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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面妆
　　作者：清殊

　　一　曾经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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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韵九香。
　　韵是我的姓，九是我的排行，香是因为我天生身带异香。
　　我前面有八个哥哥，又因我最小，父母很疼爱我，哥哥们很照顾我。故而我虽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却过得很幸福。
　　再后来，我也记不起究竟是几岁那年，家乡遭了瘟疫。全家人就剩下我一个。
　　瘟疫过后，村子里有点姿色的女孩子都被带了出去。先是那些邻家的姐姐们，后来，像我这样的小丫头也离开了。我本以为出来能过上自己的日子，却没有想到会有那么漂亮的衣服，那么贵重的首饰，那么柔软的床。
　　出去那年我七岁。我只当那里是我的家，我跟一个叫“玉兰”的姐姐一起住。我只知道这里最厉害的是一个叫“牡丹”的，我叫她牡丹阿姨。牡丹阿姨教我们这些女孩子弹琴画画，又挑了几个教些诗文。我就被选中了。
　　我很喜欢这里，尽管每天夜里都会有很多男人出入，尽管晚上总是很吵闹。
　　玉兰姐曾经对我说起过，她恨这个地方。她说在这里，就是用美貌和青春还有贞节来换顿饭吃。玉兰姐跟其他人不一样，她的衣服从来不是色彩斑斓的，她的手帕也不像其他姐姐的那么香。但在我看来，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歌唱得好，舞跳得好。我经常说自己羡慕她，可是她没有一次不告诉我：“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当时我依偎在她怀里撒娇，可是等我长大了，才发现她并没有说错。
　　她的才华无从施展，而我所看到的那些，不过是为生计而已。
　　玉兰姐会很多其他姐姐不会的事情。她的针线活做的漂亮，点心也总是精巧可口。不过我最羡慕的是她会配制香料，还懂医术。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染了瘟疫，是到了才被发现的。当时有些人说要把我扔掉，而我只知道抱住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是玉兰姐把我带到她那里，给我看病。
　　后来我好了，我曾经哭鼻子说，要是玉兰姐住在村子里，爹、娘还有哥哥们就不会死了。
　　现在我已经忘记了玉兰姐是怎么安慰我的，只记得在那之后她教了我医术。玉兰姐说，如果我会给人看病了，就能救很多很多的人。这样世界上就会少一些像我这样的孩子。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只怔怔地盯着梳妆台上的檀木盒子。
　　其实我的医术并不高明，我也没有救很多人，或许，我只是救了自己。
　　我十四岁那年，牡丹阿姨来找玉兰姐。她们说了很多话，但是声音一直压得很低，我听不到。她们后来吵起来了，我听到玉兰姐喊了一声：“我不能让九香和我一样。”之后屋子里很长时间都没有发出声音。
　　牡丹阿姨走了。
　　那天开始，玉兰姐对我的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觉得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似的。她开始变得冷淡起来，虽与她渐渐疏离，可我心里却越来越依恋她。
　　当时一块过来的小姐妹们都不常过来玩了，过来的时候都打扮得很奇怪，好像其他姐姐一样。她们反复说要我逃出去，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爱这个地方，我舍不得她们，她们也舍不得我，可是她们再也不说喜欢这里了，她们说牡丹阿姨是个魔鬼。她们对这里的感觉跟玉兰姐一样了。
　　那时，我开始动摇。我不再把这里当家了。
　　十五岁的时候，玉兰姐给了我一包银子。她说她现在保护不了我了，让我赶快走。那时我问她：“姐姐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住在这里？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玉兰姐哭了。她把那个檀木盒子交给我，说以后我看到这个盒子便如同看到她一样。她说凭我的姿色，定然可以遇上珍惜我的人。到那时候，如果可能，她让我帮助她给宋尚书平反。
　　我不知道谁是宋尚书，但是我答应了她。然后我走了。
　　出大门的时候，我看到那里高高挂着的牌子上写着：万花楼。
　　我终于明白玉兰姐为什么一直不让我出去。
　　我并不幸运。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当时的我很天真得犯傻。我把银子都给了路边乞讨的小孩子们。
　　然后我开始饿肚子。我坐在路边上，怀念着之前的生活。
　　有个人递给我一块做得精巧的桂花糕，他问我：“孩子，你愿意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吗？”
　　明明是男人的相貌，可是他的声音很尖很细。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好吃的东西是最大的诱惑。对于饿了多日的我来说更是这样。于是我答应了。
　　我上了一辆车子，几天之后到了一个很大的宫殿里。
　　那里也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小女孩子，我们每天都要接受很多训练，这些对我来说并不算太难，之前都练习过。我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胜过了其他人。但是与小姐妹们之间的情感不存在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不跟别人接触，好像她们都是怕碰的玉簪子。
　　我试图跟她们搭话，但她们并不理我，只自顾自地做着手头的事情。面对这种冷漠，我有些无可是从。
　　一个月之后，我们去了一个更大的宫殿。从前住的地方跟那里相比渺小得很。我们站在一个人面前，他旁边也坐了些人，但是我没有工夫去看。
　　他伸手指向我，接着有人把我带走。
　　除了一个很高贵的小姑娘，所有人用嫉妒的眼光看着我。那个姑娘没有看我，而是直直地盯着他旁边的座位。我本想回头看看，却被人催促，赶忙走了。
　　有人帮我洗澡，梳头，我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照顾过，玉兰姐也不曾对我照顾得这样仔细。我先是受宠若惊，后又觉得害怕，却不明白自己究竟怕什么。
　　晚上，我被人领到一个房间，白天看到的那个人进来，脱了我的衣服，也脱了他的。我瑟缩在被子里。
　　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只觉得身上很疼，很不舒服。
　　还有什么分外可怕，我明明是知道的，却一时忘记了是什么。
　　第二天，我看到床单上一片落红。
　　我有了两个侍女，她们跟我差不多大，都是十六岁。
　　个子高些的叫琳琅，瘦小些的叫翡翠。
　　她们称呼我：娘娘。
　　我终于记起，昨晚那个人有着湛蓝的瞳仁。
　　我从小便听说，皇家的每个人都有湛蓝色的眼睛，除了皇太子。
　　外面人传说，皇太子的眼睛是浅碧色的。

　　二　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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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兰姐曾经告诉过我，每个女孩子都只有一次贞操。而它被破坏的时候会有落红。我终于知道疼痛是从何而来。想起那些小女孩子的目光，我觉得有些可笑，可怜。她们想得到的，就是那个男人夺走她们的贞操么？
　　曾经听人说，入了宫的女孩子，如果没有被宠幸，三年五年的就能出来。但是只要有那么一次，就要终生呆在宫里了。现在，我成了后者。
　　后者的命运有两种，一种是节节攀升，荣华富贵。另外一种是给太监当对食。说对食，其实就是嫁给太监，做名义夫妻。
　　翡翠告诉我，我已成为缓女，正八品。
　　我庆幸，自己还没有走上后面那条路。
　　推开那小小厢房的窗子，我看到窗外的桃花开得分外绚丽多姿。一朵一朵的小花堆积成粉红的一片，每一朵都似乎要让自己变成桃花中的牡丹。然后风来了，花瓣一片片地落，纷纷扬扬如同红雨。再后来就是满地的粉红。染了泥土，不再干净了。
　　我知道，玉兰姐那么努力地维护着的，我的贞操，没有了。我成了破败的桃花。
　　花瓣最终会被人践踏的，零落成泥。
　　既然如此，我要再做一次努力。
　　大概我的懵懂无知是从那时开始慢慢褪去，后宫佳丽三千，我毕竟要学会生存。
　　我知道我的筹码是什么：青春、容貌、还有独特的香味。
　　我从前并不曾在意过这些，然而从今天起，我必须如此。我对什么宠爱之类没有需要，我只是想好好活着。
　　我不喜欢那个有湛蓝眼睛的人，显然他也不是很喜欢我，有些逢场作戏似的暧昧，而后心里空空荡荡。
　　我早已明白玉兰姐她们都是□，却还是更乐意叫她们姐姐。姐姐们之间也是有斗争的，她们总是在争客人。年轻英俊的，家大业大的，有权有势的，她们哪个不是拼命地抢。
　　玉兰姐不用抢，她漂亮，所以人家都来找她。但是我不是玉兰姐，后宫里的人也不是那些姐姐们。在这里，我要用上自己曾经不屑的种种解数，就为了得到一个不爱的男人做自己的依靠。
　　是，滑稽，荒谬，但是我别无选择。
　　琳琅和翡翠帮我换了衣服。这材质比刚入宫时的衣料好多了，但是也比不得从前那些姐姐们的鲜亮。
　　我想，皇宫跟万花楼毕竟是不同的地方。皇帝跟那些客人是相似的，身份却有很大的差别。姐姐们讨好不同的客人有不同的方式，我对那皇帝也应该这样。
　　丹桂姐说，凡是对男人，都应该在他们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他。这样他会更加对你好。再接近他的时候，能得到更多。
　　坦白说我不喜欢丹桂姐，却也没有理由讨厌她。丹桂姐一直在拼命地攒钱，她抢所有姐姐的生意，有时候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人家不放。但是她不过是想赎身而已，说白了仍是一直盼着以后找个人嫁了。她也可怜，谁肯要她呢？
　　可是丹桂姐的话没有错。我要先让那皇帝离不开我，然后佯装离开他——事实上，我的确对他没有丝毫好感。我知道这很冒险，如果他中途有了其他女人，我就只能在这里当怨妇了。不过我要孤注一掷。如果赢了，等待我的不会是这样的生活。
　　我用自己的幸福做赌注，这是第一次，却不是最后一次。
　　我想我会赢的。我还年轻，有如花的美貌，有我的香。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却更加不平。为什么，我要把这一切奉献给那个半截入土的人！
　　琳琅给我梳了十字髻。头戴珠花，是一种稳重的感觉。琳琅说：“娘娘，这个品级的女孩子都是这么打扮的。”
　　我不喜欢她们叫我娘娘。
　　我才十五岁。
　　为什么那个称呼让我在瞬间苍老？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韵九香？
　　我说：“琳琅，翡翠，人前你们叫我娘娘，私下里就叫我九香吧。我叫你们姐姐，好不好？”
　　翡翠在收拾床铺，没有说话。我就当她是答应了。琳琅说：“娘娘还是叫我琳琅吧，姐姐可当不起。”
　　莫名地，我觉得自己更喜欢翡翠。
　　果然，我还是个孩子，不经意间带出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念头。
　　晚上，我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很妖艳。这个是听宫人们说的，当今皇帝好色。只要他喜欢的女人吹吹枕边风，再大的事情都办得了。
　　这么做，只因为我想起了玉兰姐，想起了玉兰姐说的话。
　　我还是不知道谁是宋尚书，他跟玉兰姐又有什么关系。但我知道他是此时玉兰姐心中最在意的那个人，所以，我要帮她。
　　夜晚的风是冰凉的水，月亮白得那么寂寞。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石阶上，孤独地等待。没来由地，我觉得冷，不是身上，而是心里。
　　我不认为自己等待的是皇帝。我等的是宿命，是要帮玉兰姐讨回的真相。
　　他来了，他果然来了。
　　下午的时候，我就在床头上挂了一小袋麝香。我毕竟还是怕的，怕这个男人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我第三次见他，第一次仔细打量他的脸。
　　一双湛蓝的眸子，很好看。但是眼角的细微纹路说出了他的年龄。他的脸棱角分明，年轻时应该很英俊。无奈，因为那晚很自然的事情，我无法释怀。
　　我依然不喜欢他，哪怕是一点点的喜欢。
　　然而我尽自己的全力去侍候他。曾经有姐姐说做这种事情应该是快乐的，我却只觉得难受，就像被欺压一样。
　　我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第二天，我成了女御。正七品。
　　然后是每夜的痛苦，每日的加封。
　　我知道这样的付出和收获不是我向往的，但是是我需要的。
　　皇宫里，失宠就是死。我要活着。
　　终于，我是婕妤了，正三品。当时只觉得有计谋得逞的快感，但后来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他会给我这个小丫头如此之高的品级。
　　我只知道我要开始我的计划。
　　我失去的不能白白失去，起码我要给玉兰姐她想要的公道。我知道在皇帝的眼里，本没有公道二字，唯有王道霸道是无上的。我不在乎方式了。
　　我秘密制了一丸药，吃了就能像中毒一样。
　　我听说，宋尚书是中毒死的。

　　三　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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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神志还是清醒的。翡翠去叫御医了，琳琅守在这里。我一直念着：宋——宋——
　　再后来皇上来了，我故意继续念着，声音越来越大。我看到他的眼睛，湛蓝色的风波在他眼中翻滚，望不到底。他分明是想起了什么的。我装作视而不见，拼命地呼喊。我装作惊恐万分，只希望他相信这些是真的。
　　我讨厌他，甚至恨他。但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其他的东西——
　　——那是让我怜惜的。
　　他的惊讶很快被一种深重的哀伤取代，似是早早看透了结果，却一直还奢望着那结果不会到来。
　　其实现在我都在想，如果当初知道结果，我还会不会那么做。
　　后来我知道我伤了他。再后来我知道我是个伤人的家伙，最后我后悔我曾经存在。
　　不过那是后来的事情。当时我只是紧紧蜷缩在床角。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拉着他的衣袖不放，我装作被恶鬼纠缠，让他帮我。
　　“皇上！皇上救救臣妾！皇上！他要杀了臣妾！”
　　我看到他的犹豫，喊得更加声嘶力竭。
　　“皇上！”
　　……
　　我那天一直喊到声音嘶哑，他没有说一句话。
　　晚上，他去了惠妃娘娘宫里。
　　我本以为自己失败了，却没有想到那是怎样的成功。
　　平反是一个月之后结束的。诏书发到了全国各地。我想玉兰姐若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然后惠妃娘娘死了，一条白绫轻易地结束了她的生命。她应是四十岁了，对于女人来说，那是个不小的年龄，对于后宫的女人则早是个人老珠黄色衰爱弛的年龄。但是她依然得宠，她一直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从不曾有人超越。
　　她死了，我不悲伤，有些人正高兴。
　　我不会高兴，毕竟她的死与我有关。
　　案子的结果皇帝早就知道。杀了当初陷害他人的御史大人，一切就算结束。那御史大人是惠妃娘娘的父亲。
　　关于她，我并不了解很多。我只知道很多跟她争斗的女人都心甘情愿地臣服。没有缘由地臣服。惠妃娘娘是个温柔的人，她也是深明大义的样子。我还是秀女的时候她曾经来过，给我们这些小女孩子送了很多珠花和研制水粉。听说太子是幼年丧母，惠妃娘娘进了宫起就把他当亲生儿子一般疼爱。她没有子嗣，却照顾了不少公主王子。无论是什么，她都做得无可挑剔。
　　我佩服她，仰慕她。
　　我自责，我知道是自己害她。
　　我束缚了自己，但是有一个人付出了生命。我想知道，究竟是哪个更为惨重呢？我记得丹桂姐整天挂在嘴上的就是一句“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是我活得越来越痛苦。
　　那时他没有死，可是也只有一口气了。
　　翡翠琳琅引我去看他。我惊愕之余脱口而出：“陛下。”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用“陛下”这个称呼。那一刻，他对我所有的折磨我都可以忘记。失去了惠妃的皇上生不如死，短短几日的工夫，他已消瘦三分。他的眼睛是空洞的湛蓝，再也找不到光彩。
　　我本觉得他面目可憎，这一刻的他虽是至绝望的面容，却自有一种力量散发出来，叫我心惊。那是他心底的光芒，是一个男人对女人付出的最大的情感。
　　我只是看着，看着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这样，已经心碎。
　　我哪里知道，有一天，我会看到一个人，比他更伤心——而且，是为我。那个人，我爱他。
　　我从那时起追悔莫及。我报答了玉兰姐的恩情，完成了她的心愿。可是，我拆散了两个人，让他们阴阳相隔。
　　宋尚书是玉兰姐的父亲。
　　我演那一出戏之前打开了玉兰姐的檀木盒子，把其中所有的物件都细细看了一遍。其中有一封信是当年那宋尚书的绝命书，他在信中只要自己的女儿好好活下去。那封信是玉兰姐的笔迹，我一看便知是她自己留下了原件，却不愿将身世瞒我。
　　是报应么，他们要死。
　　是报应么，我也得不到幸福。
　　那些日子我活在悔恨里，我的脑海中全部是惠妃娘娘留下的不多的画面。我总是梦到她，梦里总是她为我梳妆打扮，夸奖我的美丽。
　　梦里的画面总是温馨的，却比噩梦更让我害怕。那样的梦，我无言以对。我宁愿梦到她化成厉鬼来要我的命也不要这样。可是，那么温柔的惠妃娘娘怎么会变成厉鬼呢？我在梦里一直向她道歉，可她总是告诉我，那是她的命，与我无关。我知道她的话并没有说错，可是分明很伤心，很伤心。
　　我总是听不得有人把自己分析得透彻，或许是因为我不想看透自己。
　　我不敢去看望病榻上的皇上。相对于梦里的惠妃娘娘，我更怕见他。他的虚弱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我的良知。毕竟惠妃娘娘死了，他还活着。我可以宽慰自己说那是梦境，却不能说这是假的。
　　我曾经在夜里去看他，那一夜很静，静得我能够听到微弱的虫鸣声。他已瘦弱得不成样子，刚刚处理完政务睡下。我不知道他的梦里是不是也有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有还是没有。我突然很怕他被折磨，因为他已经筋疲力尽。
　　婕妤的衣服很繁琐，却最好看。皇后的打扮太庄重，四妃的也是，其他品阶在我之上的娘娘们总是穿得十分华贵。我倒是喜欢这份轻巧。然而这衣服有个缺陷，就是穿上它走不快。我听到皇上在梦中唤她的名字。虫鸣都因此变得凄厉。我怕了，我向宫外走，却依旧能听到那声音。我尽力加快脚步，可是紧束的衣服让我无能为力。琳琅去睡了，我身边只有翡翠。我搂住她，这个比我年长一点的姐姐。她也抱住我。我觉得她真的是把我当妹妹一样爱惜的，是妹妹，不是娘娘。她对我说：“别怕，我们回去。”我点头，她带我走了。
　　那一晚我又梦到惠妃娘娘，梦里，她对我说，要我好好照顾他。我问她是皇上么？她笑而不答。我很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了。可是这只能加深我的罪恶感。我愈发觉得恐惧，甚至想死。可是，我死了怎么面对她呢？翡翠说我还太小，我还没有经历过更恐怖的事情。这样的事，皇宫里每天都会发生——这里每天都会死人。我应该慢慢习惯，我在这里的路还很长。听到最后那句，我突然更怕了。我才十六岁，前几天刚刚过的生日。很长，很长又是多长呢？是一辈子么，可是一辈子又是多久呢？宫里的日子很快又很慢，总是神秘又可怕的，我好奇地想继续走，却不知道会遇上什么。
　　我不敢再睡，我坐在床上，被子很轻很软，却不觉得舒服。

　　四　六宫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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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起灯来，翡翠睡得轻，恍惚中看见灯光就来找我。可能是连日来心神不宁的缘故吧，我病了，而且病得昏昏沉沉的，似乎只会抬头看着帐子。太医说是要开几副安神的方子，调养几天就好。琳琅翡翠忙里忙外地照顾我，我也告诉自己，总会过去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一日我打开窗看花瓣乱落如红雨，正是伤春的时候，却听得钟鸣阵阵。默默数着，是八十一声。琳琅手中正要端来的茶盏落下，摔得粉碎——
　　八十一声钟鸣，意味着皇上驾崩。这是宫里的规矩。
　　取下金钗步摇，褪却绫罗绸缎。着白衣，去铅华。一步步走向皇上的寝宫。我的心似乎已经忘记了该怎样跳动，浑身都是冷的，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病。我的脚步是虚浮的。整个人轻飘飘仿佛是一缕幽魂。我不得不轻轻掐了手臂一下，确定自己还活着。我努力让自己镇静，走到大殿的时候已经基本好了。我像诸多嫔妃一样跪下，然后哭泣。
　　泪水从来不曾缺少过，只是现在有了一个倾泻的窗口。于是它源源不断地落下，划破我的脸颊。她们都比我哭得伤心，大概因为我的哭泣从不出声吧。然而，除了皇后娘娘，我不觉得谁的哭是为皇上——她们更多是像担心自己的前程。
　　皇帝死了，后宫的人都要去冷宫的。即便不去，也是在个宫里最冷清的地方呆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我想她们一定也是委屈的，她们不像皇后娘娘还能够有个太后的位置，她们也都是无依无靠的人，可能也很天真地把皇上当作她们终生的依靠。这对于她们无疑是残酷的，对于我也一样。
　　我承认，我也是为自己的未来担心的。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婕妤，年龄也小，相对于她们，我有更长的日子要过，所以也有更多的恐惧。
　　忘记自己哭了多久，泪眼滂沱中葬礼过去，新皇登基。
　　那场登基大典甚是热闹，气势恢宏的乐声从早到晚从未间断。我心里未尝不好奇，却没有去看的机会。
　　新皇下了一道诏书，一些像我一样，当初很受宠的女人都被加封为太妃。其实太妃不太妃的，都一样。
　　我想，我该到冷宫里去了。
　　但是我分明是不想去的。我觉得那里是个没有希望的地方，它带来的往往只是绝望。我去恳求皇后——现在的太后，我求她让我留下。她想了想，让我住在她的“含英殿”旁边。那里有个“碧华殿”，算不上好，但是皇宫里总是有更多的希望。我经常陪她说说话，可也只是说说话而已。她当初是个金枝玉叶，我这山野丫头自是比不得的。我无非是比她的丫头们多知道点山间故事，解个闷罢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我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太差。听说当初去冷宫的嫔妃们多半都受不了那冷清，自尽了，我更加庆幸自己被收留下来。
　　但是，如果我当初能知道后来的事情，我宁可在冷宫终老，或者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死去。不要希望，因为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琳琅离开了。翡翠还在。
　　琳琅去侍候现在的正宫皇后了。是我去找的皇后。
　　我早知道琳琅是有些心计的，她也是想往上走的。我现在就好象开过了即将枯萎的花，我对于她而言是个过去了的主子。即便我强留下她，她也不会对我多好。还不如给她个自由，让她有机会过自己梦想的日子。说句难听的，她以后要真飞上枝头做了凤凰，不会给我难堪，这就足够了。
　　让我真正有点惊异的是，皇后竟是当年的那个女孩子——那个没有羡慕我，只是看着前方的女孩子。她依旧高贵典雅，有国母的风范。可是我心里却突然冷了——她当初根本是不屑看我。
　　我出现在她面前，是以太妃的位置。
　　至于翡翠，我劝过她走的。翡翠生得比琳琅标致很多。鹅蛋脸，柳叶眉，一汪秋水更是绝妙，我相信她的辉煌总会来的。但是她甘心这么活下去，她甘心跟我作伴。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却更加感激。
　　就这样，我身边还有个丫环，纵然是一直被我当姐姐看的。
　　我开始渐渐习惯这样的日子，人都说没有受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何况我现在并不觉得苦。
　　在碧华殿里，我是清闲的。有时去找找太后，有时坐下绣绣花，或者下下棋。到了晚上就看着外面的月色朦胧，听鸟儿在枝头鸣叫，夏天的时候，有蝉叫声传过来，听久了也不觉得厌烦，渐渐就喜欢上了。
　　既然生命不容许我选择，我就只能渐渐习惯。
　　每天早上起来，看宫人洒水扫地，有时候自己也加入进去。好久不做这些，竟生疏了。有时我也去花园采花，不时的也能看见新皇的妃嫔们在花间流连。她们喜欢那些浓艳芬芳的花儿，我却喜欢素净的。她们总是很知礼仪地向我问安，有时还送我几枝香花。
　　然而这总叫我觉得有些伤感。我如今喜欢的花儿大多不易凋谢，而这些花，从前太美，之后又谢得惨烈。每每看着他们，我会无言以对。
　　那时我不曾见过新皇，只听人说他的风流倜傥。这样的传言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有，那个有浅碧色眼眸的男子也不知成了多少女儿家的梦。我总觉得它们离我分外遥远，好像我已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了。
　　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那么脱俗。这天回宫，绣着花，却突然发现是鸳鸯戏水的图样。如果有一只鸳鸯鸟肯跟我一同戏水该多好呢？我知道，我的鸳鸯已经死了，而且他算不上鸳鸯，他的生命里注定有许多雌鸟，我只能是其中之一。
　　我也想往简单的生活。从前觉得豪门里的女子幸福，而如今身在天下最大的豪门里，只觉得这里像牢笼一样束缚着我的身子，我动弹不得。
　　我反倒羡慕起外面的女子来了，她们相夫教子，其实也不错。
　　然而我若在外面，也多半是沦落到烟花之地，成为男人们追捧的女子，就像玉兰姐一样。其实也不快活。
　　所以，我很安分地穿着孝服，守候着，期待三年期满。

