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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火也相容(岑扬)
[书籍简介] 
这男人很闪喔！
竟敢在她这个劳苦功高的交通警察面前超速！
会放过他才有鬼。
追！交通规则放一边，冲冲冲！
不追到前头那藐视公权力的车主势不返。
她，非要开给他十张八张罚单不可！
瞎？！说她交通警察的尊严没值几两？！
他自己咧？也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法医而已，神气个鸟！
哼！到底谁妨碍公务了？
喂喂！就这样又飙出去了，当着她的面？！
呵！她发誓，她跟他今生绝对没完……   
 
序
谨以此书向台湾辛苦的检警单位致上最崇高的敬意……

虽然想这么说，但到底还是歌颂爱情的浪漫小说，不是描写检警与盗匪大战的写实小说，于是乎，放弃开头的想法，来谈谈这本书好了。

这是放在心里很久的故事，久到──应该是从那个扎着两条辫子、身穿白衣黑裙的纯纯（蠢蠢）少女、深信邪不胜正的纯真年代、到垂垂老矣发现恶魔党火力更胜无敌铁金刚的现在。

虽然现实如此残酷，但我还是相信正义必胜，就像白天终会来临，只是早或晚而已。（对于正义，我有某种程度上的憧憬……）

开始着手写这本书之后，更加深切地体会到法院、地检署、警局并非我所想的那么严肃呆板、令人望之怯步，人才会让那地方失去勃勃生气；问题不在于地方，而在于人。

话虽如此，这里还是有很柔性的一面、很活泼明亮的人存在着──相信正义的人、愿为保护大家而努力的人、认真工作服务的人、有自己理想忆憬的人……很多很多，还是存在着的。

好像偏离这本书的主题了，嗯……离题东扯西拉向来是我的本事，乖乖回到正题──

这本书毕竟是个故事，有虚构、有真实，也有为了戏剧性而不得不作的改变，与现实中的检警有所出入，但已尽我所能将不同处压到最低，还有谬误的地方就请大家睁只眼闭只眼带过，毕竟主题还是爱情，职业只是男女主角们的背景之一，不是重点。

这是追求正义中一点小小的浪漫故事，与君共享之，请笑纳。   

 
楔子
好热碍…

这种晒得人快着火的艳阳天，应该待在开放式空调的冷气循环笼罩下凉如冰箱冷藏库的办公室，穿着剪裁合宜的套装，手边一杯咖啡、一面镜子，优雅地打扮自己，然后再悠哉游哉地用扣掉上班补妆聊天之后的“剩余时间”作点公司的业务，多少尽些领人薪水的相对义务才对。

上班族真好哪……

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街道，何夭夭羡慕地想着，手上一支笔、一份罚单，她第Ｎ次问自己为什么要──

做警察。而且还是最辛苦的交通警察。天知道，这个夏天她从纯净自然的菲仕兰牛乳晒成了阿华田可可，休假回去的时候老爸老妈都不认得她这个女儿了。

人家说女警受欢迎，为什么她做得这么悲惨咧？没有冷气、没有献殷勤的男同事、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阿谀奉承──什么都没有。

她长得丑吗？

不，她从小时候就被人说可爱到长大被人赞漂亮，这样的人生走来，情书。爱慕词不断，她，何夭夭，外貌在一定水平之上，毕竟台湾的男人世界不会基于同情而去讨好一个女人。但，这样的她怎么会变成交警呢？唉……如果当初忍得下长官摸她屁股的小动作而不是送上一记回旋踢，现在她身边还是蝶乱蜂喧、自动送上门的咖啡便当、听不完的阿谀谄媚，啊碍…她怀念以前的──

唰！急如凌空箭矢的车速突然刷过她脚前马路，留下卷起的沙尘和落叶供她品尝出一声又一声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要死了！开这么快０咳咳……竟敢在我面前超速行驶！小赵！车来！”

“可是这车是用我的──”话未说完，可怜的小赵只能看着配给的警用机车离开自己身边，逐渐远去，连声再见都来不及说。“名字申请的……”

疾速警用机车的呼啸程度不亚于三十秒前扬长而去的跑车，急速下必然吹起的狂风呼呼，有公权力加持的人毕竟不怕被同事逮，交通规则放一边，惊险冲过两三个红灯，不迫到前头藐视公权力的车主势不返。今天一定要把他的车号跟名字记在罚单上！

叽──

叽──

两声大小不一的紧急煞车在马路上前后响起，像寂静夜空突来一声尖叫过后又回归寂静，瞬间，白天嘈杂喧哗的车声因为这电视上才会出现的帅气拦截而肃然收声。

长指叩叩两声，漆黑的车窗缓缓下降，露出里头不满的凝眉锁目。

“有事？”违规车主的声音沉缓得像磁石。

何夭夭突然回神，像从短暂的梦中醒来。

真是糟糕……她念在心里，尴尬拿出罚单边说：“市区速限五十公里，你超速行驶，麻烦驾照跟行照。”

“我有急事。”

“再急也要遵守交通规则。”

车主轻嗤一声。“刚才是谁连闯三个红灯？”

开单的手一顿，麦芽色的脸微微泛红。“如果你停车，我就不必做这种事。”

“如果你不追，就不会闯红灯。”

“要我眼睁睁看你违规不追究──”这是什么道理？什么时候发生菜刀杀人的事情要怪罪的是卖菜刀的那个人来着？“我有我的尊严、有我的工作，先生你不能妨碍公务，行照跟驾照！”

车主一只手臂挂上大开的车窗，眼睛淡淡瞄她上下一回，嗤声：“交通警察的尊严值几两？”

“你！你你你……”

“比起法医和命案，你的交警尊严值几两？”他暗示她才是妨碍公务的那一个。

可恶０天子犯法都要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你只是一个小小法医！”

小小？“你在上演哪出戏？包青天？还是水户黄门？‘小携的交警小姐。”车主似笑非笑的表情与嘲讽无异，不含糊的轻蔑态度看得人咬牙。

何夭夭气得咬牙，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你你你你……”

男人看看表，眉头锁深。

没时间了。

关上车窗扬长而去前他还好心地留下行照驾照，不忘丢一句：“送到刑事局法医室。”

“你！你你──”拦不住车，何夭夭拿着对方的行照和驾照不知道如何是好，傻傻地目送跑车离她远去，依旧嚣张跋扈目中无“警”的超速行驶。

“你你你──给我记住！”气死她！真的气死她！非开他十张八张红单不可！什么态度嘛！她是公仆耶！是人民保姆──的一种耶！要是没有交通警察的存在，常常红绿灯故障的台北街头早就塞成一团。

到底驾照上可恶的恶劣市民姓啥名谁？她低头──杨洛？他叫杨洛？   
 
第一章
咯、咯咯……

自信的节奏在清晨的台北地检署长廊中一如一个月前开始的每一天规律地响起，目视前方的傲气让前头的人自动自发贴向左右墙壁，让路给左拿“指高气扬”，右持“神采飞扬”，横批“唯我独尊”如君临天下气势浩浩的高跟鞋主人。

浅茶色的高跟鞋毫无预警来个九十度大转弯转进检察官办公室里，何夭夭将公事包丢在桌上，西装挂上衣架，像被办公室里沉沉暮气感染，整个人瘫坐在办公桌后头，精神颓靡得像接近退休的老公务员。

指派的书记官林品尚恰巧走进办公室看见这一幕，表情如常，显然早已见怪不怪。

他只疑惑──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疑惑到现在。

台大法律系毕业的他考不上检察官，只能考个书记官来充数，而这个来自名不见经传的私立大学法律系的人却能应届考上检察官，踩在台大人头上作威作福，想想真不甘心。

但是不甘心又如何，他还是得乖乖送来早上整理好的案件卷宗一一报呈：“三起酒醉驾车、一件友人酒醉互殴打伤劝架第三人，还有……”两侧太阳穴的疼痛让他打住话。

法警的敲门声也在此时响起。“何检。”

