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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礼不合
　　作者：纪子期

　　肚黑妖娆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没伤着哪儿吧？”
　　小厮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徐怀安这才回过神来。他面前的少女还拿着刀傻愣愣地看着他，徐怀安眨眨眼，只记得之前那道迎面而来的刀光并没真落到他身上，原本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却皆数都忘掉了。
　　他环顾一圈，场面不算乱，围观的人群渐渐反应过来开始议论之前那一幕，那少女张口结舌手持凶器衣着仪容颇为凌乱，之前突然从人群里钻出跳到他马车上的男子已不知所踪。
　　然后……
　　徐怀安禁不住皱了眉。
　　他的确被之前的刀光吓了一跳，目前脑袋有点使不上劲，怎么想想什么都是空白。可这会不是发呆的时候，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即使有误会，那女子斜着向他劈来的一刀大家也看得清楚，所以他得……
　　得怎样？
　　思绪照旧且难得地空白。
　　徐怀安抿唇皱眉，默然。
　　他想不出来。
　　恰此时一阵风呼啦啦吹过，徐怀安觉得胸口有点凉，衣带松了么，低头——
　　呼啦啦的风吹得树叶呼啦啦地响，呼啦啦响的树叶声里徐怀安低头望胸膛。
　　这刀法，可真是不一般。
　　一刀下来把衣裳劈的通透，里头的肌肤却一点都没伤着，衣衫跟着呼啦啦的风飘，欲拒还迎地露出里头面团团一样白皙干净的胸膛，和那面团团底下——
　　消失在衬裤边缘，相较起来黝黑踏实得像是每天都经人亮肚皮精心控制了专门盯着晒那一块的小腹。
　　这句子太长。
　　众皆默然。
　　走光了。
　　走光了。
　　——他徐怀安，当众，走光了。
　　“嗷——”哐当！
　　少女发出像被卡住脖子一样凄厉的尖叫声，甩手像忙不迭丢了凶器，捂着脸慌不择路地逃掉了，那风中凌乱的背影，好似被人糊里糊涂错手一刀劈裂了衣裳，以至于在一众围观百姓面前走了光的那一个，其实是她而不是他徐怀安一样。
　　徐怀安再度默然。
　　他接过小厮递来的新外衣披到肩上，回身坐进马车，换上完好的衣服，听着围观群周此起彼伏的惊呼讨论声，之间胸内心跳如鼓打，咚咚咚咚有力地惊慌。
　　离开易安城这么久，今日竟久违了无力到想要扶额叹息的心情。
　　——这不是他作为新科状元以及新任左相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日子吗？怎会……
　　从此就有“左相肚子黑”的名号……？徐怀安觉得脑袋仁儿有点疼。
　　他实在忍不住想问这到底是不是一场幻觉或者谁做的恶作剧什么的，不只因为那喊着“小贼哪里逃”，然后突然一刀劈来的不过一名十四五的女子，还因为——
　　为何她嚣张大胆地拿在手中追贼，然后误伤到他的，竟然就只是那么一把明晃晃的——
　　……
　　……
　　杀、猪、刀？
　　*
　　闲来无事喝点酸梅汤。
　　虽然这味道真比不上府里的，凑合凑合还能接受。
　　方茗推开一旁喝空的大海碗，豪气万丈一拍桌子大声喊：“老板，再来一碗！”
　　……
　　等这么久实在叫人心焦。
　　焦啊焦啊连贼都暴躁。
　　方茗实在闲得无聊，人群里盯了半响男人不看女人不看就看偷儿。
　　谁叫那贼东瞅西瞅偷东西还皱了个眉毛好生不耐。她摸着下巴专盯了他，看他为什么得手快效率高还跑得快。
　　……不得了！
　　……嘿，嘿，你摸人屁股做什么？
　　……
　　贼人得了手，眉眼一舒，心满意足，屁颠颠挤开人群跑掉了。
　　断个什么袖呢这是。
　　她觉着膈应。
　　贼眉鼠眼尖嘴猴腮还笑恁欠抽又猥琐，摸了别的男人屁股就一脸喜滋滋乐陶陶，好似占了什么大便宜一样，瞧那油光满面没出息的样儿！
　　方茗眼尖，瞅见被害人身后中段左半边一个油汪汪的大手印子，一大口酸梅汤压下去，心里呕得直想吐。
　　酸梅汤什么的捂久了就温了，没有之前的味道，反叫人下口不得，拿来稀释情绪，最是不好。就跟现今的易安城一般，出了光宗耀祖的状元郎，来沾喜气看商机的人一日比一日多，各方各处奇人异士也日渐看长。这边挖土那边抓贼，乱哄哄闹嚷嚷。有人说易安城是蒸蒸日上，方茗却只觉得跟她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的酸梅汤一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望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发了半天呆，想状元爷怎么还没来。
　　看完了热闹她就回府，外面好热好无聊。
　　“哎哎，张嫂你这么急着去哪啊，状元爷还没到啊。”
　　“我知道状元爷还没到，我二儿子上地里去了，他媳妇六个月了，一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得回去照看着她，免得出事。”
　　那个张嫂是张记饼铺东家的老婆，做饼很好吃，长得也胖胖白白很丰满，很适合饼铺。
　　“哦哦，那可真是恭喜你了，那一定得是个大胖孙子！……”俩大妈凑一起，大都只是家常的絮叨唠嗑，方茗听得无趣，端着大海碗又往嘴边送，却听——“……说起来，你听他们说没有？听说那皇上可喜欢状元爷了！还说啊，说等他回京之后，要把那什么皇妹嫁给她！哦哟这可真是不得了了！我们城真的要出大事了……”
　　“噗！……”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酸梅汤落九天。
　　赐婚？赐婚？！
　　牛头不对马嘴牛头不对马面前后反差有点儿大方茗一下就有点儿傻，捧着个杯子使劲想使劲想想啊想，多少多少年前那老爱皱眉的一皱能夹苍蝇的呆脸娃娃，说他考上状元了她信，可是要说他讨女孩喜欢……扶额，他倒是讨大妈大婶的喜欢。
　　可是，赐婚啊赐婚……
　　她咬了几下杯沿觉得有些牙疼，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该有什么表情。记起爹娘之前笑着说了三四回的某件事，只觉脑子里面有点儿乱。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偏巧此时有人喊着“状元爷来了大家快去看啊”跑起来了。
　　来得这么巧怎么能辜负呢？方茗付了钱就往城门去，她没那想法也不好撒脚丫子往人群里挤，又不能一下穿越到最前方，没几步就给落后面了。
　　方茗站到店铺的台阶上，一眼望去前面全都是人，热热闹闹地挤着谈论着新科状元的消息，隔了老远才看得见城门外开得泼辣的桃花林，方茗眨了几下眼睛，虽然知道看不见那人没什么，可是心里想着爹娘说的话，就是有点点几乎叫人觉察不出的酸涩和委屈慢慢浮上来。
　　酸啥，酸啥呢？
　　酸啥，酸啥呢？
　　其实……她只是单纯想起了多少年前跟状元爷睡一张床上时，状元爷……泼她身上的童子尿而已。
　　场景不对心情不对人也不对，相见不如不见，为免勾起小时候的欺负弱小被弱小反欺负的心酸回忆，还是暂时退散的好。
　　方茗摸摸鼻子，转了身勇猛地要跳台阶，忽然觉得有人在拽自己，第一反应不是回头而是迅速伸手钳住那人的手，随即反脸一瞪——
　　你要干吗？
　　……该干嘛干嘛你待如何？
　　那贼被她吓了一跳，眼白朝天那么一翻，撒手就跑。
　　方茗呆了一呆，人跑了那就追吧况且那人还是之前摸过男人屁股的没想到碰上女人就这么哼哼，话说他不会真是断袖吧。
　　这年头做贼的也断袖。
　　估摸着是皇帝大人那句“右相袖子，可都断了”的名声太大。
　　方茗抓了抓脑袋。
　　学武这么多年，难得把武功多管闲事用在抓贼上。且那贼人笨得很，只会闷头闷脑一个劲儿往前冲，也不看看前面是什么地方，再跑，他可就直接送到状元爷嘴边上去了——
　　嘿嘿！你怎么真往那儿冲啊！她还不想见他，不该见他！
　　方茗东跳西跳钻着人群缝隙走，朝前一瞅，这人群可都快到头了——
　　呔！兀那小贼！路都到头了你还往哪里跑！
　　*
　　徐怀安有十年没有回过易安城了。
　　乍一回来，就给他上了这样惊险刺激的一幕，他实在觉着，自己可能大概，有点消受不起。
　　这么坐在马车上往外看的话，有很多地方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其实他也记不得什么，跟着爹娘去京城的时候他才八岁，八岁的娃娃能记住多少？再说，都已经过去那么久，就算记得也认不出了。
　　“大少爷，今天在城门口冒犯您的那个姑娘，要不要我吩咐人去给您找来，道个歉认个错，好……嗯，大少爷你看怎样？”
　　万家的饭馆还在，倒是开的久，他家的五香豆不错，小时候饭馆东家的大女儿笑眯眯地摸摸他脑袋，就会给了他一把。
　　“……大少爷，您的意思是？”
　　徐怀安抿了抿唇，放下帘子，忍不住摸摸胸前结实牢靠的衣结，才道：“不必。”
　　“可是……”徐家本家的管家在徐家呆得久，对于这类有损徐家形象的事，他看得反倒比徐怀安重些。
　　徐怀安抿了唇不想再提。
　　之前那个女子，她还只十五六岁吧。说不上多漂亮，头发衣服乱糟糟的，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大概已经及笄，还没嫁人。轮廓陌生，可是五官……意外地有些眼熟。
　　——莫扯什么一见钟情二见倾心的玩意。
　　“徐管家，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那名女子的名字，我以前是否见过她？”
　　“啊，她啊，她是方家的唯一的女儿，方茗。今年十六，方家可宝贝她了。因为性子外向，平日里老爱在外头闲逛，现在都没什么人上门提亲。她家倒有个绸缎庄子，生意做得不大不小，也算城里的富裕人家。她上头还有两个出挑的哥哥，模样跟性子都不错，她二哥还没娶亲的吧，大哥倒是年前娶了媳妇，今年得了个大胖儿子，后继有人了。”
　　方茗？方茗？
　　徐怀安觉得很奇妙，歪了个嘴角笑笑，觉得很不可思议，小时候那个女娃娃，居然一下就长这么大，长得他都不怎么认得出她了。
　　徐怀安听得兴起，略略掀了一点帘子，想听徐管家多说一点。
　　管家说到兴头上，四五十的大老爷们，竟在马车上跟个小孩儿样的手舞足蹈比划起来。徐怀安头疼，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摔下马车去，又不好打断他的兴致，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路实在有些长了。
　　方茗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他眯了眯眼，又摸摸胸前完好的衣裳，唇边不自知地浮了一点笑意，天人交战半响，胸中满溢的欢喜，却还是直到马车停在曾经的徐家大宅门口，才像刀切瓜菜一样，“啪”地一声，断得干脆。
　　他理了理袍子，敛了眼中各般情绪，自己撩起帘子下马车。触目便是府门前崭新光洁的大石狮子，像是为了迎接他特意休整过一般。
　　他视而不见，只转过身，拱了手，提起笑容，淡淡一句：“爷爷。”
　　十年了，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当年从侧门离开的那一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重游，不但人事已非，连门前的死物，进府的大门，都从里到外，彻底翻了个新。
　　纵使翻新，又怎样呢？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扶着徐老太爷的手慢慢地走。即使面上不动声色地笑着，也无法阻挡那从心底翻上来的，厚重的无力。

　　我本为攻

　　她今天的确失策了。
　　方茗躺在美人靠上认认真真地检讨今日过失。
　　首先，今天她不该出门看热闹，不看热闹就不会遇上那个“袖子断了”的偷儿，不遇上那偷儿，就不会因为一起偷窃未遂事件那么冲动，不冲动，就不会拿着一把杀猪刀去抓贼……不抓贼，就不会错手，不错手，就不会害得人家状元爷走光，不走光，她就不会坐在这里困扰，不困扰……嗯，她是因为什么才出门看热闹的？
　　——因为爹娘跟她说状元爷是徐怀安，那个十年前老爱坐在屋里面读书的娃娃。只比她大两岁，很小的时候两个人还一起光屁股上过房揭过瓦摸过鱼打过架，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死脑筋了冷淡了只读书了，有事没事还喜欢脸一板，下巴一扬，“你不要动手动脚的，这样于礼不合”。
　　哎呦她的娘哎，那么一个小老头儿，她是真的好奇他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子才去的，没想到……
　　方茗挠着窗户郁卒了。
　　世事难料啊。
　　“阿茗，你没睡吧？”悲催的今天爹娘没找她麻烦，吃饭的时候就看二哥跟她使眼色了，不会是因为改派了他来吧？
　　“我没睡的。你等一下……好了，二哥你进来吧。”转移阵地三步并两步往书案后头一坐，案上绿幸早给她准备了一本书摊开躺得好好的。嗯，形象什么的就是因为在自家人面前所以才要做好，
　　“二哥，这个时辰了找我什么事？”方茗一边煞有介事地翻书，一边乱瞄自家二哥。
　　“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明儿个我去宁溪那边玩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哎……阿茗，你看什么书呢？这么仔细，我大前天来看到你在看这里，今天来，你还在看这里……哎哎别翻啊，让我瞧瞧，看什么呢你？”
　　噗噗！不能这样啦二哥！人家会听到的！！！
　　挣扎无能，二哥力气比她大、生得比她早、学武比她早，在他手下她也就能翻滚几下而已。
　　唉，反攻什么的……
　　“咦……”二哥眯眼了挑眉了歪嘴笑了，“我家阿茗，是不是喜欢上谁啦？”
　　噗……二哥啊人家会听到的真的会听到的而且这说的是什么话啊怒指？！她很单纯的好伐？他从哪一点看出她喜欢谁了啊啊啊啊？！
　　“二哥你说什么啊？！你哪里看到我……那什么谁了啊！”
　　方茗郁卒到浴足了，偏偏方祺还像看不出一样，乐呵呵地指着书笑：“你还不承认，我倒没想到你也看起话本来了，而且还反反复复地看那公子小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定终生的几页，你说你是不是……那啥谁了？啊？”
　　绿幸她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她怎么知道啊……为毛这事会落到她头上啊打滚……
　　“二！哥！那不是我看的！那是绿幸看完忘记收了，我顺便翻了几页而已，我怎么知道她在看这个啊……总之我是绝对不会看这种东西的！你不要冤枉我了！”
　　“绿幸？她？我才不信。要我信那么一个斯文有礼比你还像大家小姐的丫鬟看这种话本，还不如直接哎要我相信你今天看光了别人的身子就预备对他以身相许来负责了呢！”
　　“……”好吧，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她不说了，清者自清，成了吧？
　　方茗默默地坐回原位，不再反抗，任凭自家二个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地猜想自己与好久不见的肚子黑状元爷、与对门据说青梅竹马的肉团子少爷、与饼铺曾经单身的二少爷之间的新、仇、旧、恨。
　　然后，淡定地反扑。“二哥，你再说，我就把你昨晚上去了那里干了什么何时归家的事，告诉爹娘。”
　　“据我……咳！咳咳！嗯，阿茗，我们明天去宁溪吗？”
　　“去。”
　　“好，那就这样定了，明天你早点起，我来叫你，我们要不然住一晚，要不然就晚饭之后回来，那里有家饭馆，做菜很不错。”
　　“哦，我知道的。”默默翻页，嗯，柳永，身世真坎坷。
　　“嗯，那就这样了，二哥回房了，你也早点睡……这个，我就带走了，嗯正经的女孩子家家得不该多看，二哥给你收起来。好了，明天见。”
　　“二哥再见，天黑，记得看路。”哟，她这是提醒，可不是……哼哼啊。= =
　　摊手，反扑什么，都是浮云。
　　*
　　这晚，徐怀安宿在他小时候所住的厢房。
　　虽然知道厢房空置的十年，不可能为他留着，一定翻新充作客房什么的，可是这一刻，他站在窗前，探手，就能摸到木窗侧里那道不为人知的刻痕，心底，也终归是安稳欢喜的。
　　自八岁上京之后，他都未曾回忆过小时候的事，今天元氏夫妇也登门拜访，见他们恩爱亲密，忍不住想起从前镇子里那对老爱打打闹闹的青梅竹马。他虽比陆青舟还要小上七八岁，那时却也跟着在私塾念书，终日见着他们争来斗去，及至后面忽然变化的提亲、拒婚、订亲、赶考什么的，都有耳闻，没想到最后留在万小姐身边的，却是她那个不甚起眼的义弟元岸笙。
　　徐怀安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喜欢缠在他身边的女娃娃。
　　他懂事早些，先前还好，后来总被人说少年老成。即使有人上来挑衅，他也不动声色置若罔闻。方茗好像特别讨厌他那个样子，有事没事都爱做些怪事逗他，弄不成就瘪嘴，瘪完嘴就像赌气一样去找别人玩。
　　窗户上的那道刻痕，就是方茗因为他只念书不理她，赌气拿着石头在上面随手刻下的。
　　徐怀安恍然惊觉，自己今晚怀旧的情绪有点多，大概是因为在京城的时候一直紧绷着，读书写字从来都不放松，突然这么松懈下来，才会有所不适吧。
　　他摇了摇头，双指按上太阳穴轻轻揉了几下，方舒出一口气，关上窗户准备歇息。
　　怎么能松懈呢？未来的路还有那么长啊，离开了徐家，他还有很多事必须要做，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被打倒。
　　*
　　今天天气状况良好。阳光和煦还有点热，可是胜在风大，两者一均衡，倒也舒服。
　　方茗眯眼睛，打了个呵欠倒在绿幸身上，半睡半醒。
　　说起来，之前好像还听绿幸抱怨过，说好几天没下雨，厨房那边井里都没有什么水了，绳子要放下去好多才有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下雨。
　　方茗迷迷糊糊地想着，留在家的那些笨丫头，今天会不会不记得要浇花，等到晚上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嗷！没事弄什么突然刹车啊啊啊啊！！！
　　……痛死了，撞胳膊了。
　　“小姐你怎么样了？伤到了吗？让我看看……”“阿茗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莫同时说话啊她听不完的。
　　方茗揉着手肘锁紧眉头往外伸脑袋，原本想好好说车夫一顿的，一出去就看见神色惶恐跌坐在马车前面的一老一少，车夫一边扶他们一边向他们赔不是，问清楚是否有哪里不舒服，报了家门，才搓着手赔笑着走回马车边，像是生怕方茗一个不高兴又会怎么他似的。
　　方祺策马过来，问她有没有撞到哪里，她笑笑，拍拍车夫的脑袋，道：“干得不错，回去有赏。”
　　笑眯眯地回身的时候，某人淡定无表情的脸迅速在她视野里划过，方茗迅速坐回原位，心有余悸地挥开唠唠叨叨的绿幸，小小地把车帘子掀了一个角，凑上去，瞄——
　　……这回换了个位置，她在车里，徐怀安在车外。
　　明知他看不到里面，方茗还是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放下帘子，捂着胸口，呼气。
　　她真怕徐怀安发现了她认出了她然后发现她是昨天害他走光那个，再然后……她连想都不敢想啊泪目。
　　都已经过了十年了，再见到他那副冷冷淡淡眉头夹苍蝇的表情，她还是觉得很有压力。敬而远之，敬而远之吧，反正人家有赐婚了，过几天就要回京了，也没她胡思乱想的份了。
　　方茗很清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并不等同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且她跟他，也并没有多少的牵挂和好感，顶多就是不甘心罢了。
　　+++
　　他们说，要是再晚些时候来，这片梨林，就都熟了啊。那鲜嫩多汁香甜爽口的梨啊梨啊……
　　……噗！谁拍她？
　　方茗脑袋顶被人拍了一下相当不满，扭头看见自家二哥摇一柄纸扇边对她挑眉抛媚眼，边说“这位小姐，可有意跟在下一同游此梨林？”，她噗地一下笑出来了。
　　“噗！二哥……你别那调调，我听着瘆人，咯得慌……噗，我说真的，你那脾气性子哪里适合这种装束，瞧这白衣服白鞋子的，你也不想想大哥，他在家就穿了一遭自己都嫌弃难洗，亏你还敢穿到这地方来招泥！……我说你不是特意穿出来勾搭谁家漂亮小姐的吧？”
　　……好吧又被拍了一下，二哥恼羞成怒了，她再也不梳这发式了，她以后要把脑袋顶上全插满假发髻跟发簪，一定要二哥在拍她脑袋的时候，不但无从下手，还会先扎了自己的手！
　　方茗默然了。之后任凭自己二哥怎么吹嘘他在其他女子眼中的风流潇洒玉树临风，她都不吱声了，直到方祺觉得不对劲了低下头来问她怎么，她才淡定地抬眼，指：“二哥，从你到宁溪就开始偷瞄的那家小姐，在你高谈论阔的时候，跟一个皮相不错的青衣男人，往梨林深处去了。”
　　“……”
　　“……”
　　“咳……阿茗啊，你先自己玩会，二哥有点事去办，马上回来……你别乱走啊！你可千万别乱走啊！二哥马上回来，真的……你等着二哥啊……”
　　唉……“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方茗默默地复习一遍，准备好迎接不久之后败北的二哥，忽然惊觉——“出来吧。”
　　她头，盯。左手侧边是那棵是整个林子里最大的树，在方茗的站位看来，凉亭支柱的某根也恰好挡在那个位置，如果不是那男人身上的味道，凭她那点功夫倒的确感应不出来。
　　草叶窸窣一下，从那树后，果然转出来一个人。

　　易安大火

　　从树后走出的那人身材略显单薄，气场温和无害，一双眼似笑非笑，长相倒也出挑。
　　“师兄，你要真想躲，就把自己身上的味道洗了，你要不想躲，选那位置干什么……”
　　一段日子没见，师兄又瘦了，脸就巴掌大的一点，眼睛底下黑眼圈严重，嘴唇薄，鼻子挺，衣服白，啧啧，那气质，跟二哥比起来，岂止是更上一层楼。
　　“师兄，好久不见，你跑哪儿修炼去了？怎弄这么憔悴？”方茗乐呵呵地跑过去掐了莫研秋一把，他笑的很高兴，一点都没躲，“哟你那婴儿肥婴儿肥呢，怎一点都不见了？师父又要你练什么了？你真瘦了好多啊……来手张开我掂掂……”
　　嗯真乖，方茗满意地拿手环住莫研秋的腰，蹭几下，待到他也顺从地抱住她之后，方舒出一口气道：“师兄，我又不高兴了。”
　　头顶上还能感受到男子清浅的呼吸，方茗往他身上拱了几下，觉得没插那些假发髻发簪什么的其实很不错。
　　师兄啊，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个徐怀安回来了，他中了状元，之后还会被赐婚……你别跟我二哥一样瞎想，我不喜欢他，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我小时候老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以前他跟我玩，后来不理我了我就逗他吵他要他理我，我不讨厌他，我只是觉得……他一走就走了十年，我像个怨妇一样记挂他猜他会不会也想我，可是我昨天站在他面前，他一点都没有……师兄，他其实是不是很讨厌我？
　　——照她这性子，这种娘娘的柔弱的小白花的话，说得出来才有鬼了。= =
　　方茗抬起头望着莫研秋，他却好似懂了一样眨了眨眼，蹙眉，摇头。
　　咳，男女授受不亲，嗯嗯，原来抱这么久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她没发现，师兄你不会介意的哦哦～？
　　……师兄不会说话，就算被她抱了这么久，也反抗无能。
　　太阳很好，云很好，风很好，桃林很好，师兄好，她也很好。
　　方茗抿了下唇，笑。
　　……啊喂那是谁家娃娃放风筝都不会连线都能放断了丢下来砸人啊掀桌！！！
　　*
　　“阿茗，困吗？困了就睡吧，到了我叫你。其实你也不用那么急着回去啊，我们在宁溪住一晚，明天再回家也一样啊。”
　　方祺上了马车之后就开始叨叨个不停，一面说“你困了你困了就睡吧”，一面又在那里唧唧歪歪说可以明天走明天更好，吵得方茗根本睡不着。
　　“……方！祺！不就是被人家姑娘打击了吗？！反正人家也不想理你，你何必要巴巴地等着人一起走呢？天涯何处无芳草——”
　　“何必单恋一枝花！行了，今天这话你都说多少遍了，看看！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说得轻巧吃根灯草，你没试过不知道，来自姑娘家的打击，那才是最有力道的……”
　　噗，方茗抬眼，笑，“二哥啊，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受到姑娘家的这种打击，你还是别耍嘴皮子了，省点力气休息，路不长了，小心我在爹娘前面告你一状！说你明着带我出去玩，其实是在为招蜂引蝶！”
　　“你……”方祺瞪了眼张口欲言，车外的绿幸跟车夫忽然同时惊叫起来，方茗蹙眉掀帘子，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前方易安城的方向，冒出一簇火光，映亮了一片天空。隐隐还有慌乱的人声传来，扑面而来的除了猛烈的夜风，更有一阵叫人无法忽视的热气。
　　“二少爷！三小姐！前面……”绿幸慌慌张张不知所措，方茗盯着那边没有言语，方祺肃了神色，冷声道：“快马加鞭！别顾着我们，尽快赶回易安城！”
　　+++
　　猛烈的风，干燥的空气，四处奔走的人群，愈发猛烈的火势，并且，据说无人逃出。
　　方家绸缎庄和后院。
　　火已经烧了一个时辰。整座方家宅子都淹没在火海里，甚至还蔓延到了周边。除了最初的时候听得见几声嘶哑的呼救，到现在，一点人声都听不到，只剩下木料燃烧和坍塌的的声音，听的人心里发怵。
　　方茗傻站在马车旁，不自觉地握着方祺的手，像痴了一样盯着那冲天的大火，耳边听不到，眼里看不到，手上摸不到，满心满眼都是无可依托的空虚茫然，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二哥拖着冲进了火场，她跟着他惶然地喊着爹娘，哥嫂，侄子，管家……
　　没有一个人回应他们。
　　她不停地咳嗽，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方茗不知所措，这里热得要命，可是这里有爹娘他们，二哥拿袖子掩着唇，神色是难得的慌张，带着她还在不停地躲闪呼喊，她咳嗽着，眨着眼，却慢慢地松开了手，后退。
　　如果这里有爹娘，那么她也要呆在这里陪他们，二哥一个人，代替大家活着，继续方家的香火，够了吧……
　　方茗觉得自己背上好像已经烧起来了一样，空气灼热窒闷，她呼吸得艰难，喉咙很痛很难受，想着自己可能马上就要死了，她忍不住有一点点怯弱地往前进了一步，二哥却好像发现了一样，回过身惊慌地大叫……
　　她听不到了。
　　她很难受。
　　方茗想，好吧，就这样，就这样，去爹娘身边吧，虽然对不起二哥，可是她真的真的很软弱，她不想没了爹、娘、大哥、大嫂、还有小宝，她不想孤孤单单地活着……
　　二哥，对不起。
　　阿茗，阿茗不能再陪你了，阿茗要去找爹娘……
　　她捂着胸口费力地咳着，看着二哥发了狂一样冲过来，笑，眼前的火光慢慢地淡去，然后，一片漆黑。
　　*
　　徐怀安回房的时候，毫无意外地在回廊上遇见了形容颇憔悴的方祺。徐家在徐怀安中状元之前都还是一个小家族，跟方家是世交，这个时候收留无依无靠的方家兄妹，也算有情义。此时在这里看见方祺，徐怀安心里也早有准备。
　　“徐少爷……”
　　“二哥，还像以前一样叫我‘怀安’吧，好久不见，别生疏了。”小时候常跟方茗一起玩，也随着她唤方祺“二哥”，日子久了懂事之后，也都没有改口。“二哥，进来说话吧。”
　　“嗯……”方祺跟在他身后进了厢房，低头饮了一口茶，显然犹豫了一下，才颇为艰涩地改口道，“怀安，你大概也已经猜到了吧，我今日来，的确是有一事相求。”
　　他当然知道。
　　方家那么一场大火，前院的绸缎庄，后院的宅子都给烧得干干净净，除了当时出门未归的方祺方茗和丫鬟车夫，再无他人逃出。因为烧的太过干净，所以即使有衙门调查，也什么都没查出来，都说是天干物燥，厨房不小心走水了，当时天色又晚，方家人都睡下了，也就没来得及逃出。
　　徐怀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件事对方茗方祺的打击显然不止于此，火灾当日，方祺带着妹妹一起冲进火场，后来……唉，不管从哪个身份出发，他都不希望看见儿时伙伴落到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
　　“二哥请说，能帮的怀安一定尽力，决不推辞。”
　　“我……”方祺欲言又止，原本年轻英俊的脸上几乎找不到前几日徐怀安见他时的风采，满是胡渣和憔悴之色，看来方家一朝俱灭对他的打击，真的很大，“我想拜托徐少爷，帮我把阿茗送到京城我大嫂的娘家去！虽然知道这样不合乎情理，可是我身无分文，也无一技之长，如今身体又有了残疾，他日走南闯北，实在不愿阿茗跟着我吃苦受罪，所以恳请徐少爷能帮我这个忙！方祺将来定当——”
　　他说着，便要撩袍拜倒，徐怀安正待伸手去扶，却听得门口脆生生一句女声，一句话就点住了方祺的动作——“二哥，换点新鲜的词吧，这样的‘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的话，你妹妹我都听多了听腻了。方祺，出息了啊，想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跑了，嗯？你倒是有这胆子！”
　　徐怀安闻声望去，方茗站在厢房门口，衣裳贞洁，表情安定平静，笑容恬静，甚至透着几分调侃，不看他，只看着他面前错愕的方祺，徐怀安默然地将人扶起，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阿茗，你……什么时候醒的？大夫怎么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方茗那日在火场里吸入烟尘太多，伤了喉咙，窒息昏迷，一连昏睡了两天，没想到那么凑巧就在这个时候醒了。
　　徐怀安端着茶杯默默路人化，留时间那两兄妹时间互通消息互相安慰，方茗有很久没来过徐府里的这间厢房了，以前她总是爱来这里找他，现在她就站在门口，即使病后无力，也始终不肯再踏进一步。
　　男女大防。
　　……嗯，大概是喝茶喝得有点多，才又引出了怀旧的心思吧。
　　徐怀安默然，端着茶杯有些踌躇，恍然发觉自己竟忘了待客之道，起了身正欲开口邀客进房，方茗又是一声惊痛的呼喊，生生定住他的脚步，“二哥！你的手！你的手这是……二哥！告诉我，我昏过去之后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你的手会——”
　　当日在火场，方茗一晕自然没了感觉，她却不知自己晕的当口，一根横梁恰好被烧断向她砸来，方祺为了救她，左手被横梁砸住，废了经脉，从此……
　　那女子眼圈红红，眼泪要掉不掉，只管追问男子伤势，上下检查他身上是否还有别的伤处，全然不管他人目光。徐怀安目不转睛看了半响，想起小时候那个蛮横的女娃娃，心底滋味难辨，不由叹出了声。
　　也难怪人家说，人生若只初见。

　　自作多情

　　马车上静悄悄。
　　除了车轱辘滚动声，再无其它。
　　徐怀安低着头，脑袋随着马车的起伏一点一点，嗯，装睡。= =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方茗说她现在算下人不愿意另外单独坐辆马车又不能让她真跟丫鬟一起坐丫鬟的马车所以即使男女共乘一辆马车同样不合礼数，也别无他法。
　　徐怀安只有装睡，总比二人相顾无言来得好。
　　……他这真不想说当年他们还一起光屁股上过房揭过瓦摸过鱼打过架，这是那时候方茗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来显示他们超乎寻常的情谊。
　　超乎寻常的……情谊。
　　徐怀安觉得有点脸热。
　　他睁开眼，想喝点什么降降温，平衡一下，头一偏便看到歪倒在马车角落里没形象没气质没风度头发乱糟糟还呼呼大睡的女娃娃。
　　很难形容他这一刻的心情。= =
　　徐怀安这么一下就淡定了。淡定地捏杯子了。
　　男女大防男女大防，这人真一点自觉都没有，居然当着他这么一个大男人的面睡得黏黏糊糊，不要以为她哥哥把她托付给他照顾，又凭着大家小时候都认识就能套交情搞特殊，他是什么人？他徐怀安，怎么会对谁搞特殊呢？啊？哈哈，哈哈哈哈，真好笑，真好笑……= =
　　咳，这条路真长，该到客栈了吧。
　　徐怀安捏着杯子默默地郁卒内伤了。
　　马车外头长了一对顺风耳的小厮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什么动静了，问了一声：“大人，您怎么了，需要什么吗？”
　　“啊……咳咳，嗯，没什么，你叫个丫鬟进来，我有点事吩咐她做。嗯，一点小事。”
　　“是，大人。哎哎，车夫，停下停下，大人要个丫鬟……我看看……嗯嗯，沁竹，就你了，过来吧。”
　　马车停了，小厮颇有架势地点人头，点完了，爬上来一个丫鬟，脸红红心跳跳，脑袋低低眉眼弯弯对他笑，“大人，奴婢沁竹，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眯眼，全身扫一遍，皱眉，脸那么红，打胭脂都没那么厉害，不会得了风寒吧，会传染的，得先问问：“你现在，没得风寒什么吧？”
　　哟，心跳声好大，一上来就听到了，这丫鬟要是……咳！不就是盖个毯子吗，他挑这么仔细做什么？好心而已，还管人生不生病……可是这丫鬟要是本来生病了，毯子盖不盖……他是不是想太多了？
　　徐怀安有些浮躁，头次没礼貌地摆手打断那丫鬟滔滔不绝的“身体健康保证好生养”，不耐地蹙眉，道：“随便找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出去吧。”
　　“据我……呃？大人，您……”
　　斜眼，瞪，“还有什么问题吗？”，哪有那么多话说，聒噪的要命，真麻烦。
　　“……没，没事……奴婢马上做……只是盖条毯子而已……”
　　那丫鬟说着，嘟着嘴状似有些不满，从包袱里翻了条毯子闷头闷脑就往方茗身上盖，徐怀安刚想说那么会把她弄醒，就看那本来侧着身睡得好好的人，皱眉毛，睁眼，眼珠子四下转了几圈，抓住他的目光，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再不肯放开。
　　从马车帘子缝隙漏进来的光撒在她的眼睛里，看着很显眼，很亮。
　　徐怀安忍不住屏住呼吸，直直地与她对视，一时半会竟不敢移开眼，好似一移开就会惊醒她，心口像揣着一只兔子样一跳得飞快，然后——
　　没有然后了。
　　那丫鬟动了一下，截断那目光，转身禀道：“大人，方姑娘醒了。”
　　徐怀安低头，敛去多余的神色，淡然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让车夫继续上路。”
　　“是，大人。”
　　丫鬟退出去了，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咕噜咕噜一颠一颠继续前进，徐怀安听见她起身时衣裙钗环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再无声响。
　　他没有再抬头，不看，也不想，只觉得今天天气有点闷，怕是要下雨了。弯了嘴角，心里却是滋味难辩。
　　自寻烦恼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自视甚高。
　　*
　　“大人，到了。”
　　车外小厮轻轻一句，方茗立马就清醒了。马车走了这么久，一路上她听着最顺耳的话就是这句。
　　徐怀安面无表情一眼扫来，方茗就默默地蹲下了。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小厮一叫，她欢欢喜喜一站起来，那人就黑脸一瞪，下车动作慢慢吞吞，像没吃饱或者被马车颠得脚软了一样。
　　噗，不知道为毛，方茗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为了研究男娃娃女娃娃的差别于是扯他裤子的事……当然，未遂。= =
　　咳咳，莫丢眼刀，不和谐，她不乱想了，她知错了。
　　徐怀安下车之后，方茗理好衣裳，往脸上掐几把弄出点红晕，才爬出去。
　　太阳很红，云很白，天很蓝，风很大，徐怀安脸很黑。
　　嗯嗯，他的脸这几天一直都严肃地黑着,像烧焦了一样的黑。
　　好像他的心情比她这个身世悲催一朝沦为孤女的人还要差——嗯，他不会是想起那天她失手害他走光了吧……？
　　方茗摸了摸胸前有些后怕，还好这娃娃没想起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还好这娃娃自六岁之后就爱念叨“男女授受不亲男女大防于礼不合”什么的，还好，还好……
　　“方姑娘，”不走神，不走神了，“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暂且在徐府歇息一晚，明日我再遣管家送姑娘去张府，如何？”
　　管她叫“方姑娘”？那……他对着二哥怎么就叫那么亲近，她跟他才是小时候光屁股一起玩的好朋友咧，居然差别对待……噗，该不会，状元爷的袖子，也断了吧？！=口=
　　方茗被自己的猜想惊悚到了，如果状元爷的袖子，真断到她二哥头上去了……嗷嗷！之前爹娘提过的她跟徐怀安的口头娃娃亲，要她真嫁过去了，二哥跟徐怀安……！！！
　　……方茗默默地掩面了。
　　“一切听凭徐大人安排。”
　　没想到二哥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招男女通吃的美人计啊，为了她这个不争气的妹妹，二哥真是太牺牲自己了！
　　她以后还是离状元爷远点吧……这是方茗头一回遇上自己身边的人这样活生生地栩栩如生地断了袖，她真有些接受不了。
　　+++
　　用膳的时候方茗特意把厅内众人偷瞄了个遍，小厮女婢的人数一样多，就是站徐怀安旁边的基本都是小厮不是丫鬟，再加上府中除了徐老夫人就再无女眷，她愈发确定曾经的黑脸娃娃如今可能真的被右相带坏了，走上断袖的不归路。
　　徐老夫人真可怜，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如果这事是真的，她该怎么办。
　　“方姑娘，这个味道不错，多吃点，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是胖嘟嘟的很可爱，怎么就瘦成这样了。唉，你放宽心，保重身体，方老爷方夫人也会希望你过得好的。”
　　“嗯，多谢夫人开导，阿茗知道，为了爹娘他们，阿茗跟哥哥，都会过得好好的，不会就这么轻生的。”
　　徐老夫人看起来还很年轻，笑容温柔祥和，对人也很好，丈夫去世十余年，她一个人把徐怀安带大，方茗很佩服她。
　　“那就好，我看见你就想起你跟怀安小时候的样子，怀安这孩子懂事懂得早，我原本觉着高兴，现在想想，倒宁愿他懂事晚些，多玩玩，也不至于……”
　　“娘，你又说这些了，我觉得这样很好，没什么要遗憾的，真的。娘，您别自责了……”
　　徐怀安表情没有变，语气却明显地流露出一点点孩子气的撒娇。方茗看着他们笑，笑啊笑啊，觉得心里有点堵，有点酸，有点难受，却把嘴唇，越扬越高。
　　爹，娘，大哥，大嫂，小宝，你们看，阿茗很好，她一点事都没有，她能吃能睡，连玩笑都能开，不要担心她，她跟二哥都不会那么轻易就倒下了，他们是方家的儿女，是爹娘的儿女，不论是为了谁，他们都要、都会好好活下去的。
　　一定会。
　　+++
　　嗯嗯，考上状元当了官的就是不一样啊，这花园比一般人家的大，当然花园里的蚊虫也比一般人家里凶猛。
　　方茗在花园凉亭荷花池边蹲点守候半个时辰，开始对月惆怅今日失血过多要喝红糖水的时候，她等的人才出场。
　　“徐大人。”
　　“方姑娘好兴致，既然方姑娘在此，怀安便不打扰了。怀安先告辞了。”
　　……他是看出来了吧？看出来了就该留下而不是躲啊，这时候她还管什么避嫌不避嫌的，正事要紧。
　　“徐大人请留步，相比徐大人也猜到我此行的目的了，方茗的确有一事相求。”
　　多少年前跟着娘亲学的礼仪，现在拿出来用倒不算生疏，腰肢一摆膝盖一弯，方茗觉得自己的记性还不错。
　　“哎！不必多礼……方姑娘有话请说，我与方二哥有约在先，能帮的怀安一定尽力帮，方姑娘快快起来！”
　　徐怀安的手也只是虚扶了一下，一近身就放开了——像被烫到了一样，像那天方茗劈了他衣裳然后扔刀时的样子，方茗怀疑他是故意的。= =
　　“那方茗也就不客气了，方茗希望徐大人能够再查探一下方家起火之事，方茗觉得此事尚有蹊跷。”
　　徐怀安看来颇为惊讶，雾蒙蒙的月光雾蒙蒙的烛光，方茗能清楚地看见他皱起的眉头，原以为他接下来会问她为何会觉得别有蹊跷，没想到徐怀安顿了一下，道：“方茗，你在一夜之间没了家人和家庭，你心里，不觉得难过吗？为何看来……”
　　为何看来不伤不痛，是吧？
　　方茗眨了眨眼，笑，半响，才平静地说：“伤痛又不是拿来摆给人看的，我要伤要痛，与他人何干？为何一定要让人看到知道我难受，如果我爹娘他们真的是象我所猜测的那样死于非命，如果我难受，反称了那些人心意，何必呢？”
　　徐怀安默然，见他不出声，方茗皱了下眉，接着之前的话头，继续说：“徐大人，我并非是在胡乱猜测，那日我跟二哥出门游玩，走前一刻钟，娘跟我提起……我的亲事，说她珍藏了一件很珍贵的首饰，等到我出嫁的时候给我做嫁妆——好吧，我也知道只凭这一点就说事有蹊跷的确有点扯，可是我实在无能相信，我爹娘他们真的只是因为一次失误，就……”
　　“……你现在知道那首饰在哪里吗？”
　　“大致知道。”
　　“你真的觉得这件事有疑团吗？”
　　“没错。”
　　“好，我帮你查。”他的眼神坦然坚定，清澈见底，无畏地地迎上她的目光，像以前一样，方茗扯了嘴角，刚觉得欢喜，就看到他默默扭过头去，说着“男女授受不亲，私下相见恐于礼不合”，跑掉了。= =
　　好吧，换汤不换药，她没辙。

　　没皮没脸

　　“哐哐。”
　　方茗睁着眼睛迷迷蒙蒙趴在书案上要睡不睡的，被窗棂处突然的敲击声闹醒了。睁了眼刚打算去开窗，哪知一起身，就看见垫自己下巴底下那本书——
　　噗噗！作孽嗷！
　　方茗赶忙心虚地胡乱抓过什么擦去纸页上的湿润，飞快地翻过那一部分，才哒哒哒跑去开窗，末了还后怕地回头看看有没有人无聊偷窥发现她的失态。
　　形象什么的，好歹她现在还是个大家闺秀啊挠墙。
　　她呆了一下，窗外人便伸手在她眼前晃，笑道：“怎么？你刚刚做什么亏心事了？那表情真……”
　　“真什么真啊！”方茗一眼瞪去，撇了嘴呛回去，才让到一边，没好气地说：“进来吧！大大咧咧的，你还真不怕被人看见！”
　　那人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翻了进来，看她关了窗才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再说了，就让人家知道我三更半夜的往你房里翻又怎样？了不起，咱师徒俩凑合凑合，巴拉一堆，就这么过吧！”
　　他说这话时，带着纨绔子弟无法无天的架势，方茗只是抬脸譬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着之前翻到的那页，坐在案前安安心心地看起书来。
　　她不理他，他却好似有点急了，拖了个凳子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一手支头侧了脸扬了眉歪了嘴，一双凤眼明媚动人，说话的口气三分认真七分带着玩笑，“你不信我？”
　　她什么时候信过？
　　方茗连余光都收回去了，眼睛凝在书上，再不往边上瞄。
　　“师父，别胡闹了。”
　　“……嘁，亏你还记得我是你师父，我看啊，你对你那个师兄，可比我上心多了！”
　　“……”
　　他笑得越发肆意，口无遮拦没头没尾的，方茗真想掀了砚台拍他脸上把那笑容给弄糊了。
　　“乖徒，来给师父笑一个，师父赏个你师兄要我带的消息！”
　　那模样轻佻恶劣，越发没了师父的正经样儿，她当初怎会觉得能教师兄那样的人的，就一定不会不会不靠谱呢。
　　“师父，云展师父，别闹了，你来到底是想干什么的？师兄那里是不是有信了？”
　　方茗一下把他真伸过来调戏的指头挥开，那一下手劲有点大，也很响，灯下看不分明，方茗却能猜到那里一定红了。她摸摸鼻子有些心虚，云展却好像并不恼，笑笑地收回手，像模像样地控诉道：“小女孩子的力气那么大做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徒儿我们都多久没见了啊！你对师父，一点都不热情！”
　　咳咳……真想掀桌啊。
　　她如此暴躁，如此暴躁。
　　“无事不登三宝殿，师父，您有事说吧，说完早点回去，这里毕竟是徐府，不是方家，让外人听见了不好，我也困了。”
　　方茗大大方方伸了个懒腰，舒展舒展筋骨，揉揉眼睛，有点干涩，趴在书案上拿着镇纸玩。
　　她这样，云展倒正经起来，清咳一声，立直了身子，整整表情，淡定地看她：“你师兄要我带话给你。”
　　“嗯。”
　　状元爷家的镇纸就是不错，搓啊捏啊转啊摁啊都没问题，哪天有钱了买上十个八个用来……好吧暂时想不到这玩意儿除了镇纸转圈还能拿来干什么。
　　方茗捻着它在桌上滴溜溜转了几圈，才听到云展无波无浪无甚起伏的下句：“他说，你最好在三日之内离开京城和徐府，离得远远的，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唔，不好意思，手滑了。
　　方茗随手把碎成两半的镇纸扔到一边，手指顺着桌面上刚刚不小心留下的凹槽滑动。半响，漫不经心地笑：“明明自己说不出话，还要做这样的无责任预言，你们两个都有一个月没找过我了，忽然这么一出现，还真是让我惊喜。”
　　那个人选择缄口不言。
　　方茗于是又笑，食指轻叩桌面，眼睛盯着前面虚空里的某一点，道：“嗯嗯。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师兄的好意，也谢谢师父您亲自来这了这么一趟，我记下了。天色不早了，师父，回去吧。”
　　方茗扯了嘴巴笑得乐呵，她笑云展也跟着笑，眯眯眼笑了一会就过来摸她脑袋……摸脑袋什么的最讨厌了。
　　她的脑袋又不是为了给人摸才长出来的。
　　“那我可回去了啊，你自己看着办，一个人要小心，好好照顾自己，你二哥那里我也会时不时去看看的。乖徒，师父走了。”
　　“嗯嗯，师父再见，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师父爬窗户出去的时候方茗很听话没有回头，因为师父只有爬进来的时候才会故意装得很潇洒，爬出去很笨他不让看。
　　不能……留在京城吗？
　　不能吗？
　　她不信。也不愿意信。
　　*
　　昨晚上皇上大人好像又没休息好今早上早朝看见他掩着嘴偷偷打了三次呵欠啊。
　　……徐怀安内心呐喊皇帝陛下您晚上到底干嘛去了为何形容如此憔悴啊保重身体保重身体百姓需要您啊！
　　就算，在他还不知道他是皇帝的时候，他曾经跟徐怀安说过这样的话，说自己的性子不适合自己现在的位置，不光累，并且，再累也做不好，很无力。
　　那个时候徐怀安不明真相，还能劝他一些什么，可是到了现在，到他也穿着朝服，站在这朝堂之上的时候，一抬头，看见那个面容总是苍白，身形总是瘦弱，连笑起来都有几分无力的少年，徐怀安的心里，着实滋味莫辩。
　　以前的那些事，那些话，早该跟着曾经年少的单纯无畏，一并忘了。
　　“哎，等等……徐大人请留步。”
　　“谢大人，何事？”谢楠，当今圣上赐字无涯，前任右相侄子，入仕已近三年，行事放荡不羁，手段干净利落，有才能，为人……随和亲切有担当，性好男色。
　　徐怀安一看见谢楠就想起一个月前第一次见时，他隐晦的提问。
　　往事回忆，【“呀，初次见面，竟没想到徐公子是这样一个人物啊，真真风度翩翩临风玉树少年风流玉树临风！”
　　“……谢公子过誉了，怀安不甚——”截住，眯眼笑，摸下巴，忽然拉近——“恕谢某冒昧问这一句，徐公子的袖子……是否安好？”
　　“……谢公子这是何意？怀安不……”
　　“啊，不明白吗？真可惜啊……我还以为这次出来是——”
　　“谢楠，少说点这样的混账话，别吓到人家，正经一点，我这次让你跟过来，是有正事要交待……”】
　　青年暧昧奇异的眼神困扰他许久日子，直到他中了状元，也站在那朝堂之上，又亲身经历了那次令百姓们交口相传的“右相袖子，可都断了”事件，这才明白过来。
　　……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从此遇上右相便能避则避。
　　如今他跟谢楠同为当朝宰相，在文武百官面前如此正面直接地对话，且不说别人如何猜测他们接触所为何事，连徐怀安自己，都茫茫然不知该如何，他想起那时的事都心有余悸，并不打算就这么迷迷糊糊跟着走然后两人单独对话。
　　“大人什么的叫起来太生疏了，好歹我们之前还算认识，不如我叫你怀安，你叫我无涯吧？怀安啊，我这次找你，实在是有一事相求……哎，你躲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只是觉着这地方不好，想跟你去我府上的清净地方单独聊聊……你躲什么啊？怀安……”
　　莫那么叫……莫搭他肩膀……莫扯他袖子……嗷嗷会断的会断的这么扯真的会断的内牛！他徐怀安不是断袖也不要断袖啦掀桌！！！皇帝大人救他他也不要跟右相去清静地方单独聊聊……
　　“咳……抱歉，谢大人，并不是怀安不肯，只是怀安今日的确有要事在身要回府处理，只能——”
　　“啊，这样啊……”为毛老要打断他啊……“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勉强怀安去我府上了，可是我的事也很紧急啊，怎么办呢……啊！不如我跟着去左相府，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再聊聊，如何？”右相大人很年轻，很英俊，笑起来很阳光，很不错——可是徐怀安看着他，心里依旧发怵。
　　“那件事说不定很费时间，如果耽误了谢大人什么事情就不好了，还是下次吧——”“不会不会，我今日空闲得很，住了几年右相府，我倒想参观参观左相府是什么样呢，这么一想就真好奇起来了，行吗，徐、大、人？”
　　如果能说不行。
　　徐怀安默默扭头，捏了一下拳头，对上谢楠笑眯眯的脸，面无表情，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有劳谢大人跟怀安走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扇扇子，眯眼，挑眉，“怀安，大家都是兄弟了，该改口叫我无涯才是。”
　　……兄、弟。
　　徐怀安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尤其不擅长跟小时候的方茗和现在的谢楠一样厚脸皮的人打交道。
　　“……哦，无……涯。”
　　消除魔障右相谢楠之路，任重而道远，并且，不知何处有涯。
　　皇帝大人赐的名字，真好。