　　五　盈盈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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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故事总有讲尽了的时候，那时再去见太后便只是自讨没趣的枯坐。所以平日里消磨在书上的时间毕竟多了起来，不想看书的时候便扯上翡翠，在后花园里打转。
　　现在想来，倒甚是悠闲。
　　那段早早埋藏好的情缘，由此悄然开启。
　　彼时我不过是照常出来散步，走到飞云桥边，突然发现周围站了不少小女孩子，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想来是她们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个皇上要来的信儿，就在这里候着了。我暗自笑笑，踏上了桥。
　　飞云桥是汉白玉雕成，映在水里是圆满的明月。那日我穿了白色的衣裙，一时间觉得恍若置身于月光中，如梦似幻。
　　那个如梦似幻的日子，我遇上他。
　　水中是火红的锦鲤，粼粼波光下仿佛是艳红妖娆的牡丹花瓣。潭水里，我照见了自己的影子，一个很年轻的影子，却已经疲惫而苍老。
　　他一身月白色的袍子，从另一端踏上飞云桥，我们本应擦肩而过，却不期而遇。
　　水里突然浮现出他的侧脸，儒雅而苍白，深不见底。
　　我回过身来，看到他。
　　浅碧色的眼睛，幽暗而凄迷的光芒，柔柔地射过来，让我无法防备。
　　只一眼便叫我堕落了，堕落在浅浅的碧色光芒里。
　　只因为，那一刻他眼里倒映着的人，是我。
　　然而，他是二十岁的皇上，我是十八岁的太妃。
　　盈盈一水间，终是脉脉不得语。

　　六　月白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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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甚至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男人的气质高贵而干净，他竟能成为整日在肮脏的政治场合里打拼的君王。可是这由不得我信与不信，他身后跟着的分明是大内总管太监王公公。
　　我躬身向他行礼，轻声道：“参见陛下。”
　　地上有细碎的落花，鲜活而生动。缠缠绵绵地依偎着，如同情侣。
　　我听到他说平身，听到王公公尖着嗓子说：“回禀陛下，这是惠仪太妃。”
　　惠仪，这两个字是我如今在宫中的代码。
　　我抬起头来，依稀听到一声叹气。那一定是我听错了，大概是过往的风声——他不可能在这时候叹气的。
　　他很礼貌地向我一笑，离开了。依旧是干净而高贵。
　　我目送他渐渐远了，成为似锦繁花中的一个白点。周围的宫女早已散去，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其实忙碌很好，忙碌了，就不会有时间去想心里住着的那个人了。不想，就不会痛了。
　　我的心里从此住进了一个人。而他本不该来。
　　我转身叫上翡翠，一块儿回宫。看着翡翠满脸的惊愕，我才意识到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好在发呆一个时辰对我而言已是极其稀松平常的举动。锦衣玉食的女人，心往往是死的。我已成为其中之一，该庆幸还是悲哀。
　　韵九香这个名字，现在变得陌生了。仿佛它不曾属于我过。
　　这时候我才发现，九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娘亲曾说，九香是一个很幸福的名字。因为她每次这样叫我，都觉得我们兄弟姐妹的快乐是她最大的满足。
　　记忆渐渐成为过去。孩提时与父母在一起的日子，万花楼里有玉兰姐的日子，渐渐像前生的事情一般，回想起来会觉得是自己做梦。这才又想到，入宫不过三年的时光而已。
　　当容颜成为永远，当青春失去光彩，心的老去就会不请自来，甚至我们没有办法阻止或是减缓它的脚步。我最害怕的事就是不知道心痛的滋味了，这让我觉得自己是枯木，是卷起的帆，渐渐沉寂。
　　一切都会归于平静的，这我知道。可是平静不是寂然。这样的生活甚至不如一死来得干脆。但是死了又会去哪里呢？黄泉路上一定冷，却不会有一个翡翠帮我加衣裳了。所以，我还是要活着。或许哪一天能突然悟道，就此心境淡泊也不一定。
　　他的到来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我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生根发芽，简直要开出花来。我要小心地呵护它，如同呵护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自残似的让一颗心开放又凋零，仿佛这样就不会有幻梦消失。
　　从前我会觉得这样很孩子气，但是现在不会了，以后也不会了。
　　落水的人，即便看到稻草也会当成浮木，奢望它能将自己带到安全的地方。如今我已落水，他是那根稻草。坦白说，我也不知道它能否救我的命，但是抓住了就没有谁肯放手。落水的人会抓着稻草沉于水底，我将守着这个梦终老——有梦总比没有强些的。
　　我瞒着它，不让翡翠知道。
　　其实我也清楚，先皇的死对于那些小宫女来说是个好消息。新皇英俊、潇洒、温和、高贵，他简直完美。把终身给他总比给先皇让她们觉得愉悦。我本应与她们无异，奈何先皇的薨逝让我措手不及，身份地位更让我只能在高高的楼台上远望，眼中唯有一个月白色的小点，像天上的星星，眼看着近了，近了，却还是可望而不可即，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遥远。
　　宫外的女人是花，用来呵护；宫内的女人是花，用来摧残。
　　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午后，温暖和煦的午后。有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人，给了我一块桂花糕，我从来不曾吃过那么美味的糕点。他说，如果我跟他走，就会有好吃的东西。于是我伸出手，在他的指引下踏上一段未知的路。玫瑰花露浸润了我干涸的唇，温泉净水洗去了我身上的尘埃。一个还是少女的韵九香，不曾放弃她少女的心事，满怀憧憬地向往着有如意郎君，夫唱妇随的小日子。她懵懂，不知道前面等待她的是无尽的苍凉，只知道享受快乐。她惊讶于那房子的大而奢华，富丽堂皇有如琼楼玉宇。
　　只可惜，高处不胜寒。
　　她终于到了高处，如今皇城内外除了太后，她是最尊贵的女人。就连皇后娘娘——那个当年不可一世的方玉蕊小姐也要向她行礼。多少人想了一生，梦里都梦不到的东西，她都有了。唯独，韵九香失去了自己。
　　又是翡翠，她体贴地为我加上外衣，打断了我千篇一律的思绪，也打断了我即将走上哀伤空洞的脚步。
　　我突然问她：“翡翠，你有梦想么？”
　　她清秀的面庞上掠过一点笑意，让我觉得安静：“翡翠的梦想就是一辈子和九香在一起，安静地活下去。”
　　安静地活下去，好美。
　　我又问她：“你本名就是翡翠么？”
　　“我也不知道，听嬷嬷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在宫里，那时候一点记忆都没有，在织造坊里打打下手，也不需要名字。后来人家给我起名叫翡翠，我就来了。”
　　“真好。”我轻轻叹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不知道她是否听到。
　　晚膳过后，去碧华殿外透气，宫里灯火通明，星星点点地照亮了一个国家的繁华，一代帝王的功绩，一干文人的梦想，却又何尝不是照亮了通向黄泉的路。无常是这宫里不经意间掠过的影子，飘忽不定，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可是他存在得那么真切，正如每日被他带去幽冥的魂魄，曾经真实美好地来过，走过。
　　他还没有找到我呢，我还能活下去呢，我躲躲藏藏地，却又喜欢突然出现在它面前。有时候当真想死了，却被他拒之门外。可能世界就是这样的，往往不遂人愿。不过，就因为如此，生命才更加有趣，让我想看个究竟。

　　七　繁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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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很安静，因为夜晚的皇宫本来就是安静的。所有争斗都无声无息，却悄悄蔓延着。像漏水的屋顶，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看起来以卵击石，却让铁石也腐坏。
　　这个时候，哪怕是一阵风，也会让人久久地战栗，似乎风里就夹杂着暗器。眼前一盏灯笼的温暖在这样的地方是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就好像一滴清泉无法改变大海的咸味一样。
　　看到一盏宫灯的光芒像星星一样闪耀着，一点点近了。我依稀能看到一支浩大的仪仗。于是我知道是他来了。
　　天边突然出现了一排明亮的星光，橙黄色的，很温暖很温暖。星星点点似乎要驱逐黑暗。我远远地避开，因为这本与我无关。
　　那个人，是他。
　　他的身影中明显浮现出一丝疲惫，却并不影响他的完美。
　　依旧是那一身月白，在灯火的映衬下与皓月遥遥相对。我猜想他的眼睛一定是长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泛着浅碧色的光芒，如同夜明珠。他的眼神一定温和而非邪恶，一定疲惫而不苍老。
　　可是我不敢看他。人说近君情怯，就应该是这样吧。我怕再看到他就会真的万劫不复。我想我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而我更知道这样一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逃不脱一个“悲”字。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在心里暗暗喜欢上一个清新俊朗的男子，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若一直是少女的一厢情愿，岂不是太过可悲，万一二人情投意合，却不能结合，岂不是多了一出刘兰芝与焦仲卿的悲剧。
　　我还是照旧向前走，仿佛不曾出现过那片光明。
　　他是我心里的一盏烛火，稍纵即逝。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但是我压制住了所有的情感。我缓缓走近，缓缓躬身行礼。
　　余光里，他似乎正看着我。
　　我突然抬头，抛弃了所有的胆怯。我看着他，堕入一个浅碧色的世界。
　　我捕捉到了他镇定中隐藏的一丝无措，这让我意外却分外开心。我暗自认为，他也是有那么一点在乎我的。可是他的目光很快淡下来，消逝不见，是破碎的琉璃。
　　天那，这是怎么了。那眼神对我来说是多么熟悉，分明是惠妃娘娘辞世的时候，先帝的眼神。
　　我又想起了先帝。想起他深夜的呼唤，它们是那么深情，仿佛爱人还未走远。天人相隔的距离，却隔不断一声轻叹。
　　依稀听到惠妃娘娘说：“九香，你要好好照顾他，好好照顾他……”
　　娘娘，娘娘你在哪里？
　　娘娘，娘娘您要我照顾的，又是谁？
　　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却渐渐变得空洞，变得缥缈。
　　我突然相信她会给我一个方向，来结束我这太不现实的爱恋。故而不顾翡翠的惊慌失措，也不去看他的表情，只略略欠身便径自奔向惠妃娘娘的上阳宫。甚至那些沉重的首饰，紧束的衣服都不能阻挡我的脚步，仿佛上阳宫里，有我要的答案，和未来的召唤。
　　娘娘，我来了，我来求你的答案。
　　上阳宫灯火阑珊，寂寞地存在。此刻的月光也是破败的，透过那些窗，直直地要照到人心里来。
　　我推开门，吱呀一声，我看到了满目萧然。
　　翡翠已经跟来，她点亮了一屋子的烛火，这宫殿又明亮起来。
　　地上的尘土有些厚了，桌角结着几个蛛网。原本清新淡雅的色调蒙了尘，不免黯然。
　　翡翠惊魂未定，她关切地问我：“怎么了。”
　　我搂住她的肩膀，失声痛哭：“翡翠，我看到惠妃娘娘了。”
　　她一愣，旋即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她说：“没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将她抱得更紧：“翡翠，我想她，我好想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那过几天，你就搬过来吧。”
　　不，这不是翡翠。翡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她怎么能够掌管这些事情。而且，这也不是翡翠的声音。
　　可是，分明是翡翠一样的温暖。
　　我瞬时僵住，赶忙推开她，却被那双眼睛定格。
　　于是我俯身拜了下去：“皇上。”
　　“你可以不叫我皇上”，他扶我起来，“你可以叫我复烺。”
　　“复烺……”我在唇齿间低吟他的名字，一个如日光般璀璨的名字。看着他嘴角噙着的浅笑，突然感到无尽的满足。
　　翡翠恰巧在这时候进来。看到他和我，微微一愣。
　　复烺问她：“你是翡翠吗？”
　　翡翠便施礼回答着：“正是奴婢。”
　　他说：“朕会叫人把这里打扫干净。你回去收拾收拾，搬过来吧。”
　　说完就走了，再没有什么留下。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我与翡翠回去，我知道我的失态，可翡翠并没有多说什么。翡翠总是了解我，她总是知道我需要安静。可是这个时候，我竟是无比的茫然。
　　我茫然于翡翠没有看到的，复烺的眼神。
　　为什么，看到他的眼睛，我会感到哀伤。仿佛他与我相识了很久，我却不能自觉。仿佛他已经积蓄了多年的心事在瞬间迸发，而我却不能感知。
　　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悲哀，已经在随着他的节奏，默默悲哀。
　　月满西楼，清辉如霜。
　　远眺，上阳宫的灯火竟然还亮着。分明记得刚才离开的时候熄灭了它们，而我眼前的景象绝非幻觉。
　　上阳宫里，会有谁呢？我披上一件披风，走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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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灯火将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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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有些凉了，摇曳的灯火显得更加虚无。窗户上映着的是几个女人的影子，其中一个是主子的模样。她的青丝被高高地束在头顶，一只凤头钗轻轻摆动着。
　　她缓步走在上阳宫里，抚过每一寸木纹，叹了口气。
　　而后，她说：“九香，你进来吧。”
　　我只得进去。
　　如今的太后看着我，却不是用之前打量妃嫔的眼光，更像是对孩子的疼爱。她说：“九香，入了上阳宫，你就是皇上的女人。”
　　“皇上的女人，我不是早就成为皇上的女人了么？”我仍是不明就里，很茫然地回应。
　　“不是先皇，是当今圣上。”她笑着告诉我。
　　我的腿有些软，头上珠花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娘娘，这，这怎么可能？”
　　她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上阳宫，居住的只能是四妃之首。现在四妃尚缺一位，皇儿他要你来坐这个位子，你明白么？”
　　我点点头，而后摇头。这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了，让我无法想象，更无法接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境，到天亮时分会不会醒，却听得太后她说：“九香啊，我们家对不起你。”
　　“娘娘怎么能这样说呢？这些年来，娘娘对九香的好，九香永远不会忘记。”我慌忙应对。
　　“九香，你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切莫怪我。”
　　“娘娘，九香不会怪您。”
　　“那我就放心了，”她搂住我，“好孩子……”
　　她的怀抱让我想到我的母亲，那么温暖。即便她要带我去的是深渊，我也不怕了。我即将成为他的女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认，我爱慕他。从飞云桥畔初见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可救药地爱慕了他。所以我想去化开他眉眼中的忧伤，我想，看着他快乐地笑。我更希望，他的快乐当中，有我。
　　可是后来我明白，当幸福突然降临的时候，灾难也随之翩然接近。
　　他是我永远的幸福，也是我永远的灾劫，一场躲不开的浩劫。
　　我知道，那一场盛大的册封典礼并不是梦，那一个俊美潇洒的郎君也不是梦中的人。我，真的可以如此幸福。
　　上阳宫里熟悉的林林总总，枝头上偶然落着的小鸟，树上初绽的花蕾，有或者是身上的一件外衣，这是我久违了的幸福。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会觉得满足，十分满足。
　　我渐渐习惯了宫里其他娘娘的眼神，那些说不清是嫉妒还是鄙视的眼神。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太多的青春可以挥霍，所以，我要好好珍惜那些年头，好好地与他一起度过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这才是我需要的。
　　照例地去皇后娘娘宫中请安，这个衣着华美、仪态端庄的娘娘，或许只会嫉妒我一个人。当我明白她一直眷恋着与我一样的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那个人，注定了要让世间所有的女子为他倾倒，即便我所得到的不过是他暂时的宠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在这一点上，我佩服皇后娘娘。她待我并不多厚，与其它嫔妃并无二致，但是她并没有让我感触到炎凉的世态，即便她让我知道我们的出身有巨大的悬殊，即便她让我明白我永远不会坐上她的位置。即便她让我明白权力才是宫中最重要的东西，我依然感激她，因为她告诉我，女人与女人之间，更多的不是彼此较劲，而是彼此的关心和包容，即便，她们都在争夺同一个人的心。每次我向她请安，都是心甘情愿地深深拜下去。这宫里的女人数不胜数，但却也只有她，能掌管六宫，这后宫的井井有条毕竟是她的功劳。
　　她会扶我起来，每天都是，尽管她的手一直没有丝毫的热度。册封典礼三个月来都是如此。但是今天，我明显地感觉到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她的眼睛里藏了太多的东西。她小声在我耳边说：“今晚，到这承庆殿来，我有事请告诉你。”
　　“是，娘娘。”我的声音同样轻微。
　　她笑了，亲切得如同玉兰姐一样。
　　我从心里觉得，她一定不会害我。然而我也知道，今天，她要说的事情定然十分重要。或许是跟那个人有关吧，我想。只有那个人，才值得让她如此上心。
　　当今的皇后方玉蕊是太后的侄女——也就是当今宰相的女儿。她从小时候起就熟读了四书五经，她的学识见识，我永远也比不了。所以，我想，无论今晚她说些什么，我都应该尽量顺从。她一定是从大局出发的。
　　只是，在夜幕中，我走进那殿阁的时候，却不曾想到，她要对我说起的，竟是当年的事情，当年，我被先帝宠幸的事情。
　　她说，我，是她姑姑的工具。
　　那时的小女孩子们，都是给还是太子的复烺准备的女子。宫里的大人们早早地定下了她当皇后，其他的女孩子，无论出身如何，都可以成为妃嫔——只要他喜欢。
　　然而，我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我像是一粒石子，打破了她平静如水的生活。
　　那一天，他被一个好事的小太监引着，去看未来的太子妃，却不期然看到了她身边正在荡秋千的我。年幼的皇后看到她的心上人到了，自然万分欢喜，可是，她很快发现那人并没有看着她。
　　巨大的悲痛笼罩了她，她将这件事情告诉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太后顿时有了一个计谋，她故意引着先帝去了太子选妃的殿堂，故意将我指给先帝，用我的贞节换得了皇后的安乐和她自己后位的巩固。
　　而后，因为有小宫女见我总是守着那檀木盒子起了疑心，便趁我出去偷了盒子给她看。她因此知道我的到来没有什么善意。我要帮助玉兰姐复仇，她指使不少人煽风点火，让惠妃娘娘的父亲受了更重的刑罚，直接逼死了惠妃。
　　也就是这样，先帝殡天后，我才受到她特别的眷顾。因为她觉得欠了我，所以才特别允许我住进上阳宫，才……
　　我看着泪水涟涟的皇后，此时的她并没有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架势，她是如此坦诚地，请求我原谅。

