚步声慢慢淡去，这才放松的吁了口气，躺回被褥里，若水曾经劝过青龙不要过于紧张担心，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人生的挫折，但是聪明如她，只提过一次，就再也没有说起，她知道逻辑一般都抵挡不住内疚。

    “还有四个星期我们才能--”他想了想，轻轻的说道，把手伸进她的睡衣，感受到她胸部的温暖，软软的--

    “也许还要再久一点，大夫只是说可能还要四个星期--也许，我不知道--”

    他的手继续轻轻的感受着，“四个星期--”

    若水笑了，小巧的笑容就像一朵花绽放在她的唇边，他忍不住捧住她的脸颊，深深的吻住她，“我不想你再怀孕了，我吓坏了--”

    “傻瓜，孩子该来的时候就会来的--这是天意--”

    他把她的长发捋在耳后，看着她的脸庞，惊讶的发现他是那么想要她，她就是他曾经渴望拥有的一切，她给了他婚姻以外的更多东西：友情还有亲情。

    烛光印在窗帘上，他看见她洁白的锁骨上淡淡的红色瘀伤，这一生他见过太多的伤痛，但没有一次让他如此害怕，她就像一本书，一个故事，或者说是一个谜。

    小巧精致的手腕上也留下了红色的瘀痕，预示着她曾经反抗过，但这只会让她手腕上的伤更深更痛。为什么她要挣扎？她不可能逃得掉，她应该站在那里等他来救她，他的手指慢慢的扫过那些伤痕，心想为了她，他愿意付出一切。

    她就像只小猫窝在他的怀里，看着他。

    “你怕么？”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问道，“我们还没有仔细谈过那天发生的事，当时你怕吗？”

    “怕，不过好在没事了。”

    “我是说认真的，你有没有被吓到？”

    “有一点，但却是被你吓到的，”她慢慢的点点头，看着他。“你的眼睛，那么冷，我被吓到了，但是后来我想，你受了太多伤害，你只是害怕给别人机会再伤害你一次，我想你应该忘记过去，有些事的发生是没有理由的，它就是发生了，你没有必要背上枷锁，忘记那些事对你会更好。”

    他有些尴尬的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那么轻易的就猜出他的心，而对她，他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去了解她的心里到底在想点什么？

    “如果你能对我说我爱你，我可以吻你两次”她俏皮的说道，疲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听上去这是个不错的交易--”

    她抬起头把唇深深的印在了他的唇上，软软的靠着他，微微张开嘴，他的手指缠绕着她的长发，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突然，她用力推开厚重的被褥，转过身坐在他的身上，从他的嘴唇吻起，接着是锁骨，她的手温柔的抚摸过他的纹身，接着是他的腹肌，而他的手指温柔的缠起着她的长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你确定，宝贝？”他问道，但他的动作却比语言更清晰，他解开她的上衣，看着她美丽洁白的胴体，拖起她，把她搂在胸前，让她听自己的心跳声，“别急，宝贝，有的是时间--”他轻轻吻着她的锁骨，然后是她的唇，一直到他们两个都需要呼吸。睁开眼睛，他看见的是她美丽的眼睛里闪着光芒。

    她的长发垂到腰际，遮住了前额，脸颊，但这一点也没有减少他内心的急促感。

    “对不起”他说道，“都是因为我你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受伤。”

    她没有回答，脸色潮红，有些害羞，“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你说的那个交易？”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话未来得及说完，若水撑起身体，跪在他的双腿中间，解开他长裤，尚未来得及开口问她想做什么，这一切都已经如此显而易见了--

    “若水？”他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他曾听说过，但他发誓自己从未经历过，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妻子不是玩物，男人不该从自己妻子那里获得太多的乐趣，若想追求床第之欢，应该纳妾或是去烟花场所。

    “天哪”他可以感觉她的手温柔的抵住他的臀部，让他别动。“若水，这是有罪的，我们不该这么做。”但是那一刻，他觉得无论犯什么罪都是值得的。

    若水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他早已经绯红的脸颊，好奇的听着他说话，接着决定他所说的那些现下并不重要。“如果你还能说那么多话，那么我一定是忘了该怎么做这件事了--”

    她让他闭嘴的方式非常有效，接下来他所能发出的声响不过是轻轻的呻吟声，间或是，“天哪，”或是“亲爱的”，他感觉自己的手温柔的放在她的后脑勺上，他不确定该怎么做，一直到最后他试图推开她，但没有成功。

    良久之后，他仍无法描述自己的感受，他所能想到的只是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他所能做的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无法言语，大脑一片空白，丧失了所有的功能--

    *~*~*~*




茫然

*~*~*~*

    隔了几天，傍晚，青龙从宫内值房回到锦衣卫衙门，惊讶的发现除了白虎，小磊竟然也在书房内一起帮着整理卷宗。当然，白虎似乎从早到晚每天都待在北镇抚司衙门里。

    “白虎，你是不是也应该回家了？”青龙的手摸着门框，慵懒的说道，“就算你不回，我们的小伙子也该吃饭了，他正在长个，来我们回家吧，小磊。”

    提到吃的，小磊站起身，立在白虎身边，他约摸矮了半个头的样子，耸耸肩，小磊拿起外套和帽子。

    “记得向夫人问好--”他们走的时候，白虎大声说道。

    “你的问好方式估计会让她害怕，”青龙转过头说道，“好吧，有时候我都有点害怕。”

    白虎朝着门外大声吼道，“小磊，谢谢你今天过来帮我--”

    “没事，白虎叔叔，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他有礼貌的回答道，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斯斯文文有点像个刚刚下了学堂的读书人。

    出了衙门，青龙轻轻问道，“我们走回去怎么样，天不冷，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说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小磊犹豫着点点头，轻轻问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他不假思索的回道，“当然没有，我想你也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必须留在京城，何况外面也不安稳，事情很多，小磊，”他最后说道，“我想和你，小花，铃铛在一起，当然还有若水。”

    青龙常常的吁了口气，寂静中，他偷偷看了眼身边的小磊，从锦衣卫衙门沿着长安西街朝青龙府走去。

    他很想去相信小磊只是年轻，迷惑，情绪不安，他仍然不安于突然失去自己的母亲。对于要求自己的父亲休掉若水，这只是年轻孩子一时的失态冲动，只是因为他经常梦到若水死了，虽然这些梦差一点就变成真的，又或许是因为若水取代了脱尘的位置所以才让他这么不安，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去。

    无从探知究竟，在他眼里小磊仁慈，温柔，敏感，对任何人都充满了同情心。他生活在自己的天地间，平和，纯净，没有杂质。这个世界在他的眼睛里一直是朦胧的，他能看见的只有模糊的影子。而当他的世界天翻地覆的时候，他只是静静的站着，看着，从未想过去反抗，从未想过逃跑，也许不是他不想只是他不能。

    正如脱尘那样，小磊的世界里有很多美丽的过往，当然更多的是很多很多的痛苦。

    “我不会离开的，小磊”他重复了一遍，“无论是离开若水，还是京城。”

    “你答应过我--”小磊静静的说道，“你说过你会带我去青州--你保证过--”

    路上一片寂静，偶尔有几顶软轿匆匆而过，远远望去，紫禁城一片灯火通明，仿佛一片金色的海洋。

    “我不理解你怎么能让我离开若水，更别提休了她。我知道你害怕她会出事，但她好起来了，你很喜欢她，她也很喜欢你，如果有人是你不信任的，那个人是我。”

    小磊低下头，一言不发，继续走着。

    青龙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演练了几十遍，索性现实比想象要容易一些。“我记得若水曾经和你说起：你娘死的时候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话对，也不对。但是不管怎样，你娘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我，是我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然后是我睡着了，如果你恨，我希望你能恨我。”

    “我知道乔姐姐那么说只是想让我好过一些--”小磊温柔的回答道。

    “哦，是吗，我没想到你能理解--”

    冷风中，小磊突然停下脚步，茫然若失的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小磊？”

    “你爱过我娘，是不是？你从来没有伤害过她，对不对？”他问道，仿佛害怕听见正确的答案。

    “我，我当然不会伤害她。”他的胃似乎有些打结，他真的没有伤害过她么，他要怎样对一个孩子解释这一切，在脱尘死之前几个月都是小磊在陪着她，她也许说过什么让他更迷惑不解，也许小环对他说过些什么，“小磊，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些什么？”

    小磊努力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他问道，也许他可以有个答案。

    但他没有，他唯一的得到的只是一张白皙茫然充满稚气的脸。

    “没有，我没有害过她，即使有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从来没有强迫过她什么，更没有背叛过她，我爱她。我仍然爱着她。我也爱你，我为你感到自豪，这些从来没有变过。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小磊，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儿子。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小磊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街的对面有人叫起青龙的名字，于是青龙停住脚步，礼貌的挥挥手，冷风拍打在他们的脸上。

    “小磊，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能”小磊简短的说道，这是他最擅长的回答。

    “那么和若水说，她不会说给我听，她知道怎么保守秘密，她会理解的，和她说？”

    小磊点点头，很可能只是因为他不想继续这个谈话。

    转进小巷，青龙府竖立在他们的眼前，路上铺着青石砖，黑色的府邸看上去沉重压抑。刚成亲那会，若水仔仔细细的观察过这栋院子之后对他说，他建起的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堡垒。当她问他想保护的是什么的时候，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到家了”青龙很高兴终于可以说点不那么敏感的了，“我想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是的”小磊似乎也有些释然。

    青龙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寒风中走进府里，背影渐渐淡去--

    *~*~*~*




强迫

*~*~*~*

    这是一个很扭曲的时代，女儿们从母亲那里获知某些接触是痛苦的，代代相传，直到成亲的那天新娘们还是不清楚亲密接触代表着什么，她们的母亲只告诉了她们两个观点：亲密接触是痛苦的，之所以会有亲密接触是因为她们的丈夫有需要。

    有教养的男人都知道婚姻是为了子嗣，而不是娱乐。妻子是为了传宗接代，而情妇小妾则是为了欢愉。只要有了嫡子，他们就可以不用再在床上麻烦自己的妻子，这对夫妻双方都是一种解脱。许多男人爱自己的妻子，他们不愿意强迫自己的妻子去做她们觉得痛苦，肮脏，低级趣味的事。他们尊重自己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但是要和她们上床却是除非没有可以替代的选择。妻子们对自己的丈夫忠诚专一，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取悦自己的丈夫，同时她们有时候也会恐惧再次怀孕。

    女性的欲望是可耻的，在大夫看来甚至是有害身体健康的，好的母亲不应该是好的床伴，高贵的女人应该有良好的品行，像个淑女，无论是在厅堂还是在床上。

    脱尘一直都表现的很淑女--起码对青龙很淑女--

    京城处处都是青楼，有人统计过平均四个男人就有一个妓女，四街八坊到处都是，黑暗小巷里可怜的女人希望某天早上可以在枕头里发现一条金链子或是一张银票。青龙有时候会发现一些熟悉的面孔从卖报的，卖花的变成了街头花柳巷的姑娘，甚至有些漂亮的小男孩会打扮的花枝招展在路边拉客，很多男人喜欢处女，把她们带回家，其实他们中的大部分只是是喜欢折磨年轻的姑娘们，他们当然也愿意付钱来购买这些优先权。

    原本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但是现在这个年代让爱变得扭曲难以辨识--

    他知道遇到若水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只是他有时候不知道该如何去拥有，她说所的一些话深植于他的心底，他的脑海，只要闭上眼睛，那些词汇会清晰的浮现在他的眼前。

    当然他很想要她，任何时候，这刺痛了他的眼睛。但有时当他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若水身上，他会想起梦里脱尘的眼睛，她轻轻的抚摸着他的手，问他，“你怎么知道她爱你？”

    “怎么了？”若水问道。

    “没事--”他有些犹豫，问她是否还需要过一段时候。

    听上去有些拙劣，就好像他们从未亲密过一样。

    “我还是有些怕--”他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又不是第一次”若水说道，虽然这是玲珑出生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热。“只要慢一点--”

    “如果再慢一点，就停下来了”他有些恼怒，当然这恼怒更多的是针对他自己的。若水的精神好了很多，但身体还是有些虚弱，这更是让他无比紧张。

    “你怕会疼，是不是？”

    “不是，虽然是会有点疼，”她安慰他，“就像和处子一样”

    “从来没有遇到过--”他喃喃的说着，心里仍然想着会不会疼这件事，如果疼的话她应该会告诉他的，他们达成过协议，很慎重的一个协议。

    “怎么了？”他问道，这才发觉到漆黑一片中，她正睁大着眼睛看着他。

    “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

    “什么遇到过什么？”他跟随着她的话，静静的问道。

    很聪明，她没有接着问--

    他叹了口气，俯下身，从她的樱唇开始吻起，缓缓往下。在亲吻她的头颈时，他偷偷瞄了眼窗外，接着闭上眼睛。

    “那才是有罪的”在他还没说完他去了太医院之前，她已经说到，他努力想灌输一个“草药避孕”的概念给她，但她完全不肯退步。

    “你是不是每年都想生一个？”他有些生气了。

    “孩子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是上天给我们的礼物？”

    “那我们不要这些礼物，好不好？”

    “那”她认真的重复了一遍，“那是罪过--”

    “是啊是啊，看着你不停的濒临死亡就是上天的庇佑了？”他生气的大声说道。“三个孩子已经够多了。”

    显然他说的又是错的，非常错--她有她的信仰，她的想法，但他从未了解过--

    若水站起身想离开。

    “好了，好了”他说道，一把拉住她，“好好好，乖啊，不吃，我们不吃药，回来啊--”

    他环住她的腰，她有些懊恼的想用力挣脱他，但他的手已经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拖进怀里，她仍然有些生气的挣扎着，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用力了。

    “小东西，你想去哪里”他把她压在身下，挑衅的问道。

    “去死”她生气的回道。

    “好的，一起去，亲爱的”

    当他的嘴紧紧吻住她的时候，她生气的紧逼双唇，把头扭到一边，当他的手抚摸上来的时候，她紧紧闭上眼睛。开始他以为这是她对亲热的一种反应，但后来才发现她只是过于虚弱无法反抗，她只是停止了坚持。她赤裸的身体躺在他的身体下，双腿微微分开，他再次闭上眼睛，眼前只有一个若水。

    他可以感觉到内心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直到他被完全吞没。有些扎人的胡须扫过她的脸颊，她的前胸。他松开她的手，当他越来越深的进入她的身体时，他可以感觉她的指甲紧紧的掐在他的肩膀上。那时他渴望的，没有甜蜜的语言，没有清脆的笑声，只有原始的冲动，黑暗，危险，本质，越疯狂越美丽，直到完全丧失理智。

    突然他感觉到她又一次开始挣扎起来，她绝望的推搡着他的肩膀，想让他放开她。当他退出时，她全身蜷成一个球，脸上因为疼痛拧成一团。

    “若水？”

    她一动不动的缩成一团，蜷在床边，有点哽咽。

    “若水，天哪，怎么了？”

    “有点疼，”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的手轻轻的去碰她赤裸着的臀部，她往后缩了缩，就好像怕他会打她一样。

    他挪开自己的手，“天哪，你还好么？"

    “对不起，”她终于平静下来，有点尴尬的轻轻说道。

    “不是，不是，是我不对，我忘了，我弄疼你了？”

    她低下头，拒绝去看他。

    “若水，对不起，很对不起，你没事吧。”

    她再次点点头，抹了抹眼睛，“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过了会，她转过身，“我没事了，”她有些犹豫的说道，“只是，请轻一点--”

    “别这样，”他有些不安的看着她，她觉得自己有义务配合他继续。“别这样，若水”他重复了一遍。

    她抬起头，接着又转开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把她拉回床上，环住她，他可以感觉她的紧张，他不安的轻抚她的肩膀，试图让她放松下来。“放松，你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可以--”她说着转过身看着他。

    他把她拖进怀里，盖上毯子，“若水，对不起。”他最后一次说道，但她只是低着头，看上去比他还要尴尬。

    所以他放弃了这个话题，装作开始沉睡的样子。

    他和脱尘的婚姻，他怀疑他们有没有亲密过二十次，他从未强迫过她，他知道她不喜欢，虽然有时候她喜欢吻她，靠近她，但超越那之后的动作不是她愿意去配合的。而若水对于亲密的反应完全不同，他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标准去衡量。

    “你怎么知道她是爱你的，”脱尘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回响--

    若水听见窗外传来了低低的对话声，于是强撑起身体，问道，“小磊，是你在外面吗？”

    *~*~*~*




小环

*~*~*~*

    “小磊，是不是你在外面？”窗外的天空泛出了一层青色，若水见没有人回应，重复了一遍。

    青龙皱着眉头看了眼若水，“这么早，会是谁--”

    若水跟着摇了摇头。

    “呆在这里别动--”青龙拍了拍若水的肩膀，批了件衣服打开门。

    下楼之后，只见脱尘的侍女小环从楼梯的阴影处走了出来，一脸惶恐不安。

    见到是她，青龙心里倒是松了口气，不可否认小环的一举一动都和脱尘很像，甚至连眉眼都长得有几分相似，偶尔青龙定定看着她的时候，脑海中会浮现起脱尘的一举一动，对他来说，她就像是脱尘的一个影子。他可以容忍小环在家里为所欲为，介入他和若水之间的感情，偷听他们的谈话，现在唯一的原因就是她曾经照顾过小磊。

    但他看见小环身后背着的包袱--心下有些诧异，“小环，你这是干嘛？”

    “青龙大人，我想我该离开了，您有了新的夫人，小磊也长大了，并且您对若水夫人的感情已经超过了对郡主的情意--”

    “你什么？”他似乎并未留意她说的话，仍旧有些吃惊的看着她，“你想去哪里？”

    “我想回关外--”

    “你不能回去，庆亲王府早就不复存在，你回去了能干什么，外面那么乱。”

    “我会重新开始，在一个新的地方，再说谁会在乎呢？”他可以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她的绝望，但是乱世流离之中，想要生存下去并不是听上去的那么容易，并不是光靠勇气就可以的。

    “不管怎样，小环，我都觉得你糊涂了，你不能回关外，那太危险了，蒙古已经屯兵雁门关，四处流民起义，夜晚走在京城都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你不理解，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不能眼看着你忘记郡主--”

    “小环，我知道脱尘郡主承诺过你什么，但我不能这么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或者爱过你，脱尘的事让我有时候有些丧失理智，也许我让你会错过意，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很抱歉。”

    “没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的像把刀，穿过了他的心。

    “我答应过脱尘，我会照顾你，我不想食言。”

    她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话，“青龙大人，亲您一定好好照顾我的小磊。”

    他有点不解的看着小环，“你什么意思？”

    “我们都知道小磊不是您的亲生儿子--”

    青龙突然很有冲动，他可以一掌就要了她的命，牙齿咬的太紧让他有些头疼，于是他松开牙齿，紧紧握住拳头，问道，“这是你对小磊说的？所以他才这么不正常？”

    “我当然没有--”她喃喃回答道，但青龙看不出她有没有在说谎，也不知道他应不应该相信她，不管怎样他都有冲动杀了她。

    “你是不是也和脱尘说了什么？”

    “当然没有，青龙大人”她含含糊糊的说道，“我对郡主一直很忠心。”

    “滚出去”盛怒之下，他大声呵斥道，大步走到厅堂的大门口，用力拉开大门，早春的寒风立刻窜了进来，“你给我滚出去。”

    小环看了青龙一眼，神情复杂，匆匆走进了蒙蒙亮的雾色中。

    抬起头，适才注意到，小磊竟也站在门外，一脸迷茫的看着小环的匆匆离去，眼神迷离，他想去拉住她，但这只让她跑的更快，消失在了清晨的迷雾中。

    “小磊？”他诧异问道，但他的儿子并没有回过头来看他。“这么早你去了哪里？”

    没有回答--

    “乔姐姐，你的脸怎么了？”过了一会，小磊突然转身，匆匆跑进屋里。

    青龙跟着他转过头，这才看到若水手里举着烛台从楼上下来，锁骨，脸颊上印着深深的红色伤痕，嘴角残留着淡淡的青紫色瘀伤，青龙咬咬嘴唇，诅咒了自己几声。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想要好好对她，几个月前她刚刚生了孩子，一个多月前她又再次受了伤，如今她还很虚弱，他很想知道她到底挣扎了多久他才发现，她到底有多痛才会拒绝他。和他亲热，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他想要的方式，简直成了她的座右铭。而拒绝，她几乎从来没有拒绝过他。

    青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事，小磊，你去了哪里？”若水轻轻的摸了摸小磊的头，温柔的说道。

    “小磊，我想我和你说的很清楚了，晚上必须留在家里，外面很乱！”

    “我有”

    “你没有，这里才是你家，你昨晚去了哪里？”

    小磊缩在乔若水身后，唯唯诺诺的看着若水，扯了扯她的衣袖。

    青龙跟随着他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愿意自己的儿子和若水说话，但他不愿意看到的是他的儿子和她一起串谋些什么，这是他的府邸，他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青磊，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昨晚去了哪里--”

    “我--”

    “你半夜去了哪里，不要告诉我你又去了你娘的坟上。”

    小磊吸吸鼻子，眼睛锁在若水身上。

    “青龙大人--”若水忍不住说道。

    “怎么了？”他大声回道。“我才这里的一家之主，你给我回房里去”青龙大声的命令着自己的儿子。

    “还有你，”他对着若水大声说道，“我要和你谈一下”

    “大人”若水的声音有点吃惊。

    “什么？”

    “小磊昨晚没有出去，我看到他在房间里。”

    青龙摇摇头，握紧了拳头，轻轻的说道：“你没有”。她和小磊都不懂怎样说谎。

    咆哮完之后，他生气的站在大门口，看着若水。

    小磊紧张的看着他，很想爬到炉子背后躲起来，若水只是转身慢慢走回楼上一言不发--

    青龙站了很久等着谁向他道歉，告诉他真相，但没有人这么做，在他的骄傲完全消失之前，他大声宣布自己决定现在回北镇抚司看看。

    *~*~*~*




夜访督公府(上)

*~*~*~*

    青龙，算是大明朝的金童，六岁加入锦衣卫大营，十六岁升任副指挥使，二十六岁就成为指挥主事，在这二十年间他是锦衣卫里的金童，一路顺风顺水，深的皇家赏识，做事谨慎，行事果断，他几乎是锦衣卫大营里的一个传奇人物，再加上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儿子，幸福美满的家庭，这让他不仅仅只是一个传奇，更是人人羡慕的对象。

    直到某一天，一夜之间他的妻子死了，儿子离家出走，大家才意识到，有时候美丽建筑崩塌起来会比任何东西都快，甚至比冬夜的劲风还来的疾。

    清晨，北镇抚司一片灯火通明，青龙刚走进内书房，朱雀就将一本名单递了过来，文案上记录的是这次“肃清流民”中被关入东厂厂狱的官员名单，青龙的注意力，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吏部左侍郎魏愈，内阁刚推举他做下一任江南总督，就被关进东厂，王振这是在杀鸡儆猴。”青龙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回桌上。

    “关入东厂的官员几乎都是杨阁老的学生，这次王振是和杨大人对上了。”朱雀站在身边加了一句。

    青龙的轻轻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笑笑说道，“朱雀，很久没有去督公府了，有没有兴趣晚上和我走一趟。”

    朱雀回答道，“听大人吩咐，不过去督公府可得穿上战衣战靴才行。”

    青龙听了，忍不住笑了笑，说道“人家把督公府搞的少林寺一样，进去不仅要烧香，还得过十八罗汉阵。”

    朱雀想想也觉得好笑，“这个‘少林寺’可不是一般人能烧香拜佛的。”

    青龙放下茶杯，对着朱雀说道：“所以我让你准备的物件别忘了。”

    朱雀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迟疑的说道：“大人，您说王振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钱，属下不明白。”

    青龙笑笑，“很多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虽然每个人都给自己为很多事找出很多理由，但最后无非就是为了金钱，权势，性，这三样。”

    “王振要女人？”朱雀不可思议的看着青龙。

    “所以，他能要的无非就是金钱和权势，你把人性想的复杂了，人性其实一点都不复杂。”

    朱雀摇摇头说道：“属下觉得王振未必是其中之一。”

    青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抬眼看着朱雀，说道“朱大军师，去给督公府送个贴，今夜拜访---”

    朱雀笑着点点头，“大人，今夜一定会很有意思。”

    “是的，一定会很有意思---”

    *~*~*~*

    王振作为东厂督公，权倾天下，但督公府看上去却一点都不豪华，甚至有些阴森简陋，漆黑的大门，没有镶金的匾额，门口只是守着几个番役，比起北镇抚司，朱雀还记得第一次跟着青龙来的时候，连他都觉得有些寒酸，但第一次来过之后他再也没有这么想过。

    青龙把坐骑交给门口的厂番之后，小厮进内通报一声，很快两人就被请了进去，跨过三个院落，王振所住的卧室位于督公府的最深处，周围栽种着茂密的凤尾竹，晚风一吹，竹叶响动，宛若琴音。

    内院两个身穿青衣腰带玉佩的俊俏小厮替青龙和朱雀撩开门帘，两人还未进屋，就已闻到一股浓浓的烟草味，弥漫了整个房间，朱雀不习惯忍不住轻咳两声。内室传来一个老人沙哑的嗓音，“青龙，是你来了，快点进来，站在屋外做什么？”

    青龙嘴角笑了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拍拍身上的尘土，跟着小厮走进了内室，只见软榻上躺着一个身材消瘦，年近花甲的老人，两鬓白发，眼角满是皱纹，手中握着杆长长的黑色烟枪，身边跪着一个身材瘦小，穿着锦衣华服的小太监，低着头手里捧着烟缸，看不清长相，头上戴着一个小冠，两边各悬着一串玉珠子，玲珑剔透，但看色相就知道价值不菲。老人说话声音仍是慈爱平淡，“青龙，许久不来家里了，最近是不是忙的很？”任谁都想象不出这竟然是皇上身边的大伴，权倾朝野的东厂督公，现下看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喜爱抽烟的老人。

    青龙笑笑说道，“督公大人国事繁忙，青龙不敢轻易叨扰。”朱雀站在青龙身后一尺地方，跟着作揖说道，“参加督公大人。”

    王振抬起眼睛，眼角虽是满是皱纹，眼神却带着灵光，仿佛可以洞悉一切，和青龙对视一眼，老人虽嘴角含笑，眼里却是一丝笑意都不曾有。

    王振本歪着躺在软榻上，慢慢坐起身来，挥挥手，身边的小太监，才敢抬起头，站起身，青龙这才看清小太监的面容，不由心里一惊，小太监长的竟有几分似玄武，但玄武的俊秀只及这个小太监的一半，小太监长的一双丹凤眼，只是抬眼间，目光流转，就能摄人心魂。唇间一点朱红，微微一笑，就能让人迷了情思。

    朱雀在青龙身后忍不住轻轻说道，“怪不得十八罗汉阵没了，原来来了个新宠。”

    王振对着小太监说道，“春官，没眼力见的，还不赶紧去给青龙大人奉茶？”

    身边叫“春官”的小太监听后，微微一笑，更是倾国倾城，“春儿这就去。”说着退出房间。

    “青龙，坐。”

    青龙也不推辞，在房间另一侧的红木椅上坐了下来，椅子上放着个镶红边的软垫，坐上去尤其暖和柔软，朱雀跟着站在青龙身边。

    刚坐下，春官已经撩开门帘回来了，不大的内室原本浓重的烟草味立刻被浓郁的茶香所替代。

    青龙笑笑，说道“督公府果然是个好地方，椅子都那么舒服”。

    王振也不客气，继续吸着烟说道，“当然，单说这椅垫就是西域牦牛的毛皮所制，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地方有。而这几把椅子是从杜甫草堂挪来的，虽说破旧了一点，但一把就价值连城了，近几日也就新弄了这么几件，其他的还是旧的。”

    青龙忍不住摇摇头，“督公这里还真是满屋是宝，让青龙怎么舍得离开。”

    *~*~*~*




夜访督公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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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振听后，淡淡说道，“青龙看上我这里什么尽管拿走。”说着，春官正将茶杯递给青龙。

    青龙右手接过茶杯，刚想收手，只觉得一股内力源源不断的稳稳吸住茶杯，抬眼看着春官，仍是一脸笑容，美丽的有点晃眼。茶杯内的茶水慢慢翻滚起来，散发出更浓郁的茶香，青龙心念一动，手腕缓缓推出内力，茶杯就此停在两人手心中间。

    就在两人不相上下对峙中，青龙只感觉对方的内力竟与自己在伯仲之间，难分上下，突然听见王振轻轻的咳嗽两声声，“小春儿，越来越没规矩了，递个茶都要那么久，小心让青龙大人笑话我们东厂舍不得茶叶钱。”对面传来的内力闻讯消失了，轻轻巧巧的传到青龙手中。春官淡淡一笑，眼神却是冷冷的，说道，“大人用茶。”

    青龙轻轻笑道，“这个春官可比原先的十八罗汉强多了。”

    王振听后也忍不住笑了几声，回道，“那些人怎么能和小春儿比，春儿可是个宝贝。”

    春官递完茶，低着头，走回王振身边，在老人的腿边跪下，轻轻的敲打按摩起来。

    青龙推了推茶盖，轻吹几下，缓缓入口，茶香四溢，在舌尖流淌，浓香温和。

    “这是用华山光明顶的雪水泡的开春第一茬碧螺春，每叶都是上好的茶叶心，特地留着给青龙大人用的。”王振边说边用力抽了口烟，吐出烟圈，继续说道“青龙，你这次来不会是光来看我这个老不中用的吧？”

    “督公大人，青龙这次来是给大人送礼的。”

    “送礼？”王振眉眼一挑，看着青龙。

    “不过不是在下送的，送礼的是扬州知府。”青龙从朱雀手中接过信封，继续说道，“这是扬州知府送给大人的地契，安徽盐城上好土地一千亩，这里是原件，青龙只是代为转交。”

    王振继续抽了口烟，摇摇烟袋，看着青龙，淡淡说道“青龙，你不会傻到觉得我真的会收受贿赂吧，这个扬州知府，竟然私下送礼，无异于贪赃枉法，大人若想执法，我是再支持不过了。”

    青龙继续说道，“督公大人，信上可是说明了专呈督公大人。”

    王振看着青龙，笑了笑，满脸皱纹更深了，“青龙，你觉得就凭这么封信真的会有用？”

    青龙也不急，只是淡淡回道：“也许有用，也许没用，督公不妨收下。”

    王振想了一下，继续说道，“那我要是收下了，不知道大人需要什么作为回礼？”

    青龙摸摸拇指上的扳指，想了一下，才说道，“关在东厂厂狱的十四名言官。”

    王振伸了伸腿，好让春官敲到他的膝盖，眯了眯眼睛，说道，“不行，只能换一半，七个”

    青龙继续摸着玉扳指，淡淡说道，“不行，十四个，全部都要，并且要让魏大人上任江南总督。”

    王振笑笑，“青龙，我们这不是在讨价还价吗？就准你坐地起价不许我就地还价？这种买卖谁做，这个礼我可收不起，春官，送客。”

    青龙也不生气，站起身，“那我再加一个人来换，皇后娘娘身边的内廷四品女官陈秋同，陈秋同可为大人做了不少内应的事，知道的事可不会少，大人再考虑一下？言官不比武官，再关几日不死也残了，万望督公体恤。”

    王振仿佛突然觉得这件事很有趣，连眼睛里都透出淡淡笑意，说道：“青龙，你这是在和我漫天要价，听你这么说，厂狱是炼狱，那么诏狱好像是善堂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施粥？说远的，在‘石亨’一案中，在诏狱用刑致死的可不下千人，说近的，王胜怎么死的，他是被你青龙大人活活折磨死的，青龙对王胜就公平了吗？当年庆亲王在自家府里被炮烙，脱尘郡主被软禁五年自尽而亡，玄武被割喉而死，青龙大人，你觉得东厂的侦缉能力真的比不上锦衣卫吗，你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没人知道？不过青龙大人大义灭亲之举，我还是很佩服的，还是那句话，青龙大人，我对你，非常欣赏。”

    青龙深深吸了口气，淡淡一笑，“督公大人若有真凭实据大可参青龙一本。”

    王振猛吸了一口烟，轻轻吐出后，递给春官，示意他去加烟丝，接着说道，“唉，青龙，我一直希望我们能合作，我怎么舍得毁了你，我一把年纪起码看过了三五届锦衣卫指挥使，就你最入眼，我还是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青龙笑着说道，“谢督公大人夸奖，但是这交易？”

    春官加完烟丝，将烟管双手递回给王振，王振接过后，直起身，吸了几口，说道：“好吧，就当我也送你一份礼，十四名就十四名言官，但这江南总督还是得由我来定。”

    安静了半响，朱雀凑在青龙身后轻轻说道，“老烟枪现在一定觉得自己样子很帅。”

    青龙苦笑一下，暗暗说道，“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帅。”

    王振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青龙，虽年事已高，但王振身材高大，背脊挺直，笑起来眼睛里闪着光芒，过了一会，走到青龙身边凑上前在青龙耳边轻轻耳语道：“青龙，这是你能拿到的最好交易了，肃清流民不过是个幌子，你还年轻，将来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青龙心中一颤，低下头，良久，才点头说道，“所有言官现在就放出厂狱，江南总督由督公大人定，江南是大明经济命脉所在，希望督公大人能以天下百姓为念，造福社稷，功在千秋。”

    王振拍了拍青龙的肩膀，“青龙，我真的很欣赏你，之前提出的要求，你再考虑一下。”

    青龙深深吸了口气，作揖说道，“谢督公赏识，青龙不敢越矩，时间不早，这就告退。”

    王振叹了口气，目光注视着青龙的眼睛，嘴里猛抽了一口烟，淡淡的说道，“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也不挽留了，走好。”春官低着头，上前双手接过青龙手中的信封，抬眼间，原本含笑的眼睛现在一片冷清。

    出了督公府，朱雀有些疑心的说道，“大人，老烟枪这次这么好说话，怕是没好事。”

    青龙策马，也不言语，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了黑夜中。

    第二天扬州传来消息，扬州知府在书房里悬梁自尽，原因不详。

    又过了几日，朝堂上，小皇帝果然下令释放了关在东厂的十几名言官包括魏愈，至于锦衣卫诏狱中的牵连人员尚无定论。

    再过了半月，小皇帝又下了谕旨，钦定了江南总督，江南盐官人选，谕批，望臣工上任之后能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人选自然是王振的亲信，那日青龙和王振分别站在小皇帝两侧，静静的看着朝堂之下众人接旨谢恩。

    *~*~*~*




夜访督公府(下)

*~*~*~*

    深夜，青龙可以感觉到白天的沉重变成了夜晚的疲倦，这次和王振的斗争无疑是失败的，青龙心里不免有些沮丧，回到家，晚饭的时间早就过了，厅堂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出淡淡的光芒，青龙随手将外套扔在椅背上，外套摇摇晃晃的滑落到了地上，青龙也懒得去理。

    他看了眼铜镜，从若水缝补篮里找出一把剪子，修了修自己的胡须，接着扔了回去，剪子已经有点钝了，接着他来到厨房洗了把脸，不想让若水看到他一脸的疲倦，洗完后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当他看到炉子上烧着的热水，想了一下是不是该洗个澡，犹豫之后，他还是放弃了，书房不会介意他的气味。

    走上楼，先是经过小磊的房间，他看了一眼，小磊早已经安静窝在床褥里睡着了，看着他青龙总是会忘记这个孩子已经十五岁了，他十五岁的时候早已经在锦衣卫里刀口舔血，战场厮杀，而这个孩子只是迷迷蒙蒙的生活在梦境中，他看上去就和他五岁时候的一般无二，单纯而且迷茫，现在他怀里正紧紧抱着把火枪，自从发生过夜袭之后，小磊睡觉总会抱着个什么。

    接着，他又在他们的大床上找到了小花，铃铛，蜷在若水身边。他静静的站在床边看着她，乌黑的长发卷成一个松散的发髻，中间插着小小的山茶花金钗，这是他送给她的，月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泽，直到她醒过来，她每次醒过来的时候，海水般清澈的眼睛总是慢慢眨着睫毛，最后聚焦到他身上。

    “你看上去很累，”她在枕头上挪了挪，喃喃的说道。

    “是的”

    “很少看到你这么疲倦的样子-----”

    “我可不可以说有时候你看的还不够仔细。”

    “我哪有看的不仔细，是你不愿意表现出来----”

    “若水，嬷嬷们呢？”

    “我让她们去睡了，孩子睡在床上就好。”

    她伸出手牵过他的手指，他的心里暖了一下。

    他脱去长靴，远远扔在一边，“呯”的一声，靴子落在了书桌旁。一阵脚步声，抬起头他突然看见小磊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把火枪对着噪音发生的地方。青龙心里一惊，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的用手握住小磊的手，慢慢接过枪。“没事了，小磊，爹在家里了，没事了，把枪给我。”

    小磊固执的握着枪，眼神迷茫的看着他。

    青龙用力扳开小磊的手指，将火枪拿到手里，“乖啊，继续睡啊，爹在家。”