　　为了清誉

　　徐怀安上朝之前交代管家，等他回来再跟方茗一起去张府解释原委。
　　方家的亲戚很少，大多也都淹没在人群里找不到了，尤其方老爷本就是个孤儿，目前还有个影子的就是方茗大嫂的娘家，京城卖饼的张家。方茗要借住在徐府里，自然就得跟人家说一声，交代交代。
　　——既然方家的案子还有疑点，当然不能让可能怀有重要证据的方茗住外头去，她本人的安全问题不说，万一真有人跟方家过不去，要连累了张家，也不厚道。所以就算方茗在徐府的身份有些暧昧不清的，她也得留下来。
　　徐怀安带着谢楠回了府，管家站门外头恭恭敬敬地行礼，行完礼进了书房，没等徐怀安先开口，就主动交代说，方小姐大清早的谁也没告诉就自己跑张府去了，现在都还没回来。管家先前遣了人去问，说是张府的老夫人看着喜欢，让留下用膳，晚上再把人给送回来。
　　徐怀安抿着唇，别的什么也没问，让管家到时候记得先派人去接，便唤人去请大堂里的谢楠过来。
　　管家走了，小厮留着，站外面，有事……随时召唤。
　　扶额，右相来找他到底是为什么啊。
　　“怀安，你的事办完了？”右相换了便服，一身素锦，扇子摇摇，桃花眼眯眯，嘴角翘得高高的，领他过来那丫鬟脸红得跟中了暑一样，笑得傻呵呵还硬摆出一副端庄模样，捧着心口走一步扭三下，衣服裙子飘啊飘，倒杯茶还老爱翻白眼。
　　徐怀安看了一眼，皱眉，府里的丫鬟越变越奇怪了。
　　“嗯，临时出了点岔子，倒也算办完了。不知……无涯找我，究竟所为何事？”徐怀安又小小纠结了一下称呼，想到这也只是一个称呼与别的无关于是释然。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喂，我说怀安啊，你目前有没有……呃，那什么需要？”
　　不要忽然靠近忽然靠近不合礼数不合礼数男男授受不亲啊！！！
　　……唔，这人刚刚说什么吗？
　　徐怀安不动声色地抖了一下，默默地往后挪屁股，距离远了，无表情抬眼：“怀安不太明白，此话何解？”
　　“你不明白？不会吧，怀安，你不会还是个……”
　　男子汉大丈夫吞吞吐吐算什么好汉，莫用那种“兴味盎然”的眼神打量他，他受不起。
　　徐怀安眉毛都不抬一下，无波无澜无起伏：“无涯有话可以直说，不必吞吐。”
　　谢楠盯着他看了一会，掀扇子，掩唇，挑眉一笑，“真要我说？”
　　“……”
　　“……莫想多了淡定些，我不对熟人下手。”小人之心徐怀安羞愧地默默扭头，刚扭了一半一听那话就卡住了——“怀安啊，我表嫂的表妹江家小姐看上你了，托我来问问你有没有意向娶妻，你怎么想？”
　　嗯，性向正常……娶、娶妻？
　　徐怀安从小到大，寒窗苦读的十年中，都没做过娶妻的打算，他的脑袋也没有要娶妻的念头，就算很久以前皇上曾经跟他提过要把谁谁谁指给他最后不了了之了，可是谢楠忽然这么一问，他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娶……妻？跟一个之前可能从来没有见过面有过交流的女人在一起，然后一辈子？
　　徐怀安在谢楠兴味的目光下眨了眨眼，低头，“抱歉，承蒙小姐厚爱，怀安现在的确还没有娶妻成家的打算，江小姐的好意怀安心领了，还请……”
　　“得了得了，我直接回她说你不愿意就成了，别唧唧歪歪那些套话老话了。我说怀安啊，你今年不都十八了，这房里要没一个人伺候，你都是怎么……我想起来了，你前些天府里是不来了个小姐吧？那几天楚蓉可把我念叨坏了，你赶紧带我去看看那小姐长什么模样，回去我好给人报备报备，照她那泼辣性子，我怕她真跑你府里来闹个天下大乱！”
　　谢楠一番话说得煞有介事，不经意间却也把目光从徐怀安身上挪开了。
　　徐怀安默默松了一口气。谢楠来了多久他就紧张了多久，好容易得了空隙喘一口气，真是连谢天谢地的心思都有了——虽然谢楠他自己也强调说不对熟人下手，可是徐怀安老觉着在他边上浑身不自在，难受得很。
　　“的确有位方小姐来借住，是怀安的故交，家中出了事，她无依无靠，怀安于是索性收留了她，母亲跟她合得来，就留了她多住些日子。今日她不在府中，到晚膳时分才会回来，无涯若想认识，只有下次了。”
　　“方家……小姐？借住吗？”
　　谢楠的口气有些意味深长，徐怀安抬头看的时候却还是那副不正经的表情，忍不住小小皱了一下眉，没有接话。
　　“好啊，没关系，这事要办不成我也不好跟人交代，我今晚上再来——怀安不会介意我晚上来尝尝左相府厨子的手艺吧？嗯～？”
　　最末那一句“嗯～”的音色真是蚀、骨、销、魂——徐怀安难得用这样的形容词，连他这样从来不懂不读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人都憋不住起了满身鸡皮疙瘩，门外头更传来了奇异“哎呦”然后摔倒的声音，当事人笑容依旧，好似是在专心等着他的回答。徐怀安清咳了一声，点头算作应允。
　　恰此时有人敲门，门一开管家低着头颤颤巍巍走了进来，徐怀安瞄到门外头一个人都不见了，连先前他让在门口候着的小厮都无影无踪了，抿了唇，越发觉得谢楠这个人不……安全，离越远越好。
　　“管家，何事？”
　　管家默默地小瞄了谢楠一眼，徐怀安不小心看到了。
　　“张府来了人，说……张府老夫人觉得方小姐不错，想留在府里多住些日子，或者直接……许配给张家的二少爷……”
　　噗。
　　不是他是谢楠。
　　徐怀安淡定地抿唇，无波无澜无起伏：“如果方小姐跟张家二少爷的确两情相悦，那我们也没有——”“可是老夫人知道这事之后很生气，她说……方小姐是咱们徐府定了娃娃亲的媳妇，让您马上去张府把方小姐抢回来……”
　　“娘说娃娃亲？”徐怀安摸着额头默默地想这会是不是他还睡着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娘亲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招，难怪昨晚上她对方茗那么热情。
　　媳妇？娃娃亲？今天第二次想，娶妻？
　　“老爷，老夫人说您不去她就自己去，这会马车都给备好了在门外等着，您看这……”
　　一边的谢楠不给面子又噗了一声，拿扇子掩着脸笑得风生水起。徐怀安起身往门外走，“管家你在家侯着，谢大人今晚会在府上用膳，让厨房都准备好，再跟娘说一声，怀安立即赶往张府，接回方小姐。”
　　“哎哎等等，这种事我当然要跟着怀安一起去了，就你那性子，应对这种事要说得过人家才有鬼了。”
　　没听到。
　　徐怀安大步向前走。他很明白，去张府把人这么一要，他的清誉大概也没了，会传成什么样他都不在意，要说娶妻成亲，不管是跟谁，在他看来都没有区别。他的本职是为官为民，只要他的夫人能理解他，他也会做一个负责的夫君，就这样。
　　没有国，哪有家。
　　“喂！我说你走慢点好吧？要命了干嘛那么快做什？稍微慢点你那娃娃亲就会嫁别人啦？！啧啧，我倒希望她早早嫁了，免得……喂！徐怀安！听见没有！——”
　　那人真吵，他跟不跟去有何差别？这是他的私事，与他人无关。
　　徐怀安加快了步伐，身后那人却猛然发力扯着他袖子把他拉得一个踉跄，待他站稳了竖眉反脸，却见谢楠边扯着他不撒手，边摸着胸口喘气。
　　京城的夏天一向很热，谢楠纤长的睫毛上凝出了水雾，阳光底下亮得耀眼。汗珠从他的额上开始，沿着精致优美的脸廓线条一路滑下，太阳穴，脸颊，下颚，脖颈，直至没入淡薄的衣襟，染出深浅不一的透明水渍才罢休。
　　徐怀安仅仅呆了一秒，便反应过来，周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楠身上，他却好似无知无觉，眯着眼调整呼吸，弯了嘴角笑吟吟地看着徐怀安。
　　这人真可算做是妖孽。
　　徐怀安脑袋仁儿有点疼，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奇妙的气氛，没等他开口，却听见谁笑了一下，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我说，这该不会是在表演‘袖子是怎么断的’吧？”
　　不知为何，徐怀安听见这话脑中升腾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别的，而是——
　　原来真的还有人没被谢楠钉住目光，却注意到了他被谢楠扯住的袖子。
　　他无端觉得原本有些堵塞的心情轻松了些，回头追溯发声源头，发现那笑得风起云涌的人，竟是本该好好呆在张家等他去接回去的方茗。
　　见他回头，方茗还略带些调侃地挑眉一笑，问道：“怎么，被我不小心说破心思了？难得见你红脸啊怀安，那清清淡淡的一圈，可真显眼……成，我不逗你了，你们慢慢酝酿气氛，我去跟老夫人请安去，回见……”
　　她的心情好像很不错，脸上一直都带着笑，对他也比昨天亲近些，嘴边两个窝窝，让人很容易就想到了小时候的方茗。徐怀安跟着扯了扯嘴角，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直到回过神的谢楠呼啦一下追出去澄清说“胡说八道我谢楠从来不对熟人下手啊喂！！”，他心不在焉地顺手捋了几下被抓皱的袖子，这才明白过来——
　　她的意思是，他跟谢楠一样袖子断了。
　　徐怀安低头看脚尖，蹙眉，鞋很干净，新换的，新做的，穿着很舒坦，绕着左相府跑几个来回也没有问题。
　　那么，为了清誉，为了清誉，只为了他一朝左相在天下人面前的清誉。
　　握拳，追！

　　谁的亲事

　　居然差一点点就被许给一个十一岁的奶娃娃了。
　　方茗掐掐自己的脸，环顾一圈，确定自己已经回到徐府中暂住的厢房之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在张府的时候，也没说没做什么特别突出吸引人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张老夫人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就好像很喜欢她的样子。不光要她留在张府吃饭，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聊着聊着，看到十一岁的张家二少爷从门外跑过时，居然心血来潮还说要留她在张家做媳妇，嫁给那个奶娃娃二少爷。
　　方茗现在想都觉得不能接受，如果那时候她没教着管家留在那里照看她的小厮偷偷跑出张府，然后装作刚赶过来的样子说徐老夫人身体不舒服要她回去看看，她说不定……真成人家童养媳了。
　　噗噗，童养媳这名号，她光是想着，就觉得心里不舒坦。
　　以后再也不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冒冒失失去张府了。天知道她只是因为觉得如果跟徐怀安一起去的话，那意思就有点暧昧了而已。
　　方茗半坐半躺睡在美人靠上，有一下没一下扇着扇子，眼睛看着窗户外头的景色。外头月亮很圆很漂亮，徐府那个波光粼粼的大池塘开了满池子荷花，青蛙呱呱叫得欢畅，鼻间还闻得到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清香。远一点能看到的厢房里亮着黄色的烛光，夜晚的凉风吹得它有点飘忽——像今晚来徐府做客的左相谢楠，隔着屏风，隐隐约约向她投来的那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原本因为记起以前跟谁的玩闹才刚刚有些放松的心情，因为那么一个眼神的忽然插入，皆数消失不见了。连她自己都无能让自己暂时不想太多，随便在哪里歇歇脚，安静一会。
　　方茗闭了眼，扔掉扇子，觉得心里那些无力跟疲惫又一次呼啸着扑上来，像是要把她淹没一样凶猛。
　　她以前不会这样的，是谁说“今时不同往日”啊，说得真好，真贴切。
　　——可是想再多，也都没用的，日子还要过，如果爹娘他们的离开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她得查出来，二哥是她仅剩的亲人，她放弃过他一次，被揪回来了之后二哥跟她说，“死不了，就好好活着”，既然如此，那她就好好活着吧，再苦再艰难，有知有觉地活着也总比糊糊涂涂地死了好。
　　为了不再跟别的大家小姐一样胡思乱想多愁善感——她没那资本也没那天赋——还是睡觉吧，早睡早起身体好。
　　方茗坐起来，还没开口叫丫鬟的，丫鬟就自己低着脑袋敲门进来，说老夫人有事找。方茗整了整衣裳头发，跟着领路的丫鬟走过长廊池塘花园，觉得路有点不对劲，这不是……
　　那丫鬟在一间厢房门口停下，敲门，“老夫人，大人，方姑娘到了。”
　　哟，还真是徐怀安的书房，两位都在啊。
　　门一开方茗就看见坐主位上笑眯眯的老夫人跟她边上面无表情的徐怀安，忍不住默默腹诽：这母子俩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呢，两相对比之下，五官虽像，性格却好似到了截然相反的地步。
　　方茗没行礼，徐老夫人直接让丫鬟把她扶起来，硬是按到自己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问晚上吃得那么少现在饿不饿，在府里有没有少了什么或者觉得下人哪里没做好，嘘寒问暖絮絮叨叨大大小小都问了一遭。
　　她的口气跟问题都很像娘，方茗心里很暖，弯着嘴角一件一件都答明白了，徐老夫人还没松手，拉着她上下看了一圈，带些感叹地说：“一眨眼，十年前那个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唉，岁月不饶人啊，我也老了，等我以后去见了他，他指不定要怎么笑我呢……”
　　徐老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口气有些无奈，眼睛里却亮晶晶地带着欢喜，方茗知道她想起十多年前就因病去世的当年的徐三少爷，她陷进回忆的时候，整张脸上都焕发着夺目的光彩，方茗看了一会，不得不承认——她羡慕徐老夫人，羡慕她跟徐三少爷之间忠贞不二的爱情，曾经她也小小渴望过的爱情。
　　这头正绕着想当年女孩子家家的心思，那头徐老夫人在徐怀安开导后淡定丢出的一句话，激得方茗虎躯一震——“唉，我现在也不求别的什么了，只求你跟阿茗早日成亲，传宗接代开枝散叶，抱过了大乖孙子，我也好下去跟你爹交代……”
　　噗噗！于是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那么多人说要娶要嫁什么的事？她不是个好媳妇也不是聚宝盆，娶回去又不能一窝生八个个个胆儿肥有出息。
　　“老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瞪她作甚。她不过就是发言时间不小心跟他一致了嘛。
　　“娘，”徐怀安侧过头向着徐老夫人继续说，“娘，怀安暂时还没有娶妻的打算，而且方姑娘也许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她要不知道，她二哥总知道吧，不然怎么会把人家一个大姑娘托付给你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你可别想糊弄我啊，这媳妇我看着顺眼心里也喜欢，我认定她了，你可不能辜负人家小姑娘。”
　　中心词归纳，托付，媳妇，喜欢，认定，辜负。
　　方茗忍不住在袖子底下掐了自己一把，会疼，徐老夫人的意思，该不会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无辜地又被黑脸徐怀安凌厉的眼神扫过。
　　“徐老夫人，您在说……”
　　“哎呀，阿茗啊，你别在意，你知道的，怀安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性子，跟他爹一样，别扭又顽固，一点都不会讨女孩子欢心……”是啊是啊，她知道她知道，可是她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以后你嫁给怀安，可要多让着他，他这人说话啊，要不口不经心的，要不打死都憋不出一句，想当年他爹就是那样啊，我跟他闹，他永远不会先低头认错……啊，倒是有一次，那次我本来打算……”
　　“……嗯，那个，老夫人，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您的意思，是让我嫁给……徐、怀、安？！”
　　嗷嗷的，这个世界灵异了，她跟徐怀安是有娃娃亲，可是那不是口头的说着玩不能回事的吗，怎么这会徐老夫人说得煞有介事的，方茗听着心抽抽，黑脸娃娃当朋友能逗着玩，要当相公……折杀小人了她可真是消受不起。
　　“是啊，别叫生疏了，叫我娘吧，阿茗还不知道吧，你们小时候定了娃娃亲的，怀安的为人你也是知道的。过些时候我给挑个好日子，把你二哥叫回来，大家好好乐呵乐呵，把你们的亲事给办了，你爹娘他们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徐老夫人把爹娘搬出来，方茗就没话了。她知道，爹娘也是希望她能嫁个好夫君，安安生生一辈子，徐怀安，也算是个好人选，可是……
　　“娘，先别说这些了，我还有正事跟方姑娘说，您先回房吧，我让丫鬟扶您回去。”
　　徐怀安说着，叫来了丫鬟，让她送徐老夫人回房，徐老夫人一边走，一边不忘跟方茗交代成亲之后对待夫君管理府邸该如何如何，还说要徐怀安改口别叫那么生疏。方茗扯开了嘴角都应下了说好好好，心里面却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方茗还记着上次错手害人走了光，现在如果不是重要的事她都不会去找徐怀安，真要她跟他面对面过一辈子，方茗真是不敢想象。
　　“抱歉，方姑娘，之前有些失礼了。”徐怀安送完了老夫人，让小厮在门口守着，关上门，坐在书案后，方茗跟着挪了下位置，挪到了靠近书案的椅子上，抬眼，就是气场强大表情淡漠的徐怀安，一双眼朝她望过来，里头无波无澜。方茗默默低头拒绝对视。
　　“大人这个时辰唤方茗来，除了徐老夫人那件，是有何要事？”
　　“怀安的确有事想与方姑娘相商，之前方姑娘曾经提起，说手中藏有方夫人留下的那件珍贵首饰，可以的话怀安想请方姑娘将那件首饰的样子形容出来，让怀安画出图样，再拿去寻访看是否事有蹊跷。方姑娘以为如何？”
　　徐怀安的表情真的很镇定，不苟言笑，如果不是小时候认识，连方茗都几乎要以为这就是他最原本的性子。她真怀念两个人还可以互称名字不必客套“方姑娘”“徐大人”的日子，这样叫起来真累。
　　“当然可以，只是方茗可能记得不太清楚，如有误差……徐大人，能拜托您请人帮我把那首饰取回来吗？有实物对照，您画起来也方便，它在我手里放着，我也会觉得安心一些。”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方茗恳切地看着他，她的确是觉得掌控在自己手里会比较放心。徐怀安跟她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低下头，道：“无碍，请方姑娘将地址写在这张纸上，怀安自会派人去取，不会外泄。”
　　“是，方茗在此先谢过大人了。”
　　方茗走到徐怀安让出的椅子前坐下，抬笔端端正正地写下娘告诉她的那个地名，写完之后拿起来晾晾，递给站在一旁的徐怀安，道：“就是这里了。徐大人是否还有别的问题要问方茗？”
　　徐怀安扫了一眼那张纸，对折几下，收紧坏周，低头：“没有了，打扰方姑娘休息了，怀安会遣丫鬟送方姑娘回房。”
　　“辛苦徐大人了，方茗先行告退。”门外的丫鬟刚刚送过徐老夫人，手里提这个小灯笼行了个礼示意方茗跟着她走。方茗刚走出门槛，便听身后一句无甚起伏的话语：“关于我娘今夜所说之事，方姑娘不必在意，怀安自会处理，自然不会勉强姑娘的。”
　　方茗抿唇，没有回头，望见前面那丫鬟手中灯笼透出的一点点暖融融的烛光，有些许笑意和莫名滋味慢慢浮上来，她脚步不停，眯了眼轻声回一句“好”，只道心里欢喜，也不管身后那人究竟听没听到。

　　压下来了

　　那滋味，说是欢喜，又好似不是，心尖上好似被什么轻轻扫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慢慢便有似欢喜似叹息的心情慢慢地浮上来。
　　受宠若惊。
　　……方茗盯着走前头那丫鬟的背影想了一会儿，默默扭头了。
　　只是忽然想起二哥那句“我家阿茗，是不是喜欢上谁啦？”了，又顺带想起，那日随手瞄到话本上的几行，写的是“这日有雨，李小姐依旧歇在凉亭内，见亭外雨落如帘，想那林公子今日不会来了，心中略觉失落。忽见一柄纸伞，抬眼望去，那人一袭白衣，语笑盎然，一路分花拂柳而来，姿态自是不凡。小姐见了那林公子，一颗心早是落在他身上，只看着他，便觉心中涌出无限的欢喜。”
　　也不知为何，方茗那匆匆的几眼却记得尤为清晰，即使此时回忆，还能将那场景，那几行在书页上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可是……——
　　欢喜。
　　跟……喜欢？
　　她何曾欢喜过谁了，有吗？嗯？是了，她何曾欢喜过谁。
　　方茗默然，低了头，不敢再想。
　　都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徐怀安如今的身家地位也不是她这样的小人物能奢望得起的——她也没有要奢望的打算，即使曾经有过，将会有，也要在第一时间将它无声无息地掐灭在萌芽期。
　　彼时的娃娃亲，不过是家长之间的玩笑，空口无凭。徐老夫人，也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待到皇上下了赐婚的圣旨之后，她便不会纠结此事了。
　　方茗只是一个小人物，除了二哥，对谁而言，她都不过只是一个不甚起眼的小人物，即使师兄师父，也不会将她看得太重。
　　她必须得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方小姐，到了。”
　　“一路上辛苦了，多谢。”方茗礼貌地跟领路的丫鬟道了谢，看她点亮了屋里的蜡烛，提着灯笼不快不慢原路返回，这才关了门。
　　房内的摆设跟她走之前一样，似乎没人来过。今天出的事太多，方茗有点困，一屁股坐在床上，张了嘴想让丫鬟端水过来洗漱，身后猛然伸出来一只手吧唧一下捂到她嘴巴上，也捂住了她将出口的喊叫。
　　方茗扎扎实实被惊悚到了，下意识张嘴就咬，咬完了转身反手拐着肘子把那人一下就压制在床上。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哼，方茗又加了点手劲，凛声问道：“是谁派你来的？！来干什么！”被子卷成一团是她的习惯，竟没发现这样也可以藏下一个人！方茗禁不住有些后怕。
　　那人并没答她，捂了一会都没动静，随她怎么折腾都不动。他不动方茗就有些惊疑了，这人衣服穿得华贵，头发梳得好好的亮亮的，一点都不像她听人说的那些刺客杀手什么的，如果不是……难道是采花大盗？
　　好奇心强大憋不住，方茗忍不住泄了点手劲，钳着那人的手腕，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喂，你……没死吧？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是谁派来的，快说！”
　　“哼，”半响，那人才在被筒里面闷闷地笑了一声，没等方茗反应过来，也不知他怎么就得了空子一下从她手中挣出，紧接着一个鱼跃跳起来竟抢在她之前夺过她的手腕反剪着摁倒在床上，笑嘻嘻地问，“这会，还敢问我死没有吗？”
　　一眨眼便发生这样的大变故，形势完全逆转，方茗心口堵着一口气实在难受，不管不顾张嘴就想呛回去，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熟。
　　因为是背对所以看不见那人的样子，可是手腕处被他握了一圈，触感温热真实，如果真的是……方茗脑袋轰隆一下大了，憋了一会都不见他再出声，方茗捏细了嗓音，弱弱地唤他：“师父……徒儿，知错了……”
　　她真没想到师父居然会睡在……自己床上嗷嗷！！！谁知道他今天会来，而且他又不说自己是谁，之前徐怀安才跟她说方家的事，她当然会忍不住联想起来的，她不是有意的……于是师父请不要不要再压着她了嗷嗷……
　　“嗯，知错？你哪里错了，我这个做师父的都不知道，你怎么就知道了？”
　　“……师父，徒儿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压住您老人家，徒儿不该鲁莽不该大意，徒儿下次再也不会再也不敢了……”这句话有歧义嗷，方茗内心默默地挠墙郁卒了。
　　“哈，如果问清楚了，如果不是师父我，就能这么压，能这么……被压吗？嗯？”不要嗯不要嗯了……师父请不要再挑字眼了她知错能改亡羊补牢她不是故意的嗷嗷……
　　方茗扁着嘴欲哭无泪，下巴挤着被子说话好累，这是虐待是虐待啦嗷嗷！可是她还是只能抖抖索索地继续回答师父的问题，她打不过师父。“没有，徒儿……”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热源，在靠近……师父……压下来了。
　　压下来了。
　　压下来了。
　　压下来了……
　　嗷……
　　耳边有人呼吸时吐纳的热气，时轻时重的搔痒好似能进到心里去，方茗甚至可以想像出嘴唇与耳廓之间渺小的距离。背上不远不近地贴着谁的胸膛，平日里从未如此接近，竟不知它触上来的感觉比烙饼还要热，那人压低了声音，低沉暗哑，柔着声音，很迷人，“如果真的是我，你又预备如何呢，嗯？”
　　……被调戏了。
　　……师父是这世界上最最恶劣最最不靠谱最最不能相信不能当真的人，不能被压倒，怎么也不能被他压倒。
　　方茗默默地积蓄力量，预备猛然发力一飞冲天，谁知没等她先出手，云展好似算准了一样，先松了手，笑嘻嘻地坐起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倒把方茗弄了个糊涂，“师父，您这是……”
　　“乖，”云展若无其事笑得灿烂，伸手摸摸她的脑袋，道了句乖，在方茗皱眉头之前又收起笑容，正色解释道，“我这次来是帮你师兄送一封信的，你不听他的话要留在这里，他便要我带这封信给你。我白天有事，晚上到了你又不在，躲被子里等的是胡，也不知道怎么，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后来怕你惊动了别人，就索性捂住了你的嘴，谁知道……”
　　师父的表情很诚恳，是她让师父等了那么久，方茗有些脸红，忽然想起来，又问：“那我把师父压住的时候师父为什么不说自己是谁？如果说了……”她也不会被师父……哼哼了……
　　一问这个，云展就颇为无辜地摸摸鼻子，撇嘴道：“不小心睡着了……你师兄的信还要不要啊？连累我跑这么远这么累，还要被你冤枉，我可真是吃力不讨好了。”
　　……师父，徒儿知错了。师父称呼师兄的时候总是不叫名字。
　　“……要，辛苦师父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哪里敢辛苦呢，你说是吧，乖徒？”师父师父莫那么阴阳怪气地说话了她知道错了她再也不敢了嗷嗷……
　　“师父……”嗓子吊啊绕啊吊，难得撒次娇，莫说云展那副被雷劈到的表情，方茗自己都禁不住虎躯一震，默默低头了。
　　“……徒儿啊，有些事情，是需要天赋的……你能学武，不代表……”怒目，揭人疮疤要往死里瞪！！！“好了师父不说这个了你别恼啊，呐，这是你师兄的信，收好了好好看着。虽然我跟你师兄都知道你的决定别人都左右不了了，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好好保重自己，别出什么事……”
　　云展的神情很正经，他那么直接地看过来，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关心关怀，难得地坦荡让方茗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捏着手上的信纸，看着他，笑：“师父，太认真可不像你。我知道该怎么做的，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没关系，只要查完方家的事我就离开京城，以后再也不来了，真的。”
　　“嗯，乖徒。”又来摸脑袋，方茗郁卒地低头。
　　嗯，不小心躲开了？
　　师父皱眉头，又伸手……怎么可能躲得开呢，方茗乖乖地被摸脑袋，想着明天还是把刘海整整，上面插十个八个簪子，免得……“方小姐，你睡了吗？我是徐怀安，我有些事忘记跟你说了，你在吗？方小姐！”
　　噗噗！什么状况？！
　　方茗手忙脚乱抓了云展就往被窝里塞，边塞还边喊：“徐大人请稍等，方茗现在有些不方便，请容方茗整理一下……（嗷……）”嗷嗷的师父为毛掐她为毛掐她啊！！！
　　方茗捂着腰上那一处嫩肉，委委屈屈地把一脸暗青的师父塞进被窝藏好了，被他瞪了几眼，才憋着嘴爬下去开门。
　　门一开，徐怀安脸色也有点沉，一见她出来就道歉说：“怀安并非有意打扰，能否进房慢细说？”
　　“哦，好，请进。”这不是他自家屋子吗。
　　徐怀安进了房门，没说别的，默默地先抬眼把厢房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遭，方茗有些担心他会不会是因为知道师父在这里才来的，连忙请他坐下，倒了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才镇定自若地说：“时间不早了，徐大人有事还请直言，早些说完也好歇息。”
　　他仿佛噎了一下，脸稍稍红了一点，烛光不太亮方茗也看不真切，一眨眼他便好似收了窘态，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怀安只是希望方姑娘能小心自己的安全，为了安全起见，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一定要告知怀安，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专挑在这时候说，绝对有、深、意。
　　方茗压着有点激动的小心跳笑着应下，说自己一定小心一定小心让徐怀安别在意，还故意顺手收拾一下房间里头容易藏人的地方让徐怀安相信他只是误会了，好歹蒙混过去听见他说告辞了，方茗心里灿灿烂烂笑得嘴都合不上，站门口兴高采烈地说没关系没关系他这时候来也是为她好吗，笑眯眯地等他拱手行了礼刚要关门，身后某处一句蚀、骨、销、魂，如梦初醒，引得人遐思无限的“嗯……？”，成功定住了徐怀安转身的动作。
　　不等方茗说些什么来应付过他惊疑的目光，那人好似轻笑了一声，声音暧昧婉转，又一句听得人热血沸腾的“嗯，阿茗，还不上来睡吗？”，成功将方茗张口欲言的动作，也生生地，定、住、了！
　　今天这事，没完了。

　　他的称呼

　　今天的月亮很好啊。
　　举头望明月……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方茗盘腿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头明晃晃的月亮傻笑，笑了半天，听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句飘渺的狗吠，更夫打更，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么这么大的声音啊，这么这么容易发现的事啊，还有谁，会注意不到呢？
　　方茗抱着枕头，觉得脸上凉凉的很难受，往枕套上面胡乱蹭了几下，吸吸鼻子，闭了眼倒头就睡。
　　唔唔，床上还有师父身上的味道，很香很骚包，真讨厌，下次再也不准他这样了……免得……免得又被徐怀安误会……然后……然后……
　　方茗迷迷糊糊打了个呵欠，翻身睡去了。
　　*
　　床上男子那一句低沉暧昧别有深意的召唤之后，徐怀安的第一反应便是抢在方茗身前将她护住，沉声问道：“什么人？！”
　　什么人居然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徐府方茗的厢房内？且不说他身份为何，就算是方茗认识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不合礼数！而且万一此人是为了方家的事才被谁派来的……徐怀安心头越发火起，他简直无法想象如果今晚他没来察看会出什么事，徐府的守卫竟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吗？！
　　徐怀安知道自己越生气脸色就会越难看，身后的方茗似乎怯怯地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徐怀安略略犹豫了一下，侧脸低声对她说：“别怕，有我。”
　　说完这句，他状似若无其事地转头继续跟那男人对峙，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就觉得耳后根有点热。
　　“徐大人……”
　　这称呼这时候听，他有点不舒服。
　　徐怀安眯了眼，却听那纱帐里的男人轻笑一声，道：“徐、大、人，你以为，能在这张床上，我还会是阿茗什么人？嗯？”
　　徐怀安奇异地听不得他那种口气，跟方茗之间自然的熟稔从话语里流露出来，好似他才是在猫抓耗子多管闲事坏人好事的一般。
　　“我不管你是方姑娘的谁，方姑娘如今借住在徐府里，我就必须得为她的安全负责，假使你对她有加害之心，我徐怀安绝对不会袖手旁观！而且，即使你跟方姑娘认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是不合礼数！”
　　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光明正大，徐怀安原本觉得自己颇有气势，哪知方茗又在他背后扯一下他的衣服，反脸看她的时候她张口欲言，忽然像被什么吓到一般睁大了眼……再就一下被谁拉入怀中按在胸前，看不见表情了。
　　徐怀安万分恼火，黑脸瞪向那个毫无自知之明，长得白白净净妖孽横生，一看就是觉得身家不清白的男人，那衣服，穿都不穿整齐！松松垮垮的，太不像话了！
　　“不得造次！还不快快放开方姑娘！”
　　徐怀安上前一步伸手想把方茗从那男人怀中拉出来，谁知那人旋身一转，手臂依旧顽固地横在方茗腰上，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我唤她阿茗，你称她方姑娘，你说，就凭我跟她的关系，还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吗？”
　　那人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明明脸上的笑容还玩世不恭，眼神却一下凌厉起来，他身上猛然迸出的一股霸气，让徐怀安禁不住心下一沉。
　　见徐怀安不语，那男子笑得越发肆意，“既然如此，还请徐大人退避一下，我与阿茗有、要、事、相商，之前被徐大人打断，现今，还请徐大人原样退回，让我们俩好好说话，徐大人以为如何？”
　　“有要事”？“我们”？徐怀安在心里轻笑一下，淡漠地对上那人的眼睛，扯开嘴角：“既然方姑娘的二哥把她托付给我照顾，我就一定要对她负责。再说，我跟方姑娘有八年的青梅竹马和娃娃亲，称呼不过是一个代号，若论亲近，怀安不觉自己比谁逊色几分。况且，之前都为兄台一人所言，方姑娘尚不及做出一字一词的解释，若就此便让怀安相信并退避，恐怕不够，而且不管兄台身份为何，即使是方姑娘自家二哥，兄妹俩深夜共处一室，尚恐他人谈论，何况兄台？”
　　“你……”那男子被他一番话说得有些语塞，顿了半天，方眨眼笑道，“那么徐大人深夜邀请阿茗与自己共处书房无他人在旁，又是何意？”
　　“怀安那是有要事与方姑娘相商，天地可鉴，怀安绝无任何造次之举！”徐怀安莫名有些急躁起来，方茗在那人怀中好久不曾言语，也不见她动作，是否是为人所制？他又不会武功，如果真是如此，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到方茗就能救出她呢？
　　“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徐大人我问你，难道你找阿茗就是有事相商，我找阿茗就是图谋不轨吗？左相的区别对待，云展可真算是领教了！阿茗，还躲着干什么？还不快快出声告诉徐大人，我跟你，是何种关系？免得人家以为我名不正言不顺地就跑你房里来，是别、有、意、图！”
　　那人状似火气，哼笑一声便冷着脸将方茗从他怀中推开，方茗低着头趔趄一下好似没反应过来，徐怀安连忙上前扶住她，她一站稳便松手后退一步，轻声问道：“方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嘁，阿茗，随你怎么跟他解释，反正东西我是送到了，我下次再来找你。活生生受了这种气，晦气！徐大人，你可别叫人了，我这就走了，你可要好好照顾我们家阿茗，别欺负她。啊？”
　　那个云展说得阴阳怪气怪腔怪调的，说完了看都不再看他们一样，甩了手几步便从窗口一跃而下。
　　徐怀安原想追上去看看，余光瞄到身旁女子之间微动，抬头却看不见她的表情，额前刘海厚重地挡在他眼前，徐怀安无端觉得心头堵塞，很想伸手把那刘海拨开，忽觉这样直视实在失礼，低头，闷闷地道歉：“打扰方姑娘休息，实在不好意思，时间很晚，方姑娘还是早睡吧，恕怀安先行告退了。”
　　说罢，也不管她如何回答，只管望着脚下，脚步飞快，一下便出了房门，夜晚的长廊显得尤其远，徐怀安脚步飞快，一路低着头不愿回身看看，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一回头，便再也无法从中抽丨身。
　　今夜，尤其漫长。

　　哎呀郁卒

　　掩面，怎么又想起昨晚的事了。
　　果然之前拿着那事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做了一晚上梦是因为日有所……嗯吗？
　　徐怀安抿了一口茶，默默地继续掩面。
　　堂堂一朝之相，怎能为了这样一点小事就一副愁眉不展焦头烂额的样子，让文武百官看到，该作何感想，他们会以为是朝中出了大事，以致众官员人心惶惶，人心一乱，要影响到将士百姓身上，这时候碰巧又有人想浑水摸鱼，或者别国突袭，那他徐怀安，岂不是成了十恶不赦遗臭万年一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死了都要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罪人！
　　前路刀山火海——如果他再继续这样发傻的话。
　　徐怀安攥着茶杯不动声色地惊悚了，后背上的汗甚至湿透了厚重的官服。他放下茶杯，掏了巾子出来擦去额上的汗，抬头，案上还有厚厚的一叠官文等待他批阅，侧脸，外头的太阳燃烧得热烈。
　　徐怀安想起跟他一样在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在奋斗在努力的人们，想起他小时候的那些雄心壮志，只觉一身的男儿热血都在沸腾——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是一朝之相，他有他的责任他的抱负，他要努力护得家国平安。这是他一早就明了并确定的目标，怎能因为一些无甚紧要的小事而分心走神呢？
　　是他疏忽了。
　　徐怀安肃了神色，收起手巾，摒除心中一切杂念，认真开始看公文，不再想其他。
　　儿女私情绝对不在他的打算之中，也是时候娶妻了，就算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他再也不能让自己在除公事外的哪件事上花费过多的心神。
　　可是……
　　徐怀安停下手，忍不住摸摸胸口，意外地觉得自己在想要决断的时候，那里会有一点点堵，一点点慌，一点点……
　　难受？
　　那，是难受么？
　　他皱眉，竟也不知心上那胡乱的堵塞缠绕，究竟是何。
　　*
　　能够一觉睡到大天光睡到不想睡了自然醒，方茗觉得万分幸福。
　　她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个来回，心满意足地叹息，自方家出事之后，即使二哥还在她身边她也未曾睡得如此踏实满足，一晚上什么都没梦到，醒了精神十足，果然是因为——
　　（床上有师父的味道……？）啊一定昨晚上闹腾得太厉害了啊，又见徐老夫人又见师父的，还出了那档子事，所以才会睡那么好嘛，话说回来到最后徐怀安没问她师父到底是什么人就走了……嗯，她怎么会想到“逃”？
　　方茗坐起身，咬着被角纠结几下仍不得头绪，索性放开，穿好衣服唤丫鬟端水进来梳洗，料理干净之后原是打算把昨晚上闹得忘记看的信给看了，徐老夫人那里来了人请她过去，说是老夫人想去城外的南禅寺上香祈福，问她要不要一同去。
　　徐老夫人待她一向很好，请她去也是怕她在徐府孤单，方茗不好拒绝，只得收好信，随那人一同去回徐老夫人的话，搭上马车便往城外去。
　　京城比易安城要热闹很多，方茗只坐在马车里听就觉得不一样。她在易安城出生长大，对那里土生土长的的吆喝和腔调非常熟悉，不像京城，除了有身份的会说官话，别的什么口音都有。
　　“怎么不说话？晕车吗，阿茗？”
　　徐老夫人笑着捉过她的手握着掌心，柔了眉眼温和地跟她说话。徐老夫人今日与平时不同，穿得庄重正式，尽管表情跟笑容都没有变，可是在京城住了十年，那一口标准的几乎听不出口音的官话，还是让方茗瞬间从娘亲一样的错觉里反应过来，低了头若无其事地回话。
　　毕竟跟易安城一样，毕竟也不是娘亲。
　　等到查清楚方家的事，她就去找二哥，去找被她送回家的绿幸，在易安城成家，老去，再也不离开。
　　“阿茗，我问你一句话，你可要照实说啊。”
　　“是，夫人请说，方茗一定照实回答。”
　　徐老夫人笑得有些暧昧，方茗大致能猜到她要问什么，只管乖巧地点了头，抿着唇笑。
　　“阿茗啊，你也知道啊，你二哥是把你托付给我家怀安了，你们从小又有娃娃亲，如今你家人都不在了，长兄如父，你们俩的事你心里也该有个数了。我现在就问你一句，你觉着我们家怀安怎么样？如果你觉得他不错，那这事也就成了，我马上让怀安把你二哥找来，挑个日子先把这事定下了，你要觉得现在办不好，那我们就再看看。你怎么想？”
　　这番话说得真好，说起来她二哥那意思好像是有那么点托付的意思，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知道娃娃亲那事。按着徐老夫人这么一说，连方茗都觉得她跟徐怀安成亲是板上钉钉水到渠成理所应当的事。
　　方茗只要想到她跟徐怀安成亲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笑。
　　她跟他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摔下来第九杆子都挨不找边的两个人啊。
　　举例说明，如果成了亲之后她跟徐怀安走在街上，听见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吼“你喂什么喂不准喂来喂去”的时候，徐怀安只会觉得那个人没礼貌没教养，她会想说那人到底是说用嘴喊那个“喂喂喂”，还是同样用嘴的喂来喂去。
　　这就是天与地水与火千年前的木头人千年后的方家恶女之间的差别。
　　“徐老夫人言重了，只是方家出事不久，虽然热孝已过，还请徐老夫人谅解方茗为爹娘守孝之心，方茗暂时还不打算考虑这些事，辜负徐老夫人一片好心，实在抱歉。”
　　徐老夫人忙说无碍，说她孝顺，小聊几句这事也算暂时了了。南禅寺还没到，这才刚出了京城，方茗着实闲得有些无聊，外头又不断飘进诱人的桂花香，她向徐老夫人笑笑，忍不住小小掀了车帘一角往外瞧。
　　马车外一大片木樨，从城门口蔓延至今，开了满树金黄桂子，香甜浓郁，方茗憋不住想到易安城张记得桂花饼，咬一口酥软甜腻，好吃的连舌头都要掉了嗷嗷。
　　想到吃的方茗就安生不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桂花树吸鼻子回忆桂花糕的味道，一回忆就顺理成章想到桂花糖桂花汤圆嗷嗷都吃不到了吃不到了吃不到易安城的味道了。
　　方茗有些委顿，却还是不肯移开目光，马车驶过长亭的时候忽然那看见一人白衣飘飘，长身而立在长亭外张望着什么，方茗莫名地将视线放在他身上，短短跟他对视一瞬，瞠目结舌，极力想探出头去确定，不但被人拉了回来，那人也一下便不见了。
　　他……那是师兄啊。
　　只短短一秒就能确定那是师兄，而且他看见她时那一刹那的目光仿佛他等的——
　　是她？
　　方茗万分懊恼自己昨晚没有先看过师兄的信，倘若他真的是在等她……嗷嗷出事了！！！
　　方茗脑袋顶着马车壁挠啊挠死命挠，用力地郁卒了。
　　+++
　　于是这一天都没了精神。
　　就算在寺庙了求了只好签——她求的时候啥也没想不知道是说什么的，解签时含含糊糊说姻缘，于是“怜取眼前人”，据说这的确是好签。
　　就算午饭的时候突然登门拜访的右相大人又丢过来意味不明的眼神——他其实是看不清人还记不住她是谁于是才笑眯眯地眯了眼看吧啊啊？
　　就算席上徐怀安忽然说过几日请右相带他表嫂的表妹来府上参观参观隐约露出那啥意思于是徐老夫人跟她使眼色——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要徐怀安愿意娶而且娶得不是右相就成了何必在意是谁是右相的谁呢？况且也真是与她无关啊。
　　就算今晚上来的不是师父，师兄他，自己来了……
　　方茗默默捧脸泪奔了。
　　师兄果然来找她算账了算账了嗷嗷嗷嗷翻滚……
　　开窗，低头，搬凳子，请坐，倒茶，默默无语，要杀要剐……还是容她先解释解释吧师兄。
　　于是抬头，师兄无表情，惊悚，硬挤出一个笑，张嘴——
　　“咚咚咚”，“方小姐，睡了吗？”
　　嗷，她发不出这样的咚咚声跟袖子断很久的男声的，能换个人在后头搭戏吗？
　　方茗一边把身体又弱武功又比师父差的师兄塞进秋天的被窝，一边承受着师兄冬天的目光扭头默默郁卒，这年头，大晚上的，她一没出嫁黄花闺女的厢房，就不能少点无关紧要却偏爱来打扰人的男人吗掀桌！！！
　　就算那俩男人是当朝宰相就算那俩男人一点都不把她这女人当女人……好吧，她先认着，总有还的那天。总有那天的。
　　……掩面，大晚上的，别都穿着白衣服白袍子白扇子出来吓人好吗？白衣服难洗，真难洗。