　　九　白璧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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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如何能不原谅呢？但我又是否该去乞求别人的原谅？
　　可是，这一场闹剧，却牵扯了太多太多，成了我生命中无法承受的重量。我竟无法给出答案。
　　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弱小的女孩子，宫廷也不是让人变得坚强的地方。我知道我已然深陷在复烺浅碧色的瞳仁里，而且越陷越深。
　　可是，这样说来，太后是我的敌人，是她夺走了我爱的权利，从此我只能爱得卑微，一直卑微到尘土中，卑微到砖瓦缝里，上阳宫中每一块地方都记着我受的宠爱，也记得我的卑微。我并非没有听到过自己被别人私下议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忘了也好。可是，他也同样在那些人的言语里，受他们的唾骂。
　　叫我如何忍心呢。
　　我辞别了皇后娘娘，翡翠见我出来，赶忙提着灯笼跑了来，关切地问：“皇后娘娘没说什么吧。”
　　“姐姐说呢？自然没什么，无非是新来了绸缎，让我帮着选选花色。”我故作轻松地回答她。
　　翡翠也没再多问，我们一路行至宫门口，一小太监赶忙行礼道：“娘娘可算回来了，皇上等您很久了。”
　　我赶忙快步走进殿阁。
　　厚重的深褐色里，他的明黄衣衫就好像星辰，让人挪不开视线。
　　我勉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不去想刚刚听到的事情，走到他面前，俯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而后一切照旧，他不过是睡在我身旁，我们之间不曾发生过洞房花烛的事情，一直以来，宫人们口中的万千宠爱，其实不过是这样而已。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熟睡的面孔，心念忽动，忍不住伸手去理他额前的碎发。他被我惊醒，伸手握住我的手，问：“怎么了？”
　　我微笑：“没什么，睡吧。”说着要去交握他的手指，却触到他的脉搏。
　　我记得玉兰姐教过我，这是心脉病损的意思，心下一痛，用双手紧紧攥着他的右手，不肯放开。我轻声说：“我觉得这样好幸福。”
　　他揽我入怀：“我也是。”
　　第二日，我早早起床梳洗，又伺候他更衣早膳，不在话下。
　　送他出了宫门，我才开始回想昨日皇后话中的深意。
　　这时琳琅过来传话，说是皇后要我再去一趟。我不敢怠慢，急忙赶过去。
　　她对我的推心置腹果然是为今天做铺垫。我知道她不可能平白与我交心，但却不曾想到，事情竟来得这么快。
　　皇后并不理睬我，随手掷了一本什么东西在地上。我拾起来打开：
　　臣启奏陛下：本朝以仁义礼智信定天下，以伦理纲常为根本，然陛下不顾身份，私纳先皇婕妤为妃……
　　我猛然合上折子。抛却了身份，朗声问她：“娘娘这是何意？”
　　她转过身来，面色平静如常：“本宫以皇后之尊，命你离开。”
　　“请娘娘给九香一个理由。”
　　“留你，便是辱皇上一世英名。这还不够吗？！”
　　我辱他一世英名！
　　是啊，我是会辱他。我是会让他被人唾骂。
　　心口疼痛如刀搅，我怎忍心他身负骂名，可我又怎忍他离开。
　　我回上阳宫去了，也不曾对皇后有一声告别。
　　此刻他定然正在朝堂上，会不会有人正为难他，而他又该如何应对？！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是应该离开的。心里分明这么想着，却恋恋不舍。我莫名地红了眼眶，却落不下一滴泪水来。
　　正是此时，门外的小太监喊了一声：“皇上驾到——”尖细的尾音让我缓过神来，赶忙出去迎驾。
　　他的心情不好，浅碧色的眼睛也好像蒙了一层雾气，看不真切。我问他何事，可任凭我怎么问，他都不开口。
　　静了有一炷香的工夫吧，他问：“九香，你可曾真心对朕？”
　　我心中一震，对上他的视线：“臣妾心中一直爱慕陛下。”
　　“那就够了。”他顿了顿，又道，“九香，不要离开朕。”
　　我久久不知如何回应，末了答道：“臣妾永不会忍心离开陛下。”
　　永不忍心，我只能告诉他永不忍心。
　　他进门的那一刻我就看出来了，我是他的污点，可他不想去洗刷。
　　我愿他是无暇白璧，怎能让自己是他的瑕疵。或许我若离开便再不能见他一面，可是，他不会孤单的；即便会觉得难受，那也只是很短的时间而已，终归会忘记。
　　我该走了，真的该走了。他给过我一段感情，哪怕再短暂，都足够我守候着回忆，而后度过一辈子的时光。我还能如何奢求呢？
　　他的病症，谁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发作。可是我知道，太医们的医术何其高明，定会有一日医好他的，我无需挂念。
　　娘娘，我走。
　　这是我给你的答案，从此你我两不相欠，而复烺，他依旧能过得很好。我知道，你不会容忍他不快乐。
　　可是，今天，让我再好好地爱他一日吧，只有这一日了。
　　我多么希望能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化在这一日光阴里，永远都不要有明天，可是，那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不满足。
　　初见他时，我十八岁，待到三年守孝期满，又到如今，我已双十又二。我见到他的日子并不短了，他总是在我眼前，即便不真实，也一直存在着。既是这般，我再不满足，都应感谢上苍。他多么仁慈啊，肯给我四年的时间，去圆一份感情；如今不能圆满，那也只能是我的事情，是我的过失。
　　今天，我要让自己真真正正地成为他的人。我希望以后想起此刻的事情，不会有遗憾。

　　十　苦肉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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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沏了一壶茶来，毕恭毕敬地奉上。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得深深地低下头去。
　　好在他只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我却又觉得失落。
　　唤来翡翠，让她帮我整理些东西。可翡翠是多么冰雪聪明的女子，她几乎是立刻猜出了我的意思。她倔强地站在我面前，我想自己去收拾包袱，也被她拦住。
　　翡翠道：“九香，你要是走了，要我怎么办。”我装作没有听见，继续挣扎着。
　　她又道：“就算你不在乎我，你能不在乎皇上吗？”我不想再听，只能更用力地挣开被她握住的双手。
　　她突然松开我，我正要走开，她又压住我的肩膀，近乎于嘶喊地问：“九香，你难道不知道皇上对你的情意，我不相信！你要是走了，让他怎么办？！”
　　我竭力让自己平静，却难免还是带着哭腔地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不会少我一个。他总会习惯的。翡翠，这不是也很好吗？我走了，就永远不会有被打入冷宫的一天。这宫里整天明争暗斗的，我不喜欢。”
　　“不，你在骗我！”翡翠后退两步，一双眼睛因为惊讶变得更大，“你告诉我是为什么！不要瞒着我！”
　　我不能说，我知道我不能说，但是看着翡翠满脸的凄恻，我终究没有铁石心肠，把一切都瞒得密不透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翡翠，你可知，纳先皇嫔妃，是要被人说成不忠不孝的。”
　　她略略一怔：“是这样，所以……”
　　我点点头，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我不能拖累他，翡翠，你知道的，我不能坏他的英明。我只能走。”
　　我不能再耽搁一丁点的时间了，赶忙去收拾包袱，翡翠要帮我，我却改了主意，让她替我准备些洗澡水，还有蔷薇香露。
　　打开柜子，那些衣服莫不是巧夺天工，可我不想带走。我找了两身朴素些的叠起来，又拿了不少首饰——本想全留给翡翠的，可是我若出宫，只能去找玉兰姐，如果没盘缠，怕是到不了了，我需要它们——至于胭脂香粉，我可不想带着。
　　这就足够了吧。我系上包袱，去关了柜子。可突然想到多年前的白色衣裙，我初见他时的那身衣服，我毕竟是舍不得，又把它装了进去。
　　我把包袱藏在梳妆台下，又用凳子掩着，不细看的话一定是找不到的。
　　中午只是随便吃了些东西，下午的时间基本被我用来泡澡和梳妆。翡翠没拿蔷薇香露，她说我身上的味道更好一些。
　　偌大的房间里很快充满了升腾的雾气，水在一遍遍地荡涤着我身上的污垢。可是我知道，那最大的污垢是洗刷不了的——我的尴尬的身份。
　　我知道唯有一死才能解脱，可是我不想死。即便是以后只能仰望他，哪怕见不到他也好，我还能想着他，那这一世就没有遗憾。如果死了，我对他的爱会不会也一并停止呢，我不要它停止。
　　我并没有梳什么复杂的发髻，否则定会被他看出端倪。衣服是水蓝色的底子，上面衬了些鹅黄、淡粉的花，还有些白色的蝴蝶。那是一身很素淡的裙子，也是我常穿的。
　　一切准备停当，我便坐在床边绣花。算算时辰，他应是快来了。偏偏又等了快半个时辰，才听见翡翠进来通报，我心头微微一紧，针刺破了手指，一颗微小的血珠渗了出来。我把手指放到口中吮了一下，伤口不再疼了，我赶忙出去迎驾。
　　他的眉心轻微地蹙起，浅碧色的眼睛温柔而忧郁。我忍不住伸手要化开他的愁绪，却被他打断。我不再做声，陪他用了晚膳。
　　平常的这个时候，他总是还有些奏折要看，今天却意外地没有。他说：“九香，今天朕给你卸妆。”
　　我不知道为何他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任凭他牵了我的手走向屋里。
　　翡翠沏新茶去了，其他的小丫鬟在收拾桌子，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这才想起藏在凳子后面的包袱，要是凳子一动，那包袱势必被他看见。当下也只有苦肉计了。进门的时候，我故意没跨过门槛，重重地摔在地上，右脚踝马上肿成个桃子。
　　他见状便无法考虑卸妆的事情，赶忙把我抱到床上。
　　翡翠进来的时候不免一惊，赶忙道：“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我忙唤道：“不必了，我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
　　复烺不做声，蹲下身托起我的右脚，轻轻按压脚踝处。我没有防备，自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他赶忙要脱下我的鞋袜，我试图缩回脚来，不料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不得移动半分。脱下鞋子，他因怕再让我吃痛，索性直接把薄薄的一次罗袜撕开，见到那一片刺目红肿便极担心地说：“伤成这样，怎能说是没事？翡翠，快去叫太医来。”
　　翡翠赶忙跑出门去。
　　我当时只顾着转移他的注意力，不自觉就多用了些力气。虽说比最初预想得严重一些，但扭伤毕竟是小事，还妨碍不了我要走的打算。只是看着他关切的神情，我心头一紧。
　　复烺把被子揉成一团垫在我脚下，自己起身揽住我的肩膀。他对我耳语了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总不能实话实说，便轻声道：“裹了小脚的人，偶尔扭一下也是再正常不过。”
　　他低声道：“以后再不要这样了。”
　　疼痛轻了不少，不知道是我习惯了，还是其他。
　　可是，以后，以后在哪里呢。

　　十一　关怀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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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很快就到了，仔细检查一番后断定我只是扭伤脚踝，虽说伤势稍微严重一些，却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三日之内最好不要下地，要想完全恢复，起码得养上个十天半月。
　　我伸出帐子的脚上搭了一方基本不透明的白帕子，他始终很避嫌地站在三尺之外，虽说了这话，但难免拿不准。于是翡翠找了一个小丫鬟去把医婆请来，医婆盯着那肿桃子看了半天，跟太医详细说了状况，他这才挥笔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说是明晚起要记得每日泡两次药，没准能好得快些。今天要及时冷敷。
　　复烺先是随了太医出去，不过很快就回来了。他把所有人都打发走，只一个人在屋里陪着我。
　　他走到另一侧，眼含怜惜地抬起我的右脚，推开被子坐下身来。他把我的脚踝放在膝上，小心地抚过一片肿胀，动作十分轻柔，以至于我并不觉得有丝毫疼痛。
　　翡翠带着两个抬着木桶的丫鬟进来，把手里的帕子放到一旁，卷起袖子走过来。
　　复烺挥手要她出去，翡翠一愣，跟身后两个小丫鬟一样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却还是很快出去了。
　　我也是一脸的不知所措，他却伸手探了探水温，抬头对我道：“水有些凉，受不了就告诉我。”
　　我点点头，他蹲下身子，双手拢住我的脚踝，缓缓浸没在水里。
　　冰冷的水如同砭骨，我颤了一下，他就立刻抬起头来，我说并不碍事，他这才安心。
　　我总觉得这才是普通人家的生活，没有钩心斗角才是幸福。我不禁轻笑出声。
　　他仍是一脸关切地抬头问我：“怎么到这时候还笑得出来。”
　　我却不直接回答：“皇上，你说平常百姓人家会不会就是这样的。”
　　“有一点不一样。”他轻声道，“听说穷苦人家的女孩子也不缠足。朕多希望能跟你做一对贫贱夫妻，那你就不会再受伤了。”
　　“穷苦人家衣食都要操心，皇上久在深宫，怕是根本想象不到他们的困难。”
　　我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分外温暖。不论他的话是几分真几分假，就算都是假的也无所谓，此刻我已足够幸福。
　　他没有说话，只是加重了力道，想揉平那只肿桃子。无奈我的脚踝本就已十分疼痛，这时实在连水流的冲击都有些难以忍受。他虽是好意，我却委实承受不住，仍疼得叫出声来。
　　复烺一惊，赶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只如太医来之前一样轻轻抚摸我的伤处。他静了很久才道：“告诉朕，怎样才能护你周全。”
　　我听出他的怜惜之意、悲悯之情。一字一句都铭刻于心。可是我不知能怎样答复，只能选择沉默。
　　时间到了，他一手仍旧捧住我的脚，一手拿了翡翠方才搁在一旁的帕子擦干了水。仍是坐在另一侧，轻轻叹息道：“怎么好像比刚才肿得更厉害了，莫不是我方才又伤到了你。”
　　我想宽慰他，便淡淡一笑道：“反正太医说是不妨事的，左右过不了几天就好了。因你在这儿，我反倒不觉得自己受了什么伤，现在却觉得身轻如燕，想起来为你跳舞呢。”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从来没有与他有过这么长时间的身体接触，不觉红了脸。
　　他柔声道：“这倒不着急，等你养好了伤再跳不迟。”而后却突然低下头去，眼见差一点就要吻到我的伤处。我心里一颤，下意识地缩回双腿紧紧抱住。他看着我，眼神中满是震惊和哀伤，却只道：“先好好休息吧，潜渊殿里还有折子，我看完了再来陪你。”说完就转身离开。
　　深夜我梦到自己害怕分别，抱着他痛哭失声。被这梦惊醒，我却发现他还不曾来。
　　我生怕是刚才的举动伤害了他，又担心他是否太累，趴在案上睡了。冬日寒冷，这于他的身体毕竟不好。
　　我这样想着，就拿起火折子点了灯，穿好衣服，又取了他的外套，咬咬牙往潜渊殿走去。
　　说走容易，但是真要迈开步子，还真是困难。太医的话说得没错，三日之内果真不应下地，即便我扶着墙走路，脚踝还是疼得厉害。
　　他批折子的潜渊殿很近，平常走过去还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可是我不知道今天走了多久。屋里的灯还亮着，我试探地往里看看，却发现值班的太监都被他打发走了，跳动的火光中他一个人伏案而眠。
　　我蹲下身子，揉揉脚踝，而后蹑手蹑脚地跨进潜渊殿去。
　　我的脚步很轻，并没有惊扰他的安睡。我走到他身边，把外衣披在他身上。因见案上太乱，就顺便收拾起来。
　　我在拽他手里那支朱笔的时候遇到了麻烦，所以惊醒了他。
　　他见是我，赶忙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看出他埋怨我，低头答道：“夜里寒气太重，我放心不下，就来看看。”
　　他听了便道：“回去吧。”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抱在怀里。
　　我想挣脱，他却说：“你脚上疼，还是让我这样抱着你好些。”
　　只有一盏茶的路程，方才我还怨这距离太长，这一刻却觉得它实在太短。从小到大，复烺对我的关怀是前所未有的，甚至比父母还要周到得多。我虽说决意要离开，但心中毕竟仍是牵念万千。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愈发地舍不得。
　　回到上阳宫，仍是与往常一般——只不过平日因睡在外面方便些，他便总让着我。今日他却非要我睡在里面，说不论要起来做什么，一定记着叫醒他。他不放心我一人。
　　我听了这话，心中感动却又有说不出的难受。
　　而后我竟主动吻了他。
　　此前与先帝虽也曾亲吻过，然我却总是被迫的。这于我而言是第一次自发地亲近一个男人，我在这一刻把自己的爱与命一并交付与他。
　　从此后，你若是从此无心爱良夜，我便为你任他明月下西楼！
　　从此后，你若是六军不发无奈何，我便为你宛转蛾眉马前死！
　　从此后，不求在天得为比翼鸟，只愿此生魂梦与君同！
　　他愣了一下，便忘情地回吻。
　　我如愿同他缠绵，终有夫妻之实。
　　“复烺，你可知今日之后，纵然要我明日便死我也无怨？”头脑一片混乱之时，我在他耳边问着。
　　他紧紧地把我搂在怀中，似是要将我与他融为一体。我感受到两颗心剧烈地跳动，我听到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我：“你若要死，也等我陪你一起。”
　　我的眼泪不听使唤地夺目而出，一滴滴落入他的臂弯。
　　他仍是拥着我，温柔而沉溺地告诉我：“九香，我爱你。”

　　十二　此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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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因明知要离开，心中才有眷恋之意。我克制自己，使得呼吸平静却并不睡去，以此在静默的夜里捕捉属于他的每一丝气息。
　　我闭上眼睛，眼前黑暗所以忽略表象，只去感受他的呼吸。轻微的咳嗽声突然传来，而后他立刻翻身下床，匆匆取了件衣服披上便转身快步走出，我能听出他一直在压低声音。
　　我起身点了灯，待他回来就问道：“皇上不舒服么？”
　　昏黄的灯光在他的面容上留下跳跃的阴影。“可能是风寒吧，没事的。”他淡淡地说。
　　我握住他的手，再次触及他的脉搏。索性当真只是风寒。
　　他看着我的手，有些疑惑。我脸上一热，赶忙抽手，却被他握住，十指相扣。
　　我记得我从前听玉兰姐反复地读一首诗，那诗里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玉兰姐说，这才是她本来能得到的安逸和心中向往的场景。我说那有什么好，倒不如日日笙歌来得尽兴。
　　可现在我懂得她的话了。如果我能强求时间为我停驻，那么我愿一切就停在这里。我只想留下指间的温存，希望自己栖身之处永远留着他的气息。
　　他熄了灯，闭眼沉沉睡去。
　　我亦觉得身上有一种莫名的困乏，竟也不自觉地睡了。本应无梦，我却总是看到他的背影模糊而遥远。我不忍心转身，却也不能上前。而后他回头看我一眼，我尽力奔去，但是他单薄的影子却随风散了。整片天地下着雪，只留下我一个人。四周尽是白色，安静却叫我觉得有某种可怖的荒芜。
　　我又昏昏沉沉地醒来，才发现右手依然被他握着。不知为何，他的手心冰凉。我不敢抽出右手，只得侧过身用左手掖好他的被角。
　　先祖们定下的规矩是三日一临朝，今日也是他临朝的日子。我照例起身侍候，心知是最后一次，所以事事求好，不愿见他的衣衫有一点褶皱。他是不肯我做这些的，但我今日却格外固执，硬是装作听不到他的话。
　　他走之后，整个早晨我都倚在床上刺绣，平日里什么都不愿做，真动起针线来，竟也不慢。我用了一个多时辰的工夫，从选图样布料做起，为他绣了装着茯苓和合欢花的香包，这两味药都有养心安神的作用，我只希望能帮到他。
　　我还是要走，我知道这就是命，我尽力去改变倒不如顺从。这分明就是一段孽缘，我已深陷，愿他无事。总归是没有结果的事情，我求得了爱情，求不了厮守，现在放开，是不是能少些疼痛。
　　翡翠帮我挑样式的时候，我对着那些吉祥如意、鸳鸯戏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末了用了兰花，这便让我又想起玉兰姐了。许久不见，不知她是否还好。
　　深蓝的底子，青绿的叶，洁白的兰花。流苏用了淡黄色。虽说远不如进贡来的精致，好歹也是我一片心意。
　　我仍是等他，心中早已安排好一切，只是按部就班地执行。
　　我把自己扮得很平静。他来的时候照例是不叫人通报径直走入，我也与往常一样同他寒暄。他唤人把饭菜都搬到卧房，我也坦然地接受。只是在昨日那两个小丫鬟抬来药水的时候，我拒绝了他的好意，从枕畔取出香囊，系在他的腰带上。
　　他固然欢喜，却埋怨我不肯好好休息。我仰头道：“你对我的好，我已决定坦然接受。只因为我愿相信你只肯对我花这些心思，不想负了你的好意。我断不会这样对别人的，你若执意不肯受，倒是叫我难堪了。”
　　他怕是万万没有想到我竟然这样回答，一时无话，只是搂住我的肩膀。
　　我很想告诉他：无论我做了什么，都只是希望他好。但我知道这样的话一开口就会被他听出端倪，所以只在心里默念。
　　“九香，听你说这些，我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你知道吗，我从前只是小村子里一个很普通人家的女儿，却机缘巧合地到了宫里。本来不敢奢望与你相见，今日却这般亲近。有时候我晚上起来见你在身边，就会想我是何德何能，居然蒙你不弃，真觉得一切都是梦境。”
　　“是我幸运才是。”他说，“在我眼里，你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兰心蕙质，容色倾城。”
　　不过是片刻的安宁、片刻迷魂。午后他仍须去潜渊殿看堆积如山的折子，国家大事我干预不得，故而也万万不能同去。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海角天涯。
　　我有些讶异，为何自己没有落泪。我本以为此时此刻我应当是泪如骤雨倾盆而下，但是没有。我只是很平静地在心里对他说：永别了。
　　多么简短生硬的告别。可除此之外，我着实想不出应说什么。
　　待他走远后，我迅速穿好衣服，把自己收拾停当，对翡翠深深点头。
　　翡翠拿出我的包裹，连带桌上放的一齐挎在手臂上。我惊愕地看着她，她反倒是很平静地说：“我跟你一起走。”
　　“翡翠姐，不可以。”我方才勉力维持的镇静已不复存在。
　　她不以为然，往外走去。我只得拿身份压她：“好歹我现在还是主子，你总该听我的。”
　　她惊诧地回头：“你我姐妹，什么时候要论身份了。噢，倒是我忘了，你一直是我的主子。可是这一次，我绝不依你。”
　　“你跟着我，能怎么样？我出宫还有人投靠，你去投靠谁？”
　　“我……这不用你管。”
　　“姐姐，宫里是个牢笼，但是姐姐好歹衣食无忧。如果不是出了这些事情，九香也甘心做一辈子宫女。姐姐，别走。”
　　“我终究是舍不得你。”她终于又开口，“你这一路风餐露宿，怎么受得了。”
　　“姐姐放心，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还是多少有些怀疑。我看出翡翠还犹豫着，赶忙夺下她手里的包袱，说已误了时辰，再不去见皇后便是失礼，要快些去请安才是。
　　小轿是预备好的，就停在门口。颠簸了一会儿，再掀帘子，已是那坤宁宫的正门。