“嗯？什么事？”好累……何夭夭打个呵欠，今天是她轮值，昨天实在不该坚持熬夜看日剧，都怪木村拓哉害她一整晚就只为了看完《ＨＥＲＯ》这部戏，没事把检察官演得那么有趣作什么，现实世界的检察官生活哪有这么丰富……碎碎念、碎碎念……老天！她已经有晚娘公务员的症状出现，真惨碍…

太阳穴发疼是不祥的前兆──林品尚咽咽口水，法警人员的到来只会让他的头更疼。

“刚接到报验。”法警恭恭敬敬将记录送到她手上。

报验！这两个字有如醒脑丸，一秒不到，何夭夭一双蒙胧睡眼像夜晚的车灯大开，亮得眩人，直瞪手上的记录，

“天碍…”林品尚惨叫，“报验”两字和“有人死了”就像高速公路跟交流道的关系一样密叨。

老天保佑，最好别又──

啪！记录回到桌上，始作俑者已不在办公桌后面。

莲步先移到值勤法警面前交代。“你去通知法医，要他直接到现场跟我会合；品尚，出差了！”二话不说，何夭夭勾起浅灰西装，不顾下属反应迳自往外走。

──要他跟着去……林品尚哀叫在心里，却也是来不及的沉默哀鸣。

※※※

事发地点是在一幢公寓里，向报案警员询问过该知道的事情后，何夭夭不耐烦地看向大门，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表。

“法医人呢？”

“还没到。”分局刑事组侦查员回答。“检座，要不要喝茶？”

“在死因不明不白的死者面前？”何夭夭指指地上的往生者，“你还有心情喝茶？”

“检座刚上任不久吧？以后就习惯了。”警员了解地笑说：“活着的人会口渴，口渴就要喝水，不过你倒是第一个看见尸体却没有脸色发白的检座。”还是个女人就更厉害了。

“这样的尸体怎么也不会比被车辗死的可怕。”何夭夭说得自然，没发觉现场人员的讶异。“法医到底死哪去了？”性急的她抱怨起姗姗来迟者的龟速。

“我想法医马上就来了。”这个检座脾气很急哪！老警员心里这么想。

一只高跟鞋在地上敲出不耐烦的讯息。

就在这时，一袭白袍穿过外头探头探脑包围议论的好事民众，走进黄色围条圈起的警戒范围，沉默地放下医事包、戴上手套勘验。

“迟到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人真是了不起。”气不过对方的姿态，何夭夭哼声连连。

“颅前、颅后都有轻微瘀血，但不是主要死因。除此之外没有其它明显外伤，可能是──”

“我的话你听见没有？！”太过分了！竟然视她如无物！

“身为检察官应该好好管教下属，而不是纵容她妨碍办案。”

显然的，这位法医先生将林品尚看作是检察官，头也没抬，抱怨的声音冷淡得像冰。

看见死者已是一脸惨白的林品尚尴尬地看看上司，啊啊，她头上冒烟。

他的太阳穴再次发疼，再看看倒在地上的死者，恶！更想吐了……

“我才是检察官！”何夭夭气得咬牙，“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迟到还敢这么气焰嚣张，也不想想这里多少人在等你……”

真吵。杨洛深吸一口气，停下手边动作，站起身送上回马枪。“既然你是检察官，就更应该知道办案讲求时效，如果你想早点看到验尸报告就闭上你的嘴，不要以为女人就有唠叨的权利。”

“你──杨洛！”欲迎战的口在看清来人的脸时化成惊讶。

杨洛皱眉，多分些心思端详眼前人的脸，搜寻记忆库。

记忆中没有这个女人的脸，遂开口问：“你你认识我？”

“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五年前结下的梁子让她将他的名字、他的脸硬刻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杨洛双手抱胸。“有什么理由让你记得我？”还记到连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咦？”不料他有此一问，何夭夭来不及反应。

“你怎么认识我？”

“我、我认识你就认识你，怎么样，你咬我啊！”她挺胸抬头与他对峙，不顾两人身高相差近二十公分。

“记我记得像仇人一样？”他提醒。“总有个理由。”

“我、我──”气红的脸忿忿瞪他。

“我解剖过你的家人还是朋友？”法医这职业常常惹来死者家属的不满，总认为法医解剖是在亵渎死者的遗体，被怨恨甚至诅咒也是时有的事情。

他解──“呸呸呸！你说的是什么鬼话！我双亲健在，朋友安康，谁给你解剖过了！闭上你的乌鸦嘴！”

无理取闹。得到这个结论，杨洛决定不理她，回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死者情况怎么样？”

“……”被问者回以沉默。

“没有大量出血也没有明显外伤，有可能是被毒死的对不对？”

“……”还是没声音。

这家伙──一点也不尊重她这个检察官０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杨洛关上医事包、解下手套，轻描淡写回应她的怒气。“是你要我闭嘴不是吗？检察官小姐？”

“我、我我──”何夭夭被驳得脸上青红交替。

“说不出话？”很显然，在众人面前杨洛并不想给对方台阶下。“像你这种情绪化的检察官能办什么案子？要看热闹可以，就请你站在一边安静地看，不要妨碍别人工作。”

“杨洛！”

“还有，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只是检察官，不是法医，验尸要的是专业知识，不是侦探小说里戏剧化的常识，小说可以多看，就是不要带来现实世界，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简单。”

“你──”

“新官刚上任难免会对自己经手的第一个杀人案件感到有趣，对尸体很好奇是吗？等你看过净水尸之后就会改观了。”冷箭一支接一支，字字句句极尽轻蔑侮辱之能事。

这种话听在何夭夭耳里，激得她恼火。“杨洛！你实在太过──”

一掌随语落，却被一只大手在空中拦截铩羽。

杨洛甩下她的手。“君子动口小人动手──”顿了下，冷冷淡淡说：“我忘了你是女人，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什么都不是。”

“你这个──”何夭夭气得咬牙，浑身发颤。

“何检，别生气了。”林品尚见状，不得不硬着头皮充当和事佬。“案子、案子比较重要。”

杨洛的注意力从冒火的朝天椒转到温文苍白的书记官身上。

“有这种上司你很辛苦。”毫不吝惜又放出冷箭一支。

真是直中他心坎啊！知音难寻、知音难寻。“你说得没错──啊，不是！我是说，何检人很好，很照顾我，真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厂老天，她会不会迁怒于他啊？上帝保佑……

何夭夭才没那份闲情理他的一时口快，她的心思全放在像是用冰塑成的男人身上。

“杨洛，你真的不记得我？”她跟他算得上见过两次面，他竟然一点也不记得她。

“有什么理由让我记得你？”他反问。

“还记不记得五年前你超速行驶被一个女交警拦下来开罚单？”灼亮的眼盯着他，提起多年前的往事。“被一个女警骑警用机车挡下来，你记不记得？”

“不记得。”对方答得乾脆俐落。

“那个女交警三天之后到刑事局还你驾照行照，你记不记得？”见了两次面，总有点印象吧？

杨洛哼地一笑，“法律规定市民有必要记得每一个开罚单的警察？”

“是没有，但是──”

“何况那是五年前的事情，没有人的心眼小到花五年的时间去牢记这种事情。”

换句话说他是在暗骂她心胸狭窄了？何夭夭咬紧下唇，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国骂。

这个男人一点进步都没有──不，他的嘴巴比五年前更毒！她悻悻然暗想。

杨洛如果不是故意，就是完全看不懂别人脸色候竟然推她往右移，让出他要走的路。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根本没有见过你。”

何夭夭硬是挡住他，黑白分明的杏眸眯成两条细线。“你说你根本没有见过我？”

“没有。”他说得斩钉截铁，也不打算浪费时间，转身朝刑事组的人交代：“死者还需要进一步检验，尽快送到法医中心。”