　　突生意外

　　前有狼，后有虎。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前……方茗暗暗掐自己一把醒神，站她房门口那右相摇着扇子笑得老神在在，他边上那左相面无表情淡定自若，当朝两大宰相在此，她真是觉得……蓬、荜、生、辉、啊！这两人竟丝毫好像没觉得这时候来找她有什么不妥不恰当。果然都是因为，袖子嗯嗯？
　　“方姑娘？”
　　右相大人有把白扇子很了不起啊大晚上的摇得像招魂，她不过只是走神了而已。方茗抿抿唇，扯出一点笑：“都已经这么晚了，不知两位有何贵干？”
　　老天保佑别再说什么是听见她房里有动静，天知道她跟师兄都还没开始说话的。话说师兄这回可别跟师父一样出岔子乱哼哼嗷……
　　方茗郁卒地想，也许在她身边这几个接触得比较多的男人看来，她非但不能算个没出嫁的女娃娃，清誉那种东西，在她身上，也好像可有可无不为人知了一样。
　　“关于方姑娘托怀安查的那件事，因为怀安最近的公务比较多，无能分心，只得先交付给谢大人代为追查，今晚是来告知方姑娘，希望方姑娘能谅解，无涯绝对值得信任。”
　　今日徐怀安难得也穿了一身白衣，添着几枝淡雅的墨竹，烛光暖暖地衬着，他平日里无波无澜的眸子这样看来都好似平地生出了莫名的涟漪，方茗眨眨眼，竟有些晃神，随即便反应过来，躬身礼道：“两位大人客气了，原本便是方茗有求于人，两位大人能答应，方茗已经受宠若惊了，哪里还有不满。如此，方茗在此先谢过两位大人了。”
　　徐怀安忙伸手虚扶，正色解释只是举手之劳，礼貌几句，便要告辞。
　　哪里还有什么挽留，方茗低头目送他们走上长廊，关门刹那，眼角依旧好似瞄到谢楠往她身后投去的，意味深长的一眼。
　　她讨厌“意味深长”“别有深意”“暗藏玄机”“意味不明”“高深莫测”这样的词被用到谢楠投向她的眼神里。
　　掩面，徐怀安是扎扎实实的“肚子黑”，于是谢楠便是踏踏实实的“腹黑”。
　　这两人……真真是相映成趣，天生一对啊。
　　方茗一边拴门一边想笑，一转身就被面前忽然的白衣裳吓了一大跳——作甚这年头人人都爱白衣啊白衣不吉利不吉利还会吓到花花草草小朋友啊掀桌！
　　“……师兄啊，你怎么自己从床上下来了？”
　　这句话有歧义。方茗皱眉毛。
　　师兄那冷飕飕的小眼神啊，一看过来刷刷刷跟飞刀样的，方茗默默抖擞，转而挂起笑脸半拉半拽把莫研秋带到桌前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塞他手里握住了，捂脸，蹲下，“对不起啦师兄，昨天晚上出了点事，我很晚才睡，没来得及看信，今天一大早徐老夫人就把我叫去南禅寺烧香拜佛了，我没想到你会在那里等我……师兄，对不起，我错了，你在那里等了多久？别生我气……师兄……”
　　泪目，撒娇什么的，做之前，还是得把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都给捋顺了捋踏实了，才行。
　　“师兄……别生我气，我知道错了……”方茗一边内心挠墙翻滚一边把脑袋往莫研秋膝上蹭，那销、魂的尾音颤音抖动嗷……如果不是师兄她哪里会这样，就是因为师兄爱记仇小心眼啊好起来非常好生气起来山崩地裂飞沙走石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一发不可收拾嗷……嗯，她刚刚想什么了吗？没有她什么都没想她哪里会在背地里说人坏话特别是师兄坏话呢是吧是吧？像她这样的好娃娃……
　　嗯，又被师兄摸脑袋附加悠长叹息一枚。
　　方茗痛定思痛，顺理成章地在师兄的手掌心里蹭蹭，俩爪子巴他膝上，泪目眨眼睛：“师兄是不是不生我气了……”
　　师兄从小身体不好，甚至从小就不会说话，肤色一直很白，脸上也不见什么红晕，长相清秀俊美，是个状似风吹就倒的病弱美人。抱起来不光是腰身，哪里都很瘦，明明他在师父门下练武的时间比她还要长，还一点都练不胖养不胖。
　　方茗一直都把莫研秋当哥哥看，脑袋窝他腿上，他一下一下摸自己头的时候，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师兄，你信里到底写的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现在说吧。”
　　乐呵呵爬出来想跑去枕头下面拿那信，一步没跑就被人拽回来，问：“怎么了？”摇头，手语，答：“已经没事了。”
　　方茗挑眉，这是什么说法，逾期无效吗？
　　她挣开师兄的手，伸胳膊想把那信抓来看看写了啥怎么还不等人的，可惜她手再长也比不过莫研秋，他抢先一步将那信收入怀中，摇头皱眉示意不准再纠缠，方茗摸了鼻子觉着有些怪，想问话还没出口，师兄比划说没别的事了，他今天也只是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而已，既然她已经决定要留在京城留在徐家他也没法了，随她怎样。
　　师兄的话一向很准，方茗也一向听他话的，这次……
　　师兄的表现着实有些奇怪。
　　方明又忍不住摸鼻子了，讨好地蹭上去笑笑，“师兄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绝对不会吃亏，绝对不会给人欺负了去！真的！再说了我有武功的，不会那么容易受伤的。”
　　莫研秋不再说话，垂了眼，那样的角度刚好与她对视，方茗忍不住屏息，看他眼尾上挑的弧度，看他纤长起伏的眼睫，看他眼中深深浅浅渲染开的黑色纠缠萦绕，动人心魄，只觉心跳有些快脸有点热，一时竟痴了一般反应不过来，直至师兄自己轻轻叹了一声，将手虚虚掩住她的眼睛，方茗才恍然醒悟，轰地一下红了脸，纠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怎会看着师兄的眼睛发起痴来——可是，师兄的眼睛，真的真的，好看啊。
　　这头方茗还没纠结清楚，那头师兄已松了手，示意夜深了，自己要回去了。方茗忙不迭扯住他袖子，要他记得闲暇时候来看看她，好好养身体，要得承诺，才心满意足地放手，站在窗前目送那个清瘦的背影不见。
　　今夜月亮依旧又圆又亮，这样的夜晚昨天也有，昨天这个时候她在想家想爹娘，今天这个时候她在想——月饼。
　　唉，用膳的时候右相大人那意味深长别有深意暗藏玄机意味不明高深莫测的眼神老是落到她身上，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说，连饭都不好意思吃，肚子会饿也是人之常理。
　　方茗撇嘴，捂着肚子懊丧地关窗睡觉，睡着了就不会饿的。
　　余光永远毫无章法，某个方向谁房里的灯火还亮得刺眼，方茗忍不住停下动作，眯着眼望了一会儿——那个人的习惯，原来还没变，总是晚睡晚睡，总是读书读书，总是为国为国，小时候的男娃娃就爱板着脸，说以后要做官，要为民出头，要为国效力，要如何如何，他做到了。她该恭喜他。
　　方茗弯了嘴角，想随便笑一下，扯了半天，依旧憋不出来。心头终归是难受的，当年曾经那么亲近的好朋友好伙伴啊，果然最残忍的，是物是人非，是让物是却人非的时间。
　　*
　　池塘，荷花，柳树，凉亭，锦鲤，很不错的景色。
　　偏偏有人聒噪，不懂欣赏。
　　“喂喂，徐怀安，你不是真打算娶妻了吧？”
　　“怀安确有此心，早些娶亲以免日后节外生枝。”徐怀安自认不在意生活细节享受，不过坐在右相府精雕细琢的园子里，品谢楠精挑细选出的茶，徐怀安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日子真的很舒服。连他也有些向往。
　　“你前些日子不还说不娶呢？”
　　谢楠仰着脸大大咧咧地半躺在扶栏上喝酒，他倒清楚，没叫那些小厮丫头来伺候，一路上也没让徐怀安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毕竟断袖在这里，还是不被大多数人接受理解的。
　　“事无定数，怀安只是觉得娘亲一人在家实在孤单，想早日成家，让她享受天伦之乐，先成家然后立业。”
　　“这理由真充分，改明儿我也拿着跟我爹那儿用用。”天伦之乐……那句吗？徐怀安不抬头，不乱想，一口，回味，继续品茶。“我说你府里不有一个现成的，何必舍近求远，让我带我表嫂她表妹给你见，反正我看你娘也很喜欢那方姑娘，你不知直接把她娶了，保证你娘高兴。”
　　方姑娘……徐怀安不为所动，淡定自若地回道：“方姑娘只是暂住，一查完那件事，她便会离开。”
　　“噗……原来是你留不住人家啊……真是……要不要兄弟我赞助几招？嗯？”
　　谢楠一脸不正经，想也知道他脑袋里的招数是什么。徐怀安只管喝茶并不接话。
　　——掩面，他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时候开始他跟谢楠如此亲近，连他想什么都能猜到。
　　其实谢楠这人还是不错的啊。
　　“江小姐还没到吗？”
　　“别乱转移话题……不知道，大概听见你要见她，梳妆打扮忘形了吧。哟哟，说不定是来了，你看我那管家跑那么激动的样子，人应该是到门口了，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顺着谢楠的视线看去，徐怀安自然那也看到了谢府的管家，他跑得慌张匆忙，实在不像是来了客的样子，倒像——
　　徐怀安皱了眉，那管家好容易跑过来，大喘气一句话还没说出来，他便凛声道：“点头或摇头，是不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管家诚惶诚恐拼命点头，徐怀安与谢楠对看一眼，没有犹豫，纵身往府门奔去。
　　皇上的身体，一向不好。
　　倘若……
　　他不敢想。

　　此地无银

　　睡眠不足，操劳过度，忧思成疾，郁结于心，以致旧病复发。
　　“久病成医，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座上之人身形消瘦，肤色白皙，凤眼薄唇，提笔的那一双手，骨节凌厉，精致纤长。他扬唇轻笑，说了这一句，便命那些诚惶诚恐的太医都退下，自己亲笔写了方子，遣人去煎药，便再不提此事。
　　徐怀安跟谢楠从右相府一路策马飞奔而来，大汗淋漓心急火燎地赶到御书房，就看到了这一幕。闲杂人等一律退散，他俩连拜倒都不拜，只管抚着胸口调整气息，还反被皇上调侃道：“你们的身体，难道比我还不如？跑了一会就成这番模样了。”
　　徐怀安苦笑，陛下看来气色虽不算好，精神却着实不错，他这一路上的担心倒真是多余了。
　　“皇上，不带你这么折腾人的，我还以为你真出什么事了，可惜了我的好马，这么一路跑下来，那鞭子抽得，啧啧，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心痛！”
　　谢楠一边说，一边大大咧咧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解渴，顺便帮徐怀安也斟上一杯。皇上看他们这样，也只是笑，偏要等他们喝了一口下去的时候，才轻飘飘一句：“反正迟早也要遇上这种事的，还是早些锻炼锻炼的好，免得你们到时手忙脚乱。”
　　迟早……还会遇上这种事的？
　　徐怀安小小咳了几下，谢楠一口水噗了出来，皇上大人还笑得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徐怀安掩面观望一会，轻声叹息，赶在谢楠发飙之前，上前一步揽袍拜倒，道：“陛下，此事不可谈笑，切莫再提，皇上乃一朝天子，九五之尊，怎会……”
　　“怀安，”徐怀安没能把话说完，皇上亲自伸手将他扶起，笑，“这里没有别人，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礼，现在我们三个是朋友，不是君臣，你别这样。再说，我的身体我自己也知道，你不用说这些来安慰我的。”
　　“皇上……”他的表情语气都一如往昔，徐怀安怔愣地看着那个笑容温和男子，不自觉地一声唤出口，自己都觉心涩。想起当初初见，后来相识，随即交心，原以为这人只是普通的富家子弟，谁知他竟是……
　　可是，那又如何呢？
　　徐怀安立直了身子，整整衣袍，笑：“怀安来迟了，请恕罪。好久不见，无忧。”
　　皇上名讳不敢提，第一次见时他化名“莫无忧”，莫，无忧。果然精辟。
　　朋友什么的，果真就该是一辈子的事。
　　徐怀安听着谢楠絮絮的唠叨说好些日子没这么相处了该大吃一顿然后如何如何，只眨了眨眼，眯着眼笑，却也并不接他话。他说了一会看两个人都只是笑，大概也觉得有些没趣，摸摸鼻子解释道：“城西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味道不错而且生意火爆，我才想说机会难得一起去的啊……”
　　莫无忧摇头，敛了笑正色道：“怀安，无涯，我原本就想托你们帮我办一件事，今日倒是凑巧，趁此机会，我便说了吧。”
　　严重到要托他们两个办的事——
　　徐怀安皱了眉，没说话，谢楠便顺口接道：“有事便说吧，我们三个还有什么能客气的？”
　　“嗯，”他笑，“我想托你们帮我找个人，无涯也许知道他是谁，我希望你们能尽快、安全地把他带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本来以为晚些日子没关系，但是我的身体的确是每况愈下，再拖些时候，我怕等不及了。”
　　“别给我说这种丧气话！你堂堂一朝天子谁敢收你！好好养身体，一天到晚的别老是想这想那想东想西，你命还长着，我绝对不接受这种交代后事一样的要求！”谢楠首先跟才被人踩到尾巴一样炸了，红着脸一边强调一边敲桌子，砰砰砰的声音险些把外面的守卫给唬进来。
　　不只是谢楠，那番话徐怀安纵使不明白，心里听着也不是滋味，那人却由着谢楠脸红脖子粗没了形象地闹，笑眯眯地等他说完才道：“无涯，别闹，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你们也知道我的病和心思，这个位子，我坐不稳，也坐不久，好容易昭白平了边关定了和约，好容易我的身体稍微缓过来了，这件事不办，如果那天又有了什么反复 ，我以后也不好跟先人交代——你们别跟我纠结我的病了，我只要你们一句话，这个忙，你们帮不帮？如果你们不帮，我就让昭白去，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昭白是之前平边关的骠骑大将军，做武状元的时候，因为异族的相貌曾经受过朝中百官围攻批判，皇上皆数不理，执意点了他做将军，后来战乱自然也让他出征，结果大获全胜，有人说，这是当今天子做得最有用的一个决定。
　　他这样说，徐怀安也实在没了推脱的道理，他不懂皇上跟谢楠之间的哑谜，不知道皇上要他们找的是谁，可是只凭这个人用“我”字跟他们推心置腹这一点，他徐怀安，就一定会帮这个忙。
　　谢楠哑口无言，环着手生闷气，徐怀安不管他，拱手便道，“无忧请说，怀安一定全力以赴，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徐怀安！你知不知道这家伙是要我们帮他做什么啊！你这么轻易就答下了，那我……”真性情什么的，徐怀安全当没见过，忘过目即忘——这位，你变啥脸？“怀安，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真的下决心了要帮他？嗯？”
　　……不要忽然靠近忽然靠近不合礼数不合礼数男男授受不亲啊掀桌！！！
　　徐怀安觉得蚀、骨、销、魂是一个被用滥了，并且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在哪里听到看到写到的词，
　　徐怀安摸摸腿了一万步然后掩面，就算谢楠是女人，他徐怀安也对这种类型无感。他喜欢的是那种……那种……那种……呐！自动举例说明总之绝对不会是方茗那一类的啦！
　　“啊……无涯，你好像真把怀安吓到了。”皇上陛下笑眯眯在摸下巴。
　　“哎哎？有吗？我之前对他用这招他都没反应的……啊啊看这表情看着表情，他是在想别的什么人吧？”看不见脸的男人同样摸下巴。
　　徐怀安眨眼，皱眉，黑脸，瞪：“谢大人，请自重，以后这样的事情，切莫再拿来开玩笑，怀安受不起，再有下次——”咳，“下不为例！”
　　威胁不成徐怀安万分挫败，轻咳一声预备将话题拨回之前那个，谢楠扇子一开恢复气场掩唇一笑，戏谑一句“无忧，我说怀安之前是想到她心上人了，你信不信？”，徐怀安便觉得自己从头到脚从上到下完完全全，崩掉了。
　　听不到。
　　听不懂。
　　看不见。
　　没乱想。
　　没脸红。
　　没嘴硬。
　　没……
　　没！有！
　　“谢！楠！”退散退散！！！名谢楠字无涯者速速退散！！！
　　“啊啊无忧快看快看，百年难遇怀安居然恼羞成怒了啊啊啊啊！！！！”
　　……
　　今儿个天气不错，适合出游，适合闲逛，适合踏青，适合掀桌，还适合——嗯，运、动。
　　徐怀安握拳，敲定心思，顺理成章也运动运动。
　　*
　　今儿个天气不错天气不错天气不错，可惜她现在不能随便出门啊。
　　方茗远了个目，深呼吸……啊城外的桂花香飘到这里来了真想扑出去摘回来做桂花糕桂花汤圆吃啊。
　　要不晒干了做香囊也成。
　　午膳过了晚膳又没到，这种时候最磨人了。
　　方茗偷偷摸肚子，让丫鬟去厨房看有没有什么零嘴，她自己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发呆。今天中午徐怀安没回来，好像说跟谁一起出门了，傍晚回府用饭，她也好想出门啊……
　　丫鬟还没回来，方茗打了个呵欠，想这后院一般没什么人来，伏在桌上打瞌睡，鼻子闻到很香很香的花，眼睛眯眯地看到很亮很亮的白光，手下枕着很凉很凉的大理石，觉得很困很困……困了那就睡吧。
　　+++
　　啊喂，怎么做梦都要梦见那个人叫她啊……不是昨晚才梦见一次的吗，不能太多次太多次了就好像她喜欢他一样……她怎会喜欢他呢……况且她昨天晚上也只是梦到……嗯，她梦到什么了？
　　“方姑娘……”
　　讨厌，作甚老叫“方姑娘”，她有名字的，她名字很香还能喝的……
　　“徐怀安，别闹。”小娃娃就该有小娃娃的叫法，不听话，含糊吼一声，皱眉，皱鼻子，撇嘴，睁眼，打呵欠，懒腰，瞪——
　　唔，不是做梦吗？
　　“咦，你怎么在这？这位是……”
　　是啊是啊一定是这样，她只是在梦游，她前面没有一身衣裳穿得漂漂亮亮健健康康风度翩翩英俊潇洒面红耳赤的徐怀安，也没有一身衣裳穿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粉妆玉琢明艳动人笑容甜美的某大家闺秀。
　　方茗咧嘴，好似如梦初醒，起身，鞠躬，“抱歉，这里风景好，一时忘记便小憩了一会儿，打扰两位游园，真是不好意思，请恕方茗先行告退了。”
　　说罢，也不管他人表情，环视一周寻找走失的丫鬟，无果，便笑眯眯地打算直接回房，经过那名女子时礼貌停顿，扬唇微微一笑，得她回应，才继续上路。
　　上路。
　　上路。
　　好的她心里就别别扭扭不舒服了怎么的！她家桂花糕被人咬了，咬过的桂花糕不是她家的她、不、要、了！
　　她不信，除了这种桂花糕，她吃不下别种。

　　所谓男主

　　真奇怪，徐怀安不是断袖吗？不是都已经断到自家二哥跟右相大人身上了吗？他身边怎么还会出现那样明显在向他示好的女子呢。
　　方茗夹了一筷子竹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忍不住便将余光放到那位江小姐的身上，她一身杏黄衣裳，头上珠翠点点，笑容明艳动人，行为举止自然大方毫不扭捏，即使不看五官，只那雪白肤色加窈窕身形，都是个天生的美人。连徐老夫人对她都是一副喜欢极了的样子，她还是右相大人的远房表妹，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就是觉得心里毛毛的还疙疙瘩瘩的，不舒服。
　　方茗不喜欢这感觉。她低下头扒饭努力减小存在感，预备这么一直拖到大家都吃完再顺势退避，徐老夫人乐呵呵地给江小姐讲哪道菜的味道好，江小姐笑眯眯地哄着老夫人高兴，时不时跟徐怀安扯上几句，偶尔还要关照关照她。
　　有些人生来就该做人群的焦点。在方家的时候，方茗说话做事一向都被大家围着宠着，可是这里不是方家，除了家人，没有谁还会无限制地对一个不相干的人关心关照，方茗自己心里有底，如今她寄人篱下，该怎样不该怎样，她自己有分寸。
　　能肆无忌惮地让她耍脾气让她哭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再没资本要求其他人迁就她。
　　“阿茗，今天的菜，你很喜欢吗？还是饿着了？一晚上的，净看你埋头吃饭，没撑着吧？”大家吃得差不多，方茗已经起身预备告了假先回房去了，徐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弯了眉眼跟她说话。
　　走也走不得，方茗磕巴了一下，看见那女子笑笑地看了他，转而侧脸跟徐怀安说话的样子，不自觉就低下了头，揪着衣角，生平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这样的出丑无端就让她觉得懊丧和羞辱，心口闷闷地打鼓，脸上辣辣地痛，咬了唇，不知如何是好。
　　徐老夫人说完这句，见她不答，却也不追究，一边轻轻拍着她的手，一边转过身去跟江楚蓉笑：“这丫头啊，别的都好，就是性子有时候有点怪，也是因为她家出事才变的。我们怀安心好，又是小时候的故交，帮着她二哥照顾她，等她二哥在外头传出点名堂了再来接她。这孩子平时倒也乖巧，我看着也喜欢，倒想就这么把她留在府里。你以后常来，跟她玩熟了，你就知道她哪里好了。”
　　江楚蓉笑不露齿，两颊晕红，杏眼泛着含羞带怯的水光，微微朝她点了一下头：“你好，我……我能跟老夫人一样唤你‘阿茗’吗？你……你可以叫我‘楚蓉’的……”
　　余光不自觉地经过徐怀安，他坐在江楚蓉的旁边，低着头，抿了一口茶，好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方茗咬了一下牙，忽觉心头有些窒闷，面上还偏要带出自然地笑意：“江小姐厚爱，方茗却之不恭，老夫人，徐大人，楚蓉……请恕方茗困倦，先行告退了。”
　　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这种气氛这种场景这种心情，她通通都，不喜欢。
　　其实可以谅解的，徐老夫人是真心真意地关心过她，也是诚心诚意地想过把她许配给徐怀安，但是相较于江楚蓉身后所代表的家世权位，和她是徐怀安自己主动请来徐府做客的第一位未婚女眷这两点，她方茗曾经所拥有的优势，就变得不堪一击。徐老夫人毕竟还是徐怀安的娘亲，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材能得其所爱，方茗可以理解。
　　理解归理解，憋屈归憋屈。
　　她就是不舒服，她就是难受！
　　方茗暴躁起来狠手掐自己一把，回房里留了条子，说上回徐怀安见过的那男人找她有事，她出门看看，要不今晚要不明早上回来，她学过武，不会出事，云云。写好了压桌上那被子底下，换了身轻便衣裳，大大咧咧招呼完小厮，从正门走了出去。
　　——走出去就不再回来，一个人，闯荡江湖，浪迹天涯，找男人，生娃娃……到肚子饿了为止。
　　这是方茗刚开始学武那会，最最伟大，最最想要实现的愿望，之一。因为某些原因，方茗没能放出笼去，只能在易安城里晃荡，于是有了“方家恶女”的由来
　　摸下巴，情绪转换没心没肺得有点快，难受憋屈不能当饭吃，没有看官在台下叫好，没有人跟她一起入戏，方茗不打算把自己弄得跟小白花一样一拍就瘪瘪了就没戏。
　　方茗之所以叫方茗，就是因为茶要多泡，才能出味。
　　*
　　徐怀安今天心里一整天都不踏实。
　　七上八下，竹篮打水，猴子捞月，疙疙瘩瘩。上朝的时候想着皇上交代他的事犯难，下了朝去谢楠家被他自来熟的表妹江楚蓉缠得头痛，回了府被自家娘亲的含笑追问闹得心烦，此时此刻为了某人桌上没头没脑潦潦草草的纸条子弄得心肝脾肺全闹腾。
　　难受！
　　就是难受！
　　明明这些事都是他弄出来了，皇上那边是他先松口答应的，为国为民为君义不容辞，可这事真让人为难；谢楠那边是他拜托的，听说人姑娘性子不错好持家，想着早娶媳妇早安生跑去认识人，却没想到自己真不习惯跟这样粘糊糊的姑娘相处；娘亲那边，就更是自讨苦吃弄巧成拙了。
　　徐怀安看着她把看媳妇的目光从……那啥身上挪向了江楚蓉，心里不觉放松，反七上八下滋味莫辩……他到底是怎么了……
　　徐怀安捏着手上短短一截纸条子，内心莫名其妙郁卒至内伤，这边面不改色地吩咐管家去问守门小厮方茗是否已经出门，那头咬牙切齿心里蹭蹭生出诡异的火，她可真听人话，让去就去，这么晚了还说一不二的生怕人等久了一般，连交代都说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若是……她被人挟持，出了什么事？又或者……那人身份他尚不明，那人要起了歹心，只凭方茗那点武功……
　　徐怀安掩面，越想越不成样子，心头邪火蹭蹭地上涨，偏面上还要一副无动于衷镇定自若的样子，连他自己都觉怪异，他想马上带人将那人捉回来，可是……
　　以何身份？以何理由？
　　徐怀安没来由地懊丧。
　　他今日真是古怪至极，明明是自己下的决定，偏下一秒就要改口，信口雌黄！他何时竟变成了这样说话没谱的人了！
　　思绪正乱，管家进门大呼：“方姑娘一身湿透，被一个男人扶着给送回来了！”
　　……“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妇亦起大呼。两儿齐哭。俄而百千人大呼，百千儿哭，百千犬吠”……
　　一、身、湿、透！男、人！！扶、着！！！
　　原就木柴充足火势正旺此时再添一桶油，徐怀安彻底着了。
　　嗷嗷的人方茗是她二哥亲手交付到他徐怀安手上的！徐府开的花哪里由得外人摘他当然得管！卧榻之上岂容……他人染指啊总之这事不管怎样他徐怀安都管定了管定了！！！
　　徐怀安带路都不要人带自己放开步子就往方茗房间跑，站门口看门关好好的，丫鬟小厮什么的一个都不见，里头灯亮的很，就听方茗一句“能不能帮我一下，我用不上力”——浑身湿透了一定得换衣裳，那男人是不是还留在房里并且没、有、别、人！！！
　　屋内的衣物窸窣声配合脑中不断涌现的无良幻想，徐怀安再一次，彻彻底底地，黑掉了。
　　“你们在干什么！！！”
　　踹门，摔门，跳进，瞪眼，咆哮！
　　然后掩面而出。
　　“嗷！！！”再后知后觉蹲地捂脸惊吼，看见了不该看的不该看的不该看的，徐怀安一边掩面生无可恋一边回忆之前所见之景然后继续脸红掩面……
　　要命了……那个男人为什么不见了……看见人姑娘露的小半个肩膀了……徐怀安沸腾了……
　　胸膛心跳如雷，脸上灼热如火，浑身滚烫好似风寒，手脚无措头脑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道自己无面目再见她，却又心痒难耐不断想要回忆之前所见，一边怪自己鲁莽一边又为自己找理由说关心则乱……徐怀安觉得自己这十八年来都未曾如此混乱，说是混乱，心底却又有微不可察的奇妙滋味卷上来，他真是，真是……
　　可是他承认，这样的自己这样的感觉虽然陌生，可他并不抗拒，反觉欢喜。
　　为何？
　　徐怀安将头埋在膝间，蹲坐在门前台阶上，遣退了管家，听着身后门关了又开，夜晚的冷风吹得凉他的脸却吹不凉他的心，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堵在喉间想跟那个人说，吞吐半天，直到丫鬟抱着湿衣裳出了房门，还不知道如何开口要说什么。
　　心里七上八下患得患失地怕。
　　好久，屋里人没了动静，他也没有出声，渐渐连心都坐得静下来了，憋了一口气在喉间，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听见屋内人轻声问道：“门外可是徐大人？”
　　一拳打在棉花里。徐怀安抿嘴，瓮声瓮气地答道：“正是怀安。”
　　“啊……”屋内人顿了一下，好似沉思，徐怀安心里刚有点忐忑，只听她一句，“时候不早了，夜里风凉，方茗也不便出门，如无要事，徐大人还是明日再找方茗吧。”
　　她的口气一如既往，一句话盖过之前意外，若无其事，镇定自若。徐怀安却心头大震，心口没来由地一堵，酸痛难耐，口中涩然，张张嘴想说什么，未能成句，便听她又一句：“之前意外，徐大人不必在意，方茗以自己清誉保证，此事绝不会外传，方茗也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大人不必担心。”
　　不会放在心上。
　　不必在意。
　　徐怀安沉默许久，轻咳一声，恍觉喉中吐字艰难，暗哑难辨，道：“怀安也会……皆数忘却。冒犯方姑娘了，实在抱歉。怀安告辞了。”
　　说罢，起身，向着房门躬身道歉，再无言语，转身离去。
　　皆数忘却。
　　连着之前差点便要出口的话，皆数忘却。
　　*
　　我会，对你负责，我还会……明媒正娶，诏告天下，然后照顾你……一辈子。
　　——现在我马上，就会忘掉它们。

　　男婚女嫁

　　有史以来，最最混乱的一天。
　　方茗闭着眼拱进被子，东拉西拽把浑身上下都裹严实了，才一口浊气胸中溢。
　　被看到了。
　　掩面。
　　被看到了！
　　扭头。
　　居然被看到了！
　　扭头掩面语言无能再翻滚……爹，娘，女儿的清誉，差一点点就随风而逝了……
　　“喂，别滚了，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脸红什么？你不是真得风寒了吧？”
　　方茗捂着脑袋正纠结，被窝外头传来了模模糊糊的男人声音，之前受了刺激反应有点儿慢，没听出个味儿来就感觉有人在扒她被子，方茗扭头郁卒了，这年头留给人郁卒的时间都只能以扳手指计算吗。
　　探头，掀被子，爆发：“干什么！大晚上的吵吵闹闹的还让不让人……唔！……作甚蒙……蒙我嘴巴！咳咳……师父，您还没走啊？”
　　“吼什么吼，想把外面那些人都引进来吗？你也知道大晚上的，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出去，就你那点功夫，你也不怕招惹上什么地痞流氓！干什么？瞪我干嘛！往我那里去的就没事了！你说你这一身怎么湿的，要不是我路上碰见你了，你这么回来，早出事了！我说你啊，换衣服都敢不把门拴好……人踢得开就不算拴好了！这下好了，被人看见了吧，走光了吧，开心了吧，你还真是……啊你看你连睡觉都不把衣服穿好！要别人也跟我一样这么掀被子怎么办！还不快把……衣服穿好！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云展拉拉杂杂说一大堆，才瞪眼转身不看她。这会方茗已经不止是郁卒了，师父见谁睡觉还把衣服穿得好好的，就算她之前穿得好好的，那么滚了几遭也不可能还好好的，既然不是她的问题……果然不是她的问题，师父已经羞愧到都背过身去了还无比懊恼地在脸红。
　　两个人都没错，是她自己没注意，让师父脸红了，方茗深感愧疚，整理好衣服，上下盖严实了，伸手扯他袖子，笑：“师父，我好了……”
　　云展轻咳一声，袖子从她手中滑出，方茗毫不在意，乖乖地把手伸到他面前，笑得乖巧：“师父，请帮我把一下脉吧。”
　　师父医术不算高明只是一般，治个小伤小痛也算管用，不必去外头请大夫。方茗担心要喝药，她原本敷衍丫鬟说自己没事不必请大夫，夜色已深，丫鬟也累了没太追究，哪知师父送她回来了却还没走，这回也只能顺应形势了。
　　师父的手指有点凉啊……月光一路跋山涉水，从窗外艰难地爬到师父身上，师父长相本就偏向女子的柔美，衬着那样的月光，看起来……越发形似画上颦笑可倾城的美人。
　　方茗小小偏了一下头，从云展身上移开目光，并为自己刚才那一刹那的心猿意马想入非非表示深切的歉疚跟懊丧。男生女相的师父最讨厌别人这么看想他了，如果他知道她刚才的想法，会……亲手弑徒的。
　　“你刚刚想什么了？那眼神明显就是在心虚，你心虚什么？”
　　云展把完脉，一边收家伙一边问她。方茗将手收进被中，拿另一只手捂住沁凉的手腕，眨眼，笑：“没有，在想……徐怀安之前撞见我走光，师父是如何知道的？师父一直都未曾离开？难得他进来的时候，师父也在？”
　　云展语塞，噎了一下，掩唇轻咳：“我藏在梁上，原是背过身的，只不过听见有人闯进，才低头察看，哪知……抱歉，是我失礼了。”
　　话题变了就好，方茗也不在意云展表情动作，依旧歪了嘴笑：“没事，意外罢了，徒儿不会在意，只要师父别跟那人一样扭捏就好。师父，您刚刚诊脉，如何？”
　　“没什么事，你身体一向不错，被子盖好了踏踏实实睡一觉就成。记得这种事下次别干了，我那里是客栈我说你要出什么事可以去那里找我，没说你闲着无聊打发时间能去那里，况且我也不一定总在的。别让我……跟你师兄总担心你，要学着好好照顾自己，懂不懂？”
　　师父是好人。
　　方茗点头，被师父摸过头，翻身面向墙壁，闭眼。
　　她以后，不会乱任性了。不是因为自己有没有任性撒娇的资本，而是，不想让关心自己的人担心难过。
　　不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是茶要多泡才出香。不是嘴上说着要长大，是嘴上不说，逼着自己也得长大。
　　于是师父爬窗未遂掉下去的扑通跟哎呀也要学着穿耳过心中留。
　　*
　　今早上众官员看他的目光跟平时有些不同。
　　徐怀安眨眼，扭头掩面打呵欠，手一放下来，就看到谢楠大步流星朝他走来，一边走还一边喊。于是徐怀安有明显感到周围官员眼神再一次变化。
　　——正解，他最近跟谢楠的确走得有点儿近，不过那不代表谢楠把他家袖子也给剪了。相信谢楠本人也无此觉悟，
　　“喂喂，怀安，站着，我问你件事。哟……你昨晚上真没睡好啊？这黑眼圈怎么这么大个，不是被人打的吧？”
　　掩面……此类会让他回忆起那不堪回首之夜的问题，徐怀安拒绝回答。
　　“无涯，找我有事吗？”谢楠强调说熟悉了之后就不必以“怀安”自称，少说一个字。
　　“啊啊，有，边走边说吧。你跟我那个表妹相处得怎么样了？我问她她就知道红脸不肯说事，我表嫂让我跟你探探口风，要是彼此都觉得中意，就早点上门提亲，把亲事办了，我那表妹今年也快十七了，再不嫁，要被人说闲话了……不过照她那眼高于顶的性子，我还真没想到她能看上谁……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啊，怀安！”
　　徐怀安略感局促，抿了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昨晚那一幕还历历在目，那句没出口就被盖了“皆数忘却”章的话如鲠在喉，出师未捷身先死，徐怀安滋味莫辩辗转反侧了一夜，终是过不了自己那关，下决心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向方茗好好解释道歉承诺负责，根本忘了还有个江楚蓉，谢楠这么一问……
　　徐怀安出了一手心的汗，握紧拳头就是固执地不愿说什么解释什么。
　　娘教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要跟爹一样，一辈子只对一个女子说这句话，不能三心二意朝三暮四，只能一心一意情有独钟。徐怀安从小到大都只读圣贤书正经书，只知“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不知不懂不明不读男欢女爱儿女情长……简称不开窍。
　　“怎么，怀安？你的意思……是再考虑考虑？”
　　天有点蓝，云有点凉，风有点大，太阳有点暖。
　　徐怀安抿唇低头，心内歉疚，对上这种事他就口拙，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于是干脆不说话，只点头。
　　点头。
　　点头。
　　点了三道，才听谢楠惊呼，抬眼看他，他睁大眼扇子一敲，问：“你不愿娶楚蓉？”
　　皱眉，点头。
　　“你为何不愿？”
　　皱眉，摇头，不愿说。
　　“那你……可是有了心上人？”
　　悚然，皱眉，咬牙回忆，心情不明，无故红脸，低头，不语，好似心虚。沉吟半天，再咬牙，抬头正色道：“并非如此，怀安尚无心上人，只是……昨夜无意毁去一女清誉，怀安为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自然得负责到底。家母教导怀安一生只可娶一女，怀安不愿违诺，还请无涯代为转告，怀安对不住江小姐，他日必定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谢楠像是真的被他吓到了，张口结舌停了脚步怔然望他，哑口无言，好半天才甚是不解地挑眉，问道：“怀安，你昨夜，难道是因为……酒、后、乱、性，才坏了人家名节？”
　　“……”
　　早先就泼好油的木头一点火星就轰一下烧着了，灰烬随风而逝了无痕。
　　徐怀安掩面，红脸躲开谢楠的追问，脚步不停向马车疾奔而去，心头忽然冒起一个念头：如此，他跟方茗一样没了清誉，他们是否扯平了？那句话，他是不是……能说了？

　　心乱如麻

　　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
　　方茗仰脸，远目，之前右眼跳了一刻钟。
　　扶额，难道还会有比昨晚上更严重的事吗，赌气出门想去师父家的客栈找师父，路上被一桶胭脂味明显的洗脸水从头到脚浇得通透，无奈之下选择奔回距离较劲的徐府，被师父撞见揪耳朵挨骂不说，回了徐府还出了那档子事，如果进来的不是徐怀安……
　　如果进来的……不是徐怀安？
　　她会怎样？
　　方茗掩面，关窗回屋坐下，摊开曾被她用某某渲染过的诗集，回忆之前看到的内容，拒绝回答。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方姑娘！方姑娘，您在吗？前院大堂，来了人找您，老夫人让奴婢领您去见她……”
　　找她的，谁会找她。方茗没开门也没起身，依旧坐在书案前问那丫鬟：“何人？找我何事？”
　　那丫鬟好似犹豫，顿了一下，方怯声道：“是……张家请来的媒人，为了他们家的二少爷来的。”
　　乳臭未干毛头小子张家二少爷？媒人？找……她的？
　　方茗撂了书卷，皱了眉起身去开门，门外的丫鬟是她常见的那个，见她出来低头行礼，方茗皱眉：“你没听错？张家的媒人，哪个张家？我大嫂她娘家，请了媒人找我？”
　　那丫鬟像是被她皱眉的样子吓了一下，不自觉退了一步，不敢再看她，只颔首低眉小声道：“老夫人的确是这样交代奴婢的……请，方姑娘，跟奴婢去见老夫人吧……”
　　张家真要求她去做童养媳啊，她跟张家二少爷差的年岁，可不是个小数目。方茗不好再为难丫鬟，关了门跟她去见老夫人，心里不免失笑，俗话说“屁股大好生养”，她自认身材也算窈窕，比不上这话里的人，如何张老夫人就是铁了心想求了她过去呢？
　　因为方茗跟徐家算亲近，想攀关系？
　　要不然……是因为娘亲留下的那件首饰？
　　方茗一下心惊，徐怀安那边几日没得音讯，也不知道方家火灾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如若真是人为，且跟那首饰有关，张老夫人又知道这件事，那……
　　方茗定了神不敢再想，如今这情况不适合想这件事，当务之急便是推了张家的媒人，不管事实如何，总归，她是不会对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毛头孩子有兴趣的。
　　+++
　　徐老夫人没说别的，只轻轻拍着她的手，道：“阿茗，我对不住你，你跟怀安的娃娃亲……已经不做数了，张家是个好亲家，你们门当户对，倘若你愿意……我便认了你当干女儿，有我在一天，就一定不会让别人委屈了你！你……可愿意？”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会变，唯一剩下可以要求永不改变的，只有亲情。
　　徐老夫人毕竟不是她什么人，毕竟……
　　只是，听到她这样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些难过的。
　　方茗回握住她的手，脸上笑意丝毫不减，努力把嘴唇抿到它该在的位置，眨眼：“老夫人。方茗知道您的难处，您别在意，方茗不怪您，方茗谁也不怪。只是这张家，方茗还是那一句话，父母尸骨未寒，方茗实在不忍就这么离了方家，方茗想再为爹娘他们守些日子，徐老夫人，还请您帮我回了媒人吧。”
　　之后谈笑聊天回话敷衍，方茗通通都不在意，好容易因着“江小姐来了”脱了身，心中不觉放松，反觉酸涩。
　　她忽然很讨厌那样虚情假意的搪塞敷衍，好像卖首饰的店铺瞧不起穷人，拿玻璃珠子充宝贝卖给他一般。偏那穷人曾经做过富人，对着伙计的冷落蒙骗，即使心里再恼再不舒服，也不能甩了袖子发火说“有眼不识金镶玉”，只能冷了脸悻悻而去。
　　方茗现在，就是这感觉。
　　真是，一个月前的她可没想到，自己还会落到这种地步，有人说一开始得到过比一直都没有要好，她却想什么都比不上曾经拥有一夕成烟的失落。
　　摇摇脑袋往回走，伤春悲秋要不了多久，心里记着被她朝天撂到书案上的诗集会不会皱，加大步子赶着回房，后头忽然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并着丫鬟着急的喊声：“大人！大人！您往哪里去？老夫人正找您呢，江小姐也来了！你快去吧！大人！”
　　哟，徐怀安回来了，今儿个日头可早。
　　听着那脚步声是向这里来的，许是有什么急事吧。方茗也不回头，转了方向径自拐上另一条路，那路远些，好歹不会挡着别人。拐过去低着头依旧踱啊踱，身后猛然传来了风声，恰是对着她的。
　　方茗往边上一躲，顺便反手擒了那人手腕，有点烫，定睛一看，撒手，笑，“抱歉，我以为是别的什么人，失礼了。徐大人是要往这里走吗？那方茗就换那边吧。”
　　她走哪他走哪，是成心找茬的吧。
　　方茗笑完了，拧眉侧身要从徐怀安身边绕过去，哪知那人不识好歹，君子之风于礼不合不记得了，见她要走伸手便握住她小臂，都忘了还有招“拦”。
　　“方小姐请留步，怀安有要事跟方小姐相商，能否拨冗跟怀安一同去书房详谈？”
　　手劲有点儿大，脸有点红，眼睛有点亮，口气有点那啥。
　　“有点”只是含蓄保守说法。
　　方茗不好说什么，只管皱眉示意徐怀安看看他不安于室的手，在他羞愧道歉之前挣开，抿唇，“徐大人，徐老夫人跟江小姐还在等着您，方茗随时有空，徐大人等办完事再来吧，方茗随时恭候大驾。”
　　今天遇上张家媒人那事，又应付徐老夫人和江楚蓉，方茗心情本就不太舒坦，跟这些事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徐怀安难得不拘束不淡定，可他手劲又大得吓人，活该他挨堵。
　　她说完话之后，徐怀安好似这才注意到一旁气喘吁吁脸颊通红两眼翻泪光的小丫鬟，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模样，蹙眉，“你如何在这里？”
　　噗噗，敢情这位大人追着人都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啊。
　　方茗歪了下嘴有点想笑，看那丫鬟委委屈屈说话说不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又觉自己不厚道，扯回徐怀安视线帮忙解释道：“她是老夫人派来请徐大人的，大人跑了多久她就追了多久喊了多久，大人还是快跟着她去吧，再晚了老夫人生了气，大人就要牵连无故弱小受罚了。”
　　“可是我找你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的。”哟哟，来看知道强调“很重要”的呆头鹅哦。撇嘴，这娃子什么时候学会用“你”“我”说话了，真稀罕。
　　“没事，只要不是火烧屁股烧眉毛烧别的都没事，方茗能等，徐大人还是快去见老夫人吧。”
　　那张脸啥表情都没有居然还能让她看出犹豫来，方茗觉着自己进步了。
　　徐怀安磨磨蹭蹭跟丫鬟走，刚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正色，“方姑娘，我马上就回来，请你一定要呆在房里等我回来，那件事至关重要，请等着我，好吗？”
　　他那表情……方茗轻咳一声找回思绪，颔首，“是，方茗会呆在房内一直等到大人来为止。”
　　不是上阵杀敌，不是生离死别，更不是……那啥哼哼……徐怀安这副模样，方茗实在无言以对。
　　回房等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加一刻钟，午饭时间，徐怀安连同江楚蓉都不在席上了，回房，继续坐等，一个时辰，午睡，两个时辰，又过一刻钟，开始晚饭，徐怀安依旧没有回来，
　　然后，这一整天，徐怀安，都没有回来。
　　方茗默记诗集内容，睡前回忆，能背的都背下了，看看天色，不早了，熄灯睡觉。
　　谁管门外小小声的敲门询问。
　　谁管门外无力苍白的解释。
　　谁管门外针对今日媒婆上门事件求真相。
　　谁管门外那人说，是私事。
　　翻身，闭眼：“徐大人，方茗已经歇息，不便见客，如果不是至关重要的事，明天请早。”
　　……只有傻蛋才会等着这样的傻蛋。她方茗，明显就不是傻蛋。
　　“……阿茗……”扭头，不要玩小时候那招，“男女授受不亲，深夜相会于礼不合，男女大防，为了徐大人的清誉，不管有什么事，也还是等明天吧。”
　　“……明天我可能……”吞吞吐吐拖泥带水不清不楚最讨厌了，撇嘴，“徐大人是为私事而来，明日再见也无碍，徐大人还是请回吧，让别人听见不好，有损大人名节。”
　　这样的徐怀安不像徐怀安，这样的方茗不像方茗，也许只是因为夜太深，大家都歇了，谁都不知道对方的表情对方的心思，听不见哪里沉默远去的脚步声，听不见被子下谁胸口下慢慢平息的撞击声。
　　方茗睁眼，伸手不见五指，远远有朦胧的光照进来，凝神看了一会，笑。
　　——怎么了？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惊悚之夜