    小磊仍是一脸茫然看着前方，松开手，火枪落在的青龙手中，慢慢转过身往房间走去，青龙这才舒了口气，目送小磊回到自己的房里，青龙过了一会还是去看了一下，直到确认小磊继续毫无知觉的睡着，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听说今天新江南总督上任了，不是魏愈，”若水说道，“我中午的时候让福嫂去指挥司给你送饭，但是他们说你太忙了，她就把吃的留在了指挥司。”

    他钻进被褥中，把脸埋在她的胸前，紧紧抱着她，他的头发和她的绕在了一起，她身穿的丝绸柔软的贴在他的脸上。“是的，这糟糕透了，我以为自己够周全，最后也只是做了个棋子。”他疲倦的说道，“所幸所有人都活下来了，我们可以从长计议，我想------”

    “那就好”

    “还算好吧-------”

    他静静的躺了一会，闭上眼睛感觉她的手轻轻的揉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很疼，心也很疼，难以入睡。

    流民起义虽和王振无关，但王振却利用了这次起义，打击了一批朝上的清廉正直官员，太多人受伤，太多人受刑，青龙虽查到王振收受贿赂的证据，也查出了证人，但东厂行事严密证据并不多，他尽力能做的也只是保全这些人的生命，若是正面交锋，几乎没有胜算。

    “我今夜可不可以留在这里，我很抱歉前几天我弄疼你了，我很难过，我想说我自己无地自容，但我有时候会失控，我真的很抱歉。”

    “别说了，你当然可以睡在这里”

    “若水，谢谢你。”

    “傻瓜-------”

    “我还忘了和小磊说，小黑死了，我很难过----你替我告诉他---”

    “别说了-----”

    接下来还会发生些什么，青龙不敢想，关外的蒙古囤兵，关内的流民起义，朝堂上王振的独断专行，欺世霸道，小皇帝的年幼无知，贪恋女色，大明王朝岌岌可危，但他又能真正做点什么呢------

    “很重”若水轻轻的说道。

    “对不起”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以为他压疼她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心很重，是不是？”

    “心很累，头很重，”他说道。

    “心里想太多累了也变得会沉重------”

    “有时候会”他叹了口气，将脸重新埋在她的胸口，“但有时候心却会变得很空。”

    “那么灵魂呢？”

    “灵魂会很疲倦，”他轻轻问道，“我想你，若水”

    “我也想你”

    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觉得自己疲倦过后的全身酸疼。

    他刚想抬起头看她，就听见她轻轻说道：“青龙大人，别动，躺着”。

    他的手指下意识的和她的缠在一起，她轻轻呢喃着什么安慰着他，她闻上去很香，甜甜的，像孩子的奶香，像淡淡的皂角香，像他们刚刚亲热过后的味道，她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让他闭上眼睛，她的触摸和脱尘的不同，更坚定，更安慰，更温暖。那一刻他愿意死在床上，死在她的身边。

    虽然这听上去很可悲。

    终于筋疲力尽中他慢慢陷入梦乡，小花睡着时会轻轻的踢他，小铃铛会说梦话，而若水温暖的手整夜都轻轻揉着他的后背，远方传来皇城的锣鼓号角声，今夜他只想沉睡进自己的梦里。

    *~*~*~*




关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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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爬屋顶是个很危险的活，尤其是对于没啥武功的人来说，这也就是为什么关鹏会躺在地上呻吟的原因了。

    京城的艳阳直直晒在他的脸上，不久之后他听到了惊呼声，然后一个女子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只觉得从肩膀到脚踝，全身都在疼，背后的衣衫似乎也湿了，他希望自己没有流血，否则这也太丢人了。

    “快去告诉夫人----”有人大声的建议道，声音就从他的头顶传了出去。过了一会，一个身影遮住了他的脸，“关鹏？”

    她的身影还和三年前分别时一样纤细，她淡淡的香味让他想起他迎娶她的那个晚上，挑开盖头，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说道：“我不是姐姐，我也不打算取代她。”这句话让他有了落荒而逃的念头。他听见她安排下人去找大夫，他很愿意躺在那里，只要她一直这样静静的站在他的身边，接着他闭上了眼睛。

    “他还好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郁的京城口音，关鹏猜想大概那就是青龙，若水现在的丈夫。

    “我想还好，”若水回答道，“他好像醒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男人的声音有些愤怒。

    “我不知道----”若水轻轻的回答道。

    前夜，关鹏偷偷的爬到青龙府院子外的树上，想看清若水是不是在府里，但是树不够高，于是他接着爬到了屋顶上，他在那里整整呆了一晚上都没有看清楚若水的身影，于是在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一声惨叫摔在了地上。

    他回忆起那个晚上，若水发现了他有个情妇朵拉，而且他们早有了两个孩子，之后一段日子，若水努力保持平静和礼貌，但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愤怒，和她的被羞辱，空气中剩下的剑拔弩张，最后他匆匆离开了若水，家里空气中永远紧绷的气氛让他恐惧。但事实是他依旧想念她，所以朵拉死后，他来到了京城想见她，虽然第一次见面并不顺利。

    他原本有个很好的计划，但是执行起来却很难，他幻想青龙对若水不好，然后他可以劝若水带着孩子离开青龙，他们可以一起回到关外，这是个很完美的计划，只是究竟有多少可行性他并不知道。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灯光昏黄，若水正看着他，微微张着嘴，漆黑的大眼睛里含着焦虑和不解。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若水”关鹏喃喃的说着，努力坐起身来。

    “你为什么会在院子里，就算你来你也应该走正门，而不是从屋顶上摔下来，”她提醒了他，“你有没有受伤？”

    “我觉得还行。”

    接着门打开了，他看到一个大夫摸样的人走了进来，若水对着大夫笑了笑，转过头看着他，仍然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叹了口气，轻轻的说道，“你不会有事的，不用担心。”

    他点点头，咽了咽口水，看着若水走出了房间。

    *~*~*~*

    青龙一直站在门口等着，身边站着朱雀，朱雀觉得自己非常尴尬，但仍然提醒他，“大人，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夫人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信的事，但她很快就会知道，我觉得大人还是先一步告诉夫人比较好。”

    青龙若有所思的站着，回头看了他一眼，朱雀知趣的闭上嘴，忍了一会，还是硬着头皮第一百零一次的重复道，“大人，他们说的不是关外话，我在这里也没什么能做的，我想回北镇抚司。”

    青龙终于开恩了，不耐烦的挥挥手，朱雀赶紧风速离开了青龙府，这个泥潭不是他想踩的，任何家务事都不会是简单的事，何况是指挥使家的。

    突然门打开了，若水站在他跟前，一脸诧异的看着他，仿佛在问，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青龙也有点尴尬，“我只是担心他缺点什么。”

    若水轻轻说道：“等大夫看完，就让他走，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等了一会听见没有回音，若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青龙大人，怎么了？”

    青龙深深吸了口气，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这才犹犹豫豫的说道，“若水，有些事看上去和真相其实不一样，很多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希望没有发生过，但的的确确发生了，我忍不住去想---”他闭上嘴，发现自己语无伦次了。

    若水仍然看着他，当他的回答毫无意义的时候，她很期待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努力张开嘴，去解释这件事，有时候真相很丑陋，但词汇可以美化它。可当事情到了眼前，一切又都变了。虽然他很努力的去措词，但效果并不太好。“关鹏，他曾经给你写过几封信，我没有给你。”

    若水睁大眼睛看着青龙：“什么信，几时写的？”

    青龙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说道，“关鹏在你回京没多久就开始给你写信，大概有十几封，我也是最近才拿到。”

    “最近是多近？”

    青龙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最近是差不多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大人现在才告诉我？是不是关鹏不出现，大人就不打算告诉我了？”

    青龙不知道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但还是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你感到不安----”

    “你不想让我不安，我为什么会不安？”

    青龙咬咬舌头，“他的情妇死了，他想让你回到他身边----”

    “青龙”她慢慢说道，“当初关鹏和我说，他选择他的情妇是因为他的情妇更需要他，她更脆弱，而且她没有生活来源，所以他要照顾她，我尊重了他的决定，我甚至没有去问他打算怎么安排我这个正怀着他孩子的妻子。现在我不觉得他有任何理由任何立场让我跟他回去----”

    “但是他来京城找你了”

    “那又怎么样，那是他的决定，不是我的-----”若水的声音有些激动。

    他低下头，用手指关节揉揉额头，“但小花是他的女儿，万一他想要回小花，怎么办？”

    若水看着他，忍不住摇了摇头，“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当朝二品，你把这句话说给你自己听听，你觉得可笑么，谁能从你手里抢走小花？”

    青龙有些惆怅的低下头，“我知道你现在对我很失望，我也知道这件事我做错了，但我是有原因的，我会弥补的，我保证。”

    “那么请你把原因告诉我，为什么不把信直接给我？”

    “万一，万一，万一你还爱着他------”

    若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安的看着她，清楚的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许久，她才悠悠的说道：“所以你藏了那些信，我看不到信，就不会爱他了，青龙大人，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他喃喃的，其实绝大部分原因是希望对话能到此为止。

    “我告诉过你，我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他低声回答道，心里更内疚了。

    “但是你没有选择去相信-----”没有等他回答，若水正转过身慢慢朝楼上走去。

    他匆匆跑到若水面前的台阶上，认真的看着她，说道，“若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我真的很抱歉---”

    她抬起头看着他，轻轻的回道，“我也是---”

    *~*~*~*




关鹏(中)

*~*~*~*

    有些人做事的风格和方法是无法解释的，若水比谁都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听到关鹏的名字是从姐姐那里而来，她知道的只是自己的姐姐爱上了一个关外的商人。她问过她姐姐，是不是了解这个男人，她姐姐只是含糊的说，他说他爱她，会照顾她。

    一年之后姐姐和关鹏订了婚，再一年之后姐姐死于瘟疫，但是关鹏却执意要将她娶过门，她对此的解释是因为她和姐姐有着相似的长相，而她的父亲很乐于见到自己的女儿可以嫁入大户人家衣食无忧，而自己也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聘礼。

    成亲那天晚上，她对关鹏说，她不是她的姐姐，她也不打算取代她，她就是乔若水，无论他是如何期待她成为一个妻子的，她都不会是她姐姐，也不一定符合他的理想，但既然他们已经成亲了，那么她请他承担起婚姻的责任，让生活继续下去。那天晚上她看见的是一张诧异的脸，吃惊的看着她，她从他眼睛里看出了他落荒而逃的冲动。

    不久之后她才知道关鹏早已有了情妇，娶她只是为了圆当你对若花的一个梦。关鹏做事从来不去考虑后果，他只做他自己想做的事，若水曾经想过去了解他有没有爱过她，但她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她发现关鹏做事凭的只是一时的冲动，他完全不会去想他所做的一切会对别人带来怎样的灾难。

    刚走出门外，若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街对面，她轻轻的在心里诅咒了一句，一早关鹏找了个小厮进府来递了个纸条给她，若水思量再三，还是决定穿过街道去走到他面前。

    刺眼的阳光照在街面上，若水觉得有点热，拿出帕子擦了擦汗，抬起头看着关鹏，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京城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流民肃清”运动，为了掩饰关外身份，关鹏特地将髯胡修的极短，穿着一身淡灰色汉服，头戴锦帽遮住绑在头上的白色绷带，腰上还配着一块翠绿色的玉佩，除了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关鹏看上去远远不像关外跑马生意人，更像是个江南商人。

    “你没有必要躲着我”关鹏一看到若水的出现，急着说道。

    若水在心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我没有躲着你，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躲着你，好吧，我最不能理解的是你为什么要来京城。”

    关鹏的脸上没了胡子看上去更陌生了，若水不确定这样的对话是不是有继续的必要。

    “若水，别这样，我很想念你，我们曾经有过很美好的过去，也许我们可以谈一下，我给你写了无数封信，你都没有回。”

    “我要回去了。”若水摇摇头，口中喃喃的说了一句，决定中止这个无聊的对话，转过身意味着回府，回府意味着她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

    “别这样，”关鹏紧张的看着若水，“我们都没有说过几句话，你别回去。”他感觉的到她的不耐烦。

    若水耸耸肩膀，“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好说的------”

    “我----对于过去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他飞快的说道，“我希望你可以原谅我，我知道错了。”

    “什么事让你觉得抱歉？你有情妇的事，还是你和情妇私奔的事，又或者是你对我置之不理的事？我不知道我该原谅你哪件事，最重要的是我不觉得我有必要去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关鹏不敢确定的回答道：“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原谅我---”

    “别说了”若水忍不住大声呵了一句，竟把关鹏吓的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若水，你看上去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只想知道你过的好吗？”

    若水轻轻咬住嘴唇，手指紧紧缠着自己的裙带。

    “若水，”他轻轻的说道，手温柔的放在她的肩膀上，“怎么了？我很想你，非常想你，离开你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你过的好吗？”

    若水从来对武功都不感兴趣，但那一刻她突然很羡慕青龙会武功，否则她就可以将眼前的这个男人从街的这一边踹到街的对面，要和一个不知所谓的人对话真的是很困难。

    “我过的很好，比你听说的要好，比你想象的要好，比你见过的任何时间都要好。”

    “我不理解你怎么会和锦衣卫在一起，你是被迫的吗，我们可以一起离开京城，回关外，我会保护你----------”

    若水轻轻咬住自己的舌头，她是对的，和这样一个人争论无异于浪费时间，他们从来就没有了解过对方。

    “关鹏”她尽量温柔的说道，“你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当然你也不需要了解，你要做的只是离开。”

    关鹏还是站在她对面，看着她，一脸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别这样，我会很难过，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他是锦衣卫，杀人如麻的锦衣卫，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我会很难过的。”

    若水抬起头看着他，他可以听见她用力的呼吸声。“我不在乎你难过或是不难过，我只想你离开这里，京城到处都在追捕关外流民，你在这里很危险，你要赶快离开京城，回关外去。”

    他努力解释道，“你看你还是关心我的，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

    “你----”若水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你走吧，别再来了------”

    关鹏突然想起些什么，问道：“那么我能不能见见我的女儿？”

    若水看着关鹏，很认真的问道，“你不是她的父亲，青龙才是，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若水-----”

    “走-----”若水已经转过身回青龙府。

    关鹏低下头想了一下，点点头，转过身依依不舍的离开，口中低声说道：“我很高兴你过得很好-----”，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忍不住问道，“孩子好吗？”

    “很好，我们都很好，你当初已经做了选择，现在你要做的只是承担结果，离开这里，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出现。”

    *~*~*~*




关鹏(下)

*~*~*~*

    通常来说，青龙若是进宫当值，回到家就会是半夜，通常那个时候全家都睡了，他会一个人在厨房吃饭，之后在书房睡觉，在天亮之前回北镇抚司，有时候他会听见小花从噩梦中醒来，轻轻叫着“爹爹”，他会上楼哄他入睡。

    但这几天就算是不入宫当值，他也会在北镇抚司挨到半夜才回家，哪怕人都走完了，他也宁可留在书房发呆，到目前为止他仍然不知道如何面对若水。

    今晚回到家已过凌晨，但当他推开门，却发现若水静静的坐在客厅里，青龙的脚步犹豫了一下，很快当他注意到若水已经趴在身边的茶几上睡着的时候，有一丝想溜走的冲动。

    他尽量声音轻一点，但当他锁上门，转过身的时候却看见她正睡眼朦胧的看着他。她深深吸了口气，摇摇头，清醒了一下，接着站了起来。

    “快坐下，”她轻轻的说道。

    青龙坐下后，她看着他轻轻的将随身携带的细窄木匣子放在身边的桌子上，神情有些古怪。

    等若水给他端来暖着的羹汤之后，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鱼肉绵软，竹笋清香，木耳清脆，蛋花滑润。

    “很好喝”他轻轻说道。

    “大人，这是用鸡汤煨的鱼肉，配竹笋木耳，加了当归党参补气提神。”

    青龙淡淡笑了笑，说道：“三个时辰之前味道应该更好一些“

    “是不错”她礼貌的说道。

    “有没有----”青龙未说完，若水已经将一碟蝴蝶酥糕放在他面前，递上一双筷子。

    喝了几口汤之后，青龙放下碗筷，手肘撑着桌面，双手拇指紧紧按住额头，有点挫败的闭上眼睛。

    “大人还需要什么别的么？”若水轻轻问道。

    他摇摇头，指关节轻轻按住前额。

    他听见她站起身，在他身后看着他。

    “青龙大人，今天关-----？”

    “够了！其实你不需要这么做，你只要对我说，你恨我，你生我的气，我没有信任你，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就可以了，别这么对我，好像我是个陌生人，只是一个你需要服侍的对象，我不需要你为我准备晚餐，不需要你为了准备衣衫，我只要你对我说，你恨我。”

    他没有勇气抬头看她，他所能知道的只是她仍然静静站着，没有离开。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凌乱，“无论你有多生气，多失望，我都双倍于你的对自己生气和失望。若水，对不起，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仍然没有完全信任你，我真的很抱歉，”他抬起头指了指眼前的碗碟，继续说道，“我宁愿你责骂我，也不要你这样冰冷的对待我。”

    “我只是想和你说关鹏今天来过府里，我让他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回来。大人，这里是个大宅子，有精美的瓷器，昂贵的家具，丰富的晚餐，皇亲国戚的接见-----我从来没有预见过这些，当我说我愿意嫁给你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么多，当然我的确不想女儿忍饥挨饿，只是除了这个之外我只想要你，只有你，因为你想要我，只是我。”

    “我想要的的确只是你，现在仍然是。”他抬起头，看着她温柔的脸庞，“对不起，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补偿你，才能你对我不失望，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离开我？”

    她把椅子拖近，坐在他对面，推开桌子上的木匣子，仔细的看着他，“我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我说过，你是个好人，对我对小花都那么好。”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桌面，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么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觉得我会离开你，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回答这个问题，接下来从她口中说出的两个字会是，“出去”。

    “若水，我六岁就加入锦衣卫大营，我们每个月都会有一场决斗，没有输赢只有生死，有一次决斗轮到了我和我哥哥，为了活下去所以我只有杀了他。我----我当时不理解，我猜我永远都不会理解，我为什么会那么做，无论怎样就这样发生了。我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血腥，那天夜袭中，你对我说你爱的不是我，我害怕这句话有一天会变成真的，有一天你看清我之后会毅然离开我，老实说如果你真的离开我，我也完全可以理解。”

    “这么说，你是担心我看到那些信之后会迫不及待的回关外去？”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是的------”

    若水低下头，想了一会，才悠悠的说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知道，我爱你，只爱你，非常非常爱你，我以为我做的已经够多的了，但是我现在发现远远不够-----”

    良久的沉默过后，他抬起头看着若水的眼睛，说道，“我也爱你，我很抱歉------”

    “青龙，我们不幸生逢乱世，很多人都死了，你的哥哥，你的妻子，我的姐姐，我们没有办法阻止这些事的发生，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那是这个乱世造成的。人们死去，我们继续生活，我知道你哥哥死的时候，你希望和他一起死。脱尘死的时候，你又希望能和她一起死，看到我快死的时候，你希望能死在我之前。你不能这样，你要走出那些过去的阴影，我们必须继续生活下去，这就是人生，很多时候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若水，我很抱歉我没有信任你，我真的很抱歉。”他低下头，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青龙抬头看着若水，“如果关鹏再来府里找你？”

    想起早晨关鹏说那些话是的模样，若水忍不住笑了笑，说道，“不用你，我都忍不住想杀了他--------”

    青龙抬起手轻轻按住若水的肩膀，沉静的注视了她很久，才凑上前去，紧紧的吻住了她，她温润香甜的气息弥漫进了他的嘴里，他的心里，他的灵魂里。

    *~*~*~*




杨府一役(上)

*~*~*~*

    深夜的杨府一片寂静，首辅杨大人坐在书房内仔细查看着明日早朝的奏疏，已是夜深，窗外月色倾洒，杏花初开淡淡飘香，杨溥上了些年纪，两鬓已斑白，平日操劳国事，背也有些佝偻，从远处看去仿佛背着千斤重担。

    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笃笃笃”，无人说话。

    “是夫人吗？”杨溥轻声问道，仍无人回答，房门紧闭，过了一会，又传来几声敲门声，杨溥举起桌上烛台，火光摇曳，慢慢朝门口走去，除了敲门声，门外仍是无人回应。

    杨溥重复了一遍，“谁在门外？”

    依然是一片寂静，杨溥大声问道，“安儿，是你在门外吗？”仍然没有回音，过了半晌，又传来几下敲门声，定定心神，杨溥打开房门。

    刚开门，几十个身穿黑色布衣的壮汉闯了进来，手上各持长刀长剑，凶神恶煞般看着他，杨溥心中惊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紧张之下，颤声问道，“你们，你们究竟是何人，竟敢私闯朝廷命官府邸，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这时，杨溥注意到这群人中的其中一个，面相有些熟悉，剑眉星目，满脸髯胡，包着块头巾，杨溥看着他，觉得似曾相识，但胆颤心惊之际哪想得起此人是谁。

    话音未落，只见几个熟悉的人影跟着被推推攘攘着进了房门，正是杨大人的三房妻妾和未满十岁的小儿子杨安。几个妻妾头发散乱，满脸惶然，戚戚然垂泪说道，“我们只是妇道人家，各位壮士何苦为难我们。”

    眉清目秀的小儿子杨安，看见父亲被架在刀下，忍不住哭开嚷道，“放开我爹爹，放开我爹爹，爹爹我怕。”

    杨家二夫人见儿子哭的真切，也忍不住陪着一起哭了起来，一时间房间里哭喊声一片。

    杨溥见夫人儿子均安然无恙，心里倒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宽慰道：“安儿，爹爹没事，不哭。”

    黑衣男子听见哭声一片有些心烦，大声喝道，“都不许哭了，谁再哭一声，就把他扔到荒郊野外喂狼。”

    杨家几位夫人听了这席话，想想身下处境，心里虽害怕，却也不敢放声大哭，低下声去暗暗啜泣，二夫人怀里搂着亲生儿子，细细安慰，孩子泪眼朦胧看着杨溥，却不敢再出声，屋里一片凄凉。

    杨溥对着黑衣男子啐了一口，大声喝道，“我乃国家肱骨大臣，又岂能被贼党所威吓，要杀便杀，哪来的这么许多废话。”

    “杀了你倒是便宜你了，锦衣卫竟抓捕了我们的兄弟，今日要借大人一用，有劳了---”

    定睛看着黑衣人的正脸，杨溥突然想起此人在何处看过，原来这人就是流民起义军逃散京城的又一首领刘勇，前几个日曾在城门口的布告上看见过他的脸。

    杨溥心灰意冷间，被五花大绑在了椅子上，妻儿就蹲坐在墙角，个个心惊胆颤，搂抱在一起，刘勇和身边几个黑衣蒙面男子商量了一下，留下几个在房内，其余的都四散跑出房间，不见了踪影。

    半晌之后，刘勇将一封信交给身边的黑衣男子，轻声说道，“去官府报个信，就说我们要用杨大人换关在诏狱的王胜。”

    *~*~*~*

    隔日清晨，青龙正在后院练武，长拳而出，身姿矫健，继而银剑出鞘，飞身起舞，院内落花纷纷中，衣衫翩翩，长剑更如银蛇般晃动花间穿梭，几个转身，腾空而起，一套剑法完毕之后，几朵落花稳稳的停在了剑锋上。

    突然门外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只见朱雀走在最前面，主管缇骑的红七和诏狱的唐免紧跟在其身后，三人均是脸色凝重，见了青龙，作揖之后急急走到青龙身后，一言不发。

    脚步刚停，青龙来不及问出了何事，门外已经传来了震天响的敲锣打鼓声。

    “锦衣卫指挥使青龙接旨”，转眼，王振带着洋洋洒洒一个列队已经站在了他们跟前，徐徐然展开圣旨。

    青龙微微皱眉，带头单膝下跪接旨，只听王振低沉的声音，稳稳说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昨夜流民余匪刘勇劫持首辅大人，此乃锦衣卫多日平定流民起义不力才造次大祸，朕忧心不已，令青龙大人将功补过救出首辅大人，若有任何差池锦衣卫已误国定罪。”

    “青龙接旨”语毕，王振将金色轴卷递给了青龙。

    圣旨匆匆而来，青龙只觉得这件事没头没尾，抬起头，他看见王振仍目无表情的看着他，身后跟着的就是那日见到的春官，只是今日换了一身普通太监服，头上也不见了玉冠，取而代之的是官帽刻意遮住了他的倾城面容，宣旨完后，春官低着头，抬起双手，将烟杆递给了王振。

    王振接过烟杆后，吸了几口，缓了缓，淡淡说道，“应天府上报昨夜，流寇刘勇突然闯入首辅大人的府邸，劫持了杨阁老及他的三位夫人，还有独子杨安。”接着吸了几口，继续说道。“刘勇想用杨大人交换关在诏狱的流匪王胜，望大人可以尽快救出杨大人，宽慰圣心，若是杨大人有什么闪失可不好交待。”

    青龙凝神想了想，流民竟然夜袭了首辅府，他们居然不知道王胜早就死了，把整件事在心中过了一遍之后，他仍觉得此事疑点重重，这几日缇骑满城搜查时发现流民如蒸发一般从京城消失，如今又从天而降般突袭了杨府，未免也太过顺利了，更何况杨府有兵部一等侍卫驻守。

    “督公大人，杨府上镇守的兵部侍卫，难道得都死了？”

    王振答道：“具体情形不清楚，据我猜测流匪可能是对杨府囤守的兵部弟兄下了毒，所以才轻易进府，劫持了杨大人。”

    “下毒-----”青龙觉得自己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督公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王振并未理会青龙的话里有话，慢慢说道：“青龙大人，照规矩东厂应配合锦衣卫协办此事。”

    红七和唐免眼神微微有些诧异，相互对视了一眼，仍旧低着头，不敢出声。

    “此事因锦衣卫办事不利而起，怎敢劳烦督公大人。”

    “青龙大人不必客气，春官，你跟着大人去，凡事要听大人安排，不许使性子。”王振举起烟杆对着站在身侧的春官点了点。

    春官的脸藏在官帽下，看不出什么表情，对着王振作揖说道，“是，督公大人。”语音如莺啼流转，悦耳动听，语气却是冷得很。

    看着春官走到青龙身后，王振说道：“大人，一路小心，告辞了”

    青龙皱眉，眼角看着春官的身影，心里有些打鼓，作揖说道，“恭送督公大人。”身后朱雀，春官，红七和唐免跟着躬身作揖说道，“恭送督公大人。”

    *~*~*~*




杨府一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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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龙将临时指挥大营设在了位于杨府对面的“客来酒家”三楼包厢内，从房间的窗口，透过千里镜青龙可以清楚的俯视整个杨府的全貌，每个厢房，厅堂、走廊，假山、水池及花木。附近所有民宅和商铺都已经被清空由锦衣卫代守，酒楼内锦衣卫所的人来来往往神色匆匆。

    杨府共有六个厅，十间房，左回右折，互相沟通，大小不一，中隔前后两个庭院，不到一个时辰一百一十名缇骑已经将杨府前后团团围住。

    一身骑服的红七匆匆从北镇抚司赶回酒楼，说道：“禀大人，缇骑营二十个弓弩手已经到位，守在杨府一丈开外的树上及屋顶上，另外五十个预备缇骑停在北镇抚司准备增援。”

    青龙点点头，心里思量一下，说道，“再准备二十个弓弩手。”红七点头过后，转身匆匆离开了房间。

    红七刚离开房间，唐免跟着擦肩而过走进房内，作揖后说道：“禀大人，尖刀营初探，杨府内共有流匪四十九人，应该是京城最后剩余的流匪，杨大人及家眷被困在后院书房内，由十四人看管，而所有仆人都被锁在后院柴房内，宅子屋顶各有十个哨位，而前院后院分别另有十个，剩余五人为流岗不定位看哨”唐免边说边在地图上标出杨府内流匪位置，向青龙一一解释道。

    青龙点点头，向唐免挥挥手，说道，“再探，查出他们有没有备火药，火枪。”

    唐免离开之后，青龙定睛看了眼站在角落一言不发的春官，他仍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着头不言不语。

    突然一羽铁箭从窗口飞了进来，穿透窗户纸，疾速飞向青龙，箭头直指眉心，青龙顺势往后一退，铁箭向春官飞去，春官眼见金箭飞刀眼前，也不退让，伸手握住剑翎，箭头绑着一张纸条，铁箭就停在他眼前一寸之处。

    春官走到青龙面前抬手将长箭递给青龙，抬起头，春官一双眼睛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大人，请过目。”

    青龙皱皱眉，展开纸条，上书：“若仍无进展，辰时三刻起每隔一个时辰杀一人”

    差不多还有一刻才到辰时三刻，春官冷冷说道，“青龙大人几时开始担心死人的事了-----”眼睛虽似笑非笑，声音却冷得很。

    街上传来一阵喧闹声，杨府门口一黑衣大汉匆匆将一身穿粉色华服的女子推出正门，女子看模样像是杨溥的第三房姨太太，大汉手里拿着长刀将女子推着跪倒在地，纸条中所提到的要杀之人恐怕第一个就是这个三姨太太了。青龙转头望去周围屋顶等着的弓弩手早已搭弓上箭，就等着指挥使口哨声响，开始行动。

    青龙看了眼春官，也不言语，走回书桌边，抽出一张纸，简简单单写了几行字，叠好后绑在箭头，木匣中取出弓弩，走回窗口，抬手，拉弓，出箭，只见一羽金箭穿过长街，如燕子般长驱直入飞进杨府后院，没了影踪。

    门帘撩开，这次走进来的是朱雀，瞄了眼角落里站着的春官，快步走到青龙身边，轻轻说道，“刘勇今年二十整，曾在西域习铁砂掌，战赢过大漠四大帮帮助，兵器类善用长刀，最大的弱点是刀法因过于凶悍而略显急躁。”

    话音未落，对面杨府一道红光摄入空中，印在青龙的眸子里，格外闪亮。

    “烟讯弹，大人，为什么杨府里会----”朱雀不解的问道。

    青龙轻轻舒了口气，说道，“他们答应了，我刚刚传信提出亲自进府谈判，他们最大的仇人就是我，我带兵剿了刘通，灭了王洪，又抓了王胜，他们一直削尖了脑袋要我的项上人头，我给了他们这么个机会，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大人，这太危险了。”朱雀并不赞成这个建议，深入敌后并不是最好的一个方案。

    “好了---”青龙微微眯了眯眼睛，冷冷看了他一眼，朱雀赶紧收口，想了想说道，“不如大人带属下一起进去也好有个照应。”

    “你？”青龙转过头看着他，慢慢摇摇头，说道，“不用了。”说着，青龙回过头，指着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春官，轻轻说道，“我带他去就行了。”

    “他？他可是---”心里一炸，朱雀急着想说这春官可是老烟枪的人，带进去帮不了忙就算了，还会是个麻烦，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督公大人可是说了，要他时时刻刻不离开我的身边，我怎么能不带着---”青龙淡淡说道。

    春官缓缓将头上不太合适的官帽脱下放在桌子上，白生生的俏脸阳光下显得格外娇艳动人，一双明眸华彩流光，朱唇轻启悠悠说道，“你家大人真正不放心的是把我留在这里-----”他本就瘦弱，太监服穿在身上显得很宽大，两只手藏在衣袖里，神情冷淡的看着青龙。

    *~*~*~*

    杨府前院为正院接待亲朋同僚，后院为侧院供夫人，儿女及侍女小厮所住的地方。穿过正堂的花园就能来到后院，

    青龙心里并没有很大把握，总觉得这件事蹊跷的很，只是仓促之间青龙也细想不出不妥在哪里，现在眼前是流匪，身后是王振亲信，脚下虽是青石板路，青龙却有点如履薄冰的感觉。

    脚下生风，两人很快就来到后院门口，两个身穿黑色布衣的男子走到他们面前，细细检查了一下他们身上是否带有兵器，确定他们身上干干净净之后，才让他们进了后院。

    进院的时候，青龙清楚的听见春官在他身后冷笑了一声。

    瞥了春官一眼，穿花拂柳，青龙不言不语走到后院书房附近，门外同样守着几个黑衣汉子，点点头，将青龙和春官放了进去之后，也跟着走进了屋子，关上房门守着。

    刚进门，就看到一把钢刀朝着青龙砍了过来，青龙横拳而出，生生打在刀刃上，竟将一柄钢刀震成了两截，抬头青龙看了眼持刀的壮汉，一脚踢在他的腹部，壮汉大吼一声，喷了几口鲜血倒在地上，呻吟不止，另外几个持刀壮汉见状个个手提钢刀向他砍了过来。

    此时春官竟蜷缩在青龙身后，青龙以手横切，直直砍在走在最前的壮汉颈上，来不及出声，壮汉已晕倒在地，剩下几个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继续。

    “够了没？要不要继续啊？”青龙愤怒的大声吼了一句，抬头看见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站在房间的另一侧，身高六尺，脚下稳健，手掌有些泛红，应该曾经练过铁砂掌一类的功夫，青龙心想此人应该就是刘勇。

    *~*~*~*




杨府一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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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溥就在他的身边，嘴里塞着白布被绑着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伤，但看来并不严重，眼神迷离，可能是因为紧张过度照成的，看到青龙进来挣扎着想说话，可惜并不奏效。

    青龙沉静片刻，轻轻说道：“我就是青龙，放了杨大人，我可以留在这里。”

    刘勇有些紧张，将长刀握在手里，青龙又重复了一遍：“刘勇，我就是青龙，放了杨大人，我可以留下。”

    “青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听说你也出生寒苦，如今为什么要帮着官府做事，为什么不能为百姓做点事，做点对的事？”

    青龙听后，淡淡笑了笑，“你是谁，你凭什么决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刘勇激动的大声吼道，“那你又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决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黎民百姓苦不堪言，皇上却只知道收取苛捐杂税，物价飞涨，你知不知道仅仅一个冬天，关外有多少平民冻死，朝廷下拨的赈灾款有多少被官吏所贪，多少百姓连一件薄棉衣都穿不起，青龙，你是不是也应该为百姓做点什么？”

    青龙淡淡说道：“这些事早晚都会有个了断，但你有没有想过现在你要怎么收场？”

    刘勇回答道：“我不知道这件事要怎么收场，我现在只想我的兄弟能离开诏狱，我们可以一起回关外-----”

    青龙看着他，摇摇头，“王胜夜闯我家，烧了我的房子，伤了我的妻子，你觉得他不应该下狱？”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多少人失去了妻儿，因为战乱，因为饥荒，我们只想要一个活下去的权利，我没有想过伤害人，只要能放出王胜，我愿意放了杨大人。”

    房顶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响动声，锦衣卫的灰鸽已经停在了屋顶上，随时等着青龙的口哨声响飞报信。

    刘勇激动之下并未注意到这一幕，继续说道，“我们只是普通人，不过想吃饱饭，可如今处处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今日，若不能放出王胜，我们就拼个鱼死网破，拉上一个首辅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我们也算赚了。”

    青龙耐住性子最后重复了一遍：“刘勇，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王胜已经死在诏狱了，你换不出任何人，今天别说你困住首辅大人，就算你困住的是皇后娘娘，皇上也绝不会答应放人，现在你放了杨大人，我可以保你出城，永远不要回来，否则锦衣卫已经在周围设下重重机关，你们逃不了的。”

    刘勇听了这些话，提起长刀朝青龙砍去，臂力惊人，身边的几个同伙见形势不对，大呵一声，也挥着刀朝青龙砍来，院子里传来了匆匆脚步声。青龙转身避开，使出擒拿手握住刘勇手臂，往回一拉，刘勇抬腿踢出，几人缠打之间，屋顶的数十个黑衣人听见同伴的呼喊声之后，跟着也往书房赶来，其中一些还手持火药和弓弩，脚步声绵软，一听就是练家子，春官细听之后，抬腿勾过书桌边的几个红木箱子堵住门，手心里捏着十几枚钱币。

    屋里几人将青龙缠在中间，几人功夫虽不算最高，但勇夫拼命之下也有些难缠，廊上脚步声越来越近。

    几人缠斗中，青龙耳边一响，一串铜币已经从身后直直飞向杨溥，枚枚致命，青龙心里一惊，避开刘勇的掌风，飞身挡在杨溥面前，杨溥一声惊呼，剧痛之下，几枚铜币已穿入青龙肩胛，嵌进骨头里，鲜血立刻染红了，青龙冷眼注视着站在角落里的春官，手上捏着剩余的几枚钱币目无表情的看着他。

    护在杨溥身前，刘勇持刀向他奔来，青龙的目光不敢离开春官，右手用力捉住了刘勇的手臂，手下使劲，右腿猛的踢在他的小腹上，长刀松开入手，刘勇飞身而出撞在墙上，弹后倒在地上。几下用力过后，青龙肩头已是鲜血淋漓，转身长刀挥出，剩下的几个黑衣同伙当场毙命。

    刘勇勉强站起身，门外数十个流民已经开始踢门，杨溥的小儿子杨安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几房妻妾自小娇生惯养，哪见过这个场面，同时抱在一起狂哭不已，一时间房里乱成一团。