话完，杨洛也不等警员回应，绕过她身边先行离去。

何夭夭瞪着他一百八十公分高的背影和来时一样穿过看戏的人群离去，咬牙再咬牙，磨出咯咯声响。

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旧恨加新仇──杨洛，我跟你的梁子结定了！气！气死她了！

※※※

“嚣张的王八蛋！”这句话成为何夭夭近一个多礼拜以来的口头禅。“你以法医中心只为你开张？你知不知道台湾每天有多少具无名尸待查？你懂不懂什么叫程序？’你听听！你听听！这像句人话吗？是人说的话吗？！”

“呃……”林品尚擦擦额头上的汗，早知道就不要在这个时候送公文过来。“事实上呢──”

“还有还有──‘如果你连最基本的程序都搞不清楚，最好回去再实习以免妨碍别人公务，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要烧成灰是你家的事，不要拖累别人’──你听听！鬼都说不出来这种毒辣的话！”玉掌在桌面落下磅声大响，她愈想愈气。“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他这种说话这么尖酸刻薄的人，声音好听有什么用！说出来的都是酸不溜丢的话。长得好看又有个屁用！老是冷冷地瞪人好像要把活人瞪成死人似的。我催他早点把验尸报告作出来有错吗？我想尽快结案有错吗？死人不会说话，但是哪个死人不想早点入土为安你说对不对？你来评评理，我有错吗？”

“没……没有。”他敢说有吗？本来正常情况下验尸报告都要花上一两个月的时间，是她没耐心，但这些话他小小的书记官可说不出口，惹火上司还不打紧，碍了自己的前途才是关键。“不过，何检我这里──”

“你也觉得我没错对不对？不愧是我最最忠心的书记官。”有这么好的下属实为她的福气，思及此，何夭夭的火气才稍稍一降。“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收发室刚送来的文件，从法医中心来的。”他递上去。

何夭夭表情古怪地瞪了他手上的黄纸包好一会，才悻悻然收下，打开一看，火气再度窜上！


报告在此，勿再电扰。

杨洛


“死杨洛！”啪地一声，何夭夭将文件重重摔在桌面。“你就不能好好地，甘心一点地、有礼貌一点地帮我办事吗？跟我合作有这么难吗？你这个大猪头！猪头三！全世界第一座大冰山！刻薄男！”

林品尚推推眼镜，咳了几声，忍不住替同为男性的杨洛说说话。“何检，虽然他跟你说过一些很实在的──我是说实在让人生气的话，但是他在两个礼拜内把检验报告送到你手上也是事实。一般来说，验尸报告是没有那么快就出来的。”

何夭夭停了骂人的嘴，看看她的书记官，叹口气。“我知道。”俏臀坐回椅子，纤指夹起短笺，忽地莫名其妙嗤一声。“他真的让人摸不透，要说他好嘛，嘴巴又毒又酸，要说他不好嘛……其实也不是，你觉得杨洛这个人怎么样？”她需要第三人的客观意见。

林品尚耸耸肩。“我不认识他，不知道。”

“说的也是，你是男人，应该对女人比较有兴趣。”

“不，不是这个原因！”林品尚红起苍白削瘦的脸颊，困窘难当。“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好像我、我是色──”

“没那回事。”何夭夭挥挥手打断他的紧张辩驳，就是因为这样才不习惯和只会念书的书虫共事，她说的俏皮话老是被认真看待得连自己都怀疑自己的幽默感是不是出了问题。“你先出去吧。”

“我、我我不是──”他还想击鼓鸣冤。

可惜老板使出撒手钔，拒绝他平反，“要准备检察官考试的人是不能浪费时间的。”

“那我先出去了。”林品尚话落，跑得比谁都快。

“书呆子。”何夭夭摇头，注意力回到桌上的报告，心里想的却是一张淡漠没有表情的脸。

浑身透出冰冷冷的气息，要不是会动会呼吸，几乎跟死人无异，这样面无表情、对人冷淡的态度是真正的杨洛还是另有原因？对他，她不免好奇起来。

所谓另有原因……比方说被女人给骗了？

她立刻摇头否决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杨洛那个男人要是会被女人给骗财骗色，全世界的男人早无一幸免，不可能！哪个女人敢在那张冷脸下说话来着？她这么想道，完全忘了自己不单是敢说话，而且还是大剌剌咆哮的那一个。

还是有什么其它不可告人的原因呢？

啧０我干嘛想那么多，那家伙的事情与我何干？还说根本没见过我的大混帐，提早老年疑呆的臭家伙，没有礼貌的猪头三，我干嘛理他那么多！”抓起笔，她决心要用公事淹没脑里那张讨人厌的脸，让他在思绪的深海底灭顶。

然而一分钟过后──

“杨洛、杨洛……”分心失神的食指不停敲击报告书，泛着水漾光泽的唇不时低喃这个记得多年的名字，最后归纳出一个结论──

“狗改不了吃屎。总而言之，你还是一个嚣张的王八蛋！”

结论骤下，专心办公去。   
 
第二章
“听说你跟阎王身边的女判官贡上了？”江明磊趴在好友办公桌上，一副看好戏的闲情逸致笑说风凉。

杨洛停下笔，抬头。“谁？”

“小何。”

“谁是小何？”

“不会吧？”连自己的敌手姓啥名谁都不知道，这未免也太夸张了一点。“对活人没兴趣也要有个限度，连对你不消到极点，三天两头把你挂在嘴边像仇人一样骂的人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喂喂！你不觉得夸张？”

眉头习惯性地打结。“在背后骂我的人很多，你说的到底是谁？”

“小何啊，刚调到台北地检不久的女检察官，还记得林森北路那件命案吗？你跟她的梁子就是在那里结下的。”

他眯起眼回想，记忆中模模糊糊有个轮廓。“她姓何？”

“小何当然姓何，要不然怎么会叫她小何。”人家说当医生的头脑很好，他看并不怎么样嘛！

“一个女人？”

了解他的问题重心在哪，江明磊解释道：“她不准别人叫她名字，老何跟小何挑一个，我当然挑小何叫。”

这倒很难得地挑起杨洛的兴趣。“她叫什么？”

江明磊看看左右无人，呵呵笑道：“何夭夭。”

“何夭夭？”

“据何老伯──何老伯是我刑事局的长辈，也就是小何的爸爸，现在已经告老还乡，他说这个名字是他在诗经上看到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意思是桃树含苞满枝丫，红霞灿烂一树花──他老人家希望女儿跟桃树一样美丽耀眼，所以取名夭夭。”

杨洛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连带忆起大概两个月前耳边的唠叨。“她的确让人想‘逃’之夭夭。”

江明磊愣了愣，领会他另藏的深意后哈哈大笑０我的妈！哈哈哈……此‘逃’非彼‘桃’，真有你的！哈哈……”

素日垮下的唇角似乎也被笑意感染微微上扬，以轻咳代替笑声。

“你跟她到底是怎么贡上的？说来听听。”

“没有。”

“没有？”他才不信。“没有她会把你骂到臭头？上个礼拜刚好我出外勤在命案现场遇见她，才跟同事提了句‘打电话给杨洛’而已，被她耳尖听到，回头叫我找阿猫阿狗都可以，就是不准找你来验尸，天晓得，你是哪里惹到她大小姐不高兴，让她这么排挤你。”

“我不知道。”

“不知道才有鬼。”江明磊怀疑地瞟他一眼。

“女人的脾气就像梅雨季一样阴晴不定。”

“你说小何？哈！别开玩笑了，那家伙可不是一般的女人。”

“是吗？”杨洛虚应了声，低头继续誊写验尸报告。

“你以为她为什么被人家叫‘阎王身边的女判官’？如果不是对办理命案特别执著，哪能得到这份殊荣？她可是我见过第一位对命案这么认真办理的检察官，凡事都亲自参与。”

“只会碍手碍脚。”

“那你就错了，也许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但是最近不太一样。”