　　该怎么解释呢。
　　要解释什么呢。
　　为何，要解释呢……
　　徐怀安皱眉，摇头，想不出，脑袋疼。
　　昨日本是下了决心说不管方茗怎么想，他不小心看了人家姑娘的身子这是事实，即使人家姑娘嘴上不说，心里也总归是难受的。他得拿出男子汉的架势，好好跟她解释，并且表述自己愿意娶她对她负责，如果她也愿意，就禀告娘亲，再把她二哥找回来，两个人早日办了亲事，也免得那日的事传出去坏了谁名节。如果她不愿意……
　　如果她不愿意的话……
　　他会诚心诚意地跟她解释道歉，告诉她他是真心实意想娶她，并且此生都只娶她一个人，他会做一个负责任又顾家的好夫君好父亲，不会让她受委屈，也不会让他们将来的孩子受委屈，她会答应的。
　　她会答应的。
　　他的身家地位值得托付，他许下了这样的承诺，答应从此不会二心。徐怀安不是自夸，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条件不错，方茗应该不会还有什么不满，她会答应的——只要，她还没有心上人。
　　之前在她房中见过的那名男子，身份虽不明，可是长相跟气质都不俗，一看便知他不是什么普通人，跟方茗也是极亲近的模样，甚至她愿意为了他的一句话就义无反顾地孤身一人在夜间出门，两个人之间的互动亲密而默契，并不像她跟方祺相处那样……
　　徐怀安忍不住心烦。
　　昨日因为有了皇上所寻之人的线索，他被谢楠急急忙忙叫了出去，两个人一直查到晚上都没有一点收获，回了家被娘亲批评说为公事冷落了江楚蓉，他也不解释，安慰几句慌慌张张又往方茗的厢房赶。明知男女大防，明知他这样的行为实在像登徒子一样无礼，却又忍不住要敲门要跟她说那些话，他就是觉得如果这时候不解释的话，方茗会生气，会以为他是故意的，会——
　　他不想让她误会，也不想让她生他的气不理他。
　　因为……因为？
　　徐怀安抿唇。因为如果她不理他，他就没法说那些话，没法跟她说要娶她了。
　　——他不愿继续想，也不愿细想，纵使此刻心烦意乱心乱如麻。
　　他花在方茗身上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即使昨日追踪间隙跟今日站在朝堂之上的时候，他都忍不住走神，忍不住去想她现在怎么样了，会怎么想他会不会生气。
　　这样不好，这样非常不好，徐怀安知道，可他……就是改不了。
　　他是怎么了？
　　徐怀安揉着眉心头痛欲裂，平日里早已习惯的轿子的颠簸也好像忽然烦人起来，让他越发觉得难熬。徐怀安撩起轿帘，示意一直跟在外面的小厮过来，蹙眉吩咐道：“让轿夫停下，你领着他们带轿子先回去，今日我想一个人走走。”
　　小厮依言行事，又请示他是否真的不要留个人随手使唤。徐怀安摇头，轿夫停下的这里正是京城最繁荣的一条街，离徐府不远，这么短的一条路，大抵是不会有问题的。他只想一个人走走，理清楚混乱的思绪，免得什么时候就因为自己心神不宁，一时疏忽办错了什么事。
　　街上行人来往不停，时间已近日中，酒楼饭馆面摊上的人很多。徐怀安没想法独酌吃饭聊以慰藉，只买了一包五香豆拿在手里，尝了一颗，味道还不错，只是比不上小时候在易安城吃到的口味。
　　既然感觉不同，徐怀安便没了兴致。将那豆子原样包好，预备拿回去给方茗尝尝，想她也是有些日子没吃过这样的小玩意了，一路上只要看见她喜欢的、曾经见她吃过的、或者拿来逗过他的，通通都买下了。手上满满提了几个小纸包，甚至衣服上面也蹭了几点难洗的油渍，可是就算如此，徐怀安也不觉劳累烦躁，反而欢喜，只是想到那人吃到这些小零食的模样，便压抑不住从心底泛出的甜味。嘴角不自觉掀起一点，惊觉自己失态又要压下，如此反复，也只有摇头苦笑。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心思，却知道，因为这种心思，一时半会恐怕他都放不下那家伙的。
　　如果放不下，就好好收着吧。
　　好好收着。这样想着，徐怀安禁不住轻咳一声，歪了嘴巴眯眯眼想笑。好好收着好好收着，收到自己手里攥好了，看她还怎么出去见别的男人跟别的男人这样那样唧唧歪歪，哼，如果不听话，如果不听话……就抓到哼哼上面这样那样、那样这样、这样那样一起大、刑、伺、候！三天不给出门！啊不对不对他还要上朝有公务的怎么办……摸下巴，嗯，那就……那就把她折腾到他走了之后也不能下哼哼然后到他回来了继续折腾嗷嗷！！！
　　咳咳，不能笑不能笑，形象形象，就是要不苟言笑人家才不会说他“毛头小子乳臭未干嘴上没毛说话不牢”，时刻保持淡定严肃形象百姓们才会忘掉他“肚子黑”的名号……
　　徐怀安掩面，觉得自己掩饰无能于是自动退避到七拐八拐人少的小巷里去，前后观望没人了没人了，捏了拳头啊哈哈哈还没笑出声来，脖间忽然受到谁人猛力的撞击，徐怀安未能反应，惊痛之余下意识张手想要护住怀中小吃，身后那人却一点不给他机会，又是一下比之前还要放肆的敲击，徐怀安后颈疼痛难耐，什么也来不及想，直接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还没有跟她解释说要娶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
　　怎么回事？
　　这是哪里？他怎么会在这里？
　　鼻间香味暧昧流转，身边偎着奇异的温热物体，胸口微凉伴随规律吐纳的热气，身下被褥香软，手臂被谁牢牢箍在怀中……
　　徐怀安不敢睁眼。
　　如果他的清白没有了。
　　……抖擞。
　　手指瑟缩一下，不睁眼打死不睁眼，装作熟睡时无意识翻身，一点一点挪……挪……挪……绝对不能吵醒绝对不能吵醒那人！！！
　　先前受到击打的后颈传来一阵阵地抽痛，徐怀安明白这的确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不是玩笑，是——之前从未遇见此等状况，他目前暂时无能思考前因后果，他只知道，如果他真的跟一名陌生女子在同一张床上宿了一夜，即使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也必须要娶她，这是比看了方茗小半个肩膀还要严重的事情！他必须……他不能娶别人！！！除了方茗……他徐怀安，不想对别的任何一个人负责……
　　拒绝深思为何产生此等念头，被心里纠结混乱无章法的各种念头搅得头痛欲裂，徐怀安的手指手指无意识蜷缩一下，却不料竟碰到了身旁那人哪里光、裸、软、腻的肌肤……肌肤……肌肤……徐怀安死掉了。
　　“唔……”那人的身子小小蠕动一下，不自知地往他这边凑过来，声音酥软无力，确是女子。
　　徐怀安先前就不淡定，那身体一触上来，这会就彻底崩了。冷脸，抿唇，蹙眉，撩手甩人起身，扭头不看她，凛声道：“阁下何意才出此计？”
　　“唔！……嗯……”这句吃痛那句抱怨，听不出年岁，想来该是十几岁的女子。一念至此，徐怀安不悔之前无礼举动，不管不理君子之风，只觉懊丧。早知如此不管他之前有多烦恼他都不会独身一人选择走回府，如今落入此等境地，他非但不知那贼人掳他来让他于一女子共宿一晚究竟为何，连自己昨晚……
　　就算没有记忆可是从身体感觉上初步判断他绝对什么都没做！！！
　　徐怀安万分郁卒自己一大早的不在朝上参见皇上不处理公务不在徐府他为何要在这里！
　　“唔……”除了这句不会说别的吗？徐怀安撇嘴皱眉表示鄙视。
　　“还这么早，吵什么吵啊……”
　　没有必要回头，徐怀安听过谁的声音，都能记得清楚……
　　记得清楚……
　　清楚……
　　——谁能告诉他跟他一张床睡了一夜的人，为何会是……她？！
　　*
　　徐怀安不见了。
　　领着轿夫回来的小厮说，徐大人要自己走走，晚些回来，谁知一直到晚上他都没有回来。
　　方茗不好坐在外头听，可一个人呆在房里便觉心神不宁，管不住心思老往不好的方向想，想如果徐怀安出了事，如果他是被谁绑架了掳走了……受伤了回不来了，怎么办？
　　方茗掩面，她想那么多做什么？徐怀安是当朝左相，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出事，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如果真的有那么多如果。
　　心里的猫爪子挠个不停，可是就是想不到自己为何要干涉以什么理由什么身份干涉？前院的声音传不来这里，方茗不知道徐怀安的情况到底如何，心头思绪繁乱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反反复复来来去去在这里重复这几句是为了什么啊！找不到不知道不清楚就自己去问啊！傻蛋才会什么光担心不做事，为什么担心……如果徐怀安不见了那她家的案子就没法查下去了！她当然得担心他！
　　找到理由了当然理直气壮，方茗趴桌案前头写条子，有人来就看看没人来正好，她得自己去找找看，要找不着就去拜托师父，师父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
　　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写好条子晾晾就往桌上拍，拿杯子压好了转身就想爬窗户，虽然不雅观没形象，侍卫看到了跟着也没关系，总比走正门一群人堵着拦着问着好。
　　一转身就看一人环手似笑非笑地倚着窗站，白衣服黑头发，脸蛋很俊身材很好，笑得眼儿眯眯风光无限的。
　　方茗心虚至极遍体生凉。
　　——师父怎么会在这里？
　　云展的眼神有点狠，方茗没来由就心虚，掐掐衣角硬是笑了出来：“师父，您怎么来了，我正要去找您求您给我办件事呢，我——”
　　“哈，求、我，给你办件事？”云展的口气很奇怪，云展的笑容跟眼神一样奇怪，方茗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样子，明明在笑，眼睛却比刀还冷，嘴角不冷不热地扬着，冷淡的月光从他身后落进来，生冷沁凉。
　　“是……师父，徐怀安不见了，您能不能帮我……师父？”方茗皱了下眉还是选择继续，一句话说了一半尾音未退，眨眼间云展就已经到了她面前，并且——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拈起她的下颚，贴近，笑：“阿茗，告诉我，你没有……喜欢谁。”
　　“师父！”方茗即惊且疑，云展的吐息暧昧绵长，他的嘴唇甚至已经触到她的……
　　“回答我，方茗。”
　　他唤她方茗，而不是……他的口气冰冷强硬，他的手臂强壮有力，他的胸膛……他……
　　他是师父啊……
　　方茗完完全全傻掉了。

　　死期已至

　　“回答我，方茗。”
　　师父的眼神锋利直接，好似是要看到人骨子里去一般，方茗无端就打了个寒战，下颚跟腰身被他的手箍得生疼，可是这么直接地看着云展的眼睛时，她不知为何，竟做不出挣扎的动作。
　　“师父……”
　　出口的声音怯弱无力，反抗之意淡不可寻。方茗以往跟云展打闹斗嘴，都只是玩笑，今日头一次见他如此认真如此强硬地要她的回答，方茗实在……他的态度，不像师父，像……
　　“师父？哈，方茗，你好好想想，我何曾正式地收过你，教过你武功，要你叫我‘师父’？”
　　他笑得张扬，眼中泛着亮光，方茗看了一会儿，低头，默然。
　　当初拜师，不，当初认识，只因二哥与云展相熟，方茗说要学武，二哥便托云展帮忙照顾，那时他说：“好啊，姑且在我这里学着玩玩，好歹是个女孩子也学不了多久的，就别拜师了吧。”
　　方茗在云展那里断断续续学武学了四年，都未曾行过拜师礼，尽管口头上唤着“师父”“师兄”，也好像只是一个默认的称呼罢了，这个时候云展提起这事，方茗实在不懂他的意思。倘若他的身份是师父，先前问的问题倒还能管一管，若不是……
　　方茗悚然，这才意识到云展暧昧的姿势和动作，抬眼对上他灼灼的眼神，不免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猛然发力一下从云展怀中挣脱跳了出去，退了三步低头呐呐不能言语。
　　怎、怎会！
　　“……师父，不管他人怎么想，不管徒儿是否行过拜师礼。在徒儿心中，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师父这四年来的教导徒儿时刻谨记在心，所以——”
　　“所以你一直以来，都只把我当做师父，是吗？”
　　云展的语气中分明带着清淡的苦涩，甚至还有淡淡的自嘲，方茗心里愈发难过，却丝毫不敢抬头看他，只固执地低头盯着脚尖，不看不想不管不顾，只当……只当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她不语，他也不说话，静默半天，好似连对方的呼吸吐纳都能听见。方茗心头无措，隐隐还挂念着依旧未归的徐怀安，此等情况下更加不知如何开口，好容易听见云展有了动静，尚未抬头便觉他已一步跨至身前，捧起她的脸，一下便——亲在了眉心。
　　那触感温热柔软，陌生至极，方茗心头大震，他却并未流连，只一下便从那里退开，然后弯了眉眼，只看着她，笑容温煦却清淡，轻声道：“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你不要我的喜欢，我便……祝你幸福。”
　　他在笑，可是他眼里坦荡地写着痛。
　　方茗什么都说不出来，云展也没有给她说话的时间，言罢，只侧手一个手刃连穴位都不点，生生把方茗给劈晕过去……
　　上一刻还在伤春悲秋同情内疚愧疚难过懊悔母爱泛滥的方茗，这一刻，死，不，瞑，目……
　　师父啊您这要做什么为何放着好好的穴位不点而是要下狠手打晕她明早起来会留痕迹的，话说她还得去找丢失的呆木头的嗷……
　　*
　　徐怀安已经扭头掩面惊悚了一刻钟了。
　　捂脸偷偷从缝隙窥伺身边那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山崩地裂飞沙走石的人，脸红，心跳，歪嘴笑。
　　要……对她负责的吧？
　　这会，真是要对她负责的吧？
　　就算她不想他也必须得光明正大地对她负责的吧？
　　嗷嗷……
　　嗷……
　　徐怀安万分幸福万分鸡冻几乎就想歪地上翻滚撒娇拜神灵了。
　　这是哪家娃娃想的好主意做的好事，居然把……把……把那谁谁丢到他边上睡着了嗷捧脸……他们两个人，在一间房，一张床，一套被子，一……两个枕头上面，睡了一晚，手抱手脚压脚头碰头，而且……而且……徐怀安猛然想到之前抽手出来时候碰到的地方，指尖那点滑腻的触感一下就猛烈起来，一想到他跟方茗，他对方茗，他们两个……
　　徐怀安掩面趴倒脑袋埋被子里手埋被子里那里……也埋被子里。
　　咳咳，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能胡思乱想呢！
　　他身为一朝左相，竟然做出了这样该受千夫所指万民唾骂的事，不但不该沾沾自喜，反而应该反省应该检讨应该自首应该立马退散避嫌然后道歉负责，他怎么还能——
　　鼻尖香味诱人，清浅微甜，不是什么名贵香料，好似一直都是方茗习惯用的那种，徐怀安不知道那叫什么，可他一闻到这味道，便想到方茗无顾忌的睡姿跟之前的……不免心猿意马，面红耳赤，满腔燥热无处发现更羞于外露，心中半是自责，半是……奇异的欢喜。
　　还好是方茗，就算她醒之后，很难跟她解释，就算这件事来得出人意料，太过蹊跷，就算娘亲可能会生气会发火，就算谢楠那边不好解释跟交代，可是……
　　只是想着未来可能要跟他身边的这个女子过一辈子，徐怀安很自然就高兴起来，趴在被面上想他们以后会怎样，他们会生几个孩子他们会怎么相处，她会怎么对他，他们以后，会怎么到老。
　　徐怀安头一次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不严肃不拘束，拿被子蒙着脸，低低地笑。
　　他很高兴，他真的真的很高兴，他高兴得觉得自己好像要飞起来了一样，好像自己就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全天下最最幸福的人，他想跟每一个人呐喊告诉他们他的喜悦他的快乐，他的欢喜无以复加。
　　那笑声好像吵到了方茗，徐怀安感觉她好像翻了个身，从外侧转向内侧，转回他的方方茗向。
　　——心里想多少想什么现在都没有用的没有用的，如果这时候不跟方茗解释清楚说明白的话，徐怀安后背沁出一片冷汗，屏住呼吸，放松身体装作自然地睡熟，不发出一点声音……不发出……不发出……
　　“咯噔！”
　　不是别的是那人翻身一跃而起时他心底破碎的呼喊……
　　“啊！出来！你是谁！！！”
　　死期已至。
　　徐怀安瞑目，淡定翻身，蹙眉，撇嘴，睁眼，揉，瞪，“……谁？”
　　不成功，便成仁，不成媳妇变成仇家，不成……
　　吾命休矣。
　　*
　　“云！展！出来！”
　　人一旦郁卒到一个境界是会爆发的，方茗现在不管师徒身份不管形象气质不管这样那样，她只知道，她的师父将她打晕，然后……亲手推到徐怀安的、床！上！方茗愤怒得简直要烧起来了！面对徐怀安那张除了眼神歉疚就无表情只会抱歉然后说会负责会娶她的脸，方茗不是不生气，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她再怎么恼火生气也不可能跟他动手，而且这也不是徐怀安的错，而是……为什么师父能找到徐怀安，还要把她丢给他？！
　　方茗快把自己烧掉了，她跟徐怀安所在的明明就是云展客栈的厢房，这样看来好像他早就预谋好了要怎样怎样，方茗不懂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是他这样的行为完完全全毁掉了她的名节！就算她跟徐怀安昨天什么也没做！就算……
　　方茗愤怒得想哭。
　　云展的房门敲不开，方茗便拿脚踹，不管旁边伙计掌柜的阻止，不管一旁冷眼旁观的徐怀安，猛力一脚踹上去，门被“哐当”一下撞得大开，里面却一个人都没有。
　　掌柜还在碎碎地念叨说老板的确不在，老板这夜没回来，老板交代这几日都不回来，老板……
　　方茗咬牙，满心满眼的懊丧悲哀难过憋屈愤怒，对着不明就里的掌柜伙计，对着置身事外般的徐怀安，对着空无一人的厢房，垂眼，一脚迈入房间，关门，拴住，“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任何一个人都别来烦我，在我自己出来之前，天王老子都别想把我叫出来！！！”
　　门外脚步来往，人声嘈杂，掌柜伙计知她性情识趣退场，徐怀安自有公事当然不可多呆，交代一句便自行离去。
　　方茗就地蹲下，埋头入膝，咬牙，笑。
　　“师父，阿茗等着你，倘若你不能给阿茗一个正当正式足以令我信服的解释跟理由，或者借口，十年师徒情分，从此，恩、断、义、绝。阿茗说到做大，决不食言。”
　　屋内空旷，寂静无声，相较门外嘈杂的世界实在安静的厉害。方茗不抬头，脑袋藏在手臂里，扯开嘴笑给自己看：“师父，我知道你听得见的，我知道会有人告诉你我这些话的，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哪也不去，等你回来跟我解释，告诉我为什么，我等你等到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不回来……我走。”
　　屋内没开窗没有风，方茗觉得眼热，拿袖子胡乱擦一把，眯眼笑，也不怕脚酸，就坐在那儿，闭着眼，比睡熟了还安静。
　　师父啊，你才是傻蛋，世界上最傻最傻的傻蛋。
　　+++
　　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你不要我的喜欢，我便……祝你幸福。
　　——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不要我的喜欢……我送你去你喜欢的人身边，由他来……给你幸福。
　　我只要你幸福。

　　云展番外之一

　　云展从来不会回忆自己的身世经历，不是不愿，只是不想——是不希望再有什么打扰到自己如今平静安定生活的不想，是不希望再有什么破坏自己跟某人关系的不想，是……单纯因为贪恋现今的安静美好，而放弃过往曾经的不想。
　　他的过去是一片火海。
　　就像他在方家出事那晚，误以为方茗没逃出来，而仓皇闯进的那片火海。
　　那一次云展因为吸入烟尘太多呛晕过去，手下才得空隙将他救出。他的后背被火焰烧伤，卧床休息十天，硬撑着舟车劳顿赶到京城，借莫研秋的口要方茗离开京城，意料之中的，她不听。
　　她不听，云展便留在京城，像在易安城时那样守着她。
　　云展一直在想自己对方茗是什么感觉。二十岁那年他游历至易安城，结识了方茗的二哥方祺，之后便一直从他和易安城百姓口中听到方茗的事迹，说她大胆，说她不守礼，说她直爽，说她捣蛋，这样那样，如此总总，他在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勾勒那个人的面孔性情，见她的第一眼，才惊觉自己心头，竟慢慢浮上了“原来如此”的惊喜。
　　在那之前不是没有过心喜的红颜知己，也不是没有曾经露水姻缘的青楼名妓，云展从未觉得那样有何不好不对，只是——当有一个人真真切切地落入你眼中，落在你心上的时候，你就想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你最宝贵的一切都给她，包括你自己，包括你那身体里不断跳动，却从那一刻开始只为她跳动的心脏。
　　云展从不愿意奢求什么。
　　他的年纪比方茗大了八岁有余，他的阅历他的经历他的身世注定他不能对她说出“惟愿与子携终老，浮华褪尽幸此生”，他跟她的性情也不算相符到能相携一辈子，他们都是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人，他们……
　　他的任性，有他人度量的尺度，他能等，能陪，可是不能追。
　　云展陪了方茗十年，方茗等了徐怀安十年。即使这两者不一定都是因为男女之情，可是如果四年的时间，都不足以让一个女子回头看见她身后等待的那个人，云展明白，他此生都不会是她要的良人。
　　他此生唯一能做的在尺度内的尝试，便只有那句，“你没有……喜欢谁”，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心底藏着多大的勇气多大的怯意，没有人会知道他在方茗强调“师徒”二字时的心死和伤痛，更不会有人知道他说那句话，跟他打晕方茗那一刻心头跟喉间翻滚汹涌咆哮而出的，不能止的血腥。
　　云展不能争。
　　云展没得争。
　　时机不对，身份不对，年岁不对，哪里都不对。
　　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眨眼，一辈子就没有了。于是云展庆幸，这个时候自己还会为了那个人的嬉笑怒骂牵扯到心上那根深藏的，如果没有她，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的弦。
　　云展庆幸自己遇见了方茗。
　　万分庆幸。
　　没有人说爱谁就一定要跟谁在一起，他的爱情里即使只有他一个人也没关系，他只要那个人的幸福。
　　他这辈子，本该除了那些一出生就注定要争取要践诺的东西再无其它，现在有了方茗，有他这一生都能拿来珍藏回味的人和事，就算这辈子可能因为一些事，一些责任，会短到连让她承认他是一个平等的能够爱她的男人的时间都没有，云展依旧这样庆幸着。
　　他是如此满足。
　　——只因那个人无意回首含笑的一眼，就填满他原本苍白孱弱的一生。
　　*
　　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你不要我的喜欢，我便……祝你幸福。
　　也许我不该遇见你的，可我是如此庆幸，至少这一辈子，还让我遇见了你。

　　昔我往矣

　　人的身体不可能承受那样不吃不喝不睡无休止的等待太久，方茗把自己关在房里的第二天，伙计唤她时就已经没了声响，推门时发觉门被人从内反锁，徐怀安情急之下破门而入，却见她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呼吸规律，脸色红润，竟是熟睡一般，像有人刻意为之。他的心上，只那一瞬间便涌出无限的复杂情绪。
　　方茗在房里不肯出来时他已大致理清思路，徐怀安不知道那个叫云展的男人这么做是何居心，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来历跟其他，可他真真切切地明白一点：那晚的共眠之事并非出自方茗本心，按她现今的表现来看，她对他也并无它意……也许，更多的是抗拒。
　　这种认知让徐怀安沮丧也挫败，像他满心以为自己深思熟虑再三研究才得出的退敌方针能被采用推崇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敌军已败，和约已订，边关五十年内不会再起战乱，某某将军凯旋归来，如此这般云云，他的退敌方针，未出场便要谢幕，再无登台机会。
　　徐怀安扶额，掩面苦笑，书案上满满当当都是待处理的公文，他却半点没有要工作的心思。心头盘旋萦绕前尘旧事，心情晦涩莫辩，竟不知方茗醒后自己该如何跟她相处，如何求她原谅，如何……求娶。
　　求娶。
　　他向娘亲禀告的时候，娘亲并没有说别的，只问了他一句：“是否真心实意，是否对人家姑娘情有独钟再无二心，并非只因‘责任’一语？”
　　徐怀安抿唇，并未犹豫，全凭本心，一个字，堂堂正正，明明白白，“是。”
　　一点头，一承诺，一辈子。
　　这是爹从小便教他的。
　　徐怀安从来不想后悔，更不想做出让自己在后悔之前更加后悔的事情。
　　他喜欢方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先前他不知道，也不愿深究，如今却是再不争取便要失去的局面，他从来不会什么都不做便毫无怨言将自己希冀的想要的拱手让与他人，尤其，那是方茗。
　　因为她是方茗。
　　只因为她是方茗，所以一切都有了理由。
　　徐怀安掩面，这回是真栽了，还栽得乐不思蜀不亦说乎，好吧这是报应吗报应吗，因为小时候她理他他不理她，所以现在就得反着该他理她她不理他，是吧是吧是这样吧？徐怀安万分想念小时候的日子，如果现在给他一个机会回到十年前他上京那会，他一定会先在她身上留印盖章证明她是他的其他人通通不能觊觎，无风无浪一路长大，求娶，成亲，生……娃娃，老去。
　　掩面郁卒至内伤。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何必当初何必……
　　徐怀安臆想着那样淡定美好平静安稳的生活简直要捶地挠墙了，那是曾经唾手可得的美好生活……那是年少无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安稳日子……那是——好似他一闭眼便好似历历在目从未老去的回忆啊回忆啊！！！
　　以头抢桌。
　　不觉痛。
　　不觉失仪。
　　只觉懊丧憋屈追悔莫及。
　　徐怀安违誓后悔了。
　　即使咬碎一口铁齿铜牙都不觉畅快的后悔。
　　瘪嘴，憋屈，难受，不想做什么大男子汉，想做小孩子，喜欢就喜欢，不喜欢了巴人家身边撒娇打滚耍赖，怎么都要弄得她回心转意才好。
　　“砰砰”，清咳起身正色扭头以弹指计时，“何事？”
　　“大人，方小姐醒了。”
　　“情况如何？”男女大防不准他在那里守，徐怀安内心纠结那天他连人姑娘身子都给……哼哼了……嗷嗷脸红，内心捧脸荡漾……
　　徐怀安淡定伸手拉下愈加喜形于色的嘴角，听外头的小厮一点一点列出需要他去现场观看的理由，起身道：“我知道了，先去告诉管家不得动粗，也不能让方小姐离开，我随后就到。”
　　“是。”小厮领了命，果然先行离去。
　　徐怀安推门而出，门外阳光灿烂，天空晴朗明净，院内鸟语花香，一如他此刻心情，满怀期望，跃跃欲试，好似下一秒，就能得到这个世界这一生里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最大的，最最重要，什么都比不过的幸福。
　　*
　　好吧，我不躲了，我要堂堂正正地跟你剖白我的心意，娶你，照顾你，跟你一起过我原本以为无比漫长的一辈子——跟你一起，再长的路，都只觉短，那幸福好似一眨眼就过去了，怎么都走不够。
　　既然他伤了你，再无保护你的资格，那就由我给你幸福。
　　一切重新来过。
　　*
　　恩断义绝啊。
　　哪个人造出了这样的词，实在不厚道。
　　方茗捂着脑袋趴被窝里，被她赶出去的下人叽叽喳喳在外头跟谁说话报备，先前摆在床边小桌上的清粥飘着很香的味道，方茗把自己关了一天，被人打晕睡了半天，现在肚子很饿咕噜咕噜响，可是她不想吃。
　　没错，她不是自己晕而是被打晕。
　　被师父亲手打晕的。
　　像上次一样，连反应的机会都不给，忽然出现，手刃，晕倒，消失，就跟没来过一样。
　　难受，憋屈，委屈，难过。
　　她只不过是想要师父一句解释，想知道为什么他要那么做，为什么他会抓走徐怀安，还把她打晕送到他的床上，并且末了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失踪了……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
　　师父啊，你这是真的要跟我恩断义绝了么。
　　方茗捂头拱被子，身心俱疲。
　　师父忒傻忒绝情了。
　　捂被子里沉沉吐出一口气，纠结半响依旧满心不解忧愁，沉寂下来才听有人敲门，伴以无波澜无起伏淡定自若闻声如见面的男声：“阿茗，你休息了吗？我能不能进来跟你说些事？”
　　阿……噗！茗？！！！
　　下口狠了方茗淡定伸手把咬开线的被角塞到看不见的地方，翻身坐起，正色道：“方茗略觉不适，正欲歇息，徐大人此时贸然进入，恐怕于礼不合，有损大人清誉，即使确有要事，也还请大人暂且搁下，待方茗略作休息之后再去拜访，届时再议此事？”
　　徐怀安是再传统不过的男人，即使两个人都清楚那晚他们只是大被共眠根本什么都没做，他也会因为那些所谓礼教清誉对她负责，方茗不想因为这么一个莫名的理由草草嫁了自己，不管她未来看上的男人会否因为这样的无稽之事离她而去，她只知道，这一刻，这一瞬间，这一辈子，她都不希望……某个人是因为“责任”，才要娶她。
　　无关爱情无关其他！只因……
　　方茗掩面，惊觉自己内心情绪混乱不堪，一时之间竟真似——似她最不愿意承认的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件……真相。
　　何谓真相，何谓真心呢。
　　门外人声渐渐退去，徐怀安并没有回答她那句话，隐约还能听到他在跟下人说些什么，声音渐小直至未不可闻，方茗抱着被子，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房门处，心下茫然一片，那些混乱地呐喊着的声音，让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他走，还是……希望他，留下来？
　　留下来？
　　唤她……阿茗，么？
　　方茗苦笑。真真是魔障，偏她还好似魔魇了一般巴巴地想着那魔障，人言世间万物皆是一物降一物，小时见他不理打滚耍赖都要想着缠住，大了见他，依旧如此。果真一物降一物么。
　　歪个头想得头晕脑胀满心怅然，门外一声轻叩，佐以男子澄澈明亮的嗓音，一句“阿茗，我进来了。”天旋地转斗转星移只那一瞬，方茗就回到了多久之前的从前。
　　那时那个个子小小的男孩，一夜之间没了笑，言行举止古板有礼，偶尔向她借书，进门之前，只先叩门，道一句“打扰了，我能进来吗”，谁记得他曾经笑得多好多灿烂，大大咧咧肆无忌惮只唤一声“阿茗我进来了”便推门而入，心无杂念无所顾忌，偏生都只是那么好那么好的曾经。
　　念及往事，方茗一时怔住了，浑然不觉那人是何时进来，心中情绪翻滚无以发泄，只拿手指大力掐住被角，直到谁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和地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过指间勒痕，呼气，将那手指皆数收在掌心里，极难得地，对着她，弯了唇角，柔了眉眼，粲然一笑。那刹那方茗只觉春暖花开，漫天星子都被收进那人眼中，透过他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掌，源源不绝地呼啸着翻滚着涌进心中，呼应着谁的心跳，汹涌热烈，即使此刻难得的大胆让他红了脖颈红了耳根，也不愿就此松手。
　　他是如此用力，又是如此轻柔，好像那双手一握就得一辈子，再也不能松开，再也不准松开，再也松不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方茗幡然醒悟一下脸红，今日之事冒昧无礼之至，她竟还不知反抗！指间触感灼热烫人好似烙铁，方茗心头恼怒恼恨羞恼百般滋味莫衷一是，尚不能反手挣开，徐怀安下一句语气莫名的话，有如四九寒天铺头迎面而来的凉水，刹那间冻结方茗心中全部的所有的蠢蠢欲动。
　　“阿茗，我们成亲吧，我要娶你。”
　　徐怀安已经敛了笑，神色平静眼中波澜起伏难以分辨，方茗只看一眼，不敢再看，低头，睁开双手，轻笑：“抱歉，徐大人权高位重，小女子高攀不起，失礼了！”
　　语罢，心头无欢喜无轻松无解脱，只要冰冷苍凉。即使此刻所处之室突生大火，也无能调解到的那种冰凉。
　　我要。
　　要。
　　要。
　　实在是她奢望高攀了，也实在失礼，再失礼不过了，再失礼不过了。

　　方茗失踪

　　徐怀安要命地就是不懂女人心思。
　　如果抱大腿耍赖撒娇能让方茗答应他们的亲事，如果放下尊严放下架子光明正大地剖白自己的心意能让方茗回来，他——
　　即使这样，他大概也还是做不到。
　　男儿膝下有黄金，此生上跪天地下拜爹娘，怎能为了儿女私情一己私欲屈膝？就算他很想很想跟方茗长长久久过一辈子，也不可能……不可能。
　　徐怀安抿唇苦笑。为何竟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明明一遍遍告诫自己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勉强别人接受自己，可是心里，怎么那么想把那个人追回来，不管不顾世人眼光他人看法，只要她回来，只要她不离开，只要她留在自己身边，什么都好，什么都没问题。
　　他果真是高估了什么，也低估了那人么。
　　徐怀安掩面，书案上依旧是叠得老高的几摞公文，窗外依旧是秋日不咸不淡不明不暗的太阳，笔墨正好，时景正好，可他怎么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不对劲呢？那个人不但拒绝了他的求亲，更在求亲当晚什么都不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该恼怒，他该气愤，他该因为那个人好似一耳光打在他脸上的行为震怒然后追缉的，可怎么……
　　他怎么只会担心那个人什么都没带就一个人跑掉了，会不会挨饿，会不会受冻，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想他？
　　即使只是一丁点，一丁点，也好啊。
　　徐怀安叹气却不出声，敛去脸上一切外露的表情，肃了神色翻开公文，起笔。
　　——“大人，右相府来了人，谢大人说有要事，请您到府一叙。”门外管家毕恭毕敬轻叩门道。
　　这书案上注定今晚要挑灯夜战的公文们哟，徐怀安蹙眉，搁笔，起身，“备马。”
　　这会又是什么事？国事？家事？还是……
　　心中隐约生出奇妙不安的预感。
　　*
　　有些事情就是巧合到让人觉得上天一定算计好了在上头端了杯茶摇扇子边笑边看。
　　举例说明，例如被求了亲受了打击心脏波澜起伏于是捂胸爬上床预备睡觉疗伤的少女，醒时不是自然醒是被人吵醒，师兄告诉她方家火案有线索了让她跟着走，方茗二话不说穿了衣服跳窗而出，走路上跳出来俩黑衣人一边一个二话不说把她跟师兄打晕，完了什么都不做，方茗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哪都好好的睡一大宅子里，有吃有喝有穿有用，只除了一条——不准出这院子。
　　方茗扶额，她走之前啥东西都收得好好的，一看就是义无反顾早有计划的潜逃样儿，恐怕徐怀安也只会以为她是因为不想嫁他才逃了，派出来寻她的人一定无压力无动力完全没有“方茗是被人抓走软禁起来了”这么紧急。
　　方茗再次扭头扶额，师兄那边到底有没有觉悟他们是被关住了关住了啊……这都两天了两天了多少个时辰了为什么还没有“营救引发的骚动”如此这般的，而且师兄不会说话，她也不知道他关在哪里，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心里实在七上八下不知所措，惶然不安。
　　这府中上下对她实在不像劫匪像供菩萨，要啥有啥想啥做啥，依旧除开出远门这条——人质见面要出远门于是包括在内。
　　方茗实在想不出这针对的到底是她还是师兄。关了他们两天还不见动静可见这人实在有耐心，她也从未听师父师兄提起自己家世背景，这会——
　　作甚老要重复想一样的事啊！想这个想那个，想如果是自己拖累了师兄，如果他们对师兄动手然后救人的还不来，想如果师兄怎么怎么了，自己怎么怎么了，久不出现的师父会怎么怎么，徐怀安又会怎么怎么……
　　方茗心肝脾肺肾连着脑袋仁儿一起疼，这抓心脑肺的日子啊，还不如给她个痛快！该上刑上刑！该动手动手！也免得她猜忌完这个想那个，都完了就捂了脑袋心不甘情不愿可是觉得现在不想万一以后没得想地想，想，想……那个徐怀安。
　　方茗捂脑袋，红脸，心跳，心里难受，委屈，惶然无措。她想他了。
　　她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那种心眼儿很小很小，很挑很挑的女人，只是因为人家求亲的话不合格不到家，因为他用的是责任般的“要”不是自愿的“想”就不答应他，不管不顾也不追问，就算凭他近日的表现，和那晚的……肌肤之亲，还有自己的……心思……
　　嗷……
　　方茗娇羞捧脸荡漾，全身好像都烫了起来，那人那日的动作眼神表情话语，无一不让她面红耳赤脸红心跳，方茗哪里知道平日里那么正经严肃的木头居然是那么那么内秀的人，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
　　不过也只是如果啊。
　　未来还不知道会怎样呢。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下去，会不会受到什么伤害，能不能再见到徐怀安。
　　——徐怀安。
　　木头。
　　傻木头。
　　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来。
　　唔唔鼻子有点酸，方茗没气质地吸鼻子，抱着被子笑，唔笑多了脸就酸，好像哭一下拿来调剂调剂。
　　二哥二哥，爹，娘，大哥大嫂小宝，还有绿幸和管家，她有喜欢的男子了，那个男子顶天立地，正直不二，是个好官，还是个很大很大的官！可是除了她，谁都不知道他原来是那么内秀的人。嗯嗯他还是一个值得托付一生的男子啊，就是因为她挑剔，要面子，不但拒绝了人家，还不小心被抓走了……请保佑他一定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很想很想他，她喜欢他想……
　　啊啊啊啊好啦她就是只想他一个人做她相公，只要他一个人，除了他谁都不行。
　　方茗抱着脑袋傻笑，越笑脸越红，脸越红身上越热，越觉得热脑袋就越昏，昏到……好像真的看见那个人微微牵了嘴角，张开双手向她走来，像是收获了此生至宝，再不想放开一般。
　　好热……真的好热……
　　方茗头晕脑胀，只觉浑身燥热难当，酸软无力，可一遇上来人的身体便觉通体凉爽舒适，禁不住将双手双脚整个身体皆数缠在那人身上，眼神迷蒙只能模糊辨出那人面容似是徐怀安，心中略安，无知无觉地在来人身上纠缠磨蹭汲取凉意，那人身子却也越发生出热气，灼得她不满皱眉，手指顺着衣襟滑入，扯开繁复的的衣裳，一路滑至最里，触到那柔软结实缎子一般光滑的肌肤，愈加舒畅，小小呼了口气来回摩挲，碰到突起还要细细研究，总觉得不够不够还想要更多多到把全身都充满盖住才好，反正那是徐怀安，是徐怀安就没问题了……
　　脑中神智渐灭，再无知觉，眼前景物愈加模糊难辨，除了遵从本心在那人身上摸索，竟还忍不住将那人压倒在床上，趴在他的身上到处啃咬，额头，眉侧，眼睫，鼻尖，嘴唇，下颚，喉结，脖颈，锁骨，肩窝，像贪吃果实甜美的汁水一般辗转反侧，一路往下，直到那人反扑，她才软了手脚，放去最后一点理智，真正放任自己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放任眼眶堆积已久的那颗眼泪掉落。
　　怀安。
　　怀安。
　　我知道这不可能是你，你怎么进得来，你怎么会对我这样，你怎么会任我索取……
　　别生我气。
　　不，恨我吧，讨厌我，恨我，永远讨厌我，再也不要见我……
　　对不起。
　　对不起……
　　怀安。怀安。
　　我是真的真的，喜欢过你。很喜欢。
　　*
　　回府的这一路徐怀安都在思考谢楠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
　　皇上几日前便已出宫微服私访，这几日称病不朝不过是个幌子，不日便归，难怪他进宫都会被拦下。
　　之前绑了他跟方茗搭窝睡了一夜的那个男人是方茗的师父，同时，跟皇上要他们追寻的那个人，好像也有着某些关系。那个云展之前抓他一定不会只为了撮合他跟方茗——恐怕要撮合他们俩也是他临时起意，并非出自本心，不是他所想看到的，不然在那之后他不会就此失踪。这里撇开不谈，他抓徐怀安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他又是何身份，谢楠查到这时候都还没有什么头绪，只道他之前无端离了京城，近日又马不停蹄地拼命往京城赶，好似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一般。
　　……十万火急？
　　徐怀安攥住手中马鞭，皱眉，心中不安更甚之前。
　　方茗会不会……
　　心烦意乱抽鞭策马，马蹄嗒嗒一路飞奔回徐府，此时正是傍晚，街上行人并不算多，并没有怎样的冲撞和避让，徐怀安皱起的眉头一直没有放下，心内百般起伏，在看见徐府门前长身而立的男子之时更是混乱。
　　那人一身白衫，发上束着青玉冠，牵着一匹马，迎着徐府大门上的匾看了半响，却不进去，听见马蹄声，转过身来，脸上略有风尘之色，相较之前见面却明显成熟了不少。他见了徐怀安，也不惊讶，像早就预料到了一般轻轻一笑，“怀安，好久不见，阿茗去哪了？我是来接她的。”
　　方祺。
　　徐怀安勒住马，双手紧握，满心不安倒似在此时一下被压住了。他翻身而下，一步一步走到依旧在笑的方祺面前，站定，对视良久，深深一拜：“是我照顾不周，二哥，阿茗，不见了。”
　　方茗，阿茗，只要你回来，什么都好，一切都好说，我什么都不在意，无论如何我都愿意娶你……只要，只要你平安无事，只要，你回来。