    春官已经坐在堵住房门的红木大箱子上，冷着脸，咬咬嘴唇，喝道：“青龙，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瞪了他一眼，青龙吹响口哨，几只灰鸽挥动翅膀在空中盘旋一圈，飞快的四散而去，立时带有火药的长箭已经远远的射了进来，刹那间府内四面爆炸声不断，跟着院落中火光四起，继而，又传来了马蹄声，缇骑快到了，流民开始撞门，一时间叫喊声哭闹声混成一片，青龙解开杨溥的绳索，护在身后，眼睛不敢离开春官。

    春官手心里仍然捏着几枚铜钱，盯着青龙身后的杨溥，左右衡量再三，这才恨恨的跳下桌子，抬腿踢开木箱，拉开门，飞身上房，铜钱飞出，枚枚直击流民要穴，血溅当场。

    跟着几十名缇骑飞奔进府，迅速剿灭了府内府外所有残余流民，春官板着脸怔怔的看着刘勇被反绑着带回北镇抚司，杨溥及妻儿相互搀扶着回到内室休息。半晌，他才走回青龙身边，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青龙肩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青龙看了他一眼，冷冷说道：“滚回东厂去----”

    春官冷着脸，也不理睬他，径直站在一旁，过了一会，突然转过身匆匆跑出门去，像似突然想起什么来。

    红七骑着马跟着几个缇骑校尉匆匆赶到青龙身边，一脸仓皇，匆匆说道，“大人，快去----”话未说完，突然注意到青龙肩上的伤，“大人，你的伤---”

    “没事，怎么了？”

    “大人，快点去后厢房看看---”

    几人快步跑进后厢房，这里也是侍卫平时休息的值房，看到眼前一幕，青龙心里一惊，几十个兵部的侍卫都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脸呈紫黑色，嘴角残留着黑色鲜血，满地挣扎的痕迹，脖子上残留着抓横，眼珠凸出，死状惨烈，显然是中毒而亡。

    青龙的耳边突然回响起之前王振留下的那句话，“据猜测流匪可能是对杨府囤守的兵部兄弟下了毒，所以才能轻易进府，劫持了杨大人。”

    青龙细细查勘尸体之后，发现地上四处散着几根芦苇杆，闻了闻，青龙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这些人中的是江湖上常见的迷毒，通过芦苇杆吹入房内，吸入体内很快就会让人吐血窒息而亡，死后全身呈紫黑色，这些人显然已经死了超过六个时辰，我只是不明白既然都把人毒死了为什么还要锁门呢。”

    红七心下生恨，说道：“这些流匪真是心狠手辣---”

    提起刘勇，青龙突然想起什么来，急急说道，“这些人不是刘勇杀的，显然是有人在刘勇夜袭之前为了方便他们行事特地做的，小七，带刘勇回诏狱的人是谁？”

    红七答道：“是缇骑的校尉，属下派了十几人亲自护送，应该不会有问题。”

    青龙摇摇头，算算时间，叹声说道，“唉，怕是来不及了-----小七，赶紧将尸体送回诏狱仵作处验尸，你要亲自送。”

    红七心下疑问：“大人，什么来不及了？”

    青龙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叹气说道：“东厂一定是提前就知道刘勇要夜袭杨府，为了方便他们行事所以提前将兵部侍卫毒死了，锁门是为了掩人耳目，之后刘勇才顺利的劫持了杨大人，王振听闻立马向皇上提议让锦衣卫前来平乱，若是在争斗中杨大人遇害，锦衣卫难辞其咎，王振一箭双雕，如果不成便将所有的事都推给刘勇，一推二五六根本死无对证。”

    红七想想说道：“但现在刘勇还活着----”

    青龙摇摇头，说道：“所以我才说，来不及了----”

    红七一听这话，跺跺脚匆匆朝门外跑去。

    *~*~*~*




若水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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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过后的京城，繁花似锦，刘勇坐在盖着黑罩的囚车内，听着周围传来的各种声响，有热闹的商铺吆喝声，打情骂俏的娇笑声，他知道自己的命运终点在哪里，他并不后悔，很快他就能见到自己的兄弟，活着的和死去的，京城杏花飘香，这是一个美丽的季节。

    马车转了个弯，走进狭窄的烟袋胡同，过了这条胡同，就是城门，出了城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诏狱。

    耳边突然传来了惊呼声，继而是倒地声，刘勇来不及惊讶，黑罩被拉开，刺眼的阳光射进他的眼睛里，一阵刺痛，刘勇赶紧闭上眼睛，再睁开，他看见一个身段窈窕的男子站在他面前，其实他并不能完全确定那个人是男是女，说他是男子仅仅意味他穿的是男装，但那纤细柔软身段很难让人相信有这么窈窕的男人，那人头上戴着黑色的宽帽，帽帘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出他的长相。刘勇缓过神来，注意到身边的校尉都已倒在地上，每个人的颈部都嵌这一枚铜钱。

    “你想不想替你死去的兄弟报仇？”宽帽男子故意压低着声音含糊说道。

    “想，你能替我杀了青龙？”

    “不行，但我有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

    从傍晚开始，大雨就直下个不停，大雨如注，很快后院就有了积水，北镇抚司的外厅里人来人往，不久之前锦衣卫医馆的大夫刚替青龙绑扎好伤口，低声嘱咐了几声退出了书房。

    刘勇失踪并不在青龙意料之外，仵作验尸报告也出来了，杨府侍卫的死亡时间是昨夜亥时前后，死亡原因果然是中了迷毒。

    青龙坐在书桌前，手肘撑着桌子，把脸埋在双手间，缇骑已经在全城搜捕刘勇，尚未回音，大雨也增加了追捕的难度，雨声不断，越加烦闷难耐，即使能找回活着的刘勇下诏狱录供，用处也并不大，一个流寇的证词无论真假又有谁会相信。

    一直以来对青龙来说，精忠报国是刻在他心里的四个字，就像一盏灯指引他走下去，虽然长久以来这盏灯带领他走进的永远是一片黑暗，步步险滩。

    “大人，您没事吧？”朱雀轻轻的问道。

    “没事”青龙轻轻回答道。

    “您需要什么吗，喝茶？毛巾？”

    他摇摇头，闭上眼睛，他有些累了，没有办法再想下去，王振已经布下一个一个陷阱等着他跳下去，但睡眠对他来说是那么困难的事，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在飞翔，太多担心困扰着他的新，太多问题等着他去分析，他无法忽略。一个担心牵着另外一个，一个问题扯着另外一个，就像骨牌一个接着一个。

    “大人，您还是回府吧，累了一天了。”

    青龙心里烦躁不安，但还是忍下口气，轻轻说道，“朱雀，你先下去吧，让我休息一下。”

    “好的。”朱雀担心的看着青龙，飞快的离开了。

    青龙一直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等着雨停，等着天亮，等着进宫。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想知道究竟是坐在这里思考是躲过下个陷阱比较容易，还是冲到东厂直接杀了王振比较容易一点，直到最后他也没有能够比出一个结果。

    疲倦中，青龙还是闭上眼睛，希望自己的大脑可以停下转动休息一下。

    门外突然传来匆匆马蹄声，大概是缇骑回来了，睁开眼睛，却看见满身是水的小磊站在他面前，水滴不停的从他的长发流到脸颊上，这个孩子一脸惊恐的看着青龙，全身瑟瑟发抖，湿透的衣衫贴在皮肤上，脸色近乎透明，青龙不知道他是仍旧在做梦还是醒着。

    “孩子，怎么了？”

    小磊舔舔嘴唇，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青龙心里一沉，小磊呜咽的说道，“乔姐姐----不见了-----”

    *~*~*~*

    大雨滂沱中，青龙顾不及穿上蓑衣，将小磊留在身后，飞身上马，一路马蹄踩在水塘中，溅出水花一片，回到青龙府，他看见屋子的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马夫，小花和小铃铛的奶妈，家里的丫环，小厮，长工，脸上都带着和小磊一样的惊恐，窃窃私语着，一看到青龙大人回府，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抢着告诉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青龙径自走进房里，站在窗户前，看着被撕裂的窗户纸，刘勇应该是从窗口这里爬进房间的，他可以想象若水转过头看到刘勇那一刻的眼神，一定充满了害怕和恐惧。

    梳妆桌下是掉落的木梳，刘勇闯进来的时候若水一定正坐在梳妆镜前梳头，镜子里会印出她温柔的脸，带着浅浅的笑，也许还会带着一点疲倦。

    若水的首饰盒躺在房间的中央，简单的几样首饰，散在木盒周围，若水不像京城里其他的夫人小姐喜欢收藏金饰，她不多的几样饰品都是他在某个节日送给她的礼物。她看到刘勇闯进来的时候，一定用木盒扔向他，只是被刘勇轻易的躲开了。

    最后在凌乱的房间里，最后他找到了一枚支小小的山茶花金钗浸在一滩血迹中，青龙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揉着挤成一团，紧紧捏着，他不敢呼吸，怕会看到更多的血迹，幸好整个房间里只有那一滩小小的血迹，血不是太多，她可能还活着，她应该还活着，她一定要活着，

    他眼前浮出一个画面，刘勇的手紧紧勒住若水的脖子捂住嘴，若水无声痛苦的扭曲挣扎着，在心里哭泣着一遍一遍大声叫着他的名字，“青龙，救救我，青龙，救救我”，接着若水拔下发髻上的金钗，刺向刘勇的手，惹恼刘勇之后，他一掌聒在了若水的脸上，最后金钗掉在地上。这个画面一遍一遍重复着充斥着他的大脑，他的眼前。

    “青龙，救救我，青龙，救救我----”回音一样，一遍一遍盘旋在他的耳边，尖声叫嚣着，青龙只觉得自己全身开始微微颤抖，仿佛筛子一样停不下来，不管他怎么努力控制，身体仍然不听使唤的颤动着。

    “父亲---”恍然间猛的抬头，他看见小磊哆嗦着站在他的面前，孩子眼睛红红的，低声说道，“昨晚我梦到乔姐姐被人带走了，我很害怕，我想告诉她，但我怕她笑我傻，我没有想到，等我醒来，发现乔姐姐的门开着，人已经不见了。”

    “没事，小磊，我会把若水找回来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我一定会把若水找回来的。”他知道自己在说服的不是小磊，而是他自己。

    小磊无声的抬起头，看不出他是不是相信了青龙的话，但他最后还是顺从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青龙匆匆的出了府外，朱雀全身湿透的站在门外候着，看到青龙出现，刚开口，“要不要-----”

    话音未落，青龙已经翻身上马，转眼间消失在了茫茫雨夜中，朱雀不敢多问，赶紧跟着上马追了上去。

    大雨滂沱，无休无止的下着，打湿了他的肩，他的后背，他的马靴，迷了他的眼睛，长路崎岖，直奔京郊----

    *~*~*~*

    雨夜最适合的就是睡觉了，往年春雨润无声，不似今夜大雨发狂似的鞭挞着整个京城，督公府内凤尾竹的雨中琴音音变成了凄厉的呜咽声，让人睡都睡不安稳。

    房间里烛光摇曳，春官点好烟，温顺的将烟杆递给督公王振，王振接过后，一边抽着一边翻看手边的西汉志。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响动，春官俏眉一挑，手刚挪到佩刀上，左手的脉门被双指扣住，一柄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要动，春官。”耳边传来青龙淡淡的声音。

    王振抬眼看着青龙，继续抽着烟，手边的书纹丝不动，而春官的危在旦夕对他来说还没有他眼前的这一口烟重要。

    看着王振，青龙只觉得怒火中烧，大声喝道：“今夜我提问，你回答。”

    嘴角带着笑意，看看春官，再看看青龙，王振带着嘲笑的说道：“青龙，你看看他，男不男，女不女，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一点点武功，你不会觉得死亡只对你一个人来说是种解脱吧。”

    春官眼神复杂的看着青龙，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我？”青龙怒吼着说到，“回答我”他的刀已经嵌入了春官的脖子，渗出了深红的血丝。

    王振看上去并不关心春官的死活，抽着烟，冷着脸说道，“青龙，我早就说了我喜欢你。”

    “告诉我，若水在哪里”看着王振漠不关心的脸，青龙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口里震耳欲聋的响声。

    王振刚想举起烟杆抽一口，青龙用力一挥，烟杆已经被拍出一丈开外。

    青龙的眼睛里涌着愤怒，大声吼道：“告诉我，若水在哪里。”

    “若水是个好姑娘，我也喜欢她，只是我们都知道我们在玩的是个什么游戏，青龙大人，若是你没有准备好，就不该趟这个浑水。”

    听到这句话，青龙的眼神一黯。

    王振抽了口烟，眼睛定定的看着青龙架在春官脖子上的刀，吐了口烟圈，浊气渗人的说道：“青龙大人，你想杀尽管杀，但你应该知道，我死了你也跑不了，青龙，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若是死了，若水就永远找不回来了，你记住，是你娶了她，把她带回京，无论她发生任何事，你也一样难辞其咎。”

    *~*~*~*




尾声

*~*~*~*

    从青龙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开始，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遇到一个像若水这样的女人，在若水之前他的生命里充满的是争斗，厮杀，还有无休无止的骗局。

    直到有一天若水的出现，一个单纯美好聪慧的女人，可以对着你无聊的笑话开怀大笑，了解你的渴望，记住你生命中的每件重要的事，只有得到过的人才知道其中的可贵。

    睁开眼睛环顾四周，青龙正走在冰面上，寒冷刺骨，身后跟着若水，他正牵着她的手，柔若无骨，她的眼睛，迷雾中透亮，静静的看着他，这些年世事变化，他恐惧过，惊慌过，努力过，犯错过，只是他从未见她动摇过，她的眼睛永远那么明亮，那么清透，淡淡的看着他。

    她伸出手将他拖近身边，她的手细细的抚摸着他的脸，温热的手指，轻轻的探索着他的眼，他的眉，轻轻说道，“青龙，我可以感觉到你，每一天，在我的心里，我都可以感觉到你，你一直和我在一起。青龙，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我的心在痛，你能理解吗？“

    天哪，他唯一能理智的说的是，“亲爱的，你那么娇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会连累你。”

    “青龙，原谅我，不能继续陪着你承担你身上的重担，原谅我，不能继续爱你，原谅我将来的日子你要一个人走，青龙，青龙-----”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慢慢噙着泪，娇艳的嘴唇轻轻的颤抖。

    “若水，不要这么说，若水，我爱你-----”

    突然冰面裂开，若水跌落进水中，他看着她在冰水中挣扎，他大声的呼喊，“来人哪，救救她。”他一遍一遍的呼喊着，人们在裂开的冰缝边围成一个圈，看着若水在冰水中挣扎，就像他经常做的那个噩梦，若水被困在某个地方，冰水里，马车内，她需要他去拯救她。

    当他最终脱去上衣想跳入水中时，他看见若水慢慢停止了挣扎，把手伸向他，渐渐沉入冰水中，只有她的眼睛，依然那么明亮，那么美丽。

    刺骨的寒风中，他跳进冰冷的水里，直到挣扎着将她拖出水面，“给我条毯子，她好冰。”他大声呼喊着，将她身上的衣服剥去，看着她冰凉的赤身裸体，裹上厚毛毯，“宝贝，没事了，不会有事的。”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晃动着，努力去温暖那具冰冷的身体。“宝贝，对不起，醒来啊，别睡了，你吓到我了，若水。”

    “她好冷”他喃喃的说道，努力告诉自己她会醒过来的，这个噩梦马上就要结束了，“帮帮她，别让她死。”他低声恳求着。

    他的胸膛刺痛，低头看着怀里的若水，眼泪滚滚而落，别死，若水，别死-----

    青龙猛地从噩梦中醒转过来，两天两夜的不眠不休终于让他昏睡过去，醒来时他回忆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督公府回到家里的。

    昨夜离开督公府之后，他就一直一言不发，无声的看着眼前发呆，朱雀最后走向他，“大人，回家去休息一下，我们会找到若水的”他已经太累了，根本无法去辨别朱雀说的是不是在安慰他，最后回到府里的时候，他在发抖，朱雀不忍心问他接下来想怎么做，这不像他，他从来没有怕成这个样子过，无论是他哥哥死的时候还是脱尘死的时候，死亡对锦衣卫从来不是陌生的，朱雀担心的看着青龙在星光下浑身颤抖，他没有办法停下来。

    现在他耳边回响的是王振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她死了，他也一样难辞其咎，站在督公的对立面会遇到的危险他不是不知道，但他却从来没有提醒过她，房间里还留着她的香味，床垫上还有她睡过的痕迹，枕头下还躺着她每天记录用度支出的本子，木梳上海缠着她的青丝，他仍盼望着一转身可以看到她站在门口，皱着眉，责问他，“青龙大人，你在犯什么傻呢？”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对她说，“亲爱的，我爱你---”开始他一定没有注意到，但若水一定觉察到了，渐渐他的心里有了温暖的光芒，这也带来了今日无尽的内疚和后悔，他的生活从来都是危险的，这就他的生活，现在他只希望能再有个机会告诉她，离开他，越快越好。

    夜晚，冷风吹过，若水用来记录每月用度支出的簿子哗哗响动，青龙走到书桌边随手翻了几页，每个字都是她的影子，接着几行娟秀小字出现在眼前，写在几天之前。

    在心里，他默默念道，“我可以感觉到，生命就像一声一声的心跳----”

    *~*~*~*

    我可以感觉到，生命就像一声一声的心跳----

    每个转身，我都能看见你身上所背负的重担，你的疲倦写在了眼睛里，而你的仁慈刻在了你的心里。

    我知道你没有人可以相信，但你应该了解我，看进我的心里，发现我所有的记忆和过往都属于你，只有你。

    当乱世无依无靠的时候，当我失去方向看不清前景的时候，你是我最大的安慰和支持。

    我们漫漫的旅程开始于你的信仰，坚定于你的执着，若是没有你我也不会如今天般坚强勇敢。

    每天我看着你，我都希望可以一路陪你走到终点，分担你身上的承重。

    若是有一天我做不到了，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不是我不愿意，只是世事总是不能如你我所愿。

    *~*~*~*

    第三卷完

    第三卷结束了，稀饭的童鞋们，希望你们可以留个言啊，短个信啊，收藏推荐一下啊，鼓励一下桃花我~~~~~




京城歌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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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京城，流火的季节

    这天晚上，京城最大的司乐坊“得月楼”里迎来了三个来自西域的歌姬，个个身材娇小，貌若天仙，每每随着鼓点起舞，姿态，千娇百媚。那夜当几个异族女子带着银铃般的笑声走进“得月楼”的时候，大半夜竟惹得大街小巷人潮围观。

    这几个西域女子来了之后，不久就轰动了整个北京城，达官显贵都应声而去，回来无不夸赞三人的舞蹈撩人心动，婀娜婉约，鼓声震天响，舞袖翩翩，异域风情，让人耳目一新，欲罢不能。

    *~*~*~*

    白天，阳光直直的晒进北镇抚司，汗流浃背之下青龙仍然觉得冷，桌上静静的摆放着几本卷宗，每本都刻着一个醒目的标题“乔若水”，每每看到这三个字，青龙都会从心底里颤抖一下，他已经尽可能的满城搜捕，每个角落每根针，但是没有任何一丝线索。布告也通过风闻快讯传到了全国上家各个卫所，甚至是边疆地带，仍然石沉大海，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四十五天，若水已经失踪了四十五天了----

    朱雀早将几个孩子接回了自己府里，让夫人代为照料，他很感激，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几个孩子无辜的眼睛，他轻轻的将卷宗放回桌子上。

    送走孩子们的时候，小磊静静的看着他，忽然说道，“在你身边，每个人都会死，不是吗？”这个孩子的眼神清澈，他不恨自己的父亲，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想自己不仅仅是失去了妻子，同时他又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他爱自己的孩子们，他只是需要时间把他们的娘亲找回来。

    若水不见了。

    白天窗外的微风对他重复着，傍晚院子里的落叶对他重复着，夜晚狂烈的暴风雨对他重复着。

    她不见了。

    她就这样消失了，无论他将长剑架在王振的脖子上用生命威胁他，或是请旨将京城翻个底朝天，她就是不见了。

    当她的气味在房间里渐渐淡去，他停止了回家，当他渐渐习惯了黑夜，他停止了掌灯，没有她任何时候都是一片漆黑。

    每天白虎和朱雀会汇报两次司内的运作，白虎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担心变成了同情，也许再过不久他对他就会从同情变成疼惜了。朱雀竟然动用了他一生中所有积攒的人脉关系寻找若水，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若水失踪之后，所有的一切痛苦都比不上他的空虚和失落，没有了温柔软语，没有了亲吻，没有了体贴的关心，当他睡着时没有了她温柔抚慰，当他从噩梦中惊醒时没有了她的深情拥抱。

    他只想她能回来，也许这次真的该轮到他发疯了。

    “没有人会消失的毫无踪迹，你需要的只是耐心的去寻找。”

    他站在空空荡荡的北镇抚司书房里，那些在锦衣卫训练营里曾经学过的话，一遍一遍的在他脑海中盘旋着，他寻找了所有的线索，黑道白道都放了消息出去，但是没有，什么回音都没有。

    于是他开始在佛前祈愿，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只要她都能回到他身边。

    他还清楚的记得去年春天的那次遇袭，鲜血不断的从她额前涌出，身体渐渐冰冷下来，他把她搂在怀里，一遍一遍的祈求：如果她要死了，那么请再给我一分钟的时间，和她在一起。

    他祈愿，当他再次睁开眼睛，让她躺在他的怀里，告诉他不会有事的。

    只是他的祈愿从来没有变成现实。

    *~*~*~*

    朱雀抱着叠卷宗，还未进门就远远看见青龙低着头坐在书桌前，他已经保持那个姿势一个时辰了，他现在非常担心他的青龙大人。

    这段日子朱雀天天看到他深夜留在北镇抚司，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上前对青龙说道，“大人，夜深了，无论怎样都休息一下。”

    他记得青龙转过头看着他，轻轻的说道，“我已经不睡觉了----”

    朱雀看着他的眼神，打了个寒噤，当朱雀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青龙用眼神打断了他的念头。

    朱雀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青龙身边，故意轻咳了两声，青龙抬起头，挑了挑眉毛看着他，嘴角竟然带着笑，“怎么了？”

    朱雀说道：“刑部又来人了，还是央求我们协查。”

    青龙定定神，抬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说道：“那你说呢？”

    最近京城里盛传着一起骇人的新闻，短短一个月内三个达官显贵接连死在自家后院，全身上下没有刀伤也没有任何中毒迹象，而且每个遇害者之间都没有任何关联，最早的是城北的李员外，接着是吏部同知的儿子赵顺，最近的一个是城南的林员外，一月之内出现了三起莫名死亡，死的还都是京城的显贵，于是不断有官员上奏疏，参刑部破案不力，一下子刑部就觉得压力大了，头上的乌纱帽都有些颤颤巍巍，这才找到了锦衣卫帮助协查。

    但破案这并不是朱雀的主要目的，朱雀心想的是，若水的事迟迟没有眉目，让青龙换个心思可能会好一点，他可不想让青龙成为第一个在北镇抚司衙门里发疯的锦衣卫指挥使。

    想着想着，朱雀打起了哈哈，“要啊，要啊，让刑部欠我们个人情，下次万一有什么事落在他们手心里，也好让他们给我们开个后门。”

    青龙也忍不住跟着笑笑，“你答应都答应了，那还不赶紧把卷宗给我看看。”

    朱雀“嘿嘿”笑了几声，将厚厚一摞卷宗扔在了书桌上。

    卷宗记录了死者的姓名，祖籍，族谱，营生，死亡时间，却迟迟查不出死亡原因，死者李庭，赵顺，林意三人均是京城人士，生前没有明显的不良嗜好，平日里虽偶尔有些仗势欺人但并没有明显的敌家，据目击者称尸体都是在自家后院被发现，全身没有出血，倒在院中脸色惨白。身边的贵重物品也没有丢失，不像是打劫。

    卷宗虽厚，有用的内容却不多，正在查阅时，门外小校匆匆跑近书房，大声说道，“刑部来人了---”

    刑部特地派人来告知锦衣卫，大清早城南的兵部给事中的儿子王戚也被发现死在了家里的院子里，死状和前几个如出一辙，刑部的人已经赶去了。

    *~*~*~*




京城歌姬(二)

*~*~*~*

    即刻，青龙就带着朱雀和几个校尉骑马赶到了王家。

    王家乃京城大户人家位于京城南面，家底丰厚，院子依山傍水环境怡然，虽不大但亭台楼榭非常精巧，树木郁郁葱葱倒觉得将炎热也挡去了不少。

    刚靠近正门青龙就听见了老夫人，姨太太们呼天抢地的哭声，想了想青龙带着朱雀等人从后门直接进了后院。一进院子，青龙就看见王戚的尸体倒在池塘边，脸朝上，衣着干净，全身不带血迹，只是心脉已经停止了跳动，死的时候面目安详似乎极为享受，应该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杀的。

    一行人刚走到尸体边，刑部守着尸体的校尉就轻轻说道，“大人，仵作一早初初勘验过，全身都没有伤口，待大人查过，就打算送去刑部剖尸检查。”

    青龙没有理会校尉的解释，蹲下身细细的查了遍尸体，果真没有明显的伤口，青龙突然注意到尸体耳边的一小块红色的茧，很小不细看根本就注意不到，将王戚的脸朝着侧面轻轻一推，侧过脸翻过耳朵，耳垂后赫然出现了两个针眼大小的洞，青龙皱着眉，指甲比了比这两个洞的位置，离耳根处约三指的距离，是人体主要筋脉所在。

    校尉并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妥，看看王戚的尸体，看看青龙，一脸茫然。

    青龙思考了一下，站起身走到朱雀身边，轻轻说道，“王戚是被放血而死，耳后的小洞恰好可以将芦苇杆伸入，传闻吸活血可以滋阴延年，这种邪术我在西域曾见过，有些人甚至吸活人血来练功，血液越是营养丰富，效果越是好，难怪死的会是这些达官贵人，我还听说，吸血之人日里不能见光，阳光会至盲，如果猜测不错，其他尸体的耳后应当也有这样两个针孔，你去检查一下。”

    朱雀想了想，说道：“西域，提起西域属下听说上个月京城司乐坊‘得月楼’来了几个西域的歌女，案子发生的时间也是在她们来了之后，也许这件事会和她们有关。”

    青龙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朱雀，淡淡答道：“那我们今夜就去拜访一下‘得月楼’”。

    *~*~*~*

    夜晚的得月楼当真担得起京城第一司乐坊的美称。

    “灿烂金舆侧，玲珑玉殿隈。

    昆池明月满，合浦夜光回。

    彩逐灵蛇转，形随舞凤来。

    甘泉宫起罢，花媚望风台”。

    火树银花中，几百盏烛台风中摇曳，映得得月楼如白天般闪耀，悠扬的歌声绕梁三日，璀璨华丽舞台上几个身穿轻纱的舞女随着乐声翩然起舞，长袖翩翩如仙子下凡。

    青龙朱雀一进得月楼就分头去了两个角落，周围人声鼎沸，喝彩声，罚酒声，歌舞声喧嚣，忽然一双冰冷的手牵住了他，柔若无骨，青龙回头一看，牵他手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一身朱红色纱袍，长发及腰，露出的肌肤白皙凝血，纤弱无尘，恍然间，“若水”青龙猛的伸手握住女子的手臂，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朱唇粉腮，眼波流转，唯有那双眼睛不施粉黛竟然真的有七八分像若水，但她不是若水，只是像，青龙心里一沉，松开手，脚上却仍跟着女子走到了得月楼的角落里。

    角落里的确安静不少，朱纱女子在青龙的对面坐了下来，面如皎月，低声让身边的小厮送壶酒来，少时，温过的竹叶青送了上来，几杯下肚，青龙看着她的脸有些泛红，眼睛雾蒙蒙的一片。

    青龙也不说话，她真的和若水有些像，不仅眼睛长的像连举手投足的姿态都有点像，女子也不说话静静的看着他，过了许久，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青龙的衣襟，青龙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继续。

    女子指尖冰冷，嫣然一笑，轻轻说道，“大人，我看得出你失去了一个人，一个你最爱的人。”青龙松开手，女子笑意淡去，手指灵动拨开了他的衣襟，取出他贴身而藏的山茶花金钗，细细欣赏了一会，才接着说道“我很难过你失去了她，我也失去过我最爱的人，我知道那种感觉，生不如死。”

    女子的手轻轻划过青龙的指尖，过了一会，才将金钗还给青龙。

    青龙并不接话，只是接过金钗放回衣服里，女子看着青龙继续说道：“大人不像是会来风月场所的人。”

    青龙淡淡答道：“你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

    女子笑容更加妩媚了，“我了解，相信我，我了解这里的每一个人，从大人刚踏进门我就看到大人了，大人和他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女子举起酒杯，浅浅尝了几口，淡然说道：“他们是来寻欢作乐的，而大人不会对这些感兴趣的。”

    “你怎么知道？”

    “你很悲伤，我可以感觉到。”女子凑到青龙耳边，轻轻说道，吐气如兰。

    “姑娘是新来的？”青龙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是的。”一壶酒过后，女子略有醉态，更显得妩媚动人，“我的名字叫格桑诺兰，我和曼苏尔还有苏亚塔上个月一起从西域到的京城，京城还真是繁花似锦，现在我们都有点乐不思蜀了。”

    “格桑诺兰”青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大人叫什么名字？”格桑诺兰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的青龙心里像撕裂一样的疼。

    “乔青”青龙淡淡的看着诺兰，轻轻说道，转手已搭在她的脉上，“我是学医的，不如让在下为姑娘把个脉吧。”

    诺兰两颊的嫣红更深了，三伏天的夜晚，她的手腕仍是冰冷，笑着说道：“那么麻烦乔大夫替诺兰看看，诺兰身体如何？”

    过了一会，青龙才说道：“姑娘体虚，心脉不稳，怕是血气不足引起的，要多晒太阳。”

    诺兰慢慢抽回手，替青龙斟上酒，淡淡一笑：“大人可有办法医治此病？”

    青龙将酒杯里的酒饮尽之后，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眼睛，许久才说道：“凡是饮我血者都会拥有我的灵魂。”

    女子浅笑一声，“大人也曾读过可兰经？”

    “可兰经说饮血是件很危险的事，你会失去你的灵魂----”

    女子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答道：“我希望我可以早点失去我的灵魂---”

    诺兰十指拂兰轻轻盖在青龙的手背上，轻声问道：“乔大夫此来，不会是为了专程给诺兰看病的吧。”

    青龙笑笑答道：“来得月楼自然是来看歌舞的，能识得诺兰姑娘，深感荣幸。”

    这时一个小厮走到诺兰身边，低下头，说了几句，诺兰翩然起身，笑声悦耳，“那乔大夫可要仔细看了。”

    说着诺兰朝着约摸一层楼高的舞台走去，半路忽然被一个富态的商人拦住，商人身边陪着另一个艳丽歌姬，三人窃窃私语了几句，青龙看着商人的手轻轻摸了把那个歌姬的脸颊，笑的很灿烂。

    过了一会，“苏亚塔”诺兰回过头，用嘴型对着青龙说道，淡淡笑了笑，手指了指那个富商身边的歌姬，青龙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鼓声响起，乐声舞动，节奏明快，诺兰，曼苏尔，苏亚塔，三个姑娘脱去披着的长衫，露出极短的舞裙，腰配西域铃铛，歌舞声起，翩然而舞，随着舞姿婀娜，铃声响动，动人心魄。

    诺兰在跳舞的时候，似有似无的看着青龙----

    朱雀悄悄走到青龙身边，轻轻说道：“应该就是她们三个。”

    青龙指着刚刚出现的那个富态的商人，说道“查查那个人是谁，今晚去他家守着。”

    *~*~*~*




京城歌姬(三)

*~*~*~*

    青龙在得月楼所见的那个商人正是京城最大的珠宝商梁老板。

    半夜梁府后院盈月当空，梁老板一脸喜悦看着眼前身材曼妙的女子，手持酒杯，说道：“这是西域最有名的葡萄酒，一瓶可要一百五十两银子，姑娘尝尝。”

    月光下，女子接过酒杯，朱唇轻启，尝了一口，羊脂般白皙的手腕轻转，已经将酒杯递回到梁老板唇边。

    梁老板更是惊喜万分，喝过一口之后，颤声说道，“我虽是商人，但很讲道义，姑娘若是跟了我梁某，保证将你明媒正娶过门----。”

    女子的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双唇，殷红的嘴唇，染上葡萄酒之后，更是红的耀眼，媚眼如丝，正是得月楼里的苏亚塔，手持酒杯，苏亚塔凑过头去，轻轻的吻着梁老板的双唇，舌头温润如玉，慢慢含住了梁老板的耳垂，就在梁老板已是意乱神迷，情思万千，晕乎乎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何时苏亚塔的指尖多了一根细细的钢针，慢慢摩挲着连老板的耳朵，刚想插入，只觉得身后有人搭住自己的肩。

    转身刚想放出钢针，只听得背后一阵响动，在梁府蛰伏了大半夜的朱雀已经从后背将苏亚塔的双手反箍在背后，“姑娘，对不住了。”朱雀轻轻说道。

    *~*~*~*

    朱雀连夜将苏亚塔从梁府带回了锦衣卫大狱，青龙一推开牢门就看见苏亚塔被绑在刑柱上，脸色惨白，说不出的楚楚动人，青龙叹了口气，将苏亚塔解开从刑柱上放了下来。

    苏亚塔跌坐在地上，惆然的看着青龙。

    “我是锦衣卫指挥使青龙，姑娘请起。”说着，身边的校尉将苏亚塔扶起，坐在椅子上。

    “乔大夫果然出身非凡。”苏亚塔带着讽刺轻轻说道。

    “李庭，赵顺，林意和王戚都是半夜死在自己后院，姑娘应该听说过吧。”校尉将椅子放在苏亚塔的对面，青龙坐下后慢慢说道。

    “奴家从未听说过这几个人的名字。”苏亚塔低下头轻轻捋着长长的发辫。

    “你，曼苏尔，格桑诺兰一个月之前来京，原因为何？”

    “大人说笑了，我们三人本就在西域学习舞艺，学成之后进京谋生有和不对？”苏塔尔轻轻一笑。

    青龙赔着笑了笑，眼角却不带一丝暖意，挥了挥手，身后的校尉拿来一个白布小包，青龙打开厚厚的包裹，里面包着两层布，上面一层插着几十根金针，下面一层是一排鹅毛管。”

    苏亚塔的脸色变了变，咬了咬唇并未继续说下去。

    校尉给青龙送来了暖茶，苏亚塔看着茶杯滚滚的雾气，心疑道，大暑天这个青龙竟然要喝那么滚烫的茶来暖心。

    青龙接过茶喝了几口之后，淡淡说道：“这些都是从姑娘房里找到的，姑娘不会没见过吧，我想曼苏尔和诺兰姑娘的房里应该也有相似的物件。”

    “大人，这件事和她们没有任何干系。”

    青龙抬眼瞧了瞧她，说道：“有没有干系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现在我再问一遍，李庭，赵顺，林意，王戚到底是谁杀的？”

    苏亚塔低眉看了眼青龙，咬着嘴唇说道：“都是我杀的，我杀人和我的姐妹有什么相干的。”

    青龙吹了吹茶雾，继续说道：“我曾在西域呆过一阵，听说过西域有一种符咒，化水服下之后，只要隔几日吸食一次人血就永远不会变老，西域将这种邪术称为‘不老术’，姑娘应该知道这种邪术吧，但是上了符咒的人不能见光，阳光照射下会即刻瞎眼而亡，所以很少有人使用这种邪术。”

    苏亚塔有点吃惊的看着青龙，摇摇头，再不肯说话了。

    青龙抬头看看牢房的窗外，曙光已经从东边的云层里照了进来，青龙淡淡的笑了笑，将茶杯递给身边的校尉，走到苏亚塔身边，烛光下，苏亚塔清楚的看见了青龙的脸，清瘦的脸颊脸色泛青，线条俊朗，眉眼清澈，嘴角带着淡淡笑意，但是眼睛却冷的没有一丝温暖。

    苏亚塔来不及回过神，青龙已经点住了她的穴道，将她连着椅子一起拖到房间中间，抬手指了指太阳，“不说也没关系，还有一个时辰，阳光就会照进来，到时候姑娘自己思量要不要说。”

    说完，青龙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再也没有开口过。

    夏日的天亮的特别早，不多久太阳就钻出了云层，苏亚塔被绑在椅子上，只觉得阳光越来越刺眼，眼睛开始火辣辣的疼，灼烧一般滚烫，逐渐竟飘出灰烟。

    开始苏亚塔还在坚持着，直到阳光完全洒进房间，疼痛刺骨，她完全看不见了眼前的景象，这才哭喊着叫道：“救命啊，救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

    青龙这才睁开眼睛，一把抱起苏亚塔走回牢房黑暗的角落里，校尉带来了黑布将牢房的木窗遮的严严实实，重新点起蜡烛。

    苏亚塔喘息着，良久缓过神来，只听见青龙说道：“别让我再听出一句诓我的话来。”