　　十三　初出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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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外是说些客套话。只是她告诉我，今日一早，复烺便遣人告知她，说我不必前来请安。
　　她并不关心我的伤势——这我早就料到了，只是问我什么时候走。我答得简单：“就现在吧。”
　　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略略怔忡。最后却只是唤了一声：“赵嬷嬷，打发她出宫。”便回屋去了。
　　那赵嬷嬷上下打量了我几通，让旁边的小丫头去拿了根普通的木拐杖给我，嘱咐道：“待会出门的时候，显得伤越重越好。”翡翠搀我上了轿子，把包袱塞给我，便被赵嬷嬷打发走。
　　轿子在宫门附近的拐角处听了下来，这样便不会再引人注意。我依她的话，步子迈得很小，还动不动靠在拐杖上，呻吟个一两声。半是装的、也半是真的。赵嬷嬷跟守门的军士说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因为受了伤，不好在宫里呆着，放出宫疗养些日子。那军士不知我是谁，却都认识赵嬷嬷，我就这么轻松地出了宫。
　　我愿从此这宫中再无我牵挂的人，也无牵挂我的人。
　　但是今夜，我只愿他潜渊殿中的灯火不要亮到黎明。
　　出来之后，我倒无暇悲伤又或兴奋，只是拄着拐杖寻找首饰店——我记得首饰店出的价总会比当铺高一点。我把带出来的最劣质的雕花银簪卖了四十两银子，这便足够我几月的花销了。
　　接下来我试图在城中僻静处找个地方安顿自己，只是京城于我，现如今不过是个暂时的栖身之处。待到伤势好转，我便可以回到当初的小城。即便是玉兰姐不收留我，我也能独自生存。
　　没走多远，前面的路就被人拦住。我抬眼见是几个彪形大汉，顿时心里暗叫不好。
　　但凡能进宫的女子，容貌都不会平平。只因平日所见都是美貌女子，我便渐渐忘了自己也是好看的。就这样走在路上，其实很危险。
　　领头是个肥头大耳的公子哥儿，衣着华贵，却实在只让人觉得猥亵不堪。我见他正摇着一柄折扇上下打量，心中愈发恐惧。一时间脑中全是空白，只转身想要快些离开。
　　但是离开哪有那么容易呢？没走两步，我的双手已被人紧紧抓住，我试图挣扎，也大喊救命，可是终究无法逃脱，反而也被抓住了双脚，硬搬着要被扔进一旁的轿子里。
　　周围多有围观之人，却无一上前。
　　却正是此时，那公子哥儿突然惨叫一声，抓住我的人一分神，我死命挣脱，跌倒在地。原本就伤着的右脚又重重地扭了一下，我也顾不得喊疼，只想着躲开。他们没有立刻来抓我，我便得以瞧见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个衣衫破旧的穷书生，抄起砚台打在了那公子哥儿的后脑上。书生看起来文文弱弱，脸色却无半分胆怯之意。反倒大声呵斥道：“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
　　公子哥儿回过神来，一面叫壮汉教训那书生，一面叫旁边一人来捉我回去。
　　这次是真的逃不过了。才刚刚离宫而已，居然就被逼到如此境地。所谓心机手段之类，有时真比不过纯粹的蛮力。
　　眼见那人逼进，我闭上眼睛不愿想将要发生什么。然而我并没有被抓，反而听到旁边人的惊呼声。再睁眼时，看到个武官模样的人，三拳两脚踢开那些大汉，救下了书生。对着早已吓得战栗的公子哥儿呵斥几句，他们便灰溜溜地离开。
　　此时我试图起身，向那武官道谢，他瞧见了大大咧咧地一摆手，道：“要是没人敢管，这京城还像个什么样子。你不用谢我，我就是路见不平而已。”说完便走开了。
　　人群此刻已散去，那书生爬起来，走到我身边问：“姑娘，你还好吧。”
　　我摇头说：“没事，多谢公子了。公子方才有没有受伤？”
　　他回答道：“方才那位仁兄来得真快，我没事的。”随即看到掉落在一旁的拐杖，问我：“这是你的？”
　　我点头，他去把拐杖拾来给我，没再多问。想要搀我起来，又碍于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缩回手去。但仅仅是这微小的举动，已叫我心生暖意。那时我尚不知，对我而言，这书生会是个很重要的人。
　　他走了，我在脸上抹了些灰土，勉强靠着拐杖前行。右脚已经疼得不能着地，便更是步履维艰。因为刚才的事，我也不敢到医馆去，生怕再遇上这样的变故，想自己查看，却知道现在鞋子一旦脱下，就必定穿不上了，那反倒更加麻烦。我挪一步算一步，不敢在城中多待，也不敢到太偏僻的地方。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才来到城门。城门附近有个小庙，我心想此处有守门的军士，应当算安全，况且也无别处可投奔，便打定主意进去。
　　庙里还有个老妇人，我走到她身边坐下，问了好，得知她是在此处歇息片刻。
　　墙边堆了些干草，我倚着墙坐下，才检查起自己的伤势。手腕上有些瘀青，都不碍事。然而右脚的鞋袜已经勒得很紧，我脱不下鞋子，便知道情况不妙。老妇人见状向我询问，而后拿了些干草，把我的右脚垫高，嘱咐我先别动。
　　过了一会儿，有人进来。借着月光看他的面目，居然就是白日所见的书生。老妇人道：“凌云，回来了啊。”
　　书生答应了一句，随即看见我，便问：“娘，这是？”
　　不等老妇人回答，我便道：“公子，是你？”
　　他走近了些，问道：“你是白天的那个姑娘？”
　　我点头称是。闲谈间知道这书生叫做冯凌云，是进京来赶考的。因穷苦，只得在这儿住下。因我在，他怕毁我清誉，坚持要到门口去睡，这让我觉得更加过意不去。
　　到了晚上，老人家的鼾声在我耳边响起，我无法入眠，就披了外衣，出来坐上一会儿。因此惊醒了冯凌云，他向我赔不是，我摆手告诉他不必如此。
　　夜里两人同坐阶前，其实只是隔了三尺距离，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我对翡翠姐说的话倒不全是应付，细想来句句真心。
　　我甘愿做一个平凡的宫女，默默仰望他一辈子；又或者我不曾遇上他，在宫里过上几年便被放出宫去，相夫教子，就此终了一生。那也是好的呢。
　　可我偏偏是用最不合适的身份遇见他，又开始一段不合时宜的感情，二人都太过投入，所以容不得见对方有事烦心，故而我只能遗憾。
　　我曾被他那般宠爱过，而他又是个绝代的人物。如此，让我如何再对市井凡夫心生爱慕。我的选择会葬送我一世幸福，但是好歹能保住他的声望。或许我以后也还会嫁人，然后真正变成锱铢必较的老太婆，变成他千千万万子民中渺小的一个，可这是我的选择。我既决定了，就必将走下去。
　　我畏惧死亡，宁可生得艰难。
　　只是我分明想逃开京城，可又舍不得。夕阳西下的时候，看见日光从宫城的屋檐上掠过，我心里莫名地疼痛。晚上看着月亮，又想到月亮总照着所有的人，不论是幸运的不幸的团圆的分离的，都被她盯着，不得有丝毫隐瞒。
　　你在这月色里正做些什么？
　　你可知我的心境正应了那句“十分好月，不照人圆”。可我的月亮上总有你的影子，微笑着的、沉思着的、皱眉的、喜悦的，好像你我间林林总总的记忆都被月亮汇在一起了。这月亮上，晦的那一半是我，明的那一半是你。
　　番外楼头一曲相思引窗前十分秋月明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会娶相国之女方玉蕊为妻，而后君临天下。正因如此，他与玉蕊得以时常见面，那个精致漂亮却不失天真活泼的女孩子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但她略略长大之后，他就再不曾见她。
　　他心里时常想念她，但是回忆里的影子渐渐模糊，以至于他不再知道那人是否存在于现实中。但他总还是清醒地知道，她是方玉蕊，终有一天会是他的皇后。
　　只是在那个喜庆热闹的日子里，他挑开她的盖头，才发觉她已生生换了一副心肠。她变得拘谨，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用一个皇后的标准衡量自然无法挑剔，但他回忆里的那个女子却瞬间死去。
　　三年后他遇见她，她并没有什么欲盖弥彰的矫饰，只是抬起头与他对望。
　　他要问，自然有人告诉他，这是先皇的惠仪太妃。
　　他在心里不自觉地把她当成了那个儿时的玩伴，尘封三年的情感突然就落在她身上。所以他宁可背负满朝文武的谴责也要娶她，给她仅次于皇后的位置和举世无双的恩宠。
　　只是他总是不敢太亲近她，她的身份始终是他的困扰。
　　她浑然不知。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情感早已不知不觉地换了主人。
　　至于当时她受伤，他只是下意识地关心而已。自己心中未尝没有担心，只是他早已习惯深深隐藏自己的情绪，所以总是后知后觉。
　　太医告诉他，本应是极轻微的伤，却弄成这样，只可能是她刻意为之。
　　他心里一惊，却只是叫人去按方子抓药，自己走到门边，见那女子静静坐在床头，坚强淡定，并无痛苦呻吟的情态，只眉间微蹙。
　　他始知这女子心里自有一份坚韧，故而她永不能成为旧时那方玉蕊的替身。往日的情愫散去，这女子种种的好方才纠缠成他心中剪不断的乱麻。他在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爱上她，不是方玉蕊，只是九香。
　　所以他尝试寻找自己隐在厚重甲胄之后的另一面，然这于她毕竟太过突然。她受宠若惊，以至于变成了惊弓之鸟，甚至本能地防备着他。
　　他心中苦涩却无法言说，只得转身离开。
　　那夜她来找他，她忍住疼痛强行来此，只是为给他加一件衣裳。
　　他睁开眼，见她正收拾着他惯用的纸笔物什，方才恍然明白她与她本是不同的人。眼前的女子柔弱之下隐藏的顽强与当年天真烂漫的方玉蕊的影子，其实从未重合过。他强要自己把九香想成是方玉蕊，实则不过害怕承认现实罢了。
　　现实突兀地降临在他身上，毫无防备地心头震颤。
　　所以他仍对她宠溺，却只因是她。
　　但是她选择了不告而别，次日他去找她，却只见跪了一地的丫鬟。
　　翡翠告诉他，她走，只为不坏他的英名。
　　这一晚他拥着她的锦被孤枕难眠，强烈的压抑麻木了他彻骨的疼痛。只是他对着那圆满的月亮起誓，他要找到她。
　　此夜有人弹着《相思引》，琴声如泣如诉、爱怨纠缠。他知道弹琴的人是今时今日的方玉蕊，但他于她的感情竟只剩了几分敬重。
　　他知道，即便他找回了昔日的方玉蕊，也不能收回自己放在九香身上的感情了。
　　他知道玉蕊必然怨他恨他，因他借着她的琴声思念着另外一个女人，楼头一曲相思引，窗前十分秋月明。

　　十四　深夜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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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香的伤势应该算韧带撕裂，比普通扭伤严重，但是没到韧带断裂的程度。百科上说这种伤要三四个月甚至更久才能好。不过百科上还说普通扭伤要一个月……我就适当缩短了一下时间。）
　　第二天一早下起了雪。
　　老妇人煮了一锅稀粥，也分我一碗，道：“只有这个了，姑娘不嫌弃，就吃一点吧。”我谢过喝完，便想去刷碗。老妇人又道：“你脚伤了，还是好好休息。我去就行。”
　　冯凌云很快拿出书，坐在门边看。我无事可做，又不能多动。待老妇人回来，才能听她小声说些家常的事情。
　　快中午的时候，老妇人突然咳嗽起来。我替她诊了脉，发现是风寒。赶忙叫了冯凌云来，请他去抓药。他面露难色，我取出几两碎银给他。他不接，我便道：“要不是公子，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公子快去吧。”他谢了又谢，这才跑开。
　　不过片刻，便传来了踏雪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我便一眼看见复烺。
　　他身上已落满了雪花，浅碧色的眼睛被衬得愈发明亮。他的月白衣衫在风中翻飞，有如暗夜里翱翔的白蝴蝶。他只是抬头看到我，走到我身边，见我身上单薄，就解下外套，盖在我身上。
　　我想扑进他怀中痛哭，但我不敢。所以我静静与他对视，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知道只要我开口，先前的种种不忍都会变成现实。我着实不愿想自己是否能面对这一切，是否会再狠下心决然离开。他可以说他不在乎，但我不想让他在青史中背负恶名，我知道那是多少政绩都无法掩盖的污点。
　　他对我露出疲惫的微笑，伸手抹去我脸上的灰尘，淡淡道：“我来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惹下我的眼泪。我抬手碰到他的脸，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而已。“你为什么要来！”我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他答我：“你为我而走，我却是为你而来。”
　　他在我耳边说：“永远不要再勉强自己。我们的心是连着的，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什么流言蜚语、圣名骂名，我都不在乎。脱下这身龙袍，我只要你在就够了。原来的地方你不喜欢，我叫他们在那附近买了一处院子。以后你就住在那里好不好，别走。”
　　所谓理智冷静，其实此刻都抵不上他的一句话。我的意志终究不够坚定，答应了他，同时说：“这儿的一对母子帮我良多，把他们也接去好不好？”他自然答应。因老人家身体不好，等冯凌云回来，我们先让马车把他们送去安顿。
　　在干草堆上坐着，他问我这两日的境况，我自然没有说实话。因见我的右脚被垫高，他便问：“脚上疼得轻一点没有？”我怕被他发现，只说：“比之前好多了，还有一点儿疼，不碍事的。”
　　“太医不是说了，你不该下床的。”他说着，伸手托起我的脚踝。因为天冷，我的腿脚都已经冻得没有知觉，所以没有喊疼，他也不曾发觉什么。
　　而后马车回来，他抱我上车，对一旁的随从吩咐了些什么。到那座小小宅院的时候，热水已经备好。因为没有受过训练的侍女，复烺索性卷起袖子，要亲自动手为我沐浴。
　　我两颊飞红，然而心里的确是愿意的，便任由他替我解开外衣，自己却闭了眼，不愿看见他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他的惊呼。我睁眼就看到自己的伤脚被他放在手心，弓鞋已经被撑得变了形状。任谁看了，都知道伤得严重。
　　他皱眉，半晌才道：“九香，你忍一忍。”而后用力脱下我的鞋子，再撕开罗袜。我不成样子的右脚就这么暴露在他眼前。踝关节已经有碗口般粗，压得整只脚向内不自然地弯曲着，周围也肿成一片，简直看不出从前的形状。有好几块瘀血，很多地方更是泛出了紫色。我见了不禁后怕，若是方才还存有些许知觉，只怕自己会坚持不住。
　　他眼神一闪，抬头问我：“怎么弄成这样？”目光灼灼，无从躲避。
　　我不好说缘由，只道：“没事的，现在天冷，冻得麻了，也觉不出疼来。”他不再多言，手指极轻地抚过那片骇人的肿胀，幽幽叹道：“你知道，我怜你惜你，并不是要你这么糟蹋自己。”
　　我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我的脚伤了，养个十天半月还是能像以前一样。可是你的声名一旦毁了，就真的是永远都回不来了。复烺，或许我刚才就不该答应你的。”他看着我，眼中流露出一闪而过的遗憾，却还是说：“都告诉你了，我不在意的。”随即又问：“现在能不能碰热水？”
　　我摇头，不太情愿地告诉他：“只怕这两日还不行。”他去探了探水温，抱我进去，拿了件刚褪下的衣服垫着，把我的伤脚搁在浴桶边缘。
　　虽然他没有服侍过人，但或许因为是对我，动作十分轻柔。
　　我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这不是你做的事情。”
　　他垂下眼眸，只道：“现在你要人照顾，别想别的。我本就该做这些。”我正语塞，他又道，“如果永远都这样多好。你只是你，我也只是我。每天都平平常常地过去，没有人整天看我们犯了什么过错，你我之间，也没有那么多伦理纲常……”
　　我听得心酸，因而道：“别再说下去了。你明知道，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我知道，其实他在意着。但凡是帝王，有几个不想青史留名？何况他不是那些只顾玩乐的昏君，我知道他有他的抱负。他对我的好，我无法报答，甚至连依恋都不能。这在我，固然是透骨的遗憾和伤感，可是我若想求得圆满，便是将他与我一同拖入深渊。我陷入两难。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他，每次感受到他对我的好，我心中其实都有一种无望。然而明白无法长久，却不知回头，任由自己沉沦下去。虽然痛苦，却毕竟不知悔改。
　　他苦笑，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就这么黯淡下来。我伸手碰到他的面颊，四目相对，突然就落下了眼泪。
　　复烺依旧什么都没有说，抱我出来，裹上很宽大的外袍，而后简单地拧了拧我的头发。之后我伏在他怀中啜泣，听着他的心跳，觉得我们是那么近，可是又那么远。渐渐地哭得困倦了，意识就模糊起来。
　　再醒的时候，就看到他在一旁批奏折，眉头微微皱着。
　　我披衣起身，从床边拿起手杖，小心翼翼地趿了鞋子，慢慢挪到他身边，替他磨墨。他起初未曾发觉，合上手头的奏折摞在一旁，这才见我在，忙搬了椅子来。随后仍是忙着手头的公文，再没抬眼看我。看似如此冷淡，可我眼中所见的是他诸多的不易，我很伤感地想着，这些奏折里，是不是就有劝他将我打入冷宫的呢。这些他从不在我面前表露出来，可我知道他心中也苦。
　　傍晚有人送了食盒进来，他匆匆咽了几口，便再次埋首案牍。我看不过，因而说道：“先休息一会儿吧，总不差这一刻的。”他抬头对我笑笑，只道：“昨天心神不宁的，什么都看不下去。今天必须补回来。”
　　待他批完折子，夜已深了。因为连日的疲惫，我身上有些酸痛。他将我抱到床边坐下，叫了侍女进来伺候。洗漱完毕，有刚到的医女端了水来替我冷敷，方才被忽略的疼痛，这时分外努力地让我记起它的存在。我虽不肯叫出声，却出了一身的冷汗。复烺便问我：“用不用让他们煎一碗麻沸散？”我听了失笑，道：“哪有这么严重，还用得着麻沸散？”转念却想到他的病症，念及他很快便要承受的剧痛，再笑不出来。
　　包扎过后，他扶我躺下，垫高了我的脚踝，小心调整软垫的位置，以便让我觉得好些。
　　日子便是这样过去，他觉得倦了，我便替他揉揉肩膀。冯凌云不明原委，以为复烺也是来赶考的，总是读书到深夜，便笑说我是嫁了位状元郎了。我自然知道不能泄露他的身份，只岔开话题掩饰过去。
　　我的伤势渐渐好转了，前两日还碰不得的伤处，已经可以承受医女的小心按摩。有时折子少些，睡前浸过药，复烺会叫医女先走，替我涂上化瘀膏，再慢慢活动脚踝，疏通经络。我说疼了，他便停下，取绷带包扎。看着他沉默的侧脸，我总是会觉得心头暖暖的。
　　他很少允许我下床走动，一连很多天，我只能被他抱来抱去。后来淤血消散，肿胀也减轻一些，我试着自己活动关节，也不再疼得难忍。我实在闷了，软磨硬泡，他才答应扶我出去散步。我急忙穿上他为我备下的宽大鞋袜，生怕他反悔。可是刚刚起身就觉出不对，负了重的关节总是不稳，也一阵阵地疼痛。他揽住我，走得很慢。起初还好，渐渐地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他发觉，立即抱起我返回，回来后又急忙褪下我的鞋袜，敷上药膏，揉了很久。我说没事，他却答：“九香，刚才走得那么吃力，还说不疼？我真不该信你。这伤原本就该养十几天，之前又加重了，现在才过去多久，脚还肿着，别这么逞强。”我知道他并没说错，虽然还是嘴硬，却几天没提出去散步的事。
　　又过了些日子，不用搀扶，我也已可以走动——虽然还是一瘸一拐，脚踝承不住力，也走不远。然而这次我没有勉强自己，复烺也说，见我这样，他便觉得当真安心一些。
　　我心里却是怔忡的。先前行动不得，可以看做是不走的理由。如今想要说服自己，却渐渐成了难事。他看破我的心事，便道：“九香，不要离开，有多少事情，我替你背负。”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我，平平淡淡的语气，却是分外坚决。
　　那时我才真的信了，眼前的这个人，是如此地深爱着我，并被我深深爱着。
　　之后他说要带我微服私访，去看看黎民百姓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他说他不要做一个被囚禁在庙堂之上，不能体恤苍生的君主。我问他那国事怎么办，他说自然会有阁老处理，且不过是出去一月左右，冬季里，一个月不会积下太多事情。
　　晚上他说要回去做些准备，第二日早晨就来接我。

　　十五　贪生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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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并不颠簸，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翡翠依旧漂亮，人间绝色。小安子在前座驾车，我们三人并排而坐。我撩开帘子，却辨不清方向，只得问他：“我们要去哪里？”
　　他也不转身，只道：“青州。”
　　“青州？去那里做什么。”
　　“青州的梅花快开了。”他转过头来，星辰似的目光让我挪不开视线，“我带你赏梅花。”
　　梅花么？那是我还不曾见到的花朵，都说它们开在最冷的时节，却香得热烈，让人不觉迷恋。见我不曾答话，他又道：“去青州要十天的路程，会不会累？”
　　我摇头，放下了帘子。而后便是无话。
　　总是这样，我与他之间但凡有亲密的举动，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彼此的身份。
　　所有的痴缠眷恋只会让我们更加刻骨铭心地知道彼此的差异。身份带来的污点，这一刻再无法回避。不可置否地，我有些后悔了。但是我隐瞒了自己的情绪，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但却只是不想再与他有丝毫交集。自己也知道，那分明不可能。
　　翡翠姐看出了我的心思，却也没有当着他的面点破。只是夜里私下告诉我：“别想太多。”我没应她，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我心里不止有兴奋，还有畏惧。
　　我不自觉地想到玉兰姐讲过的，那个唐明皇跟杨贵妃的故事。玉兰姐说：“很多年以后，有个诗人写他们的故事，诗很长，我背不过。但是其中有一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还有一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看得让人不由得感叹世事无常。”
　　我对那首诗的了解也就这些。玉兰姐说他们的爱情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但是却也只是好看而已，结局悲凉无比。而如今我在想，如果杨贵妃不曾拥有过“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极致荣华，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时至今时今日，我觉得自己就是那被幸福晃花了眼的杨贵妃，看不到未来有怎样的危险。
　　我说过我贪生怕死。如果我与他的故事到最后必定要用一个的死来做终结，还不如草草了事匆匆收场，省得留个绵绵无绝期的恨。
　　可是这些话我都不能告诉翡翠，好像一出口就会泄露了什么秘密。翡翠见我们沉默，以为是因她在，所以出去和小安子坐在一起。但我们仍然各想各的心事。
　　晚饭之后，他突然说：“娘子，今天我给你卸妆吧。”
　　我心里猛然一惊。
　　如果说是在宫里，妆容繁复或许还说得通，可是在民间，我头上也不过是三两件发饰，卸妆这种事情，随手就能了结，何须他来？
　　但不等我答复，他就已经走到铜镜前，又吩咐翡翠和小安子先出去。我有些不解，但没有说出，只是静静等着将要发生的事情。
　　他后退两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在铜镜中细看他的动作，只见他伸手取下那根金钗，有些颤抖地把手移下，直到金钗对准了我的太阳穴，突然停下。
　　“九香，你救了自己的命。”我听出他已勉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但他的手依旧颤抖。
　　我的心瞬间冰凉。
　　我想到那日他的举动，他所说的卸妆，何止是要卸去我的妆容，更是想要我的命。原来我在他心里不过红颜祸水。若不是我恰巧把包袱藏在梳妆台里，又为掩饰这些而受伤，怕是现在已不知魂归何处。
　　“那你动手吧。”我闭了眼睛，不忍见血腥的一幕，但声音出奇平静。
　　他缓缓道：“如果是几日之前，我会动手。”
　　“九香不过祸水一瓢，留在世上又有何用。”我感到万念俱灰似的悲哀，心中麻木。
　　“你不怕？”
　　“我怕。我太怕了。”我仍克制着自己的颤抖，“我怕有一天你会厌倦了我，我怕我的存在会毁了你的英明。否则我何必要逃出来。”
　　“九香，你不须说这些——”
　　“如果你要我死，”我打断他，“那么我不会抗拒。是我自己太傻，看不懂所有帝王最爱的永远都是江山。”
　　那金钗落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叮当一声格外刺耳。
　　《长恨歌》是怎么背的？我记得好像有一句就说了“花钿委地”。
　　我不敢睁开眼睛。只知道他慢慢走近了，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衣领里，冰凉。
　　半晌，他俯下身来轻声道：“如果有一天要我杀了你，那我也绝不会独活。”
　　可这感人肺腑的话语，我却再不敢相信。
　　“我从前一直以为我把你当做一个年少时玩伴的替身，总不敢承认你已经占据我心的全部。那时要我杀你，事后必然追悔莫及。时至今日，你还是放不下那些伦理纲常吗？”
　　我睁开眼，在铜镜里看见他的双臂环住我的肩膀，没来由地说：“你是否知道我从前都做过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害过多少人，我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时候，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我的过去有多卑鄙多龌龊，你能想象吗？如果没有我，惠妃娘娘就不会死，或许先帝也不会那么早便去了。我是个罪人，我不敢求你的宽恕。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希望自己能活着而已，我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九香一直都是个贪生怕死的小女子罢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知道他心中必然挣扎，他也必然恨我。
　　“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去青州。”他语调冷漠，不带丝毫感情，话音未落他便转身走出房间。
　　直到他离开，我才让眼泪放肆地流淌。那金钗沉静地躺着，就好像是看透了一切，索性只躺着冷眼旁观我们的悲欢离合。
　　翡翠几乎是立即进来了。她一言不发，只是拾起了地上的金钗，放在桌上。
　　我本以为自己会扑进她怀里大哭一场，但是我没有。
　　那一晚依旧平静，风平浪静。