　　始乱终弃

　　醒时一身酸软，浑身上下胀痛难当，肌肤上传来的触感也明确告诉方茗她现在不但是赤啊身啊裸啊体，身边还睡着别人。
　　方茗闭着眼，闻见鼻尖香味，不愿清醒，不愿睁开。
　　的确，昨夜是被人下药，并且也是她不知廉耻主动诱惑，所以此事除了要恨给她下药的那人，还要怪她自己。
　　怪她的不坚定。怪她的软弱无力，怪她昨日的所有。
　　方茗捂头，翻身顺势挣开身后男子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恨自己为何这般清醒，明明心中痛苦刻骨切肤，还要撑着不甚清明的头脑细细分析来龙去脉，作出判断。她不是不知道身后那男子是谁，她还知道这应该是有人刻意安排，那人也是无辜，由她主动才拉进此局……满心懊丧无力委屈难过，在身后那人猛然僵硬的身体和轻扯被子的动作时几乎想要倾盆而出，方茗将头埋入被中，静静呼吸，一瞬间甚至有如果这样死了也比面对现实要好的想法。
　　娘……她知道她不该消极不该想轻生的，可是只这一夜之间便失了只想给那一个人的清白和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方茗真的……
　　真的想要掀桌暴走把幕后主使以及知道这件事和做出这件事的人和自己全部毁灭毁灭毁灭啊啊啊啊！！！！
　　请让她就此变成化石，然后灰飞烟灭，随风而逝，行吗？
　　她不想回去面对徐怀安，面对二哥，面对师父，面对……转身便能看到的，师兄。
　　师兄……
　　就算这大概正是幕后主使所想看到的场景——不，不，方茗咬牙发誓：今日之事，若得平安，她必百倍千倍回报那人！失身之事，不共戴天！！！
　　这头拱着被子咬牙切齿苦大仇深，那头身后那人早已解了僵硬，没碰她也没别的动作，自觉将被子给她盖得严实，自己爬下去穿衣整理，动作缓慢无声无息。房内本就安静，纵使那人刻意放轻放柔了动作，衣物的窸窣听来像她自己的呼吸声一样刺耳。
　　方茗捂着头，觉得自己很混蛋，很要不得，很……水性杨花，还……始乱终弃。
　　水、性、杨、花……始、乱、终、弃……
　　她是在做梦吧做梦吧她怎么会跟这俩词扯上关系……啊啊混蛋啊就算做梦她也不会跟这俩词有丝毫的关系！！！不会有不会不会！！……不会……
　　方茗掩面悲催郁卒。
　　随便哪个人都好，为什么被她没脸没皮上摸下摸左摸右摸上啃下啃左啃右啃然后——吃干没净强掉——的男人，居然会是……会是师兄啊啊啊啊！！！！
　　是师兄啊……
　　是那个师兄啊……
　　是那个最要不得的师兄啊……
　　是那个随便谁都好就是不该是他的师兄啊……
　　方茗抱头，那个心狠手辣手段毒辣老奸巨猾狼心狗肺狼子野心的幕后主谋，不会没有后续的，不会没有后续的！！！给她等着，等好了，她发誓，总有一天，她要他比她惨千倍万倍百千万倍！！！
　　……师兄终于还是过来了……
　　师兄呼唤来了热水毛巾新衣服，屏退了全部的下人。作甚这里的仆人还是这么听话这么听话啊啊啊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共处一室不合礼数于礼不合啊啊啊啊！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反抗好吧她知道他们其实已经在一起睡过一晚了，可是——
　　方茗闭上眼睛，攥紧被子，茫然不安。
　　以后该怎样呢？以后该何去何从？
　　如果能从这里出去，回到徐府，要怎么面对徐怀安，怎么面对师兄呢？她想报仇，找出那个幕后主使，不管那个人针对的是她还是师兄，都要他为他今时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可是，在那之后呢？离开徐府，离开徐怀安，离开京城，离开师兄，然后去过没有木头没有师父没有师兄只有自己的日子吗？或者跟二哥一起，或者找一个不嫌弃她没了清白的男子成亲，又或者，此生，不嫁？
　　方茗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到，很俗很俗的一个句子，“天地这么大，居然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收容我，我哪都不能去，哪都去不了”，现在想来，她跟那些个曾经被她嫌弃说自暴自弃，行事说话矫揉做作的人，差得了多少？
　　方家没了，爹娘没了，清白没了，二哥不在身边，师父不要她了，跟师兄再也不能坦然相处了，再也不想见徐怀安了，方茗之前那十几年曾经值得自己拿来炫耀回忆欢喜，曾经以为永远都这样永不改变的事物人物，一夕之间，皆数成灰，再不能补救挽回，即便回忆，也恍若前世，再不复存，实在荒谬。
　　荒谬。
　　如此荒谬的事，怎偏生是叫她碰上了呢。
　　方茗咧咧嘴，想笑，还是笑不出。师兄已经走到她床边，方茗隐约能猜到他的下一步动作，死力攥紧了被角，在他的手伸过来抱她之前闷闷开口：“师兄，不要你帮忙，你出去，我自己来。”
　　身后空气凝滞，方茗固执，不肯撒手，也不肯回头，咬着牙，觉得腮帮子很酸，又觉得很委屈，想哭，哭也哭不出。
　　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
　　半响，师兄才有动作，却不是向后转身离开，反而一步步走近，方茗心慌，转过头想开口赶他，头一偏却看见那人抿了嘴唇，红了眼圈，神色寂寥落寞，是她从未见他露出的神色，方茗一时怔愣无措，哪知下一刻那人便像受了委屈一样幽怨万分地扑过来，连着被子一齐将她抱在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幽幽叹气。
　　方茗僵了身体，感受着身后热度，不知所措。
　　始乱终弃水性杨花始乱终弃水性杨花……
　　嗷嗷嗷嗷她才不是吃干净抹嘴就跑不付银子不负责任的人嗷嗷嗷嗷！！！！
　　方茗郁卒，头向前屁股向后……挪动！不成功，后方敌人跟进紧追不舍。僵硬，僵硬，僵硬。头向前屁股向后再挪！敌人脚步凶猛一下逼至墙角哦碰壁碰壁到顶了！方茗内伤。
　　扭头闭眼装死。
　　看不见看不见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师兄不是师兄不是嗷嗷……
　　大人有大量的师兄麻烦请放过她吧放过她吧！
　　“师兄……”弱。
　　“……”
　　“师兄……”渐弱。
　　“……”
　　“师兄……”最弱。
　　“……”
　　“研……秋……”蚊子叫听不到……啊喂作甚大力抱嗷嗷她是讨他欢心要他松手不是加力加力缩短距离啊啊！！！
　　方茗被师兄顺毛摸头的手调戏到红脸想自爆。
　　师！兄！
　　——放过她吧……
　　……
　　……
　　……
　　……嗷嗷嗷嗷作甚作甚她没有说什么奇怪的不好的那啥啥的话作甚要亲她作甚要亲她头顶亲她发旋！嗷嗷她昨天没有洗头没有洗头啊啊啊啊！！！！师兄他到底有没有觉悟，他们这会儿是被人算计了逃不出去并且……并且他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还有人监视吧所以现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啊师兄大人……
　　方茗扭头郁卒，如果方茗的“茗”真的表示她是一杯茶，这会她应该已经被师兄调戏之后脸上产生的热度煮干了。
　　讨厌。
　　她也打不过师兄。
　　……别摸了再摸就炸毛给你看！！！
　　“……茗……”
　　唔唔？师兄刚刚，状似有哼哼什么吗？方茗竖耳皱眉。是她听错了吧？师兄不是从小到都不会说话的，大概这次也只是意义模糊的语音词……吧？
　　为什么她听着会那么像——一定是她听错了。
　　方茗扭头，单纯地，固执地，不愿深究。
　　已经习惯如今的姿势，就算心里如何抗拒难受，因为知道自己是打不过师兄的索性就不再挣扎，其实很久以前师兄也这么照顾过她——虽然她也忘了到底是多久之前的几岁。方茗拱几下选了个舒服位置想再睡会儿，师兄也跟着蹭蹭，不摸头了俩娃挤一团安安分分盖着棉被睡大头觉。
　　方茗想睡吧睡吧有啥事睡醒了咱再好好处理，偏偏就有那么一个词叫“天不从人愿”，这里眼一闭呼吸一平撒脚丫刚想找周公去了，那里门外“砰砰”两声，嗬，真会挑时候！有人敲门！
　　方茗苦大仇深咬牙睁眼锁眉，门外，到底是哪个不知好歹不长眼不会挑时候扰人清梦的娃？！

　　君要臣死

　　门外有人。
　　门外有人。
　　门外有人。
　　叩叩。叩叩叩。
　　方茗装死抱头。
　　她一点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真的真的都不知道。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无知无觉任凭师兄那么抱着还傻不愣登地预备一起睡觉——盖棉被纯睡觉——啊混蛋混蛋要命要命，做什么做什么！难道那个药还会让人反应迟钝的啊啊啊？！乌龟只能做一时，等到以后要正面面对师兄徐怀安他们的时候，她要怎么办啊啊啊啊！！！
　　方茗继续抱头郁卒，身后师兄淡定地跟没听见外头那敲门声一样，只安慰般地拿下巴蹭蹭她的头发，方茗无力，师兄啊师兄啊不要这样不能这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混乱至此了师兄果然没有身为被劫人质的自觉吗自觉吗……
　　门外人跟师兄一样淡定，敲门许久不得回应，沉寂片刻，那人不出声询问也不转身离去，反而直接推门而入，规律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茗捂着头，背对床外，闭着眼，只当——
　　不是梦游，便是幻觉，总之什么都好，就是别跟她说……
　　请对我负责。
　　*
　　窗外鸟儿叽喳乱叫，阳光普照燥热难当，手中茶杯温热伴随心中所思也好似烫得到手，欲放摇头，不放难受。
　　徐怀安蹙眉，这四日来他心烦意乱，胸闷莫名，那人却还没消息，不知何人掳走，不知掳去何处，不知安危，不知……生死。
　　他想起前日方祺来时，只听自己说了一句“她身上没带一点银两财物”，便断定方茗并非自己逃出而是被人掳走的时候，他心中除了担心方茗此时安危之外，还隐隐浮出意外奇特的侥幸——也许她那时只是矜持害羞的不答应，不是无心于他的有意拒绝，所以她大概也还是……
　　太多的不确定令人心痒也心灰，徐怀安实在没想到自己也会因为方茗揪心揪肺牵肠挂肚，就像他同样没想到出宫微服私访只六日便回了宫的皇帝大人，他所下的第一道命令不是别的什么国家大事军机要事，而是赐婚。
　　没错，赐婚。
　　曾经明明白白向他和谢楠说过绝对不在婚姻大事上对他们指手画脚，并且保证赐婚、撮合以及引荐什么也绝对不会强硬插手的皇上，在回宫后的第一日，就在昨日，在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前，宣旨赐婚——左相徐怀安，与江家幼女秋蓉，天作之合，两厢情愿，今顺其好事，下旨赐婚，两人佳偶天成，望成婚之后夫妻恩爱，鹣鲽情深，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徐怀安松手，丢掉被自己不小心捏碎的茶杯，清脆响亮的“哐当”声像极那日殿上自己心中某物破裂的声响，手上痛感难以忽视，可他想大概没有什么比得上在求见皇上遭拒，即使谢楠也再不肯见他时，心中那翻滚崩溃的痛意。
　　“臣徐怀安，接旨。”
　　不会有人知道他接旨时口中喉间勉力压下的血气翻涌。不会有人知道他接旨时心中所想偏只是那一个词，“兄弟”。更没有人会知道，在那一刻他不怨天不怨地，不怨君王不怨无忧，生平头一刻，怨自己为、何、为、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要臣娶，臣，宁死，不愿娶。
　　可他除了为臣，还为子，为官，为民，他不可能只因为这样的事情就放弃责任放弃生命，感情跟生命从来不能互换比较。徐怀安做官是想为民出头，为臣接旨因朝上天子曾言为友，为人亲子是他与生俱来永远不可能放弃的责任，而爱情在绊手绊脚阻人上进之时，从来只会被人斥为“儿女私情不值一提”，好似随时做好了牺牲的姿态。
　　“徐怀安”这个名字，站在它后面的，从五岁起，就再不只是他一个人。
　　“怀安，我能进来吗？”
　　一时不备放任自己松懈许久，实在大意。徐怀安这才惊觉手上几处伤痕血迹斑斑，万分狼藉，不免皱眉，一边请门外人入内，一边起身翻找柜中常备药膏，预备等人去后再涂抹，哪知药膏刚入手，别听那人惊呼，快步赶至他身边，竟不觉越矩。不但伸手夺过他手中药膏，还握着他的手细细端详，一边看一边责备他说他不爱惜自己，不知道讲究，这样的伤口如何可以不叫人，如此这般的。
　　徐怀安看着那人，恍惚想起小时自己跌了手摔了腿不哭不闹，见他挂了蹭了哪里却闹腾得跟着火一样的那个女娃娃，心下欢喜，不自觉浅浅弯了嘴角，直到那人看见，一时羞红满面，甩开他的手娇嗔道他无礼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人不是她，也不可能像她，那是江楚蓉，是被赐婚给他的那个江秋蓉。
　　他登时冷了神色，淡淡地望她，江楚蓉在他的注视下退了红晕，渐显无措惶然，徐怀安才敛了目光，蹲身捡起被她一时慌张丢下的药膏，拿在手心，反身问她：“江小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江小姐此般孤身一人冒昧来访，实在不合礼数，恐为他人诟病，怀安以为，无涯也不希望看见江小姐这样自毁名声。”
　　这话说得着实刻薄，徐怀安从未试过对女子如此冷淡无礼，他承认，当中的确有部分迁怒存在，可他更生气的是因为赐婚一事，除了皇上自己的推波助澜顺水推舟之外，最大的起因是因为他面前这位江家小姐大胆至极，竟然自己跑去老右相面前求他替她向皇上请赐婚，难道她真的自信到这种地步？以为凭她此番容貌地位身段性情天下男子至少他徐怀安一定会喜欢上她？
　　徐怀安轻笑。却也后悔万分。
　　若不是当初他先向谢楠提出要见见这位江小姐，继而将她接至府中宴请并相处，到最后也并不告诉人家自己是否有心于她，甚至方茗都曾因为误会不见他，说到底，也还是他的错，是他招惹人家又辜负她，江楚蓉实在不该被他这样对待。
　　“怀安……你……你可是生气？气我不该那般大胆……可我只是……我……”
　　那女子眼中泪光盈盈，梨花带雨，柔弱不堪，一语未尽哽咽又起，徐怀安想，抱病西子的风情恐怕也能跟她比一比，可他心中不见怜惜不觉心疼，只有万般无力，胸臆间一口浊气淤堵，纵使扶额长长一声叹息，依旧不得纾解。
　　又能如何呢？不过是自作自受。
　　原来并不是谁都可以，原来如果不是那个人，谁哭谁笑谁叫谁闹，对他而言通通都没有了在乎的意义。
　　可他谁都不能怪，怪不了。
　　“江小姐，今日在此，怀安对于之前对江小姐所做出的一切会让江小姐产生误解的行为道歉，此事确为怀安私心所致，怀安心中所爱另有其人，让江小姐误会甚至耽误一生实在抱歉，怀安愿意一力承当所有后果，只不过，还是想告诉江小姐——徐怀安此生，除了那人，谁都不会娶。”
　　此些话实在是他的真心话，语气坚定即使摔在地上也能哐当作响，徐怀安立直身子接受来自江楚蓉的一切情绪反应动作，她起先惊讶而后愤怒再悲极大哭，委顿无力跌坐到地上的模样让徐怀安是在不是很能相信这样的女子竟敢跑去长辈面前执意请求赐婚。
　　后悔过会到底还是抱歉的，此时此刻见江楚蓉在那里哭得毫无形象风度，一点不见平日那些大家闺秀的风范时，徐怀安反而真的手足无措起来。
　　他不敢上前扶她，怕别人看见或者留她希望再余后患。
　　但是如果不扶她……不但失礼，他心里也过意不去，这声音叫人听见也不好。
　　鱼和熊掌不可兼不得。
　　徐怀安低头沉思片刻，扭头望天，退后几步道一句“江小姐还请保重身体，怀安让管家到左相府请人来接江小姐回房”，便往前预备依言出门。
　　“徐怀安！你怎能如此对我！”
　　身后女子一声惊痛娇呼，徐怀安蹙眉，终究还是回头望她，哪料他还没转身，前方房门已然被人一把推开，再来，便听见自家娘亲同样一声惊呼，几个丫鬟急急忙忙从他身边跑过去到江楚蓉身边，娘亲大人一声“怀安你做了什么？为何楚蓉会晕倒在地？”真真把他吓了一跳，回身看她江楚蓉果然已经晕厥在地，徐怀安懊悔，未能开口回复，娘亲最末那句话，将他开口顾及别事的心思皆数斩除——
　　“你必须娶江楚蓉。”

　　非她不娶

　　“你必须娶江楚蓉。”
　　娘亲用的不是别的，是说一不二的“必须”。
　　徐怀安端着茶杯，抿唇。
　　几个丫鬟在一旁照顾晕倒的江楚蓉，右相府的管家被安顿在大厅里等情况，大夫给江楚蓉把完脉又过来想给他上药，徐怀安丝毫没有起身处理或者走开的想法，大夫来了他伸手，管家来了他低头，娘亲问他他沉默，什么都不理什么都不做，只管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固执而憋闷地向娘亲表示自己心里有多坚持有多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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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想不能不愿娶江楚蓉。
　　他……是啊，他一向都听娘的话，无论大小无论粗细，只要合理只要该听，他都会按娘说的做，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没有例外，毫无例外。
　　徐怀安抿唇，合紧牙关，满口苦涩满心憋闷无处抒发，为何每个人都要逼他！那是他的婚姻他的人生是他未来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为何不能让他自己选择，为何每个人都要将他们眼中适合的对他们有利的人强加到他的身上，！他不要不要她不要别人，他只要那一个并且除了她他谁都不想要啊，为何都要逼他……
　　什么都好，为何偏都要在这件事上逼他。
　　“怀安，跟娘去书房。”
　　大夫说江楚蓉只是一时激动气急攻心才晕倒，睡一会，再给她开些药好好调理调理身体就没问题了。
　　一旁侍立已久的管家领着大夫出门，顺路也去大厅给右相府的人一个交代，徐怀安的手上了药包了起来，大夫一走，他就听见自家娘亲叫他，抬头看时，她脸上果然毫无笑意，一派严肃之色。
　　徐怀安起身，并不多言，一路沉默跟着娘亲到了书房，遣退下人，门一关，不等她开口，徐怀安先一步就地跪倒，沉声道：“娘亲，怀安不能娶江楚蓉。”
　　娘果然不扶他，任他跪着，端起茶杯，语气淡然并无起伏，状似不很上心地问：“楚蓉有才有貌，性情温婉，家世又好，又是皇上下旨赐婚，怀安为何不娶？”
　　娘果然只是想逼他承认。徐怀安抿唇，并不犹豫，“怀安此生此世愿只娶方茗一人，绝不食言，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他不愿跟娘亲绕弯子，娘亲也不想跟他多话，听他这样说，只轻笑一声，道：“怀安，这样的誓你不该在娘面前说，你该去跟他们说。娘亲知道你的性子，可你也要明白一点，方茗这次被掳，不管她的清白有否受损，她的名声都已经干净不了了。你身为一朝之相，少年有成，公正廉明，为天下读书人之表率，连官员也要向你学习靠拢。你的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人盯着，做得是好是坏是对是错都不是由你而是由天下人来判定，倘若你违背圣旨，执意要娶一个名节被毁的女子为妻，不只会让天子不快，还会让天下人耻笑，对你以后的为官之路也无丝毫帮助，甚至会有损你的形象，这些事情，你可都考虑到了？”
　　娘亲的口气愈加严厉，从小到大，她每次训他教他哪里不好哪里不该时都是这样的口气。徐怀安低头，只觉自己到这年纪还要娘亲担心实在不该，对于方茗那件事，他却丝毫没有悔意退意。
　　他想娶她，他没错。
　　是啊，倘若要娶方茗，摆在他面前的实在是一条艰险万分曲折坎坷，甚至不知前路通往何方的羊肠小道，若说只因“两情相悦”，实在会有很多人说这样说那样，说“万般皆下品”，说方茗夺了他上进为民的志气，说他徐怀安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他们会说很多很多，他们会从头到脚把他跟她批评得一无是处，为了方茗徐怀安他还要得罪皇上和老右相，以后他的处境会复杂很多很多，这些他都知道，可是——
　　徐怀安头一次觉得自己真的那样没志气不害臊，有那么多不好不妙不行不对摆在他面前，他永远都只有那一个理由，可是这一个理由，好像就大得过天——
　　因为她是方茗。因为在这一切的一切之后，这一辈子，这辈子所有的十年几十年好几十年，他都能跟她在一起。
　　只是这样，也就是这样而已。
　　徐怀安不退缩也不避让，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抬起头迎上娘亲莫辩的目光，略略扯开嘴角，心头各种纷乱思绪都好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娘亲，怀安知道面前的路很难很难走，可是怀安此生，真的非她不娶，除了她，怀安谁都不要。”
　　非你不娶。除了你，谁都不要。
　　喂，我都说了这样的情话，我都已经把自己的心摆在每一个人面前，告诉他们那里面只有你方茗而且再容不下别人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
　　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很美好很安逸很舒服很……像某种肥肥大大白白胖胖长耳朵翘尾巴的常见家养动物。
　　虽然这样的日子也不过才过了两天而已。
　　方茗趴在窗前托腮远目，这样的姿势满足话本里美好邂逅的全部要求，可她望的，恰好是刚在哪个地方忽然出现然后惊艳一瞥的华衣公子，此公子正在被人扯衣袖拽衣摆拉来拉去唧唧歪歪絮絮叨叨然后欲拒还迎。
　　方茗扭头望天，没事没事，师兄很安全，他面前那是个女人，只要不是男人一切好说。
　　……况且说不定那女人跟师兄有着某些不可告人的关系，然后如此这般这样那样哼哈哈哈哈哼哼于是师兄跟那女人误会解除不计前嫌——不计前嫌？——然后她方茗就也能不计前嫌光荣退场于是大欢喜结局，撒花……
　　扶额，到底是这两天太闲又脱险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像杂草一样疯长。师兄不肯让她回去，说这里京城不安全他们已经出了京城，现在回去实在凶险，又说她跟他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夫妻之实，不管方茗怎么说没关系没关系不要紧不要紧他都固执己见要娶她，她不嫁他就等到她嫁为止。方茗头痛，她只要一提要见徐怀安，师兄就泪眼汪汪说她是不是不要他不要他嫌弃他残花败柳——残花败柳？——残缺之身了所以才那么急着要见别的男人，方茗摆手摇头说不是不是，退而求其次让报个平安，师兄立马抹眼泪爬上来撒娇哼哼写纸条说一安全就给报信，再说话就继续往下压啊压啊拱拱蹭蹭亲亲【哔——】然后红脸撒脚丫往外奔。
　　哔什么的，绝对不要不能不必想歪。
　　方茗目前没有想法考虑自己是否真的失了啥啥，因为凶犯一天到晚在她面前闲晃游荡，要说生气了让打就打让骂就骂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方茗反而没了那份心。
　　也罢，到底还是熟悉人，到底也是受人算计，到底……也是她主动的，到底，她最后也还是要走的。
　　方茗轻轻一声喟叹，侧身换了个姿势放松被自己托的有点酸的手，转脸便看见了书案。
　　一日下来跟师兄说话交流的纸都能叠起老高，方茗不会唇语，跟师兄交流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所以师兄有时拿着这个跟她撒娇示弱要亲亲摸摸什么的她装装糊涂也就过去了，师兄平日里看着很成熟很冷淡，实际是个小心眼爱斤斤计较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然后好起来很好记起仇来很凶猛的那种……掩面，师兄她没有她没有要在说坏话真的真的……好吧师兄他过来了……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偷瞄一眼之前跟师兄拉拉扯扯的那个女人她正站在原地往这边张望，方茗扭头装死。
　　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就是不怎么想面对师兄，那女人来之前方茗扯着师兄袖子问这里是哪里她能不能出去能不能去找师父，师兄看着她的手本来欢乐的表情一下就灰了暗了，闷闷拿了纸笔写来问她，“我和师父在你心里，谁更重要？”
　　师兄写的很快很急，墨染的痕迹重的不行，在纸上晕开一大片。方茗摸摸鼻子，对上师兄期待晶亮的眼神，忽然心酸，垂眼小声道：“师兄是师兄，师父是师父，在我心里，师兄和师父都很重要。”
　　她说完，师兄都好久没有动作，他的手精致细长很好看，怏怏地垂在哪里，看来很是可怜。方茗难受，师兄半天都不曾言语，到她再受不了沉默抬头看他时恰巧外面有人前来禀告，说谁谁谁在外求见。方茗望他，见他表情与平时已无二样。淡漠从容，再不看她一眼，便起身随了那人去。方茗低头拾起那纸，才发现它已被人攥得变形。
　　此刻想来心上尤其酸涩，方茗拿袖子掩住嘴鼻，小小吸了下鼻子，只管闭着眼装睡，不肯面对师兄。
　　师兄想来也该知道她心思，没闹她也没吵她，像是只想着美人靠狭隘坚硬不好入眠，伸手小心地抱起方茗往内室去。方茗稍稍睁眼瞧他，只看见他领口微敞露出的一小截肌肤，再加喉结和尖削干净的小巴，酸涩之中略觉心安，闭了眼，果真安然睡去，再无不适。
　　师兄是她最好的师兄，她喜欢师兄，可这种喜欢并不可能成为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方茗不想打破这种平和平静平衡下，那不安稳不安全的——
　　不知到底是清浅的水池，还是不见底的深渊。
　　只是梦里梦见徐怀安，怯怯地追上去牵了他的衣角跟他说话，他不但不理她，还像没看见一般加快步伐一下消失在她眼前，任方茗如何呼喊难过都不见回音；醒来又见床边小桌上早已干透的纸上写着“如果我能说话”，那后面没有落款没有后续只有小心翼翼的恳切希冀时，方茗的心里，百般滋味，酸，痛，苦，辣，咸，舌间苦涩，再难言语。
　　如果我能说话。
　　如果我能说话，你……
　　即使如此，我又能如何。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话说孽缘的开始，从来都是无知无觉没头没脑然后忽然！——在某一个瞬间，它就发生了。
　　就像某某遇上某某，某某经过某某，某某手上拿着某某某，谁都没想到某某会被某某绊倒然后某某某滚下河，于是梁子这就接好了。
　　扭头，某某不是那谁谁，某某不姓方，某某某不是啥啥葫芦，他们的遇见才不会那么没有诗情没有湿意……
　　十一岁初识话本于是少女怀啥啥的方茗倚在窗前托腮继续远目。
　　话说为甚么拿来对号入座的偏巧是那块没表情没风度没这个没那个还没良心一个人远走高飞上京城的木头？
　　唔唔，因为他近。
　　方茗点头，斜眼就是庭院院墙，院墙过去是小巷，小巷再过大街，再绕个弯就是徐家了看啊看啊多近啊……扭头不作他想继续回忆那些像话本里的故事情节一样湿情滑意的场景。
　　*
　　当年我们娃娃亲，四五岁，你读书，我爬树，你念一句我跟读。
　　你正色，我眨眼，你皱眉，我撅嘴。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云胡不喜？
　　——于礼不合。
　　*
　　七岁的娃娃有多高？
　　……总之比四五岁的娃娃高。
　　方小茗咬手指仰望大木头，她现在的身高连书案都够不到，怎么大木头就已经会识字看书了……唔他在看什么书啊那么认真她也想看啊。
　　方小茗环视四周，没有发现入侵者，没有发现小板凳，小短腿蹬蹬蹬拐过去，扯衣角：“大木头……啊木头哥哥你在看什么啊？阿茗也想看……”流口水咬手指星星眼仰望，大木头长大了二哥教她不准叫大木头要叫怀安哥哥，方小茗不喜欢那个名字因为木头是她的怀安不是她的所以她还是要叫木头哥哥……呼呼，好长好长，她说不过来了。方小茗鼓脸继续仰望。
　　这个表情很有用很有用的，爹啊娘啊大哥二哥看见她这样通通都会心软然后抱她亲亲的，大木头抱不起方小茗所以她也不用他抱她只要他告诉她他在看什么就好了，她很厚道的。
　　大木头表情还是硬邦邦的没点变化，侧头瞄了她一眼，拨开她巴在他腿上面的爪子，眉毛动了一下——唔大木头嫌弃她嫌弃她了……方小茗心里委屈扁扁嘴拉着木小头的手张口想咬，嘴巴一碰上去觉得嫩嫩的软软的香香的滑滑的很像她忘记叫什么的糕点，舔舔，啃啃，咬，方小茗咂嘴回忆，是什么呢……嗷嗷嗷嗷大木头做什么做什么作甚抱她啊啊啊她很重很重抱不起的啦！！！
　　……于是大木头的力气真的好大啊，难怪以前跟他爬树他总是第一个爬上去。
　　方小茗继续咬手指星星眼仰望——嗷嗷被戳头了作甚戳她作甚作甚她又没掉口水啦！扭头不看了不看了，坏人！！！
　　“阿茗，你不是要看我在看什么书吗？”
　　忘记正事了……啊那又怎样坏人坏人叫你戳我头叫你戳我头！反脸扭头顶！攻下巴！“大木头！叫你戳我头！”好痛啊好痛啊捂头，“啊啊啊啊你欺负我我要去告诉二哥让他来打你，打你！坏人！你欺负我你把我脑袋都戳痛了好痛好痛！！！呜……”
　　呜……
　　呜……
　　呜……
　　呜……作甚大木头一点都不怕的样子还在那里看书啊？她需要安慰她需要安慰，呜呜她比书好看啦不要看书看她就好不要看书啊，“木头木头，书不好看不好看的我们出去玩好不好？我想摸鱼想爬树还想抓鸟，你不在他们都不带我玩，就那个荣宝啊，就因为他住我家对面所以每次回去路上他都要欺负我，又掐我脸又捏我手，还说我胖……阿茗不胖阿茗不是大胖妞大肥猪啦大木头大木头阿茗想跟你一起玩……”
　　呜呜她没有说假话她没有说假话她真的想跟大木头一起玩啊，虽然平时荣宝他们其实总是被她欺负可是他们也有掐她的脸然后说她胖啊，她要大木头她要木头啦……
　　方小茗哭得真情实意哀戚动人，好半天才被大木头拍拍头按到怀里顺毛，大木头就是不知道说话安慰人，方小茗趁机蹭蹭，好久没有抱抱顺毛了，哭累了瞄瞄木头在干什么……啊木头还在看书还在看书！怎么可以这样！！！
　　方小茗怒了，顺再多次的毛也无法阻挡她此刻全身心爆炸喷发蓬勃而出的怒气，在大木头心里居然会有别的东西比她的地位还重！啊大木头果然不喜欢她果然冷淡她讨厌她了呜呜呜呜……方小茗一下挫败了沮丧了难过了灰心丧气了，委委屈屈好生难受，觉得天都黑了天都暗了天都掉下来不见了。
　　大木头跟她好了那么多年，他们还拉钩保证说要一辈子都好一辈子都一起玩的，现在大木头居然为了别的东西冷落她不要她？！方小茗深觉自己的地位不但受了威胁，简直是摇摇什么马上要倒了！！！她心慌意乱心急火燎，脸上泪痕没有擦干，也不管会不会摔跤就直接挣开从徐怀安怀里跳下去，两手撑着摔了膝盖蹭了手掌也不叫痛，眼眶里含着两泡眼泪转身不管不顾就扯桌上的布，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扯下来搅了一地才咧开嘴大哭，什么都不说也不理徐怀安，边哭边走出去，走到门口被很高很高的门槛绊一下又摔一次，爬起来看看自己灰扑扑的一身，跟手上狼藉难看得伤口，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是痛的，连哭都觉得嘴巴里面又哭又痛。
　　“阿茗最讨厌徐怀安了！最最最最讨厌徐怀安了！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徐怀安了！！”
　　*
　　年少的誓言，最不能乱发了。
　　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只这一眨眼，一转身，这辈子，就再没有道歉再见的机会了。
　　那年徐怀安七岁，方茗五岁，冷战一个月之后，就在徐怀安即将满八岁的时候，就在方茗被爹娘带去给外公庆生的时候，新丧的徐夫人带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去了京城求学，像从来没有出现一样，再没有回来。
　　就算五岁的方茗曾经因为后悔偷偷跑到徐怀安的书房窗外叫他，因为他不理，一时气恼在那窗上划下一条刻痕，就算方小茗曾经撑不住很想很想去找徐怀安的娘，让她帮他们和好，就算徐怀安走后，方小茗每天坐在城门那里等，等马车，等信，等人，等了五年，等到自己一个人都可以教训地痞流氓，可以反过来笑荣宝胖了，等到爹娘说自己有个口头上的娃娃亲，等到都有媒婆上门给自己求亲了，他都还没有回来。
　　他是不打算回来吧。
　　他一定已经忘了她，忘了他们的小时候，忘了易安城的一切。
　　他会像别的所有人一样，在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有一个美满的家庭，记不起有人叫过他“大木头”，记不起有个小娃娃跟他撒过娇，只记得这就是辈子。
　　这就是一辈子……么？
　　她也一样要成亲生子，跟一个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做什么，不知道性格怎么样的男子一起，过一辈子？
　　十五岁的方茗皱鼻子。
　　她不想那样。
　　她不希望那样。
　　她还想等等看。
　　那个人，那个人，他知不知道她还在等他呢？他知不知道她一直想跟他道歉，他知不知道那天徐夫人跟他说要他好好读书，不能再跟方茗玩的时候她也在呢？她知不知道……她拒绝了所有的提亲，她抛头露面，她大大咧咧，其实都只是因为……
　　只因为她还在等他。
　　是，只因为她还在等他回来，再给他一个晚了这么多年的道歉，再叫他一声“木头”，仅此而已，再无其它。
　　他已经十七了，早该有了温婉的妻儿，美好的家庭，方茗不过是小时一个玩伴，哪里有什么值得纪念奢望的，她不过是想道个歉，说声谢谢，谢谢他那么久的陪伴，抱歉她那时的娇纵，再对那段儿时美好的日子，做一个最完整，最圆满的道别。
　　再见，他的木头。
　　再见，年少。
　　*
　　什么时候能再见呢。
　　即使那再见等于永别，也还是想跟你再见一面。
　　不用多了，再一面，我就心满意足，再无牵挂。

　　身不由己

　　所谓“圈养”，就是——
　　“吃肉吧吃肉吧！”给肉。
　　“放风筝吧放风筝吧！”扇扇子给风筝。
　　“种花吧种花吧！”给铲子挖坑撒种子。
　　“出门吧出门吧！”关门放狗望天无视。
　　方茗扭头掩面躺倒装死。
　　不带这样耍人玩的……先前说的好好的要啥给啥要啥有啥有求必应绝不二话，怎前边都做好好的，偏生到最后一条就反悔了反悔了呢！她要出去她要出去放她出去啊……
　　师兄自她那日装睡之后就消失了，终日不见踪影只按时按点在吃饭的时候派人来传话，说“有事耽搁，不必担心，按时喂食”，好吧那原话不是喂食可那传话人的表情分明就写着喂食啊喂食啊啊啊啊！！！！她是人她不是什么猫猫狗狗，这是保护不是……不是圈养啊圈养啊啊啊啊！！！！
　　唔？瞄。
　　做什么？瞪。
　　唔唔？瞄。
　　不给你看。低头。
　　果然……动眉毛，转身出门。
　　啊啊你要去哪里！望。
　　果然急了……推门，放家伙。
　　探头仰望……仰望……仰望……嗷！！！！
　　方茗抱头郁卒至内伤，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看清楚她的动作神态脸色啊啊啊啊！！！！她这会只是抒发自己内心郁闷、郁卒、郁气难抒，不是饿了不是饿了不要喂食拒绝投食啊……啊……啊……这菜看起来还不错，看着她有点饿了。
　　摸鼻子，淡定拉近盘子，皱眉，瞪眼，嗅——
　　唔唔，是午饭时候因为撑到了于是没有吃完的红烧蹄膀，热过之后放上来，颜色香气依旧诱人，话说如果不用筷子用爪子应该会更方便吧……不过人家会不会觉得失礼呢……
　　方茗咬筷子望天，木筷在口里含久了就有一点点奇异的味道传出来，咬了半响，猛然发觉自己怎么会对着横梁发呆忘了香喷喷的蹄膀，收了心动手刚想夹，就听门外下人一声禀告：“方姑娘，有人在前厅等您。”
　　无称谓，无理由。
　　心中情绪乱飞，复杂难辨，好似再度煮热的蹄膀等不到谁谁临幸于是再度冷去一般。
　　那人是谁呢？
　　除了那个人……还会是谁呢？
　　自问自答什么最无爱了。方茗放下手中木筷，吩咐丫鬟端下去小火温着蹄膀，起身随那小厮往前厅去。长廊曲折心情也随之起伏，各种猜测疑惑泛上心头，直到前方小厮停步推门，让在一边的时候，才对着厅内那人的背影，生出“果然如此”的感叹。
　　平静日子过久了乏味，忽然一下被拉回惊涛骇浪的时候她又觉得——
　　又觉如何呢？方茗抿唇轻笑，站定，耐心等待那人回头。
　　不可能这辈子都被囚在这个小院子里，总该有个了断的。
　　*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即便随遇而安或称逆来顺受太久，也不能连反抗都忘掉。
　　他不能娶江楚蓉。
　　进宫的路上徐怀安一直在向自己肯定这一点，他不能娶江楚蓉，他不能娶方茗以外的人，他不喜欢江楚蓉，即使娶了她，他不会幸福，她也不会幸福，他不在乎仕途什么，就算让他再从九品县令做起也没有关系，别的都行，只有这一点，他不能，也不可能将就。
　　只是……皇上竟然还不愿见他。
　　徐怀安站在御书房前，低头，只这一扇门，便阻住了他全部的视线，方茗遍寻不得，谢楠托病不见，皇上赐婚之日日渐临近，此时此刻，他——
　　心里真乱啊。
　　难得这样慌张无措，一直觉得有些事情做来是想不想而不是成不成，觉得只要自己努力没有什么不成功了，可是这一刻，凭着这扇门就斩断无数可能的这一刻，心里的无力感扼在喉间，连呼吸都好似万般困难。
　　他果然还是高估自己了。
　　徐怀安抿唇，微微皱起眉，沉默半响，撩起长袍便跪倒在地，不管身边太监惊讶，只淡了神色，道：“臣，徐怀安，此生此世——”
　　“吱呀。”
　　话音未落余音犹在，门却开了。
　　满腔热血蓄势待发只这一刻生生抑制……悲催有如生不逢时壮志难酬。
　　徐怀安竟不知自己脸上是何表情，只听传话太监说完话，站起身理了衣冠，低头进门，行礼，等皇上摒退众人，两方皆是沉默，良久，他才略微抬了头，涩然道：“陛下……”
　　一句未完，竟不知自己还要说什么，目光所及，见那人嘴角略扬笑容清浅温和，脸色一如往昔地苍白，桌案上几日积下来的公文高得吓人，那人的眼下也留着很是明显的青影，徐怀安心内酸涩更甚，只能低头，再不能说下去，也再不能与之对视。
　　说不出表明自己心意的话，连看见那人熬夜批改公文，那般不爱惜自己身体，责备他都说不出。
　　徐怀安已经不清楚他们现在是何身份是何关系，这样地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究竟是君臣还是朋友，他不敢，也不想去分辨。
　　那人却坦然自若，仰了脸对他笑一笑，“怀安，坐吧。”他的语气丝毫不见生疏，徐怀安垂眼默然。
　　“怎么，怀安？几日不见，怎就与我生疏了？”
　　伴君，果真如伴虎。
　　徐怀安抿唇，抬头迎上那人视线，道：“陛下，您知道怀安来是为了什么。”
　　他等不及了，方茗已经失踪七天，大婚之日就在四日后，他身为一朝之相，找一个人找了七天都还没有找到，听过的人，有大半恐怕都会说那人应该已经遇难——他绝对不可能相信那个女子就这么消失在世上，他也绝不可能让那个女子在别人口中听见他要与另外一个人成亲的消息！所以就算这样鲁莽冲撞可能会拂了皇上的威信，会让他恼怒生气，他也顾不得那么多。
　　那人果真敛了笑意，合上手中公文，抬眼望他，语气淡薄神情莫辩：“怀安，你知道，我不愿强迫自己的朋友，也绝不会为了别的什么做对你不利的事情。”
　　他知道，他都知道啊，娶江楚蓉的确是很好的一个决定，他能获得老右相跟老右相身后那些势力的拥护信任，两相连声通气之后，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官员们也会有所收敛，他的仕途更会平坦光明，可是……
　　他的理由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却能让自己坚定到不被任何事物打倒。
　　“陛下，怀安早已经有了想要携手一生的女子，并且向她承诺过此生只娶她一人，怀安不愿不能也不可以违誓，怀安知道娶江小姐对自己对我朝都有诸多帮助，可是这是怀安以后一起过一辈子的人，怀安不想草率仓促，也不愿意因此耽误了江小姐，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男儿膝下有黄金，今日跪倒二次，跪的虽是皇上，为了却还是那人，看来他果真从小时开始就被那人吃得死死的了，徐怀安在心里喟叹一声，却不觉沮丧，只有宠溺样的无奈欢喜。
　　“怀安，你一向都以大局为重，这次却因为所谓的‘儿女私情’求我，呵，实在长进，我只问你一次，你果真不愿娶那江楚蓉吗？”
　　皇上的语气愈见严厉，神色也愈加淡薄冰凉……徐怀安抿了唇，依旧坚持自己之前所说：“请陛下收回成命，怀安实在不能娶江楚蓉。”
　　“不能……么？”那人轻笑一声，此时此刻他的身上在没有一点平日里温和敦厚的模样，全然是一个威严被人拂逆的帝王，徐怀安低头，深深拜倒，口中依旧不肯退步，心内却渐生冰冷，汗湿重衫。
　　皇上的表现实在令他有些失措，自皇上出宫微服私访回来之后，表现令他越发惊异，在他面前皇上的身上再不见以往的性子风度，特别是对于赐婚这件事上，徐怀安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触了皇上逆鳞，或者——
　　即使那人此时此刻的自称依然是“我”，可在他的心里，在徐怀安面前，已经变成“朕”了。
　　“怀安，你是让朕惊讶，不过几日不见，你竟已经成了这番模样，让朕猜猜，难道是因为你那个心上人，你才学会跟朕说‘不’的吗？这倒真是稀奇，朕还真想见见，到底是怎样的女子，不但使得你倾心，还让你许了‘此生此世惟她不娶’的誓言，不过，朕倒也听谢楠说了，最近左相府在到处寻人，难不成，那个女子她不喜欢你，于是……逃、掉、了？是么，怀安？”
　　明明是深秋了，他的额上也还是沁出了汗珠，随着那人冷厉的话语，顺着脸廓缓慢流下，直至渗入眼中。徐怀安眨了眨眼，什么都感觉不出，眼中酸涨苦涩，芒刺在背，如鲠在喉。
　　“微臣，惶恐。”
　　终于还是用了“朕”。这样的口气该是盛怒，即便不知皇上为何这样对他又为何这样生气，徐怀安也明白，在皇上用过这个“朕”字之后，不论以后如何相处，他们之间，也实在是生了间隙，再不能回到以前那般自然坦荡了。
　　“惶恐？是那女子自己逃掉了，你如何还要惶恐？不过既然她逃掉了，你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回来，想必那人该是早就离了京城，再无回京打算，你难道要一直等着她，此生不娶么？”
　　“微臣愿意等她回来，微臣也相信她并非逃走而是身不由己，若她不归，微臣甘愿去找她，也甘愿等她一生。”
　　徐怀安不敢抬头看那人脸色，只握紧了拳头一字一句说出自己心内所想，固执坚定，即使是以这样的姿势跪倒在地，也要告诉那人自己心内无坚不摧的意志和心愿。
　　皇上说得没错，他果然是被那人教得狂了，可是这样的狂，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喂喂，怎么这样的情话，我说的时候，你总是不在呢？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给别人听，又一遍一遍地复习重温，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检查作业还是验收成果都好，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呢。】
　　徐怀安绷着脸无畏地迎上皇上深沉莫辩的目光，心内想着如果这次被降职获罪受罚的话，回去怎么跟娘亲交代，娘亲好容易松了口答应他说一切全凭他自己做主，如果这次受了什么罚让娘亲迁怒到方茗身上，以后她们两个相处……
　　唔，不合时宜，想太多了。
　　徐怀安赶忙调整心态肃了神色重新投入到皇上陛下的洗礼中去，刚回神就听那人又是一声轻笑，接着，便站起身来从书案后走了过来。
　　徐怀安绷紧皮准备迎接暴风骤雨，皇帝陛下如此反常连带他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了，抿唇咬牙盯着那人在他身前停下的靴子默然半响，那人才慢慢俯下啊身，真想他到底是要做什么，哪知他下一个动作，竟是——
　　伸手挟住他的下颚，直面对上他的眼睛，笑。
　　“徐怀安，你真的以为，这些事情，由得你说怎样，他们就怎样么？”
　　皇上的口气冰冷异常，眼中混沌黑暗，万般情绪汹涌翻滚叫人难以反应。徐怀安心头大震，看着这样的皇上这样的眼神，一时之间，竟丝毫不能反应。
　　“怀安，你以为，这些事情，就由得了你么？”
　　……是啊，他怎会以为，这些事情……真的就由得他做主了。