    苏亚塔叹了口气，这才慢慢说道：“我，曼苏尔和诺兰本是同门师姐妹在西域学习舞艺，大约一年前，师父不知道因何事得罪了西域蛊王，师门被蛊王下了符咒，必须靠吸食鲜血来延命，并非像大人所说的那样可以永葆青春。曼苏尔心有不甘，说京城能人居多，来了京城说不定可以有办法，所以我们才跟着她来到了京城。前几日，倒真遇到了一位术士，他告诉我们，要解此咒有一种方法，就是杀了另一个被上了符咒的人，诺兰从来不愿杀生，所以曼苏尔曾动过心念想杀了诺兰来解除符咒，但终究是同门姐妹最后还是未下手。”

    “李庭，赵顺，林意，王戚究竟是谁杀的？”

    “李庭和赵顺是曼苏尔杀的，而林意和王戚是我杀的，诺兰从未杀过人，都是我们将活人鲜血带回得月楼给她吸食，请大人明察。”

    听到诺兰的名字，青龙的眼前闪过那双眼睛，若水的眼睛，青龙深深吁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日，苏亚塔被移交给了刑部。

    *~*~*~*




京城歌姬(四)

*~*~*~*

    天刚擦黑，得月楼里诺兰正在铜镜前细细的化妆，刚贴上花钿，还未描唇，门外传来了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打开门，诺兰看见青龙正站在门外，定定的看着她。

    “乔大夫？你怎么会？”诺兰诧异的微微睁大眼睛。

    “诺兰姑娘，我叫青龙，是锦衣卫指挥使，你现在很危险，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危险？”诺兰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一脸惊讶。

    话音未落，青龙已经一把握住诺兰的手朝门外奔去，顾不上诺兰的挣扎，青龙急急抱她上马，自己紧贴着坐在她身后，朝锦衣卫京郊卫所飞奔而去。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青龙才带着诺兰来到卫所，散去守卫，青龙这才将诺兰带进屋里。

    诺兰满屋子翻了许久，最后居然在柜子里找出一坛女儿红，眼波流转满脸欣喜。

    坐定，青龙本想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刑部已经下令全城追捕曼苏尔，而她也不能再在京城呆下去了，看着她的笑靥，他突然决定明天一早他就送她出京。

    转念间，诺兰已经给青龙斟上酒，烛光下眼波朦胧的看着他。

    “青龙大人，”诺兰吹气如兰的轻轻说道。

    “明天---”青龙刚开头，就被诺兰打断了，“青龙大人，明天的事，明天说。”

    “青龙大人”，这四个字，他听到过无数遍，脱尘这么叫他，若水这么叫他，青龙怔怔的看着诺兰的眼睛，轻轻说道：“你的眼睛很像她。”

    “我希望大人能找到她。”

    “我也希望”

    “大人的眼睛里写着害怕---”

    “我怕什么？”

    “怕我----”

    “为什么我会怕你？”

    “大人怕会把我认作她”诺兰凑到青龙耳边轻轻说道。

    “大人，喝酒”过了一会，诺兰将酒杯递给青龙，“今宵有酒今宵醉”

    “今宵有酒今宵醉，醉梦红尘知己随，明日无悔明日醒，醒时黎明独自行”，青龙接过酒杯，喝完之后，诺兰又给他满上，温软的说道，“让诺兰给大人跳个舞吧。”

    “好”青龙接过酒杯，点点头。

    没有乐曲，诺兰轻轻的唱起歌，和着节拍轻轻扭动腰肢，长袖飞舞，昏黄摇曳的烛光下，青龙眼里，诺兰和若水慢慢合成了一个人。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歌声惆怅，舞姿轻盈，青龙借着月色一杯接着一杯，酒暖心，乱人意。

    恍惚间他清楚的看见若水站在他面前，眼波温柔，轻轻问道：“青龙大人，你还好吗？”

    “若水？”青龙跌跌撞撞站起身，看着若水睁大了眼镜看着他，满眼的担心。

    “若水，若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不及她回应，青龙捧着她的脸深深的吻了下去，“若水，若水。”

    烛光下，诺兰平静的看着青龙右手紧紧箍着她，左手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脸庞，他怎么可以这么霸道的同时又是那么温柔。

    她当然知道青龙把她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但是他的眼睛那么悲伤，他的触摸那么温柔，他的呼吸那么醇厚，她要如何去拒绝这样一个人。

    于是她回应着他，双唇紧紧贴在了一起，他滚烫的呼吸，让她轻易就迷失了自己，“青龙大人”她声音婉转。

    “嘘，若水别说话----”青龙的右手已经解开了她的衣裙，轻轻一挣，洁白的胴体展露在了他的面前。

    他有些粗糙的大手慢慢的抚摸过她的全身，柔软的耳垂，白皙的头颈，柔软的胸部，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最后是她双腿间的花心。

    他不是在抚摸她，他是在膜拜她，若相思入骨是一种痛，那日日夜夜不敢相思又是什么样的痛。

    诺兰觉得自己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双手慢慢褪去他的上衣抚摸着他的后背，那些刀伤，他到底是谁，到底受过多少苦，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他只会对他的若水诉说他的苦。

    他的嘴唇从她的发际吻起，那么轻柔又那么专注，他含住了她的整个耳朵，磨茧的指尖轻轻按摩着她的花心，她可以感觉到自己内心的火焰像波涛一样滚滚升腾着，一浪高过一浪，她挣扎着呼吸，一声一声轻轻唤道，“青龙，青龙。”

    快感越来越强烈，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能紧紧抱着青龙。

    “若水乖，不哭，若水，我好想你。”他的声音蒙着一层雾，完全迷失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宝贝，我爱你，我对不起你。”

    听到这些话，诺兰突然全身一阵紧绷，从花心传到胸口的痉挛，“青龙，青龙，青龙”她胡言乱语般的扣住了青龙的肩膀。

    尚未回过神，诺兰喘着娇气，只觉得青龙已经抱起她走到墙边，将她靠在墙边，背对着他，未来得及开口，

    青龙又将她紧紧扣在身前，轻轻吻着她的肩膀，双手用力抚摸着她的腰际，尚未开口，轻微一阵拉扯的刺痛，青龙已经刺进了她的身体，双手紧抱着她，他可以更深的进入她。

    每一下都恰好摩擦到她最敏感的地方，诺兰带着哭喊，呻吟着“青龙，青龙---”

    听到这句话，青龙越发用力，每一下都是竭尽全力，这些日子他全部的压抑和痛苦，她那么深刻的感受到了。

    青龙在她身后，轻轻的抚摸着她的柔软，一遍一遍的诉说着他的思念，“若水，我好想你，若水。”

    诺兰在他怀里，泪水滚滚而落，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这一刻爱上了这个男人，虽然他的心从未在她身上逗留过。

    *~*~*~*




京城歌姬(五)

*~*~*~*

    诺兰看了眼靠在沙发上沉沉睡着的青龙，平日里英气的脸庞完全放松下来之后竟会有阳光般温柔，他仿佛已经许多年没有睡过了，她踮起脚尖悄悄走到外间。

    黑暗中，忽然一只手拖住了她，想开口，手已经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

    “诺兰，别出声，是我。”曼苏尔轻轻说道，松开手。

    “师姐”

    “诺兰，你真乖，按我们计划的，给他下药，然后在他意乱神迷之时杀了他，我收到你留的记号立刻就赶来了。”曼苏尔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小师妹，委屈你了，现在去杀了他，我们就可以吸他的血，青龙的内功在江湖上也算是上乘了，他的血也许可以支撑我们几年不用再吸血，乖，快去。”

    “我累了。”诺兰懒懒的说道。

    “诺兰，你别傻了，快去吧，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姐姐才是你的亲人，你忘了？他爱的不是你，好孩子，别傻了。”月光下，曼苏尔的眼睛散着妖艳的光芒。

    “师姐-----”

    “你不去杀他，我也会去，快去。”曼苏尔急躁的推了诺兰一把，把刀塞在她的手里：“快去。”

    诺兰想了想，拿起刀，走回房间，一进门就看见青龙穿戴整齐站在她的面前，脸色平静，刚刚的艳情仿佛只是她的一个梦。

    她自嘲的笑了笑，本就是个梦，还是她自己编织的一个梦。

    诺兰将刀狠狠的在书架上砍了几下，牵起青龙的手，哀伤的说道：“你走吧，只是求你，不要伤害我师姐。”

    青龙惊诧的看着诺兰，反手拽过她的手腕，淡淡说了句：“可以，不过现在你要和我一起走，我立刻送你出京。”

    两人匆匆跑到驿站门口，天还未亮，青龙转过头，诺兰那双熟悉的眼睛，正幽幽的看着他，半晌才说道：“青龙，你去马厩那边等我，我还有几句话想和师姐说，我去去就来。”

    尽管用内力压制住药性，青龙仍觉得有些晕眩，低下头看了眼诺兰，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有些亏欠的说道，“对不起。”昨夜喝第一口酒的时候他就尝出了迷药的味道，只是他宁愿自己有一个晚上是可以看见若水的，哪怕是在梦里，哪怕是个假象。

    诺兰凄然的笑了笑，“大人，是我该说对不起。”

    *~*~*~*

    回到房间，诺兰看见曼苏尔，眼神黯淡，“师姐，真的该结束了，我们已经杀了那么多人-----”

    曼苏尔疯狂的尖叫道：“格桑诺兰，你是不是疯了，爱情让你冲昏了头，早知道就不该带你来京城，就让你一个人死在古城算了。”

    诺兰轻轻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师姐，我累了。”

    曼苏尔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师妹，狠狠的说道，“你会后悔的，他不爱你，你以后会痛不欲生的。”

    诺兰幽幽的看着曼苏尔，轻轻说道，“我不会的，因为不会再有以后了。”

    话音刚落，诺兰已经将刀深深的插进了自己的胸口，“吸了我的血，姐姐就不用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诺兰瘫软在了地上，鲜血像花一样在她的身后绽放开了，妖艳瑰丽。

    曼苏尔呆呆的看着诺兰，“你知道不知道，自杀是要下地狱的，安拉是不会原谅你的。”

    *~*~*~*

    等了一会，青龙仍不见诺兰出现，心里不安，从马厩跑回小楼，推开门，就看见诺兰已经满身鲜血倒在地上，气若游丝，曼苏尔早不见了踪影。

    鲜血仍然不断的从她嘴角涌出，金色的小刀插在她柔软的胸膛上，脸庞白皙带着圣洁的光芒，眼睛清澈明亮。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微红，曙光洒进房间里，诺兰的眼睛里没有惊恐，而是淡淡的暖意。她努力睁开眼睛看着青龙。

    “青龙大人”

    青龙走过去，蹲下身，将诺兰搂在怀里，搭脉过后，他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懊丧，“诺兰---”

    “诺兰想问大人一个问题，希望大人不要骗我，大人能不能放过师姐？”

    青龙抱着诺兰柔软的身躯，周围一片寂静，许久才答道：“不能，国有国法。”

    “大人是个好人，日后若觉得心冷，就记得无论今夜多黑，太阳总会升起，就像今天。青龙大人，我感觉得到，你一定能找回她。”

    “我也想相信我一定能找回她。”

    诺兰突然觉得眼皮好重，全身乏力，在他温暖的气息中缓缓闭上了眼睛，将他的音容笑貌刻在心里带去来世，好第一眼就识出他来。

    青龙轻轻说道：“诺兰，天使会带你得到永生，真神安拉会理解你对生命的亵渎源于你的无奈，他会理解你并且保佑你走向光明。”

    “诺兰不怕，诺兰只希望，若真的有来生能早一点遇到青龙大人。”

    *~*~*~*

    过了几日，曼苏尔和苏亚塔入狱，青龙派司里的校尉带着诺兰骨灰悄悄回了西域，刑部结案之后，很快这件曾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就在京城里消散而去。一晚青龙路过得月楼，仍是灯火辉煌，远远望着舞台上三个新晋的苗族姑娘翩然起舞，青龙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悲伤，想有没有人会想起曾经有三个西域女子，在这里曾闻鼓起舞。

    *~*~*~*




兄弟对话

*~*~*~*

    天未亮朱雀就来到司里，书房里漆黑一片，脱去外套他刚想掌灯，突然听见背后传来轻轻的说话声，朱雀猛地回头，心头一紧，等到看清了人影是谁，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青龙低着头坐在角落里，轻轻说道：“朱雀大人，慌什么？”

    朱雀借着月光才看清指挥使大人正衣衫整齐的坐在书桌边，定定的看着他。

    “大人，您这是刚来还是压根没有回去？”

    “昨天晚上青州有快讯到，我去了一次----”

    “京城到青州来回六百里，大人一夜来回？”朱雀想起两人昨天傍晚还在刑部结案，心里一寒，“什么快讯？”

    “卫所说发现了一具女尸，体貌特征和她很像。”

    听见女尸两个字，正在点灯的朱雀心里一抖，努力稳住手，假装没事的继续点亮烛台。自从若水失踪之后，这样的快讯几乎隔天就有一个。想到这里，朱雀闭上了眼睛。

    “不是她。”青龙淡淡说道。

    朱雀这才松了口气，努力笑了笑，他不敢想象青龙是怎么样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千里迢迢的跑去验证若水的尸体。他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安慰这个和他多年来同生共死的兄弟。

    若水失踪已经六十天了

    朱雀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青龙的变化，他瘦了，他憔悴了，这些都是事实，但都不确切，他想说的是青龙内心的变化，他变得盲目了，沉沦了。脱尘出事的时候，青龙也消瘦也憔悴，但是他能感觉到青龙内心愤怒的火焰，他想活活烧掉庆亲王府的气焰。可是现在他能看见的只是他的愧疚和痛苦，就像深深陷入了泥沼，就像黑夜里没有了北斗星指航，他完全变了一个人，没有了往日的锋芒，剩下的只有沉重的疲倦。

    看着青龙怔怔的对着烛火发呆，朱雀心里担心，嘴上却打趣的问道：“大人，在想什么？”

    “我在想玄武---”青龙的声音很淡，朱雀却了解他，口气越是淡，他的心就越重，“都说他是叛徒，你觉得他是吗？”

    朱雀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他私通乱党，可不是叛徒，大人想他做什么，他简直是锦衣卫的耻辱，如果让东厂知道我们锦衣卫里竟然出了这么号人物可不是要笑掉大牙了，想当年大人把他当亲兄弟一样栽培，他倒好出去办了回差回家竟然把大人给卖了，还差点连累----。”朱雀刚想说夫人二字，咬了咬舌头，心想自己真是哪壶不不开提哪壶，脑筋一转接着说道：“还差点连累了我们。”

    青龙嘴角牵起一丝微笑，有点感伤的说道：“诺兰的事突然让我想起了玄武，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京城也发生过一起连环案，同样是刑部来找我们帮着协查？”

    朱雀听到青龙提起十年期的案子，心里翻腾的厉害，答道：“当然记得，吕八杀人案，一年内他连续奸杀了京城十几个富贵人家的小姐，闹的整个北京城满城风雨。”

    “当时我带玄武去追凶，很快我们就查出了凶手是谁，玄武年轻没有经验露了行迹，不料凶手竟通过玄武找到了他的未婚妻小兰，不仅奸污了她，还挟持她做人质要挟我们放她出城，那天也是个三伏天，玄武跑来问我要不要放缇骑进去救人。我让弓弩手停在树上等着，我看见吕八拖着小兰走出房间，就下令弓弩手放箭，那次我以为万无一失，绝不会失手，没想到长箭直直的穿过了小兰的身体。我还记得那年小武十八岁，抱着小兰哭的像个孩子，那是我唯一一次见他哭。我们一场兄弟我一直没有向他承认，是我的错误判断害死了小兰。”说到这里，青龙心里一紧，克制住自己的感情，青龙从桌子上拿起茶杯，想了想又放了下来。

    朱雀从未听过青龙再次谈及这些往事，心里担心，急急的来回踱起步来，“大人，那件事我们都知道是个意外，玄武心里头怪你就该说出来，他怎么能一藏就藏个十年，他难道忘记了，当年还在大营时他身体弱练功慢常常被教头打晕是大人偷偷将他抱回营帐，夜半又亲自督教他武功这才有了一身本事。后来他第一次上殿当值就冒冒然竟得罪了皇上，皇上下令一百二十廷杖一杖都不许少活活打死，要不是大人在大殿外跪了一宿才将一百二十杖改成了四十杖小以惩戒。”想到这里朱雀咽了咽唾沫，心里难过之极，“大人对他恩重如山，将他一个孤儿带回大营悉心栽培，二十年将他当成自己的弟弟来疼惜，最后呢他竟然一心一意要大人的命。”

    朱雀感觉自己有些过于激动，微微有些口干舌燥，走到书桌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隔夜茶到底有些苦涩，继续说道：“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依托的就是忠义正气，无论出于什么缘由，玄武这么做都是对君主不忠，对兄弟不义。他因一己之私怨累及骨肉之亲。我们兄弟几个谁不是刀头舔血活过来的，总不见得就他一人精贵受不得一点委屈。还记得当初打蒙古，我被蒙古兵给捉了，半条命都给打没了，全身每一块好骨头，大人不顾安危，愣是半夜杀进蒙古大营救了我，当时几百个蒙古骑兵追咱们，大人愣是不肯扔下我，若不是大人，那年朱雀早死在蒙古了，哪还有今天，早知玄武心存如此歹念，我早就一刀刮了他。”

    青龙听见朱雀这一席话，心里一暖，思索良久才说道，“朱雀，歌姬一案让我有了个想法，我想让你接任指挥使。”

    说到这里，朱雀才注意到书桌上正摊着一张折子，只写了一个字“辞”

    朱雀一个激灵，心一下提得老高，赶紧走到书桌对面，郑重其事的跪了下来，磕了个响头，大声说道：“夫人不知所踪，大人心里忧虑属下可以理解，但大人万不可辞去指挥使一职。”

    “为什么？”

    “往大了说天下安康，望大人以天下苍生为念，堂上王振一人独大，想谁死就谁死，若是大人也不在了怕是朝野更是不平，虽说文死谏武死战没啥好怨的，但怕是多少文官会因莫须有的罪名死于阉党之手，往小了说，夫人还未找到，若是辞了指挥使，大人怕是更没有办法去找寻夫人。”

    青龙点点头，“我只是怕自己连妻子都保护不好，我拿什么来保护朝堂上的那些文武百官。”

    “夫人若知道大人因为她放弃信念，怕是夫人也会心不安的。”说着朱雀往下磕了个头，抬起头已经是满面泪水。“还望大人三思。”

    青龙将笔放回砚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冻云结。”

    *~*~*~*




通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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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京城入秋

    今天是若水失踪的第九十天，整整九十天，青龙觉得自己很难回忆起这九十天是怎样过去的，尤其是最近几天，他仿佛得了失忆一般，竟然想不起过去最近所发生的任何事，青龙对此的解释是深度压力综合症。

    前几天立秋，盛夏的炎热刚刚褪去，秋风阵阵给整个京城带来了一次酷暑过后的凉意。暹罗国来大明朝进贡，给大明皇帝带来无数传国美玉，金莹剔透，小皇帝素来和青龙交好，见他近来越发沉默，于是将其中一块青色的赠给了他，可算是莫大恩泽。

    “据暹罗国来使所说此称为情思红玉，传说曾是暹罗国一位公主的陪嫁之物，当年公主出嫁后不久驸马就战死杀场，公主带着玉佩在江边自刎，灵魂留在了玉佩上，所以都说此玉可通灵，朕希望青龙大人可在梦中见到夫人。”小皇帝没有青龙的理想主义，他早就认定青龙夫人已经被刘勇所劫，抛尸荒野，事实上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当然除了青龙。

    青龙叩谢皇恩之后接过玉佩，一低头之间玉佩通体清澈透明，而且玉佩正中竟有一根红丝如同血丝，蜿蜒曲折，妖娆动人。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青龙将玉佩收进怀里。

    *~*~*~*

    夜深人静，青龙取出玉佩放在桌子上，月光下玉佩青色光泽越发闪亮，红丝婉约如灵动。

    闭上眼睛，青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悠扬乐曲，夜半月光下犹如仙乐一般悦耳动听，吃惊中，青龙猛的睁开眼睛，他竟看见若水穿着一身淡粉色汉服长裙，手托茶盘出现在他面前，长发及腰，温柔的看着他，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乐曲渐渐散去，若水身影清晰的站在他的面前。

    青龙以为自己会吃惊，但他却很清楚的意识到这只是他的一个梦，他曾经无数次梦到若水可以这样站在他的面前，这当然只是他的梦而已，若水从来不会穿粉色的长裙，这是他的梦想不是她的。

    “你是真的，还是我在做梦？”青龙带着奚落的轻轻问道。

    “你说呢？”若水浅浅笑道，“如果是你的梦，我是不是应该这样才对，”话音未定，若水一个转身，一身粉色长裙转眼变幻成了一身透明白裙，他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腰线，她洁白的胴体。

    若水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将茶盘放在桌子上，倒上茶之后，香气立刻充盈了整个房间。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这个画面，他以为自己会哭，以为自己会激动，但事实是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他很清楚的知道这只是他的一个梦，当然如果可以选择他愿意沉落在这个画面中，只要天不亮，他的梦想就能一直继续下去。

    “我知道你一直幻想我可以穿着白纱裙站在你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的幻想会是这样的？”

    “因为我活在你的心里，你想我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的。”

    “我爱你，我不在乎你穿什么，长什么样。”

    “我知道，但如果我穿成这样，你肯定会更爱我。”

    青龙摇摇头，看着若水远远朝他走过来，他闭上眼睛，背靠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听着她轻轻的脚步身，她慢慢的走到他的身边，坐在他的膝上，睁开眼睛，若水微微睁大眼睛，静静的看着他，像他喜欢的那样，她从他的鼻梁开始吻起，一直到他的嘴唇，他的耳垂，他的颧骨。她温柔的手细细的抚摸着他的前胸，解开他的扣子。

    “你知道你只是个梦，你不是真的-----”青龙双手轻轻揉着她的后背，淡淡说道。

    若水笑的更温柔了，“青龙大人，你糊涂了，你不是在做梦，我是若水，你的若水，活在你心里的若水。”

    他再次睁开眼睛，将手停在她的肩头，慢慢揉着她的长发，“不管我有多爱你，多想念你，你都只是我夜深时候的一个梦，我无数次想象当我打开门，你会出现在门口，当我再次睁开眼睛，你会对着我微笑，但我仍然清楚的知道，你只是我的一个梦，当太阳初升的时候你就会消失。”

    “是吗？青龙大人，你就这么肯定？”若水的手那么真实的握着他的手，细细的吻着他的手心，“你的手带着血腥味，你今天又杀人了？”

    “没有，只是廷杖，皇帝下的令，我只是执法。”青龙并不愿意提起朝堂上的是是非非，他更愿意沉浸在自己的梦里。

    “杖的谁？”若水坚持的问道，这是他的梦而已，他的若水从来不会过问朝堂上的任何事。

    “兵部的，带兵不利，刑部的，办案迟缓，户部的，拿不出钱，无非就是这些事。”青龙突然想回忆起今日朝上为什么要廷杖，只是觉得脑子里竟也是一片空白。

    她的手指从他的手心挪开，轻轻说道：“死了没？”

    青龙努力想回忆起白日里轰轰烈烈的廷杖，结局却是隐隐约约，“没有，应该没有，我让廷杖的校尉手下留情，一结束就用了蛇胆油涂在伤口上，应该不会死。”

    他伸出手将她的透明长裙慢慢脱去，握在手心里，继续说道：“你几时开始关心国家大事了？”

    “大人忘了，我就活在大人心里，大人关心，我就关心。”

    “你不过是我的一个梦而已，来乖乖的亲我一下”他说道，她柔柔的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亲在他的唇上，他感觉自己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可以等，等你发现我不是你的梦。”

    突然窗外传来了更鼓声，青龙转过头，看了看漆黑的窗外，回过神，若水已经消失了，连带着他手里的长群，消散在了风里。

    只是他不记得他曾经从梦里醒来过，睁着眼睛，他深深陷在太师椅中，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她的香味，只不过茶盘茶杯早已没有了踪影，剩下书桌上的玉佩散着润泽的光芒，是梦非梦，是耶非耶，孰真孰假，何处辨是非？

    *~*~*~*




通灵(二)

*~*~*~*

    几天后，青龙，白虎，朱雀正在书房里讨论如今蒙古囤兵漠北，锦衣卫该如何在雁门关附近增加卫所。

    雁门关呈月牙形易守难攻，可作为抵御蒙古骑兵的第一道防线，若将大军镇在关内，就必须设更多的卫所一为监军，二为补给，更为重要的是可以快骑传递消息。

    白虎指着雁门关现有的卫所，说道：“是时候让更多的内应渗入蒙古军队，这次选拔的内应都是蒙古后裔，效果肯定会更好。”

    青龙看着眼前的沙盘，说道：“只是现有卫所太少了，起码增加到三十个，从雁门关到京城每百里要有一个卫所，每个卫所要有百名以上缇骑，每个缇骑都要配坐骑，信鸽，火枪。”

    朱雀点点头，不无担心的说道：“户部未必批的出那么多钱。”

    青龙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户部拿不出钱，贪污受贿造房盖地我就没见他们少拿，我明天-----”一抬头，青龙猛的愣住了，生活在他梦里的若水赫然站在门口，阳光璀璨洒在她粉色的长裙上，全身明亮的像一块水晶。他当然知道若水不可能出现在北镇抚司的书房门口，即使来了也不可能穿着粉色的长裙，这是他的梦，但是他明明醒着。

    “大人------”白虎，朱雀等着青龙继续说下去，他的话停在了“明天”两个字上，就没有了下文。

    “你们两个先出去。”青龙看着若水似笑非笑的眼睛，突然冷冷说道。

    白虎和朱雀面面相觑的看着青龙，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大人----”

    “我说了，出去。”

    虽然满脸不解，白虎和朱雀还是拱手退出了房间，充满担忧的看着青龙。

    若水一边看着白虎朱雀走出房门，一边盈盈笑着，眼睛晶晶亮，过了一会，她才缓缓走到青龙身边，“大人办公的样子真好看。”

    “你只是个梦，不应该出现在白天。”青龙看着若水柔和的脸庞，微微的笑容，闭上眼睛冷冷说道。

    “我都说了，我不是梦，我活在你的心里，青龙大人。”若水伸出双手柔柔的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悠悠说道：“大人，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生气时候的样子更好看，越发让我心动。”

    “我说了，你只是个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青龙一把握住若水的手腕，见她微微愁眉，一个不忍心松开手，“你是我的梦，你应该只出现在夜里。”

    若水蹙着眉说道：“大人，我都重复了很多遍了，我不是你的梦，我活在你的心里，我就是你的心。”

    青龙紧紧咬住牙齿看着若水柔美的脸庞，让他曾经日日夜夜痛彻心扉的脸庞，“我说了，你只是我的梦，我不想在白天看到你。”

    抬起头，若水的眼睛里，泪水晶莹剔透，她的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淡淡说道：“大人，你说的不是真心话，你想日日夜夜都看到我。”

    青龙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冷冷说道：“你不是真的，别再出现了。”

    若水歪着头笑了笑，当青龙再次睁开眼睛，若水已经不见了，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又一次被剜去一块。

    *~*~*~*

    这几夜竟真的不见若水来了，指挥司里，青龙常常一夜无语坐到天明。

    朝堂上，青龙殿上当值，他站在小皇帝的左侧，王振立在小皇帝的右侧，堂下诸多大臣正在为和蒙古是战是和争得面红耳赤，兵部尚书一力主战，称蒙古不过是蛮帮，十几年前先皇就曾战平过蒙古，如今皇上英明神武要破敌不过是举手之劳。首辅大人主和，大明朝连年灾乱，早已民不聊生国库空虚，若再发动战争无疑是雪上加霜。

    小皇帝听着堂下的争论，转过头竟当着满朝文武对着督公王振问道：“大伴觉得是该战还是该和？”堂堂大明君主竟然朝堂上问一个太监要战还是要和，气的堂下的杨溥当场差点背过气去，这无疑是巨大的侮辱。

    王振只是躬身说道：“国事奴才怎敢多嘴，皇上英明神武一个小小番邦岂是我大明敌手，不过是圣上眼里的一粒沙子。”

    小皇帝想了想，说道：“尚书大人不畏倭寇，朕深感欣慰，但如今国库空虚，尚书大人可有好对策。”

    兵部尚书跪在堂下，回道：“这个，国库的事得问户部是怎么收税的。”

    户部尚书立刻跟着跪在堂下，说道：“连年灾荒，颗粒无收，钱都用来赈灾了，皇上明察。”

    这样的争执原不过是场面话，青龙见过无数，他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皇帝身侧，就在堂下争执不休，相互推诿责任的时候，只听小皇帝问道：“青龙大人，怎么想的？”

    青龙转过身，对着小皇帝单膝下跪，“皇上英明，微臣不敢妄加论断，关于出兵一事，臣倒是有个想法。”

    听了青龙的话，小皇帝意趣盎然的看着青龙：“什么想法，卿家不妨直言。”

    青龙低着头，冷冷说道：“先皇战蒙古曾派臣为先锋，当时的蒙古不过是乌合之众，经十年盘整如今蒙古已非当日小国，若战则需精兵百万，国内后勤白银一千万两为基本之需。但国家多年战乱，太仓国库早就没有存银。皇上若是想战，必先充盈国库，据锦衣卫所查朝下诸公家里最少也有个百八十万两银子，如今缺粮饷，不如让堂下诸公先为国尽力，臣愿带头捐银一万两用来战蒙古。”

    小皇帝颌首笑嘻嘻的说道：“爱卿平身，青龙此番为国尽力忠心可表，望各位像青龙大人一样为国尽心尽力。从首辅带头，堂下每位爱卿都起码捐银一万两充盈国库，三天之内不缴银子的，统统拖到午门外廷杖，八十扳子一下都不许少。”

    王振站在小皇帝身侧，看了眼青龙，又看了眼小皇帝，没有说话，堂下却是一片哗然，有哭的有笑的有发愁的，但大多臣工都不敢多言。

    青龙刚起身，就听见耳侧传来了熟悉的呼吸声，魂牵梦萦的呼吸声。

    青龙猛的转过头，只见若水黑发披肩，脸色苍白，站在他的身边，眼睛定定的看着小皇帝身边的王振，声音一下字冷了下来，全身发抖，轻轻说道：“他杀了我，青龙，他害死了我，青龙，王振杀了我，青龙，王振杀了我，青龙。”

    若水的眼睛缓缓流下泪水，浑身颤抖的，反反复复说道：“王振杀了我，青龙，王振杀了我，青龙。”

    青龙的手紧紧按着佩刀，若水白皙的脸庞上，漆黑的眼睛亮过星辰，透亮的泪水渐渐变成血红色。“青龙，王振杀了我。”

    “若水”青龙看着若水血红的泪水从眼角流下，心都要碎了。

    “青龙，你这个叛徒，你这个胆小鬼，杀了王振，替我报仇。”

    “青龙大人，你说什么？”耳边突然传来小皇帝的呼唤声，再转过头，若水已经不见了踪影。

    诺大的朝堂上，青龙能听见的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




错章(勿点)

非常非常非常抱歉~~发错了~~~~~




通灵(三)

*~*~*~*

    青龙想自己一定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可怜。他是锦衣卫指挥使，通天的权利，良好的背景，自小聪慧，懂得平衡权术，就算不是那么威武英勇起码他也不应该像现在那么可怜，期待一个幻想给他带来安慰。

    不---他坚决不承认自己很可怜。

    首先，这个灵魂是从天而降的，并不是他去求来的，虽然他日日夜夜希望若水可以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但绝对不是这样。

    不---他坚决不承认自己很可怜。

    自从朝堂上见过若水之后，她的灵魂开始频繁的出现在青龙眼前，而青龙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出现，用膳的时候，若水坐在他的身侧问他，指着汤碗轻轻的问他：“是司里的厨子做的好喝还是她做的好喝。”

    演武的时候，她突然俏生生一袭白衣出现在他面前，吓得他差点将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洗澡的时候她会突然出现在澡盆边，笑盈盈的看着他，他惊得差点从木桶里面摔倒木桶外面，手里还攥着白色的擦脚巾。

    宫里当值的时候，当他站在寝宫外百无聊赖的看日升日落的时候，她会突然出现在他的左右，安静的陪着他看窗外的彩霞，有一次她甚至躲在寝宫门外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里面的声音，那一刻他笑着闭上了眼睛。

    青龙最喜欢的是夜晚，司里寂静无声的时候，他会坐在书桌前写折子，或者誊写文书，她会坐在他的身边，让他念给她听，甚至解释给她听，她的眼睛会弯成月亮，他还记得成亲的第一年，她常常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给脱尘写信，她的眼睛和现在一样弯弯的，整个人也像现在一样缩在大大的椅子里。他想也许某天开始他可以重拾这个爱好，给若水写信，这一直是他最擅长的，沉浸在痛苦中，拒绝面对现实。

    上朝的时候，上朝的时候会是个问题，她总是站在他的身边，赤红色的鲜血会从她的眼角一滴滴落下来，青龙觉得那一刻自己的心一片片的被撕裂。

    “青龙，你这个叛徒，你这个胆小鬼，杀了他，杀了王振替我报仇”

    他不知道要怎么像她解释，他不是个叛徒更不是个胆小鬼，他无法开口，最后只能闭上了眼睛。

    自从若水失踪之后，司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开始非常非常担心他们的指挥使大人，尤其是当他莫名其妙对着空气笑或者对着空气说话的时候，这种担心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于是朱雀决定今夜是个好日子，首先今天月亮很圆，中午吃了一碗饭，下午演武的时候没有人流血，晚上青龙甚至对着他笑了，于是朱雀决定就今夜和青龙谈一下，但是他首先要找个借口去和他谈---借口是个很重要的问题，文案不见了？不行，青龙下午就把所有的文案给他了，若是说丢了会被杀了。晚餐？不行，已经吃过很久了。喝酒？不行，万一他们中的哪个喝醉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要么早饭？好像更不行。

    天哪，他花了一个晚上都找不出借口来和青龙谈他对着空气说话这件事，于是他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就算青龙大人的确是疯了，也许疯两天他能自动愈合。

    “大人，”朱雀走进房里，就看见青龙坐在书桌前誊写文案，很久之前他就很惊奇的发现他的青龙大人可以在漆黑中写字。“你没事吧？”

    “没事”青龙不耐烦的看了他一眼，确切的说是看了他手里举着的烛台一眼。

    “好吧”朱雀决定再试一次，“青龙大人，你确定你没事？”

    “我没事，朱雀，你想干嘛？”

    朱雀在想该怎么说这件事，他在心里预演了一百遍，大人，我觉得你最近不是很正常，总是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司里上上下下都对你非常担心，我们都觉得你有问题。你需要安慰吗，我可以把肩膀借给你，我可以安慰你，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我非常非常担心你。想了想这段话可能引起的血腥后果，朱雀只是说道“我只是想对大人说我现在回去了，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

    朱雀咬住舌头尚未回过神，青龙已经走到房门口将门呯的一声在他面前华丽丽的关上了，未说一个字。

    *~*~*~*

    关上门，青龙转过身，已经二更天了，衙门里一片寂静，月光洒进房间里，青龙定定的看着桌边女子柔和的侧脸，肌肤凝雪，眼神透亮，长长的睫毛，嘴角微微翘起，长发直直的垂在胸前，她右手托腮坐在他身侧，一夜无语，陪着他静静誊写文书，书桌上厚厚叠叠的卷宗边放着一块青色玉佩，雕琢精美。

    他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看着她一个晚上，一句话都不说，她的眼神，她的微笑，每一样都是为了吸引他而生的，他不记得多少个夜晚，他曾经这样静静的看着她沉睡，希望长夜永远不会过去，就像今晚。

    若水的手指轻轻的点着玉佩说道：“青龙，你知道我死了，对不对？”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画出一道弧线，美丽的眼睛会充满的柔情。

    青龙的手轻轻的抚摸着女子的侧脸，没有一丝温度，从指尖冷到就心里，女子悠悠的转过脸，微笑的看着青龙，“青龙，我好想你，从离开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很想你。”

    看着眼前翩若惊鸿的脸，青龙忍不住凑上去轻吻她的脸颊，“若水，我也想你，我知道你没死，我可以感觉到你，我曾经想过，如果你真的死了，我的心一定能感应到。”

    “大人，死了也好，没死也好，我一直就这样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青龙看着若水精致的脸庞，温暖的微笑，很慢很慢的说道：“不好。”

    “为什么？”他看着若水诧异的脸庞。

    “因为我不能辜负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我一直这样看着你，我怕我会忘记去找她，我怕若水会对我失望，我要坚强才可能再见到她，你明白吗，脱尘死了之后我躲到关外以为可以一辈子不回来，这次我不能再逃避了，我不能躲在我的幻想里。”

    “我已经死了，大人，你糊涂了，杀了王振，替我报仇。”

    “若水，我现在还不能杀他，若是他死了，我就真的找不回你了，若水，你明白吗？”