“是吗？”杨洛又是不甚感兴趣地虚应一通。

真没意思。“杨洛啊杨洛，我实在怀疑自己为什么会交上像你这样好像把全世界的不幸背在自己身上的沉闷男人，明明我是这么开朗平易近人的新好男人，怎么看都不可能跟你走得那么近。”

“你大可离我远点。”杨洛的口气还是平淡得像开水。

“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江明磊捧着心口哭天抢地，倒像有那么回事。“枉费我对你死心塌地、早晚问候，关心你肚子饿不饿、工作累不累，你看看你是怎么对我的？呜呜……”他好可怜。

杨洛终于停　笔，但绝非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受不了工作的时候有人在耳边吵得像菜市场就开在隔壁一样。

“你、你这样看我干嘛？”看得他发毛。

“你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我手上这份报告为谁赶的？”他问，问得听者心虚，眼神游移。

“还有你手上的饭盒是谁的？是谁喧宾夺主抢别人的饭吃？”

“呃……”证据还剩一半在自己手上，想销毁也不是一眨眼就能办到的事，江明磊笑得尴尬。“你知道的，这个便当很好吃，我在外头东奔西跑办案很辛苦，嘿嘿……”

“这里给你，半个小时以后到资料室跟我拿报告。”他边说边收拾必备工具，话完人已经走到门口，充分利用时间，一秒也不浪费。

“等一下！等──”

砰！办公室里只剩江明磊一个。

※※※

上帝关了一个人的门，必定会在另一个地方为他开一扇窗。显然的，这句至理名言似乎无法适用在杨洛身上，至少今天不宜。

资料室里传出的声音让他断了得到清静的念头，但比较利弊，他决定开门。

进去之后看清楚里头的人──

“老师。”他向其中一位老者点头致意，看见另一个人之后，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但又不得不走进门，挑最远的位子入座。

“难得这个时候你会来这里。”资深法医杨老先生和善招呼回应。

“查些资料。”杨洛应声，暗示有工作正在忙。

“拨个空给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夭夭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女儿，最近刚调到台北地检署，你们年轻人应该好好认识，将来工作上也好互相照应。”

“杨伯伯，我跟他已经照过面、合作过了，非，常、愉、快。”仇人道狭、冤家路窄，何夭夭斜眼瞟过角落的身影之后迅速换上先前愉悦的表情和杨老先生说笑。

“是这样吗？”老人家似乎已经听出言外之意，挑挑灰白的眉。“阿洛，是这样吗？”

杨洛没有抬头，简明扼要得一如以往。“明磊在等我的报告。”

“你怎么可以对杨伯伯这么没有礼貌！”亏他刚才老师老师地直叫。“杨伯伯刚还说你怎么好怎么好的，呿！原来不过就是这德性。”

“夭夭，没这么严重。”杨老先生笑着制止，他了解杨洛这孩子不废话的个性，可年轻女娃不知道，会分出心神解释事情对那孩子来说已经算是他对在意的人才会特别做的事情，在带他走进法医这圈子的时候他就很清楚，并不觉得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但是伯伯──”

“你就不能安静吗？”一句疑问打断她为老人家抱的不平，更惹一双杏眼圆瞪出声音的人。

杨老法医也讶异地撑开老眼看看自己向来不喜欢浪费时间在无谓的口舌争论上的学生。

“你说什么？”

“沉默是金，你不懂吗？”

这个男人──“你不知道正义必须得到伸张，你对自己的老师不礼貌就是不义，我替天行道有什么不对？”一样姓杨，差这么多！

“替天行道？”杨洛哼笑一声，“我以为你这叫妨碍公务。”他扬扬手上待填的报告。“妨碍我的公务。”

“你──”

“呵呵呵……”杨老先生拉下还想回嘴的小辣辣，似乎因为看出什么端倪而笑不可抑。“我说夭夭啊，想在口头上赢阿洛还有得你等呵，他不开口便罢，一出口就惊人，别反而气坏自己。”

“伯伯，我──”

“好了好了，你不是来问我命案的事吗？”他打断年轻姑娘的火气，回到正事上。“我下午有三床要验，可没时间回答你的问题哦。”

何夭夭心不甘情不愿地瞪了角落一眼，悻悻然坐下。也亏得她有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天赋，很快的，她似乎像忘了资料室里还有杨洛这号让她气得吐血的人物，压低声和杨老先生认真谈起公事。

突来的安静让杨洛很不适应，分心地抬头注意起坐在门口的两人。

原来她也有轻声细语的时候，他哼笑地暗想。之前的认知让他以为她简直就是会走动的扩音器，看来是他太早下断语。

只见专注于讨论案情的何夭夭一会低头写字，听杨老先生说话的时候则转动手中的笔，要不就是将笔挂在耳朵上，不一会又拿下来转着玩，没有一刻安分坐正听人说话，充分显示她这个人骨子里天生好动，一刻也静不下来。

要这个女人安静，恐怕会听到她“要我安静不如叫我去死算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回嘴──思及此，冷峻的唇角因为想到这话时她可能会有的表情而微扬。

但也很快的，他低头回到自己的工作上，心无旁骛。

第二次交锋，很难得的，竟是以和平落幕。

※※※

为了案子，何夭夭最近跑法医中心比跑自己办公室还勤。天晓得为什么这个月台北市死亡人数骤增，每天不是车祸就是杀人，再不就是引火自焚──谁知道台北市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让活着的人这么想不开，一个个急着排队往冥府报到。

也因此，不单是负责开立死亡证明书的法医中心忙，针对可疑死因必须作调查的地检署也忙得不可开交。

何夭夭成天跑法医中心也跑得更顺理成章，缠得不久后将要退休的杨老法医大呼吃不消，成天陪年轻人在资料室里讨论案情。

另一方面，刑事局的案件量暴增，江明磊烦杨洛的情况有增无减，烦人的程度到杨洛自动弃守办公室，则不是跑到解剖室就是到资料室去工作，以杜绝噪音干扰，也因此，常常和何夭夭不期而遇。

但因为工作繁忙，谁都没有心情跟对方冲。

喀！

硬物敲上桌面的声音打断杨洛的全神贯注，一抬头，正好看见何夭夭转身坐回几乎已经变成她私人所有的专用沙发。

莫名其妙。正当这样想的时候，目光收回，这才发现桌上多了罐冰咖啡。

“杨伯伯，接下来这个案子……”何夭夭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和杨老法医讨论，完全没察觉到杨洛投来的目光。

这个女人让人搞不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从明磊口中不难听出她气他气得要死，如果杀人没有罪，恐怕他早巳不在人世。既然如此，现在这罐咖啡又意味着什么？

喀！拉开拉环，杨洛发现背对他的女人背脊突然绷紧，看来她并非他所想的那样不在乎。

“不知道是不是下了毒。”

何夭夭立刻像被点燃的鞭炮跳了起来，转身怒瞪：“怕被毒死就不要──”接下来的话在看见他仰头啜饮的动作时骤顿，迷惘看着他。

他刚是在嘲讽她还是在逗她、拿她寻开心？她不懂。这个男人就像是用来恶作剧的礼物，打开一层包装下面又是一层，一直解、一直拆，还是包装纸，让被作弄的人觉得火大。

“你是狗吗？专咬吕洞宾，又没有人叫你喝。”

“你把东西放在我桌上不就是要我喝？”

“小姐我高兴放在哪就放哪，我喜欢放在那，你咬我啊！”

“咬你只会脏了牙。”他接得顺口。

“你！你你──”

杨老先生在一旁把什么都看进眼底，心里盘算着：这是他见阿洛第几次主动开口跟不算认识的人搭话了？还存心勾起人家的火气，就像是对小动物感到好奇上前去逗弄的小鬼头，总要欺负自己喜欢的，觉得有趣的东西。

小鬼头？他认识的阿洛也会有家小孩子的时候？

喜欢？他对夭夭有意思？会不会是他想太多？

“杨伯伯、杨伯伯？”何夭夭的声音由远渐近，拉回老人家的心思。

“怎么啦？”