　　十六　死生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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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我们又踏上往青州去的路。这几日的颠簸，我已是十分疲惫，就靠在车厢里小睡。梦中小时候住过的村子里开了漫山遍野的花，哥哥们编了花环套在我身上。此时我却突然被翡翠摇醒，她的眼睛瞥向复烺。我见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赶忙伸手把脉。算来还是那次诊出的风寒，却加重了不少。
　　我赶忙吩咐小安子停下，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不适合赶路。
　　我没工夫顾及他的反应，外面除了路还是路，我只得让小安子去看看这周围有没有人家。翡翠扶他下车，岂料他刚刚下地便呕吐起来，我也管不得许多，即刻下来照料。
　　他的额头烫人，面色惨白如纸，就连浅碧色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灰色。
　　而我偏偏束手无策，只得叫小安子带上翡翠先去前面找找人家，若是找到了，就把翡翠留下准备些药材。
　　二人走后约半个时辰，有吹打声从身后传来，同时还夹杂着官差驱赶百姓的声音。
　　我们自然无法让路，但我心中着实不想与他们起争执。只是官差不依不饶，所以难免起了争执。那县官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本是想破口骂些什么，却突然改口说：“这小娘子倒是好看，来人，给本老爷我抢过来，今天本老爷要纳两房妾！”
　　衙役们本是充当迎亲使，眼下就都围了过来。
　　复烺眼下虽然病弱，神智却仍旧清楚得很。他虽将我护在身后，却止不住地咳嗽。我知道情势对我们极为不利，赶忙喊了一声“妾身愿意随大人去。”
　　衙役们收了手，复烺转过身来，眼神中有疼痛也有愤怒。我故意躲开。
　　县官说：“这才对嘛。小美人，过来。”
　　复烺看着我，难以置信地摇头：“九香，不要。”我对他耳语一句：“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的伤早已好了，但装出受伤的样子对我而言甚是简单。我走了两步就刻意跌倒，而后对县官道：“大人可以下马扶我起来吗？”
　　县官没多想，下了马走过来，一副见色心起的模样。就在他俯下身子把戴满了扳指的肥肠似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拔下头上的金钗抵住他的咽喉，缓缓站起身来。
　　即刻有官差拔了刀抵在我的脖子上，我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呐喊。
　　“放我们走。”饿哦尽量让自己平静，对那县官说。
　　因局势对他有利，他并不十分紧张，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不放又能怎样？”又挥手叫官差们退开。
　　“那我就杀了你，还能怎样？”
　　“谋害朝廷命官？小美人，我还真没看出你有这个胆子。”他说着，轻佻地要抬起我的下巴，我顺手把金钗逼得更近，他方收手。
　　“朝廷命官？恕我孤陋寡闻了，还真没听说过哪个朝廷命官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的。”
　　县官脸色一变，又说：“杀了我，你也别想活着。”
　　“死便死，有什么可怕的？倒是大人你，早死一天就少得一份民脂民膏，不觉得可惜吗？”
　　见我步步紧逼，那县官已是面如土色，他旁边站着的的师爷赶忙道：“大人，吉时已过，小凤仙姑娘怕是都等急了，咱们快走吧。”县官找到了台阶下，立刻上马，衙役们也重新列队，浩浩荡荡地迎亲去了。
　　我心中怎可能不怕，虽当着那县官的面走回去了，却在他们离开的时候猛然腿软。
　　复烺扶住我，道：“何须如此，你可知我方才有多担心？”我摇摇头：“这里不是京城，圣驾出巡又是都知道的事情。你不能亮明身份，总要吃亏。如果明说，不光我们这一路再不能体察民情，如果县太爷大胆，甚至会用莫须有的罪名置你于死地。”我又放低了声音，“你担心我，便是说宽恕了我么。”
　　他摇头，却又道：“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当年惠妃的案子是刑部侍郎为邀宠而刻意重判成灭三族，你只是去揭露了一件冤案，方式或许错了，但本意并没有错。”
　　“那昨天……”
　　“昨天听你那样说，真太过突然，来不及细想。是我的错。”我见他按着眉头，就扶他上车休息。
　　“以后再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你知道么，生死在一念之间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究竟在乎什么。我一人生死其实并不重要，今日便是有人行刺，我也会挡在你身前。你一身系天下安危，我再贪生怕死，也还分得清这样的大义——况且，我不忍见你离开。”
　　小安子又过了些时候才回来，说前面有个村子。这一路之上，我看出他依旧不舒服，却在忍耐。
　　农家人纯朴善良，借得一间屋子并不算难事。我开了方子给小安子拿去抓药，翡翠端来了凉水，大妈也照了些布条来。我知道有布条已经是不错了，急忙谢过大妈，又忙碌起来。
　　他握住我的手，眼中有些疲倦的意味，声音也微弱了许多：“九香，我没事，不用忙。”说着挣扎着要坐起来。我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只能给翡翠使个眼色。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想法，到外面帮忙去了。
　　“昨晚没睡？”我问他。
　　他的嘴唇有些干，只得点头向我示意。
　　我去倒了杯水来，又服侍他喝下。正要转身。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道：“你再不要走。”我知道他指什么，却只是点头答应。
　　他只道：“那就好。”随即放开我。
　　我知道，我于他终究是付出过一段感情，起码现在还不能断绝。我放不下，就不会再轻言别离。
　　我请大妈帮忙问问哪里有空闲的房子——看这样子，他的病要耽搁三两天，再去看梅花虽说来得及，但又是车马劳顿，我怕会引发其他的病症，倒不如多休息休息。何况他不是说要私访民间、体察民情么？这正是个机会。
　　大妈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没有其他房子了，她丈夫和儿子都去了城里，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多间房，索性让我们就住下。
　　我竟想到跟冯凌云共住的时日了，这样也好。我吩咐翡翠也多多照应大妈的起居，就好像冯凌云也对我帮助不少。

　　十七　青州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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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旅途在这山村里暂停了。因了他在，村子里的女孩子总经常路过大妈的家门口。我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醋意会有，也会想起自己仰慕他的时候。
　　村子里的青年人少得可怜。他的风寒痊愈之后，也会带着小安子不时给各家帮忙，每次回来都是一身风尘仆仆。我都快要忘记他的真实身份。那么我也舍弃自己的身份吧。我同大娘学习做些菜肴，有时候也聊起家常。
　　又是那赃官！他强征了大量的劳力去给自己建宅子，到秋收时候又加赋税，弄得民生凋敝。复烺得到的消息与我差不多，我们都觉得心里沉重得很。而他显然比我更愤懑。我知道他是个希望自己年轻有为的少年天子，又在深宫，不曾想过宫外的生活。这几日吃山间的野菜，他虽不诉苦，我也能看出他不习惯——事实上我也不习惯，就连翡翠和小安子也有些微词。他想到治下百姓的日子如此艰辛，又怎能不做些事情呢。而现在，我们的身份是寻常的夫妇，不过在此暂住，他能做的，也只有多帮帮村民了。
　　可是我不想让他继续自责下去。算算日子，我们已经住了十多天，实在是太打扰大妈。晚上，我提出要走。他沉默了一会儿，也便答应了。
　　我留了些银两在屋里。
　　如果直接给大妈，她势必会推辞，这样倒方便不少。且大妈是好心肠，定会把银两分给各家，也就算我们尽了些心意。
　　临行前，他派小安子去刺史衙门传旨，罢了那县令的官，着刺史选人代替。我心里有些担心：“那刺史大人就是个清廉官吏？”
　　“刺史是宰相举荐的，宰相为人清廉，且朕曾派人查过这刺史的账目，应该没错。”他回答我。我突然想到宰相是皇后的父亲，心里没来由地酸了一下。
　　至于方向，我说去追南巡的圣驾，他则执意要去青州。我拗不过，只得听从。
　　只可惜待我们赶到青州的时候才得知今年的梅花开得早，现在已基本落尽了。目光所到之处，只剩下了一地落梅。
　　可我们依旧在梅园里漫步。
　　他有些遗憾地告诉我：“知道么，你身上的味道就像这里盛开的梅花。”
　　我没有回答，只是尽力嗅着仅剩的梅香，也不知那香气来源究竟是我还是梅花，只觉得甘愿就这么长久地走下去，走下去。
　　倒是小安子眼尖，老远就叫道：“那里还有一棵梅树，花开着！”我们抬头望去，果真如此。我真想一口气奔过去看，他却不慌不忙。我这才发觉远处看梅也别有一番滋味。
　　是株白色的梅花，花开似雪。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我不禁想起这句词。
　　“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他立刻接上，有略带俏皮地瞥我一眼。我见惯了他温柔又或严肃的目光，反倒被这一瞥弄得晕头转向。一路说笑着，不觉已到了树下。
　　我不曾嗅到过如此浓郁的香气，那树生得刚强中别有一番妩媚，满树梅花美到窒息。我想找出什么东西比喻，却要恨自己才疏学浅了。
　　他折下一小枝花，插在我的鬓角，而后沉默。
　　我记得我刚刚记事的时候，父亲就常常把山上开的野菊花别在母亲头上，恩爱至极。我终于也感受到了母亲曾经有过的快乐，抬头看他，要把这一瞬深深刻在心里——我最近总是这样，自己注意整理我们在一起的记忆。
　　我想跳一支舞给他看，只要一支就好。我后退几步，丢开厚重的外衣。他先是有些惊讶，而后也含笑看着我。
　　旋转，我避开他的目光。已有很久不曾跳舞，我觉察到自己舞技的生疏。我不知道在他眼里这舞蹈会是怎样的，只能甩开袖子，如被羁押在笼中的鸟要啼血哀鸣——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个比喻。
　　只有山风为我伴奏。
　　终了。
　　他快步走来，道：“昔日唐明皇与杨贵妃在七夕起誓，今天，朕也要给你一个誓言。”
　　“不，”我伸手制止了，“誓言再好，比不得一支《长恨歌》。那是最空洞的东西，我不要一辈子沉浸在誓言里。”
　　他自然听出我语中的别意，沉默不语。
　　如果我当时知道《长恨歌》怎么背，怕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很多年后，我翻到那一句“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才明白什么是玄宗的相思；读到“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才明白他究竟怕的是什么。
　　这一份爱，我们都承担不起，所以只能叹息，只能艳羡。
　　我知道他也动摇了。我们都知道，我们之间横亘的是礼教。礼教，有时候我恨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凭什么要这些条条框框来限制我们！可有时候我也同意它，毕竟仁义礼智信还有些实际意义——但是，当这一切转变成拆散我们的力量，我知道自己承受不了，他也不能。
　　这不是开放的唐朝，贞节的观念早就根植在每个人心里。就连我自己都把这次的重逢当做诀别似的舞蹈，我想他也一样。
　　但是他最终握紧我的手，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直扣心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天长地久，此情不渝。”
　　此情此景与我而言，何似在人间？！
　　我没有起誓。我不知道该怎样说出一切想法。
　　他浅碧色的目光灼灼。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天涯海角，可否再聚。此情如缕，绵绵无尽。”说到最后，已是凄然。
　　我宁可相信这才是他本想说出的话。誓言太完美，经不起破碎。
　　我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我相信他也一样。
　　他一定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知道我要把这一切藏在心里，直到我死。
　　翡翠和小安子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末了，他拾起了我的外衣，把瑟瑟发抖的我紧紧裹住。我们下山。他在我耳边说：“原来我注定负你。”
　　我苦笑，我又何尝不是负他？！但是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我已经认命了。我要你给我最美的回忆。”
　　他放在我肩上的手更紧了一些。
　　我回头，看到那一树梅花，谢时似雪。

　　十八　长恨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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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青州返回的那段日子，我与他如平常夫妻。并没有举案齐眉，却总觉得只要彼此相见，心中就有一种满足渐渐发芽。
　　那日在集市上流连，见一个旧书摊子。也不知怎的，我一眼瞧见白居易的诗集，这一打眼，我竟又想到长恨歌的故事。
　　玉兰姐说，贵妃再美，到了马嵬坡前也成了个失宠的妃子。后来的唐明皇百般自责千般思念，都是因为再也找不到当初的人，感情反倒要比最初浓厚得多。
　　我猛然想起那日发现的自己的黑暗念头，心里知道我的感情已有了变化。我从前一直抱定要离开的态度，今日想说不在乎其他，只与他在一起，却已经不可能。
　　我能预见到后果：我已变了，他若不变我会觉得愧疚，他若也有动摇，那不过是两个人的劳心劳力。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后会走到这一步。
　　被他看出心情不好，温润的嗓音又响起来：“恩？怎么了？”
　　我勉强笑笑，敷衍说：“只是想到一首诗，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全文是怎么写的了。”
　　倒勾起了他的兴趣：“是什么诗？”
　　“白乐天的《长恨歌》。”我答道。
　　他顿了顿才说：“我还真没听说过，这样吧，你去查一下。”他给小安子使了个眼色。小安子立刻会意，买下这本诗集。
　　我笑出声来，道：“还以为你博学得很，怎么连《长恨歌》都不知道？”
　　“读的都是四书五经之类，再不然就是去读史书，学着驾驭臣下。谁肯让我看这些诗歌呢？就算看，也不过是找些写景的，闲来翻翻而已。”
　　这才想到他自小就是受皇家的教育，皇家怎能允许男子们整日读些柔肠百结的情诗。也难怪他能接出我背的梅花词，却说不出《长恨歌》了。我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好像是怕那旖旎的词句坏了他的意气风发，又像是嗔怪他不解风情，但总觉得有些造作——
　　——难道我的变化已经这样大，连自己真心喜欢的人都不能坦诚相待了？！莫名的惊恐油然而起。
　　小安子取来诗集，他翻到那页。我没关注多少，看了前面一直在写“夜专夜”之类的东西就觉得有些索然。反倒是复烺看得入神，一字一句不肯放过。我也只得好好看起来，待读到“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我心里也是一震。我并没有想过他们的爱情究竟让多少无辜的人承受了血的代价，更怕历史重演——我不怕为他而死，但我不想见生灵涂炭——不，为什么我觉得我在给每一个举动寻找貌似大公无私的借口？
　　而他读东西比我快很多，这时已经在低声读道：“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他突然抬头，直直地盯住我，半晌，神色缓和起来，轻声道：“也难怪你想到它会伤心。”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要有一丝的希望，我——不，朕绝不负你！”
　　我心中不是没有震颤，却摇了摇头。纵然我知道他是在以帝王的身份起誓，用皇家的权威向我证明他的真心。
　　我背过身去：“玄宗也称得上是一代明君，都护不了一个杨贵妃。你要我如何能信……”他快步上前，压住我的肩膀，我却不肯停下，继续说道：“长恨也没什么不好，要是贵妃没死，到老了，失了宠，又幽闭深宫，还不如早早地死了，也好过无望地等！我小时候就听人说起过，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感情就会变化。我不能让你我之间也渐渐变成是维持表面的恩爱，你明白的。”
　　他显然是听出了我的话外音，很久没有说话。末了又是我打破沉默：“明天我们去洛阳吧。”我也不知道如今的圣驾在哪里，但离洛阳总归应是不远的。到时候，洛阳的牡丹花应该也开了，在牡丹的清香中了却了这些事情，未尝不好。何况，玉兰姐就在洛阳城里。
　　他答应了。
　　于是我们再次上路，但是心情都有些不同。小安子的车也赶得慢了很多——一切心照不宣，我知道他的用意，也知道他心中掂量着我所说的话。每到吃饭的时候，他总是给我夹菜，我却有些吃不下。
　　自那日起，我们都极力减少身体的接触，这无言的长恨歌，反倒让我觉得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招架不得。
　　我们本来不至于这样啊。是命运在捉弄，还是我自己走错了路？！如果别无选择，那就让我独自承受这一切的一切吧。既然是孽缘，就让我先享尽缘的快乐，再去承受孽的苦楚。此生，别无它求。
　　现在，我再回头看这段誓言，会觉得有些可笑，有些幼稚。但是我从不曾否认，我依旧在默默地想念着他，希望可以代他背负那些痛苦。这些，不曾变过。

　　十九　宛转蛾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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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安子选择走官道，而不是较快的小路。我暗想这也是复烺的授意：官道虽平坦宽阔，但终归是远路，我们行进的速度被放慢不少。
　　我也刻意让翡翠坐在我们中间，自己靠在车厢上反思。
　　是真的，我对他的感情不再纯粹，我想我也开始有了争宠的念头。我想要得到其他妃嫔的嫉妒和羡慕，想要看那不可一世的，曾把我赶出宫廷的皇后颓丧的样子，希望她被打入冷宫，甚至于我在觊觎那皇后的宝座！
　　因之前从未想过这些，发现自己心中隐藏的欲望后，我只感到无尽的后怕。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肮脏、贪婪，这本非我所愿。我想挣扎，逃出这苦海，却又发现他是在这苦海里挣扎的人。我处在矛盾里，几天来心里一直说着同样的话，却始终犹豫不决。
　　洛阳总归是到了。我命小安子停车，自己下去看看。卖银饰的大娘说，前天圣驾就到了，今天晚上走。但是谁都没看见皇帝真容。我点头想走，却又被大娘拽住：“姑娘这么好看，到时候站在路边上，没准就能被皇帝选进宫里去。那宫里可是有享不尽的福，”说着又拿起个镯子套在我手上，“姑娘带上我这儿的镯子，一准儿被选上。”
　　“唉，生意经。”我心里暗自感叹一句。大娘低头想看看那镯子是否合适，正要多说两句，却不小心看见了我戴着的镯子。同样是银镯，成色花纹却胜了不知多少倍。大娘一时下不了台，我赶忙掏出两块碎银子买下，也省得再纠缠。
　　试想她不过是再平常没有的老妇人，怎能见过宫里的精细物件。
　　平心而论，她卖的镯子在民间的确算是极好的。
　　又去找卖包子的大叔打听了行宫的位置，他看我的眼神奇怪的很，我问明了事情，看着标价是三文钱一个，为了好找钱，索性就找出十五文，赶忙买了五个包子逃回车上。先在上车的时候让小安子拿一个，我们三人一人一个。那多余的一个，谁都不肯要，索性把小安子叫进来，让他一并吃了。
　　行宫离城里还有些距离。我吩咐小安子抓紧赶路，小安子一抹油油的嘴巴，满口答应。复烺欲言又止。您 下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 说 网)免 费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到行宫的时候已是中午，我接下复烺身上带的玉佩，偷偷塞给守门人几两银子，让他们把东西带给皇后娘娘。
　　没出两盏茶的功夫，皇后娘娘就三步并作两步迎到宫门前，他要拉我一并进去，我正踌躇，皇后道：“淑妃妹妹一起进来吧。”她特意咬重了“淑”字，似是要用我这新的封号来凸显我的不淑。我心中不快，却也只得应下。
　　用过午膳，有宫女带着我和翡翠去洗净这一路上的风尘。更衣打扮，不在话下。却突然听到皇后的惊呼声，也顾不得头发还未干，在胸前披散着，我急急忙忙往声音来的方向奔去。翡翠见状也紧紧跟着。
　　我进到屋里时皇后正守在床边，他双手压住膻中穴的位置，有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我知道这是他发病的症状，御医住得远，还要些时候才能到。皇后已开始慌张，我也顾不得许多，这疼痛我不知道该怎样消弭，只能想办法让他挺过来。我握住他的手，跪坐在床前。他本能地使劲攥住，用力很大，似乎是为了减轻些痛苦。他的指甲很快嵌入我的皮肤，手背上有鲜血渗了出来。
　　再后来，御医拖着药箱子跌跌撞撞地进来，匆匆向皇后请安，正要请脉，我赶忙道：“是心脉病损，您快想想办法吧。”他闻言有些迟疑：“娘娘确定？”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相信我，我不会骗您。”我此时怎么也摆不出一副娘娘的架势颐指气使——且我那副狼狈的样子，能被他认出叫他信我已是万幸——我只能哀求。
　　御医也无从着手，只能开张方子，说等疼痛停止就喂下。皇后派了个宫女去煎药，我顺势抬头一看，竟是琳琅。琳琅却没有看见我，领命很服帖地去了。
　　我双手都被他攥住，皇后便拿出帕子给他拭汗。她的情绪隐藏得很深，但我依旧能从她蓄着泪的眼眸中捕捉到担心。她的另一只手也覆在复烺手上，我碰到她的指尖，冰凉。
　　我不知道是过了多久，那要命的疼痛终于过去了。琳琅端来了药碗，我扶他坐起，翡翠忙拿来靠垫。皇后亲自端着碗喂药，动作虽生疏，却也细心认真。
　　却被他看到我手背上的伤口，细细询问。我看到皇后眼中掠过一丝难言的伤痛，随意搪塞说不过是皮肉伤，过不了三天就没事了。又扶他躺下歇息。
　　我本欲退下，却被皇后叫住。
　　她又让所有宫女都出去，幽幽地对我说：“本宫想明白了。你还是留在宫里吧。”她好像又放下了国母的尊严，继续道：“先前的事情都是本宫错了……”
　　“不，”我轻声打断她，生怕惊扰了复烺的睡眠，又接道，“我们出去说。”
　　行宫里处处美景，却好像宫里的人一样沉闷没有生机。
　　“娘娘，我要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她惊愕地看着我，旋即微微低头，略略一顿，回应道：“那我叫人备些盘缠给你。”我点头谢过。她支走了所有的丫鬟，与我一起走在花园里。
　　我从前不敢想这样的场景，但如今它们都是现实。
　　“我愿你以后能有个好归宿。”她淡淡地说，可我知道这并不是套话。
　　“我倒无妨，总之心里安定了，大不了就数着回忆过日子。”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娘娘，就在一月之前，他曾亲口告诉我，在他心中，最初只把我当做是儿时的您的替身。”我笑得有些苦涩，却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眼中有很多情绪混杂，最后却说：“过去的人永远都回不来，我清楚我的位置，也知道我以后要做怎样的事。就算没有他的爱情，我依然会让后宫安宁。”
　　复烺只知道我是坚强的，但我知道皇后的坚强胜我十倍。我所有的坚强都是因他会在我身后，皇后却用自己的爱默默背负一切。我仍佩服她。
　　翡翠不在。许久不见宫里的姐妹，她去找她们说话了。我换上来时的衣服，荆钗布裙，还是这样安心些。
　　皇后差来的丫头不是琳琅。我接过东西，劳烦她替我道谢。
　　我没留下一字一句。我知道我这一去就是再不想跟宫廷有任何瓜葛。我想他也明白。自此永别吧。
　　我要做你千万子民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我要平凡得像春草秋叶。而你是遥不可及的天，我只会仰望。
　　皇后安排好了人，把我送到洛阳城门前。那时已是黄昏时候，我住过的花街已开始热闹。万花楼换了名字，现在是翠玉轩，却还是跟之前的名字一样的香艳，里面觥筹交错，也不曾变更。
　　门口招呼客人的老鸨依旧画着浓妆，小扇子招呼着来往的客人。她看到我先是要赶的样子，而后打量，应是想着要不要买下来，最后那小扇子掉在地上，她的声音放平，却略带惊讶：“九香，你回来了。”
　　我定睛一看，正是曾经那个抢所有姐姐生意的丹桂。