    “大人，你是个叛徒，你应该拉开窗帘看看外面，多少人因为王振死了，你是个胆小鬼，你应该去杀了他。”若水的眼睛里泛出红色的泪水。

    “我现在不能杀他，若是杀了他，我去哪里找你？”

    “你就是个叛徒，是个胆小鬼，你最喜欢最擅长的事就是逃避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不是，我一定会找到若水，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流落在外面，相信我，我一直在尽力，我保证，但是你不能留在这里，看着你我怕我会忘记要做的事。”

    若水眼底流露出的愤怒变成了深深的担忧，脸色也开始慢慢泛红。

    “若是再也见不到她，也再也见不到我了呢？”

    青龙看着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可我就是她-----”若水的眼睛里噙着泪水，“青龙，我就是她，只要你把我当成她，我就是她。”

    “可惜不是，天知道我多么希望你就是她。”

    “那你要怎么让我消失呢？”

    青龙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颊，另外一只手拿起玉佩，“传说情思红玉可通灵，可我认为它其实只会乱人心智，产生幻象，你不是若水，你只是我心中的若水。”

    他从若水手中拿过玉佩，轻轻触到了她的指尖。

    “青龙，若是你再也见不到她，再也见不到我了，怎么办？”

    若水眼底的血色渐渐蔓延开来，染红了她的脸，她的全身，她的长裙，就像一只破碎的娃娃，飘散在风里。

    青龙闭上眼睛，手指用力，青玉渐渐变成了粉末，滩在桌上，晚风吹过，若水破碎的身体慢慢消散在了风里。

    “青龙，救救我，青龙，救救我。”

    当青龙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月亮躲进了云层里，若水从未出现过，空气中她的香味都没有了踪迹，呼吸沉重，连同眼皮也渐渐沉重起来，青龙只觉得一片漆黑笼罩了他。

    *~*~*~*




通灵(四)

*~*~*~*

    一夜无梦，第二天青龙醒来的时候，阳光特别灿烂，房间里四处晕着淡淡的金光，他从榻上起身只觉得口渴的厉害，走到书桌边拿起茶杯，但是茶杯里却没有茶。青龙大声喊道：“来人，倒茶。”空气炎热，不多时青龙已觉得自己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良久，没有人应答，他环视四周，惊讶的发现自己已然不在北镇抚司。

    墙上挂着的锦衣卫大旗提醒他这里是某个锦衣卫卫所，他是怎么会来到锦衣卫卫所的，这里是哪里的卫所，为什么他完全没有了印象。

    迷惑中，青龙走出房间，阳光越发明媚，直刺进他的眼睛里让他觉得有些眩晕。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努力回想，头晕脑胀中全然回忆不起发生了什么事。

    口干舌燥中，他舔舔嘴唇，这里是哪里，为什么那么热，京城已入秋不该如此炎热。

    走出衙门，街上特别寂静，满树的白杨叶子纷纷扬扬洒在地上，踩在脚下清脆作响。他一路从衙门向东小跑去，路上的行人或匆匆走过，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空，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山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不停的往前跑，只觉得脚下的路非常熟悉，仿佛曾经走过，他知道只要一直跑，跑过前面的山就会到他想去的地方。

    山上的路上，白杨树也越来越多，青龙不由加快脚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急，脚下生风，很快青龙就跑到了山顶。

    从山上往下望，青龙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眼前出现的是庆亲王府，印象中十年前恢弘壮丽的庆亲王府呈现在了面前，成千上万的骑兵齐齐排列在王府门外，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这里竟然是漠北，他记得自己昨夜还在北镇抚司，怎么会一觉醒来竟然出现在了雁门关外。

    青龙尚未回过神，只听见远处传来隆隆的铁蹄声，转过头，他看见自己正坐在赤兔马上，手持长剑，带着千万骑兵杀向庆亲王府，不是现在的他，而是十年前的他。青龙怔怔的看着十年前的自己带着大明的铁骑卫向庆王府杀去，转眼间，沙漠中的庆亲王府被染成了血红色。

    突然青龙只觉得头颅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忍不住弯下腰去，闭上眼睛漆黑中出现了一个扭曲的画面，几个白衣人影在眼前走过，好像还在说些什么，画面一片凌乱。

    疼痛慢慢减缓，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庆亲王的书房，这里是他常常梦回的一幕，面对庆亲王，他不知道是该尊称他一声“岳父大人”还是叫他一声“反贼。”

    庆亲王站在他面前，脸色灰白，十年前的自己就站在庆亲王的背后，他手上拿着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烫在庆王爷的后背上，他听着庆亲王的呼喊声，看着浓烟从他背上滚滚而起。

    “国有国法，王爷既然敢谋反，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青龙，你必下地狱。”这是庆亲王最后说的一句话。

    十年前的自己根本不介意这句话会不会成真，今天他一样不介意，只是为什么下地狱的不是他而是若水。

    渐渐的十年前的自己在眼前慢慢淡去，青龙听见身后一声轻笑，猛的转过头脱尘悠悠然的站在他身后，慢慢走到庆亲王身边，抚摸着他被烫得扭曲的脸，鲜红的血染红了她白皙的手指，除了那张灰白的脸，她妖娆的就像一颗藤蔓，“青龙，你杀了他。”

    “青龙，你杀了他，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一辈子活在孤独里，一辈子活在孤独里，一辈子活在孤独里。”

    青龙看着脱尘的身影大声喊道：“脱尘，是你背叛了我，是你背叛了我，是你，你一手毁了我曾经唯一的希望。”

    “是吗，明明是你杀了王爷，明明是你害死了我。”脱尘身穿黑色长袍，死灰色的脸上，一双眼睛娇媚如花。

    “她在这里吗，告诉我，若水在不在这里？”青龙突然想起什么，大声问道。

    脱尘冷笑了一声，“她在不在这里重要吗，我把她送去陪你，你把她赶走了，我这么爱你，对你这么好，青龙大人，你怎么谢我？”

    “你爱我，你给我的爱全部都建立在谎言上。”

    “我这么爱你，我一直陪在你身边，等着你，你却害死了我，我这么爱你，你却害死了我。”脱尘的笑容越来越鬼魅，渐渐和背影融合在了一起。

    青龙看见庆亲王举起将长剑深深插进自己的胸口，府里浓烟滚滚，火光四射，青龙站在火焰的中央，看着庆亲王慢慢烧成焦炭。

    突然，青龙只觉得脑中一阵撕裂般剧痛，他大叫一声蜷在地上，眼前闪过几个画面，金光中几个人在他面前闪过，他刚想开口，又是一阵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漆黑。

    再次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漆黑，房间里淡淡的红木香味，熟悉的布置，这里是青龙府，他的家。

    慢慢走上楼，他听见熟悉的轻笑声，房间里透出暖暖的灯光，轻笑声渐渐清晰起来。

    “宝宝乖”

    青龙站到门口，温暖的房间里脱尘悠然的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腹，悠悠的笑着，他不记得她曾经有过这么美丽温情的笑容。

    “宝宝，我希望你是他的。”脱尘的笑容越加甜蜜动人。“宝宝，我希望你是青龙的，我们会是幸福的一家人。”

    抬起头，脱尘明媚的眼睛看着他，青龙几乎想不起脱尘曾经有过这么清澈的眼睛。

    “青龙，过来？”

    青龙心里一惊，慌神中，突然看见身边的另一个自己，或者说是十四年前的自己走到脱尘身边，卸下盔笠。他坐在脱尘身边，将脱尘搂近怀里，温柔的问道：“你刚刚在说什么？”

    脱尘眼睛亮若星辰，“我说孩子动了。”她将青龙的手放在自己圆润的腹部上，让他感受孩子的心跳。

    这么温暖的画面，他几乎不记得曾经有过。

    他看着年轻的自己慢慢褪去脱尘的上衣，接着是内衫，她在他怀里轻轻的颤抖，他的手慢慢环住她的腰，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圆腹。

    灯光迷乱，青龙转过头，深深吸了口气。

    “哥哥，她爱过你，她爱过你，我也爱过你，不止这些，我还敬重过你。”

    猛的睁开眼睛，青龙看见玄武白皙俊俏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前。

    “哥哥，我们是兄弟，你怎么能杀了我。”

    “杀了自己的兄弟，害死自己的亲人，活着比死了更痛。”

    看着玄武出现在自己面前，青龙舔舔自己的嘴唇，眼前突然开始昏黄，剧烈的头痛突然再次袭来，撕开他头颅般的头痛，眼前金光一闪，青龙又一次看见几个人影在眼前闪过，剧痛之下，眼前又黑了下来。

    *~*~*~*




通灵(五)

*~*~*~*

    当青龙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不在青龙府了，只隐隐觉得周围一片荒凉。头痛稍稍褪去一些，眼前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了起来，路边杂草丛生，放眼望去一片稻田，低下头去，只见脚下路途泥泞崎岖。

    青龙终于会想起来，这里是京郊，他曾无数次带队巡视过的地方，只是自己怎么会来这里的。

    转过头去，玄武一身白衣站在他身侧，面容惆怅，神情黯然，嘴角轻轻抽了下动了动口型，似乎想说点什么，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阳光灿烂，青龙努力想回忆起来最近发生的事，除了刺眼的阳光其余的一切都模模糊糊。

    抬起头，艳阳下他眯了眯眼睛，脱尘的影子再一次浮现在他的面前，她的身影层层叠叠，和玄武一样，她对着他若有似无的说着什么，眼神闪烁。

    日头渐渐有点偏西，远处马蹄声传来，青龙远远望去，一匹白马身后拖着一辆小小的撵车，车轮碾过，黄沙滚滚。马车跑近，青龙才看清骑马的竟是刘勇，马车飞一样的从他眼前跑过，他脚下用力奔上前去，伸手想握住车辕，猛的发现自己的手竟直直穿过车辕，什么也握不住，究竟他是死了，还是在梦中？

    青龙来不及想这么多，跟在马车后飞奔追去，夏末微风吹过，撵车后的车帘被徐徐吹起。他心胆俱裂的看见若水的嘴上绑着白布，倒在车厢角落里。明亮的眼睛里闪着深深的惊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角因为白布勒的太紧而溢出血丝，夏日午后的阳光浓烈的洒在了她的长发上，她洁白的肌肤因为之前的争斗被割出几道深深浅浅的血口。她还活着，若水还活着，他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狂喜，他要救她，只是为什么他握不住车辕，为什么马车一直跑在他的前面。

    路越走越远，青龙不知疲倦的奔跑着，满天沙尘，夕阳西下，阳光开始泛出金色，车帘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他看见若水慢慢停止了挣扎，昏睡过去，青龙竭尽全力大声呼喊，却发现没有人回应。

    “若水，若水-----”青龙大声呼喊着，只听见自己的喊声在山野间回荡。

    终于路的尽头是悬崖，马车停了下来，刘勇跳下马，走到车后拉开车帘，一把推醒若水将她从车里拉了下来，悬崖的另一边走出了两个人，王振的春官，他们三人窃窃私语着什么，画面开始摇晃着模糊起来，青龙看见王振一手拿着烟杆，春官拽过若水的手臂，接着就看见刘勇悄然无息的瘫倒在地上，画面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

    “带她走----”烟雾缭绕之中，王振深深吸了口烟，轻轻说道。

    “是大人----”春官拽着若水往悬崖深处走去。

    摇晃的画面开始碎开变得四分五裂，青龙努力想看清，但越是用力头就越是痛的无法忍耐，“若水----”他勉强的喊出声。

    昏黄画面中，玄武和脱尘突然交替着站在他的面前，嘴唇微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画面不断的重复着，王振手提烟杆，慢慢抽着，春官则拽着若水朝悬崖深处走去，刘勇倒在地上，画面越来越迷乱，而头痛却到了无法忍耐的程度。

    撕裂般的疼痛之下，青龙蜷在地上，咬住牙齿，缩成一团，昏黄破碎的画面就这样一遍一遍的在他眼前盘旋着，直到黑暗最后向他袭来，将他笼在着茫茫黑夜中。

    *~*~*~*

    “大人，大人，青龙，青龙大人？”迷迷糊糊中青龙听见层层叠叠呼喊声，由远及近，仿佛从天边传来。混混沌沌中，青龙只觉得自己仿佛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漂泊着。渐渐后心传来一阵暖意，很快通体有了一丝暖意，仿佛七筋八脉被打通了，全身酥软。

    “大人，大人，青龙大人？”耳边的声音渐响。

    头痛欲裂中，忽然一个激灵，青龙猛的睁开眼睛，刚刚发生的一幕还清楚的呈现在他的眼前，青龙喘了口气心想终究是个梦，耳边仍是嗡嗡作响，迷茫中他只觉得浑身在瑟瑟发抖，全身湿透，从心里冷到身上。

    眼前画面逐渐清晰起来，两个身穿锦衣卫兵服的校尉正满脸焦虑的仔细看着他。

    “别凑那么近。”青龙定定神，终于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这是在哪里？”窗外一片漆黑，房里的陈设简单，一张床几张椅子，自己正坐在榻上，后心仍有丝丝暖意延绵不断传来，想了很久仍回忆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青龙最终放弃了回忆。

    朱雀原坐在他身后，缓缓的将真气传入他的体内，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已觉得浑身乏力真气断断续续的时候，青龙才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苏醒过来。看见青龙已经醒转，朱雀这才定下心神，擦擦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扶住青龙。

    “大人，你是在河北通县。”朱雀一脸担心的看着青龙，“大人，你筋脉紊乱晕倒在地上，我用真气替你舒通了一次，但我仍没有查出筋脉紊乱的原因。”

    青龙想回忆起之前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你最后一次看到我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朱雀眉头一皱，担心的说道：“大人，你在流血。”

    青龙摸了摸额头，这才发现血正沿着发线不断的滴滴答答流下来，淌在衣服上，早已将衣领染成了红色。

    “大人，要不要再找司里的大夫来给您看看？”朱雀身后的年轻校尉也不无担心的说道。

    青龙摇摇头，疼痛虽然散去不少，可青龙仍觉得脑子里晕晕沉沉，刚想伸手去揉太阳穴，突然感觉手里握着什么物件，摊开手掌，只见一枚光泽透亮的青色玉佩就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里。

    “情思红玉”，青龙想起梦里的那枚玉佩，心里一惊，背心更是凉透，那个梦，若水，脱尘，玄武，清晰的一一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刚刚见到的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究竟哪些是梦哪些是真的。

    *~*~*~*




解谜(一)

*~*~*~*

    看着青龙混身是血瑟瑟发抖，朱雀赶紧吩咐小校去找客栈小二在柴房烧水让青龙沐浴暖身，半个时辰过去了也不见青龙出来，朱雀在柴房门口敲敲门，见没有回音，又敲了几下。

    正在心下有些担心的时候，门豁然打开，青龙赤着上身，只见一条青龙纹身从腹肌处盘云而上，下身着一条白色麻布长裤，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松散的披在脑后，紧实的肌肉线条清晰，脸上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消瘦白皙的脸颊上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嘴唇上淡淡的胡须已修剪干净，脸色冷淡。朱雀赶紧将手上的灰色毛毯披在青龙身上。

    回到房里，青龙在长塌歇下，朱雀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轻轻捋起他额前长发，检查了一下发线处的伤口，所幸只是一个很小的口子并且不深，血已经止住了，结了一个拇指壳大小的痂。朱雀轻叹口气，伸手刚想搭上青龙腕上的脉搏，只感觉青龙右手一翻已经捏住了他的手腕，接着听见他声音低沉的说道：“我没事。”

    “大人若是中了迷香，一旦毒素伤及颅内筋脉，随时可能致命，大人，还是请司里的大夫来看一下吧。”

    “不用，我没事。”青龙微微皱了皱眉。

    “大人记不记得今天是星期几？”

    青龙裹了裹身上的毛毯，仍然有些冷，微微摇了摇头。

    “大人，我还是觉得应该先回司里让大夫先看一下。”

    青龙没有作声。

    “大人，不如先查出病因，你不能这么草率的对待这件事，若是真的中毒，很可能随时发作。”朱雀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努力劝一下。

    “我没有中毒。”青龙已然有些不耐烦的站起身来，将毛毯扔回塌上，来回踱步。

    朱雀心中又是一声轻叹，对身后的校尉轻轻挥了挥手，两个小校躬身退出了房间，在身后带上门后，分别在门外两侧守着。

    青龙仔细看了看房间的周围，桌上烛光朦胧微微照亮周围，这里只是通县边上的一个小客栈，陈设简陋，桌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应该是他随身携带的衣物，看大小，他原本应该也直接画在这里呆上一两天，只是若是来办公，他应该会直接去卫所，怎么会住在客栈。

    “大人最后能想起来的是哪件事？”朱雀轻声问道。

    “我记得我们还在衙门里，你说你打算回家去了。”青龙慢慢想起之前似梦非梦的点点滴滴，接着我关上门。

    朱雀点头，回忆起那一整晚他都在犹豫要不要问青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朱雀回道：“那是三天之前，当晚大人就突然从司里失踪了，完全没有任何音讯。”

    “你动作倒是还挺快，这么快就找到了我。”青龙嘴角轻扯，笑容淡淡。

    朱雀没有回答，只是陪着笑了笑。

    青龙拿起情思红玉递给朱雀，问道：“你看看这枚玉，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朱雀结果青玉，细细的看了看，又翻过来，只见玉佩通体清透，正中央一缕红丝妖娆艳丽，玉佩背后刻着八个字“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说道：“圣上御赐的情思红玉又称通灵玉佩，有什么关联吗？”

    青龙摇摇头说道：“我想我肯定疏漏了什么，仅仅一枚玉佩怎么可能通灵，怕是有人借鬼神之名别有用心。”

    “鬼神？”朱雀惊讶的看着青龙，“什么鬼神之名？”

    青龙摇摇头，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只是吩咐道：“等我换上衣服，就把店里的小二叫上来，我有事要问。”

    不久店小二就上来了之后，青龙已经穿戴整齐，随口问了几句，小二人也机灵，细细回忆之后，说道：“大人是两天前的深夜突然出现在店门口，当时客栈已经关门休息了，小的见大人相貌不凡出手又很阔绰赶紧就给大人安排在了三楼的上房。之后倒没有有人前来拜访过，不过昨日大人出门时，小的曾注意到大人和一个青衣男子对话，那个男子是镇上最有名的大夫“白杨”。

    “大夫白杨？他专治什么的？”青龙问道。

    “说起这个白杨，他并不是治病的大夫，四个月之前此人突然出现在镇上，据说----”小二咽了咽口水，四处张望了一下，朱雀从袖子里掏出一小锭碎银递给小二，小二赶紧接过接着说道：“据说这个白杨会巫术能通鬼神。”

    “通鬼神？”青龙轻轻笑道：“怎么个通法？”

    小二低声说道：“听去过的人说，他可以在人的头上钻个洞，然后贴上锡箔之类的鬼钱，然后念咒之后不久，先人就会出现，前去之人就可以和死去的人对话，或是可以求前程，求姻缘，或是求子嗣，具体怎么做小的也不清楚。”

    青龙抬手摸了摸头上刚刚结痂的伤疤。

    “大人怎么会认识这个白杨的？”朱雀抬头看了青龙一眼，非常迷惑。

    “也有可能是他来找的我。”青龙淡淡说道。

    “小二，这些前去找白杨求前程，求姻缘或是求子嗣的人是不是后来都疯了？”

    小二答道：“具体的小的不知道，但很多人的确在求神之后不久就疯魔了，说是被神鬼缠身，官府曾下令调查此事，但最终并无定论。”

    青龙笑笑说道：“神鬼缠身，我看是有人装神弄鬼。”

    小二将白杨所住的地方告诉青龙之后就退出房间，青龙不想惊动卫所兄弟，带着朱雀前去追缉白杨。两人走出客栈来到后院的马厩，七月正值夏末，天已经微亮。栅栏后四五匹骏马正在水槽里喝水，其中一匹通体赤红，身形健壮，线条优美，青龙一眼就看出这匹马出自缇骑，转头问朱雀：“这匹马是你的？”

    朱雀摇摇头，“我的马在院子另一侧的马厩里。”青龙点点头说道，“那就是我的”。抬手吹了个口哨，赤马立刻抬起前腿一声长嘶，青龙飞身跃过院子，直接蹬腿上马，赤马见主人回来，快乐的转了个圈，踩踩前蹄，青龙轻拉缰绳，赤马已经越栏而出。

    两人策马扬鞭，朱雀骑马跟着青龙身后，不久之后就远远看见了白杨的住处，“大人对通县很熟？”朱雀问道。

    “恩，来过几次。”一张清晰的通县地图在青龙脑中铺陈开来，朝东面走小巷，右拐入街，直走，白杨的住处就在路口。

    白杨所住的是个四合院的小宅子，不大，门口绿树成荫，阳光很难照进宅子深处，尚未进门，青龙抬头看了阳光，初升太阳的光芒直直的刺进他的眼睛。

    突然熟悉的剧痛再次传来，昏黄的光线之下，狭窄的山路上马车飞奔，车帘飘动，撵车的角落里，若水缩成一团，眼神迷茫的看着他，满脸惊恐，“青龙，救救我，青龙，救救我。”她的眼神一遍一遍的对着他说道。

    “救救我，青龙。”

    良久，剧痛慢慢褪去，青龙缓缓睁开眼睛，朱雀担忧的看着他，将他从地上扶着坐了起来，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缓缓说道：“大人，你突然晕倒在地上，脉象浮动，心跳剧烈。”

    青龙仍觉得头晕眼花，勉强看着朱雀说道，“我没事。”

    朱雀生气的答道：“青龙，你晕倒在地上，浑身痉挛，我想这不叫‘没事’。”

    青龙叹了口气，右手撑着地，回道：“好吧，我看到了一些幻想，我怀疑这个就是这个白杨钻开了我的头，给我下了什么药或者符咒什么的，所以我才会看到这些幻想。”

    “但是这个白杨是怎么让大人来到通县的，又给大人施药，最重要的是他施的什么药。”

    青龙常常吁了口气，说道：“恩，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




解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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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雀在门上轻叩几下，过了不久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家前来应门，看到青龙和朱雀站在门外，诧异的问道：“两位客官找谁？”

    朱雀取下腰间的锦衣卫令牌，亮了亮，说道：“请问白杨大夫是不是住在这里。”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回道：“我家老爷不在家。”

    朱雀点点头，继续问道：“那知不知道你家老爷去了哪里？”

    老管家迟疑的摇了摇头，答道：“不清楚，老爷几天没有回来了。”

    朱雀继续问道：“能不能让我们进宅子看看？”

    老管家有些犹豫的开了门，低着头答道：“两位大人请进。”

    进了白杨的宅子，朱雀跟着青龙仔细的检查了几个房间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陈列简单不过是一些桌椅，瓷器，花瓶之类的摆设。

    青龙转过头问道：“老管家，不知道你家老爷的书房在哪里？”

    “大人这边请，”老管家将青龙和朱雀带去了白杨的书房。

    书房位于整个宅子的最深处，老管家思量了一下才推开门，转身解释道：“我家老爷不喜欢别人进他的书房。”

    朱雀陪着笑笑，两人前后脚走进书房，青龙随手翻了翻书桌上的书本，无非是《庄子》，《春秋》之类的书，不过书的最下面却是一本《通灵》，青龙拿起书随手翻了几页，说的都是如何利用草药及符咒来通鬼神。

    将书收进怀里，青龙看见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上画着一座红色小楼，建在河边，后院种了许多香樟树，小楼看似极其普通，但却似曾相识。

    青龙又问道：“这座房子在哪里？”

    老管家抬头看了看，说道：“这是我家老爷的另一处宅子，就在不远的梁河边上。”

    “我家老爷还有不少这座宅子的水墨画，都是我家老爷亲自所画。”说着，老管家将书房内的隔间门打开，果然墙上挂着十几副这个宅子个个角度的水墨画。

    “朱雀，我们去这个宅子看一下。”

    匆匆向老管家告辞之后，两人骑着马前后赶往梁河边的老宅子，穿街入巷，轻车熟路。朱雀忍不住问道：“大人，你确定你对这里不熟？”

    “是啊，我对通县不熟，但我对通县的地图很熟。”

    不久小楼就出现在了青龙和朱雀的眼前，建在宽阔的梁河边，远远望去小楼破败已久，满地尘埃。两人停住马，朱雀轻声问道：“大人，确定是这里吗，这幢楼看上去年久失修，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话音未落，青龙突然感到眼前一阵晕眩，摔下马去，熟悉的剧痛再次向他袭来，画面又一次清晰的呈现在了他的眼前，那条狭窄的山路上马车正在飞奔，车帘晃动，撵车的角落里，若水缩成一团，眼神迷茫的看着他，满脸惊恐，她的眼神一遍一遍的对着他说道，“青龙，救救我，青龙，救救我。”。画面一转，春官的手紧紧拽着若水的手臂，将她拖向另一辆马车，王振就站在若水的身边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画面渐渐裂成几个碎片，黑夜向他漫过他的视线。

    “大人，大人”不知道过了多久，青龙听见朱雀急切的呼唤声。

    缓缓睁开眼睛，他正坐在树荫下，身后朱雀正缓缓的将真气传入他的体内，这才觉得自己狂乱的心跳慢慢平缓下来。

    “大人，我很认真的建议你现在就回北镇抚司，让大夫给你看一下，你的脉搏跳的很快而且很紊乱，典型的中毒征兆。”

    青龙闭上眼睛缓了缓神，脑中的剧痛淡去了一些，眼前画面仍有些晃动，静静调息了一会之后，青龙站起身，朝小楼走去。

    “大人”朱雀看着青龙的背影，叹了口气。

    小楼破败已久，今日阳光虽盛，但房内仍是一片漆黑，到处都是凌乱的旧物杂物。朱雀去了二楼，而青龙则查看一楼，在一楼的深处角落里，青龙看到一个尸体背朝上躺着，疾步走上前去，将尸体翻过，死的是一个约摸三十来岁的女子，一箭穿心而死，女子身着普通身上贵重饰品均在，初初勘验了一遍，在死者的额头上青龙发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痂。

    朱雀此时已经正走到青龙身后，突然开口说道：“也是一个中毒的。”

    青龙转身喝道：“朱雀大人，下次在死人身边对着我说话，麻烦你先发出点声音。”

    朱雀不禁莞尔一笑，“大人，将尸体送诏狱验尸？”

    青龙继续检查女子的尸体，过了一会，抬头说道：“她是自杀，你看她的手掌留有握剑的於痕，她的指尖还存有剑柄的碎末。你看伤口粗糙，显然女子并没有用剑的经验。现场除了手上留有於痕，全身上下都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最奇怪的是你看女子对面灰尘上留下的一串脚印，当时女子不会是一个人在这里，她对面一定站着一个人。”

    朱雀点点头，说道：“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白杨。”

    “我的猜测是白杨给女子施药之后，女子产生了幻觉，痛苦之下来找白杨索要解药之类的，但是被白杨拒绝了，不知道白杨对这个女子说了写什么，女子自尽身亡。”

    朱雀点点头，说道：“大人，刚刚我正想和大人说，二楼的门锁了。”

    “门锁了？”青龙微微诧异的看着朱雀，“一楼的门开着，二楼的门却是锁着的。”

    青龙匆匆跑出小楼，飞身上了楼顶，走到屋檐边转身跳下，恰好跃在二楼的阳台上，刚推开门，忽然花瓶应声倒下，青龙赶紧出手接住花瓶，但水已经落在了地上铺着的地摊上，青龙叹了口气将花瓶放回原处。

    皱皱眉，走进房里，房间不大，只摆放着一张书桌，两张椅子，小楼到处积着灰，只是桌椅都是干干净净的，显然不久之前还有人来坐过。青龙拉开抽屉，一叠纸凌乱的堆放着，他一张一张仔细翻看，在最后一张纸上，他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青龙七月初十”，名字边上用红笔提亮。

    “七月初十，正是三天前”

    接着青龙在书桌的抽屉下面找到了许多铁皮罐子，每个打开都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朱雀，你过来。”青龙打开二楼书房的门喊道，“等会诏狱的仵作来之后，你记得让他们连着这些草药和尸体一起送回去交给他勘验。”

    “是，大人，但是大人你去哪里？”

    “我去抓这个白杨。”

    “但是，大人怎么知道白杨在哪里？”

    “看看那个花瓶，刚刚我进来的时候差点倒掉，并且阳台门没有锁，我猜他很有可能是看到我们来了，匆匆从阳台上逃跑的，我们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马匹，我想他应该跑不远，你且留在这里等诏狱的人来，我现在就去追白杨。”

    *~*~*~*




解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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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青龙想的并不一样，绕着小楼跑了五里地，他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更别提白杨了。两个时辰之后诏狱的仵作接到飞鸽传书匆匆赶到了通县，为了方便验尸，朱雀决定将尸体送往通县的锦衣卫卫所而不是回诏狱。

    晚上朱雀回到锦衣卫卫所时，青龙正平躺在书房的长塌上翘着腿，手里一只苹果扔上扔下，眼睛盯着高高的房梁。

    “大人，验尸报告出来了。”

    “草药是不是致幻剂？”

    朱雀点点头：“校尉去查过了，今日发现的女尸原名王氏是当地通县富商的小妾，去年十岁的儿子死于溺水，自此之后一直恍恍惚惚，得知白杨可通灵之后，王氏就找到了白杨予以重金，但听其家人说王氏近日恍惚症却日趋严重。仵作验尸之后发现该王氏体内致幻剂含量远高于正常水品，死亡原因的确是剑伤，却可以料定王氏当时一定受幻觉困扰。”

    青龙躺在长塌上，看着苹果上上下下，过了许久才说道：“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会和白杨接触。”

    朱雀继续说道：“我已经让客栈小二绘出白杨的身形外貌，以通县为中心方圆五百里通缉白杨，应该不久就能找到他。”

    苹果落在青龙的手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今天我看到了他的名单，前前后后十几个人可能都是受害者，白杨这么做只是想看到深受折磨的人慢慢的在他眼前发疯。”

    “白杨是四个月之前从天而降来到通县，当地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这个白杨一定受过一些挫折，可能是丧妻或者丧子让他对生活充满了仇恨，折磨和他有着一样经历的人让他获得满足感，而看到那些人在他面前死去更让他充满了胜利感觉。”青龙将苹果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那白杨是怎么会找到大人的？”

    “傻了，我怎么会这么傻。”青龙坐起身，“这个白杨一定是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知道若水失踪的事，然后找到的我，去把我的包袱拿过来。”

    等朱雀将他的包袱拿回来的时候，青龙急不可耐的抢过包袱，前前后后翻了一通，果然在衣服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封信，打开信，短短一行字。

    “青龙，若想知道尊夫人的下落，请于七月初十在通县悦来客栈门口等。”

    青龙来回跺着脚说道：“我果然是傻了嘛，这个信一定是在皇上御赐玉佩那晚我收到的，并且肯定在致幻的药物中浸过之后风干，是以无色无味但却会引起幻觉，我才会看到若水的影像，初十那天我赶到通县悦来客栈入住，之后就见到了白杨，所以才会有后面更加严重的头痛和幻觉，所以你才会看到我晕倒在客栈房间里。”

    朱雀摇摇头，不敢相信的说道：“这个白杨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可以让大人你乖乖躺在床上同意他在你头上钻个洞。”

    青龙突然停住脚步，看着朱雀，冷笑了一声：“有没有通天的本事我们很快就可以见识到。”

    说完话，青龙就重新躺会塌上，脸朝墙，久不吭声。

    “大人，门外有个车夫前来找你，说大人要车。”忽然，一个小校走进书房轻声说道。

    青龙挥挥手，“让他走，我没有要什么马车。”

    过了一会，小校回来答话：“大人，那个车夫坚持说是您让他准备的车。”

    青龙猛的转过身，坐起，看着小校，大声怒喝道：“说了没叫车了，怎么那么多废话。”

    话音未落，“啊---”，青龙大叫一声，突然感觉熟悉的疼痛汹涌而至，昏黄摇晃的画面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大人，”朱雀刚想上前扶住青龙，“大人，你没事吧。”

    “别动，别说话。”青龙制止住了朱雀。

    头痛如裂中，画面慢慢清晰起来，剧烈的午后阳光洒在地上，王振一口一口悠悠的抽着烟，春官将若水拉在身边，若水的长发散在脑后，白皙的脸上划出两道口子流着鲜血，她的眼睛闪着恐惧，她用力想从春官手里挣脱开，只换来春官更紧的用力。王振在春官耳边说了几句话，烟雾缭绕中，他朝悬崖深处走去，春官拖着若水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走远，青龙觉得自己的脚步沉重，努力追上几步，两人的身影越来越黯，越来越模糊。

    “若水，若水----”

    他一边用力挣扎的叫道，一边想追上王振的脚步，只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迈开步子，画面不断在青龙的眼前反反复复的重复着，青龙努力想听清王振对春官说了什么，但画面摇晃，周围噪音杂乱，不久画面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青龙闭上眼睛坐在长塌上，双手紧紧按着额头，他试图用内力来压制住疼痛，但效果并不是很好，勉强听见耳边有人细语说道：“大人，车夫坚持说您需要用车。”

    青龙抬头睁开眼睛，一个年过半百，体态微胖的男子站在面前，身材素色布衣，头戴黑色斗笠，看似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车夫，他躬身走到青龙面前微微抬了抬斗笠，青龙赫然认出了来人竟然就是他刚刚满城通缉的“白杨大夫”。

    “大人，听说您要用马车，车已备好。”

    脑中仍晕晕沉沉，青龙定定心神，突然觉得这件事很是有意思，他对着眼前的白杨大夫微微一笑，站起身，“好，你先走。”白杨听后，将斗笠压低遮住相貌。

    “大人，你这是要去哪里？”朱雀在身后问道。

    “你别管这事，专心查案。”青龙摆摆手。

    朱雀忧心忡忡的看着青龙跟着车夫走出房间，不好反驳，只见两人下楼之后，走出了卫所。

    *~*~*~*




解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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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跟你走？”青龙跟在白杨身后淡淡说道。

    “我知道，因为我了解你有多么想找到若水。”白杨头也不回的走到马车边，套上缰绳。

    “你我都知道这些不过是幻觉，你不过在我头上钻了个洞，然后想让我相信你所说的每句话。”

    “你怎么知道这些都是幻觉，他们看上去那么真实，触手可及，你并不能肯定这些就一定是幻觉，不是吗？”白杨套上缰绳，将车帘撩开。“大人，请上车。”

    青龙冷笑一声上了车，拉开车帘，车窗外夜晚茫茫，两人一路赶车很快就到了下午曾经来过的郊外小楼。

    夏末的雨说来就来，刚上车的时候还只是凉风习习，待到下车时已是狂风大作，细细水珠溅在身上，眼看着暴风雨就要来了，青龙跟着白杨跑进了红顶小楼，刚进门，豆大的雨珠就砸了下来，打在屋檐上，香樟树上，飓风如鬼哭狼嚎般呼啸而过。

    两人走上二楼，白杨打开门，点上蜡烛。

    白杨问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接着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示意青龙坐在他的对面，“你已经是第三次来了。”

    “我只觉得你胆子不小，竟然敢在锦衣卫指挥使身上下药。”

    “我只是让你看到你想见到的东西，你的渴望越是强烈，你所见到的画面就越清晰。”

    “白杨，果然不是什么情思红玉导致的幻觉，一直都是你在捣鬼，你害死了多少人？”青龙说道。

    “我没有害人，我一共做了六次，六个不同的人，他们都看到了他们想见到人或者事。”

    “结果他们都死了。”

    白杨并没有否认，接着说道：“并不是我害死了他们，是他们自己承担不了后果，仅此而已。我看到你们今天来了这栋楼，那个王氏，就是你们今天所看到的那个死去的女尸，一年前她的儿子死于意外，之后她一直疯疯癫癫，她来找我想见到她儿子，我给了她一个机会，最后她发现原来那天她和她的情人正在府里后院的假山内偷情不小心被她的亲生儿子看到，她的儿子一惊之下脚下一滑从假山上跌落湖中而死。她受不了真相而自杀，这也是我的错？”

    “你给他们看到的不是真相，那些仅仅只是幻像。”

    “是吗？大人，闭上眼睛看看，若水那么清晰的在你面前，这像是假象吗？”一边说着，一边白杨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陶瓷小瓶，“喝下这瓶药，你可以更清楚的看见若水去了哪里，她被困在哪里，她正等着你去救她，大人，她正在乞求你去救她，她也许正在被囚禁，或者更惨，她正在被人强奸，凌辱，甚至是虐待，想想诏狱，可能有人正在用诏狱的刑具来凌迟她，大人，你忍心吗？她是你的妻子，在你最痛苦最无奈的时候她陪在你身边，如今呢，大人，她在受苦而你却完好无损的坐在我的对面，公平吗？”

    青龙闭上眼睛，若水的画面清晰的呈现在他的眼前，一双温柔的眼睛细细的看着他，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正在被囚禁，正在被强奸，甚至正在被凌迟，他简直万死难辞其咎，她因为他而跌入地狱，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应该去试试。

    “大人”白杨将手中的药瓶顺着桌面滑到青龙的面前，淡淡说道：“想想那些画面有多真实，你只不过需要冒个险，说不定你就能救回若水。”