“不是我怎么了，您是不是累了？这阵子真的太麻烦您。这样吧，您先去休息，我一个人看，如果有问题，等您精神好些再向您请教，好不好？”何夭夭前后的态度大转变，连杨老先生都不太能适应，傻了半天。

“这样也好。”这丫头好恶未免明显得过火。老人家暗笑在心里。“要不然问阿洛也可以，他是杨伯伯的得意门生，杨伯伯会的都教给他了。”

“是这样没错，但是经验可不是说教就能教得会，如果遇到的是个笨学生，那就更不用说了。”她意有所指，送了记白眼给对手。

杨洛被激得暂把公事放下，不是想动气，而是她污辱的是他的专业，而且，以一个外行人的角度。“拐弯骂人没有意义，有胆量就当面说。”

“不管是上勾拳还是直拳，只要能打中对方的就是好拳，再说我也没背着你骂埃”

“好了好了，有什么好吵的呢，都是同事嘛。”杨老法医呵呵笑着。“阿洛，吃饭时间快到了，我看今天就麻烦你帮我招呼夭夭，请她吃顿饭。”

杨洛表情古怪地看向长辈，从苍皱的细纹中读出老人家这么做的用意。“我还有工作。”

“再怎么忙也要吃饭。”

“您白费力气。”老人家以为他和她能发展出什么？

“是这样吗？”哎呀呀，就说这小子聪明哪！杨老法医暗吁。

“是的。”他低头，回到工作。

怎料夹枪带棍的声音往他飘来。

“怕我吃垮就说一声。”何夭夭哼哼冷嘲。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带刺的声音总是能点燃杨洛冰凉性格底下稀少的火气，拉他的心神移转。

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气的人，但何夭夭的声音就是让他心生反感。

“你能等，我就能请。”

“等就等，谁怕你啊！”她抬高下巴，接受这项再简单不过的挑战。

年轻人的斗法看得老人家好气又好笑，不过是吃顿饭，有必要斗成这个样子吗？老人家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

杨洛收起报击书，工作结束的此刻，时针正指着３。他若有所思地走向资料室大门，瞥见坐躺在沙发上熟睡的身影。

差点忘记资料室除了他以外还有别人，他以为她早捱不住先行离开，所以才会这么安静，没想到她是看鉴定书看到睡着。

“逞强的女人。”他忍不住嗤声。

他说等，她就真的等，等到现在──三点二十分。呵，要说她脾气太硬还是逞强好斗？硬是要跟他耗上三个多小时。

她说他们五年前见过，她从五年前就认识他，但是他没有印象，记忆中从来没有储存过这张白皙的瓜子脸。

五年前……他见过她吗？

五年前──是一个禁忌的时间点，是他不愿意提及的时间数字，不愿开启的记忆大门。

五年前──一、二、三、四──为什么不能直接跳到六？

杨洛不禁嘲笑自己的软弱，逃避解决不了事情，但为什么难免陷入逃避的懦夫行为当中，让自己回到原点？

脖子好酸！模糊的睡意被具体的酸痛扯醒，何夭夭在自己的惨叫声中逐渐清醒，一手按着脖子。“呀呀……”

这串惨叫声也拉回杨洛的心绪，回神定睛，看见她一张小脸皱得像个苦尽，挺有趣。

“几点了？”迷迷糊糊的她连眼前的人都看不清，咕哝问。

“三点三十二分。”

“三，三点多？”有没有搞错？“我睡了这么久？”

“睡得像猪一样。”讶异的圆眼立刻眯成两条细线瞪他。“谢谢你多余的比喻。”

“不客气。”他接得毫不心虚。

“你忙完了吧？”

“嗯。”

“好，我等到了，你欠我一顿饭。”

愿赌服输，虽不愿，但他说到做到。“你想到哪吃饭？”

“下次吧，我没那么不识相，明明知道你很讨厌我，还硬要你跟我同桌吃饭，你不消化，我也会胃溃疡。”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这是意气用事，让你知道女人不是好惹的。”她说话的态度理直气壮得彷佛这句话再正确不过。“我等到你，你欠我一顿饭就够了。”

“你这──”

MissionImpossible的手机铃声戏剧性地适时响起，打断杨洛的质疑。

“我小何，什么事？好，几点？第几庭？嗯嗯，我知道了，你带公文过去跟我会合，拜。”迅速结束对话，何夭夭收拾好公事包准备走人。

“何夭──”

“小何老何挑一个，就是不要叫我名字。”难听死了！要不是碍于老爸那几招痛死人的柔道招式，她老早改名去。“哪天等你愿意跟我同桌吃饭再请这一顿吧，拜。”

来去一阵风，挥挥衣袖，何夭夭不带走一片云彩，却留下一团困惑纠缠杨洛的脑海，让他不得不正眼注意到像她这样一个奇怪的女人。

真的很奇怪。

※※※

高仁纯差点没被自己嘴巴里的咖啡呛死，同桌的李甜也险些死在自己的葡萄柚汁之下。

周末午后，三个女人悠闲的下午茶时间，差点因为其中蕾一个人的愚行造成两起笑掉人家大牙的乌龙命案。

“搞了半天，你只让他欠你一顿饭？”高仁纯不敢相信自己的姐妹淘会蠢成这副德性。“是不是公家机关待久的人都会被同化成笨蛋？”累积五年的怨气。辛辛苦苦熬到检察官这个位子就只为换得一餐饭？

“骂人之前先搞清楚状况。”李甜拍拍自己腰间。“想死在我的枪下，你可以再随便说下去。”公务人员、人民保姆，随时都在待命中的便衣冷冷提醒。

“呃……当检察官的是不是都像你这么笨？”这总可以了吧？高仁纯见风转舵，作更精细的分类。“这年头欠宇好写难还，光看我手上要催的帐款就知道了，两千块的信用卡费都缴不出来，还吵着说要跳河自杀的大有人在。”

“总不能要我对着一张冷脸吃饭吧？那肯定会消化不良。我宁可放弃，乖乖奉送钞票给麦当劳的轻松剩”

“但也没必要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只为了一顿国王的午餐──看不见也摸不着。”高仁纯不敢相信那个大学时代常找人往福隆后头的乱葬岗夜游练胆的女泰山现在会变成小绵羊。“不要告诉我你何大小姐怕跟一个男人吃饭，会害羞。”

“你不懂。”

“我是不懂啊，有人请吃饭多好，换作是我，一定要他即欠即还，免得拖到最后不了了之，那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不就什么都没有、浪费掉？更何况那是他欠你的。”一点商业头脑都没有，难怪只能当公务员。

“她有她的理由。”

“还是甜甜了解我＃何夭夭撒娇地钻进好友怀里。到了这把年纪，偶尔装装可爱体会少女情怀也不为过吧。

甜甜？这匿称真让人不悦。“但是一定很蠢。”

“甜甜！”

“不要这样叫我。”

“真搞不懂你，气一个人气这么多年，说要给他颜色看的人是你，为此你不惜辞掉工作补习插考进法律系，毕业后又参加司法考试，现在是堂堂的检察官了，还是吃瘪，真不知道你这几年的辛苦是为了什么。”

“就像被激得闭关修练的武林高手，出关之后发现仇人的等级还是比自己高，自己闭关对方也练得很勤，最后还是节节退败，差劲。”

哗啦啦──两块大石连砸，压得她满眼金星。

“我有我的算计，你们不要说风道凉像没事人一样。”真气人０再说，难道要我继续当那小小可怜没人疼的交通警察吗？半夜还得担心是不是会被飙车的青少年给辗过来压过去化成一摊肉泥。前阵子回到之前待的派出所，那只色胚主管还必恭必敬叫我一何检座哩！紧张得满头油，一直担心我会找他算旧帐。”女子报仇五年不晚，谁说这年头天还是由男人在顶来着？