　　二十　彩袖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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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桂让雏妓们找间屋子给我，说晚上再说话，让我先好好休息。雏妓们不敢怠慢，晚饭也很快送了来。
　　我不禁感叹，她从前只想着赎身，现在竟成了个主子。可惜依旧跳不出这风月场子。人人逢场作戏，依旧是不自在。可是我不也一样？倒又应自嘲一番。
　　丹桂所说的晚上其实是深夜。好不容易静了下来，莺声燕语都没了，只剩下两个客人打鼾的声音。她卸了脂粉，倒跟当年没什么差别。还是天生丽质，却俗艳，找不出玉兰姐的忧郁和雅致，却也算是一等的美人，只可惜眼角几道纹泄露了年龄。
　　玉兰姐已嫁人了。丹桂说：“他中举人的时候被一帮寻欢的同学拉着，进了门，看着一群姑娘，倒显得不自在，玉兰那丫头却一眼看中了。她也算是个不俗的人物，日久天长的，那举人还真就喜欢上她了。你猜后来怎么着？玉兰自己给自己赎了身，陪着她那举人上京赶考。他竟然还中了进士。要说还是玉兰眼光好，她现在还是正室夫人，她那进士连小妾都不纳，唉，真叫人羡慕死了。”她说着，还真带了老鸨的气势。
　　“丹桂姐怎么不赎身？”我随口问了一句。
　　“唉，”她斜倚在座位上，“要是真有人要，就是个卖面点包子的我也肯嫁。可是谁要咱呢。”她滚下泪来，拽出桃红的帕子擦眼泪，又继续道：“我是没玉兰那福气。名声坏了，出身又不干净，跟她男人似的，不嫌弃出身的主儿，打着灯笼也不好找啊。我算是看透了，谁跟你谈情说爱的时候嘴上没好听的，一说赎身那可都是想都别想。我呀，认命了。你看现在不也挺好的嘛，有小丫头伺候着，有银子赚着，我知足了。”
　　我点点头：“这到也是，玉兰姐倒是好福气。”
　　她的眼泪早停了，又问道：“九香，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我总不能还真说我入过宫当过妃子吧，只能编瞎话骗她。
　　“我啊，饿极了就卖身给别人当丫鬟。接过被个老鬼看中了，硬生生收做了妾。老鬼没挺多久就死了，我跟他们家小少爷倒是情投意合，可是别说那小少爷的娘了，就是老夫人也说什么不肯答应，说我是败坏门风。你说，那老鬼多大的年纪了，跟我可是清清白白的，谁都知道，可谁都不成全我们俩。我还能怎么办，被老夫人扫地出门了。”
　　“回来就好。以后姐姐想办法给你找个好人家，怎么也不能再让你被欺负。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哪知道啊，走一步算一步了。实在不行在这里唱唱曲儿也是好的。”
　　“我这当姐姐的怎么能这么不够意思。你就在我这里住下吧，有姐姐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点头谢过。
　　当然，她既是成了老鸨，对我这到手的货物还不得好好用。没两天，我就要去台上唱曲儿。她给我找了不少玉兰姐以前的衣服，不算花哨，正和我的心意。
　　我终究还是过上这样的日子，有人追捧，有人起色心。好在丹桂早就说过我是卖艺不卖身。这样也挺好，起码不至于一个人谋生活。
　　前些日子有个乡绅要把我娶回去当妾。丹桂劝我说那乡绅也就四十岁，还不算难看，就嫁了吧。我没答应。她说：“难不成你还想着你那小少爷。你不想想，就算他真来了能怎么样，你能嫁给他吗？还不如就这样算了。”但我最后还是没点头。丹桂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以后你想嫁都嫁不了这么好的主儿，我笑笑说：“那我就不嫁了，老了早早自己吊死。”
　　我嫁过一个林梢圆月般清雅的男子，怎会再看上别人。丹桂只道我是痴心妄想，那小少爷说不定现在已经把我忘了。她每次都不忘说：“这男人啊，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你可别被他们骗了。”我能说什么呢？其实不过是她自己命苦，不曾遇上个好人。也是了，□的能有几个清白货色？
　　第二天又碰上一个要讨我做妾的，这回一直跟到房间里。我不禁暗自气愤，难道说丹桂她就这么想把我换成银子？！连栏都不再栏了。
　　几乎是每个姑娘身边都有雏妓伺候，我身边也有那么个丫头，称不上绝色，但好歹也是漂亮的。我看她灵巧可爱，有时候就给她打扮。宫里的发式也有简单的，可都很漂亮。我给她梳了，还有其他小丫头想要。她就会站在门口说：“这是我家姐姐梳的，你们想梳去找自己家姐姐。”倒让我忍俊不禁。
　　当时一起玩大的女孩子们都已长大，有的还成了花魁，却也都是不自在的。我倒幸运，先是被玉兰姐照顾，而今好歹还不至于卖身。但是我不知道还能躲多久。照丹桂现在的做法，逼我卖身是迟早的事情。我只能再次收拾东西，几天后找个借口偷溜出来。
　　站在大街上，我不知该往何处去。正巧看见药铺的伙计正往里搬药材，心里便有了主意。我记下这里的地址，先去集市上卖了一身男人的衣服，到角落里偷偷换上，而后脸上带着谦恭，含笑走进药铺，向掌柜模样的人问道：“请问这里需要坐堂郎中吗？”

　　二一　千万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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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先生，家师便是行医之人。”一蓝衣男子本在收拾药柜，突然转过身来。
　　家师？那他也是个郎中了。哎，只得作罢。我转身欲走。
　　“且慢，”那掌柜模样的老者发话，“姑娘为何要来我这小小医馆？”
　　我似是本能：“先生如何得知我是女儿身？”
　　“哈哈哈哈，”那老者大笑，“你见过哪个男人有一双三寸金莲。”我低头，这才发觉男人的衣服下摆总是不够长，倒真是我自作聪明，反倒被明眼人轻易识破。
　　“小女张巧娘，”我又随口给自己编了个新名字，“小女家贫，继母要把小女卖到翠玉轩，父亲不依，帮小女逃了出来。小女无依无靠，幼时跟父亲学了点歧黄之术，故而想以此谋生。”
　　“巧娘？”蓝衣男子打量我一遍，对老者道，“师傅，我看没必要留下她，女人都麻烦死了。”
　　“莫要胡说，为师一直要你以慈悲为怀，这位姑娘既然有难处，咱们总应该帮忙。”他转过身来对我说，“姑娘就留在这里吧。”
　　我看到这二人之间相互了使了眼色，那蓝衣男子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有些毕恭毕敬的滋味。
　　又有个穿橙色衣服的少妇打帘子走了出来，看样子大概有了八九个月的身孕。蓝衣男子赶忙扶住她，道：“不好好歇着，出来干什么。快回去。”
　　我不禁笑出声来。蓝衣人瞪我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你说女人麻烦，原来是为这个。”转瞬又觉得唐突，赶忙补一句：“依我看，怕是嘴上麻烦，心里欢喜吧。”
　　橙衣少妇倒也和善，问她的夫君道：“这位是？”我不等他回答，自己说：“我叫张巧娘，算是被继母扫地出门，被老先生留下了。”少妇微微点头，算是接纳了我，随后道：“巧娘妹妹随我来吧，我去给你找间屋子。”我搀过她，一起到后院去了。
　　少妇唤作“蕙芳”，她丈夫是老医官的徒弟陈青。依她说，这师徒两人开药铺已有些时日。她指指靠边的一间小屋，示意我进去，边走边道：“就这一间房子了，也不知道巧娘妹妹能不能住得惯。”我四下打量一番，有个小桌，一张床，足够我用的了。就是屋里因为许久不曾住人的缘故，蒙了一层灰尘。她带我到自己房里搬被褥，我却推辞说要先去打扫打扫。蕙芳道：“我可帮不上忙了，要不让陈青来帮你？”我忙道：“我一个人可以的。对了，笤帚在哪儿？”
　　直到天黑才勉强把屋子打扫干净，我已经累得腰酸背疼。自己掐指算算，已经几年没碰过笤帚了，还真应该让人帮忙。不过总算是都收拾妥了，也不枉费我花那么多时间。
　　去蕙芳那里要了一套被褥，衣服我自己的包袱里带着，在晚饭之前换上了。蕙芳见到我大吃一惊，叹道没想到遇上了这么个美人。
　　晚饭是陈青做的。
　　我真没想到民间还有这么擅长做饭的男人，材料简单，但味道却绝佳。我便就此安居，开始了医馆生涯。
　　我也拜老郎中孙先生为师。师父师兄负责诊治病人，而我跟从前就在这里的伙计小张一起负责抓药。
　　一月之后，蕙芳生了个男孩，陈青给他取名叫陈慎思。
　　又过了一月有余，我觉察到身上有些异常的反应，嗜睡的症状已经越来越明显，我想我猜出发生了什么。算算日子，也证明了我的猜测。
　　面对着孙先生，我什么也隐瞒不了。他为我把脉时，我清楚地捕捉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我见他对我点头，心里便知没有挽回的余地——我腹中有他的骨血。
　　因之前编造的身份，我不知道该怎样对他们解释，但孙先生、陈青以及蕙芳却都好像已经猜到。
　　这使我确信他们与复烺之间定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不是我误打误撞闯进来，他们也必然已经找到我。既是如此，他定然会得到消息，那时他又会有怎样的表情？
　　“请不要告诉他，”我对孙先生说，“我想我已猜出你们的身份，那么我与他的纠葛你们也已知晓。算是我请求你们。”
　　蕙芳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明显的难以置信。陈青略略有些惊讶，孙先生则还是一脸平静。“我答应。”他沉思了一会告诉我。
　　彼此心照不宣，他们不再让我做任何事情，但我一闲下来就控制不住自己，总之是无尽的烦闷和悲伤。我知道这样不好，却无法阻止自己。我眼见自己消瘦下来，分明觉察到自身的日渐衰弱，孙先生他们自然也看出端倪，但无可奈何，只能要我多喝些药罢了。
　　孩子五六个月的时候，我终于病倒。先前没有什么征兆，蕙芳说她进入房间的时候我已经不省人事。
　　待我醒来已是半月多以后的事情，我已经失去了那个孩子。蕙芳说我是因为心中有郁结，一直太压抑自己，所以胎死腹中。这十几日于我而言也是一场性命攸关的劫难，索性我已醒来，便可慢慢痊愈。
　　那个孩子没有了，或许我与他的缘分就彻底断了。夜里我哭醒过很多次，有一回我梦到自己搂着初生的婴孩坐在床头，复烺弯腰逗着孩子，孩子含着手指对他笑。但那次醒来之后，我却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再掉不下眼泪。
　　身上病痛轻些的时候，我终于能够坐起身，这时在枕边看到一滩血迹。我想这或许是那十几日中的某个时刻，我吐出了心头的郁结。
　　我知道自己的变化——我不再日日睹物思人，伤春悲秋。我知道或许自己心中再容不下别人，但可以开始新的人生。从那时起，我学会把爱情埋在心底，仍不动声色，只是忘记九香，做好巧娘。
　　我的日子过得很平淡，在医馆的五年中，也还是有人打过我的主意，但我总觉得不妥。孙先生他们并不因我曾经的身份而拒绝所有上门的媒人，我心中觉得奇怪，却没说出。
　　或许这也是他的意思？
　　而我的离开是因为冯凌云——就是离开京城前遇上的那个举子。
　　他考得并不顺利，第一年落榜，第二年却是中了二甲第十四名。碰巧缺个县令，他便走马上任。冯凌云为人正直，不畏权贵，所以得了上官赏识，也算是步步高升，如今在这洛阳城中做个从五品的知州。
　　灯会的时候，我出来凑个热闹，瞥到一盏河灯上的蝇头小楷清秀得很，不禁驻足多看了几眼。那河灯是写来祝愿母亲平安长寿的，我想做河灯的也算个孝子。正出神，就撞见他。倒是他先把我认出来——他的眉宇之间不再有拘谨的神色，如今看来倒也算得上是儒雅书生。
　　他乡遇故知，本就是人生四大乐事之一。冯凌云带我回去拜见了他的母亲，一别多年，老人家身体虽有些小毛病，却也不碍事。
　　“九香姐来我这儿住吧。”他说话的口气没变，不跟我拿官架子，这也让我自在不少。“对啊，九姑娘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们母子俩住一起吧。”我推辞不过，只得答应。
　　又过了几日，冯凌云到医馆里说是我的什么亲戚，我点头承认。师傅打量我们一通，让他稍候，把我带进屋里。
　　“你已决心要走？”孙先生问我。
　　我点头道：“师傅，巧娘已在此停留太久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看窗外纷纷落下的桃花道：“淑妃娘娘，今日老臣有一件东西想拿给您看。您见了它固然可能心里平静，但也可能勾起伤心事。”
　　他既用了我从前的名号，这件事情必定与复烺有关。我说：“孙先生不必有所顾忌，九香可以承受。”
　　所以他取了那两个信封交给我。我拆开第一封信，刚一打开便认出是复烺的字迹，纸上写着：千万珍重。
　　孙先生道：“圣上嘱咐，若娘娘不肯重新振作，便要我们交这封信给您。”
　　我点点头，又打开另外一封信。依旧是他的笔墨，信很长，先前许多话都是对孙先生他们的交待，事无巨细，甚至我喜欢的几样茶点，他都注明。最后用朱笔写着“如若有人愿照顾九香一生一世，你们不得阻拦，任她离去便是。但仍须将详情告知于朕，不可有违。”
　　读到此处，我双手不住颤抖。想着他当年写下这些字时的心境，心中剧痛，眼泪模糊了视线。孙先生又道：“五年前，娘娘临危之时，老臣把先前的一切都告知圣上。娘娘可知，那送信的人尚未回来，圣上就已赶到洛阳。”
　　我手中的信落到地上，向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体：“那么，当时枕边的血也是……”
　　——当日我曾不解过，我的身体一向略有些弱，但也不至于吐血。当时我甚至曾怀疑这是否说明我身患重疾，不久于人世。但这种种的猜测最后都被否决，我便以为那只是个意外。若是他，这一切也便顺理成章。
　　孙先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心中阵痛，猛然呕血，血迹浸染了他亲笔写下的“千万珍重”。

　　二二　再结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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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又过了半年左右吧，我与凌云结为夫妇。
　　我承认我从来没想到过会有那么一天，我曾觉得他好像我身边匆匆走过的一个路人，不过偶然停下，说了几句话而已。但是我再次见他的时候觉得莫名的熟悉，好像不曾分开。
　　很难遇上有这种感觉的人，所以我放弃用了五年时间习惯的生活，去追随他。在他母亲提出“婚姻”二字的时候，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我知道凌云这样做多半是觉得当日我有恩于他，今日他应当报恩——他娶我，不过是为这照顾找了一个适当的缘由，我们徒有夫妻之名罢了。
　　他不曾向我问起关于复烺的事情，我自然也不会主动说与他听。我不知他心中会怎样猜测，但他的举动分明告诉我，他知道我没有一刻忘记过复烺。
　　不宜张扬。所以婚礼简单得很。
　　我依稀记得朝廷是不准官员在任上娶亲的，但是他说已经得圣上了批准，娶张巧娘为妻——起初我很庆幸是用了“张巧娘”这个假名，否则被他看到我再嫁，我当无地自容。但转念便想到这怎可能瞒过他，孙先生的书信中，怕是早就提过这个名字吧。
　　我问凌云：“婚姻大事，就这么简单操办，又是娶一个或许只会拖累你的人。你心中是否不情愿？”他笑而不答。
　　成婚后一月，来了一道圣旨，把凌云调到青州去做刺史。刺史算得上封疆大吏，我们自然欢喜。
　　凌云上任的日子就在眼前，马车疾驰在官道上，倒并不算颠簸。凌云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我婉拒了，撩开帘子看着飞速后退的山川草木。
　　这条路，我也曾跟那个人一起走过。
　　我还记得他给过的誓言，一字一句带着柔弱的坚韧。
　　“如果有一天要我杀了你，那我也绝不会独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天长地久，此情不渝。”
　　“只要有一丝的希望，我——不，朕绝不负你！”
　　你做到了，是我放弃了。
　　我突然觉得眼眶有些酸，赶忙道：“我有些累了，先睡一会儿。”凌云听了，让我把头枕在他腿上。我想，他怕是已经猜出了我的心思，不再多言，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几日后行至刺史府，凌云将我们好生安置下来，让手下去召集各县令前来，询问情况。丫鬟们把屋子收拾出来，不能说纸醉金迷，但也已经是我多年未见的华丽。
　　我既是儿媳，就该去照顾婆婆。婆婆年事已高，又加上长途跋涉，不疲乏是假的。我让丫鬟去做粥来，伺候老人家喝下，让她好好歇息了。
　　做完这些事情，我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我发现自己总是在做一些道义上该做的东西，做我份内的事情，考虑周全，行事妥帖，然后空虚无比。
　　我尝试着像守孝的三年一样，刺绣弹琴打发时间。却发现自己再也绣不出细密的针脚，而提到弹琴，我已经记不住任何一首曲子的旋律。
　　我现在知道的，只是无数的药方。我知道怎样煎药，知道怎样诊脉，也知道该用什么药材。但是这些都随着我嫁给凌云变得无用起来。我想我有些像富贵闲人。
　　凌云回来的时候显得很轻松，不用问就知道今年各县的收成都好。我也为他高兴。
　　但突然醒过神来，这个他，是凌云还是复烺？！我不知道，更不敢知道。
　　琴棋书画之类，我要拾起来怕也难了，所以我索性继续去研究医书。真正翻了一段时间才发现，我所看的篇目几乎都是跟复烺的病有关。我嘲笑自己，眼角却有了泪意。
　　凌云一天到晚都在忙他的公务，也不干预我的事情。在外人看来我们举案齐眉好不恩爱，但是举案齐眉，有时候也是一种冷漠地，尽着义务的做法。我们之间似乎并不存在爱情，只是都觉得该有个伴了，所以走到一起。末了谁知道怎么收场。
　　咳，我也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罢了。凌云不是始乱终弃的人，纵然他以后要纳妾，也会给我个容身之地。
　　我不是从前那个我了。五年医馆，生生死死，我已看惯。
　　最初，我看到有女子哭情郎无可救药，还会陪她一起痛哭，可如今，我能冷眼旁观。因知道死生无常，所以面对时可以从容很多。
　　天知道我是变得冷漠还是变得成熟。