    青龙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衣着普通的白杨，他的眼睛闪着淡淡的光芒，青龙嘴角轻扯，淡淡说道：“白杨，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可以猜一下，你可能是少年丧妻或者中年丧子，又或是患了什么绝症，所以你想看到和你一样遭遇的人受折磨然后死去，让你充分获得满足感。”

    “青龙大人，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年纪轻轻就是锦衣卫指挥使，勇敢无敌，高高在上。”白杨打断了青龙，说道：“你始终那么冷静从容，高不可攀的样子。”

    听见“冷静从容，高不可攀”这四个字，青龙忍不住又冷笑了一下，说道：“所以你更想打倒我，你想看着我倒在你的面前，你刻意去了解我的每件事，写信告诉我你知道若水的下落，你就是想看我在你面前倒下，来满足你。”

    白杨跟着笑了笑，说道：“我想帮助你，我是你的追随者，我了解你的每件事，现在想想若水，她正在等着你去救她。”

    青龙深深叹了口气，将手放在桌上，淡淡说道：“你通过在精神上折磨别人来获得生活下去的勇气，啊，白杨，折磨我让你感到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成功感。”

    白杨嘴角带着笑，缓缓说道：“你现在有个机会，你能再看到若水，知道她在哪里，救出她，和她生活在一起，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几十年，相互依偎，青龙，再想想。”

    青龙再次闭上眼睛，画面越来越清晰，王振将嘴凑在春官耳边淡淡的说了几句话，他的眼睛注视着青龙，最后春官一把抓过若水向悬崖深处走去，只看见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脸上的伤口还在淌着血。

    久久未说话，青龙突然跃过桌子，一掌用力拍在了白杨的胸前，一大口血从白杨的口中喷出，呼吸停止之前，白杨满脸诧异的看着青龙，喘息着说道：“青龙，我的妻子在三十年前死了，我没有一天忘记过她，你不会想变得和我一样，对不对？”

    看着白杨缓缓停止了呼吸，青龙伸手握住白色陶瓷小瓶，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

    今夜风雨大作，朱雀担心青龙，于是一路追到小楼，朱雀满身湿透进屋时，白杨已经全身冰冷的倒在地上没有了心跳，只是也没有了青龙的踪影。

    身后的校尉担心的问道：“朱雀大人，青龙大人去了哪里？”

    朱雀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答道：“不如先回悦来客栈看看再说。”

    狂风暴雨中，一行锦衣卫骑马再次赶回客栈，刚进楼就撞到了店小二，他满脸紧张的对着朱雀嚷嚷道：“大人，你可回来了，青龙大人一回来就锁在房里，光听见房间里响声不断，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小的也不敢打扰，朱雀大人回来赶紧去看看吧。”

    待朱雀走到房门口的时候，房间内已是一片悄然寂静，他贴着门听了一会，半晌未听见一丝响动，轻声吩咐校尉在楼下守着，敲门唤道：“青龙大人，青龙，你在里面吗？”

    屋内许久没有传来任何声响，朱雀心急如焚，小二蹑手蹑脚的替朱雀打开门，赶紧退下楼去。

    推开门，屋内漆黑一片，青龙正静静的背对着门坐在窗前，只见他紧紧的闭着双眼，双手扣在椅子的扶手上，仰着头看着房顶。

    青龙一回客栈就服下了白杨给他的药，现在他的眼前正重复滚动着大段大段的画面，铺天盖地的情景如浪潮一般向他袭来，昏黄的光影下，他看见若水全身赤裸紧缩在墙角里，满身伤痕，眼睛开始充血，无声的哭泣着，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她的面前，背朝着他，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拖起，若水的双手护着胸前，紧紧咬着下唇，烛光晃动，男人的手在她背后大幅游走。画面不断的摇晃着，碎成一个有一个裂片，之后又混合在一起，男人紧紧搂着若水，在她的身后划下一道一道的血印，他看着若水的眼泪，从清澈变成血红，每一滴都落在他的心里。

    “青龙大人，”朱雀再次轻轻唤道。

    青龙突然转身，手上拿着弓弩，长箭就对着朱雀的心口，“滚出去。”

    “大人，”朱雀轻声安慰道，“那些只是幻觉，不是真的，我知道你想找到若水，你发疯一样想找到她，但这不是正确的方法，你找不到若水，你只会伤害你自己，这才是白杨想看到的，别输给他，青龙，哥哥，别这样对你自己。”

    “闭嘴，滚出去，”青龙的手拉开弓弩，箭心直指朱雀，他的眼前画面越来越清晰，若水不停的对他说着，青龙，救救我，青龙，救救我，她血红的泪水弥漫了青龙整个眼前。

    “哥哥，别这样，我们一定会把若水找回来。”朱雀看着青龙黑暗中身影，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鼻梁上，他宁愿死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兄弟崩溃，黑暗中，他看着自己的兄弟忍受着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朱雀就这样站在青龙面前，他不信青龙会射出长箭，良久之后，青龙渐渐放下弓弩，低下头，转过身看着窗外风雨交加，雨点打在屋檐下，水滴如注般落在地上。

    “我要怎么才能找到她？”

    朱雀静静的走到青龙身后，将手放在他的肩头，淡淡说道：“大人，我们一定会找到她，不管多难。”

    *~*~*~*




生死一线(一)

八月的京城初秋

    *~*~*~*

    在若水很小的时候，大概六七岁的光景吧，那时的若水是个典型假小子，同样一个夏末，有一天若水的几个堂哥给若水找来了一柄木剑，若水的父亲只允许这几个孩子在树林里砍树玩，可是男孩子总是很贪玩，他们找来了一条小蛇砍着玩，若水也不甘示弱的加入了男孩子的队伍，不久之后小蛇开始流血，最后气息奄奄。若水突然理解了她自己对小蛇做了什么，于是她满脸泪水的跪在小蛇面前，捧起小蛇，在小树林里哭了一个下午，她说她夺走了本不属于她的一些东西，她为此感到无比懊悔和惭愧。

    *~*~*~*

    深夜北镇抚司，夏末的晚风带来一丝凉意，没有地方可以去，他宁愿留在这里，每天他吃饭，他喝水，他当值，他办公，他捉贼，他演武，除了不睡觉，他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起码他觉得别人看不出什么区别。

    以前，若水消失之前，或者更确切的说法是若水出现之前。

    自小，他就对声音特别敏感，任何细微的吵闹都能很直接的影响他的睡眠，现在他更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可能真的睡着。

    听见了门外的轻微响动时，他的手已经按在了佩刀上，但当门打开，他的手就松开了，他看见的是自己的儿子失魂落魄的站在门口，他没有吃惊，他的儿子年轻，漂亮，聪明，极有天赋，只是这个孩子的神情总是游离在自己的天地间，没有人进的去，也许他也出不来。

    “小磊，你怎么会来的？”青龙有点不确定的轻轻问道。

    “我看见她了----”小磊眼神朦胧，淡淡说道。

    “你怎么来的？”青龙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这里离朱雀的府邸走路最起码要一个时辰，他没有听到任何马蹄声。

    “我看见她了-----”小磊看着他，轻轻的重复了一遍。“她说她无能为力----”

    “你看见谁了？”青龙屏住呼吸，“你看到谁了，小磊？”

    “她说她病了，她正在发烧，她失去了意识，她很想你。”小磊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继续说道。

    “小磊，小磊”月色下，他看不清孩子的脸，不敢确定他是不是还在梦游，担心会惊吓到他，青龙慢慢走到他面前，安抚道，“孩子，谁病了？谁发烧了？你是不是又梦到你娘了？还是你梦到了若水？”

    青龙捏着呼吸说出了“若水”这两个字，他觉得在那一刻他的心停跳了一拍。

    小磊定定的看着前方，“父亲，我看见她了，她很想你，她很害怕，不管怎样她都快死了。”

    青龙的手轻轻的扶在小磊肩头，牵着他走到塌边，慢慢坐下，安抚着他的背，小磊渐渐安静了下来。

    “没事的，小磊乖，你只是做了个梦，梦里走到了这里。”

    小磊猛的转过头，这次他的眼睛是清澈的，“我没有做梦，我真的看见她了。”

    “你看见谁了？”

    “若水，我看见若水了，我知道你不会信，但我真的看见她的灵魂在我眼前飘过，她对我说她病了，她失去了意识，她很想你。”

    口干舌燥间，青龙感觉到自己的全身都在刺痛，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父亲，我知道你不信，但是在娘死之前几天，我就亲眼见到娘的灵魂在房子里游荡，我看见她怀里抱着个孩子，从三楼走到二楼再走到一楼最后进了花园，她的手腕流着鲜血，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的。乔姐姐快死了，是不是？”

    “不是的，你只是在做梦而已，乔姐姐不会死的，我们会找到她，带她回家。”

    “我看见乔姐姐躺在床上，脸色死灰，睁着眼睛，嘴唇无语的开阖着，她完全感觉不到痛，她在慢慢死去。”一滴眼泪从小磊的眼角滑落，“爹，我害怕。”

    青龙在小磊身边坐了下来，握住长塌边的扶手，他觉得自己的心就像火烧一下，绝望中，他不知道该不该去相信。

    窗外夜色寂静，桌上是淡淡的烛光，他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他会找回她，换来的却只是一阵冰冷战栗。

    “爹，也许我们该给乔姐姐建个坟，这样她的灵魂才会有皈依的地方。”小磊转过头，很认真的说道。

    “太早了，小磊，还太早，我们会找回她的。”他拒绝去相信若水已经死了。

    *~*~*~*

    几天之后，青龙正在房里办公，桌头堆满了厚厚的卷宗，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和校尉的嚷嚷声，“大人，大人，太医院来人了。”

    青龙皱了皱眉，“太医院？”

    话音未落，校尉急急喘着气大声说道，“大人，太医院的人来说找到夫人了。”

    青龙猛的站起身，震得太师椅轰然翻倒在了地上，惊得停在窗台的雀鸟四散飞去。

    太医院位于正阳门内的东郊民巷一代，一直都是衙署所在地，主要是为皇亲国戚及重臣士大夫诊病疗伤。

    青龙策马赶到时，原本紧跟身后的校尉已被落下了几百米开外，刚踏进太医院的正门青龙就闻到了浓重的草药味，院判吴同特地让医女玉莲在门口等着他，一见青龙大人远远出现，玉莲就赶紧迎了上来。“大人，您来了。”

    “若水在哪里？”青龙脚步匆匆往院子后的厢房跑去。

    “青龙大人，原判大人正在为夫人疗伤，您先别急。”玉莲小跑着努力跟上青龙的脚步，“大人，您现在不能进去。”

    “她的诊病文案呢，她受了什么伤，怎么会出现在太医院的，几时出现的？”青龙心急如焚，一边走一边问道。

    “大人您别急，奴婢也不知道夫人究竟几时出现的，只知道今早院里的小厮开了门就看见夫人躺在门口，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至于受了什么伤，还得等原判大人诊完才知道。”玉莲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你让我别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别急，去找个知道的人来，吴同呢？你们院判呢？让他给我滚出来。”

    “院判大人正在给夫人诊病。”

    青龙显然并没有仔细听玉莲在说些什么，他正一间一间厢房的查看过去。

    “在哪里诊，有没有人记录，用了什么药，受的什么伤。”话音未落，终于在最后一间厢房的窗口青龙看到了若水，她正躺在床上，身边站着院判吴同及几个医女。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他原本以为再见到她，他会狂喜，他会哭泣，但事实是当他再见到她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心又一次被填满了，隔着窗纸，青龙看见若水面色洁白沉静，线条柔和，眼睛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布，和往日一样软软的躺在床上，只是那天她窝在被褥里睁着眼睛，咯咯的笑着对他说，“青龙大人，天凉起得早别冻着了？”若水喜欢微笑，淡淡的微笑，他从来不知道她也会咯咯的笑，笑声清脆像个孩子，他忍不住想褪去刚刚穿上的长衫，钻回被褥里。

    *~*~*~*




生死一线(二)

*~*~*~*

    若水小心的环视着四周，树林里阳光明媚，刺眼的光芒透过树叶投下斑驳的阴影，照的整个小树林都暖洋洋的，突然从身后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若水转过身去，一个十四，五岁光景的美丽姑娘正气喘吁吁的看着若水，娇笑的说道：“若水，你再跑再跑，我就告诉娘去，说你不听话自己来小树林玩。”

    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庞，若水清楚的记得这一幕，那年她十二岁，她和姐姐一起偷偷溜到屋后的这片小树林里，她对这里充满了好奇，清脆的鸟啼声，各种各样的花，对她都充满了吸引力。

    若水也弯着腰喘气说道：“姐姐，你跑的太慢了。”

    抬起头，她突然看到树林深处的苹果树，她高兴的叫道，“姐姐，你看没看到那颗树？”

    “哪颗树？”

    若水伸出手，指着远处红彤彤的一颗大树嚷道：“就是那棵结满苹果的大树，你看到没有？”

    话音未落，若水已经飞快的朝着树林深处跑去，她觉得只要自己跑的够快就能跑到结满苹果的大树边，对于若水来说，苹果树似乎就意味着人生最大的幸福。

    身后姐姐不停的喊着，“臭丫头，你跑慢点，否则我让爹打你屁股。”

    若水一边笑一边不停的跑着，脚下是厚厚软软的树叶，在她的心里，那棵树意味着一切，她用尽全力不断的往前跑了很久，终于她环住了那棵大树，抬起头红红的苹果就挂在自己的头顶上，像一个一个小小的灯笼。

    过了一会，姐姐也到了，娇笑着骂道：“你个臭丫头，跑的可真快。”

    若水并没有理会姐姐的嚷嚷，只是一味的抬着头，那些小苹果在她心里就像一个个小小的愿望，挂在树枝上，“姐姐，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啊----”姐姐并没有想过这么对，对她来说最大的愿望应该和她们的娘亲一样，嫁一个忠厚本分的丈夫，有一顿饱饭，每个月有一点余钱做身新衣服，也许就满足了。

    “你的愿望是什么？若水？”姐姐有点懵，反问道。

    “我希望将来能像这些苹果，挂的很高，看的很远。”若水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但她希望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她知道自己不能像隔壁的哥哥那样去参军打仗，但她希望自己起码可以做点什么来实现自己的价值。

    “若水，你一定可以的。”

    若水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姐姐，姐姐的脸颊白皙，声音温暖柔和，她笑着说道：“若水，我知道死亡现在对你来说近在咫尺，但不要放弃，你还有那么多的愿望没有达成，而我们有一天会再见，但不是现在，我知道你还有很多心愿没有完成，回家去吧，若水。”

    “那你呢？”若水看着姐姐，“你去那里？”

    “若水，总有一天我会在树林的深处等你，我们会再见的，若水，回去吧。”

    姐姐，若水突然发现姐姐消失在了茫茫的树林里，耀眼的光芒，五彩的树叶，若水不停的转着圈，大声叫着，“姐姐，姐姐，你在哪里？”

    *~*~*~*

    青龙到了医馆不多时，锦衣卫校尉队一身红服也匆匆赶到了太医院，将院子前前后后围了个水泄不通。

    猛的推开门，青龙走进房内，心里一震，吴同正神情凝重的坐在若水床榻边的矮凳上，手持银针，身边站着几个医女分别手捧着白色帕子，燃着的香炉，盛满水的盆子。白色帕子上铺满了晃眼的银针，香炉是用来熏烤银针，而清水是用来洗涤银针。

    若水的眉心，颈部都已上针，每针竟然都是用来续命的，为了避免被银针的烟熏伤到。她的眼睛上盖着厚厚的白布。

    “你在干什么，竟然要用银针吊命？”青龙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正在施针的手，吴同抬眼看了看青龙，淡淡说道“大人，你要是不赶紧把手放开，尊夫人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若水沉沉的是睡着，脸色白皙的近乎透明，青龙松开手，吴同将银针缓缓插入若水手腕上的穴道护住心脉。

    青龙觉得自己很无力，他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除了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她看上去睡的那么安详沉静，仿佛随时都会醒过来的样子。

    “大人还是去门外等吧，您站在这里，我很难施针救人。”吴同一边说，一边继续用手指比着额头穴位的位置，尽量轻缓的插入。

    “她全身的筋脉都受损了？”过了良久，青龙才轻轻问道。

    “是的，在下曾试着用药物来刺激她，但是毫无反应，我担心夫人已经陷入昏迷。”吴同担心的说道。

    “中毒？”青龙问道。

    “是的，并且剧毒已经深入了五脏六腑，甚至是她的中枢神经，我现在施针一是为了增强她的心脉，二是为了阻止毒性扩散进她的血液。

    “查得出是什么毒吗？”

    “在下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当务之急是先控制住毒素不进入血液，继而可以争取时间查出剧毒的来源。”

    青龙点头答道：“可以针刺入百会，风府，凤池穴暂护脑内真气不散，再将针刺入灵台，至阳，中枢，命门，肝俞，胆俞，脾俞，胃俞，肾俞各穴可赞保五脏六腑暂不受毒素侵害。”

    在若水的床边坐下，他的手慢慢的揉了揉若水的长发，轻轻说道：“若水，不要怕，很快就结束了，不会很疼的。”

    “吴大人，让我来施针。”他的声音虽轻，但不许任何人反驳。

    吴同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银针递给青龙，只见他将若水翻过身，侧卧对着窗户，捋开脑后的长发，青龙接过银针后先是迅速的将长针刺入百会穴和风府穴，针埋入穴，若水没有丝毫的反应，依旧脸色苍白的对着窗户，但是在要将银针刺入风池穴的时候，青龙手上的针却迟迟在穴位边徘徊，他当然清楚银针入风池穴，人体会有怎样的反应。

    “大人，不如让在下---”

    吴同刚开口，青龙立刻打断道，“不用，我自己来。”

    风池穴牵动全身中枢神经，银针刚入穴位，若水的全身如筛子般开始颤抖，青龙心里猛的一颤，手上用劲，银针深入穴位。若水的颤抖越发剧烈，青龙将她搂在怀里，慢慢的数数，“一，二，三，四，若水，很快就好了。”过了良久，若水的颤抖才慢慢平静下来，瘫软在青龙的怀里。

    青龙看着怀里的若水，她看上去仍像两年前他们在漫天风沙中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年轻，娇美，温柔的眼波，精巧的鼻梁，朱红的嘴唇，圆润的耳垂，他还清楚的记得她抬起头第一次称呼他“青龙大人”时的模样，那一天她已经征服了他，而后来的两年，他只是在劝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许久，青龙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对吴同挥挥手，说道：“吴大人，麻烦你出去一下，我来替内子施针。”

    吴同虽想反驳，但终究化成了一声叹息。医女跟着吴同匆匆走出房门，青龙走到窗边关上窗户。

    之后，他走回床边，将若水放平，青龙指尖先是慢慢解开她的外衣，露出了干净的内衫，里外的衣服都是全新的，在回来之前一定有人替她洗过澡，换过衣服。

    接着松开内衣系带，褪去之后，青龙倒抽了一口冷气，若水的后背上有着横竖不一的十几条血红鞭印，最长的一缕竟从后颈一直延绵到腰间。

    过了许久，房间门才又一次被打开，校尉队领头的红七见青龙脸色铁青走出房间，忙上前询问：“大人，夫人怎么样了？”

    青龙刚想开口，医馆门外的校尉小跑着进了院子，在青龙面前请安说道：“大人，东厂的督公大人来了，人就在门外。”

    红七偷偷看了眼青龙，他脸色仍是铁青，不知道心里在想点什么。

    *~*~*~*




生死一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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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就在青龙派缇骑满世界寻找若水的当口，督公王振的日子也并不那么好过，他一天比一天觉得若水就像是个烫手的山芋，吃也不是扔也不是，按照青龙现在这个速度的拉网式搜捕，找到若水看来也只是个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应该不会很长。他原本以为有了若水这个筹码，他和青龙可以一起吃个饭，谈个心，但几个月过去了，青龙无论有多绝望，他都没有想过要坐下来和他谈个交易。他从青龙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个意思，“我不会和你谈任何交易，她若死了，我一定让你陪着。”

    王振并不是没有想过杀了若水，但他也清楚的知道，打仗最怕不要命的，如果真的杀了若水，很难担保青龙真的完全无所顾忌之下会不会一把火烧了他的督公府，那他苦心经营的事业就完全没有了意义。

    所以如果说这几个月青龙天天彻夜难眠，那么王振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他经过反复思量，最终还是决定将若水还给青龙，他要完完全全将青龙掌控在手心中，并且他有了一个最有利的武器，中了剧毒的若水。想到这里，王振非常赞赏自己的智慧和手段脚下也轻快了许多，可惜最终结果并不如他预料的那么顺利。

    春官面无表情的跟在王振的身边，他当然知道自己只是督公的一个粉雕玉琢的玩偶，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本来的姓名，甚至是他的真实性别，但东厂上下都清楚的知道这个孩子是督公大人的玩偶，无论谁弄坏了督公的玩偶，后果都会凄凉。当然不能否认他很美，美到刺目，美到让人乍舌，在男风盛行的当下，春官若能进宫，宠冠后宫是必然的。但春官似乎很恨自己的这张脸，在外他永远是用一个黑色斗笠遮住自己的面容。

    来太医院之前，春官曾问过王振放了若水的缘由。“大人，春儿不理解，为什么要放了乔若水？杀了她不是更容易。”

    王振抽了口烟，过了一会吐出烟圈，良久才在烟雾缭绕中轻轻说道：“最可怕的敌人是无所顾忌的敌人，若真的杀了乔若水，那这场游戏就没有了玩点。”

    青龙尚未出院子就看见督公王振带着几十个厂卫气势浩荡的来到太医院门口，王振虽已年过半百，但他身体强健，腰杆笔直，脸上虽已布满皱纹，但眼光凌厉。春官照例穿着太监服，手拿烟杆站在王振身边，低着头，不言不语眼睛盯着地面。

    青龙伸出手，说道：“红七，鞭子。”

    紧跟在他身侧的红七听后楞了一下才意识到青龙所指的是他腰间绑着的金丝软鞭，赶紧解下递给青龙。

    青龙接过鞭子，也不言语，脚下生风迎着王振走上前去。红七见指挥使大人天色铁青，总觉得形势不对，赶紧一声轻喝，院子里头的校尉匆匆集合赶到院子门口，恰好太医院的大门正对着大街，过往的百姓见官爷们聚在一起也好奇的停住脚步，不多时就将太医院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参见指挥使大人。”王振身前开路的两个厂番躬身说道，话音未落，人已被青龙横起一脚踢的撞在太医院的外墙上，话音刚停，人已无气息。

    春官抬眼看了看青龙，手举烟杆，转身护在王振身前，喝道：“青龙，你好大的胆子。”青龙嘴角轻轻扯了扯，“大人说话，哪轮到你这个奴才开口。”春官脸色一暗，横过烟杆直攻青龙的前胸。青龙嘴角冷笑了一下，金色长鞭挥出直接卷住了春官手中的黑色烟杆，往回一撤，一声轻响，烟杆已经被摔在几丈之外断成几截。眼前一晃，春官只觉得胸前一阵剧痛，不知何时青龙的手已经横切在他的前胸，来不及回过神，人已经摔在地上。

    青龙甩开手上金色长鞭，鞭尾带刺，一声声抽打在春官身上，只发出尖锐的撕扯声，手上用劲，春官闪避不及，没几下后背就被划出了十几条血印。他咬着牙缩在地上，惨白着一张脸望着青龙。青龙紧闭着嘴角，眼睛里燃烧着愤怒，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青龙只要想起若水后背上的道道血印，就恨不得将眼前的两人活活剐了。

    身后几十个厂番猛的回过神来，齐齐拔出腰间的长剑，青龙挥挥左手，身后缇骑快速围了上来，抬起长管火枪对准厂番，一时间东厂厂卫和锦衣卫校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原本围在太医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见状赶紧四散逃开。

    “青龙，你想造反吗？”王振低头看了眼缩在地上被打的血肉模糊的春官，微微皱了皱眉头，说道。

    “造反，督公大人好大的派头。”青龙随手将鞭子砸在地上，脚下一闪，人已站在王振的身侧，出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往太医院的墙壁上一推，王振整个人被扣着紧紧贴在墙上，刹那间身后数十个卫兵都傻了眼，看着眼前盛怒的锦衣卫指挥使，谁敢轻举妄动。

    “你给她下的毒，是不是？”青龙将王振的右手反扣在身后，王振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的墙面上。“把解药交出来。”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喜欢你，我也喜欢若水，所以我把她还给了你，你怎么这么不知道感恩。”虽遭挟制，王振的声音并没有多少恐惧，甚至轻轻带着嘲讽。

    青龙眸子里的黑色越来越深，他将手掐在王振的颈上，越发用力，凑在王振耳后，青龙低声问道：“你伤的她，是不是？”

    王振只觉得呼吸渐渐困难，声音却仍然很平静，答道：“青龙，若水就快死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想东想西，我真是佩服你。”

    青龙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咬着字问道：““督公大人，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青龙大人，我对你这么好，只是想和你站在同一边”王振轻轻说道。

    京城就那么点大，东厂督公和锦衣卫指挥使在太医院门口争斗起来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不多时，不多时前来增援的几千厂役和校尉将整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喧闹声不断，气氛虽紧，但终究哪边都不敢抢先动手。

    “大人，大人，院判大人让您赶紧回去。”这是青龙突然听见有人嚷嚷，原来是太医院的医女玉莲匆匆推开身边的衙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焦急的跺着脚，咬了咬唇，忧虑的重复了一遍，“青龙大人，院判大人让您赶紧回去，夫人---。”玉莲看着青龙暗黑的脸色不敢多言，将话停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青龙看着自己泛白的指关节，半晌才松开手，王振缓缓直起身子舒了口气，看了眼地上断成几截的烟杆，叹声说道，“青龙大人，我只是想对青龙大人说，督公府的门一直为大人开着，大人几时想通，随时恭候大驾。”

    *~*~*~*




生死一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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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水”，感觉身后有人轻轻拍了她的肩膀一下，若水正和衣躺在在长塌上转过头，睡意朦胧的看着身后的父亲，她记得这个晚上，那是她远嫁塞外的前晚，正义镖局闺房里每件家具陈设上都铺着喜帕，红的刺目。

    “怎么还不睡，若水？”房间里烛光阑珊，父亲慈爱的站在身后看着她。

    “爹，”她打了个哈欠，坐起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星光朦胧。“你怎么也不睡。”

    “问你呢，孩子。”父亲笑笑拍拍她的肩，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温和的看着她。“睡不着？”

    “恩，”若水点点头，低下头笑了笑，“我担心这个决定是错的。”

    “嫁给关鹏？你担心嫁给关鹏是个错的决定？”

    若水看着眼前迷蒙的夜色，叹了口气，“现在我不觉得这个决定是错的，但如果，将来我发现这个决定其实是错的话，我该怎么办？”

    “若水，虽然你比你姐姐小，但你们两个之间，你却是坚强的那个，我相信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你都能克服。”

    对于将来要嫁给怎样的人，将会面对一个怎样的未来，若水完全没有把握，她只是觉得自己有义务承担起生活的重担，这份礼金对她的父亲，对镖局都很重要。

    “我只是担心，路太远，若有一天我想回家，会不记得路。”若水疲倦的笑了笑。

    “孩子，你不会忘记的，你的路就在你心里。”

    窗外夜色渐浓，慢慢起了寒风，吹打着烛光，若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些日子她想的比任何人都多，但是对于未来要走的路她仍然感到迷茫。

    “心里？我仍然担心我会找不到路回家。”

    “孩子，”父亲的脸渐渐朦胧起来，周围晕起一片昏黄，“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但不是现在，你还有许多未完的事要去做，回去吧。”

    话犹在耳，窗外寒风越发凛冽，一阵颤抖，周围突然一阵漆黑，若水站起身，慢慢身处的房间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中，幻化成黑影，抬起头，满天的星光慢慢陨灭，她只觉得自己茫茫然立于天地间，无所依傍，心中突然充满了恐惧。

    黑夜中，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双手中开始哭泣。

    *~*~*~*

    若水中的毒比原先预料的更为严重，从青龙踏入房中，院判吴同的脸上就蒙着一层厚厚的霜，太医院门口熙熙攘攘的吵闹声让他多少有些心烦意乱。他已经竭尽所能控制毒素侵入五脏六腑，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若水可以醒过来，然后才能进一步驱毒。

    青龙施针之后，吴同再次仔细检查了若水的状况，可怜她只剩下呼吸和心跳，对外界任何声音，刺激仍然没有任何反应。这不是一个好征兆，最大的可能就是毒素已经侵入中枢神经，甚至已经破坏了脑部神经。

    渐渐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吴同心急火燎的让医女去找青龙，担心青龙会错过和若水见最后一面，所幸青龙赶回来的及时，在若水的心口输入真气，这才护住她的心脉，但这些手段仍只是权宜之计，救得了这次未必救的了下次。

    虽已初秋，但太阳高照下，日头烤的地面微微发烫，青龙正站在房间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里，他发现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太阳还会升起，星火还会闪烁，无论他多爱这个女人，他都未必救的了她。他会选择在心里为她哭泣，他会选择为她舍生忘死，但是他绝不会，也绝不能选择为她出卖锦衣卫。现在她静静的躺在床上，宽大的被褥下看上去那么瘦小，但在他心里，她从来都不是瘦弱的，她有着坚强的灵魂，这让她在他的心里倒影出的是一个高大的形象。

    青龙相信她很快就会醒过来，她不会有事的，也许会中毒，也许会受伤，但她一定会好起来。她后背上的鞭伤中有一条伤及了肋骨，有些折断，吴同已经为她固定上了绷带。青龙也曾试着运功帮助她驱毒，但结果除了让她多吐出几口鲜血，别的毫无帮助，毒素早已和她的筋脉融合在了一起，若想用外力去除去毒素势必要伤及五脏，她身体已经过于脆弱，这个办法太过于冒险，所以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吴同试着向他解释，有时候中剧毒之后人的确会陷入昏迷，这种事常常发生。青龙没有言语，他当然知道这些事常常发生，但这是若水，这些事不该发生在她的身上，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关心身边的每一个人，她比任何人都热爱生命，如果这种事常常发生，那么应该发生在他的身上，而不是若水的身上。但最终他也只是沉默着点点头，他等着她醒过来。

    王振离开后不久，朱雀带着一个补给卫队扫进太医院，青龙对着他说了两个字，“王振”，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保证。他从朱雀的眼睛里看到了仇恨和害怕，朱雀为若水感到害怕。

    整个下午，整个傍晚，整个夜晚，青龙就这样保持不动站在角落里，房间从亮到暗，日升日落就和往常一般无二。朱雀给青龙带了晚餐，站在他身边，确保他能吃下去。对青龙来说，这顿晚餐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吃中药一般，他怎么都咽不下去。天完全黑了之后，朱雀安排了一下守护的校尉，回了北镇抚司。

    若水仍然沉沉的睡着，青龙不知道她是不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她的表情看上去那么空洞。一想到当她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她的身边，他的心都快碎了。

    青龙知道自己一定会找到方法杀了王振，王振不止关押了她，还虐待了她，让她中毒，受尽折磨，他非死不可。

    *~*~*~*




生死一线(五)

*~*~*~*

    半夜，他推开门，想透透气，院子里月色平静，刚踏出房门，一支乌黑铁箭迎面朝着他疾速射来，青龙猛的转身，长箭直直钉在门上。

    “来人，”留夜值守的红七见有人袭击太医院，立刻点起火把，召集校尉，瞬间太医院里里外外被照的亮如白昼。

    青龙眼神凌厉，抬起头扫了眼四周，只见太医院西墙外的大树上黑衣身影一闪，即刻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红七，你守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话音刚落，青龙人已朝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飞去，星光闪烁，脚下生风，很快黑衣人的背影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令他吃惊的是，两人前后飞奔到一条长街街尾巷口角落的时候，黑衣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青龙，猛的转身抬起手里的弓弩，对着青龙。

    青龙哼了一声，冷笑的说道：“春官，看来你真的是活腻了。”

    虽然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布，但从轻功脚法上，青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春官也不否认，手指搭在弓弩上，“青龙，我有话要和你说。”

    春官话音未完，只见青龙身影一晃，他的右手手指已经扣住了弓弩的箭羽，用力一扯弓弩已经从春官的手中飞出，远远摔在地上。春官伸出右手拍向青龙前胸，未料恰好和青龙的右掌正面合击，春官只觉得对方内力强劲瞬间传来，努力坚持了半刻钟，春官只觉一口甜润的鲜血从肺中涌上，一口喷在地上。

    眼前一晕，青龙抬手已扣住了他腕上的命脉，扣在胸前：“你一次一次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

    “青龙，你这个笨蛋，你真是有史以来最笨的锦衣卫指挥使。”月光下，春官身形虽单薄却没有一丝颤抖，他冷冷瞟了青龙一眼，人虽受制，嘴上却在用最庸俗的话骂他，这倒让青龙楞了楞。

    “你觉得我会傻到对你放空箭。”春官咬咬嘴唇，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白天被我伤了，心存怨恨来报仇的？”

    “青龙，你这个笨蛋，我引你出太医院只是为了和你说，明晚子夜王振会派东厂前锋营里功夫最顶尖的十二个刺客去北镇抚司，他们想找‘子夜计划’上下线之间联系的暗语。只有掌控了暗语，他们才能全盘操控子夜计划，他知道子夜计划在你心里的份量，也知道若水在你心里的份量。原本他想用若水来交换子夜计划，在你完全不为所动的情况下，他换了一种方法，施毒后再将若水送回来，这么卑劣的手段也只有那个老不死的想得出来，现在他会用尽办法攻击你最弱的环节。”春官的脸上仍然蒙着黑布看不出表情，月色下只看见一双媚眼熠熠生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保不齐我会杀了你。”

    春官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青龙，你太小看我春官了，你以为这件事仅仅只是东厂想要拉拢锦衣卫这么简单，抓走若水仅仅只是教训一下你，让你知道他有多厉害多变态，王振想要的是整个子夜计划。”

    子夜计划倾注了青龙十余年的心血，如今内线不仅遍及大明朝上下，更多的已经渗入周边国家，甚至进入大明朝最大敌国蒙古内部，王振正在想办法慢慢除去所有和他敌对的文官，若是凭借他现在的权势再加上子夜计划，独掌天下指日可待。

    “春官，督公大人这么宠信你，你这么急着出卖他，相当下一任督公？”

    “青龙大人说笑了，春官怎么会那个念头，有些事说来话长，大人若是感兴趣，春官可以改日和大人秉烛夜谈，只是现在大人若想杀了我，麻烦快些动手，否则就赶紧放了我，若不赶紧回去，王振该起疑了。”

    “想走，可以，告诉我若水的解药在哪里？”

    月光下，春官的眸子暗了暗，少时轻轻说道：“王振从未说起过若水所中的是什么样的毒，更未曾提起过解药二字。”

    信或者不信，青龙都料到解药不可能这么轻易寻到。

    春官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其实大人无论杀不杀我，或是放不放我，春官都不过是这场游戏里最小的卒子，大人本不必费神。”

    春官的声音里多少带着些悲凉，青龙心里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腕。

    春官背上的鞭伤未愈，又被青龙压制得不能动弹多时，猛然松开一下只觉得疼痛刺骨，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大人，春官等了十几年才等到有一天有一个人可以除掉王振，但是希望大人明日能先除掉东厂前锋营。”

    青龙疑惑的看着眼前的春官，只见他身材瘦弱，不堪一击的模样，眼神却始终坚定异常，蒙着黑布他看不出春官的表情，但总觉得他神情复杂，难以解释。

    *~*~*~*

    黄沙漫天，她站在房间的窗台前，低下头她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努力控制自己的泪水，若水记得那天，她的丈夫关鹏毅然决然的抛弃了她和孩子，偷偷带着家里所有的金银细软，跟着情妇远走他乡。

    老天爷并不理解她现在的心情，日头狠狠的烘烤着地面，院子外就是霸道横行的乱民，她很努力的忍住眼泪，告诉自己，“若水，不要哭，不许哭，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夫人，”若水的贴身丫鬟轻轻说道，“下人，小厮，老妈子们都在楼下大厅，连着两个月没发月钱了，大伙都不肯散去，就等夫人说句话了。”

    “小翠，”若水咬咬嘴唇，转过身看着身后站着的丫头，轻轻说道，“你去盘一下家里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拿去典当行卖了，拿到的钱分给下人，小厮们，让他们自寻出路去吧，老爷死了，少爷走了，关家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夫人，那你怎么办？”小翠不忍心的说道，“家里值钱的都卖了，将来你要怎么抚养孩子？”

    若水浅浅的笑了笑，忍遮挡不住眼睛里的哀伤，“没事的，你去分了，让大家都散了吧，留在这府里也不会有什么出路的。你也走吧，回家也好，找人嫁了也行，走吧。”

    小翠低着头，在若水面前柔柔的跪下，啜泣着低声说道：“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小翠怎敢在这个时候离开夫人。”

    “小翠，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好聚好散已是福气了，好好的收拾一下，回去吧。”

    小翠抬起头，直直的看着若水，说道：“夫人，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夫人为人宽厚勇敢，上天一定会保佑夫人的。”

    “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不管多难，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