　　风起云涌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方茗托了下巴坐在案前写字，一笔一划，一心一意。
　　夜晚的凉风从窗缝漏进屋里，吹得新剪的烛火闪烁不定，明明灭灭，丫鬟拿剪子又绞了一回，再拿纱罩挡上，依旧不见效，连带着人的心情也阴郁起来。方茗稍稍皱眉看她拨弄了好久，心下渐生不耐，摸到手边茶水也已沁凉，终是搁了笔，难得地冷了脸吩咐她不必再弄，只管送水过来洗漱，再回房休息便是。
　　那丫鬟看来吓得胆颤，低了头连连称是，忙不迭领了命出去做事，不一会便把她要的东西都送了过来，倒比平时还快要上几分。
　　见她如此模样，方茗倒真不好再迁怒无辜，抿紧了唇将手下种种料理清楚，便遣她出去。那人经她一吓，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较平日小心翼翼了许多，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得她翻脸摔帕子，她哪里知道，惹得她方茗不快的，偏就是那个派她来这里伺候人的主子，她方茗相处几年的师兄，更兼——
　　是一个高高在上，身份尊贵到她原先想都不敢想的人。
　　方茗心上很是无力，也很是恼火。
　　自今日来人那一番话之后，她的心情一直如此，凭哪个知道自己相处几年，像兄长一样，甚至做过良人考虑的男子，原来不止他的身份，连他口不能言的缺陷都是拿来做给她看的，专为了骗她才有的。经历这样的事，不管哪个人，恐怕都不能继续面无表情镇定自若地端着茶杯像没事一样继续饮。
　　所以那个人跟她一语道破师兄身份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既怒，又惊，且痛。
　　她不知自己身上有何好物，竟值得那人这般心机，几年相处温情，处处提点叮咛，唇角一扬时的温柔缱绻，那夜之后的温存照顾，甚至那人许下的一生，也该是个弥天大谎……吧？
　　惊觉自己一瞬间生出的迟疑，方茗仍旧提了嘴角想要苦笑。
　　那人甚至夺去了自己清白，即便多日磨合相处，她心中一度对那人没了怨恨，如今明了身份明了真相，胸中苦涩委屈难过揪痛更甚从前……他怎、能、如此对她！
　　这时已经入秋很久，窗外头再听不到夏日里常见的蝉鸣，只听得见秋风刮着窗户，那声音即便细弱，在此般寂静里听来也尤其刺耳。厚重的被子严严实实捂在身上，即使如此，也抵不住她自天凉便冷下来的手脚。
　　方茗睁着眼迷迷瞪瞪地出神许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了什么，耳畔听得远远的狗吠跟男人暴躁的骂声，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不记事的小时候，有次睡的时候被人闹醒了大哭，让那人握着拳头在脸上软软亲了一口，然后信誓旦旦说有他哄着睡就一定不会哭，结果自己反而被他尿床臊了一身。
　　这还是有回她笑自家侄子尿床，爹娘想起了，翻出来臭她她才知道的。现下这种光景里想起来，不光想那年那人大概有的窘相，还想起爹娘说时一家人笑得欢畅，她红了一张脸想听又害臊，只管责备娘这样的混事都拿来提，自己一颗心怦怦跳得飞快，竟也分辨不出那跳得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那以后大哥出门的时候，她便明里暗里想借着旧识的名头让大哥探听探听那人如何，现在在哪里做事，有没有读书，家里怎样，身体如何，有没有……娶妻？
　　大哥笑她不害羞，暗托了大嫂过来探她口风，她按下心头种种，只绷着脸状似坦然地反驳回去，见了二哥暧昧兮兮的笑也只做不知，夜间在床上辗转想来，明知自己的确对着当年那个走的时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动了心，仍不愿拉下脸认了让爹娘出面问问抑或是——
　　说亲。
　　不过年少时候爱脸面的少女心性罢了。
　　平日想想方茗还只做回忆不愿他想，偏她此刻心绪杂乱难解，又想到此条此款，正是滋味复杂，怔怔对着窗幔望了半响，竟连落泪的心思都有了几分。
　　何必呢。
　　何必这样爱面子，不肯给人一个准信，到了这般地步，身心皆不由自主，要说再见都遥遥无期，更何况……在一起。
　　她从前绝不肯说这三个字，此时此刻，倒愿那人就在眼前，听她把这话反反复复来来去去，直说到她跟他都不爱听为止。
　　世事实在多变，更兼难回头。
　　她失踪这么久，只怕他不但已经放弃寻找，更听了徐老夫人的话，跟那江家小姐成亲了吧，他们本就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了，从此二人一定恩爱亲密插不进他人，纵使再见也不过遗憾轻叹，从此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继而渐行渐远，再无交集可能。
　　方茗明知自己钻了牛角尖，仍不愿出来，只想今日把那人来回思量个遍，倘若来日果真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也不枉他们——曾经有过这一遭！
　　可是……说到底，两方都未曾挑明，哪里又能说是有过一遭呢？
　　心头正是哀怨难解，忽然听见前院有叩门声跟小厮的应答，再过会，便听得低低的脚步声一路向着厢房过来，不紧不慢，不急不缓，似是耐心十足，方茗无端联想至伺机而动的猛兽，不鸣则已，一击即中。
　　又想起之前听见的犬吠，那声音似乎也只是因为夜里寂静才见遥远，这种时候能来这里，并且身份看来并非下人……实在有那种可能，方茗心下惊惶，不知自己现在该如何是好，更不知那人究竟为何而来，屏息听他脚步缓缓走至前廊，叩门，低语，门开了，除了屏风帘幕再无阻拦，那人已经向着里间来了。
　　她捂了面不知所措，只觉手足冰凉，方寸大乱——
　　“阿茗。”
　　到底还是近了。
　　方茗攥紧被角，带着被子往墙边靠过去，半倚半坐立直了身子，这才抬眼望向床前那个一身寒气好久不曾见面的男子，微抿了唇，“莫……师兄。”
　　出口声音并不如她所想，到底还是忍下那口气唤他一声“师兄”，不管真假对错，这几年的妥帖照顾她总是不能一朝抹去——也不愿只凭着今日那人的几句话，生生抹去。
　　“阿茗。”
　　那人唤她一声，又走近了一步，俯下身，迎上她的视线，黑夜里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却有微光助她看清那人微挑的凤眼，以及那双笑意温柔的眼中，明明白白张大了嘴，满脸震惊错愕的自己。
　　“怎么……会是你……”
　　*
　　总以为山穷水尽，却原来穷山尽水之后，总有人分花拂柳而来对她浅浅一笑，道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
　　身不由己太多多到语言不能令人发指。
　　人说人定胜天人定胜天，徐怀安却觉得如果自己现在面对的不是皇上而是老天，那局面会不会好一点。从前一直以为为官者不论如何都该听从指令尊上尊长，而今面对刻不容缓毫无转圜余地，甚至派了人来协助进行大婚各项事宜的天子，还有日日好言相劝或是放言“不娶不认亲”的娘亲大人，他满心苍凉无措。
　　手心手背，恩，孝，义，情，不管割舍哪面都是刻骨铭心的痛，偏偏早就有了“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的训诫，不能两全，不能两全，这头方茗失踪略有苗头可是看来内中玄机甚大，那头大婚之事避无可避不能再推，满腔热血生生晾成冰渣，万般煎熬，不得倾诉。
　　舍掉方茗，从此官路通畅，平坦无阻，若无变故，可庇亲子族孙百年无忧。
　　不舍，触怒龙颜，愧对娘亲，愧对百姓，愧对皇上，甚至可能性命不保——却，今生今世短短数十年，有女携手，白头到老，浮华褪尽幸此生。
　　徐怀安心中大怀天下百姓当朝天子父母高堂，属于个人的那一小块私心，却也只求老婆孩子热炕头——
　　只求方茗。
　　连这红衣冠帽，大红绣花，高头大马，吹锣打鼓，拜天地，掀盖头，交杯酒，结连理，洞房花烛，也通通都只想跟她一起。
　　门外家仆还在喧嚷敲门，吉时已到吉时已到，新郎官需得穿衣戴帽，整理仪表，去迎娶新娘，从此生老病死，富贵荣华，喜怒哀乐，再不能分离。
　　徐怀安掩了面苦笑，眉蹙，眼弯，唇挑，胸口徐徐起伏，舒气，吐气，吁气，一瞬间忘却天地忘却家国忘却人世各项纷乱烦扰，只认认真真地呼吸，认认真真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好像这样一呼一吸，一吞一吐，就是他整个的，全部的世界。
　　对不起，阿茗。
　　对不起，娘亲。
　　对不起，陛下。
　　……对不起，徐怀安。
　　他到底，还是徐怀安。
　　*
　　全京城的人都在津津乐道那一天年轻的相爷跟江家娇媚的小姐那盛大的普天同庆般的婚事，那是自新帝登基之后一直没有的盛事，尤其又是那样的人物那样的情景，实在叫人念念不忘。
　　即使那天的天气实在不很好，毛毛的细雨絮絮不清，潮湿又寒冷，蘸着冬日里难得鲜艳的大红，扰人又刺眼，可是谁都没有在意，只把那当做一次普通寻常的冬雨，只管看着马上红衣俊俏的新郎跟偶尔从喜轿飘起的轿帘露出一角容颜的喜娘，还有派发的各色喜糖喜饼以及喜宴，谁都没有在意那场雨，没有在意新郎微抿的唇角冷硬的眼神，没有在意那逆行的，从京城的城门策马而出的，毫不起眼的马车。
　　谁都不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即使那个居于庙堂之上，一身金色龙袍耀眼夺目，高深莫测的男子。
　　又即使，那个正带着边关急报，策马扬鞭的信使小卒。

　　不如不见

　　如果还是从前，方茗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十五岁前的方茗，会吃，会喝，会玩，会闹，会任性撒娇，也会温顺乖巧，每日孝敬父母承欢膝下，玩闹游戏戏谑调侃，只想着要等中意的男子聘了媒人上门提亲，然后高头大马敲锣打鼓，穿着一身红喜服，涂脂抹粉，在家人和其他所有人的祝福下，漂漂亮亮风风光光地嫁去那个人家里，从此相夫教子，相濡以沫，携手一生。
　　那时的愿望里，没有“飞来横祸”这个词，也没有想过，倘若有一天，原先想好的满堂喜庆变成漫天灼人的大火，烧去了方家烧去了家人烧去了从前所有宁静美好的一切，只余她一颗动荡不安的心跟胸口永远补不满治不好的伤痛，她该何去何从。
　　更何况，在那之后，偏偏又叫她遇上了那会伤人的木头，那个徐怀安。
　　其实说来也怪得很，要说小时候带她玩得多，跟她相处得久的该是二哥不是徐怀安，可她心里就是念念不忘，只觉得跟那人在一起的日子无与伦比，那个人的为人样貌也与他人不同，别人再怎么样她无所谓，可就是那个人一点小动作，都能让她心口跳到发闷。
　　连喜欢上他，都好像无知无觉顺理成章，润物细无声。
　　——所以现在想要割舍，才会像伐骨洗髓，像那日眼见方家大火，听闻二哥废了左臂一样，痛到言语不能。
　　可是那个人终究已经在半个月前，就成为别人的夫婿，再不是可以跟她两个人一辈子的良人。
　　想她那时，因为不相信，不死心，所以是在马车里，亲眼看着那人如何在右相府前，在全京城面前，小心翼翼，屏住呼吸，亲手将那身形柔弱，纤腰不堪一握的新娘迎上花轿的。
　　因为不死心，在出城门之后不久，她还假托身体有些不适，要马车停下，在长亭那里，一刻钟，半个时辰，一直等着，希望那人可以发现她已经逃出囚院，逃出皇城，毅然决然当机立断地抛下新娶新娘满堂宾客当朝天子……
　　连她自己都不能想下去。
　　连她都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那就不是徐怀安了。
　　到底还是痴心妄想，即使他们现在正在逃亡当中，即使二哥跟师父是好不容易才救出她——方茗一直不知道自己住了那么些日子的院子到底是什么地方，跟着二哥逃脱的时候才发现那里大得无边，她一直都只住在其中最隐蔽最内部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守卫森严，进出纵使方便却也单一，很难通过。
　　师父跟二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大致打听到她被软禁的地方，因为不确定，又分了几路人马分头行动，方茗不知道他们到底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可她在黑暗中看见二哥，看见他久违的笑容的时候，心头酸甜苦辣，委屈难过伤心怨怅担忧欢喜，百般滋味莫衷一是，只能大力抱住二哥，箍紧箍紧再箍紧，只以为不论什么时候都比不过这一秒的狂喜快乐——
　　结果因为红鼻子被二哥戳还说那哪里是鼻子明明是红萝卜。
　　哭过之后眼泪没擦干净于是脸冻红了然后又被说那不叫脸那叫长斑的毛桃。
　　满心郁卒无力语言不能二哥其实不是来救她而是来刺激她的吧是吧是吧？
　　……二哥什么的果然还是最讨厌了。
　　即使这一次，他真的好像天神降临一样，千辛万苦在他面前通通都是虚无，一吹就破，他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刀山火海无所不能……嗷二哥果然不是人吧是吧是吧……在方祺出现在她面前，跟方茗对上眼的第一秒，方茗只觉得黑夜虚无了满月虚无了繁星虚无了，嗷它们哪里有二哥好二哥天下无敌天下第一无人能敌，嗷那眯眯眼笑眯眯的样子果真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啊——前提是，别张嘴，别说话。
　　一说话什么都虚无了。
　　果然这就是她方茗独一无二好久不见全能治愈系的二哥喂……
　　这么些日子不见居然重开了方家绸缎庄，还弄得风风火火风生水起有点儿名气了。
　　这么些日子不见身边伺候的居然是个五官清秀干净一看就不谙世事的姑娘，据某某跟某某某说，他俩那小手也牵过小脸也摸过小嘴也亲过，就剩最后那嗯嗯的羞人事情看不到不知道有没有嗯嗯。
　　所谓苦中作乐不纯洁……
　　方茗捶地呼喊，苍天啊大地啊二哥居然还真能骗着姑娘，虽然当事人拒不承认，说自己这段时间都在搞建设做工作管生意，根本没有嗯嗯嗷嗷之类的事情发生，不过俗话也说“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亏她方茗勾搭人想成亲捣鼓这么久了还不成功，二哥什么都没做居然还就给他拐着一大胖媳妇了……
　　——方家有后了！！！
　　爹娘大哥大嫂大宝都放心啊放心啊，她先前不知道还好，这会知道了肯定当仁不让义不容辞，一定推波助澜无所不用其极，争取让二哥快点嗯嗯嗷嗷然后媳妇有了嫂嫂有了儿子有了侄子也有了于是大家和平了……
　　是啊，大家都和平了，平平安安喜乐无忧，没伤没痛，开开心心，一家人一起，好好过日子，好好过一辈子，真好，真的很好，好到只是这样想一想，心口那些酸胀涩苦的情绪都想要一口气全部倾泻出来，只希望没心没肺地开心，别的什么都不想。
　　她果然不是那块料。
　　即使装作很高兴的样子，一直去想一些看起来会让人开心的事，心里面也还是很难过，很痛。
　　从前只是奢望愿望一直没有得到过还好，现在却是明明触手可及却因为某些人为天命的意外阴差阳错地失去，并且还是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的。她真的很难过很难受，很想怨天尤人埋怨天命不公——如果那样有用的话。
　　她曾经有爱她的父母，恩爱的兄嫂，健康的二哥，以及年少无知也无缺的少女心性，现在却受人胁迫，被软禁被追赶被负心被伤痛，身不由己命不由己，凭什么？为什么！
　　她讨厌这样被人操控游戏的自己，她讨厌这样不公不正的命运，她讨厌那些强加意愿于她的外人，她讨厌这样不能翻身不能反抗的人生，她也讨厌这样无能翻身无能反抗只可以逃的自己。
　　情绪爆发到讨厌自己讨厌全世界，却不得不，不能不，安安分分，见招拆招地活。
　　只因她最大那次软弱，毁掉的是比她生命更重要的二哥的左手，她不可以再自我放弃连累身边人。
　　连续多日的奔波赶路让人很是难过，马车颠簸得要命却还总是快不起来，说来赶路最好用的还是骑马，她不会骑马，倒还拖累了他们。
　　方茗胡思乱想想得心烦意乱，胡乱灌了一口水让自己清醒一点，从食袋里摸出一片被挤压得快要散掉的云片糕，放在从前她并不怎么吃这样形状的糕点，这时却再不多看一眼，只管佐水放入口中吞咽果腹。
　　多愁善感挑三拣四都是有钱人有闲人才有的待遇，风水轮流转，她实在不能多想了。
　　“二哥，要不要吃点东西？”
　　隔着车帘问了二哥一句，二哥刚应了她，马车却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方茗一头雾水，没听见方祺说话，便自己掀了车窗帘看他，“二哥，怎么停下了？”
　　马上的男子衣着普通，一身风尘，鬓发微乱，轮廓渐见成熟冷硬。说起来，其实也还是未及弱冠之龄的少年，可是方茗看在眼里，无端就觉得他在方家一夕俱灭的那一刻，就已经成长为一个肩膀宽厚伟岸，足以撑起一片天地的男子汉。
　　于是心酸。
　　“二哥？”见他双眼目视前方，许久没有动静，方茗不免纳闷，又不好探身出去，方祺没有犹豫，再往前面看了一眼，便勒马回头， “往回走吧，掉头走另条路去翼城，这里不安全了。”
　　他的口气平静无恙，回过身来的时候，甚至还对方茗笑了一下，脸上难得不见调侃戏谑，只有略略疲惫，略略复杂，却温暖如春，如释重负的笑意。
　　方茗不觉吃惊，还有点受宠若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好容易想再问方祺几句或者跟他说点什么的时候，他早已经策马走到马车前方，马车也已调转过来，向着来时的方向，重新启程了。
　　前面的路上到底有什么？才惹得二哥露出那样之前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方茗很是好奇，挣扎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坐到车前边去，跟外面坐的车夫通个气儿，在方祺发话之前探身出去，直往马车后头瞧。
　　远远地看见一片平地，被山合抱在一起。隐约，还可以辨认出那里原先该是一座村落，这时候却除了漫天的红漫天的火，覆没了那一片地，也映红了整片天，除了那火光，别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样的场景，很容易就让她回想起那一日回城的时候看见的一片火光，也很容易……就让人回忆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难怪二哥是那样的表情。
　　知道了结果却一点也不痛快。方茗涩然一笑，这边方祺已经策马到她身边，伸出那只再不能像以前一样灵活的左手拍拍她的脑袋，笑：“傻丫头，别想太多，二哥已经不怕那些了。那边的火是因为山贼趁乱起义，抢了那村子才放的火，不是别的。如今边境大乱，朝廷内部也动荡不安，二哥只是担心如何护你安全，你别瞎想些有的没的了，乱操心。”
　　方茗勉力压下眼中潮湿，弯唇笑笑：“你才想太多！我都没说什么，你就知道我心思了，鬼话。你快别跟着马车了，我要进去了，免得你那张嘴，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气我！我们快点赶路吧，这天色也不早了。”
　　“就你那脑袋，你想什么，我要不知道我就不是你二哥了！快回去歇着吧，这么大人了，你这样我都还要担心你会不会从马车上掉下去！”
　　“方祺！！！”
　　……
　　尽管嘴上没个奈何，坐回马车安定下来之后，还是忍不住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边骂自己蠢，一边想问，如果说天下已经大乱的话，那，那个人，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请帮我爱她

　　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了吧。
　　也不知道她到哪里了，有没有地方歇歇脚，避避雪。
　　云展捧着茶杯，手心暖暖地温着，心念所至，让他忍不住颔首轻嗅茶香，想起那个其实并不多喜欢品茶，却连名字里都带着“茗”字的人，心上久候不至的焦躁，不由就偎贴地平展开来。
　　屋外的长廊上似乎有脚步慢慢朝这里近了，云展微微抿唇，垂眸，放下手中温茶，不再注意天色，伸手拂去衣上的皱褶，便向着大门的方向立起身来。
　　听脚步，廊上那人走得极慢也极稳，一步一个脚印，仔细认真，连带听的人都要以为那路一定艰险漫长，永无尽头，才值得他这样小心看重。
　　云展并无忐忑，依旧站在原地等待，心内沉静如水，不出声催促，也不前去迎接，只耐心等着那人终于踱到门前，对上了他的目光，才向他扬唇浅浅一笑，抱拳礼道：“谢大人，别来无恙。”
　　所言似是而非，尾音意味深长。
　　那人脸上却丝毫不见笑意，只一派平缓自然，有如闲庭信步。见他抱拳也不托身回礼，一双虎目只管定在他身上，两人对视半响，他才轻笑一声，回道：“是啊，没想到这就已经十三年了，实在好久不见啊……小世子，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果然英雄出少年，我真是……不服老都不行了啊。”
　　此言一出，两厢沉默。
　　云展自知面无表情，心下却也略略疑惑不安，他此番前来实在有些冒险，即使先前做了千般打算万番准备，可万一这人真的出尔反尔黄雀在后，那——
　　偏那人脸上却丝毫不见波澜，仍是似笑非笑若无其事的模样，年岁造就的干练精明纵使年华老去也无法掩埋。辣，实在还要老姜。
　　云展不好接话，只能无声回望。他面前的老者一双眼炯炯有神，看他的时候无波也无澜。良久，竟还向前几步，笑眯眯拍拍他的肩膀，长辈一般笑了：“年轻人，别太紧张，谢某别无他意。只是贤侄既然翻出谢某少时名头，谢某人老心还不老，只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活络气氛，这才也有样学样，照样唤了贤侄以前的名衔，却没想弄巧成拙，让贤侄这样紧张，到底还是老了，力不经心，这倒是我这做长辈的思虑不周，是我的不是了。贤侄可千万见谅，谢某自知人老，即使心态还甚好，可再怎么也没法跟贤侄一辈身强体壮，敢作敢为，再去行什么大事了，贤侄可千万体谅，不要见怪啊。”
　　谢铭，三朝元老，从最最小的火头军一直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曾经手握重权，一人可控天下百万雄师，跟着太祖皇帝一路征蛮夷，打江山，是当仁不让的开国元老，为人也清正廉明，受天子器重，万民敬仰。
　　这番话说来，比之前还叫人无措，倒还不愧谢铭当年风光名号。话中明明暗有玄机，可他既已说到这种地步，云展只知所求之事已被谢铭洞悉，如此境地，也实在不好再强求人家应允，只好笑笑，只道自己之前多想过虑，反而是他对不住谢铭。彼此寒暄问候，再不提其他。两人心性略有相似，又有故交，半盏茶工夫，倒也聊得谈笑风生，和乐融融。
　　谢铭的确是个英雄。
　　可英雄，到底也还是有老的一天。
　　难怪人们自古就传唱，从来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云展看着自己面前这个纵使身材魁梧健壮一如当年，却一头银发鬓满白霜的老者，嘴唇动了动，记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爹跟谢铭的交好，也曾经在他的指导下打过拳，练过剑，也曾因为跟他的小儿子谢子祺打架而被提到大人面前认错受罚，还在爹猝然离开的时候，给与他一些看来实在不起眼，却是那时的他最最需要的关心和照顾，有些莫名的话，好似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却也知道，如今物是人非，不说此时此刻提这些恰不恰当，他跟面前这位曾经当做神一般憧憬仰慕的老人，早已不是能够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年纪和阅历了。
　　时过境迁实在可怕。
　　云展踌躇却也坚定。最后的最后，也只是在告辞的时候，向着那位顶天立地，肩膀永远宽厚，肩背永远笔直不屈的男子汉深深地，深深地一拜到底。云展多谢幼时教导，多谢少时教诲，多谢现今保护，多谢这一路，代替早逝的父亲，所给的全部的，像对谢子祺一样慈霭却又严厉的父亲般的关爱，一直到他出走为止，从八岁到十三岁，弥足珍贵的五年，多谢，多谢。
　　这些恩情恩义他无论如何都偿还不清，前路未卜，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后到底会是何种结局，为了不拖累不连累，恐怕以后相见之日实在不会多，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也只敢深深一拜，虔诚祝福：“谢老爷子身体安康，云展只愿……后会有期。”
　　再见之时倘若还能如今时今日，彼此都健康平安，他便别无所求。
　　“好，后会有期！”
　　谢铭重重地在他的肩上拍了一把，以两个成年男子对话的方式，继而仰面爽朗大笑，言语中豪气十足，丝毫不逊当年，“到时再叫上你那滑头的七哥，我们一起喝酒！你们可都不要小看我，我虽老了，酒还是喝得的！你看你那七哥，扔下我这么个七老八十的老爷子，自个儿带着美娇娘到处游山玩水，连孙子都要我来给他带着！以为我人老是吧？哼！有了老婆就忘了爹！等他回来看我不好好治他！凌封，那我们可就说好了啊，这么大的人了你也不好意思跟我爽约了吧，我这可就把酒备下了，等你下次也带着个漂亮媳妇大胖儿子回来，咱们仨一起喝个痛快！”
　　话音未落，云展连犹豫都不曾，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应下，男儿义气豪气十足，眼中却不由酸涩，连忙拱手道别，怕被谢老爷子看去，又开了玩笑：“是，凌封绝不爽约！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云展几乎已经忘掉了自己还有一个小名，凌封，凌封，别无他意，只是爹娘最初是想给他取名为“凌”，后来发觉“云凌”看来太露，添做“凌封”，娘亲又觉得兆头不好，便更为“展”，凌封就做小名，只有一家人私底下的时候唤来听听，从未外传，知道的人也不多，谢老爷子却正是一个。
　　空中隐隐好似还盘旋着谢铭久违的大笑，爽朗利落。云展听着那已经几不可察的声息走出谢府，回身望去，冬日漫长严寒，行人惫懒匆忙，谢府门上的匾额已经挂了很久很久，跟随府中那个男人一路变迁，不管春夏秋冬阴晴风雨，不管风光正盛或人走茶凉，它都在那里，宠辱不惊，不悲不喜。
　　一瞬间，心口忽然就烫得好像烧着了一样。
　　那里面，充斥着在还被称为“凌封”的时候的呼唤，那时的年少，那时的爹娘，那时的谢铭谢子祺还有自己，一切都追随着冬日寒冽的风刮向高空，渺无踪迹，可偏哪里又飘来烧黑的纸灰飞扬散漫，一如当年大火之前，双目赤红眦目欲裂握紧双拳却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一时气血上涌翻滚澎湃难以抑制，他几乎一口呕出，却生生压下——到底已经不是少年，也再不可能一热血沸腾，就喊打喊杀直到要被人打晕才能控制的地步。
　　可是这样的变化，这一刻想来，真叫人难过。
　　云展不再留恋，跃上马车。车夫一声鞭响，马车开始行进。他在车里，摸着胸口，那里很烫很难过，可他却在想当年那个树底下一笑山花烂漫的小女孩，很认真，很用力，仔仔细细，小心翼翼，虔诚，恳切，似乎这样，就能治愈这一身的痛，还有心口那鲜血斑驳了十余年的伤。
　　可是马车外，昏沉了那么久的天，到底还是下起雪来了。
　　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洁白，干净，像是要淹没这个王朝，这个世界。
　　不知道有多少人该看着这场大雪叹息。
　　他也再没有再犹豫不前优柔寡断的时间了。
　　可是……那个傻孩子，应该也不会被哥哥逼着赶路，这样大的雪，她也……也还是会有地方，避避的吧？
　　*
　　下雪了。
　　终于下雪了。
　　徐怀安本是奉了旨，跟一众朝廷命官坐在书房讨论边境退敌之计的，炭盆烧得烫手，他却从满屋的热气中感受到一丝沁骨的冰寒，谈论间隙的时候，忍不住站去窗边推窗，一股寒风即刻迎面而来，窗外鹅毛大雪漫天飞扬，他听到身后许多官员生生抽口气打了个寒噤，却舍不得就此收手，索性回身指着这满天大雪向众官员问：“这雪来得这样凶猛，诸位可都已经做好御寒准备？”
　　众人纷纷称是，外间早有会看眼色的小厮送了各式贵重毛皮大衣上来，众人穿衣空隙，竟还交头接耳，各自交流起买衣经验来，徐怀安当即沉了脸皱眉，谈论愈入佳境气氛愈热烈，他的眉头就愈紧，好半天没有出声。
　　好容易有几个有眼色的看出这位位高权重，却素来清正廉明右相的脸色非常不好，连连示意噤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在他面前做了什么，一个个连连道罪犹如惊弓之鸟。四九寒天，一些权位低的官员额上都禁不住渗出冷汗。
　　徐怀安面色不虞，心内也是不快，当下冷了脸色正欲发作，恰此时外头却来了更有脸色且镇得住场子的人——江楚蓉一身秋香色皮袄，亲手提着个木漆食盒，头上簪一支成色一流却很是素净的珠钗，面若桃花，身形窈窕动人，进来便像受惊似的“哟”了一声，面上却一点没有娇羞，只管提着食盒小心翼翼走到徐怀安身侧，小鸟依人般偎在他身边，这才掩唇微微一笑，道：“这倒是妾身的不是了，只想着这天寒了，夫君该喝些热汤暖胃，倒忘了招呼各位大人，实在该向各位赔礼，对不住各位了。膳房里已经备下了足额的点心和热汤，各位不如也去前堂歇歇气，这样大的雪，事情又这样多，一时也谈不完，还是先去暖暖身子再来，夫君，你看妾身说得对不对？”
　　到底是左相府自小养出来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再兼她眼羽微颤，面色酡红，唇上一点朱砂有如芙蓉，如此美景，众官员里几个年岁不足或定力不够已然直了眼睛，被徐怀安一眼扫去打了个哆嗦遍体生凉，等不及他允许便打了揖各自呼朋引伴往前堂去了，走时还不忘偷偷再瞄几眼江楚蓉。
　　局势已定，徐怀安也不再多说，只向还留在房里琢磨他意思，唯恐踏错一步的几位轻轻点了头，等他们都出去，门也合上了，这才好似不经意把从江楚蓉的手里抽身开来，站在窗边继续看雪。
　　他也不说话，江楚蓉说什么都穿耳而过，半响，等她都静下来不再言语了，方道：“你回房吧，以后别这样了。”
　　声音平淡平静，两眼只注视着外头不停飘落的雪花，一心一意，心无杂念，随江楚蓉说什么，皆数不理不管不顾，只等她说完，回头淡淡望她一眼，口气凉薄疏远：“别闹，回去吧。”
　　……
　　那女子终是捂着脸踉踉跄跄跑出了书房。
　　徐怀安依旧看着雪花飘落，即使满身寒凉，即使房中炭盆已被冷风吹得奄奄一息几欲熄灭，他也毫不在意。
　　目光瞄到江楚蓉被丫鬟照顾着回房的时候，才稍稍暗了一下。
　　——其实没有什么，不是她不好，也不是她有哪里比不上谁，只是他们两个不对而已。
　　因为不是她，所以一切都有了理由。因为是她，所以一切都不需要理由。
　　就是这样而已。
　　就比如他站在这里看这场雪，原本是件并不会让人生出多大兴趣的事，可是——这已经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可以跟那个人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看同样的情景，感受同样的天气，做同样的事。
　　所以弥足珍贵。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舍得挪开目光。
　　她再也不会接受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知道得太晚了。
　　徐怀安目光沉沉，望着远方昏沉得跟要掉下来一样的天空，抿着唇，面无表情。

　　方小祺奋起

　　好大的一场雪。
　　灰色暗沉的云层铺天盖地地压倒了整座翼城，雪花撒得跟春日里时常漫天扰人的柳絮一般，那颜色深深重重，让人根本看不清窗外头的东西。
　　方茗不禁庆幸，雪开始下的时候，他们早就到了翼城的城门，挥鞭子紧赶慢赶几步就进了城，住进先前就预备好的院子里，没跟后头那些脚程慢点，结果被淹没在大雪里哼哼哧哧直喘粗气的行人一样。
　　倒也是很久都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了啊。
　　方茗捧着暖手炉暖肚子，坐在暖炉前边烘脚，手边上有新沸的热茶，还有新鲜的小点心，虽然是被二哥丢在客栈里的，不过这样的待遇这样的感觉她真的很喜欢啊很喜欢。
　　尤其在每月某几天的时候。
　　方小茗捂肚感叹。
　　米虫什么的最美好了。
　　不用担心外面会怎样，会出什么事，不用考虑怎么跟师——莫研秋还有徐怀安相处，不用想方家的事，什么都不必在意，天塌下来有二哥顶着，地陷了二哥也先托着她……全能二哥，方茗忽然舍不得他出嫁啊不……娶媳妇了。
　　没有二哥就没有方茗，没有二哥就没有方茗还没有吃的喝的暖手的……方茗远目发散思维联想之前没有二哥的日子跟之后没有二哥的日子，不由抱着暖炉热泪盈眶了……嗷嗷二哥请让她呆在他身边一辈子吧一辈子吧，她吃得少穿得少，经用经打并且饲养简单不费心，嫂嫂一定不会介意的，嗷收留她吧收留她吧吧吧吧吧……
　　——“方！茗！！”
　　“噗噗……咳二哥怎么了你要做什么吃什么喝什么干什么吗？我全包了你不用客气的有话就说啊我一定不会推脱的！相信我啊相信我啊，我什么都能干的真的真的，二哥你有话就直说吧！”
　　情到浓处……不能自持，方茗梦得正好情绪高涨，乍一见方祺，满心激动简直都忍不住要扑他脚边巴大腿然后泪眼汪汪拜托他不要嫌她麻烦不要丢下她了。
　　方祺被她一吓，禁不住倒退一步，瞪眼看了她半天才拍拍胸口，心有余悸似的，道：“乖乖，我当你是怎么了，吃错什么了吧？怎弄成这副摸样，我这才多久没见你，跟变了个人样的。方小茗，你没吃药吧？”
　　“……”
　　“……看我作甚？我又没说什么。”
　　“……”
　　“……”
　　嗷嗷嗷嗷二哥什么的最讨厌了最讨厌了都该拖出去这样那样一百遍一百遍呀呀呀呀！！！！
　　方小茗奋起，仰天悲催咆哮——我自横刀向天笑！！！
　　笑完我就去睡觉。
　　方茗鄙视方祺一眼，淡定扭头收拾家伙，“……二哥，别闹，小孩子脾气，你去哪里，这么快就回来了，之前到底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要说就快点，到点吃饭了。”
　　“……还吃，都吃多少了你。”她这样，方祺自然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到底是哥哥啊得有哥哥的范儿。他摸摸鼻子，眼睛上瞥下瞅就是不看她，甚至一向健健康康天然黑的脸上都稍稍露了羞涩，看起来很是尴尬和不好意思。方茗瞅他一眼，顿生疑窦，眯了眼别的不管，只一个劲儿盯着他的眼睛看，半响，笑眯眯地问：“哥啊，我们谁跟谁呢，有话就说啊，别遮遮掩掩的，一点都不痛快，跟我你还有什么要不好意思的呢！要不好意思……也该是跟我嫂嫂，在那个那个什么的时候……啊，是吧？”
　　占下风了占下风了灭哈哈哈……方小茗再度仰天长笑。没想到啊没想到，方祺也有今天灭哈哈哈哈……
　　不过看起来话还是说得稍稍过了点。
　　再瞅他一眼，方小茗扭头心虚掩面。
　　看那方小祺的脸先是红了个彻底，跟灯笼似的。再来就从下巴尖上开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迅速涨青变黑，一双眼瞪得凶狠恼羞再成怒，很像——黑白噗噗不要笑嗷嗷嗷嗷！！！！嗷他过来了……会出事的真的真的……
　　方祺黑着张脸，凶巴巴的，只一步就跨到了她面前。方茗犹在悔恨之前不该说那么直接那么坦白那么不留余地的，弄得这会二哥也要对她很直接很坦白很不留余地。
　　方祺一双大掌下来，把她整张脸捂了个严实，再就使力左右上下各方向全面揉捏搓圆揉瘪，乐此不疲乐在其中。
　　方小茗被那手掌捂得呼吸一滞，手爪脚爪大力挣扎哪比得上人家力气大，不禁灰心丧气泪流满面，上诉不成只得乱抓乱挠，从上到下从肩到腿，抓啊挠啊够不着，揪啊捏啊力气小，咬啊踢啊人家躲，方祺的手撑直了往前伸，她就完全没有反抗余地了。
　　这就是差别啊对比啊不公平啊！！！
　　反抗初期——“嗷嗷嗷嗷男女授受不亲方祺走开不要揉我脸啊啊啊啊！！！！”
　　“叫什么方祺，叫二哥！跟你二哥还有什么授受不亲的道理，早几年我还帮你……那什么什么了呢！还拿这道理来吓唬我，嘿嘿，长大了你也还是馒头脸！受死吧方小茗！！！”
　　“……你才馒头脸你全家都馒头脸！自己脸没别人白没别人小就不要说人家！嗷嗷——你恼羞成怒！”
　　“哪里这叫男子汉有气概！你二哥才不像那些软趴趴的一推就到弱不禁风的男人，他们除了什么什么哪里像个男人啊，长那么白那么瘦那么小，一点没有力气，说起话做起事来跟个娘们样的，我最不喜欢那种男人了……看你二哥，多有气势！看这肤色这脸面这眉毛，剑眉星目的是吧是吧啊哈哈哈！！！！——嗷嗷不要挣扎反抗无效看我怎么对付你啊啊啊啊！！！！”
　　反抗中期——“……二哥混蛋不要用力我的脸会塌下来的一定会塌下来的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嗷嗷嗷嗷嗷我咬你！力气那么大只会欺负我有什么用啊什么用！！！”
　　“说不过了你就咬，你哪像属狗了明明属猪，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要非逼我君子啊！！你二哥还是很好的，没逼你嫁谁啊你说是不是？你想嫁谁就嫁谁，二哥决不干涉，二哥都这么坚强地做你后盾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全天下只此一家天下无双！你可别做老姑娘嫁不出去，闹我一辈子啊……阿茗？怎么了？……阿茗？”
　　反抗中止。
　　方茗从来，一直都没有告诉方祺，尽管他问过很多次，她都一直说自己只是被软禁在那里，没有受什么委屈，也没有被欺负。徐怀安跟她，也并没发生什么事，没有你情我愿，没有天长地久，没有许诺，没有承诺，没有永远。
　　她说一切都平安无事，安然无恙。她跟那些人，也永远都只要天各一方，再不相干就好。
　　二哥永远无条件相信她。
　　她说关起来之后没什么事，他纵有怀疑，再问几遭见答案一样，也就作罢。她说跟徐怀安没什么关系，以后也不会有关系，他听过，见她态度坚决，便转了方向，不再提起，只说一定要准备好多好多的嫁妆，将来给她找个好婆家。
　　二哥永远那么那么好，永远是她最好的家人最好的二哥，永远顶天立地。在爹娘大哥他们都离开之后，他一个人就坚定地为她撑起了天地，为她打算，为她设计，为她冒险，为她护航，只为她一生欢喜，一世平安。
　　如果他知道，她已经被……的话，他一定会很生气，很难过，很自责——
　　如果隐瞒下来就可以不让二哥再因为她伤心，那她即使做一辈子脾气古怪嫁不出去的老姑婆，也完全，完完全全，没有关系。
　　二哥太好了。二哥好到极点了。她一点都舍不得把这么这么好的二哥让给别人，她一点一点都舍不得，这样这样好的二哥。
　　方茗呜咽一声，更加用力地抱紧方祺的腰，努力把自己忍不住的啜泣跟眼泪一起埋在方祺的衣服上面，然后像没哭过，没委屈过，没伤心，也没发生过什么一样，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抬起头来，再去做那个方茗，再去做那个世界上最好的，方祺他永永远远无可替代的妹妹，赖在他身边，一辈子。
　　还有一句，永远也舍不得，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方祺，谢谢。做你妹妹，做方家的女儿，是我在这世上，这一辈子里，最最了不起，最最让人羡慕，也让人骄傲的一件事。
　　她在心里，说得很小声。可是他一定也听得到。
　　×
　　子夜。
　　御书房灯火通明。
　　伏案的身影瘦弱消瘦，肤色略为苍白，脸上洇出两团浅淡的酡红，束起的长发也只是青黑，无甚光泽，偶尔还要轻咳几声。
　　“陛下，今日天色实在已晚，批改奏折并不急于一时，陛下要保重身体，还是先歇息吧。”
　　“咳……不必，现在几更？”
　　“回陛下，三更了。陛下还是先歇着吧，太医交代，别累坏了身子。”
　　“……多话。”闻言，男子只是略一挑眉，扫了一眼身边侍臣，眼中光芒一时大盛，却能从声音中听出，他的气力实在已经不足。
　　“请陛下恕罪——”
　　“不必了，下去吧，别来烦朕……咳咳……”看来像是胸口忽然阻塞，话音未落，男子忽然拿过身边常备的锦帕，捂住嘴轻咳几声，轻拭唇角之后，只看了它一眼，便交由身边侍臣，再度提笔，语气淡然无恙，“带着它，一起下去，朕再也不想看到它。”
　　“皇上……”那人看来似乎还要说话，被他一眼瞄过，只得惶恐低头，带着帕子跪地告退，不敢多言。
　　夜太长。
　　轻咳始终未断。帕上桃花色，也始终未绝。
　　直到那男子终于支持不住，捂着胸口咳嗽不止，身形逐渐虚弱委顿，却还挣扎着写下“左右两相，与骠骑大将军，共掌……”，为止。
　　他到底没来得及写完。
　　御书房的灯熄了，可是天子寝殿的灯火，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再也没有熄灭。
　　天不从人愿。
　　旦夕祸福，阴晴圆缺，即便贵为一朝天子，也无能自控。
　　于是这一天开始，谁都不能知道未来的样子了。

　　好一对璧人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
　　他无比纳闷。
　　寝殿里面很暖和，屏风帘幕一重重放了下来挡在床前，外面的人都不会看到里间的景象。养病中的皇帝大人躺在龙床上，闭着眼睛，舒展四肢，懒懒地打了一个呵欠，随即翻了个身，枕在手臂上，百无聊赖地望着被窗柩割得完全看不出什么的天空。
　　怎么还没有来啊。
　　一定是他们办事不力，来的时候拖拖拉拉，所以现在还没有到。
　　真是太松懈了，回来都要扣工钱！
　　……一点都不好笑。
　　皇帝大人呼出一口气，再翻了一个身，滚回原处，怨念深重地那手指一下下扣着被面上的针绣纹路。
　　怎么还没有到，还没有到啊。
　　她不可能不来的……
　　他微蹙了眉，万分怨念。苦肉计难得碰着了就要好好用，可她怎么还不来？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天晚上的那件事生气记恨，所以才不见他了吗？
　　想起那一晚，皇帝大人一时恍神，手指还在一下下划着被子，却咧着嘴傻不愣登地想笑——
　　所谓乐极生悲。他指甲打滑从被面上一路直接刮到掌心，狠狠地了一下。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可是脸却慢慢地诡异地红了起来，喉结滚动口干舌燥，忍不住想什么什么……
　　他一遍遍地顺毛安抚着掌心的红印，一面因为某些不好授予他人听的事情，红了脸，痛，并快乐着。
　　到底，因为这件事，即使他哪一天真的……不测了，那她，也还是会记他一辈子的，是吧？
　　他自我安慰着，却因为把手伸出被子受了些寒气，苍白的脸上一下晕出两团显眼的桃红，还需拣过一旁的帕子捂住唇一声一声地咳着，一下一下用力地擦拭，还不要他们去唤太医。
　　即使这样，即使他原就是想用苦肉计的，也不希望，她真的因为自己现在这副残破的模样红了眼，对自己心生怜悯。
　　男子汉大丈夫，再怎么，也不能要怜悯。
　　……虽然他以前的确要过。
　　*
　　天色昏沉，寒风猎猎，方茗听着马车咕噜噜驶过一条又一条长街，往手上哈了一口气，搓搓有些僵硬的手指，又掀了一角帘子看车外的景象，想到那日那人专程从京城赶来寻她所说的一番话，心中紧张忐忑，更兼担忧。
　　师兄的身体一向不好，这她知道，可却没想到竟已经差到这种地步，“连床都起不来，却还因为挂念人家，睡梦里都在喊她的名字”，这样一句话，听得她心中又恼又痛，女子失了名节，这事原本在她看来大得过天，可如今她已决意此生不嫁，赖在二哥身边当个老姑娘，以后帮他找嫂嫂带孩子，还会照顾店面干家务，如此一来，那件事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如今她只恼师兄骗他诓她，装神弄鬼糊弄她，骗她自己口不能言，还故意不让别人知道她在哪里。而他身份一项，事出有因，他不好说，她也未必敢听。于是方茗反而怪起了自己，她赌一时之气，却忘记关注师兄身体，也不再理师兄，竟到了连师兄卧病在床都不知道的地步。
　　方小茗很羞愧。
　　方小茗是个傻孩子，对待认定了的人，尤其傻到没心没肺没头没脑。
　　可是方小茗永远都不引以为耻。
　　即使——
　　在她掀起车帘之后，亲眼看到左相府门前，那对亲亲热热的，你冷，我就帮你系披风的男女。
　　那男子一身官服，相貌英俊，玉树临风，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女子一袭毛裘，容貌秀美，气态温婉，身份同样是难得地尊贵。
　　好一对璧人。
　　他俯身照顾，她仰头迎合，一结一扣，恰到好处。真是郎才女貌，旗鼓相当，伉俪情深，夫唱妇随，实在天作之合，天下无双。
　　叫人不禁心、生、艳、羡。
　　方小茗咬牙切齿，片刻之后反而失笑，放下车帘，晃晃脑袋自叹弗如，也实在高攀不起。马车如新旧人替，飞逝时光，不解风情，早已从左相府经过许久，她在这里自怨自艾，又是做给谁看的呢？
　　明明两个人都只是你不肯多走一点，我不能多追半步，原就没有山盟海誓非君不嫁，至此分开，也不过理所当然水到渠成，也许有她这样的粗制滥造在前，才更显人家珠玉美好。
　　……到底还是酸了。
　　方小茗掩面，牵了嘴角微微笑。
　　哪里不好竟走了这条路呢，是偏要人家与你恩断义绝一刀两断，从此再不给藕断丝连的念想，这才算心安理得了，对吧。
　　不过是，一句使君有妇罢了。
　　方茗捏了捏酸痛的两颊，揉了揉眼，抱着膝盖，想起从刚易安城做马车上京时的情景。
　　那会她坚持自己如今身份已不为尊，不愿意享殊荣单坐一辆马车，那人又不能真的把她丢到丫鬟堆里一起坐着，勉强应允让她以“兄妹之名”共乘，见她似乎还有反抗之意，竟没了平日风度翩翩镇定自若的模样，反脸小瞪她一眼，之后却猛然醒悟掩面钻进马车里，半天不出来。方茗进去的时候，也不知他是装睡还是真睡，只有小半张脸露在外面，呼吸沉稳，闭着眼面无表情。
　　那时，方茗原本只是因为方家没有了，唯一的二哥又说要自己一个人出去闯荡，才觉得心里受伤难过。为分散注意力，又不知道怎么跟徐怀安相处，于是转而纠结这个问题的。没想到被徐怀安意外的举动逗乐了，她上了车装睡的时候也一直想笑，尤其后来听到他叫丫鬟上来，结果那丫鬟却以为是要那什么什么的时候……尤其喜感。
　　方茗是实在撑不住了才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睁开眼，没想到刚睁开，一下就对上了他的目光。当时徐怀安的样子像是被定身在踩在半空里，怀中又抱了一个很实在很珍贵的古董大花瓶，忐忑慌张又不敢就这么把眼睛挪开，生怕被她发觉什么似的。看她对上他眼睛就跟被蛇盯上的老鼠一样，紧张得要命，又担心自己一动蛇就发现得更快。
　　她当时憋笑憋得肚子疼，觉得自己真是太不厚道太要不得了，抿紧了嘴巴觉得眼泪都好像要给挤出来，正想下一步要怎么办了，刚巧那丫鬟就动了一下，恰恰挡在他们中间。
　　方茗乐得要命，心里又不知怎得有一点点失望，这样两个人面对面直接对眼的经历真的很少，那时候她虽然不明白心里那种奇怪却不讨厌的感觉叫什么，却潜意识地不想就这么错过。
　　可是等到丫鬟离开之后，方茗低下了头，知道他也低下了头。她不敢再睡，坐起身来。马车里太安静，她心里慌慌，躁动不安，那人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恢复了淡定自若的模样。
　　她绞着衣角，觉得可惜，又觉得憋闷，想做点什么，犹豫半响，却终究还是忍着，一直到了京城。
　　那样的一幕之后再没有过了。
　　她跟徐怀安之间，说来，恐怕也再不会有那种可以相对而坐的心情和机会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也就是这样了。
　　方茗不禁轻轻叹气，却也除了叹气，再也不能，也不愿去做别的。
　　使君有妇，纵使罗敷无夫，却也已经不堪再提。
　　*
　　“大人，皇上……”
　　年迈的太医最近不说天天往天子寝殿来回奔走，几乎已经等同于长居此处不归家了。
　　徐怀安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太医向这里快步走来，直到他站在面前，调整过来呼吸，这才寻了个稍稍隐蔽些的地方，开口问道：“罗太医，陛下现今如何？”
　　他刚才没能进去，就被守在门外的徐公公挡住了，说皇上在里面有要事与人相商，没有重大要务没有手谕通报不得进入。
　　徐怀安进宫，原就只是希望探望一下皇上的身体，哪里又有什么要务跟口谕。又见陪在皇上身边十余年，一直寸步不离的徐公公都站在门外，自然不好再贸然打扰，只好退下，改个时辰再来。
　　只是不知道皇上到底在里面见什么人，今日进宫时的排查也比平时严密得许多，看来该是很重要的人吧，只是不知是究竟是谁。
　　徐怀安隔着宫墙宫殿遥遥地望了一眼，又听着罗太医絮念，说皇上依旧是以前的老病，只是近日公务太忙，心中一时淤积，不得抒发，层层叠加影响，才会积到此时，一齐爆发。如今慢慢地咳了淤血出来，一时倒还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皇上多年的旧病如果还不能连根拔除，恐怕以后即使真的治好了，也得留下些天冷体寒之类的缺损。
　　皇上生来体弱，八岁那年又受了一场大灾，身子更是消减。先皇子嗣偏又不多，大皇子早夭，三皇子战死沙场，四皇子风流成性不爱江山。五皇子生性懦弱不成器，其母一心想当皇后，对他严加管教苛刻成材，五皇子不堪重负又不得反抗，最终服毒自尽，其母心痛心愧，疯癫之后被囚冷宫，跳井了。
　　宫中其他妃嫔不是生不出就是怀不上，先皇别无他法，明知当今圣上其实同样不爱江山偏好乔装之后游山玩水，却还是在驾崩之前下了圣旨。当今圣上本无治国之才，勉强支撑这么多年，原先心境开阔到处游玩才调理好些的身体又开始亏损。先天不足再兼积劳成疾，太医院的众太医也束手无策，只有慢慢调理一条法子——
　　怎么，也不会有人敢说，倘若圣上不做这皇帝，放宽心，兴许就能好些，长久些。
　　徐怀安自然也知晓其中道理，沉吟半响，只如平常一般交代：“好好养着，实在不好再试试药膳，每一次煎药送药你都要亲自监管着，不得疏忽。我与谢大人，自会加紧寻医，记得，千万不能让人乘机作乱，皇上的身体状况，也千万不得外传。”
　　“是是，下官知道，大人尽管放心……下官见大人脸色略见暗沉，是否需要下官为大人看诊一二，开些方子，调理调理……”
　　“不必了。你自办你的事去吧，不必多管。回去吧。”
　　“……是，下官告退。”
　　罗太医拱手告退了。徐怀安揉揉两侧的太阳穴，有些疲惫。
　　最近的确睡得不是很好，总会做一些奇怪的梦，醒来之后却什么都没有，说来其实他还更希望做梦，至少——
　　想太多。
　　徐怀安理理身上的披风，继而转身朝宫门处走去。今日稍寒，出门前江楚蓉硬要给他披上，当着众人的面他不好推脱，也不知道传到娘那里就变成什么样了。他头痛地按按鼻梁骨，跟江楚蓉同房时候不碰她可以说自己是公务太重，只想好好休息，这几日跟她分房了，想必今日回家的时候娘亲又该耳提面命了。
　　实在难缠，想来就叫人头痛。
　　他一路走着，想该用什么法子才能永绝后患，寻着自家马车的位置，正要走去，余光感觉从宫门内走出来一列人，领头的是个全身都裹在大棉袄里的女子，让他想起某个同样怕冷一到冬天就必须得裹严实的人，一眼轻轻扫去，正觉两人身形也有相似，又失笑，自己难道最近梦做多了，连幻觉都要出现了。那人已经走到了另一辆马车前，他不自觉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停下，跟身边人说了一句什么，随即一把将戴在头上的连襟帽掀掉——
　　徐怀安确信自己在这一刹那连半分犹豫都不曾有过。
　　他很镇定也很冷静，只是跨着大步风一般走到那个即将坐进马车的女子身边，一把，就握住她藏在层层锦衣棉袄之下，曾经在很小的时候，他为她，亲手带上一段手工拙劣的珠链，他记忆里，永远不会认错，永远不会认错的，她的手。
　　她讶异，回头看他，疑惑不解：“呀！大人，大人这是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大人自重，快快放开！”
　　他不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凝视着她，从上到下，从黑发到毛靴，认认真真，每一分每一寸，都希望从此铭记于心，纵使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也再不要……再不要有一丁点让人至极满心揪痛窒闷的模糊。
　　“大人？大人？大人这是何意？不管大人到底有何贵干，还请大人自重，切莫伤了大人，也伤了奴家清誉……”
　　周围人等好似认出了徐怀安，状况不明也没敢说话。这回没等她义正言辞把话说完，徐怀安便卸力松手，退后一步，整理仪表，随即若无其事般拱手请道：“抱歉，徐某冒昧了，徐某只是一时情急，担心方姑娘就此离去，才失态了。徐某在此向方姑娘赔个不是，希望姑娘能跟徐某过府一叙，徐某有要事要与方姑娘相商……”
　　那人似乎恼羞成怒，摸着手炸毛了：“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徐怀安丝毫不恼，再退后一步，深深一揖：“此事事关方姑娘心结，徐某如今终于查得真相，还请方姑娘不要辜负徐某一番心意，不计前嫌，与徐某一个机会，徐某保证，除此事之外，无关事宜，徐某一定闭口不提，绝不再惹方姑娘生气！如何？”
　　她被他截了话，一时没了口舌，不好发作，再兼心内实在好奇，看他已低声下气到了这等地步，躬身作揖时身边几位都倒抽了一口冷气，知他实在已做足场面，自己再犟反显矫情，于是大大方方应下，跟身边人交代清楚，这才上了马车，随他一同往徐府去。
　　她的心思徐怀安都看在眼里，虽然好奇她为什么会在宫里，可这会他上了马车，听着后头老实跟上来的咕噜声，想那人被他压制却不得发作，明明憋屈还要老老实实跟他去徐府的模样，怎么忍，怎么装，都憋不住嘴角扬啊扬，笑得欢喜又紧张。