　　二三　蕉窗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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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季雨水多，谁也料不准什么时候会下。好在这时候都收完了庄稼，反正不妨碍秋收，下就下吧。
　　但没几天，我就再也轻松不起来。凌云身披蓑衣，告诉我说：“瘟疫，有瘟疫！”
　　我闻言，赶忙抓住他的手腕，虽未发作，已有些瘟疫的症状。我赶忙开药，让丫鬟去买来。不，要多买些，无病也应预防。
　　但是，瘟疫、瘟疫，这会害死多少人？！遭殃的决计不只我们一家，或者说，我们并不算遭殃的。
　　我心里本来不存在什么家国天下的大义，我本不过一个想好好过日子的平凡女人。但是，凌云既是青州刺史，我便理应跟他一起担负起责任来。
　　有雨的季节，瘟疫的流传会快好几倍，近日又是连降暴雨，我知道，如果我想控制瘟疫的蔓延，那么时间不多了。
　　想起孙老先生的教诲，我决定用他所说的，前朝人的办法——井。
　　凌云下令，把所有能治瘟疫的药材买来大半，派了兵丁衙役在屋里用大锅熬煮，然后有的分给病人，有的倒进城门楼下的井里。这样一来，人们从井中大水就可以预防疾病。
　　但是我的预想太乐观了，这个办法放在平常有用，但是在雨如瓢泼的时候还远远不够。我们做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虽然凌云已经上书朝廷，但是朝廷上也是束手无策，无非是多运些药材来。
　　雨还没有停。
　　青州不是扬州，没有梅雨时节，这样的雨季着实罕见。
　　几日后有个青衣女子叩响刺史府的大门，她告诉我所有人都聚在各式各样的佛寺里，时日一长，死者甚多；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到处的观音庙都是人满为患，众人一齐跪着祈求菩萨保佑，就连庙门口都有人跪在雨中。
　　我这才想到一个问题——他们淋雨容易受风寒，而后便更容易感染瘟疫。
　　由青衣女子引路，我赶去观音庙，先是劝说，后是下跪，但是我不能说动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能去叫凌云来。
　　凌云现在在衙门跟众人一齐熬药，官服放在一旁，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裳。
　　不光是他，府里的男丁也都来帮忙了，丫鬟们则去给病人们分药，都忙得不亦乐乎。
　　我快步走进门，把凌云拉到一旁，将观音庙的事情对他言明。他听到一半，就抓起旁边的官服，手忙脚乱地穿戴起来。我赶忙边说边帮他整好衣冠。他连车都不坐了，奔到马厩牵了一匹马，就要骑马过去。我跑不动，只能让青衣女子先去栏他，随后赶到，也上了一匹马，带他往观音庙疾驰而去。
　　他不信佛，更别提知道观音庙在哪里，若是这么急急忙忙冲了出去，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百姓们也不听凌云的劝，直到我们夫妇二人双双跪下，言语中尽是哀求，才有人散去。事不宜迟，我又带他去其他有人聚集的地方，一直忙到黄昏时候，才算是让众人都回家了。
　　回府后赶忙叫人准备热水和姜汤，话都说出去了，才想到所有人都在衙门忙着，只能自己动手。
　　青衣女子也跟着我们奔走了一天，衣服一直是湿透的，我也担心她会染病。眼下我顾不得什么身份之类的东西，我与凌云的房间离大门最近，我把她一起带进去，找了一套自己的衣服给她，让她赶紧换上。凌云见状，展开窗前的屏风，让我们到里面换衣服，他在外面换好。
　　五年前的那一场劫难虽然过去，在我身上还是留了病根。经今日的事情，我的身体难以承受，所以不住的咳嗽。
　　凌云知道这是我的旧病，但他要立刻赶去府衙，所以只有劳烦青衣女子帮忙。
　　凌云道：“敢问姑娘芳名？”
　　青衣女子答道：“民女瑶琴。”
　　“瑶琴姑娘，劳烦你现在快去厨房烧姜汤来，别忘了自己也喝一碗。”瑶琴领命，怕弄脏了我的衣服，把裙摆紧紧系在膝盖处，才撑伞出去了。
　　凌云整好衣冠，道：“姐姐先好好休息，我去衙门里看看。”
　　“凌云，喝了姜汤再走！”我赶忙喊了一声，但是他已经出门了。
　　瑶琴端姜汤进来的时候我没有发觉，还是她把勺子放在我唇边，我才意识到她已经来了。我接过姜汤，自己一勺一勺慢慢喝下。瑶琴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我看出她的局促，把她叫到床边，伸手解下她系在腿上的裙摆，让她躺到被子里暖暖身子。瑶琴起初还不依，后来因为冷，也就答应了。
　　我一向觉得自己虽然读书算不得多，但在民间女子中毕竟还是十分难得。瑶琴的学识远在我之上，这是我不曾料到的。
　　她说她生在书香门第，本也是个才女。奈何家道中落，父亲在贫病交加中去世，母亲不希望中断她读书，靠浆洗衣服赚钱，但是现在也渐渐不能维持生活。
　　我简单整理了她的乱发，又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尘土——
　　——我竟从不曾见过这般美丽的女子。
　　当年在宫中我算是看过无数佳丽，但无人及得上瑶琴——甚至翡翠，哪怕是皇后也不能。她的肌肤如玉，找不到丝毫的瑕疵；她的眉细长入鬓，她的一双眼睛明如秋水。瑶琴对我微笑，我一个女人都觉得整个世界落起花雨。
　　我心里怜惜她，却不禁起了收她给凌云当妾的念头，让她索性来这里做事，尽快把母亲接到府上来。她想了想说：“夫人何须对小女子如此照顾，让我到这里来我自然不胜感激，但至于把家母接到府上，这事情还是算了吧。”瑶琴一抬眼对上我的视线，我想她怕是猜出了我的用意。

　　二四　琴心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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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
　　瑶琴起身理好衣服，正要出门，我叫住她：“瑶琴，以后多到我这儿来吧。”
　　她回身很礼貌地施了万福：“如若夫人不嫌弃，民女会的。”
　　“我自然欢迎你来。”
　　“瑶琴知道了。”
　　我承认自己的想法有些像个老太婆担心孩子无后，但是我已经打定了主意。
　　当然，我也知道现在是不能提这些事情的。
　　我抬起头来，看着晴朗的夜空，心里已是无限满足。雨终于停了，多好。
　　而瘟疫还在继续，我们依旧在努力遏制它的传播，收效比从前大了不少。而我最高兴的莫过于凌云终于能够早些回家，一家人可以吃顿团圆饭。我能看出他心里依然不轻松，但比起从前来已经是悠闲了很多。
　　瑶琴的确经常来，有一次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她先是一惊，而后摇头。那姿态我看着分外眼熟，仔细想想，才发觉是皇后娘娘当初的模样——骄傲如孔雀。
　　“为什么，老爷难道还配不上你？！”我虽维持着平静，却也能从自己的声音中听出些许惊讶。
　　她仍是摇头。
　　“你不是一个可以久居檐下的人，你想要什么？”我看着她充满渴望的眼神发问。
　　她略略踌躇，道：“夫人看，瑶琴能不能做帝王妃？”虽是问话，却已经带了肯定的意味。
　　我有些不惯她的锐气，答道：“或许你应谦恭一些。”
　　瑶琴的目光忽然有些凌厉，却立刻收敛，只道：“夫人，那后宫嫔妃就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说出心中所想？”
　　我摇头，如实答道：“不然。但总不会太过自负。”
　　瑶琴冷笑两声，道：“我看未必。听说早年皇上最宠淑妃娘娘，她逃出宫去，皇上就追出宫去，依夫人看，是我自负还是那淑妃娘娘自负？”
　　“谁说她自负，她只是自卑。”我一时不慎，这句话冲口而出。
　　“夫人说什么？”
　　“我说她只是自卑。”我淡淡地应了一句，“你先走吧。”
　　我依旧读医书。一本一本地翻书，看着那些药材的名字和药效，有时也觉得无聊。瑶琴却因那天的事情不肯再来。
　　我不知道做帝王妃有什么好，但我不能否认这是个引人艳羡的头衔。我不能否定瑶琴的追求，就好像她也同样无法否定我对安稳现状的追求。
　　只是我不喜欢她把我想成一个极端自负的人，但是我不能干预。
　　瘟疫最终过去了，在大雨停下的一月之后。
　　已经是冬天，梅花应当开了。我硬是要凌云先放下手头的事情，陪我去看一趟梅花。
　　很远，我就能闻到梅花的气味，很香很香，这些年来一直不曾变过。
　　满山的梅花都开了，香气更加浓郁，我觉得自己也被迷住了。但是抬头去看我记忆中山顶的梅树，却发现是一片空空如也。
　　我一步一步地攀到山上去，毕竟岁月不饶人，我到达山顶时已是疲惫不堪。而后我看到那颗梅树被连根挖了去，只剩下个大坑，有些像个坟墓。
　　凌云告诉我，五年前圣上遣人将这棵梅树移到宫中。
　　后来，当我站在复烺的潜渊殿前凝视那棵梅树的时候，孤零零一个人，身旁只有纷飞的雪。
　　后来，
　　不曾开花，其实也好。就如同我与他之间的微妙关系，再也回不到最初在飞云桥上相遇的时候，只是两个人的无心邂逅，除此再无其他。
　　我的确又见过他，在那年的除夕。
　　按照朝廷的规矩，每年除夕都要召集所有从二品以上的官吏赴京，而夫人们也要同行，进宫拜见皇后。凌云本与此事无关，但因为应对瘟疫的事情做得漂亮，便被特别关照——这是难得的荣誉。
　　我很想再见复烺，但是很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所以向凌云称病，要他代我请辞。凌云不解，却还是答应了。
　　我对瑶琴道：“你若愿意，可随老爷一起入宫。”瑶琴谢过，细细梳妆。
　　番外：欲将心事付瑶琴
　　从小到大，我都是心高气傲的女子。幼时父母为我取名瑶琴，却不曾想到应了岳武穆的《小重山》，我长成一个绝色少女的时候，已不觉得天下有哪个男人可以做自己的知音。
　　再后来父亲死去，原本上门提亲的少爷们对我已没有丝毫尊重。我与母亲逃到青州，自此开始清贫岁月。
　　母亲不准我出去，所以我总是在家里做些绣活，待她出门时拿去卖掉。我知道母亲是怕我被□糟蹋，所以虽然过着囚居一般的日子，也并没有多少怨言。那时起我立志要取得无尽的荣光，让母亲有富贵安稳的生活，让我自己变成他们口中不敢亵渎的传奇。
　　但只是想想罢了，我并不知该如何做到。
　　再后来，我机缘巧合地入了刺史府。我不明白那刺史夫人为什么希望我嫁给她的丈夫，但我知道，仅仅一个刺史无法成就我小小的野心。
　　那日刺史夫人向我坦白用意，我却问她：“夫人看，瑶琴能不能做帝王妃？”
　　但是那一刻，我在她眼中捕捉到一种异样情愫。我并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悲哀的眼神，只是未曾在意。
　　当我对她提起多年前传遍天下的，那圣上与淑妃的往事时，她的回答更让我吃惊。我第一次觉得她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平凡女人。
　　除夕时候，她以不舒服为借口，不去赴宫中的盛宴。
　　此时，当初随口说说的想法在我眼前清晰起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可以接近那个天下至尊的人，但我错了。
　　因我只是侍女的身份，根本没有见到那些个尊贵人物的机会。
　　筵席结束已是深夜，冯大人前来带我回驿馆。天气冷，他解下外衣披在我身上。这个不平常的动作让我格外警惕，但他并没有看着我，仍自顾自地想些什么。不知为何，我心头有一种失落感。
　　我们到驿馆时，夫人已经睡下。冯大人并没有与我们住同一间屋子，所以很快离开。我坐在铜镜前，慢慢散下自己的长发。我不明白，为什么得帝王一顾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如果能让我见到他，哪怕仅仅是一面，我都会相信自己可以吸引他的注意。但天不给我这个机会。
　　我正出神，却听到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冯大人，就去开了门。
　　但不是他，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俊朗男人。他对我微笑，然后问：“这位姑娘，你家夫人现在何处？”我回答：“夫人已经睡下，虽然小女子不知道公子有何事，但您还是请回吧。”
　　“她已睡下了么？这样也好。”他喃喃着，走向内室。我想拦他，但他已先行进入。我见他坐在床边，映着月光凝视她。他是那么安静而忧伤，以至于我实在不知是否应贸然打扰，只得去找冯大人。
　　冯大人却好像早已预料到这些，淡淡地告诉我：“那个男人才是九香姐真正的丈夫。”
　　“九香姐？”我记得夫人的名字明明是张巧娘。然而再联想到方才那个男人的相貌，他浅碧色的眼眸在月光下犹如清潭——若传说无误，那他就是当今圣上？！“大人，难道夫人是当年的淑妃？”
　　冯大人对我点头：“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他们已经是夫妻。九香姐救了我和我娘的性命，所以我不便打听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当年这个男人冒着风雪来找她，我虽觉得他身上有一种难言的贵气，却从来不敢这样想。后来我再遇上九香姐的时候，他们已经分开五年。方才在金銮殿上我认出他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他是这样的身份。”
　　淑妃的故事我也算听说过不少，她本是先皇的婕妤，却突然成了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我本以为她是个妖艳的女人，但出现在我眼前的夫人着实只是个美貌的幽雅妇人，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妩媚。
　　“不要去打扰他们。”冯大人说，“我虽然一直是个旁观者，也知道这二人之间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

　　二五　流年偷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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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能睡得安稳。在与他这样近的地方，我的幻想会格外多。虽说今日早早睡下，我却一次又一次地惊醒，每次都仿佛看到他在我身边，醒来却发觉总是幻梦。
　　这一次我梦到他坐在床边，他握紧我的手，眼神忧伤而温柔。
　　我知道是做梦，所以放肆地哭出来，把平日的压抑变成此刻倾泻而出的泪水。他不知所措，要抹去我的眼泪。我却突然坐起身紧紧抱住他：“这一次不要让我醒得那么快，你什么都不要说，我不要再醒。”
　　他吻去我的眼泪，随即告诉我：“九香，这次不是梦。我来了。”
　　我摇头：“每一次你都这样说，我不会再相信了。有梦我已经满足，要是当真见到你，我不敢这样哭的。”
　　“五年了……”他幽幽地说，“五年来我每天都盼着能再见到你，但是又怕你再次离开。你若是睡着多好，就让我静静看着你，我便满足。”
　　“五年里我也没有一天忘记你。复烺，我不敢醒了。”
　　“不是梦，你相信我，这次是真的。”他把我搂在怀中，让我的面颊紧贴在他的心口，“你一定听得到我的心跳，我真的来了。”
　　这样更深露重的时候，他静静守在我床边。我心中自然是有万千感动，却又是万千苦涩。我终于相信这并不是梦，却因此而愈发伤感。“为什么，你终究没忘了我。你明知道，我们之间早该结束的。”
　　他深吸一口气，语意无限悲凉，却又分外平静：“难道你就不是这样吗？九香，我少了一颗心。你知道，我的心在你身上，我再也爱不了别人了。”
　　我不敢看他的表情，整个人怔在那儿，笨拙地什么话都说不出。然而我渐渐感到他在颤抖，细微的呻吟已经压抑不住。我心头一紧，抬头却见他额上渗出了细汗，面色愈发苍白。我赶忙起身扶他躺下，他的身体微微蜷缩着，看得出分外痛苦。
　　“你等等，我去让人煎一碗麻沸散。”我说着，披衣欲行。他却抓住我的手，用轻得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不要去。这么多年了，难得见你一次，我想清醒着。”
　　我蓦然看向他，疲惫的面容，微皱的眉头，和那强作平和的神情，无一不在刺痛我这颗原本要麻木了的心灵。我张开口，明明有那么多话要说，却发不出声来。
　　复烺，你知道吗，先前明明有过那么多好听的话，情深意重、海誓山盟。可那些在我听来，不过是感动和伤心。唯有这一句，最后深深地被镌刻在骨中，以后每次想到，都感到无法言说的悲凉。复烺，你告诉我，我要怎样做，才可报答你对我的情意。毕竟它是这样的深重，哪怕我用尽一生的力气，也不知该怎样担负。五年后，终于轮到我要为你奉上一碗麻沸散，你却用这样的话拒绝。宁可忍受蚀骨的痛苦，也不要沉沉睡去。我虽懂得你的倔强，却又怎么肯就这样答应。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摔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终于见你一次，我不想看你难受。”我想要挣开他的手，他却用尽全身的力气，硬将我扯入怀中。喘息着告诉我说：“你不用看见，就这样就好。”
　　我知道他身上剧痛，一时顾及不到其他感觉，所以敢哭出来，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裳。五年中我第一次流这样多的泪，身心俱疲却舍不得睡去。可是一切都瞒不过他，他对我道：“睡吧。明日我要带你入宫，有些事情我们解决不了，但好歹再容我尽一次心意。”这次的声音愈发微弱，我知道他的疼痛仍未退去，不愿他担心，所以强自忍住眼泪，佯装睡去。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声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了解，当知道左右不了事情发展的时候，人明知无能为力，却还希望能做些什么，让上天垂怜，给个好些的结局。如若不能，便是给自己一个安慰。
　　那日他带我到上阳宫。他告诉我，他给了翡翠一个女官的名位，让她守着上阳宫，不改变任何摆设。翡翠在宫外无依无靠，所以答应。
　　这里的一切都如旧时，但人已不似当初。百感交集中，我看到墙上挂着的小像。
　　画上的人比我漂亮得多——或许是因为我老了的缘故吧。
　　是，这应是他的笔墨。我记得他总是喜欢淡墨勾勒，焦墨点睛的。很旧，却很干净。
　　我回头看着他，他却没有看我，只茫然地望着前方：“晚上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总觉得你还在。一个人徘徊在这宫殿里，不敢点灯，怕你离开。我已经承受不住。”
　　那一刻的他虽是至绝望的眼神，却自有一种力量散发出来，叫我心惊又叫我心碎。那是他心底的光芒，是一个男人对女人付出的最大的情感。就如同我当日所见的先皇。
　　“九香！回来吧。”他先是呼喊，而后变成请求。
　　我承认我的心几乎疼痛到无法呼吸，但是我选择了拒绝——我不得不拒绝。
　　“我已是凌云的妻子，这一生再不会改嫁。多谢陛下垂青，妾身承受不起。”我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他。
　　一个“爱”字，生怕触及就发现其实所有的事情都不过了了，坚持并无意义。我仍旧记得自己在从青州到洛阳的路上想的问题，是不是我越靠近他，就越容易变成每日用尽心思争宠的女人，真心越来越远。哪怕是为了我自私的爱情，我也不能留下。
　　我终于明白自己永远做不了惠妃娘娘，她在这宫中一生荣宠，却造就宠辱不惊的性格。我做不到。
　　“无妨的。”他柔声道，“你随我来，有件东西给你。”
　　我默默跟随，他显得淡定从容，只对我说：“走之前，再带你到这里看看。以后可千万别把它们都忘了。”
　　搬出凳子，在梳妆台前，他取了一根簪子。犀牛角被雕成梅枝的形状，上面嵌了九朵大小不一的青玉梅花。
　　依旧是停在我的太阳穴旁，他轻声道：“如果今天我刺了下去，你就再也不会走。”话音未落却把簪子插在我的发中，“但是我放你走——因为这次是你真心想走，我留不住你了。”
　　镜子里映出他的面容，他虽是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鬓角却已经可见白发。我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有句话说对了。”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
　　“是哪一句？我已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了。”
　　“你忘记也好，”他缓缓道，“是‘所有帝王最爱的永远都是江山’。”
　　这刹那之间，我心里空空如也，当真什么也说不出了。他便接上：“在我心中，的确最爱江山。但是我也希望有一个人一起俯瞰天下。”他转过我的肩膀，灼灼的目光让我不得不躲开，“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如果有来生，臣妾愿意。”我给了他一个来生的誓言。
　　可是，来生我还能找到你么？来生，来生，有希望却有更多的变数。但是，除了来生，我们再给不起彼此任何承诺，这世上的事情太复杂，我们无能为力。
　　你有一颗真心，一大半给了天下，一小半给了我。
　　我有一面红妆，半面给了你，另半面留给了自己。
　　你半颗真心换我半面红妆，是不是公平得很呢？
　　从头到尾，你都是那个渴盼爱的帝王，我都是那个贪生怕死的九香。情感在变，身份在变，相貌在变；但我知道横亘在你我之间的鸿沟一直没有变，我们的真心，架不起一座鹊桥。
　　来生，如果真有来生，如果来生我还能遇见你，再有这样的苦难，你还愿意背负吗？
　　“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再生在帝王家。你愿意随我过平凡清苦的日子吗？”
　　我仰头看着他，再不回避：“我愿意。”
　　番外：此情何待成追忆（字没打错）
　　在行宫醒来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说九香已走。
　　我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个结果的，只是真的遇见仍会难受。原来我最后能为她做的，只是放她离开。我派了人照料她，有什么事情都告诉我。
　　然后我知道她有过我的骨肉，然后我知道她处在生死关头……然后，我知道她嫁了人。
　　不是不难过的，可是想到可以有人照顾她一辈子，这份难过，就渐渐地化成祝福。无论如何，我希望她好。
　　冯凌云其实真的是个不错的官吏。虽然政绩不算突出，但是为官清廉，声望不低。所以我破格提拔了他的官职，青州是无意为之，然而定下才发现这里竟也承载了很多记忆。
　　那棵梅花树，已经扎根在我的潜渊殿前，可它再也没有开花。
　　次年除夕，我原以为会在宫中遇上她。既然没有，我就去了驿馆。
　　她睡着，并不算年轻了，却还是眉目如画。
　　我听见她在梦中小声叫我的名字，心里不知是喜悦还是难受。她毕竟是不曾忘了我的，但是不能走出，是不是就意味着不能得到永恒的幸福。如果是，那么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分开？我突然觉得一切失去意义。
　　我把她搂在怀中，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而一阵剧痛却将我拉回现实。她离开的这些年，疼痛发作越来越频繁。起先还吃药、传太医，后来却发现都没什么用处，索性每次自己忍过去便罢。
　　玉蕊知道了，曾对我说：“别这么不爱惜自己，你难受，我心里又怎么能好过呢。我总是盼着你好的。”
　　我明白她的心意，可心意又有什么用呢。其实我知道，这样的病，不过是拖时间罢了，能拖到哪一天，实在是不好说的。
　　我不想被她发现，然而克制不住。我知道她终究也为我掉下了眼泪。因为这眼泪，我便又亏欠了她。
　　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背负了怎样的使命而来，一步步走到今天，孤家寡人，九五至尊。世上那么多的人，真正关心过我的，我却都无法报答。
　　对母亲，她用自己的消逝换来我的生存，我却记不得她。
　　对惠妃，她给予我十几年的照顾，我却不能承欢膝下。
　　我不能给九香一生一世的幸福，正如我不能给玉蕊一生一世的爱恋。
　　其实我是个无能的人，脱下这身黄袍，我什么都不是。每日权谋心机、杀伐决断，这是我别无选择的道路。我不得不这样行尸走肉地度过一生。
　　这些是我的痛苦，可这些都是多么微不足道的痛苦。我手握江山，所以天下人都羡慕甚至于嫉妒着我。何况我的苦，也不想再让别人分担。
　　她的呼吸声在我怀中渐渐安稳，我想，或许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从今往后，我大概再也见不到她。如果我的生命即将化为尘埃，希望她能走得远远的，不要看见，希望她能真正在远方扎下根来，迎接又一个春天。
　　复烺，放手吧！
　　那一天她离我而去，当晚我再一次来到上阳宫——或许这也是最后一次吧——走过回廊，走过书案，最后睡意很快袭来，我梦到许多事情，醒来却都记不得了。
　　想想这些年的心事，真好像是一场梦。梦醒了，就曲终人散。
　　何待成追忆，当时已惘然。
　　是啊，已成惘然。