“别告诉我你是想色诱他、等他爱上你之后再狠狠甩掉他，让他尝尝心碎的滋味以作报复──拜托！这种小说情节的玩意儿你别搬到现实生活上用，一来不切实际又愚蠢好笑，二来贬低现代新女性的身价跟脑袋，三来──你没被弃的糟糠妻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顺，难为正义之师。”

“你扯到哪里去了！”何夭夭戳戳高仁纯的脑袋。“文艺小说看太多了啦你！神经！”

“你单方面把矛头指向杨洛，他知道吗？”李甜冷淡地说出事实。“只有你一头烧没有意义。”

“整个署的人都知道了，多亏江明磊的大嘴巴，就连刑事局都当笑话看。”唉，不过是她自己的陈年旧帐，哪知道旁边的人直喊米粉烫。

她算她的帐，干这票人等什么事？

。我问的是杨洛，他知道吗？”

“他连我都不记得。”想到这里，更让人沮丧。

可怜──两个女人默契十足的同情起这个手帕交。

“你这五年来花费的努力根本就是个屁。”高仁纯非常残忍地下结论：“五年含苦，化成一响屁。”

“你太过分了！我生气了，这一次我真的生气了！就算你请我吃蛋糕也不原谅你了！”

“别这样嘛！”高仁纯乖乖替她倒杯花草茶算是赔罪。“但是我和李甜真的很好奇，那种小事就算换作是我或李甜都不会像你一气就是五年，还因为这样不干交通警察，这是什么逻辑？怎么想都想不通，就算受辱而后知发奋图强好了，没道理是检察官而不是法医吧？按照一般小说的情节来说，柔弱无助的女主角被男主角污辱之后应该变成女强人和勇主角互别苗头，照这样的逻辑走下去──你应该当法医跟杨洛对峙才是。”

“你疯了！”何夭夭送她一记大白眼。

“那你为什么当检察官？”李甜问出放在心里五年的疑问。“一直不认为有提的必要，但是，你不考刑警反而当检察官，为了什么？只因为杨洛的刺激？”

何夭夭撑着下颚，笑得神秘兮兮。“嘿嘿……”

“别光是嘿嘿笑，倒是说埃”高仁纯很好奇。

除了因为被刺激，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理由吗？实在好奇。

“理由嘛……”涂抹唇彩的红唇淡淡扬起一笑，看看好友，还是不说话。

她当检察官的理由──   
 
第三章
何夭夭不是一个闲来没事喜欢跟人纠来缠去的人，她不喜欢若有似无的暧昧。什么模糊不清的朦胧美，在她看来是没有自信，所以必须拍用柔焦镜过度朦胧化的沙龙艺术照。她也不喜欢举棋不定的犹豫，说好听一点叫思虑缜密，但在她眼里那叫想太多，到最后什么也没办法做。

做任何事之前她很少考虑，甚至可以说是从不考虑后果如何，想到要做什么就做，想要说什么就说，不让人好看，也没想到要给人台阶下。

这种蛮牛山猪猛撞，近乎野蛮鲁莽的个性让她即使有一百六十五公分、四十九公斤的好身材、瓜子脸的秀气五官，也难以列入男同事心仪的对象名单。　闭嘴的时候还好，能隐约看见一点婉约佳人的纤纤秀气。但一开口──那绝对是火力全开、尸横遍野，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昔日岳飞的道行恐还没她来得高。

也因为如此，她成为地检署内除却恐龙族、已婚族、年华不再族外，唯一乏人问津、没人探听的单身女检。

伤心吗？寂寞吧？不不，她乐得轻松。和堆积如山的案件纠缠她乐在其中，满脑子不是案件就是受害人，风花雪月、旖旎浪漫和她的关系就像台北跟屏东那么远。没有人有胆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吃饭，怕只会得到顺便替她带个便当回来的答覆。也没有人想把钱花在她身上──买花被丢进垃圾筒，买礼物被当成是贿赂──像这种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丁点浪漫细胞、不懂情调的女人，恐怕才是男人眼中避之唯恐不及的大暴龙吧。

至于何夭夭，打从她进地检署就没想过要找一张长期饭票，检官的薪水养她还有余。再者，靠人吃穿、仰人鼻息对心高气傲的她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是自立自强最好。

只是她这么想，看戏纳凉的旁人可没那么顺她意放过她。

无聊的闲人，有的暗地嘲弄她男人婆似的作风，有的担心她将孤老一生，有的更多事地想替她找个可怜的长期饭票，拚命为她开立饭票的条件──要有圣人的好脾气、要能任她威喝欺压、要能养得起她、要接受自己只是地生命的一小部分，受害人及案件永远比他来得重要的事实，要能……总之，他要不是上一世的圣人，就是这个世纪快绝种的贤人。

但这样的优质好男人，哪轮得到她。于是乎，旁人在期待，期待一个救世主降临，拯救再这样下去一定变成老姑婆的何夭夭。

夭夭，夭夭──果然让男人“逃”之夭夭。

闲言在口耳间相传，大伙很有默契地没有让一句蜚语飘进何夭夭耳里，毕竟闲言要传，小命也要保。

一如往常，何夭夭窝在快将她淹没的案卷中振笔疾书。

但就是有人看不惯她拚命三郎的工作态度──

“小何──”甜美的笑容探进何夭夭办公室，接着是一袭娇小玲珑宛如洋娃娃的女子优雅移步进来。。哎呀呀，你怎么还在忙，都已经下班了耶。”

“我手上的案子还没解决。”何夭夭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你该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吧？”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事就闪，姑娘很忙。”十二字真言撂下逐客之意。

“真凶啊──”施逸伦皱起洋娃娃似的小脸蛋，一副梨花雨欲落的可怜样。“人家好怕……”

这斯也能当检察官──何夭夭头痛地想，不得不停下工作抬头看人。“到底有什么事？”

“晚上大家要联谊啊，你忘了吗？我们地检和地院晚上有联谊活动。”

相亲大会？“不去”。

“怎么可以，这是很重要──”

“检察官跟法官能有什么搞头？男多女少的联谊会就像小绵羊集体排队到大野狼面前任君挑选，没意思，要去你自己去，不用算我一份，我很忙。”

“你为什么不说是一个女的可以分配三到四个男人，报复古代男人一夫多妻制贬低女人的可恶行为？”

“我非怨女亦非天山姥姥，用不着采阳补阴，多谢，不送。”回头办案。

“喂喂喂！哪个检察官像你这么卖命来着？顺利考上公务员就该尽尽公务员的义务──”

“我是在尽义务。”

“这哪是义务！所谓公务员的义务才不是你这样。”

“要不是哪样？”

“呵呵，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施逸伦清清喉咙。“真正的公务员是上班迟到，下班准时，能提早最好。中午休息时间作作运动打打混，下班参加土风舞之类的社团活动，享用公家福利不尽，视民众需求于无形──多轻松、多悠闲、多愉快啊！经济不景气的现在，大喙一古脑儿抢破头也要考上公务员，为的就是这个。”

“我的天啊那你去考个户政人员就好了，干嘛跟人家挤录取率百分之六不到的检察官啊！”呕死人！占了一个名额，说不定也因为这样挤下了一个真正能办事的。

“检察官的薪水高嘛。”施逸伦的笑容很甜，甜到不知民间疾苦、百姓饿得快死还问为何不吃肉糜。“人家台大法律系毕业，总不好去当个小小的户政人员，说出去多丢人。”

何夭夭觉得头痛，难怪案子愈办愈多……

“去不去？”

“等我能昧着良心虚领纳税人的钱再说。”现在的她良心未泯。

“像你这样认真办案迟早过劳死。”早她一期的施逸伦忍不住倚老卖老。“这些繁重的工作交给男人去办就行了，我们女检官在地检署用不着太努力，身边那么多人愿意帮忙──”

“那是你，长得漂亮又会撒娇，当然做什么事都很方便。”