生死一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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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京城上下就传遍了一个消息，锦衣卫指挥使夫人突然毫无声息的出现在太医院门口，生死未卜，小皇帝性情温和，向来和青龙亲近，又深知青龙夫妇伉俪情深，听到这个消息也吃了一惊，特地赦了他七天的假，而且送去了成车的宫里珍贵药材，让青龙安心在太医院住下，可以仔细照顾若水。

    京城的秋天，处处一片金黄，灿烂耀眼，朱雀刚走进太医院院子，一眼看见青龙翘着二郎腿坐在院子的长廊里，身穿一身青衣，平日里倌在盔帽中的长发散在脑后，脸色灰暗，一双眼睛却亮如星辰，手上握着青花瓷茶杯，放在唇边，眯着眼睛，望着门外。

    朱雀赶紧上前说道：“大人，早安。”

    “早，喝茶”青龙笑了笑，“要不要也喝一杯。”

    “不喝，不喝，”朱雀看到喝茶最是头疼，他都不理解为什么青龙大人专爱喝茶，不爱喝酒。“这茶有什么好喝的，茶越喝越冷，哪比得上酒，越喝越暖。”

    青龙摆摆手，“酒越喝越乱人心，茶越喝越心越静。”

    艳阳虽暖，朱雀仍只觉得青龙背影一片冷清，叹了口气，“若是觉得冷，不如喝点酒，暖暖心。”

    两人安静半晌，青龙才淡淡说道：“白虎已经在厢房了，进去吧，我有事和你们说。”

    “什么事？”

    “准备招待客人”青龙看着手中的茶杯，想了想说道，“朱雀，今晚我们北镇抚司会有贵客。”

    *~*~*~*

    正午，太医院的柴房里云雾缭绕，热气腾腾，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只巨大的木桶，桶下放着一个巨大的炭盆，蒸汽缭绕，吴同建议将若水放在药汤中沐浴，一来药物的蒸汽可以通过皮肤更好的吸收，二来吴同见若水脸色苍白，手脚冰冷，用药汤沐浴可以驱寒。

    “大人若有什么吩咐，玉莲，玉荷就在门外候着，只需吩咐一声。”

    两名身穿白色长袍的医女提若水解去衣物之后，退出房间拉上门锁，房间里只剩下青龙站在木桶边，看着静静躺在药汤里的若水。

    若水的头靠在木桶边缘，长长的秀发瀑布一样撒在木桶外，暖风吹过秀发翩然飘起，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苍白冰冷，小巧秀气的鼻梁，精致微翘的嘴唇，紧闭的双眼，睫毛画出一道柔和弧线。他想起她的眼神，含笑的，快乐的，狡黠的，悲伤的，愤怒的，她的眼睛会传神，他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青龙看到过各种眼神，脱尘妩媚的眼神，庆亲王霸气的眼神，朱雀真诚的眼神，诏狱里犯人惊恐的眼神，但是他之前从未体会过那么清澈的眼神，如今回忆起来，他相信那天在雁门关，吸引他的不是她的美貌或是她的倔强，而是她的眼神，泉水般清澈见底的眼神，坚强执着的眼神。

    青龙坐在木桶边，看着若水沉静的脸色，他想知道这些日子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努力不去想她是不是还能醒过来这个问题，这会让他更加自责，现在他有比自责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要为她讨回一个公道。他的手缓缓拨弄着温热的白色药汤，出神的想起刚刚上午厢房里的对话---

    厢房里，门外是站岗放哨的锦衣卫校兵，而房间里是已经吵成一团锦衣卫副指挥使。

    一听说东厂的前锋营要来北镇抚司找资料，白虎就恨得直咬牙，“娘的，这帮阉人，来了正好，杀一个算一个，老子忍他们很久了。”

    看到白虎那么激动朱雀就火不大一处来，“白虎，都说了，要你别那么激动，你以为前锋营那么好对付的，谁不知道那是东厂养着的京城继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之后的第四大营，那里面选出来的十二高手是想杀就杀的啊。”

    白虎哼了一声，说道：“就知道你小子怕了，我早看出来了，什么三思后行，我看你就是书读多了，自己把自己比成孔明。”

    “怕，我朱雀什么时候怕过，我这是尊重大人的意思，你以为我是你啊，除了用拳头什么都不懂。”朱雀对着他拍了拍台子，一付老子怕你才怪的样子。

    “那你说怎么办，人家都要杀到你家门口了，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出入自由吧，那我们还开什么北镇抚司，我看改名叫北镇茶馆得了。”

    “我朱雀又没说不杀，我是说要准备稳当，他们不是冲着我们的子夜计划来的吗，说明他们现在也忌讳的很，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部署，排阵。”

    “那就是咯，都不知道你怎么跟个女人一样婆婆妈妈的，是不是家里女人多了，都会成你这德性？”

    “哼，那是我朱雀有魅力，你以为都像你啊，五大三粗的，做事没点靠谱。”

    “好了，你们两个都别吵了，我想好了，既然人家要秘本，我们就送一本给他们。”

    “什么？”白虎和朱雀转过头，异口同声的喊道，“大人，你疯了啊？”

    突然几滴水珠溅在他的脸上，青龙猛的回过神来，若水的手原搁在木桶边，现在掉进了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只见白玉凝脂般的手臂如今印着一条条深红色的鞭印，她的手腕上还带着当年也是在她生死未卜的时刻，他为她系上的铃铛，承载了他全部爱和希望的铃铛，铃铛早已褪色，甚至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红色的绳线也早已磨得粗糙不堪。

    红绳铃铛–系着他的爱和希望的铃铛，烟雾缭绕间，青龙回想起他和若水曾经的一段对话。

    “青龙，这是什么？”若水大病初愈，朦胧着眼睛看着手腕上的铃铛，轻轻问道。

    “铃铛啊，很明显啊。”青龙嘴角微微笑笑，小花正窝在他的怀里香甜的睡着，口水浸湿了他的衣衫，他抬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我当然知道这是铃铛，我只是问你为什么要把你随身携带的铃铛给我戴上？”

    小花的手牢牢的拽着青龙的衣襟，青龙试图换个姿势，但被小花的轻哼声阻止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觉得说出来你可能会很好笑，但是我一直觉得这是爱和希望的象征。”

    “爱和希望？”若水精致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你不想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铃铛代表着爱和希望？”

    那一刻青龙想起哥哥临死时的眼神，接着他从哥哥手腕上取下铃铛，这是他们兄弟之间唯一的联系，他看着眼前的烛光，摇摇头，说道，“我不想解释。”

    “好吧，谢谢青龙大人的礼物，我很喜欢。”

    青龙怀里抱着小花，看着慢慢恢复的若水，心里充满的温暖。

    “青龙大人”门外传来了医女的敲门声，“青龙大人，我们可以进来吗，时间差不多了，该让夫人起来了。”

    青龙定定心神，站起身，扯平身上的衣衫，放下卷起的衣袖，说道：“好的，进来吧。”

    *~*~*~*




夜战北镇抚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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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夫人的心脉断断续续，情况非常不好。”

    傍晚太医院里，院判吴同又为若水诊了脉，结果令他非常沮丧，看着若水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颊，他心里一沉，“大人，今夜千万不要离开太医院，若水随时都可能会有危险。”

    青龙坐在若水身边，房间里夕阳照进来，洒在他的身上，更衬得他脸色暗青。听见吴同的结论，他并不惊讶，但也不相信，“一定还有方法可以救她，我想一定还有救她的方法。”

    “青龙大人，能做的我们都做了，不能做的我们也都做了，现在夫人所能凭借的也只是自己的求生意志。若夫人能撑过今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今夜，今夜注定将会是一个很漫长的夜晚。

    *~*~*~*

    前锋营里执事的并非太监，只是隶属东厂管辖，由督公直接领导，共有一百二十个出自江湖名门的高手，而这些一等一的高手中精选出的十二名顶尖高手组成“督公卫”，这些人平时深居简出，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甚至没有人看清他们的容貌，或许那些见过他们的人都已经被他们送下了黄泉。

    深夜北镇抚司书房，万籁俱寂，月影斑驳。

    “老大，他们怎么还没有来？”屋顶上，白虎有些不耐烦的问道，“不会是春官那小子耍我们吧。”

    “不会，东厂觊觎子夜计划已久，现在是他们最好的机会，指挥使缺席北镇抚司，现在不来几时来。”青龙抬起千里镜望去，书房前院安静如常，照常值守的校尉按例整点巡视。

    “大人，现在已经是亥三刻了。”朱雀轻声说道。

    青龙想起傍晚离开太医院吴同院判的嘱咐，“大人，请快去快回，夫人危在旦夕，一定要赶紧回来。”当时他的心猛地一颤，答道，“麻烦院判大人费心了，青龙一定尽快回来。”

    青龙闭了闭眼睛，定神望去，眼前仍旧一片寂静，突然衙门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声音到也不算响，只是周围一片寂静，并且青龙的听力本就胜过常人。青龙一转千里镜，衙门口校尉拦住了该女子，正在详细盘问，“太医院的医女玉莲，她为什么会来。”青龙脑中嗡的一响，“不会是若水-----”

    青龙心里的弦被牵了一下，眼睛定定的看着门口和校尉对话的医女。过了没多久，医女就被校尉打发走了，青龙心里担心，对着白虎，朱雀安排了几句跟着消失在夜色中。

    北镇抚司门外就是长安街，医女玉莲没有见到青龙，怏怏走上小轿，心里惴惴不安的走在回太医院的路上。没几步，突然轿子停了下来，拉开帘子，只见青龙大人一身夜行衣站在她面前。

    “大人，”玉莲赶紧下轿。“青龙大人，院判大人让我来找大人，夫人怕是就着几刻了，让大人赶紧回太医院。”月光朦胧看不清玉莲的脸色，但她的声音极其担心惶恐。

    “我不能回去。”青龙脸色灰暗沉静，过了一会他重复了一遍。“我现在不能回去。”

    “为什么？”玉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亲眼看见青龙大人多么疼爱自己的妻子，但是在生死一刻他竟然说他不能回去。“大人，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我要为她讨回个公道。”青龙停了停，继续说道。“玉莲，你回去之后，好好照顾若水，谢谢你来找我。”

    “大人，公道比见夫人最后一面还重要吗？”

    青龙深深吸了口气，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但这件事很重要。”

    “大人，错过这次，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

    “我知道，但这个公道我一定要讨回来。”

    月光下，玉莲看着青龙转过身，走回北镇抚司，夜色寂寥，她却觉得青龙背影看上去比月色更加冷清寂寞。

    *~*~*~*

    子夜最终还是到了。

    “大人，他们人来了。”朱雀轻轻的说道。

    十二个身穿夜行衣的“督公卫”高手翻檐走壁的进了北镇抚司，为了少生事端，一行人特意绕过巡视的校尉，直接进了衙门最深处的书房，平时青龙办公的地方。

    “大人，什么时候动手？”白虎急躁的问道。

    透过千里镜，他专注的看着夜行人前后进了书房，少时，青龙才摆摆手，轻声说道，“等他们找的差不多了再动手。”

    月光寂静，青龙深情严肃，白虎朱雀跟在身后也不敢多言。

    月亮东移，等待中时间过得特别特别的慢，良久，青龙终于放下千里镜，从腰间拔出一个小巧的圆柱形火药桶，淡淡笑道，“很久没打架了，准备好了没有？”

    “但凭大人吩咐。”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锦衣令”的五彩信号烟火直冲云霄，瞬间照亮了夜空。

    青龙，白虎，朱雀三人身后匍匐卧着十几名锦衣卫弓弩手，上箭对准了书房大门，而原本埋伏在书房外院子里的几十个校尉见到五彩烟火啊，齐齐站起身，持剑对准大门。另有一排校尉上前用巨大的铁锁锁住书房大门。

    屋顶上铁箭带着火药快速射出，钉入书房大门，火光四射，烧着了书房的大门。

    青龙等了一会，只见火光冲天，但屋里许久都没有人出来，就在等待的当口，忽然书房门洞开，铁锁碎开掉在地上，十几枚黑色暗器告诉射出，火光下反出妖异的光芒，锦衣卫校尉挥动长剑挡出暗器。暗器越来越多，成列飞出，前后数排，疾如劲风，一枚连着一枚，越来越多，如飞蛾般扑向持刀校尉，很快校尉队抵挡不住，纷纷后退，其中不少被射伤之后，立即毒发失去知觉昏厥过去。

    受伤的校尉越来越多，书房内飞身而出一排身影，个个身板强壮，上身宽健，下身轻盈，掌风有力，光看身影就知道是一等一的高手。

    “出来了，大人”朱雀凑在青龙身边，轻声说道。

    *~*~*~*




夜战北镇抚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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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枪队摆阵”，四处火光照耀，青龙站在屋顶，大喊一声。

    从明朝开国开始火枪就在战争中被广泛应用，但直到英宗期间，火枪的使用仍是十分麻烦，每射出一发子弹都需要重新添加火药，很多时候士兵刚刚放出一枪射到前面的敌人，已经被后面跟上的敌人长剑贯穿而死。在永乐时期，朱棣就对火枪队的排阵有了改善，后来更是有了神机营专擅火器使用。

    从书房两侧埋伏的十二名火枪队校尉迅速排成前后三排，第一排发枪的时候，第二，第三排准备火药，当第一排发射完毕，迅速退回第三排，第二排上前发射，这样可以有效的解决发射火药的延时问题。

    火枪队列好阵型，只听见“督公卫”中最靠左的黑衣人手持金色长钩，笑了几声，说道：“火枪队，不过是小儿游戏罢了。”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转念间人已经站在了第一排火枪队面前，长拳一出，虎虎生风，第一排校尉尚未回过神，已经血溅当场，魂归九泉了。

    后排的校尉见状，赶紧顶上，将火器对准黑衣人，拉响火线，子弹飞出，但眼前的十几个黑衣人忽然没有了踪迹，抬头望去，黑衣人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横刀拔出，血肉模糊，十二名锦衣卫火枪队的校尉顷刻间全都魂归阎王殿，只剩下血流成河。

    青龙冷着眼看着院子里生死搏斗，大声喊道，“锦衣卫大阵。”

    话音刚落，青龙已经翩然飞身下了屋檐站在十二名黑衣人身前，白虎和朱雀相视一眼，赶紧跟着青龙飞身而下。

    门外传来阵阵马蹄声，转眼间红七已经带着几十名缇骑快马加鞭冲进府里，按八个方位将十二个“督公卫”黑衣人围住中间。

    “青龙，你的小孩花样还真多。”带头的黑衣人冷冷说道。

    大火越烧越大，“督公卫”的杀手比青龙预料的更高，青龙被四个黑衣人缠在中间。龙吟一声，腰间的软剑出鞘，剑花闪烁，已向着对方喉头刺去，黑衣人眼神一闪，来不及闪避竟转身将身后空门对准了青龙，他左手一抬，手上用力，黑衣人已飞出三尺，倒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话不成声。

    火光中，北镇抚司的院子中早已血流成河，“督公卫”中一个双手持铁锤的黑衣人，左右双手猛的抡起两个重达百斤的大锤，哐当一声巨响砸在红七身上，红七来不及闪避，猛的从马上摔到了地上，眼见另一个巨锤就要砸在他的头颅上，血溅当场的时候，朱雀伸手扣住黑衣人手臂，往后一扯，只听黑衣大汉一声巨吼，铁锤直挺挺的朝朱雀的头上砸去，朱雀脚下飞快往回一撤，脚法虽快，但还是身避不及，铁锤伴着风声，敲在他的肩上，剧痛下只觉得肩膀裂成了两段。朱雀手提长剑往后退去，红七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集中全部内力，脚尖蹬地，不顾满身鲜血，飞身而起，抱住黑衣人的腰部，朝朱雀的长剑用力推去。长剑穿过了黑衣人的胸膛，朱雀和红七这才松了口气，只是面前的敌人只解决了两个，而北镇抚司就快溃不成军了。

    原先手持长钩站在最左侧的黑衣人，翻身跃到青龙面前，朝着青龙胸口就是一掌，掌风虽疾，青龙的脚步更疾，已经飞身跃至黑衣人身后。

    “大漠勾魂鹰迟拓”青龙冷笑一声，说道，“这个名字起得好，只是不知道几时成了东厂钩魂鹰？”

    “青龙，大漠一别十四年，不想你还记得在下，这些年你的拳脚功夫没什么长进，嘴皮子功夫倒是好了不少。”

    “十四年前你在蒙古可汗脱脱手下做鹰犬，妄图攻陷雁门关直捣京城，现在你进了东厂，你还在想恢复大元朝，上次让你逃脱了，今日非诛你九族不可？”

    “今日你的北镇抚司可要被我这班兄弟给踏平了，你的这些兄弟手下这么不济，难道你心里不难过不愧疚不担心的？”

    青龙眯眼看了看周围，缇骑校尉中不少已脸露惧色，突然青龙拔出原本绑在身后的宽刀，横刀当空，青龙一声大喝，“今日若有人敢退一步，立斩不饶！”

    众人听令，即刻如醍醐灌顶一般，振奋起精神，提起刀朝黑衣人杀去。

    *~*~*~*

    阳光明媚，洒在湖面上，泛出金色的光芒，她独自一人坐在一尾小舟中，细风飘过，小舟微微晃动，若水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手指轻轻拨弄水面，泛起一阵涟漪。

    小舟离湖岸并不远，只是隔着层层浓雾，若水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岸上站着两个人影。

    许久，若水只能朦朦胧胧的望着对岸，她很想看清对岸来人究竟是谁，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去分辨，仍旧只是模模糊糊的两个影子，一动不动的站着。

    终于，岸上的两人开始对话，其中一人刚开口，若水就惊住了，那是青龙，她朝思暮想的青龙，被劫持的那段日子无论多困难，只要想起他，有一天他可以打开牢门将她救出去，她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青龙的声音传来，“我感觉不到她，吴大人，我完全感觉不到她，她在这里吗？”

    “大人，你要耐心的去感觉，把你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在心里和她说话，她一定能听到。”

    青龙的声音冷冷清清，“我不相信这些----”

    “大人，你要耐心一点。”

    “青龙”，她站的太急，小舟随波飘动，险些掉进水里，她不敢眨眼睛，害怕一转眼他就会消失在自己眼前，“青龙，我在这里。”

    隔着迷雾，青龙似乎完全听不见若水的呼喊声，只是平静的看着眼前的湖水。

    “院判大人，今晚我不在太医院，凡事还请你多照应。”青龙轻轻说道。

    “大人放心，在下一定会竭力保夫人平安。”

    “院判大人，我相信你。”

    又是一阵微风吹过，迷雾越来越浓重，湖岸身影慢慢淡去，直到完全消失在若水的眼里。

    呲啦一声，若水心里一紧，连着湖岸的绳索突然被风吹断，小舟随浪，缓缓远离岸边，渐行渐远，不知飘向何处。

    若水闭上眼睛，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青龙时的场景，那一日，烈阳高照，她仰起脸，看见的是他英气冷峻的脸。

    *~*~*~*




夜战北镇抚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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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之后，北镇抚司已经从火光冲天转变成了血光冲天，督公卫十二人现在只剩下了四个还能站着，而青龙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除了他，连白虎，朱雀，红七都已身负重伤，而其他的缇骑校尉更是大半都倒在了地上。

    火药也用的差不多了，弩箭也射完了，该倒下的都倒下了，没倒下的也都差不多了，双方都有了精疲力竭的感觉，只希望这场战役能早些结束。

    显然无论是青龙还是“督公卫”都严重低估了这次行动的危险性。

    对于“督公卫”的迟拓等人来说，胜负输赢已经不重要了，他首先要确保自己活着离开北镇抚司，随时都可以卷土重来，若是一不小心把命送在这里，王振绝对不会为他们歌功颂德，更不会在他们的墓碑上刻上“忠义”两个字，最大可能的是被冠上劫匪大名，直接扔进乱葬岗。他原本是蒙古强盗出生，根本犯不着为了王振丢了性命，进督公府一来是为了混口饭吃，二来是为了找机会复兴大元。

    青龙知道自己有多恨王振，他巴不得可以将王振千刀万剐替若水报仇，但这件事比报仇更大，小皇帝性格温和，相信王振，导致王振在朝上独大。今天若能逮捕这群东厂的杀手，不单单可以为若水报仇，更可以打击王振，而且重要的是有朝一日说不定可以成为要挟王振的武器。所以青龙下了很清晰的命令，“今日若敢后退一步，杀无赦。”兵若退，将杀兵，将若退，兵杀将，前队若退，后队杀前队。

    “督公卫”首领迟拓说道：“青龙，今日何必变成生死大战，不如我数到三，我们同时放下武器，各自撤退，如何？”

    “各自撤退？这里是我的大营，你让我撤到哪里去？”青龙身上也是血迹斑斑，但是他似乎并不在意生死，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迟拓问道：“青龙，今日非要你死我活，才能结束？”

    “是的，你死，我活。”青龙手持宽刀，看着迟拓神情平静。

    “青龙，你就真么有信心可以打赢的了我？”

    狭路相逢勇者胜，微妙的时候，心理因素将成为胜败最关键的因素。

    “大人，我和白虎，红七分别对付迟拓身后的三个黑衣人，你专心对付迟拓，咱们就是死了，也保证让他们一个都跑不了。”朱雀站在青龙身后轻轻说道。

    青龙斜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扫了眼周围的阵势。

    对方还余有四人，迟拓现在急于脱身，北镇抚司这边也是伤亡惨重，校尉死伤大半，白虎和朱雀，红七均已受伤。

    青龙抬眼看着迟拓，淡淡说道，“看来我还真是低估了你迟拓，这些年你功夫的确精进不少，打不打得赢你我不知道，现在已过二更天，我早就通知了神机营的千户铁青，他和我是战场上的过命兄弟，若三更我还不走出北镇抚司大门去上朝，他们就会冲进府里。”

    听到前半句迟拓心里还得意了一下，但这话确实越听越变味，越听越有要挟的味道：“青龙，你唬我？”

    青龙面无表情的继续说道：“忘了提醒阁下三更是我们大明朝上朝的时间，一到那一刻，这长安街立马会热闹的像堂会一样，噢，我忘了，迟拓先生是蒙古人，不了解我朝的作息，可以理解。”

    迟拓心里吃不准青龙所说话的真假，但有件事他是很清楚的，就是犯不着为了王振拼命，王振需要的什么“暗语”今天找不到还能下次来找，命如果丢了，可就没下次了。但是现在就算自己想走，也不敢保证青龙会放他走。

    心里思前想后，怒吼一声，迟拓朝青龙飞奔而去，想攻其不备。青龙见迟拓心乱，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四，五分，挥刀挡在身前。

    朱雀从腰间拔出最后的几枚火霹雳，朝着迟拓身后的三个黑衣人扔去，手上带劲，火光照耀中，几个黑衣人搏斗多时早已人困体乏，显然连脑子也不灵光了，见火药飞来，竟齐齐转过身朝书房逃去，刚进门拉上门锁，就看见火药在空中一声巨响炸开。

    朱雀见三人齐齐飞身进了书房，心里楞了一下，跟到书房门口，继续扔出最后的几枚火霹雳，这火霹雳果然和名字一样威力无穷，只见书房内立刻是硝烟一片，接着传来了几声惨叫声。

    迟拓的功夫本来很好，青龙未必胜的过他，但现在迟拓心急一人冲上前去，正好被青龙，白虎红七，三人团团围住，立刻失去了优势。

    迟拓虽然不怎么聪明，但他对于现在的形势还是分得清的，除非杀了青龙，否则他想要活着走出北镇抚司就要从眼前这几个人的尸体上踏过去。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捷径，先杀青龙。迟拓将杀招对准了一个人，青龙。

    迟拓果然是出手如劲风，一拳打在青龙横在胸前的宽刀之上，一声巨响，宽刀应声而断，青龙只觉得手臂一麻，长刀落在地上。青龙脚下用劲，朝迟拓面门踢去，等迟拓抬拳护在身前，青龙已经向屋顶跃去，迟拓赶紧飞身跟上。

    青龙本意只是在诱敌，迟拓身材威猛，力大如牛，但轻功尚缺一些，这样一跃势必用劲全力。就在他腾至半空中时，白虎和红七紧紧贴着从两翼包抄上来，扣住了迟拓的双臂。

    迟拓刚想用力挣脱，眼前的青龙竟然转过身来，朝着他的胸前用力一掌，迟拓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摔倒在地，呻吟着说道，“你们三个对我一个，算什么英雄豪杰。”

    青龙已经翩然落地，随手拍拍衣衫，笑笑说道，“谁说这个世界有英雄的，就算有，我也不愿意做个英雄。”

    这场北镇抚司的决战终于结束了，虽然结果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抬起头，迟拓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青龙，虽然满身血迹斑斑，眉宇间也是冷冷清清，但他身上却带着一种热情，难以解释难以让人理解的热情。

    “带回诏狱，”青龙刚开口，但是看见白虎，朱雀和红七俱都是伤痕累累，满脸疲惫，心里一软，“白虎，辛苦你一趟，把迟拓带回诏狱，交给小六。”

    转过头，看着满地血迹的北镇抚司，青龙心里也是一片冰凉。

    叹了口气，青龙加了一句：“结束后，让小六将这北镇衙门里里外外给我洗涤干净，明天一早要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尾声(上)

*~*~*~*

    周围一片漆黑，没有星光，没有月光，有的只是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声响过一声，她惊慌的转过身，戚戚然的望着没有边际的黑暗。

    或许今天就是漫漫长路的尽头-------

    或者今天成为慢慢长路的尽头是上天对她的仁慈-------

    三年前，她第一次遇见他，烈日下，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气宇轩昂，桀骜不驯的脸，她以为他会和其他的官兵一样，冷漠，缺少人性。

    三年前，在他的手里，她的女儿诞生了，她从梦中醒来，看到的是一张充满温情的脸，她知道他是个好人，只是他的良心被太多的往事掩盖住了。

    三年前，他带她离开关外，回到她夜夜梦回的家乡，他救她于水火，带她回故土，她发誓一生守在他身边，照顾他，陪伴他。

    三年后的今天，或许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或许是涨潮了，若水似乎可以闻到浓重的海水气息，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属于她的结局---

    “若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感觉到我，但我都在这里，陪着你，无论你在哪里，我会一直等着你，陪伴着你。”

    当熟悉的声音传来，青龙的声音，刚刚响起，她只觉得泪滴如泉水一般淅淅沥沥的洒落，打湿了衣襟，打湿了她的心。

    若水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双手的手心内，泪水冰凉-----

    *~*~*~*

    天已微亮，青龙一解决了北镇抚司的事即刻就赶回了太医院，刚进门就看见院判大人从若水的房间走出来，远远的对着他摆了摆手，青龙的心才放了下来。

    吴同颌首说道：“青龙大人，事情办得怎么样？”

    青龙礼貌的陪着笑了笑，“还算顺利。”

    天已微亮，吴同第一眼就看见青龙身上带伤，但没多问，只是说道，“在下有几件干净衣服可以给大人替换，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青龙抱拳，淡淡答道：“感激不尽。”

    刚换上衣服，就听见门外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一推开门就看见司礼监掌印督公王振一脸阴沉的站在门口，这次王振是单独而来，只有一顶小轿，四个轿夫。

    “督公大人，这么早就来了？”

    督公王振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沉重，急迫的问道：“青龙，听说昨夜北镇抚司发生大战，不知道结果如何。”

    青龙淡淡笑了笑，“有吗？青龙一夜都在若水房中，从未离开过。”

    王振心里一颤，经过这一年的磨练，青龙比从前更沉稳更冷静了，“青龙，我们都心里清楚昨夜在北镇抚司死了十二个厂卫，十六个锦衣卫，你未必瞒得住。”

    青龙抬眼定定的看着王振，拱了拱手，大声说道：“青龙不理解督公大人的意思，拙荆病重，在下一夜未曾离开过，在下现在走不开身，督公大人可否替青龙跑一次北镇抚司？”

    王振显然失去了耐心，沉着声说道：“青龙，这件事非同小可，我希望你现在和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青龙眼角闪过一道寒光，淡淡答道：“青龙不理解督公大人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青龙，你不要装傻。”

    “这不是督公大人一贯擅长的吗，永远不承认，永远抵赖，任何事不问缘由，青龙也是从督公大人这里学来的。”

    听完青龙一席话，王振冷笑一声，说道：“青龙，你别忘了，乔若水的性命还握在我的手里。”

    提到这句话，青龙只觉得怒火直涌心头，“督公大人放心，青龙绝对忘不了。”

    “青龙，没有解药，乔若水绝对活不下去，你不会忍心她为你受那么多的苦。”

    青龙没有应声，半晌后答道，“谢督公大人关心，冤有头债有主，只要我青龙还活着，一个都跑不了。”

    王振冷眼看着青龙，大声喝道：“都督大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昨夜王振派出了整个东厂最精英的十二厂卫，一整夜过去竟然一个都没有回来，天刚亮王振就派人去北镇抚司探听消息，谁知道北镇抚司门口灯笼高照，门前一地落叶，守门的校尉相视而立，一如往日平静，这是王振才感觉到真正的恐惧，只能说他这些年太顺风顺水，若是青龙将迟拓交给圣上，给他按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那他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这次只能说是王振轻敌了，他手里持着最重要的王牌“乔若水”，他想凭着青龙对若水的一片深情，操控青龙简直轻而易举，可是今天他又一次失望了。

    青龙眼光清冷，面无表情的看着王振，过了许久才从嘴角吐出两个字，“送客”。

    王振转过头，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了太医院。

    这么多年的明争暗斗，今日青龙第一次占了王振的上风，但他感觉不到一丝喜悦，他完全感觉不到全身的剧痛，他只怕自己的决定会是错的。

    “大人，老狐狸这次来又想要挟大人什么？”

    王振走后，朱雀才从后院现身，走到青龙身侧，大战刚过，两人脸上都现出了疲倦之色。

    “交易，他想谈个交易。”

    “什么交易？”

    “没有交易，和东厂从来不可能会有任何交易。”

    “或许我们可以用迟拓来交换若水的解药，或许这是个方法。”

    听见这句话，青龙忍不住笑了笑，只是形容憔悴，笑容勉强，“朱雀，你也是糊涂了，王振最怕谁？”

    “王振当然最怕皇上。”

    “皇上最恨什么？”

    “犯上和通敌。”

    青龙点点头，“这是我们的机会，现在蒙古人迟拓在我们手上，我们可以让皇上认定王振是在通敌蒙古，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击垮王振。”

    “那我们明天就联合六部参王振一本？”

    青龙摇摇头，“不行，现在还没到时候。”

    “还等，再等下去若水怕是----”

    话锋突然顿住，朱雀抬起头，只见青龙脸色阴沉，厢房里若水生死未卜，唯一的希望也只存在于虚无缥缈间。

    “大人，在想什么？”

    许久，朱雀见青龙站在门廊内一动不动，不禁担心的问道。

    “我怕----”

    朱雀听见这两个字，心里猛的一震，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诧异的看着青龙。

    “我怕若水不会原谅我。”

    *~*~*~*




尾声(中)

*~*~*~*

    突然而至的狂风骤雨，黑暗中鞭挞在她的身上，抬起头，刹那的闪电划亮了天空，惊天动地。

    若水抬起头，仰望天空，迎接着冰冷刺骨暴风雨的洗礼，清澈的雨水滑过她的脸颊，她的头颈，她的胸膛，甚至落在她的眼睛里。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她的一生原本都是普通的，但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男人，从那天之后她的一生都改变了，她曾经埋怨过，为什么他不能是个普通人，为什么不能只是天底下平凡的一个人。

    他从来不是一个平凡的人，从来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将会做件大事，他将解救无数人于水火就像当年他救她于水火一样，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倔强冷漠的背后有一颗宽容而温暖的心。

    他知道最平凡的人也有活下去的权利。

    他知道最卑微的人也有被爱的权利。

    天地之间，再大大不过天道----

    许久许久，冰凉的雨水打在她的脸颊上，她早已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那是悲痛还是希望，那是折磨还是重生。

    终于，狂风暴雨变成了过去，金色的晨曦出现在天际的东方，光亮洒满整个天地间---

    若水抬起头，看见的是，温暖的绿色，她从小玩耍的小树林再次呈现在她的面前，一条小路蜿蜒在面前，沿着那条路，走着走着，她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

    “青龙，正统四年，庆亲王谋反，朕下令凡年满十四男子全部充军，凡年满十四女子全部为奴，你上报脱尘郡主因其父之罪在家悬梁自尽，朕心存仁厚特地下令将其以诰命夫人礼遇下葬，不料你胆大妄为，竟敢欺君，将朝廷钦犯私藏府内数年有余，将青龙押下东厂，三日之后三堂会审。”

    一个时辰前，青龙接到小皇帝乾清宫紧急召见，匆匆赶去，他甚至来不及和若水道别，他知道公开和王振敌对将会是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他知道未来的路会有多崎岖。

    走上这条路，他就不怕会有这样的征程，只是若水，他多么担心她，他若走了，还有谁能保护她，他甚至来不及和她道歉，这些年她受的苦都是因为他，他就这样匆匆的走了，进了宫，看到了小皇帝。

    显然，王振已经提前一步和小皇帝说了在庆亲王谋反之后，青龙私自将脱尘藏在府里的事，他曾经一百次想过如果这件事发生了该如何辩解，他甚至将辩词反复背过知道滚瓜烂熟，但临到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等着三堂会审，在三堂会审的时候，他也许才会有机会扳倒王振。

    小皇帝很喜爱这个平日里教他功夫的指挥使，他等着青龙的辩解，哪怕只是个借口，他也会为青龙开脱，毕竟他很欣赏青龙的重情重义，脱尘郡主不过是女子，留在府里就留在府里了，并没有危害到什么社稷，他本不想把这件事闹大，他需要的只是青龙给自己一个理由，随便什么理由。

    他欣赏青龙，喜欢青龙，他不想青龙死。

    可惜青龙只是沉默的看着小皇帝，等待着他将自己下东厂。

    他在等着三堂会审-----

    *~*~*~*

    厂狱，比诏狱的阴毒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有将活人剥皮抽筋，火烤，烙印，割鼻，割舌，令人听之闻风丧胆。

    “青龙，你说你何必呢，本来大好前程就这样葬送了，这又是何必呢？”

    王振再次站在青龙面前，神态自若，他觉得这次自己赢定了，但更令他吃惊的是青龙竟然没有为自己辩驳，这让他更是欣喜若狂。

    春官还是低着头站在王振身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仿佛连灵魂都是空白的，在青龙的印象中，春官从来没有表情，也从来不主动开口说话，除了那个夜晚，那个决定了今日要在厂狱相见的夜晚。

    青龙细细看着春官许久，才将目光转回到王振脸上，他已过半百，一脸沧桑，只是他的眼睛还闪着光芒，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是他内心跃跃欲试，激动的光芒。

    “将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吊起来。”

    王振看着青龙在他面前双手绑着被吊在厂狱刑讯室中央，他脸上有着不敢太过于明显的喜形于色，或许他想今天想的太久了。

    厂狱没有窗，阳光照不进来，无论是什么时候都只有幽暗的烛火恍惚的飘着，三天之后三堂会审，他一定会活到那一天。

    烙铁，厂狱番子将烫红的烙铁印在他的后背上，剧痛之下，青龙闭上眼睛，他看见的是若水白皙的脸庞，温暖的笑容，他要为她真正讨个公道，他要为无数个和她一样有着相同遭遇的人讨个公道。

    直到后背上已经体无完肤，赤红的鲜血从青龙的嘴角滴落，连珠般掉在漆黑的地面上，融成一滩血水。

    “大人，没有地方可以烙了。”厂狱的番子对王振说道。

    “廷杖，这可是你们锦衣卫的强项，今天让你也体会一下。”王振没有表情的挥挥手。

    “多少杖？”青龙眯着眼睛看着王振。

    “一百杖，死不死就看你的运气了。”

    青龙笑笑，没有多说什么，两个番子抡起碗粗的棍子，朝着青龙挥去，整整一百杖，一下都不少，青龙清楚的听见自己的骨头裂开的声音，关节断开的脆响，但是他甚至没有皱眉。

    他曾经无数次给别人廷杖，他也一样不曾皱眉。

    廷杖结束的时候，青龙只是对着王振笑了笑，王振吃惊了，他从没见过一个可以这么从容面对死亡的人，他惊怕了，他下令，将铁钉钉进青龙的肩头。

    十枚食指长的铁钉，敲在青龙的肩头，王振不信青龙是铁打的。

    青龙的确不是铁打的，还未到第十枚铁钉被钉进肉里，他就晕了过去。

    王振只是皱了皱眉，春官跟着露出了一个很复杂的表情看着满身是血的青龙，凑在督公耳边轻语了几句，王振这才点点头说道：“先送进牢房，三日后三堂会审，别没审就死了。”

    *~*~*~*




尾声(下)

*~*~*~*

    半夜青龙才醒过来，他只觉全身都在火烧火燎的疼，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血肉腐烂的气味，和老鼠啃食稻草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不再需要担心若水了，这次也许他真的可以在奈何桥前等着她。