　　二六　再见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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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日带瑶琴一同进宫。她执意要留下，我阻挠不得。
　　我与凌云回青州时，明明看出他心中失落，我却未曾点破。我做主把瑶琴的母亲接到刺史府，因为我始终相信瑶琴会回来。凌云对他的心意，虽然从未表露过，却无处不在，她一定知道。
　　一月之后，瑶琴策马飞奔而来。彼时凌云不在，但瑶琴告诉我，她愿意答应我先前的请求，她愿意嫁给凌云。
　　再后来我为凌云操办了纳妾的喜事，瑶琴眉目如画，恍若仙子。
　　我把正房给了她，自己安心在偏房读书。毕竟，这正房夫人的位子只是他报恩的礼物，而我们都不曾看重。
　　瑶琴对我应是尊重，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争吵。一家人和和美美，也算幸福。
　　至于复烺，我知道他的身体定然承受不了长期的劳累。但我同样知道，他是宁可让自己少活十年，也不愿耽误手头的事情的。那个夜晚，他的眼神让我明白，他早已清楚自己的病，他知道可能自己明日就会永远离开。
　　或许我不应再时时怀恋往事。
　　那年的飞云桥畔，我们已经擦肩而过。
　　我记得，我还能记得。
　　天上下着雪，你我携手至飞云桥畔，你让我停在这边，自己走过桥去。
　　你说：“九香，我们走过这座桥，谁都不要回头。就当做从来没有见过面，因为以后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踏上桥，我也踏上桥，如同初见。
　　好似两舟错桨、觥筹交递，你我道一声“珍重”。
　　我停下了，但是我没有回头。我想你也一样。因为我不曾听到你的脚步声。
　　我低下头去，水面还未结冰，我看到你的影子与我的影子背对背站在一起，你的月白衣衫成了我的月亮，在幽深的水光中徘徊。
　　树上的叶子都落了个干净，没有什么可以打扰我们。我闭上眼睛轻声啜泣，你却突然走远。那日我混混沌沌地前行，却听到身后传来踏雪的声音。我知道一定是你，但我不能回头。
　　那日在宫门前，我转身对你施礼，向你告别。
　　此后，我渐渐变成一个淡定安闲，波澜不惊的女子。庭中的一大片蔷薇也开得愈发灿烂，我时常坐在花树下，在蔷薇的香气中品茶又或读书。
　　我终于明白，其实自己离开了复烺依然能过得很好。因为在我心中，他与我总是亲近的。渐渐地，我能在每个地方找到他存在的感觉，好像下一刻他就会站在这一片蔷薇前对我微笑。我习惯了这样的错觉，便觉一切都好。
　　算来是我四十岁那年的初春，当翡翠突然闯入了刺史府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神就明白了一切。
　　翡翠道：“御医说他命在旦夕，他说他想再见见你。”
　　我点头，去开了橱子，随手抓出两套衣服，又给凌云和瑶琴留下一张字条，便随了翡翠匆匆走出。
　　翡翠不知道，我留的其实是一封绝命书。我对他们说：“人生百年，终须一别。莫以我为念。”
　　我很早就知道，生离之后便是死别，终有一日，我将不得不面对他永远离开。这一路之上我显得十分镇定，只是叫驾车的人轮换休息，以便昼夜赶路，不到人马俱乏之时绝不停留片刻。我怕自己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马车飞驰入宫，我下了车，顾不得衣摆碍事，向殿内奔去。我与他仅隔一扇屏风时，才放慢脚步，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我见他对我微笑，而后轻轻闭上眼睛，一如熟睡。
　　屋中自有众人的痛哭声响起，我却只是在那些年少宫娥的诧异眼神中走向他，皇后坐在床边无声落泪，我俯下身去告诉他：“复烺，我来了。”
　　路上我曾想过最后一次见面会是怎样的场景，我曾想过当自己赶到的时候只能面对冰冷的棺椁，如今这样，已经很好。
　　而后我在她们各式各样的目光中转身离开，姿态决绝。但是走出门的时候我却控制不住自己，仍是咳出了血。
　　方才皇后轻声对我说：“他临去的时候说，这一生有太多牵绊，太多身不由己，他对不起很多人，尤其是你。他说若你肯来，要我代他请求你原谅。”
　　他见我赶来，便会知我心中从来不曾怨恨过他。我心中明白这些，便不会后悔自己未曾早到一刻，把心意向他表明。
　　其实时间如水流去，我知道今日的他必定不是当年的他，就如我也已改变。我们都不知道对方是否会喜欢如今的自己，这样无言的了断，反倒可以让他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二十岁的俊逸男子，言语间眸中含了春水。
　　我心中止不住的难受，但我知道这只是因为心头的那一根刺已经刺得太深，被这样突然地□便受不了罢了。
　　我的深蓝色裙摆渐渐呈现出暗紫色，翡翠见状赶忙快步走上来。见他离去，其实我已有多半的魂魄随他而去，如今留下的只是副苍老的皮囊，我并不十分在意。
　　在踏出刺史府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走上一条必死的道路。他自我身旁离开，我仍可以活下去，因为知道他身在远方。一旦他厌弃了这个尘世，我就无力再支持。
　　我被留在上阳宫中七日，只因翡翠不放心，硬要太医来诊治。
　　第七日时，翡翠告诉我说潜渊殿前的那一棵梅树开了满树的花，我便要去看。她见我兴致甚好，便也答应。并未叫丫环跟随，只我们二人缓步行至树下。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我一直记得在这棵树下他对我说过的话，却一直想告诉他，其实我们谁也没有辜负谁，只是个人的情感比不上那空洞的大义，我们都一直在为彼此牺牲自己，但其实很多牺牲都是无谓的。或许我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只是没有采用。
　　在洛阳时，我曾想对他说，“你再带我回去，说我只是你在路上遇见的女子，或许就再没有人说三道四。”当时我没有这样做，只因为怕东窗事发，反招致更多非议。
　　一念之间的事情，让我们分开了接近二十年。
　　翡翠转身的瞬间，我将金针刺入死穴。
　　复烺，今日我不会再犹豫不绝，我要在这一树梅花下与你重逢。我知道你会带我去一个地方，那里没有礼教做沉重的枷锁。在那里，我们可以抛下心中的桎梏，赤诚相对。
　　或许我们还会在一座桥上遇见，那时我将与你相拥。
　　让日月星辰为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天长地久，此情不渝。”
　　复烺，你知道么？此时此刻，我眼前又出现当日在宫门口向你告别的场景，你一直微笑着，看我缓步后退，渐渐隐没在宫门后。
　　那一刻只有我们，好像世上就只有你我——
　　——我的复烺，你的九香。

　　二七　千万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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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我想，能遇上他是我的劫数，但是我不会后悔。
　　我也会想，她是你的劫数，你可曾后悔？
　　我始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不明白难道她的相貌就比我强，她的家境就有我好，她就比我读的书多么？不，不是，我强过她。
　　可是我转念便会想，她一定是有什么胜过我的地方。否则为何你只对她念念不忘？我问了琳琅，她说那人没有争强好胜的念头。
　　她不争，就胜过我了；还是因她不争，所以她胜过我？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是你得知她离开之后，立刻叫人去寻找。我暗自派人阻止，最后却被你识破。而后你与我商量了一出戏，说是商量，不如说是我的服从。你愿意带她游山玩水，可是你不曾想到我一个人去瞒各个封疆大吏是怎样的困难。
　　我不明白，你始终是个合格的帝王，不会动感情，仿佛你不懂什么是感情。你对多少人连看都不看，为何偏偏对她青眼有加？难道你忘了，我才是你的皇后！
　　是，父亲曾教导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你动情，可是我做不到。我很想坦然地笑笑，而后开怀接受，可是我做不到。
　　噢，原谅我情绪有些激动。
　　我并不讨厌她，更不恨她，但是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坏你的清名。是她自己选择了离开，不然，我会叫人杀了她。是的，杀。必要时我可以用这个手段。
　　我以为自行宫一事后你已经放手，后来才知道你从太医院派了几个人过去，说想方设法要找到她，有事情就飞鸽传书或差人送信来。
　　我永远记得你第一次接到信说人已找到的时候有多高兴。你不顾我在一旁，提笔便要写信，却又放下了。
　　再后来我看到了她的小像。我猜到是你画的，技法并不熟练，但是眉目含情。
　　我不明白，你最擅长的莫过逢场作戏，为什么这一次分不清戏里戏外了？
　　再后来，你收到了另一封信。
　　我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只知道你让我出去，甚至连午膳也不曾用。
　　第二天早上，我在案上看到了你昨夜批好的公文和一张信笺，你要我向大臣们传一个身体不适的信，慢慢发回这些奏折，以作出你还在宫中的假象。
　　所以我差人把这些东西连同我的日常衣物一起带到潜渊殿，请了御医却严令不准他们泄露任何事情，在外人看来，就好像是你预期的那样。
　　再后来我诞下宣儿，他得到了你的父爱，我却仍旧得不到你的真心。你说“萱草忘忧”，所以给他这样的名字，可我知道，有些事情我们都忘不了。
　　我知道，我永远取代不了她，而她也不能取代我。我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想跟谁一起睥睨天下，但是与你站在一起的那个人，是我，是我。
　　可是我也知道，她离开之后，你就变了。你变得一点儿也不知道爱惜自己，每次疼痛发作，都只是咬牙忍着。那一次我撞见了，要请御医，你却说：“没用的，别费这些事了。玉蕊，帮我整整折子吧。”
　　我心中不忍，取出手帕替你擦拭额上的冷汗。你已经在尽力做出没事的样子，然而手背上却显出了青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时候，你有多么痛苦。平日所见，大多是你的帝王之姿，豪情万丈，意气风发。可我知道，这个病弱的你才是真实的。复烺，我的夫君，你只是个有苦有泪的平常人，然而你又是这天下的帝王。
　　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不论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磨难，不论时光变换，沧海桑田，总有一个人，叫做方玉蕊，她愿意永远陪着你走下去。
　　太医早跟我说过，你需要的是静养，但是你的身份不允许你静养。你告诉我说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便坚持到什么时候，我一如既往地点头，默默支持你的决定。我能做的只有打理好后宫的一切事务，不给你添麻烦罢了。抚养孩子，关爱姐妹，有时也吃斋念佛望佛祖保佑，我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过去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多么荒唐，早知道在宫里走上一遭这般不易却乏味，真不如就不来，在宫外嫁人生子，那也是一种平淡的幸福。
　　可是我哪里能选择呢？
　　更何况，我如何忍心，这一世都不遇见你。
　　你由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对我说：“朕这一生羁绊太多，身不由己，对不起很多人，尤其是你。玉蕊，你要原谅我。今天我把宣儿和天下都托付给你。”
　　我点头答应，心中一直默念着要坚强一些，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还有一事，”他眼中的神采渐渐流逝，“以后你若能见到九香，也代我请求她原谅。”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自屏风后走出，岁月让她也失去旧日的光彩，但她身上却多了一分淡定的力量。
　　我见你对她微笑，你既已得到答案，便可安心离开。
　　你最对不起的人，其实并不是我。毕竟我们有宣儿，毕竟这二十年的风风雨雨，我得以和你一同走过。你知道吗，当年我下定决心，抛弃从前的玉蕊，就是为了能伴你一生的。所以我已无憾。你最对不起的是她，我也对她有愧。可是到了今天，谁还补偿得了谁呢。
　　七日后，她自尽在潜渊殿前的梅树下。
　　我再一次自作主张，吩咐下去，将她与你合葬。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是愿意这样的，只是你没能对我开口。
　　而后便是治丧，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七七，戚戚。
　　有一天夜里下了雪，深夜我突然醒来，恍恍惚惚地，看到你站在床头。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眉眼盈盈，仍是当年模样。我们说了很久的话，说起这些年来的风风雨雨，说起宣儿，最后你垂了双眸，告诉我：“玉蕊，对不起，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我仰头答说：“没事，剩下的路，我可以一个人走。”
　　之后宣儿登基，如同当年的你，他是神采飞扬，志向远大的少年天子，希望开一个太平盛世。
　　你在世时我都争不得的心，我不期望死后能够占有。但我争强好胜的性子是改不掉了，索性让我再争一次吧。
　　我要像你一样鸟瞰天下。我会好好辅佐我们的宣儿，然后去争一个千古贤后的虚名。你总是说虚名莫争，但我还能争取些什么？
　　我曾想争取你关切的眼神，温柔的话语。可我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些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东西，争了又有什么用？我当真不争了，可惜你看不见。
　　时间在我身上渐渐如同静止，渐渐地我忘了你，而后有些四大皆空的意味。死亡，仿佛只是个我必须去赴的约定，我不会再拒绝。
　　我只是在临近死亡的一刻忽然想起了你，多少年前我初次见到的你。高贵、优雅，不经意间带出些傲气；你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而我抛却了所有矜持，仰头与你对望。
　　你还记得么？你若不记得了，来生有缘相遇，我再把一切都说给你听。

　　后记　完结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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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我终于写完了。
　　这篇是我定义里的小白文：读完不能让人有啥想法或者感悟。所以当我决定不弃坑，自己填坑的时候，觉得俺真是“伟大”。
　　总之俺后来大有破罐破摔的气概，比如瑶琴那丫头。
　　写后记主要是为了说说最初的构思。
　　第一版本：
　　女主是某太妃，被弄到冷宫里去了，从前欺负她的也被弄进去了。俩人尽释前嫌做好姐妹。某日，某皇帝看中了女主，历尽千万风波把她弄宫里去了，宠啊宠，最后女主喜欢上了皇帝，但是被陷害，继续回到冷宫，然后青灯啊古佛，一辈子就算完了。
　　太欠揍，于是有了第二版本。
　　第二版本：
　　女主在先皇在位时就勾引太子，最后俩人莫名其妙真心相爱，然后太子把老皇帝给说动了，把女主赐给他了。然后老皇帝去世，俩人面对朝廷上种种反对终于分手，女主角流落民间。某日，皇帝良心发现，到处找女主，最后找到了，俩人回宫过上幸福生活。
　　前半段实在欠揍，而且怎么勾引我实在不知道咋写。于是有了第三版本。
　　第三版本：
　　女主角开始变单纯了。
　　某女主，稀里糊涂地做了妃子，结果喜欢上了太子。然后开始犯单相思，单相思了很久很久。结果后来被即位了的太子同学发现，然后开始宠她。但是最后迫于种种压力女主角假死逃出宫廷。然后经历种种艰辛，最后好不容易女扮男装到某个店铺当了小学徒，然后被店铺少主人看上了，就在他俩要成亲的时候，某皇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搅乱婚礼，然后对女主倾情告白，鼻涕眼泪一起流。然后女主逃了，不知道逃到哪里，然后学医。最后某皇帝生病贴皇榜，女主忍不住去揭榜，然后再相见、相认，过没过上幸福生活待定。
　　我按照这个思路写，结果写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感叹：世界是诡异的。
　　好了，这个后记就是写来搞笑的。完结等于修文。修文工程开始了。然后又结束了。发现我真不适合写完慢慢改。
　　修文结束的感叹：我简直就是重写了一遍。
　　修的时候比当出写还用心，某些地方梳子我还掉了两滴鳄鱼牌眼泪。反正瑶琴的破罐子补得能用了，我美丽端庄的皇后或许可以在读者心中占一席之地了，挺好挺好。
　　昨天晚上想着今天就能改完，脑子里莫名其妙开始琢磨“美女排行”。
　　最漂亮的肯定是瑶琴（感叹：冯凌云你小子桃花运太好了），其次大概是九香和皇后（这俩人的漂亮不是一个类型，起码在我的预设里不是），然后翡翠，然后惠妃，然后玉兰，然后丹桂，然后……还有角色么？我不想把老太后排进来。
　　这么一写心情轻松很多，因为最近一直在改文，沉重太久了。某日自习课我琢磨怎么写五年后深夜的再见，结果弄得心口发堵并且闷痛，相当痛苦。
　　总之：一直潜水的同志们上来冒个泡吧，沉在水底的梳子等待你们的泡泡让我浮出水面呐。
　　清殊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十三日

　　番外　毕竟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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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皇上，我有太平庸的政绩。虽说不是桀纣桓灵，却怎么也比不上历朝历代那些圣明君主。然而我总是幸运的。前半生，我有九香；后半生，我有玉蕊。
　　九香是一道光，我还来不及反应，她就已照亮了整个世界。要论身世、样貌、才华、见地，她处处算不得极好，然而她却知心。她是将我作为一个平常人来看待的。这宫里，也只有她敢对我说并不顺耳的真话。所以她对我而言，与旁人都不同。我愿意倾尽心力地包容她，照顾她，只要她好，我愿承担所有。
　　可是九香就好像是山上的一棵梅树，她不属于这座皇宫。我的心是她金色的牢笼。
　　所以兜兜转转之后，我选择自己捅破这牢笼，看她越飞越远。
　　然后，我心上永远有一个缺口。经常地，我以为它已经愈合，然而再度提起，就再度受伤。那时我还年青，最真最深的情意，都尽数给了她，再收不回了。
　　可是陪伴我一生的是玉蕊。二十多年相互扶持，我与她一起看遍了风雨江山。
　　九香懂得我的心，玉蕊懂得我的责任。这让我爱上九香，却敬重玉蕊。
　　我始终忘不了潜渊殿那个风雨如晦的夜晚，我的病发作，疼痛让呼吸都失去力气。那天玉蕊陪在我身边。我没有告诉她，在她依我所言整理着奏折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落下的滴滴泪水。玉蕊一直不愿在我面前显得柔弱，我知道。
　　也就是那天我才发觉，她已经把自己关在了我心里。她不去碰那个缺口，就这么禁锢了自己的一生。
　　后来我几乎废弃了原本就近乎空设的六宫，不再纳妃，不再选秀。我知道，我不可以把心分给所有人，所以愿意选择专注一些。不过不同的是，我迷恋九香的时候，听到的谣传多是“皇上色迷心窍”，而此刻却是“帝后情深意重”。
　　五年之后，再见九香。我一直知道关于她的消息，渐渐地比先前更了解她。每个人都有贯穿终生的坚持，有的是酒色财气，有的是家国天下。而九香的坚持，就是我与她都能有平静的日子，以及我的死后声名。一切绝情的举动，都是她所为。可我知道，其实是我在逼迫着她，也逼迫着自己。
　　我没能留下她，可是，或许我放下了她。这道伤口渐渐愈合，不可磨灭，却不再疼痛。
　　又是很久很久，我的身体已经十分衰弱，开春的时候还好，秋冬之交，各种病症就找上门来，起先能勉强上朝，后来就不得不委政众卿，自己最多给个批复。我始终要求玉蕊跟我一起，教她怎么应对群臣，怎么调和派系。对我的用意，她心中了然。
　　十一月中，我昏厥过几次。有一日醒来，见身边只有御医，便问：“你说，朕还有多少日子？”那御医诚惶诚恐地跪下叩头，连声说着：“圣上万寿无疆。”我笑，只道：“久病成医，你瞒不了朕。”
　　他这才开口：“圣上恕臣直言，多则三月，少则……”
　　门外传来杯盏破碎的声音，我看到玉蕊怔怔地站在门口，便对御医说：“罢了，你先退下吧。”
　　那御医如蒙大赦，赶忙跪安。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玉蕊这才进来，替我拿了靠垫。她泫然欲泣的双眸，不敢看我，只坚持着不落泪。她的眼角早已生出细纹，原来不知不觉地，我们都渐渐老去。再不珍重，只怕就没有机会了吧。
　　我揽住她，让她倚着我的胸口，知道时日无多，心里反倒安宁。“玉蕊，这一辈子你都还没在朕怀里哭过呢。朕知道你心里比谁都苦，别再自己忍着了。”
　　她无声啜泣，我的胸口很快有大片的洇湿。
　　“朕是个幸运的人呐！”我絮絮地说着，不知是给她还是给自己听，“先是做了皇上，又遇见了真心待朕的人，就算到了今天，也还有人肯陪朕最后一程。真没什么遗憾的，一切都够了。你说来生，会不会也这么圆满？咳，就算不是，能怎样呢……”
　　“玉蕊呀，朕死以后，这天下就是宣儿的。他太像朕，是有志向，但是不够果决。杀伐决断，该做的，你替他做。朕知道是勉强你了，但是为了祖宗百年的基业，你必须得答应。”
　　“还有，你自已要多保重，朕把这么沉的担子交给你，你要是累了，就把它交给朕定下的顾命大臣。朕信得过他们。你记着，朕要走了，你却不能倒下，你要替朕活下去……”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迷惘。我突然惊觉，我对玉蕊也已用情至深。九香是记忆中最美好的梦，然而玉蕊是现世里离不开的人。这两个女子，在我心中一前一后，平分秋色。我的心永不能都给她们，然而我的情意，是真的用尽了。
　　后面的日子，我多半昏昏沉沉的，偶尔醒着，玉蕊会拿她批复的折子与我看。我知道，她只是想让我放心。
　　这条路终于走到尽头，我没有想到，最后我会再见到九香。那些绵密的爱意，都停在了心里，我对她的感情，居然还如当初一般炽烈。
　　这一辈子，究竟爱谁多一点，负谁多一点，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此生将尽。我只记得最后，我看到九香淡静的身影，和玉蕊疲惫的微笑。
　　作者有话！
　　最后皇上的番外，我把他给了皇后。毕竟几十年如一日的深情和陪伴，是什么也不能替代的。皇后做到了，而他也懂得。复烺最后的情意，是发自内心，出于爱而非其他。因为我终于明白，一辈子爱一个人，其实是近乎传奇的事情，现实的温暖可以改变很多。
　　另，这篇实在是个可以拿来练文笔的东西。有狗血有恶俗有煽情，基本除了雄心壮志一应俱全，没事改上两笔有助于提高写作技巧。于是乎我会经常改它，并乐此不疲。
　　小老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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