　　你不要我了

　　在此之前方茗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进宫，见到那个被自己叫了那么久“师兄”，却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他身份至尊无上，为一朝天子的男人。
　　方茗的心情实在很复杂。
　　她直到马车已经在宫门前停下，她被人领着，都站到那座富丽堂皇气势恢宏的大宫殿前了，她的心里，仍是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表情，何种态度见他对他，也不知……
　　脑袋里面已经思考不能，她跟着领路公公一步一步向殿内走去，紧张得手指攥着裙上一角，连大声呼吸都不敢，满心都是忐忑不安紧张谨慎，站在这里所吸进的每一口空气似乎都能缠住她的胸口她全部的心神。眼看离内间一点点地近了，方茗觉得自己就像一根绷直的线，在公公弯腰行礼说话的时候她差一点崩断了自己夺门而逃。
　　她紧张得要命。
　　她担心如果自己绕到那个屏风后面去，看见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师兄，不管是身体精神还是对她的态度，她真怕就只那么一眼，从前信任的依靠的敬仰的男子就要被全数推到，在没有重建的那天。
　　那位公公已经说完了。方茗深呼一口气正想也学着他的样子行个礼，在此之前就已经被他笑眯眯地带着转到屏风后面，一眼，就看见了大床上那个着雪白中衣，黑发披散，小半截肩膀露在外面，两眼果断地望着她，姿态风雅，却面容苍白消瘦，不见一点血色，也看不出脸上似笑非笑的到底是何意义的男子。
　　方茗这一下就淡定了。
　　这情景着实熟悉！只要还会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任君……任君盖被子，那就是她那处了几年的大师兄！
　　打散脑中一切关于某次在台子上看到的一唱戏的小白脸儿的联想，等那公公自动退避，方茗咬咬牙，没待人家开尊口，她就胆大无畏地直接迎上去问了：“……师兄……你没事吧？是不是旧疾又犯了，这一次怎么这么严重？”
　　起初想学人家叫“陛下”，凑上去的那一刻看见眼前男子眼中分明闪烁的期待与毋庸置疑的惊喜，一如往昔，偏偏总让人觉得在他心里，她每一次出现仿佛都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惊喜。
　　方茗心软，耳根子也软，被师兄欢喜一眼瞄到手脚都有点发软。
　　扑到床前问这问那，见他坐不起身，看她有点儿费劲，直接就做人龙床上了，顺手还给他扯扯被子，掖掖被角，一句句“师兄”叫得欢快，看他被逗开心了，自己也觉得开心。
　　本朝皇室人丁单薄，先皇跟太后也早逝，圣上没有多少兄弟姊妹，只有对着这个皇位虎视眈眈的叔侄伯兄，这些方茗先前也知道，只是不知道师兄就是皇帝，虽然至今还有些恼他骗她自己口不能言，不过人家到底身份特殊，也要保护自己，她也不便多说什么。可是这会，拿这样的经历生平跟眼前看来弱不禁风，时时轻咳，看来瘦弱不堪的师兄对上号之后，方茗心里那个揪痛，简直希望自己能化身做师兄……总之是做一个可以把他护在怀里当成小孩子那样好好安慰的人，如此病弱又如此坎坷的师兄方小茗觉着很心疼。
　　絮叨半响，期间该说的都说了，方小茗受美色所迫，心甘情愿答应之前咬牙不肯松口的各项大事。以下——
　　听师兄一番辛酸自述后原谅之前所做一切错事；又听他说自己膝下不说子孙单薄，简直连妃嫔都只小猫一两只，趁机证明我心不二之后，又道自知皇位早已非他能控，日后改朝换代，他亦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怕以后朝不保夕，命不久矣。他在此只求她应他一件，又递一玉佩过来，恳切道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若有人持此玉佩与她求助，看在他对她之前尚存的几两真心实意，无论如何，还请千万应下，如此云云。
　　方茗听得两眼泪汪汪，连同师兄的手一起将玉佩包住，看人家脸上都飞了两朵久咳之下的病弱小桃花，心中更是难过万分，三只手一块玉佩全放心口捂着，信誓旦旦地宣誓戏下军令状。
　　这屋子里暖和得很，可师兄脸上久病的桃红却越发地盛。方小茗呆头呆脑一根筋，只想自己这样发誓看来更诚恳有威力，哪知——
　　师兄望着眼前佳人感受手中温度，不觉面若桃花眼睫微颤羞愧掩面，却又不忍就此收手，于是只有内心悲催挠墙泪流成河……最近药补太多气血上涌肝火旺！不！要！那！样！动！手！动！脚！啊喂！
　　“师兄，你怎么……两眼发直了……”
　　……
　　还不都是因为你。
　　*
　　今天一天碰到的事，都跟做梦一样。
　　跟着徐怀安进徐府，一路上撞见各式吃惊人等，摔杯子跌花盆掉被子绊倒连下巴都掉了的——方茗面无表情。
　　今天给的惊喜太多，在此之前她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进宫会见到皇帝，也没想过在那样狼狈地离开之后，有一天，她还会跟在这个男主人后面，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进这个门。
　　是啊世界真奇妙。
　　今早进宫之前所见的那一幕之后，如今她一点都不会有炫耀高兴之类的心情。
　　老实说，即使在宫门口偏巧遇上了徐怀安的时候，她的心里也没半点那种心情。
　　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三次的人最蠢了，骗自己还是真的过去了都好，至少面子上，牠在意不得，也没人会去关注她在不在意。
　　徐怀安铃她去了书房，这地方没什么回忆也没啥不妥，方茗在管家的小心窥视下淡定入座。
　　“方姑娘请坐。管家，奉茶，你们都退下吧。”
　　闲杂人等退得很快，门关之前方茗见管家望望她又望望徐怀安，一脸欲言又止，门关之后她抿着茶不动声色，徐怀安却反到有了几分踌躇的样子。
　　“徐大人究竟有何要事，还是开门见山地说吧，方茗自会洗耳恭听。”
　　由不得他犹豫不前了。眼前男子比她离开之前已然成熟稳重得多，想来也是，到底……也是娶了妻，成了家的人吧。
　　方茗不能再想。
　　她放了茶杯，望着徐怀安坦然地笑。那人已恢复平日一贯风度，好似意味深长地扫她一眼，转身绕去书桌后面取什么物件，白净的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方茗无法抑制地想起那一回她追贼，错手劈了他一刀，从而留下的他“左相肚子黑”的名号，不禁看着他棱角渐成的脸走了神。
　　人总说如果已经开始一遍遍地回忆过去的事情，就说明自己是真的老了。方茗想她大概是真的老了吧，想起过去那些东西甚至都已觉的恍若隔世。
　　“方姑娘？方姑娘？”
　　走神被人抓包，方茗略略红了脸，抿了抿唇立即道歉：“抱歉，想起一些事，不小心走一下神。徐大人之前有说什么……”
　　她没能说完。
　　抬起头的时候，一眼就对上那个人的眼睛，她看见那个挺直了身子站立在她面前的男子好似从前一般，嘴唇紧抿，表情严肃得不得了，却又露出极温柔又极伤痛，满腔心痛苦闷写在眼中，却一句不得抒发的神情。
　　方茗一时竟也生出了恍惚，好像他下一秒就要错了步子冲过来，像她曾经以为他一直要做却一直没有做地那般毫无章法地抱着她，亲吻她，向她解释，向她说……
　　“夫君，你在吗？妾身听说府里来了客人，就特意做了糕点上来。夫君也真是，都不叫人伺候，就不怕人家以为，咱们左相府连招待客人的礼数都不会……啊，你是方姑娘吧，没想到还能再看见你，真好，原来你没事啊，当时我听他们说你失踪了怎么都找不到，心里还担心得很，生怕你出了什么事，你没事就好……要不要尝尝我新做的糕点？夫君别的不喜欢，就吃我做的，味道不错，你也尝尝，喜欢的话，走的时候我就给你包一些，做这个不费事，我做了很多，你尝尝看？”
　　到底还是什么都不会有。
　　她不是早知道了。
　　方茗牵了唇微笑，这个江楚蓉打扮得秀丽端庄，美丽动人，倒是一点不怕冬日严寒。她一进来，食盒一放，就开始在她跟徐怀安面前滔滔不绝，时而掩唇惊呼，时而回首嗔笑，时而小鸟依人，时而……还有什么呢？都使出来没关系，这个男人反正不是她的，再怎么炫耀得意她也不在乎，说起来还该谢她一句呢，若不是她“刚巧”卡在这关口进来，说不定——
　　白白又给江楚蓉身边那丫头飞了几眼刀。
　　小丫头，真是泼辣。
　　方茗觉着自己好像修炼出来，长出息了，这回还能端坐在这里，既不看那丫头也不跟江楚蓉接话，更不动手取糕点，只管端茶看戏，看那花旦妆容姣好，在台上唱这唱那，娇俏动人，面若桃花柳如眉，芙蓉唇边还绽一抹动人微笑。
　　好看，真好看。
　　那人只顾跟她自来熟样的说笑，也不看看自家夫君的脸色。徐怀安的肤色除开肚皮上那块都很白净，偏这会，脸上就跟糊了满脸锅底灰似的，阴沉骇人。
　　哎哎，到底还是个大家小姐，从小娇生惯养，右相府里蜜水泡大，根本没受过什么摔打。这回要换个别的什么人，逮着这机会，三两句完了，早把她面子下得干干净净，夫君都还挑不着什么错处。
　　也到底，是这样纵有心机，却依旧玲珑剔透，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才配得上他吧。
　　方茗暗自叹息一声，今日好事做太多，心痛尽管自己捂着痛，照此情形看，往事到底不可追，她便再做一次好人，推这两位一把吧。
　　这便笑了笑，起身拣了看来略小一点的糕点放入口中，口感的确不错，让这样的大小姐下厨，也实在是少见了，她的确很在意徐怀安啊。她一口一口细细嚼咽，抬首向着自她动作之后便开始怔愣的江楚蓉灿然一笑，轻声道：“味道很不错，夫人手艺叫方茗甘拜下风，徐大人得此贤妻，实在有福了。”
　　“你……”
　　江楚蓉讶然，呐呐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接话，被身旁丫鬟使个巧劲推了一把也只木呆呆地反过去看她，似乎方茗的反应不在意料之中，她便不知如何是好了一般。
　　反倒是徐怀安，在那一瞬黯淡了眸光，眼神执拗不管不顾地紧盯住她，竟不想自己的夫人尚在一旁。
　　该放手了，木头。
　　方茗又笑，好似不见众人反应，两眼只向着江楚蓉道：“夫人不必惊喜，夫人手艺实在令方茗折服，方茗所言每一词每一句都出自肺腑，真心实意，倘有一句谎话，天打——”
　　“方茗！！！你——你、竟敢——”
　　不要在这里打岔啊她今天说话一次说不完就永远说不完的徐怀安！！！
　　话语被截，徐怀安已然炸毛暴动。方茗起身还想再说，徐怀安就完全变脸瞪向一旁从她开口就沦为路人的江楚蓉二人，眼神犀利冷酷，脸色阴暗吓人，从上到下都只那一个意思——
　　走！！！
　　江楚蓉看来还想挣扎几番，被身边丫鬟识相地使劲硬是拖走了。门关之前方茗都还能看到她俩在门外争辩吵闹喋喋不休，门关之后，那声响过后，方茗低下头，揪着衣角，半天都听不到一点声音。
　　这样的时间实在磨人。
　　她在心中苦笑。要断就该干脆一点，徐怀安想也知道自己是不愿屈居人下，二女共侍一夫的，而他也不可能辜负天子辜负百姓辜负高堂辜负一切跟她甩手天涯的。既然如此，就此断了，从此一清二白，海角天涯，再不拖泥带水藕断丝连，不是很好吗？
　　方茗心里亮堂堂，却在这短暂的小段安静中，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从此之后不要说见面，就连在同一个地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都不可能了。她守着这点从指缝中溜走的时间，努力捕捉那人轻微的细小的呼吸，只觉心境安宁，岁月静好。

　　我们就到这（捉虫）

　　其实很早之前他们就各自预见到了该有这样的一场，只是预想里两人相持的场景心情，恐怕实在与此时不尽相同。
　　相比之下方茗镇定冷静不似往日，徐怀安的眼神却一反常态地复杂且慌张，见方茗垂眼迟迟不肯开口，他甚至向前一步，低头凝视半响，当先问出一句：“你……不要我了？”
　　不提此言是否符合徐怀安一贯作风，且说此话尾音颤颤，急切慌张，充满太多的不安和不确定。男子紧盯着眼前之人，迫切地需要着一个能让他心安心定的答案，尽管……连他自己都知道，此时此刻此等身份情况问出这样的句子，人家不但要怀疑他心内情真意切几分，更觉此人无耻可恶。
　　徐怀安不管徐怀安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也无能管。
　　他管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可是谁又管他听见那人向着江楚蓉发誓那一刻时的心痛如绞，肝胆俱裂？他知道这条路都是自己选的他自作孽没有话说，可是——
　　能否给他一刻解释分辨的时间，做……孤注一掷，垂死挣扎的最后努力？
　　这些词这些句子从心口吐出，一个一个蘸着血蘸着痛。徐怀安屏息等着那人回答，连眼睛的舍不得眨一下。时间还有很长很长，再多想一下，再多想一下，他等得起，再多犹豫一下，不要那么果断不要那么决绝，他等得起，他等得到。
　　那人就像完全没听见他胸口恳切热烈的心跳，只是再低了一下头沉吟一会，便抬起脸来迎上他的视线，嘴唇张合，目光澄澈，淡然道：“其实我们连过去都没有，如今也不过一般分离。徐大人，又从何谈起什么‘要不要’的呢？”
　　——其实我们连过去都没有，我也从来没有要过你，事到如今，我们分离告别，也不过一般朋友聚散亲疏，你，又怎么有理由质问我，怎么可以不要你了呢？
　　她的眼神淡得让他心悸，面容静默沉稳清明又冷静，眉眼里分明地写着不好坦白于人的拒绝，丝毫不见多年以前曾经赖在他身上撒娇耍赖的小女孩模样。
　　徐怀安被迫迎上她如死水一般波澜不惊的眼眸，一时心内惊痛大作，呼吸吐纳都觉寒意直沁心脾，忙忙上前大力箍住那人肩膀按入怀中，口中喃喃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怕他一眨眼一松手，这人就此蒸发消失无影无踪，老死不相往来，从此千山万水人海中遇不到她谁也不是她。
　　他明明想说些什么来辩白挽回，可嘴唇翕动半响什么都说不出来，想说的话许的诺发的誓在那人平静清明的眼神之下全部土崩瓦解灰飞烟灭，连他大力的，失态的，拼命想挽回想阻止什么似的拥抱，她也可以不针扎不反抗不接受，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场戏，戏里是他，她早已脱身戏外，了无牵挂。
　　他无能为力到呼吸都是痛的。
　　心内预见以后跟她不似之前话未挑明尚能心存侥幸，而是完完全全真真切切再无回旋余地时，从头到脚五脏六腑都挣扎反抗想要炸掉一样暴动。
　　他宁愿就在这一刻天崩地裂地动山摇，宁愿就在他怀中还有她，她还能容忍他抱着她的这一刻全世界崩离毁坏。他什么都不要，只要身边这个人还能待在自己身边，直到生命的最后，直到世界终结。
　　都已经不可能了。
　　像上次，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面对他的坚持执拗顽固不妥协，他仿佛已经听见门外很远很远就传来的娘亲怒气冲冲的质问哭喊，像上次，也像之前会有的每一次一样，他永远只能先一步放弃这个，放弃那个，到最后放弃一切，只是为了对娘亲妥协。
　　将脸深深埋进怀中人的肩窝，像之前一直一直想做的那样，用力地，拼命地深呼吸一次，擦去眼中不该有的东西，记住她的气味，徐怀安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直直地就把自己的唇迎上她的，不带任何表情，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闭眼，看着她眼中和自己一样的清明心定，只一下，便离开了。
　　停留的时间太短，可他心满意足。从此天涯海角，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阿茗……”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她最后一声，退后一步，抿唇看她最后一眼，完完全全地放了手。
　　八岁时来京城的时候一直很伤心最后没有跟她道别，想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要怎么怎么难过怎么生气怎么怨他厌他，可是同时却解释不清自己胸腔里面拼命跳动的那颗心，为什么在想到那人会因为没有道别而一直记着他记恨他的时候会那般地欢喜，好像一旦这样，那她是不是……
　　就会在他骑着高头大马，戴着顶冠红花，风风光光地去见她的时候，还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扑到他怀里，想他一直怀念着回忆着的那样唤他“木头”……蠢木头，笨木头，坏木头，憨木头……木头陪我玩，木头也给我做那个，木头帮我穿鞋，木头给我买糖葫芦，木头讨厌，再也不要理木头了，木头以后只能对我一个人好，木头不准看别人啊啊阿茗比她们都好看，阿茗长大了会比她们都好看，木头以后也要跟阿茗一起想现在一样一直对阿茗好，阿茗最最最喜欢木头了……木头……
　　六岁的孩子不明白男女之情，每每都只会对他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笑出上齿尖尖的小虎牙，笑眯眯地要这个要那个，说这个说那个，许诺发誓都煞有介事，穿了漂亮衣服还要那么那么骄傲地跑到他面前问，说她是不是最好看了，比谁谁谁，谁谁都要好看，他一看到她这么漂亮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
　　八岁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每每对着她就按捺不住的面红耳赤，宠溺欢喜到底是什么。高兴的事想跟她分享，不高兴了也只想被她安慰，抱着那个粉嫩软绵的小女孩，比得到了长辈的认可称赞都要高兴，即使爹爹逝世，即使被娘亲严苛，即使受了再大的委屈再多的欺负再严厉的教导，只要她在，什么都好。
　　曾经是那样的亲近亲密啊。
　　竟已落到今日这般一刀两断，陌路天涯的情形了么。
　　他忽然想要叹息。
　　当年你的誓言发得太狠太用力，我的承诺许得太急太认真，你已亭亭玉立，出落成这般模样，而我，果然，除了你，再看不进他人身影。如此，能否算我不欺……百年之后，若我先行一步，碧落黄泉与你相见，能否，不要装作已然忘掉我是谁的模样？
　　徐怀安此生唯余此愿。
　　他想他的表情果真已经明显到了如此地步，竟见眼前之人看他许久，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下。他心中放松，却也一点点生出细微非常，却只那半分就已涩到极点的惆怅释然。
　　到底，人生若只如初见。
　　……
　　门外喧哗渐近，已经没有儿女情长的时间。徐怀安淡了神色，退后几步，反身拿起之前他一直准备好，却一直不到时机展现的物件，调整语气，道出原先一直想好的措辞：“方姑娘可还记得之前托徐某所查之事？”
　　“方茗自然记得。”那人神态本就冷静，听他所言，也无甚惊异之色。
　　她答得爽快，徐怀安反而顿了一下，递过手中信函，待她看过，脸上略生惊疑，这才放慢了语调道：“此时徐某早有头绪，只是一直未能确认，直到谢大人追查也得到相同结论之后才敢确认。之前因为各种状况一直未能告知方姑娘，也是因为徐某还在做最后的确认，如今此事已经全部水落石出，方姑娘手中所拿信函，为方家大火谋事者及从者所做认罪状，皆有指印签名可辨，如今各人也已按罪发落。方家大火之事……”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察看那人脸色，接道，“实为一伙流窜多年的劫匪山贼作案，作案手法熟练小心，伙同方府新雇的伙计，里应外合，杀人劫财，过河拆桥，与易安城的官衙亦有勾结，作案之后才能无知无觉，逍遥法外。两月前发缉捕令，一月前，已在山城被捕判刑。而方姑娘所提首饰之事，经查证，其样式并非我国所制，方夫人原是从关外进来的胡商手中购买，价值颇高，那伙流寇也的确是因为其中一人先听伙计说方夫人有一件宝贝的首饰，平日藏很仔细，轻易不让人见，才起的心，动的手。至此，方家大火之案，也全部水落石出，徐某无半点隐瞒。”
　　徐怀安话音刚落不久，方茗却只是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未能等到她的回答，徐母已经推了门，领着江楚蓉，颇有气势地进来了，后面跟着满脸是汗的管家。看见方茗与徐怀安之间隔得颇远，她脸上略略放松满意，转而将脸转向方茗一头，弯了眉眼笑得客气：“老身听下人说府里来了客人，老身以为是谁，原来是方姑娘，方姑娘那次无故失踪让老身着实担心了许久，现在见姑娘没事，老身也就放心了。也不知道方姑娘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了，小小年纪，却总遇上这样的事，唉，老身实在觉得——”
　　“娘，这里我自会处理，您还是先回房休息吧，这里风大，不要着凉。管家，送老夫人和夫人回房。”
　　徐怀安难得无礼到这种地步。
　　他截断娘没说完的话，强硬地让管家将娘送回房，脸色臭得要命。娘亲也似乎被他吓了一下，看他几眼，勉强撑着笑脸又说了几句，便冷了脸甩袖离去。
　　江楚蓉满面泪痕梨花带雨，在一旁怯怯地还想凑到他跟前求安慰，被他黑脸一扫，掩了面，带着丫头一并被请了出去。
　　只有方茗，自他说完以后一直没有抬起脸来。在全部的人都离开，门都已经关得好好的，谁都走远了之后，她才象忽然惊醒一般，带着乍然的惊讶，抬脸看他，轻轻地平常地一笑：“抱歉，方茗刚才走神了，徐大人说的方茗都已经知道了，如果已经没有别的事，天色又已经这样晚了，方茗就此告辞了，多谢大人帮忙，方茗铭记一生！以后若有帮得上的，只要大人开口，方茗义不容辞！徐大人，方茗告辞！”
　　她走得很急，脸上的表情又那么镇定，不等他说话，一拱手一鞠躬，转身便往门外跑，身后如有洪水猛兽，连回头都不曾。
　　就这么走掉了。
　　……
　　徐怀安心情一下就复杂了五味杂陈了说不出了。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连影子都没有了，于是她跟他，就这样……各奔天涯了？
　　……
　　他们之间，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也许，这样就已经是最好的道别了吧。
　　徐怀安关上门，站在窗前远望遥远无边的天际。半响，捂着胸口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阿茗，再见。

　　谁生而为王

　　冬天的夜，总是又冷又长。
　　屋子里面被火炉烘得很暖，屋子外面下着小雪吹着寒凉的风，徐怀安守在离天子寝殿不远的议事房里，一边与谢楠等重臣一同讨论边关战况及雪灾的新况对策，一边等着太医为皇上诊治针灸之后得出的诊断。
　　这样的夜晚他已经记不清到底有过几次了，方茗离开后的半个月里他好像连徐府都没有回去过，每日奔波与议事访和皇上寝殿之间，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边关战乱渐熄，隐有求和之意；雪灾影响渐小，物资发放及时，今日一场小雪看来也无甚紧要；只有皇上的身体，实在一日不如一日。
　　皇上病重的消息已经被重重封锁，只说身体欠安，皇上需要充分休养，又因为已近年关，索性潜心礼佛，为我朝的新一年祈求福祉。
　　只有徐怀安等几位被皇上钦点过，以及宫内太医才知道，皇上即使已经休息调养了大半个月，可他如今的身体，能够撑过年关，就已经算是上天赐福。
　　徐怀安说不清自己的心情，皇上与他曾为挚友，即使后来生疏渐远，他也无法就此将皇上视作陌路人，可是——
　　那日他去探望皇上时，皇上有要事与人相商。没能见面，在那之后方茗偏是从宫内出来的，领她出来的那位公公，又是一直伺候皇上的徐公公他手底下带着的。
　　徐怀安忍不住不去做联想。
　　尤其是他被赐婚之前与之后皇上所表现的种种不同寻常，更何况那日以后他还问过太医，太医也说他去里间诊脉的时候，徐公公正巧带了个什么人从里面出来，他诊完脉出去，徐公公又把人给带了回去。虽然没见着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不过那的确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子，看打扮也不像宫里的。罗太医当时还在纳闷，皇上这个时候要人带个女子进去做什么，即使最近开的药方子的的确确有一点儿猛劲，可宫里也不是没妃子啊。
　　这样说来，不论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皇上偷偷召了这样一个“民女”跟他私下见面——徐怀安咬咬牙觉得牙根有点儿酸，可他实在没有酸的资格，想想又觉着嘴里发苦——总而言之，不可否认，皇上跟方茗的确是有私交，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这样的私交，可能还颇重！至少比他的婚事要重，更可能这次赐婚，其实实在只是因为某人的……
　　“诸位大人，徐某头脑有些发昏了，这里暖得发闷，徐某去外头转转，清醒清醒，诸位先议着，徐某即刻便归，先告退了。”
　　不能再想，不得再想！
　　他甚至为了给她离开找原因，为了减少自己的负疚感和难受，将苦水泼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好像无所谓，这……这已经完完全全不像他了！
　　方茗走后他整个人都觉得不对劲，干什么都不好，脾气也越来越坏，越来越想睡觉想做梦不想醒来面对江楚蓉面对娘亲，闲下来或者忙着忙着都要停下来想一想那人现今如何，简直已经不能说习惯，而是瘾。刻在骨子里面想念回忆，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下不为例，又每一次都不自觉地再次沦陷饮鸩止渴。
　　如果这样有用那也罢了，可是从他与江楚蓉成亲的那日开始，每一次回想的后面，都已经烙下了“于事无补”四个大字。
　　徐怀安揉揉发涨的脑袋，走到议事房旁边的树下。不知道怎么最近脑子里面总是很混，睡眠很好可是精神却不是很足，他问过太医，太医也说不出什么，兴许只是疲劳过度了吧。
　　外面的空气很凉很清，让人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探了身子伸手到树上摸一把雪握在手里，雪化得很快，他的手心还热乎，一冷一热冰起来很舒服。徐怀安甚至有点想把那雪往脸上抹几把，醒醒神了。
　　有人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抢在他下手之前笑哈哈地出了声：“怀安兴致真不错，不过也还是别跟个娃娃样的往脸上抹了，不说让别人看去了笑你，万一你受了冻积了风寒，我还真会以为你是不是故意冻着自己的，好落下那么多公文那么多事都丢给我做。”
　　“你怎么也出来了？”徐怀安不接谢楠的话，丢开话头转问别的。
　　赐婚以及皇上大病之后他跟谢楠的接触多了很多，没来由地，相处也比之前自在得多，撇开别的不谈，谢楠倒还算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你都不在里面了，未免我们的建议将来都被你全部否决掉，我干脆让他们也先休息休息，顺便替我那个命好的妹子出来看看，看你有没有趁她不在就动手调戏小宫女啊～”
　　徐怀安噎了一下，反头瞄他一眼，扭脸再不看他一眼，半天从牙关里挤出一句：“……你还是老爱这样说话。”
　　小波浪什么果然还是最讨厌了。之前说的都别做数了，退散吧退散吧谢无涯！
　　谢楠状似被他的表情乐到了，小小笑了几声便不再说话，只偏过脸望向雪夜里被渐渐埋葬的宫殿群和整个国家，沉默许久，才难得肃了神情，轻轻出声问他，又像自言自语：“怀安，你说……那个人，他会好的吧？”
　　不想称呼他为别人都那样唤的尊上，希望可以像从前一样叫他兄弟，可是心内又矛盾着不知如何开口，这样微妙的心情，徐怀安同样体会到了。这样小心的问题，徐怀安也同样问过自己，自欺欺人也好，心存侥幸也好，可他的确——
　　他垂下脸，极认真地望着脚边堆着的被他从树上拂下的碎雪花和地面上的逐渐融合在一起，想起一些过去的老掉的往事，恍若隔世，半响，抬起脸看向很远的天，抿了唇极认真地回答：“我相信他。”
　　作为朋友，作为兄弟，作为君臣，作为同伴，注视着那个人微笑着努力抗下那份对他而言实在太重的责任，一直在努力在刻苦在用功，想着不能辜负谁不能辜负谁不能辜负谁，却不为自己考虑。即使他所做的用功努力并不为大多数人所认可，甚至有些人还在怨怅着希望别人来代替他接任他，可他仍然没有放弃——这样的皇上这样的莫无忧，无论他做出什么努力，现在的徐怀安都会支持、帮助、全力以赴，再也不会有半分的犹豫。
　　听见他的回答，谢楠眯眯眼，笑了，伸过手来拍拍他的肩膀，戏谑道：“嘿，看不出啊，你对那个人的心情原来如此复杂纠结难以言喻，我可实在没想到怀安你也是——”
　　“少胡说八道什么有的没的了！出来这么久，我先进去了。看谢大人这么闲，灾民的安抚工作就先交拜托谢大人了，明天晚上直接给我们一个可行方案，完不成就请谢大人直接去实地考察吧！”
　　谢楠脸上那看得人心里毛毛的表情一露出来，徐怀安皱了眉就炸毛了，一巴掌拍掉他伸过来的手，瞪眼说完话，转身就往里走，抖了一身鸡皮疙瘩还在骂自己一时糊涂，谢楠那个性格他又不是不知道，不过一下忘了而已，就听见这样几句话，今晚肯定又要被他笑得不得安宁了。
　　徐怀安边往回走边埋怨，走了没几步听见后头有人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徐公公淌了一头的汗往这里跑，眉眼皱在一起急得不得了的样子。徐怀安一下就觉得不妙，疾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冷了神色追问：“是不是那边出什么事了？！”
　　那公公急得要命，喘气喘不过来只管狠命点头，指着皇上寝殿的方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怀安心内大乱，一句话没说把人丢给谢楠交代，撒开步子就往他来的方向跑，就这样跑还担心被有心人看到传出些什么，他又乱又急心口火烧火燎都要呕出血来，双眼紧盯住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只希望在他到那里之前再有个谁跑出来如释重负地说没事了……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不是之前都还说得好好的吗？！半个时辰之前来都还一切安好的，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办事不利的人都统统拖出去革职流放！！！皇上不能就这样没了，皇上绝对不能这样驾崩了！！！
　　他要保莫无忧，他求上天替他留下这个兄弟！别对他兄弟这么不公平成不成？！
　　徐怀安心中种种情绪翻滚动荡，脚步行至宫殿前反而情怯，半天不敢上前。
　　谢楠领着大部队从他身后追来，见他犹豫也懂他心情，才见而过的时候轻轻拍了他一下，并没有说什么。徐怀安忐忑更兼慌乱，脑中不知到底是何想法，偏偏就是不敢进去，不敢看见那人痛苦模样，不敢——
　　徐怀安捂着绞痛的胸口踉跄了几下，扶着殿门刚站稳身子，谢楠从里边大踏步冲出来，拖着他就往里奔，别的不说，只有一句：“他说他要见你。”
　　徐怀安什么都没做，拔腿就冲了进去。
　　我的兄弟，我们还得做一辈子的好兄弟，要踏踏实实的一辈子。
　　+++
　　“主子，一切都备好了，只要那皇帝一死，您一声令下，各门安插的人马上就会动手了！”
　　“嗯。我知道了，你在外面候着，时刻注意，一切按计划行事。还有，记着只要大事已成，你们马上去那个地方把人给我接来，管好你手底下的人！来的时候，我要她半根头发都不能有纰漏！”
　　“是，主子！”
　　房内并没有点灯，乌黑的一片，那人依言退下之后便只余男子一人。
　　他的面目都笼罩在黑暗里，只能依稀辨出个大概的轮廓，手中仿佛拿着一只簪样的物件，借着微光反射出异样的光芒。男子低着头，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像是透过它看着谁的脸，温柔而又缱绻。
　　不远了，很快就要来了。这一切，也很快就要结束了。
　　“报！主子！！！谢府的管家送了这个过来！！！”
　　前院忽然喧闹，先前出去的属下两手向上举着一份卷轴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门并没有关上，男子走到门边，那人却已经抢先拜倒，将手中卷轴放到侍立一旁的另一人手中，而他跪在地上恭敬道：“谢大人府里派人送来了这个，是谢府的管家亲自送来的，他还说谢大人带了一句话，说‘这是他一早就吩咐下的’，您看了就知道。经搜查，管家是真，卷轴也是真，属下不敢自作主张先行察看，还请主子定夺！”
　　那人说完就伏在地上不敢动了。男子收起手中玉簪，盯住那份卷轴，沉默半响，直到不远处的深宫都已敲响大钟，身边军士也已蠢蠢欲动，整装待发，他才弯了唇，意味深长地笑了：“他倒，想得周到。”
　　那份卷轴就这样被人托举在手中，小雪下得细碎飘扬，战士手中火把将那卷轴映得分明——
　　那是金色的。
　　宫赐的，天子的颜色。
　　……
　　哀钟长鸣，响彻朝野。
　　天元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一，夜，启帝驾崩，享年二十三。

　　莫无忧番外：莫问归处

　　我，作为莫无忧，只活了十年。
　　在那十年里，无论哪一年，每一次见过父皇，我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他。我知道他有很多妃子，我知道他很想生很多孩子，我还知道，我的兄弟姐妹，十根手指头翻一翻，就数的完。
　　父皇并不是很喜欢我。
　　即使我每回坐在宴席上，坐在母妃的身边，她总是会一边远远地看着那个人，一边低下头跟我说：“你的父皇其实很喜欢你，只是你坐得太隐蔽了，他一直都看不到你，他其实很喜欢你，只是没有发现你而已……”
　　她像是在说我，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从来没有信。
　　父皇并不喜欢我。一开始他逼着自己喜欢我，后来他逼着自己不喜欢我，最后，连他自己都已经混沌到忘了我是谁的时候，他把我当做一个能继承他血统，继承江山的工具，坐上了皇位。
　　父皇喜欢过我的大哥，我大哥早夭了。他宠溺过我的二姐，二姐是个女子。他欣赏过我的三哥，我三哥战死了。他想过培养四哥五哥，四哥跟着个女子，丢下父皇丢下皇位丢下江上跑了。五哥唯唯诺诺，被他的母亲逼死了。我听奶娘说我原先就是不足月产的，后来八岁那年又生了一场大病，从此之后，父皇谁都不再喜欢了。
　　后来娘亲也走了。每次我睡在床上，想起娘亲，想起那时她脸上迷惘又惆怅的表情，我就告诉自己，我从来都没有相信，从来都没有。
　　他喜欢的那些柳腰杏眼的女子，可她们给不了他儿子，他喜欢那些珍稀美丽的鸟兽，可它们也给不了他孩子，于是父皇在我十岁那年病了，
　　就在那年，我便如天降横财似的被父皇从后宫的某个园子带了出来，父皇在那天成了先皇，而我，就当了皇帝。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坐到这个我仰望了十年的位置，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我才发现，原来除了我自己的喜恶，我谁都不要考虑了。
　　这样很好。
　　*
　　很早我就听很多人评价过，他们说我并不适合做皇帝，非常非常久远的记忆里，在我还能被父皇抱在膝头笑眯眯地逗弄的时候，父皇也曾经摸着我的脸跟母妃说，这个孩子并不适合这个地方。
　　我不清楚那到底是哪一年的记忆，可是父皇说那句话的神情我却记得清楚。他的脸上带着我之后再没见过的笑容，还有一点惋惜，一点宽慰，以及——一点直到现在我都形容不出的表情。
　　从那天以后，父皇就彻底消失在我的回忆里，再见时他永远坐在万人之上的高位，我抬起头，努力寻找他目光注视的地方，仰望着。
　　我不适合这个位子不适合这个皇宫，这一点我也知道。我曾经因为厌恶这里，在成年之后无数次地乔装逃离，我游山玩水，结识各种各样的朋友，听他们讲那些各方的奇闻异事，心生向往甚至跃跃欲试——
　　当然不管是哪一次都一样被泪眼汪汪拖着鼻涕涕泪满衣裳的徐公公给扼杀掉了。
　　那是我的责任，尽管是被迫，可至少在我找到下一个接任它的人之前，我无计可施。
　　这样的日子说简单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复杂。
　　在我乔装到处游历的时候，我认识了徐怀安认识了谢楠，我有了生平第一个不知道我身份只纯粹把我作为好兄弟的兄弟，我碰上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甚至我还巧遇到那个本来该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里跟着我叔父一起消失的堂哥，又甚至，在我们遇见几年，在他莫名成了人家师父，我死赖着做了人家师兄之后，我们还订了一个也许在其他人看来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的君子之约——
　　后来，在我结束最为皇帝的短暂的一生时，我想，这个约定，我跟莫云展谁都没有输，在我们两个之间，也永远不会产生真正的所谓的赢家。
　　被我们拿来做赌注的江山，我扛不住也不想要，拱手让给了他。
　　被我们拿来下赌的那个人，终其一生，她的选择，也永远不会在我跟莫云展之间产生。
　　这一点，我曾经走了无数错路，做了无数错事去验证它，可是直到我躺在龙床上，看见被那个人所选择的男子跪倒在我跟前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发了誓，看他难得捂住脸跟我道歉跟我承诺下辈子的兄弟，谢楠在一旁笑他自己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时候，还会凶狠地骂他“你自己眼圈还不是红了”；在我第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嗷嗷一声嚎得最快，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又嗷嗷一声嚎得最大声，末了还要扑过来红了眼睛凶巴巴地骂我没良心这个时候了还这么玩他们；直到那时，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释然，觉得高兴，也很想笑。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这样地外泄情绪，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离别，可是我忽然如此地庆幸，庆幸我能有这样两位肝胆相照的兄弟，庆幸自己有这样两位忠诚的答应我一切要求的臣子，庆幸我没有让这个国家败在我手上，庆幸我曾经那么认真地喜欢过一个女子，庆幸我这一辈子，用我一直觉得束缚的身份，放任自己的意愿做了那么多想做的事，我甚至庆幸在我最后一次闭上眼睛，连意识都要消逝的时候，我耳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别的，只是——
　　“兄弟，一路走好，多等等我们，在底下，我们三个还要一起喝酒。”
　　……
　　这样的情谊，弥足珍贵。
　　其实连我自己都很讶异，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喜欢很喜欢方茗，也一直很努力希望能让她对我报以同等的感情，可是在我闭上眼的这一刻，我的心里慢慢浮现、定格，最终永远褪色的画面不是我曾以为的那个少女的笑靥如花，却只是我们三个第一次聚在一起时的那座凉亭那片杨柳，那盘青梅和那壶热酒，那日那座凉亭里那三个人谈天论地谈笑风生，三斛酒倾杯一洒指天为誓，从此兄弟三人同生共死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我记得清楚。
　　我拿这一辈子来记。