    我们相约订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青龙突然想起这句话，心里一暖，很快腿上的剧痛让他心里一惊，摸了摸，小腿的骨头已经露了出来，没有烛火，他看不清楚自己受伤的情况，心里叹了口气。

    “来人，来人”青龙大声唤了几声，虽然夜已深，并且声音有些哑，但还是有狱卒回答了他。

    “给我拿盏灯。”青龙淡淡说道，没有任何情绪，也听不出任何痛苦。

    狱卒看了眼青龙，往日身处高位的锦衣卫指挥使今日虽然深陷牢狱，身受重伤，仍然气定神闲。狱卒叹了口气，过了半晌，给青龙拿来了一盏灯。

    有了亮光，青龙才看清自己的腿上肉已经开始腐烂，和血混在一起，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麻烦把你手上的刀给我。”

    同样看到青龙腿上的血伤，狱卒不由的心里颤了一下，换了别人早就是呼天抢地或是奄奄一息了，而青龙只不过叹了口气，仿佛这条伤腿不是他的一样。

    听见这句话，狱卒心里一惊，抬头看着青龙，颤声问道，“大人，你想，你想做什么？”

    “给我。”青龙抬眼看了狱卒一眼，眼神凌厉，纵然深受重伤，此刻要杀他仍是易如反掌。

    狱卒抖着手将佩刀拔出交给青龙，刚想跪下求他绕自己一命，脚刚软，只听得青龙喝了一声，“别动，我看不清了。”

    青龙竟然直直的将刀插进自己的腿中，将腐烂的肉活生生的割去，没有哭声，没有哀号，只有冷淡的眼神，和一双稳稳的手，一刀一刀将自己腿上的腐肉割去。

    没有人为他擦汗，没有人给他安慰，冷冷的夜晚，只有一个老狱卒，一盏破碎昏黄的灯。

    刀入肉中，割去腐肉，丢在一角，立刻一群老鼠蜂拥而上，啃食干净。

    不知不觉中，老狱卒只觉得自己眼角有了泪水，“龙爷，您受苦了。”

    青龙将刀还给狱卒，牵了牵嘴角说道：“劳烦了。”

    *~*~*~*

    明天就是三堂会审，青龙躺在角落的草堆上，肩头的铁钉已经被他生生的拔了出来，鲜血模糊了纹身，书写他命运的那个记号。

    青龙闭上了眼睛，没有人给他送信，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若水，思念比潮水更汹涌，一波一波的将他完全淹没。

    “青龙大人，有人来访。”

    青龙睁开眼睛，牢门打开，两个人出现在牢房门口。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腿上的剧痛告诉他，眼前发生的都是真实的。

    他看见了当朝首辅杨溥大人和站在他身后的若水，他的若水，他朝思暮想的若水，活生生水灵灵的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但醒着，活着站在他面前。

    他觉得自己纵然死了也值得了。

    “青龙”

    这次没有“大人”两个字，只有“青龙”，若水穿着一袭白裙，飞奔着跑进他的怀里，他张开了双臂，将她紧紧拥在了怀里。

    齐腰柔软的漆黑长发，精致小巧的面容，海洋般清澈见底的眼神，他的若水，他看着她，闭上了眼镜，他不敢开口，怕眼前的一切会突然消失，他怕这只是他的幻觉，他这一生已经有过太多的幻觉。

    “若水。”他紧紧的吻着她，体会她的香味，她的深情，她的专注。

    “青龙，他们都告诉我了，你受伤了，你疼不疼？”若水看着浑身是血的青龙，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悲伤之下她开始咳嗽，鲜红的血从她的嘴角溢了出来。

    “若水，你怎么了？”青龙担心的揉了揉她的长发，“你醒了？”

    “院判大人说我的毒还没有解，他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我能醒过来，但我想我知道，是你的力量，我可以感觉到你的存在，是你让我醒了过来。”若水用手指轻轻的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对了，杨溥大人用了很多方法打点才让我见到你，你要谢谢杨大人。”

    青龙这才有点尴尬的看了眼旁边站着的杨溥，歉意的笑了笑。

    杨溥不介意的挥挥手，说道：“青龙，你这次太铤而走险了。你们夫妇很久未见了，我先在门外等着。”

    青龙感激的点点头，杨溥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过身走出牢房。

    *~*~*~*

    牢房的角落里，青龙坐在稻草上将若水搂在怀里，没有阳光，只有东厂厂狱里阴幽的烛光，但现在他找到了他熟悉的柔软，熟悉的温暖，这是他勇气的来源。

    “若水，你会不会怪我？”青龙轻轻吻着她的长发，轻轻说道“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受那么多苦，你怪我吗？”

    “青龙，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们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王振做了那么多坏事，其他人也有活下去的权利，你能站出来，我很高兴，能和你生死都守在一起，我很幸运。”

    “若水，认识你之前，我不相信天地间会有公道，只有胜者为王。”青龙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淡淡说道，“但我现在相信了，我应该早点拿出勇气来，为世间讨点公道。”

    若水在他怀里转过身，眼神留恋的看着他，坚定的说道，“青龙，你放心，若是你死了，我一定替你收尸，若是你活着，我一定等着你出去。若是我不信死的比你早，我一定在奈何桥上等着你。”

    青龙心里一软，细细吻着她的脸颊，他可以感觉到她冰凉的泪水，但她的声音始终那么坚定。“青龙，我爱你，分开的这段日子，我才知道，我比我想象中的更爱你，这一生我只爱过你。”

    “若水，我读过你留下的那些话，我曾经多么害怕会和你分开，多么害怕你会死，但我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无论生死，我们都在一起，我们是一个人，一条命，一种信仰，没有人能够把我们分开。”

    若水突然笑了笑，她修长的手指捧着他的脸，深深的看着他，仿佛从今之后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青龙，纵然是死了，也值了。”

    *~*~*~*




赐婚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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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要从那一年的金秋十月讲起

    只记得那天阳光灿烂，大明朝正在举行正统十年国庆大阅兵--

    当当当当~

    内校场上，正统皇帝朱祁镇，身后跟着一群老老少少官员，边上是深得皇上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青龙同学翩然走过无数排列整齐的士兵，将领~~

    新闻台报道：DMTV，DMTV，这里是大明电视台从检阅现场向您发回的报道，走在最前面的是我们大明的最高领导人，我们英明伟大像太阳的正统皇帝朱祁镇，走在他身后的是内阁大学士杨溥先生，紧随其后的是内阁大学士blah，blah，blah，从我现在的角度我可以看到我们的正统皇帝大人正亲切的和身边的皇家一级安保局局长锦衣卫指挥使青龙进行着亲切而友好的交谈。我们敬爱的领袖和大明最可爱的人组成了一副和谐的画面，我们满怀鸡冻心情的看到大明蒸蒸日上的美好明天~~(主持人热泪盈眶----)

    娱乐台报道：今天让我们来八一下走在皇帝大人身边的青龙同学，据说青龙先生今年刚刚三十二岁，已经是国家一级公务员，在京有临河豪宅无数，享有国家部级干部待遇，包吃包喝包住包座驾，无父无母，有房无贷，有车京牌，堪称本国开国以来最年轻有为英俊潇洒炙手可热的克拉粉钻单身王老五，这也难怪当年的脱尘郡主一见钟情，现在青龙大人重新恢复单身，不知道他中意的女生会是什么样的呢，有时间一定要采访一下青龙大人---(主持人星星眼----)

    教育台报道：论从小对孩子进行吃苦教育的重要性，在这里青龙大人给了我们做了最好的论证，出生不是问题，背景不是问题，只要吃得苦中苦就能成为人上人，虽然青龙大人堪称自力更生的典范，但是青龙大人在对下一代教育上似乎并不那么成功，毕竟单亲家庭对孩子的成长不是最完美的，青龙大人的独生子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我们在这里希望青龙大人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让青龙大人的孩子能像祖国其他的花朵一样茁壮成长，也希望每一个父母都能珍惜自己的另一半，好好教育自己的孩子，blah，blah，blah~(主持人神情凝重----)

    于是正统十年大阅兵结束之后，举国上下对青龙童鞋的私生活表现出了极大的关注--

    DMTV趁热推出了《相约青龙》一档选秀节目，最后终结大PK的胜利者可以有机会和青龙一起午餐--据说因为报名人数太多，不得不进行海选，连带振兴了大明各大整容院，每周六晚节目播出时，传闻万人空巷--街头最热门的话就是，“今天你相约了没有？”

    *******

    这天，青龙进乾清宫当值，小皇帝刚刚从朝上下来，坐在偏殿的榻上就着几个小菜在喝粥，看到青龙走过来，打了个哈欠，忙道，“来来来赐坐，爱卿，一起午餐~”

    青龙的表情(-__-b)：臣不敢--

    小皇帝看着青龙，笑容满面：青龙同学，不要客气，坐坐坐~

    青龙勉勉强强在皇帝身边的红木凳子上坐了下来，刚刚拿起碗筷--

    小皇帝一脸笑容，“青龙，最近，那个最近啊有很多人来向朕给你提亲--”

    青龙拿粥的手僵住，暗想：果然啊，果然，这个鸿门宴不是那么好吃的---关键是这个鸿门宴只有几口粥能喝--

    小皇帝继续满脸笑容的说道，“有户部尚书的女儿，工部侍郎的女儿，兵部侍郎的女儿，还有内阁大学士的孙女--”

    青龙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画面：户部尚书的女儿是个大麻子脸，工部侍郎的千金是个出了名的母老虎天天在家不是打丫环就是虐她老爹的小老婆，至于兵部侍郎，兵部侍郎有女儿吗--还有内阁大学士的孙女，那个不是才五岁---苍天啊~”

    小皇帝最后大手一挥，“但是，这些人朕统统推了，朕给你万里挑一选了一个--”

    青龙一头黑线，勉强笑了笑，挥挥筷子：“皇上，吃饭，吃饭”

    小皇帝放下筷子阴阴的一笑，“朕给你选的这个相亲对象，不仅个性独特，美貌如花，而且可以获得赠品无数，包君满意--”

    青龙看着小皇帝的笑脸，表情一僵---(你想干嘛？)

    小皇帝拍拍青龙的肩膀，“她就是----当当当当----全大明最出名的刁蛮任性，活泼可爱，皇家公主小甜甜，朕的亲妹妹桃月公主，顺带她的无敌威武后援团，全部奉送，统统打包带走，怎么样？”

    (公主---公主----后援团----这是个什么概念---)

    小皇帝一脸坏笑继续说道，“我这个妹妹自从看了《相约青龙》之后，和我说如果不帮她开这个后门，她直接把大明所有的DMTV，DMAV，DMXV，全部带人给我砸了”

    最后小皇帝表情突变，一脸凝重，就差没有泪水涟涟的看着青龙，“兄弟我凌晨要早朝，上午要经筵，下午要学武，晚上还要背诵课文，若是再将DMAV也砸了，你让朕怎么活--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青龙大人，无论如何，拉兄弟一把，和桃月一起午餐吧--”

    青龙的脑海中又浮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华丽丽的酒店里，青龙坐在桌子的一侧，身后白虎，朱雀，玄武。另一侧，桃月公主坐着，身后一排身穿宫服的娘子军---一起午餐还是集体相亲---

    “就这么决定了，明天正午，朝华坊德庆楼二楼，小青青，别迟到哦~~”小皇帝飘然离席--

    剩下青龙坐在凳子上，身后无数太监宫女，风中凌乱~~

    *******




赐婚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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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正午时分，位于京城西侧朝华坊的首席皇家私房菜馆德庆楼，张灯结彩，国旗飞扬，国歌嘹亮，全城直播~~~

    ---------------------------一只乌鸦飞过--------------------------------------

    中国古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这件事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今天的朝华坊兴安大街PeopleMontainPeopleSea(人山人海)。。。。。。。

    左边愤愤不平的是参加过《相约青龙》的大姐小妞拉出横幅“皇家作弊，鄙视作弊，作弊无耻，还我公平，还我青龙”

    右边热闹非凡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青龙的粉丝，简称“龙口粉丝”，拉出横幅，“大明官方龙口粉丝团永远爱你哦--”

    南边挤满了京城各大盘口的小厮来打探消息，据说青龙肯接受朱家八公主桃月的盘口已经开到了1：20。

    北边铺着红地毯，背后一排广告，什么AV，BV，XV，Xdidas，黛X芬，雅诗X黛，皇家御用狗皮膏药，京城著名狗不理包子，品牌糖葫芦，全部打破头抢占地盘--

    最后当青龙带着白虎，朱雀，玄武，四人一身黑衣从红地毯的另一侧走到德庆楼门口时，主持人立刻递上话筒，“青龙大人，您有幸能和皇家小甜甜桃月公主共进午餐，请问您紧张吗，现在的内心活动激烈吗？”

    白虎第一个凑到镜头面前，挥手大声说道，“感谢大明TV，感谢大明AV，感谢大明XV，感谢党和国家对我们锦衣卫的支持和栽培，还要感谢广大龙口粉丝，没有你们，怎么会有我们的今天，YEAH~”

    青龙的表情（我忍~~）

    朱雀见白虎上镜了，也不甘落后，凑到镜头前，“Hi，小丽，小红，小宝贝们，你们能看到我吗？我想和你们说我永远爱你们哦~~~~~虽然公主比你们有钱，但我朱雀绝不会见异思迁的，你们放心，我永远爱你们~~~YEAH”

    青龙的表情（我再忍~~~）

    玄武好不容易等两个哥哥说完了，赶紧凑到镜头前，挥挥长发：“作为青龙大人相亲活动的后援团，我们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无论是大明朱桃月，还是台湾林志玲，我们青龙大人都是一人当关，万夫莫敌--YEAH”

    青龙--（我忍无可忍了~~）

    主持人：青龙大人，您的后援团多么热情啊，请问您现在是不是也内心一样激动--

    青龙眼神一闪，冷笑一声：“再多问一句，下班之后诏狱报道--”

    沸腾的场外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一阵阴风飘过~~~~

    *******

    今天德庆楼公主包场-----

    青龙刚上楼，就远远看见桃月公主在包房内正襟危坐，后面站着三个女孩，身穿青色束腰锦衣男装，腰配宽刀，个个身材高挑，十八九岁的模样，除了这三个女扮男装的俏丽女孩之外，身后还有十几个身穿小厮服饰的宫女，站在她们身后，个个都板着个俏脸，一脸严肃。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无敌威武后援团----大明公主金牌护卫紫鹞，蓝雀，红莺------

    (据说小皇帝在听到桃月公主给她的侍女封的职位之后，曾深情的评价之：桃月HKTV公主嫁到看多了)

    小公主长的娇小可人，脸蛋圆圆的，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一对深深的酒窝，远远见青龙上楼来，也不脸红，声音铃铛般悦耳响亮：“青龙大人，这边午餐~”

    青龙的表情(-__-b)：臣参见公主殿下。

    小公主也不客气，抬手说到，“大人请坐”--

    青龙笑笑，刚想在红木圆凳上坐下，小公主突然起身，右脚勾住凳腿，猛的往回一拉，用的竟是峨眉的无影脚，青龙微微挑挑眉，也出脚勾住圆凳另一条腿，两人合着一用力，圆凳竟在两人之间旋转着飞了起来，小公主眨眨眼睛，收腿转身向青龙的小腿踢去，青龙这才看清小公主今日穿的金色锦裤上竟然绑着绷带，想是早就准备好了。

    小公主身手灵动，圆凳如蝴蝶般在两人之间上下跳跃，一踢一抬，青龙也觉得有意思于是陪着她一来一回过起招来，当圆凳落下时，青龙轻轻脚尖一踢，凳子重新腾空飞舞起来，小公主也竟不含糊，出脚娴熟，招招攻向青龙小腿。

    光踢还不过瘾，小公主粉嫩嫩的右手一个晃影如剪刀般飞出，直点青龙的右耳，青龙见小公主苹果般可爱的小脸，单纯娇俏，不由心下觉得有趣，出手去拨小公主的右手，腿上不停，小公主右手使出小擒拿术，反掌去抓青龙的手臂，青龙往回一撤，两人的右手竟接着有来有往拆起招来，如蝴蝶般上下飞舞眼花缭乱，几十招过后，小公主的脸开始慢慢涨的有点红。突然青龙的手竟然直直的穿过她繁花的招式在她耳边轻轻一摸，小公主脸颊一热，飞身往后一跃。

    “你--”小公主苹果般的俏脸已经涨得通红，身后三个姑娘往前一跃，刷的齐齐拔出腰间跨刀，“大胆青龙--”

    青龙笑笑，也不言语，慢慢摊开手心，小公主右耳带的镶金珍珠耳环已经停在他的手心里了。

    “你--”小公主不由的摸了摸右耳，脸早已红的像熟透的苹果，气呼呼的看着青龙。

    “公主殿下，臣怕一不小心伤了您的千金之躯，多有得罪还请公主见谅--”

    “不生气，不生气”小公主歪歪头想了想，突然眨眨眼睛笑了笑，笑起来的摸样竟比苹果还要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本公主今天就是想见识见识你青龙有多大能耐，竟然能这么出名--”

    “不敢不敢，不过是各大媒体抬爱”青龙倒也不客气。

    “今天呢，本公主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能做到我说出来的三件事，我就把我身后的这三个姑娘赏给你后面的三个跟班--”

    白虎，朱雀，玄武忍住口水看着公主身后这三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内心充满了纠结，漂亮是很漂亮，但是看上去也很暴力，虽然如今野蛮女友很吃香，但是公主的跟班会不会背景太大--

    做到---还是不做到---这个问题很复杂---

    “那么如果做不到呢？”青龙挑挑眉，微笑的看着眼前的小公主。

    小公主笑的更甜了，“做不到啊？你呢，回宫给我做伙计，他们三个分别赐给这三个姑娘做跟班，青龙大人，不是驸马哦，是伙计”

    小公主仿佛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竟然弯下腰，咯咯开始笑个不停起来。

    青龙的表情（⊙﹏⊙b）：公主殿下--伙计--不就是太监---苍天啊---

    白虎，朱雀，玄武一脸黑线的站在青龙身后，不是青龙大人的相亲大会嘛，三个本来抱着欢乐态度参与的后援团渐渐笑不出来了----

    同时三个人的脑海也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白虎，朱雀，玄武跪在地上抱着青龙大人的腿，“大人，你不能抛下我们啊，我们不要去做保姆啊---”

    “那如果公主所说的事是根本做不到的呢？”

    小公主俏皮的眨眨眼睛，银铃般笑着说道：“放心，若是青龙大人做不到，我就让我身后的这三个金牌姑娘完成给大人看，怎样？”

    “那不知道公主所说的是哪三件事--”

    *******




赐婚记(三)

*******

    皇家小甜甜桃月公主PK皇家一级安保局局长青龙大人全天大放送

    ---------------------------又是一只乌鸦飞过--------------------------------------

    娱乐台主持人：“现在依旧是娱乐台给您带回的全程直播，身穿金色小香香套装的桃月公主和身穿阿玛尼官服的青龙大人来到了德庆楼外的广场中央--”

    周围的群众又一次沸腾起来了~~~~~

    因为在国庆长假期间，京城内上至王爷下至小贩都来这里分别给小甜甜桃月公主或是青龙大人加油打气。

    “让我来采访一下大明最可爱的小公主，请问您今天准备的充分吗，能不能问一下您接下来有什么Plan吗？”

    小公主一脸明媚，阳光灿烂，信心十足，手心挥舞：“大家好，山上的朋友们好，山下的朋友们好，左边的大叔大婶好，右边的大爷大妈好，大哥大姐管好小盆友，若有遗失概不负责啊，筒子们国庆快乐--”

    青龙的表情(⊙﹏⊙b)

    “桃月公主真是平易近人哪，来，让我们接着来采访一下青龙大人，”主持人将话筒再一次递给了青龙，“请问大人现在心情是否紧张，还是充满了鸡冻--”

    尚未说完，眼前寒光一闪，青龙冷冷道，“原来你一直惦记着去诏狱？”，一阵阴风继续飘过--

    ---------------------直播停顿几秒之后，继续---------------------------

    “刚刚因为卫星技术问题，直播停顿了几秒钟，好了LadiesandGentlemen，父老们and乡亲们，刚刚公主和我说，现在呢她会要求驸马大人，哦，不是青龙大人做三件事，若是青龙大人可以顺利完成那么桃月公主身后这三个姑娘将花落锦衣卫三位副指挥使家中，若是不成功--”

    又是一阵阴风飘过~~~

    “若是不成功，青龙大人将择日入住公主府，OYEAH~~~”

    人群立刻又变成了一个快乐的海洋-----

    *******

    青龙看着眼前的小公主，身量娇小，眼波流转，甜甜的笑着，若说她是天使，真是任谁都不会怀疑。

    小公主身后的紫鹞姑娘，约莫高出公主半个头，仍旧一脸冰霜，抱拳说道，“京城上下都知道，公主殿下最喜欢西洋的小玩意儿了，听说几天日从波斯传入了一个八音盒，一打开就能放出美妙的音乐，左都御史大人买下之后送给了小妾，小妾视若珍宝，公主一直思念的很，若是去要吧，怕失了公主的身份，别人会说公主仗势欺人，若是不要吧，公主又相思的很。今日如果大人可以替公主讨来，那公主一定会感谢大人的--”

    白虎听后，仍不住笑道，“这有何难，京城上下哪还有地方是锦衣卫去不得的？”

    紫鹞俏眉一挑，也不理他，继续说道，“大人，取物过程中，脚不可沾地，不可骑马，不可坐车，更不可差人，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否则就算你输了。”

    全场一片哗然，先不说左都御史府在六科廊附近，离朝华坊就算是骑马少说也得半柱香的功夫，更何况小妾将八音盒藏在哪更是无人知晓，而且要脚不沾地，还不能骑马，不能坐车，不能差人，莫非要青龙大人飞过去不成--

    人声鼎沸中，小公主越想越觉得自己昨夜想的这个点子妙，又忍不住咯咯的笑个不停，大眼睛完成了月牙样---

    听完这个要求，青龙也忍不住哑然失笑，抱拳说道：“公主殿下真是聪明过人--”

    小公主一边抱着肚子，一边摆摆手，强忍着笑意，说道，“大人客气了客气了，小妹平日里在宫里闲的很，今天要劳烦大人走一趟了。”

    说着，两个小厮打扮的宫女抬来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沙漏，紫鹞走到桌子边，将沙漏翻转过来，细沙慢慢的开始计时。

    小公主甜甜的说道，“青龙大人，请抓紧时间--”

    话音刚落，青龙也不着急四处张望了一下，径直走到一个手拿木棍玩耍的小童身边，微微一笑，轻轻拍拍小童的头，说道，“小朋友，木棍借给叔叔玩一下，行不行”

    小童怔怔的看着青龙，将木棍递给他，青龙笑着夸赞道，“真乖。”

    周围的喧哗声早已静了下来，大家都目光一致的注视着青龙，不知道青龙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青龙回到场中央，脱下马靴，突然众人一阵惊呼，青龙竟然脚尖轻点腾空跃起站在自己的马靴上，马靴仍是笔直的站在原地，没有丝毫承重的压力。

    小公主低了低头，咬咬樱唇，说道，“大人的轻功果然了得，请早去早回--”

    青龙点头笑笑，翻身而起，木棍撑地，几个翻腾过后已经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紫鹞在小公主身后轻轻说道，“殿下，没想到青龙大人的‘蜻蜓点水‘轻功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了，单单一根木棍竟能让他一跃数丈，不过想要在一个时辰内回来怕是也不容易--”

    小公主又咬咬嘴唇，小手理理长发，有点懊恼的轻轻说道，“早知道就不说一个时辰，说半个时辰了--”

    *******

    (现在是广告时间)

    大屏幕上只见青龙摸摸自己的脸颊，妩媚一笑：作为一个国家安保局公务员，我的生活就是快节奏，捉贼，拿赃，抄家，审问，刑侦，廷杖，帮皇上养大象，帮公主养兔子，还要时不时的中个毒，挨个刀，一刻不停，但我-----决不允许脸色疲倦，出现暗哑，细纹等问题，影响我的光辉形象，京城欧若雅护肤霜，含维生素A，B，C，D，E，补充肌肤能量，给我健康肌肤，脸色有精神，对付公主自然不在话下--

    我是青龙，相信我，你值得拥有---

    *******

    小公主正坐在桌边悠然喝着茶，远方黑色身影一闪，一个时辰未到，青龙竟然按时回来了，木棍点地，青龙反身跃回马靴上，脚上白袜竟洁白无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小公主见青龙这么快回来，虽有些惊讶，但还是甜甜的陪了一笑，“青龙大人果然功夫了得--”

    青龙也不客气，重新穿上马靴，从怀里取出包裹，打开后取出八音盒递给小公主，接过八音盒，青龙看着小公主苹果般可爱的小脸，心下一笑，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裹，小布包好像还在蠕动，小公主一脸狐疑的看着青龙的笑脸，怏怏的出手接过小布包，嘟着个小嘴，“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青龙笑笑说道，“公主不如打开看看”

    小公主飞快的解开小包裹，“啊~~~~”的尖叫起来，只见两，三只灰不溜秋的老鼠从包裹里蹭的窜了出来，有一只还定定的站在小公主白嫩嫩的手上，骨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公主。不知道是老鼠吓到了公主，还是公主吓到了老鼠，反正公主和老鼠都发出一声尖叫，向不同的两头飞奔而去。

    场外粉丝团深情吟唱：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小公主原本白皙的小脸气的通红，抽出绑在腰间的金色长鞭就朝青龙甩去，“你个死青龙，我呸，别人都道你是个英雄豪杰，竟然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欺负小姑娘”说着长鞭已经像银蛇一样朝青龙的额头飞去---

    “青龙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英雄豪杰了，再说了公主不是属鼠的，怎地会怕起老鼠来了---”边说边笑，青龙脚尖一点，迎着鞭子仰身飞起。

    场外粉丝继续深情吟唱：我不是你们想的如此完美，我承认有时也会辨不清真伪，并非我不愿意走出迷堆，只是这次，这次是自己，而不是谁~~~

    小公主气的话都说不清了，随着小公主的飞身起舞，长鞭如长了眼睛一般，径直飞向青龙，青龙也不急着过招，只是跃起在半空中，翻了个身之后，不知何时出的手，长鞭竟然被他紧紧的捏在手心里，不管小公主怎么用力，鞭子都在青龙的手心里纹丝不动。

    青龙展颜笑笑，“公主不必生气，不过是开个玩笑~~”

    小公主咬了咬嘴唇，吸了吸鼻子，笑了笑，青龙又看见了两个熟悉的酒窝，看到这么漂亮可人的小脸，青龙现在只感觉到头晕，长的像天使果然不一定就是天使--

    “这局呢，我承认你赢了，不过青龙大人，你别忘了，还有两件事哦~~”

    青龙松开手，对公主躬身抱拳，叹了口气，说道：“但请公主吩咐”

    *******




赐婚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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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家小甜甜桃月公主PK皇家一级安保局局长青龙大人全天大放送继续中--

    ---------------------------同一只乌鸦再次飞过--------------------------------------

    话说第一局：桃月公主PK青龙大人青龙大人胜

    小公主捋捋胸前的长发，甜甜笑了笑：“青龙大人，第一局算是你赢了。”

    粉丝团拉出一条横幅，“青龙大人威武，青龙大人神勇，我爱青龙，青龙爱我”

    全场又是一片沸腾~~

    小公主身后的蓝雀姑娘说道：“大人，公主自小喜欢吃鱼，尤其是桂林漓江的剑骨鱼，肥而不腻，鲜美无比，皇上特下谕旨，在太液池内养了几尾，若大人可以替公主取来，公主定会心存感激。”

    朱雀忍不住轻轻说道：“这有何难，无论是驾舟或是垂钓都是大人擅长的，别说是一尾，就算是将整个大液池的鱼都捕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蓝雀抬眼看了看朱雀，也不停顿接着说道：“只是大人必须亲自下湖，不可驾船，不可垂钓，公主喜爱吃活鱼，鱼若是死了就算大人输了--”

    小公主笑的越来越甜，只是看着熟悉的酒窝，青龙只觉得头晕，果然长的像天使的不一定就是天使~~~

    青龙心想：公主，公主，你果然是皇城里的一朵油菜花~

    小公主笑啊笑的，竟然又弯下腰，努力忍住笑意清脆说道：“大人早去早回，千万别冻着”

    白虎忧心忡忡的说道：“大人，这次匆匆赶来，木有准备游泳裤--氧气面罩--会不会影响大人您发挥？”

    青龙的表情(汗）

    朱雀继续忧心忡忡的说道：“大人，这次匆匆赶来，木有和您说明剑骨鱼的结构造型，您知道剑骨鱼长嘛样不？”

    青龙的表情(成吉思汗)

    玄武越发忧心忡忡的说道：“大人，这次匆匆赶来，木有来得及给您沐浴，不知道纹身会不会不够干净整洁影响美观”

    青龙的表情(庐山瀑布汗)

    最后三人叹了口气，抬头望天：神马都是浮云，神马都是浮云~~~

    ******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皇家太液池，今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大家兴致盎然的看着碧波荡漾的水面，内心充满了和谐的美好向往------

    娱乐台播报：“青龙大人已经走到了太液池边，满脸凝重，缓缓脱去上衣，哇--露出了伟岸的胸肌，果然是老当益壮不减当年，给大家一个近景，大家看到青龙身前的纹身没有，这正是我们大明独创的纹身‘青龙摆尾’，如果您喜欢可以去狗尾巴胡同108号找张师傅临摹，从国庆一号到十号可以打八折哦---言归正传，青龙的脱衣动作果然优美动人，充分说明了若想成为一名游泳健将，必须先学会如站何正确脱衣---”

    青龙走到太液池边，今日湖面平静，掂了掂手中木棍的份量，抬手一推，木棍如离弦之剑，飞入湖中，稳稳的停在太液池正中，一掂脚青龙飞身“蜻蜓点水”划过水面停在了木棍上，细细的木棍在他的脚下竟然纹丝不动。鱼跃入水，水中清澈见底，水草丛生，各类小鱼在身边游荡，完全是另一番光景，青龙忍不住出神观望。一口气快结束时，青龙轻拍水面鱼贯而出，翻身站回木棍上，水淋淋的混口气继续扎进水里，几番来回，青龙这才看见剑骨鱼，大掌捏住鱼鳃，一个用力，十几斤的大鱼被扔出水面，青龙跟着一个翻身，跃回木棍上--大鱼在怀里上下扑腾--

    ******

    (现在是广告时间)

    大屏幕上，青龙一个鱼贯跃出水面，甩甩秀发，嫣然一笑：“作为大明朝一级捉鱼运动员，经常要下江入海，秀发受损在所难免，幸好我有海飞丝，从发根解决您的多重秀发问题，让头屑和你说ByeBye，我是捉鱼运动员青龙，相信我，相信海飞丝--”

    ******

    现在小公主也同样不是那么的舒服，从一早进完早饭到现在粒米未进，饿的肚子咕咕直叫，虽说有茶能喝，但越喝越饿，于是只能来回踱步无聊的走来走去，突然一个身影冲天而降，她直愣愣的看着一个赤着的伟岸膀子出现在面前，一条巨大的青龙纹身占满了她的视线，脸像火烧一般蹭的红了起来，“你你你，你你你---”

    语无伦次中，小公主一边跺着脚，一边赶紧用手捂住眼睛，有忍不住分开条缝偷偷看一眼，越看越脸红，小公主不停的重复说道，“我要让皇帝哥哥把你下死牢，下诏狱，下东厂，凌迟处死”

    眼前的青龙也不理会她，甩甩头发，立刻全身的水都被甩到了小公主身上，几片叶子还沾在小公主的发髻间，小公主慌乱之际不断重复道，“你你你，还不快把衣服穿上--”可惜话未说完，一条大鱼已经向她飞了过来，在小公主怀里活蹦乱跳。

    小公主不得不睁开眼，抬头是赤着上身的青龙，低头是活蹦乱跳的大鱼，小公主又想哭又想笑，一张小脸拧成一团，让人忍俊不禁。

    白虎，朱雀，玄武面面相觑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不敢言语--

    “啊--”半晌，全身湿淋淋的小公主终于反应了过来，一把扔出大鱼，赶紧转过身，急急嗔道，“你，你还不快把衣服穿起来。“

    青龙微微笑了笑，轻轻问道，“公主殿下，第二件事臣是不是算做到了？”

    “你----”小公主红着张脸，牙齿打结，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想起青龙赤着的上身，更是脸红如烧，“算了算了，就算你赢了--你别高兴的太早，还有第三件呢~~”

    ******




赐婚记(大结局)

皇家小甜甜桃月公主PK皇家一级安保局局长青龙大人全天大放送继续中--

    ---------------------------同一只乌鸦再次飞过--------------------------------------

    话说第一局：桃月公主PK青龙大人结果青龙大人胜

    话说第二局：桃月公主PK青龙大人结果还是青龙大人胜

    青龙(我得意地笑，我得意的笑~~~)：“公主殿下，东西也偷了，鱼也捉了，第三件事总不见得要臣上山打老虎吧？”

    小公主(翻翻白眼）：“上山打老虎？那也太便宜你了--”

    青龙挑挑眉毛：“那公主殿下想要在下做什么？”

    小公主阴阴一笑（哼，看我整不死你）：你把头凑过来，我和你说--”

    青龙犹犹豫豫的把耳朵凑到小公主嘴边----

    就看见青龙的脸上赤橙红绿青蓝紫---霓虹灯一一闪过~~~~~~

    ***********

    乾清宫内，小皇帝一边吃着新疆葡萄，一边鸡冻的看着电视转播，突然画面一转，转播居然居然居然停了--

    (因技术故障，桃月公主PK青龙大人全天大放送暂停播放)

    小皇帝正看在兴头上，突然画面转播中断，急的大声叫道：“来人，来人，快来人，去朝华坊看看，为什么大放送停了？”

    王振见小皇帝急的跳脚，匆匆往门外赶，居然看到青龙大人正悠悠然走向乾清宫--

    小皇帝一看到青龙，跳脚说道，“你你你，你不PK，你来这里干嘛？”

    青龙表情复杂的看着小皇帝------小皇帝被他看的心里有点发毛，“青龙，桃月公主没有太为难你吧，这第三件事是嘛事，说来给朕听，放心，朕给你做主--”

    听到这段话青龙的表情更复杂了，看了眼小皇帝，又看了眼王振王公公，最后又看着小皇帝--

    两个个人被他看的满头乌鸦飞过----大人，你不会是傻了吧----

    深深的叹了口气，青龙站到小皇帝龙座前单膝跪地，看到青龙这个动作，小皇帝一紧张跳着猴子般坐在龙椅扶手上，大声问道：“青龙，你干嘛？”

    青龙抬起头，表情复杂的说道：“皇上，在皇上身边多年之后，臣今日才发现臣原来一直深深爱着的竟是皇上，臣不管世俗如何看我们，臣发誓一定会一生都守在皇上身边，臣不愿意再浪费一秒钟过没有皇上的生活了，求皇上接受微臣的感情吧--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说完，青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方盒，缓缓打开竟然是一枚闪闪亮亮的一克拉钻戒~~~~(好昂贵，下血本了)~~

    全场一片寂静，乌鸦停在了乾清宫的匾额上，偶不飞不飞就不飞~~~~

    ***********

    (又是广告时间)

    三亚的沙滩边，晚风阵阵，椰树摇晃，浪漫非凡，只见青龙转过头来一个淡淡微笑，说道，“喜爱做男人，喜爱这一天，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相敬相爱，不离不弃--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我是青龙，相信我，结婚请认准PT标志--”

    ***********

    王振一脸严肃的看看青龙，再看看小皇帝，突然双手托住脸颊深情的说道：“皇上，SayYes~”

    小皇帝楞了半天，才说道：“原来这就叫晴-天-霹-雳-雷-阵-雨----”

    突然门外涌入无数长枪短炮，闪光灯噼里啪啦乱闪--

    乾清宫宫女大合唱：“情深深雨蒙蒙，多少楼台烟雨中，记得当初你侬我侬，车如流水马如龙”

    半晌，小皇帝这才反应过来，只见王振抱着小皇帝的腰，据说当天在遥远的朝华坊都能依稀听见乾清宫内小皇帝竭力呼叫：“好你个朱桃月，等你回来，看朕不拔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朕不是GAY---不-是-GAY---”

    ***********

    庆祝国庆，最后还有青龙大人主唱(锦衣卫之歌)一曲，不想听的童鞋们可以洗洗睡了-----

    桃月公主小手一挥，“奏乐”

    “爱我大明爱我大明赛罗赛罗赛罗赛罗赛罗赛罗”

    (青龙领唱，白虎，朱雀，玄武在身后翩翩起舞)

    “五十六个缇骑五十六只花五十六个卫所兄弟是一家五十六种语言汇成一句话爱我大明爱我大明爱我大明”

    (在场全体合唱，一起转圈)

    “爱我大明缇骑奋起步伐爱我大明建设我们的国家爱我大明大明雄姿英发”

    (青龙带头，大家一起转圈并挥舞手臂)

    “爱我大明五十六个卫所兄弟五十六种语言汇成一句话爱我大明嘿--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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