哎呀呀，真不好意思。施逸伦娇笑，“你也可以埃”

“谢了，我还是自力救济。”天助自助者，她深信不移。

“你真的不去？那么好的机会，也许能相中你的真命天子。”

“不必。”

“女人的青春有限，卖命给工作，除了男人婆的封号和鱼尾纹之外什么都得不到。你辛苦办案上头觉得你多事，下面当事人又觉得那是你应该做的，里外不是人，你干嘛──”

“不送。”再听下去她会发疯，如果每个人的心态都是这样，她不敢想像这个社会会成什么样子。

“小何，不去真的很可惜耶！”

“再见！”

叩叩！

又来一只虚领公帑的──“哪只──江明磊？”

“打扰了吗？”江明磊看看施逸伦，不忘投以向来能让女警们昏眩爱慕的一○一号笑容。“你好。”

“你好。”施逸伦好像被蜂蜜抹了眼，直盯着他。

这男人长得真好看──“难怪你不想参加联谊，原来已经有白马王子，真是看不出来，小何，没想到你惦惦吃三碗公，有这么一个称头的男朋友。”真是让人嫉妒呀，她还是单身，真羡慕。“你好，我叫施逸伦，是小何的同事，很高兴跟你──啊啊，你干嘛推我，男朋友借看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担心他移情别恋吗？我才不会夺人之──”

砰！大门隔离吵死人的吱吱喳喳。

※※※

何夭夭像打了一场仗似的贴在门板上气喘如牛。

“我的妈！打一场官司都没这么累。”低喘换几口气，何夭夭擦擦汗走回办公桌。“找我有事？”

“是你找我吧？”江明磊好笑地说，“你在电话中说有事要问我。”

“啊，对，是我打电话找你。”忙昏头了。“依稀记得我半个月前已经发函请你帮我调查一件案子了吧？”

“是有这回事。”

“半个月过去，敢问阁下，调查报告在哪？”她朝他摊开手掌。“拿来埃”

江明磊苦笑。“如果我说没有，你会对我怎么样？”

“如果我说我会狠狠扁你一顿，你会怎么样？”

“我会告你袭警。”不愧是何老家的朝天椒，火辣得很。“你也知道，一般来说，调查案件没有一个月以上不会有回音，你不能要我压下其它案子只查你的案子。”

“你知道我手头上有多少案子悬而未决吗？”随便抓就一大把。“你还这么会拖！”

“不是我拖，你也知道刑事局负责的案件很复杂，尤其现在民众不知道打哪来的消息，皮包不见这种小事情也跑到刑事局来备案，就像消防员也开始当起抓蛇专家一样，我们的业务变得更复杂。”

“那也不干我的事，杨洛的工作也不少，他就不像你这么拖拉。”

杨洛──“嘿嘿！说到我那个哥儿们，我都没问你，你跟杨洛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何夭夭不明所以的回视他。

“别装傻了，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何夭夭会没事对一个人放矢发火，除非是天下红雨，能惹火你的，不是说谎的犯人，就是不诚实的受害者，杨洛哪一个都不是，偏偏就能让你火力全开，伤及无辜。”

“你想知道什么？”

“你对杨洛──是不是有意思？”

神明虽在天，人间尽纷扰──就是因为有他这种好生事端、没事找闲言闲语传的无聊人士，这个社会才会这么混乱。

“我常常要你帮我调查案情、要你到我办公室来，你说，我会不会也是因为对你有意思，想看见你，一解相思之苦才这么做呢？”软呢细语下的冷剑暗刀，江明磊不是要等中箭才知道自己性命堪虑的白疑。

“嘿嘿……当我没说。”

“外面又在传什么疯言疯语是不是？”

“怪也只能怪你和杨洛吵得太厉害，像上辈子的仇人一样，我在刑事局这么久，没见过像你跟杨洛吵得这么凶的一对。”

一对？“一对？”何夭夭的眼睛突然一亮，媲美千里眼。“一对？”

该不会又踩到她的地雷吧……她的表情怪得让人胆颤心惊。“好好！不是一对。只是我不明白、你跟杨洛有仇？”

“仇没有。”气倒不少。

“没仇干嘛这么冲？”他还是不明白。“杨洛跟我说你告诉他五年前你们见过。”

“见过两次。”可是他一次都没记得，气死她也。

“就结仇了？”

“结怨，没有仇。”还要她说几次！

“那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哪里不──”

“你是来报告调查结果还是来调查我的？”

“这个嘛……嘿嘿，我只是好奇，这五年来没见过有人能跟杨洛吵得起来，你是第一个。”

“五年来？”

啊！江明磊打自己嘴巴一下。“没事，我去办案，尽快给你报告。”二话不说，溜！

“慢、著！”没有人能在让她生疑的时候全身而退。“回来，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五年来？”

迟了一步，扼腕啊！差十公分就能夺门而出。

“给我从实招来！”包青天拍案喝道。

堂下受审者垂头丧气转回来。“就是五年来碍…”

“你的说法像是──五年前的他跟现在的他不一样。”是她多心还是多疑？但直觉告诉她江明磊的说法很奇怪。

“你应该到我们刑事局。”江明磊苦笑。“我们很缺问案的人材。”见缝插针，她火爆归火爆，脑子还是很清楚。

“少跟我扯烂污，怎么回事？”

“这是杨洛的私事，我不便多说。”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而是你的意思是说杨洛因为某件事的缘故才变成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要死不活的鬼样子？这女人说话就是这么不知道婉转。“……可以这么说。”他斟酌字句。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论敏锐，江明磊也不遑多让。

只可惜撞到铁板。“不干你的事，我知道就好。”

“不过说真的，你对杨洛抱持什么想法？你不是那种没有理由就会跟人贡上的人。”

“说不定我变了。”

“哈！除非日出西山、天下红雨，你会变？哈哈！”对岸五十年不变的宣言也比不上她难移的本性来得让人信服。

“想死吗？”

笑声乍收，低头认错。“我住嘴。但是可以请你透露一下──只要一点点，为什么特别针对杨洛？”

“你想知道？”

“当然。”想得要死！

“不告诉你。”

※※※

阎王身边的女判官──

杨洛终于明白何夭夭为什么有这种封号。

“又是你。”算一算，今天是他这个月以来第十次在案发现场遇见她。

“是，又是我。”这是什么口气？好像她很惹人嫌似的。“怎么？不高兴你走啊，法医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我没那个意思。”

“你的口气就像有那个意──”不说了，免得他又指着她鼻头骂她妨碍他老兄的公务。“做你的事去。”

杨洛挑挑眉，看她突然转身跟出勤警员询问案情，忽地想起江明磊说她办案作风改变之类的话，现在才有多余的心思去想。

的确，这几次她完全没插手没插口，安静得吓人。

这算是──反省后的改进吗？就一个心高气傲的知识分子而言──

他看过的检察官太多，对于命案的处理有把推理小说的专有名词搬出来用的新进检官；也有自以为比法医还行的资深检官；没长进的多过牛毛，何夭夭的改变反而显得突兀。

也许，之前对她的态度抱持偏见是他有错，但那只是也许而已。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谁知道她会不会是下一个卖弄术语、实则胸无点墨、不食人间烟火的资深检官。

“依你的判断是自杀的可能性高还是他杀？”恍惚间，何夭夭的声音飘进他耳里。

“你老毛病又犯了。”

“我以为你已经作完初步勘验。”难道她误会了？“我注意到你手上的动作停了，以为你这部分已经弄好，还没吗？”

“改变作风是因为我吗？”

“什么？”

“你之前很呱噪。”

“你是想夸我还是损我？”老是说不到三句话就想惹她发火，真的跟她八字犯冲，命底相克啊！

“我没──”

“那个意思？”她替他接下去。“但是听在我耳朵里就是有那个意思，不要说我误会你，是你自己的表情动作跟口气让我有这种感觉，冷着一张脸用像冰块一样的语气说话，不要说你没有恶意什么的，就算是赞美，用这种口气说出来，听进对方耳里也会觉得你在损人。”愈想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一股委屈跟着抱怨冒上心头。