　　只闻新人笑

　　人生太短，回忆太长。
　　过了太久，谁都已经记不清当初许诺时低头颔首的那一次缱绻温柔。
　　匆匆一年由冬到夏，由秋到春，人们忘记了一年之前突然驾崩的先皇，忘记了曾经肚子黑的左相和断袖的右相。他们歌颂着当今圣上的英明神武，传唱着心怀天下鞠躬尽瘁的安宰相，称赞着这一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就像曾经有人说过的那样，“臣民紧紧团结在君王的宠爱中，从小恩小惠的深处不能自拔。于是，众生失忆。”
　　*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方茗曾经以为自己要陷在那些好的坏的记忆里面很多年，事实证明，只是回到易安城，只是为了重修方府、重建方家绸缎庄，以及给二哥牵线找媳妇，这三件事，还有充实忙碌的每一天，已经足够她躺在床上便能安然入睡。
　　每天早上起床，吃早饭，跟二哥拌嘴，再去绸缎庄，中午回府用午饭，下午继续呆在绸缎庄，顺便替二哥留意有没有适合的女子，晚上跟二哥列举时被他一一否决，否决驳回之后被二哥反问她什么时候才想嫁人，方茗反攻不得扭头掩面回房睡觉，就此结束一天。
　　这样安逸简单却充实得过分的生活让人着迷且沉醉，方茗几乎都已经不怎么想起从前那些事了。她跟方祺离开易安城将近半年多，再回来的时候却感觉什么都没有变。邻里邻居认识他们的人看到他们回来都很高兴，也很关照他们，听见方茗说要给方祺找媳妇，还会很热心地帮忙招呼。
　　没有谁提起之前被大火掩盖的方家，也没有谁没眼见地问起他们这半年来的近况。
　　当年方家被烧之后，方茗跟方祺为了补偿那些在火灾中同样失去了家人的百姓，把自己手头上仅剩的没有同样被烧掉的财产全部卖掉送了出去，还签下好些借据。他们两个离开易安城的时候，即使是与徐怀安同行，可是身上几乎没有带走属于自己，属于方家的一分钱。那个时候被追债的人骂到觉得山穷水尽此生无望，曾经亲近交好的人却都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从那天起，从不知道是第几次上门求助，却连对方家的大门都没能进去的那一天起，方茗才真的有了方家已经消失，她再也不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珍视的宝贝女儿的觉悟，才真的自卑绝望到连徐怀安伸出的援手，她都要以为那人只是将她带回去做丫头。
　　从前不想回忆这样绝望晦涩的往事，到如今，方茗却已经像看故事一样，很简单地翻过那一页，包括那个人那些事，就像跨过人生里必定要跨过的一道坎，你跨的时候觉得它很高很高很难很难，到你走过很远之后回头看，那道坎在你头也不回一直往前迈进的时候，就已经被岁月磨平，不复往昔。
　　这就是成长了吧。
　　方茗这样评价自己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笑。
　　今年她已经十七出头了，越晚嫁人的可能就越小。虽然她本人没有什么感觉，可是每次看到二哥翻着媒婆送来的那些名帖，一边念叨“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一边抓着脑袋炸毛“嗷嗷嗷嗷这谁选的人啊里面哪有能配上我家阿茗的嗷嗷嗷嗷”的时候，方茗总会想起她曾经以为二哥其实也断袖完了还跟徐怀安一起断那会，当过往的心情和现在二哥挑剔男人的场景一对比，方茗就会觉得这种判断其实很可信。
　　二哥乃其实喜欢男娃吧嗷嗷嗷嗷不要狡辩不要隐瞒不要解释，她是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乃的，坦白吧坦白吧二哥！！！！
　　……莫名其妙热血了。
　　方茗托着下巴，盯住脑袋都埋在碗里，挑食不爱吃饭于是正在心无旁骛偷偷往外叼饭粒的二哥，心情很是复杂也很是奇妙。
　　难怪说认真的男人最帅了。
　　二哥做起事来虽然只不过是叼饭粒而已——方茗默默地掩面了——不过这样看起来，那个侧脸，那个眼线，那个鼻梁，那个嘴唇，那个睫毛，那个剑眉星目眼若寒星喂……
　　……莫名其妙又被自家二哥叼饭粒的模样闪到了。
　　方小茗心情比之刚才更加复杂且奇妙。
　　二哥啊二哥，你怎么——“嗷嗷！没有你刚刚什么都没有看到！我没有挑食没有往外叼饭粒！！不要逼我捡回来吃掉嗷嗷嗷嗷我什么都没干！！！”
　　噗……不要那副不打自招解释就是讲故事外加此地无银的模样嗷嗷嗷嗷二哥！！！
　　男人就是不经夸！方小祺尤尤其其最不经夸！！！方小茗要咒方小祺这辈子一定会娶上个好好好好好老婆，从头到脚从前到后纯女的，绝对女的！！！
　　“阿茗你怎么了……我刚刚没做什么坏事，你怎么趴倒了……”
　　弱弱弱，弱毛弱！你又不是被压的那个！
　　此生此世生来就要被永远压下面的方小茗一跃而起掐着方小祺的脖子大力摇晃，从内心，从心底，完完全全，诚诚恳恳，彻彻底底地对着面前这个说他聪明他打滚，说他不聪明他下棋的男子汉方小祺，郁卒了。
　　“你这个磨死人的老妖怪，我该拿你怎么办了哟……”
　　兴到浓处，想着反正是自家也没人看见，光摇脖子还不过瘾，方茗想起某年某月某日被面前这个老男人上下左右前后掐到脸肿的往事，心中一时悲愤，气力大作，爪子一挠就往他脸上招呼。
　　这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方小茗的爪子留了不说五天，三天肯定是有的了，那短短尖尖的十个指头一挠下来，不用力则以，一用力，方祺这几天都不用出门见人了！
　　方小祺炸毛了，一把握住人手腕就开始反抗了，偏反抗还记着有前科劣迹斑斑不敢大力。方茗此时身手被制，就此撒手人家不解气，挣扎半响不分高下，方小茗磨磨牙，盯着方祺肩上一块有点儿肉的地方默然半响，一个饿虎扑食，张嘴就像他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动荡之后，连方府平日里老神在在的管家都被惊动了在外头敲门，过往太多他这回熟门熟路就喊“少爷小姐怎么了不要打架啊打架伤和气”。门内较之之前方茗在前站立方祺在后端坐的姿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茗扒开方祺衣领一口咬住脖子根锁骨上那块软肉，方祺痛得要命嘴巴却叫方茗给捂上了挣扎不得，心一横想用力把人推出去，既怕伤着人又怕这孩子较上劲儿了不松口，一时进退两难，受着方茗爪牙威力，哭笑不得。
　　报应啊报应。
　　谁叫他先前招惹了这个魔障，明明想着逗就算了，哪想后来兴致来了揉着就不想撒手了，结果人家有样学样有一还十，这是报应嗷嗷嗷嗷！
　　门外管家像是被谁劝了几句，又听门内动静渐渐小了，也不再多说，大概也走了。
　　门内方茗力气用尽松了口，她也不急着起来，先扒开方祺的衣襟看看咬痕全貌，才站起来不急不缓笑眯眯地跟他说：“二哥，你以后再欺负我，等我有嫂嫂了，我就指着这个告诉她，这是别的女人留在你身上的，让我嫂嫂教训你！”
　　那印子也不算特别深，只是青紫，连破皮都少，就是看着瘆人。
　　方茗也没想自己下了这大的劲，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二哥的，可没把握到力度，只怕那里以后真的要留些痕迹了吧。
　　她看着二哥脖子那块露出来的白花花的某某，心里很是惋惜，也有些不好意思。
　　二哥并没接她的话。他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一边整理混战中乱掉的衣服，一边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她，看得人心里发毛。
　　方茗瘪了瘪嘴，被他盯得难受，正想说点什么来撑撑场面，外头管家竟又回来了，一边敲门一边急死人样的喊：“少爷小姐快出来啊有客人来了正在大厅等着呢！看身份非富则贵，咱们易安城从来没出过这号人，他来方府一定是有大事啊，少爷小姐快出来别误了事！”
　　方府的管家是方祺搬来易安城的时候就雇下的，平时总是一副意料之中老神在在的模样，喊得这样上火倒还是头一遭。
　　方祺也没多做纠缠，看了方茗一眼转身就过去敲门，管家在外满头大汗脸色慌张又惊喜，忙不迭地汇报前头那人的打扮装束模样气度，让他们赶快整理整理就过去。
　　方茗听得有点眼熟，转头看方祺时他也微微点了点头。
　　难道真的是他？
　　可是……
　　没时间多想，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往前厅走，一个回房补妆。
　　如果真的是他，见一面，其实也不过迟早的事。只是方茗和方祺两个都没曾想过，他们的运气竟好到这般，不过随意结交的两位谈得来的朋友，又刚好拜了师跟着他学了些防身术，怎那两人的身份一个比一个吓人。
　　那件事，倘若不做个了结，不管是他们中的那一个，只怕都不能收心。
　　*
　　又是一年春天。
　　京城的春天，好像总是来得晚些，凉些。
　　徐怀安低头，俯视山下那一片的灯火通明的屋舍，那是他已经住了很久的京城，围在中心的那一群宫殿，是他曾经每日进进出出数十次的地方。再远一些再宽一些，便是他为之努力奋斗了许久的，这整个国家。
　　他抿住唇，眼中神色变幻莫测。
　　看了很久，终是不能抹去心中复杂心情。谢楠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递过手中另一只酒杯，向着山下一挥手，祭奠在此老去消亡的青春理想爱情，还有身体里另外一个徐怀安。
　　撒完之后，徐怀安还握着酒杯，攥得死紧不肯松手。心中这一年来被排挤被降职被架空的愤懑无力，在这一刻翻腾涌动，似要喷薄而出。
　　谢楠没有说什么，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一起远眺这座繁荣热闹的城市，山顶上静谧得连附近人家唤谁回家吃饭的声音都能依稀辨出。良久，才听到谢楠轻且复杂的声音问他：“这一年多的时间，你有没有后悔过，当时没跟我一样，在新帝登基之后就辞职回府做个闲人？”
　　徐怀安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抿着唇，面无表情，直视前方，沉默。
　　年月相逼，君臣相持，他的脸上比之一年前更为成熟，习惯绷着脸，抿住唇的表情，甚至连徐府里近身伺候许久的下人都不知道，其实徐怀安的左颊上还有很小很小，很浅的一个笑窝。
　　他很久没有笑过了。
　　久到几乎都要忘记，因为看见某个人或者某件事，从心底蔓延泛滥的，足以揉散人的眉眼，足以牵动人的唇角的那种感觉，到底是怎样的。
　　沉默僵持了很久。
　　直到两人起身下山，徐怀安，都再没有开口。
　　*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吾念章台柳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方茗在书房里跟师父谈了一宿。
　　在她丢下一句“师父，你变了”，两人即将不欢而散的时候，师父握住她的手腕，与她对视良久，才松开手，意味深长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方茗当时心内五味杂陈。
　　她明白师父话中尤其强调的那个“故人”，是指哪里的故人。她也明明白白地从那一晚的争辩争论中知晓，如今已经身居万人之上，在这个国家最高点的师父对她，的确是上了那么一点心。
　　不知怎么，这话说得让她很不是滋味。
　　她每次见师父，都要想起之前在同样的位置上，却向她微笑着，孱弱地伸出手求助的另外那个病弱的男子，想起他离开人世之前的遭遇，想起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想起师父……他是如何从一个没落王族的子嗣，一步步走到这个尊贵无比的位置上来的。
　　方茗不明真相，她的心里无法对师父生出什么怨怅，也没有资格，不可能生出什么怨怅。
　　更何况在她被人软禁的时候，二哥就是因为有师父的帮助才能救出她，找到安身之地，并且有地方重新开始的。
　　方茗始终不明白自己心里怎么会对师父带上了不自觉的抗拒。
　　她可以轻易因为师兄的歉疚原谅他，却无法自如地面对如今身份尊到极点，明明从外看起来那人并没有丝毫变化，可是她却好似分明地窥见了他眼中渐染渐深的浓郁黑色。
　　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吧。
　　只是方茗依旧心生怯意，无心也无意去摘取本朝最尊贵女子的光荣。
　　她要不起师父的承诺，也要不起皇帝后宫三千中的一份富贵荣华。
　　师父却怎么也听不明白。
　　师父以前不会这样的。方茗从来没想过师父会这样待她。他武断地留在这里不肯回宫，固执地要她答应他嫁给他，甚至保证即使后宫佳丽三千美女如云，他也只独宠她一人。可是她要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不想嫁人，更不想把自己一直像山一样兄长一样依赖信任的师父换到别的身份上考虑。
　　方茗趴在书案前，皱着眉头，一下一下拨弄着笔山。只要人送饭进来，不肯出门，不肯面对他们，也不让别人进来。
　　再等等吧。总会有转机的，师父总会转变心意的。
　　她没底气地自我安慰着，再也不愿多想。
　　*
　　“夫君，你回来了，今日翰林院的事多吗？夫君辛苦了，妾身刚煮好甜汤，你先尝尝吧……夫君，你去哪里……”
　　徐怀安今日心情差到极点，完全不想说话，无视江楚蓉径直走回了房。他的脑袋也昏沉混乱，针扎一般痛得很，这样的疼痛这一年来来回反复地犯，已成顽症。即使每每总是休息半日就好了，可却连太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知到底是什么病症。
　　厢房里面空荡清冷，徐怀安站在门边，心中不爽身上更是难捱，于是难得戾气地皱了眉。
　　他不在的时候，房里原是没有火炉的，府内管家见徐怀安今日回来得这样早，又什么都没说就回了冷冰冰的厢房，慌得出了一脑门子汗，呼呼喝喝地要下人赶快搬火炉生火把厢房弄热乎。
　　徐怀安瞅着下人出出进进来来往往的眼都有些花。可他身上发冷，疲软无力，也不想多说什么，只等下人都弄好了，连带着可怜巴巴凑过来撒娇的江楚蓉都一并赶了出去，拴上门，谁都不让进来。他自褪了衣服躺进被中，闭着眼睛，只觉得被子太冷，自己身上又热，一时又想起今日在翰林院听到的风言风语，内外夹击，难受的要命。
　　他实在觉得很累了。
　　那时谢楠问他后不后悔的时候，有一瞬间，他也的确是想点头。明明多次曾想丢下担子，丢开那些闲言闲语，丢下对他而言已经变得复杂陌生的官场，就此一走了之——
　　疼痛如潮水呼啸翻腾，思绪戛然而止。徐怀安难受地动动身子，伸手出来揉揉痛得发涨的太阳穴，往下缩缩，将下巴也埋进被中，半闭着眼欲睡不睡地，不免轻轻皱了眉。
　　早知如此……
　　他便不会松开那人的手。
　　彼时怎知千金不换，伊人回眸金步摇。
　　病中难免多愁，徐怀安放任自己沉浸于对往事的回忆。明明往事来回只有那么几件，记得清楚地更是为数不多，他却不甘心，硬是翻来覆去地回忆感受，仿佛这样，就能分去脑中几分绞痛，散去心中几分不平。
　　原来那人还有这番作用。若是告诉了她，她该笑他的吧……
　　可他们已经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徐怀安自然上扬的嘴角硬生生地止住，他翻了个身，瞧向书柜上最顶端那个厚实的大盒子，临时起意，起身披了外衣，光着脚就走去书架旁取那书盒。
　　书盒里面有很宝贝的东西，他现在很想看看。自欺欺人说病中的人总较平时软弱些，此时做这些也没什么不妥。
　　徐怀安心内兴致勃勃，一路走来竟不觉冷。他走到书架旁，伸手抓住那物刚要取下，忽听房门处一声重响，反脸去看时，江楚蓉不知何时开了门，手中食盒各物泼洒了一地，她犹呆立门前，蕴了满眼的泪，一双杏目水汪汪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扭曲了似的震惊绝望和愤怒。
　　徐怀安忽感歉疚，又觉头疼欲裂。
　　这辈子他敢说自己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君王百姓，只除了两个人，他站在她面前时会底气全无——
　　一个是方茗。当初他不守承诺，负心负意，舍情取义。
　　另外一个，就是眼前的江楚蓉。
　　她是他人强加于他身上的责任义务，徐怀安为此失掉最爱，纵使心中明知此事与她并无关系，心中难免愤懑不平，借题发挥。面对江楚蓉时，虽说没有恶言相向，却也冷面相待，很不客气。
　　徐怀安心中自觉有愧，此时便也并不发作，只顺手将书盒取下，抱在怀里之后，才慢步朝着仍痴楞原地，不知神游何方的江楚蓉走去：“……吓到你了？抱歉，徐某只是希望取些东西……怎么了？”
　　顿了一下竟不知自己该如何称呼她，娘子夫人他皆不愿，若呼“江小姐”“江姑娘”听来实在厚颜。徐怀安无法，只好直称“你”。
　　江楚蓉一脸神思不属，被他一声询问惊醒，抚着胸口堪堪向前一步，险些踏上毛毯上先前盛汤的破碗。
　　徐怀安心中不解，房门洞开，从外头刮进来的风吹得他身上冰凉，头也开始慢慢昏涨刺痛，再兼喉间干渴，胸口窒闷发痛，徐怀安很是难受。可江楚蓉人正好站在门槛间，他又不好躺回床上，正想该怎么说才好，江楚蓉却忽然发怒，不管不顾踏过一地碎瓷片，冲到他面前夺手就将他怀中书盒一把夺去狠狠砸向门外。
　　徐怀安一时怔愣，反应过来之后冷了脸不管脚下径直跑向门外。书盒在那样用力的一砸之后早已四分五裂，盒内画纸信笺四下飘飞乱舞，甚至有些已经跟着风扬了老远。
　　他心内火急火燎，只顾抢救画纸信笺，竟也不想自己身上不过一件单衣再加外衣，脚下根本连鞋袜也无，一心牵挂散落一地的宝贝，对此浑然无觉。
　　江楚蓉见他此番作态，在房内哭嚎一声，全然不想自己此时模样状似疯癫，冲过来就拿脚往那纸上用力踩踏搓揉。徐怀安心急，头也不抬便推她几把，她几个趔趄堪堪坐到地上，竟发了狂一般就往徐怀安身上捶打起来，表情扭曲，口中哭号乱喊，满面泪痕，披头散发，模样难看至极。
　　府内众人闻声而来，见两人入魔似的形态，竟都不敢上前去劝。好容易等到徐老夫人赶到时，江楚蓉已然没了力气跌坐在一旁掩面嘤嘤哭泣，徐怀安将书盒内各物收捡整齐，脸色青白嘴唇发抖，表情却安定宽慰，他谁也不看，只顾抱紧怀内宝贝，正要往房内走去。
　　徐老夫人一见之下惊怒非常，那边江楚蓉早有贴身丫头扶起一旁安慰，她蹭蹭蹭几步就站到徐怀安面前，口中骂道：“你……你……好啊！”激动半响，指着他手指抖了半天却都骂不出什么，只拿着近来新做的龙头拐杖大力地一下下撞着地上发泄怒气，鬓间白发更显。
　　徐怀安好似无知无觉，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只漠然望了徐老夫人几眼，绕过她便往房内去。
　　徐老夫人更是生气，拐着拐杖旋身一下拉住了他，抖都不抖反手便掴了徐怀安他一耳光，掴完之后没待人反应，自己抚着胸口一下一下顺着气，反而簌簌地落下泪来，颤颤道：“你……你这个……不肖！你……好生不肖啊……儿啊……”
　　徐怀安原是眼神漠然面无表情，被她掴了一巴掌之后怔了半响，眼睛动也不会动，抱着书盒就慢慢跪倒在地，良久之后竟青白着脸色，苍白的嘴唇边上沤出一道暗黑色的血痕，连哼都没有哼一声，闭着眼向后缓缓栽倒下去，再没有起来。
　　*
　　你放下我，离开我，再也不会回来找我。
　　我曾经以为一切没有关系，也觉得时间可以洗去一切，于是我努力做事，努力完成爹当年临终时托付我的愿望，努力做好官做大官，努力让自己顶天立地，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君民，对得起娘亲朋友跟兄弟，可是——
　　在我看到江楚蓉那样想要亲近我，那样努力地想表现自己，想讨我喜欢的时候，我总想摸摸自己的心口，认为那里一定缺了一块，才这样地冷静镇定，无动于衷。
　　原来你不在的时候，我永远只敢让自己顶天立地，英勇无比，谁都打不倒我，谁都无法让我低头。
　　原来你不在的时候，我永远都不会对别人表现出软化，我从来都不敢一样笑眯眯地逗别人，跟她开玩笑，跟她害羞忐忑心思十八绕。
　　你真的很特别。
　　原来这是喜欢。我喜欢你。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也没有机会说，也不敢说。我总想如果娘亲真的这样一直催一直催，我随便娶一个顺眼的女子就好，于是我觉得我只是把你看做了适合的对象，我希望你可以跟我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平平安安过一辈子，那样很好很不错——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你，只要不是你，即使是江楚蓉，即使是曾经被我放在第一位的爹爹希望我做的为国为民，原来都不可以。
　　你走了，我胸口就老是少了一块，就像常年佩戴的护心镜忽然被人拿走了，我很难受，很不舒服，很想任性地要回来，可是又骗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习惯就好，这样一直自欺欺人，直到被人拿刀向着胸口一刀刺下的时候我还要以为自己有护心镜，这个时候才发现，有些习惯从心口出发蔓延至四肢百骸，早已经根深蒂固铭刻于心，再也不能够轻易剔除。
　　可你已经走了，走得很远。
　　如果……
　　我想我就要死了。
　　从一年前开始就模糊有这样的预感。
　　我居然一点都不怕。
　　只是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不会为我，还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难过？
　　为别人活了这么多年，我实在是很累了。
　　我再也不想继续了。
　　其实那个时候，诗经里面，我最想教你的，只有那两句。
　　*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长醉不愿醒

　　恍如梦中。
　　宴上酒菜丰盛，丝竹悦耳。佳人颦笑动人，红酥手拆了黄藤酒，灯影昏黄里，她杯中缥酒莹亮醇香。旋身立起，向他躬身一笑，又举杯对饮，柔了眉眼许愿发誓，明明颊上红晕未褪，不胜酒力，口中话语却清晰有力，吐字分明错落有致。
　　——“春日愿，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他胸中欢喜好似整颗心都在颤抖，脚下虚浮已然没了着落。眼前人笑靥如花，眸间深情如许，更兼面若桃花，唇色朱砂一点无限风情，再听她口中言语，分明是他久求不得的愿望。
　　徐怀安几乎不能自禁，前年寒窗苦读高中状元似乎都没有此时这般的狂喜。他只觉先前种种都好似浮生一梦，现今此番情景才是真实。眼前那人分明发髻都已盘起，又对他说了那样的话许了这般的誓言，如何不是……
　　平生万般所愿在此，一朝得许，美梦成真，心中狂喜非言语所能述。徐怀安难以控制自己情绪，颤抖着将眼前之人一把拥入怀中，上下察看确定实在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错认，心中有如大石轻放，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喃喃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话，心潮起伏良久难平。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
　　生平最怕罗裳轻解，嫣红未散，种种缱绻风，流过后，才乍然惊醒，发觉原来前尘种种不过春，梦一场，来去了无痕，反倒惹人心恨，无辜残春泪几行。
　　他拥着怀中爱人，见她待他嗔笑一如往昔，心中满足欢喜，不觉口拙，只知傻傻告出自己心中怀餐已久的心意，直白简洁，被她笑言憨傻之后更是受了鼓励，只管拿自己的额头同样抵住那人前额，鼻尖相触，笑眯眯，乐陶陶，甜蜜蜜，却还是禁不住红了脸。想放手舍不得，不放手胸口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连那人都好像听见了一般，笑颜里有如蘸了蜜，笑得他手脚发软，胸口发烫，口干舌燥而不自知，只会一动不动傻盯着那人看。
　　但愿长醉，不愿醒。
　　上邪，前番各种都做尘烟消散，徐怀安此生唯余此愿，惟愿与此女相知，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绝，乃敢与君绝。
　　*
　　所有的瑕疵，坎坷，错认，误会，分别，到生死面前，才道原来那不过都是小巫见大巫，沧海一粟。
　　至今日，徐怀安已中毒昏迷，五日有余了。
　　方茗无法描述自己听见那个消息时的满怀震惊和无措。她清楚记得那时她离开的时候，几乎是带着“如果我过得不好那你也一定过不好，如果我过得好那你一定得过得不好”的心情，如今乍然一听这样的消息，明明愿望似乎成真了一般，却好像整颗心都被谁捏在手里，欲上不得欲下不能，忐忑担忧五味杂陈，此时才知“忘情”二字究竟哪般地难写。
　　或许，有的人，真的是命中注定的劫数，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如果纠缠上了，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想到这个词，方茗背脊骨上猛地就窜上一股冷意，手脚冰凉，就如同那时听到师兄驾崩的消息时一样。师父给她安排的是明天早上再去拜访徐府，可她现在就已经抱着心里那些不好的预感睡不着觉了，她很想快些去见他，去证实一切都是自己多想多虑了根本没有什么事，可是——
　　她记起那时自己跟师父坐在房里一起听见这个消息时，她一时怔愣，失手将师父刚送于她的玉簪掉到膝盖上。即使玉簪完好无损，可那一刻，师父那样低沉黯然的脸色和表情，看得她心口痛得发绞，方茗此生此世都不想见第二遭。
　　她不愿令师父伤心，也不希望于徐怀安遗憾终生。
　　两相比较之下，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到底还是进退两难，无计可施。
　　方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想自己那时头脑发热，一听人家中毒且昏迷不醒已有数日，就什么都不管死皮赖脸央着二哥上京看看，二哥不愿也不好抽。身去看，她甚至大言不惭要自己一个人亲自孤身前往。
　　无知者无畏。
　　方茗只是给自己戴了“此生不嫁”的帽子，就想装作对一切闲言闲语异样眼光宗教礼数都可以无动于衷。
　　她说完那种话之后，就看见二哥脸上显眼的震惊和师父不自觉垂下的脸与握紧的拳头，那一刻心底恨不得给刚刚蠢到那种地步的自己狠狠一个大耳刮子！
　　连方茗自己都没想到徐怀安命悬一线的消息对她的影响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到她敢于无视一切只管对着二哥和师父提出自己自私又可恶的要求。她自己当成不在意别人眼光，却丝毫不为二哥他们考虑，一点不在意他们听见她这样要求时的心情。这一刻面目丑恶令人憎恨到极点的方茗，叫她自己，都无能接受。
　　可是师父，居然会在她说出那种话之后，还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一脸若无其事地拍拍她的脑袋，墨样的眸子里汪了一潭春水，提了唇角柔和地笑：“唔，阿茗，那师父亲自带你去看他，你说好不好？”
　　师父的表情，让方茗被自己虐到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
　　自她那一日险些摔了玉簪，最后又将那簪子还给师父之后，他就再没像以前那样说那些要娶她，后宫三千宠爱都给她一个人的话了。他退回到师父的位置，比很久很久以前，什么都未曾发生的时候更加守礼和含蓄，一切爱护和关心都只从“师父”的角度说话和动作，方茗却总看得见他偶尔蹙了眉，眼波流转间露出的不经意的黯然落寞和伤感。
　　那一瞬间方茗似乎觉得如果能让她面前的这个人无忧无虑地开心，那她即使把她自己全部的世界捧到他面前给他都没有关系。
　　不过即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被师父秒杀了，方茗还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京城看一看徐怀安，倘若他真的时日无多命不久矣……
　　她待如何呢？
　　方茗翻过身来，面向正上方的天花板，向那一片漆黑里望了很久都没有冷静下来。那些情绪躁动不安蠢蠢欲动了一路，可是直到京城，她都没能理清自己对徐怀安如今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只觉得如果不来见他不来看他一定会遗憾终生，可是——倘若真的去见了他，看了他，那又怎样呢？
　　到底，人生若只如初见。
　　*
　　“两位这边请。”
　　方茗跟云展跟在管家身后往徐怀安的厢房方向去。这一路走来没见多少下人，也没碰巧遇上徐老夫人跟江楚蓉。怕是师父来之前一早就向徐府通知过了，女眷什么都呆在房里不出门，大概也没谁愿意看见她吧。
　　方茗跟师父并肩而行，莫名其妙就有了好像“跟着新人去探望卧病的旧人”一般的心情。
　　摸摸脑袋觉得自己实在莫名其妙了，方府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好像破败了些，做事的人也没有上次那样有精神。大概，是因为……
　　师父就在自己身边，方茗不想多想这些有的没的。徐怀安受不受重用说起来还是政治方面的事，她无权也不可能干涉。
　　路并不远，转眼间方茗就已经站到徐怀安的厢房前。管家好似早已领悟到某某跟某某某之间微妙的关系，领着二人进去之后，便带着其他下人退下了。
　　师父也只是大致问了那人情况之后，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说他出门走走待会见，转身那一刹那收敛了笑容，垂着脸也出去了。
　　方茗看得分明，心里挂念的却是床上脸色苍白面容平静连吐息都好似静得虚无的徐怀安。
　　大夫说他是被人从一年前就开始慢慢喂了毒，那毒令他性情暴躁，思绪混沌混乱，且时常头痛胸闷，浑身发冷乏力还嗜睡，积到近时毒素爆发了才到了现今昏迷不醒卧床不起的地步。要治，只能慢慢调养排毒，暂时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醒，什么时候醒，醒来有什么后遗症，是失忆失明失聪还是瘫痪或者心智退化，此毒下得凶险且时间太久，日日积累下来，连宫中太医都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一番话听得人心冷。
　　一年前，那时刚是师兄离开不久，新旧更换，改朝换代，徐怀安那时身为前朝左相，又是那样一个面瘫脸死脑筋，明里暗里都得罪了不少人，即使要查……
　　几乎叫人不敢往下想，方茗面前这仍旧昏迷不醒的男子在这段时间恐怕不知道已经受了多少冷眼和委屈。师兄还在的时候他哪里会由得人这样欺负，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从前。师父跟徐怀安之间不说别的，徐怀安是个死脑筋，在别人眼里他效忠师兄到了肝脑涂地的地步，师父跟他的意见上又难免有所不同，政见不同便会受到不同政党的排挤和打压，再加上不受重用，被架空，被无视，这样的经历相较从前的风生水起，难怪……难怪谢楠早早地就辞职回家。
　　细细想来，方茗望着床上人，心中百感交集，盯着他发呆发了好久，都不知道之间心里这一刻翻腾汹涌的情绪到底能算做是什么？
　　也许不过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前，并不少见的怅惘和怅然若失。
　　此番前来，可真正算做是告别了。前次去得仓促慌乱，理不清自己思绪，只能夺门而逃。这一回来，即使他听不见看不见，也能算她方茗，真真实实，正式地来向徐怀安，道了别，说了再见。从此即便是相见，她也再不会有从前那种曲折婉转的缱绻心情了。
　　方茗轻轻叹了一声。
　　纵使君来岂堪折。
　　唱戏的几位，一位早已不问世事经年有余，一位卧床昏迷不知何时醒，还有一位居九五之尊早非常人所能染指，留她在这里，空叹“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神游太久不知时光飞逝，方茗听得云展在外轻轻叩门，道：“阿茗，天色不早，你好了吗？”才知她怔愣当中已经去了这么些时候。
　　当即理了理衣服，立起身子，应了师父一声，转头又望了徐怀安一眼，见他面色比之从前略红，心下不解，便伸手探探，并没有发热的迹象。方茗顿了顿，还是出门跟师父一切让管家带了大夫来诊脉，到大夫说脉象如常并无大碍，这才跟管家告了别，由他带着转身原路出府。
　　这便是真的再见了。出徐府的时候，方茗这样想。以后不管怎样，希望他们两个，最好，再没有别的牵扯了吧。
　　其实，也不会再有别的牵扯了吧。

　　自有痴情种

　　方茗与云展看过徐怀安之后，一个在徐府门口正欲上马车，一个在底下站着跟她道别。方茗心里正想这下该是真的了结再无牵扯了，扭头就看到徐府里头冲出来一个形容颇狼狈，满脸泪痕的女子，身后跟了大群闹闹嚷嚷惊慌失措的丫鬟下人，她却只追着她大哭大闹一路奔来。
　　江楚蓉。
　　方茗半蹲在马车上，回身望着那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情一下就复杂了。
　　她跟江楚蓉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或者大纠葛，可是现在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心里，都要小小地咯噔那么一声。
　　其实也不过是造化弄人罢。
　　方茗觉得自己如此模样实在可笑，索性反身下了马车，抬首望了云展一眼，这边江楚蓉已经到了面前，被他带的侍卫拦下了。
　　一年不见，江楚蓉也没了以前从容温婉的风度，这时的她鬓发散乱，脸上毫无脂粉，脸色惨白眼下微肿，联想至她从前艳丽风光，对比之下实在叫人不禁心生怜意。方茗忍不住要想，若是那时江楚蓉并未嫁给徐怀安，她也并没有被师兄带走，那此时场景是否会有所不同？
　　想到最后倒怪自己此时还要心存奢望。江楚蓉在她面前大喊大叫，一改往日娴静可人，方茗试着分辨她口中言语，听了一会，却不明白她怎会对她生出如此多的怨恨。方茗自认当时自己走得干脆，之后也没对徐怀安死缠烂打一哭二闹三上吊，后来的那一年多都没来找过她的徐怀安看起来对前尘旧事也是随遇而安并不纠缠，怎么到了江楚蓉这里就成了“没脸没皮、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三心二意、水性杨花、朝三暮四、朝秦暮楚、念念不忘、不要脸……”污言秽语虽还不能不算做是不堪入耳，却也让人难以相信是从江楚蓉口中说出的。她这么久，怕是也过得不好，尤其徐怀安那样的性格和脑子，更加不会想到去安抚她安慰她，所以……
　　……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这个时候还在东扯西扯问天问地，方茗觉着自己那一刹那忽然就矫情了圣母了。其实任谁无缘无故没头没脑就被人站面前，腰一插，手一指，噼里啪啦骂一大堆的都该生气的吧，方茗听了半天都只感觉自己除了心情复杂没别的想法——至于这心情复杂，也不过是因为她想到里面还昏迷不醒的徐怀安，看到面前泼妇状梨花带雨的江楚蓉，还有曾经的师兄现在的师父，一时分辨不出自己心里是何滋味。
　　曲终人散？
　　物是人非。
　　“抱歉，打扰了，您停会儿，我就问一句，徐夫人，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事？”
　　江楚蓉说到兴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掩着面呜呜地哭，方茗却已经没了继续听的性子。她到底没想明白自己是多对不起江楚蓉，这边时间也不等人，师父现在身份不同得马上回宫，她也该回易安城去跟二哥交代一切了，实在不适合再听江楚蓉抹眼泪——即使人家哭得这么伤心这么持久，看得她心里都已经微微歉疚不好意思了。
　　可是，那江楚蓉倒是踏实说说，她方茗到底哪里对不起、是有多对不起她了？
　　江楚蓉被她打断，眼泪抹了一半，抬着手愣了片刻，立马跟被踩着尾巴一半炸毛地叫唤起来：“你还好意思这样问我？！你当年勾引夫君不成，夹着尾巴逃了，我和夫君成亲之后你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纠缠他！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时候你跟着夫君回来两个人一切进了书房是做什么的！你一介女子，居然一点都不害臊！无耻下流没脸没皮，朝秦暮楚水性杨花，难怪到十八了还没人敢娶你！娶回去做什么？天天穿人家穿过的破鞋，还不知道是被人穿了多少回，得有多臭呢！……”
　　这话说得实在叫、人、火、大。
　　方茗听得分明，半响，竟轻轻扯了嘴角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也没让师父插手，只觉这人实在可恶又可怜，难怪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眼见那人愈说愈畅，只抬眼云淡风轻地道句：“原来江大小姐也会因为眼红嫉妒，说出这样一番污秽不堪，难以入耳的话来，诸位……可都听得清楚？啧啧，这样的名门淑女啊，原来，不过是因为求而不得，便也会希望拉着别人，要别人也同她一般落到泥污里，一世……不得翻身。”
　　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方茗从不自认也不以良善自居。无缘无故被人泼一脑门子脏水还打落牙往肚里吞，这种事情，不说没干过，但也实在因人而异。
　　一番话驳得江楚蓉怔愣眼红，当下便如发了狂一般不管不顾就嚎着要过来抓她。
　　方茗不及反应，只见那人狼扑而来，下一刻，便已被身边男子反手一拉转身护进怀里，身后种种皆被他宽厚臂膀挡地严实。方茗只听江楚蓉挣扎反抗声息渐远，师父这边就已经吩咐人去找谢楠来救驾了。
　　她被师父护得妥当，发了一会愣，竟觉自己真是有点对不住江楚蓉。不说别的，只说现今谁的后台大……明面上，她的确胜了那人几筹，胜到她心里都有些飘飘然踩不着地，以为自己果真恶毒坏心水性杨花的地步了。
　　她实在不是炫耀……
　　方茗掩面从云展怀中脱身，捧着小心脏发觉自己即便被这样捧高了都脸不红心不跳。其实有些人对她而言实在只适合远观不能亵玩，像师父这样的精品贵重精致美丽大方她也实在不敢摘下来独占——
　　她也独占不了啊。
　　就算心里曾经有过怎样的旖旎心事，也要因着师父身后将有的雄伟壮丽的大后宫对他望而却步。
　　从前的师父略略精怪不如现在的安稳成熟，她心中早已对他已经定了性，若要改动恐怕前路漫漫。有时方茗也经不住想，倘若那时遇上的是现今成熟稳重温柔体贴的师父，那徐怀安和云展，孰高孰低连她自己都不敢确定。天意弄人纠缠不清，既然一切都已成定局，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师父，多谢！”
　　方茗转身向着云展大大方方清清楚楚地道了声谢，毫无扭捏作态。云展也不多话，江楚蓉之事既已解决，他们也就再没了多留的理由。
　　徐老夫人一直没有出现，徐府的管家擦着汗诚惶诚恐地跟她解释求谅解，方茗笑笑，只当先前都是做梦，踏上小马凳正要再上马车。哪知谢楠神速至此效率如此之高，她爬了一半马车就见那人高头大马带着人向着这里疾奔而来。
　　方茗心中苦笑连连：谢楠来了，师父又得跟他交代寒暄，完了她还得下马车跟人打完招呼再爬一回，天上那个管事的人就不怕马车上那块被她来来回回磨出个坑洼来！
　　两人分明认识她也不好躲，这便下了马车又跟谢楠打招呼，感谢他之前帮忙查方家的案子。又看着他说奉了家中长辈的命，又遇上这等事，便干脆带江楚蓉回府由长辈教训教训。徐府管家管不着大事，抹着汗说管事的一个昏睡着一个往山上吃斋念佛去了，这边连当今圣上都点了头说“准”，只好由着谢楠把仍旧哭闹不休的江楚蓉带上马车，一路拉回自家府中。
　　这一通又去了不少时侯，方茗看江楚蓉被人压着哭哭啼啼挣扎不休的样子，一时心里倒真的生出怜悯同情。只怕江楚蓉若知道她这一番曲折婉转的心思，心中又该愤愤不平斥她“假慈悲不坏好心”。
　　可这时，方茗知道江楚蓉心中实在有徐怀安，又看着她现在的模样，想起好久之前她离京那日风光的十里红妆，心头滋味莫辩，若不是徐怀安，若不是她方茗，江楚蓉要是嫁给别的什么人，以她的身份地位以及相貌，再怎么，都不会是如今的模样。
　　回了一次京城，平白添了这么多没必要的闲愁。
　　方茗哭笑不得，前后追看几次确定这回真的没的事了，整整衣装扭头要上马车，心念刚动，像忽然得了什么预感一般，反脸望向洞开的徐府大门之内。
　　那里有条笔直的大路正对着府门，江楚蓉先前就是从那里一路冲过来的，这回她已经走了，那这一回……
　　她望了一会，没讲别的人过来，师父挪了挪身子，引得她望了一眼，他脸上神色从容平静，微微含笑，问她：“怎么？还要再去看看吗？那便去吧，师父在这儿等着你，快去快回便是。”
　　这时候做这种动作实在不妥。方茗摇摇头，胸口有如怀抱脱兔，动荡不安，还是老老实实坐上马车。
　　这回一直到师父也上了马车，车夫都挥了鞭子都没别的动静。方茗不知怎么有点失望，胸口却愈加异样，她小心地注意着车外各种声响，马车都已驶出几步都没别的事。方茗倍感失落，正怀疑自己是否一时错觉不该迷信乱想，那头，边听车外传来一声疾呼：“管家！老爷醒了！！！”
　　一句话，惊天动地。
　　方茗捂着胸口怔愣原地，只觉即使山崩地裂日月无光，都不如此言惊喜。
　　那个人，徐怀安，他，醒了？

　　【完结】在一起？

　　怎么就会这样地巧了？
　　扪心自问的一句话方茗默念得抑扬顿挫起伏有致，念完了还是觉得脑袋里面堵了团浆糊胸口塞了团乱麻，五体投地六神无主七上八下。
　　你说它怎么就这样巧了？
　　巧到人家醒的时候，她潜意识里还要有这样那样的预感征兆，觉着有什么事发生了，就是这样的孽缘，实在叫方茗苦笑连连，且不知所措了。
　　徐怀安醒得实在及时。师父那边已经抽不出空，过会儿就必须得回宫了，这边江楚蓉又刚给送走，徐老夫人才刚去山上吃斋不久，徐府没了管事的主心骨，徐管家即使得了什么消息也不知道该给谁说问怎么办，满头大汗站徐怀安门外等着大夫给个准儿，急得简直连眼圈都要红了。
　　方茗看得心里直疙瘩，挣扎一小会儿趁着师父还没走央他让自己留下。
　　师父的表情很淡定也很冷静，眯眼刹那不经意露出一点令人胆寒的捕猎者微光——也许是心情太紧张吧，方茗再度怀疑自己是否刺激太大产生错觉，这才有这样的错认幻觉，把眯眼打呵欠的师父辨认为寻找最佳下手处的猛兽，虽然这样的说法的确让人觉得……
　　很？合？适？
　　云展稍稍侧过脸，轻轻啜饮一口案上的香茗，顿了一下，朝她笑笑：“阿茗若是想留下，就留在这里吧。等到徐怀安的情况稳定了，阿茗想走的时候，师父再送你回去，如何？”
　　他的笑容清澈动人，如十月清秋里形如碎玉开得精巧细致却甜香十里的桂子。
　　方茗看得呼吸有点儿凝滞，半天才反应过来，掩了面觉得丢脸。也不知是师父某方面的功力更上一层楼，还是真的坐到那个位置上，真的成长为成熟稳重可依靠的男子之后，师父身上才更会显现的一种特有的魅力。
　　自觉失态，方茗扭过头就再没敢转回去看他，通透的瓷杯拿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耳朵一边注意着屋内的动静，一边小心地探听着师父那里的声响。一时间，竟觉的自己如今心头纷扰的情绪，比之方才更是复杂难耐。
　　屋内只静默了一会儿，大夫迟迟不出，云展却已经耽搁不下去了。方茗只是片刻的恍神，便觉耳畔柔柔呼来一阵热气，那人低了嗓音沉沉一句：“阿茗，师父得先走了，你若要回客栈，车夫都在外边候着，想走便走，早些休息，有事便来找师父，不管是什么事，师父永远帮你。”
　　一番话说得婉转动听。男子声线早已醇厚，如存了多年的美酒，醇香诱人，再兼语中深意真意恳切十足，动听十足。
　　方茗一时竟没了反应，只能捂着被他亲近过的右耳怔愣回视，即使被那人轻轻以手梳起散落的鬓发，暖暖一笑，也如痴傻一般不得动作，一时辨不清自己心头是何种情绪，翻腾绞痛，滋味难辨，直到那人去了良久，也都没能停歇。
　　再怎么复杂，再怎么滋味难辨，方茗却道，那自然，不会……是心动了。
　　纵使平日再是如何胡闹，方茗也始终以为师徒相恋实在有悖世俗伦理，不合礼数。再加上师父又是那般至高的身份，不说她是否高攀得起，方茗受了爹娘的影响，始终认定“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弃”，倘若她能接受跟他人共侍一夫，当日就不会与徐怀安决裂，也不会到了今天这样的境况还没有嫁人。
　　即便幻想中前方风景再是如何诱人美丽，即便实在也是有过一瞬间的蠢蠢欲动，可是再是怎样，也实在不能动心，不得动心，不该动心，不许动心。
　　到底谁也无法预测未来。
　　心思渐乱，方茗狠狠喝了一口茶，压下那些没头没脑纷纷扰扰的坏心思，正想连师父都走了，她身份尴尬，在这里还要待到什么时候，那边就听大嗓门的徐管家一下激动起来了：“大夫！大夫！我家老爷怎么样了？老爷！您醒了！您醒了就好……您没事了吧？有哪儿不舒服吗？您跟大夫说说！大夫！您问问我家老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老爷我错了……您刚醒就别瞪我，这府里不还有客人呢……我去请她进来……大夫咱一块儿出去吧……”
　　要……见他了么？
　　方茗浑然不觉自己呼吸一下就急促起来，她只管怔怔地攥紧了手指注视着话语来处，只以为平生最最紧张处就是此时，一时惶然无力甚至想就此掉头逃之夭夭。
　　她等着管家过来请她，又是紧张又是慌张，心头隐隐还泛着期待和惊喜。
　　管家却迟迟没有过来。
　　房内传来几句问答，低得教人分辨不出说的什么。方茗的心情在这样细微的人声中慢慢平息，却渐渐又生出怎么也压不掉的忐忑与不安。
　　怎么，还不出来？
　　为何他一直没有说话，是……因为刚醒，没有气力么？还是……
　　脑中乍然显现先前大夫所说的那番话，失忆，失明，失聪，还是瘫痪或者心智退化，无论哪种她都无法与那个人一一对应，总觉得即使只是这样一想一猜测，心中绞痛不详都要倾盆而来叫人连呼吸都不能忍受。
　　怎么可能呢……不会，不会有那样的事的，他不会那样的……是吧？
　　是的，一定不会……一定不会的……一定……
　　无法压抑也无法解释胸内这一刻潮涌而上呼啸而来的不安和烦躁，方茗再也忍不住，向着房内不管不顾大步就往里冲去，挥开吓愣住的下人，绕过惊吓的管家大夫，径直，就走到了那人床前，迎面，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一刻，刚接触到他眼神的那一刻，只觉得满腹复杂心情向着自己皆数压来，不但心上有如被一只大手来回揉捏碾压，连呼吸都要定住，好似再等一下，再一下，整个人都要因为那人，那目光，全部地，整个地炸裂掉，再无其他感觉了。
　　就是这样的心情。
　　在他安然无事，在遇见他目光依旧浅淡明晰的时候，一下子爆发开来，叫人再也无能忽视。
　　这样的心情，好似不管是别的什么，即便天与地都拿来也比不过，怎么还会对别人产生这样那样的错觉，怎么还有余地对别人错辨呢。
　　这样的心情啊。
　　她怎么……逃避的了呢。
　　先前不知道，以为时间抹得掉，可原来有些事物，真的就像是成年的美酒，年数愈久，拆封那刻愈是惊艳动人。连带着陈年的记忆往事和心情一并勾起了，想那酿酒的人是否安好，是否还记得当年两人一同埋在这桃花树下的女儿红，他已经忘了当年的桃花开得那样艳好吗，又知不知道那桃花在那儿年复年日复日，总念春风好。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原来兜转一圈，最终却还能去回到原点，于青山绿水绿柳桃花之中再度重逢最初最真那个人，这样的感觉，才是——
　　爱？
　　“……唉。”
　　只那一瞬脑中百转千回。
　　骤雨初歇，一切好似尘埃落定的时候，方茗却忽然听见谁在一旁不轻不重地一声低叹，又想起何时曾在哪里见的，“唉，是爱的叹息”，连恍神的机会都没有，便听晴天一个霹雳，管家在她身边哀哀又叹一口气，道：“方姑娘，您别太吃惊，老爷他……大夫说……我家老爷，不只不能说话，连脑袋……都被毒药毒傻了！糊涂了！”
　　话音未落，那样一个大男人骤然捂着脸奔到一旁在没有出声。
　　方茗被炸得浑身上下一个冷战，只会狠命咬着牙床，全身都像在格格发抖，那声音听得吓人，她却只会紧紧盯住那人眼睛——假的都是假的，他一定是在装，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事啊徐怀安怎么会——
　　可他看了她那么久，竟也只是歪过脑袋，扭扭身子，寻了个安生地方一个劲儿往被子里缩，将下巴都埋锦被里，见她还紧盯着他不放，皱了皱眉毛，半响，歪了嘴巴，笑了。
　　笑什么，笑什么呢？
　　有什么好笑的，哪里都不好笑啊笨蛋。
　　木头最笨，木头最讨厌了，一个大男人做这样幼稚的行为真是讨厌死了，难看死了，娘死了。
　　徐怀安最讨厌了。没有谁比徐怀安更讨厌。
　　最讨厌。
　　讨厌。真讨厌。
　　那人傻得要命，却再也不跟从前一样了，看她脸上淌了一脸的水，都只会瞪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傻兮兮的，像头回见，几岁的小孩儿一样，睁着眼睛，用以前从未有过的神情，迷茫地，无辜地望着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
　　人生若只如初见。
　　*
　　当年我们娃娃亲，四五岁，你读书，我爬树，你念一句我跟读。
　　你正色，我眨眼，你皱眉，我撅嘴。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云胡不喜？
　　——唔……于礼不合。
　　后来我们十六七，你金榜题名少年风流，我抛头露面家破人亡，娃娃亲一拍两散。
　　你侯你的赐婚，我等我的良人。桥归桥，路归路，君既无心我便休。
　　可是……无心之人，为什么我怎么总遇见你？
　　如此，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云胡不喜？
　　你，可愿答我——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我见了你，如何还不欢喜。
　　纵使于礼不合时过境迁，即便物是人非未语泪流，可我爱你，刀山火海，上天入地，沧海桑田，朝朝暮暮，从今以后，再不能分离。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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