低低的笑声逸出杨洛的口。“你笑什么？”

“牛牵到北京还是牛，你没变。”

“什么？”

“话多。”

“杨洛！”她自认对他够隐忍，为什么他就是要犯上她０我是欠你会钱没缴？还是上辈子害你身败名裂？我都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你为什么老惹我？我很好笑吗？很好作弄吗？真的是够了！我告诉你，本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灯，总有天你会──”嘴前三公分一只手掌挡住她熊熊怒火。

像个鞭炮一点就爆，杨洛摇头，跟她共事的人一定少不了头痛药。“需要作化学检验，派人送去法医室。”

“小吴！”正事为先，何夭夭转头吆喝警员。“送到法医室。”

“呃，是，检座。”看戏正看到一半，警员应得心不在焉。

从来没看过这么不对盘的检座和法医，两人剑拔弩张的气势早已经成为严肃的命案现场百看不厌、警界弟兄们口耳相传的名胜之一。

轮值出勤的弟兄只要一遇上是何检和杨法医出现的命案现场，回头跟大伙报告最新战况已经是不成文的默契。

交代完，何夭夭开启新战线：“别以为我是女人就好欺负！”

“我从来不以为你好欺负。”

“别人怕你杨洛，我何夭夭才不怕──”

“我怀疑你有怕的时候。”她气焰高涨得几乎目中无人。

“五年前我敢连闯三个红灯抓你开车超速，五年后我就不会怕你这座冰山──”

“你那叫执法过当。”五年前他们真的见过吗？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非常时期就要用非常手段，有非常之破坏方能成非常之建设──”

“连三民主义都搬出来了。”她的国父思想倒念得不错。

“我告诉你──”注意力被一片黑鸦引开，身边什么时候站了这么多人？“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看相声──不是，是何检你──”

“我怎么？”

“你们站在这里，我、我们过不去。”抬担架的警员尴尬笑笑，不敢说自己看戏看得正入迷忘了正事，“麻烦让一让。”

“不早说！”挡路说一声她就会让了嘛，耗在这做什么！

“是是……”真可惜，没机会再看下去。警员们为之扼腕。

“吃饭了没？”

“现在都几点了，你要问的是晚饭还是消夜？”他是笨蛋吗？“我话还没说完。以前一个警界的长辈告诉我，办案子最怕死脑筋，那只会钻进中角尖，一旦钻到牛角尖，只会在原地打转别想破案，所以我不是执法过当，只是勿枉勿纵──”

“我请你。”

“我对坏人绝对不会心软──你刚什么？”她有没有听错？

“我还没吃饭。”杨洛气定神闲，边脱手套边说：“想吃消夜吗？”

“你请我？”

“我欠你一顿饭。”

“心甘情愿？”

“我不会自找苦吃。”

那是什么意思？何夭夭一时想不透，很难不防备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鸣金收兵不像是他的作风。

事实上，她从没想过向来扬旗喊战的是她而非杨洛。

“不去吗？”杨洛已经提着医事包走到门口。

不是作梦，他真的在邀她。“怎么可能不去？”

弯腰提起公事包，何夭夭踩着高跟鞋跑到他身边。“非好好吃你一顿不可！”这顿饭欠太久了。“本金利息加一加，没有凯悦也有丽晶。”

“放高利贷是违法的。”

“人情债本来就不好还。”她回嘴回得理直气壮。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说什么……”

名胜逐渐远去，留在现场收尾的警员看得是一头雾水，搞不清楚长官们究竟是不对盘还是在打情骂俏。

听之前出勤的弟兄说，何检跟杨法医就像隔世仇人似的，可是──

仇人会同桌吃饭吗？那个冷得像冰、对死人比对活人有兴趣的杨法医会主动请人──对象还是跟他最不对盘的何检、他们口中最爱办命案的女判官吃饭吗？

真让人搞不懂。   
 
第四章
夜深人静，杨洛在自家书房内独处，脸色比在办公室还冷。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年，我问过当时现场的目击者和办理此案的员警，他们的答案还是跟当年笔录上一样，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你确定还要继续查下去？”

对方平朗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这厢回以磁石般的低沉沙哑：

“我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他答应过我不会跟毒品扯上关系就不可能因为吸毒过量导致神智不清冲到马路上。”

“但是依据现场种种迹象来看，只有这个可能。”

“你的意思是杨皓骗我？”杨洛的声音转冷。

和他通话的江明磊不禁打了个寒颤。“我没这个意思。”

“虽然我跟杨皓并不像一般的兄弟那么亲近，但是他从来没有骗过我，我相信他。”

“但是他夹克内袋里有海洛英，手臂上也有注射海洛英的针孔。杨洛，要我提醒你吗？他的尸体还是你亲自勘验的。”

“这点不用你说！”杨洛的声音由冷转硬，“江明磊，你说过要帮我查清楚这件事情！”

提到杨皓的事情他就变得这么“生气”勃勃。这厢的江明磊摇头不已。

“我答应你的事我当然记得，但是检察官那边当时已经以吸食毒品过量导致神志不清误闯马路死于车祸、凶手逃逸无踪结案，就算我查到的事实和检察官的认定有出入也没有办法──”

“结案与否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相信杨皓会吸毒，他身上的毒品从哪里来？是谁给的？当年有没有人去迫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你知道吗？找不到答案对我来说这件事情就没有结束。”

“你不应该让杨皓的死影响你到这个地步。”江明磊叹了气。“杨洛，你的生活因为他的死变成什么样子难道你不清楚？”

这厢杨洛默然，话筒徐徐传递沉重的呼吸声到对方耳中。

“我相信杨皓也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知道亲手处理自己亲人遗体的感受吗？”杨洛反问，沙哑的声音里有强忍不想让人发觉的悲痛。“当我发现开刀床上躺的人是杨皓时，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杨洛……”

“脚下的世界没有前兆地突然粉碎是什么滋味你尝过吗？忽然间你失去站稳双脚的力量，所有你以为你拥有的一切突然变得那么不真实，你看不清楚在你眼前的是什么，平常已经熟悉的人体结构因为对象是你的亲人在瞬间变得陌生，你懂什么？”

“……”

“如果我多注意他，肯多花点时间去听他说话、去关心他的生活，他活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会只有十七年。”

“我是不懂你的感受，但是我也把杨皓当作自己的弟弟看待，别说这点你不知道，我也想查出事实真相，但是根据我的调查，事实就是这样。”

“一定有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杨洛坚持。

“好吧，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我就从头再查一次。”

“谢谢。”

电话那头的江明磊嗤声一笑：“要得到你这句谢谢还真是难。杨洛，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麻烦的家伙？”

杨洛一愣，脑海浮上何夭夭秀致充满傲气的瓜子脸。“你不是第一个。”

“让我猜猜这第一个人是谁──小何对吧？”

这边的低吟确定江明磊的猜测。

“老实说，你对小何有什么看法？”

“你想问什么？”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她特别针对你。”

“你是指跟我作对？”

“记得我小学的时候常常欺负班上一个老是臭着脸的女同学──抢她便当吃，掀她的裙子、偷摸她的背──”

“那是性骚扰。”杨洛打断他。

如果有视讯系统，他一定能看见江明磊赏他的大白眼。“总而言之，老师问我为什么那么讨厌她，我忘了自己当时怎么回答老师，但是我记得很清楚，其实我很喜欢那个女生。”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来打个赌，赌金五万十万随你开，小何特别针对你的原因很简单──”

“……”

“恭喜你，老兄，我们家女判官看上你了。”

喀！话筒没预警用力挂回电话架上。妈啊，他的耳朵！这厢的江明磊按着疼的耳低呼。

※※※

莲足俐落踢开杨洛办公室的门，浅灰色身影随后迅速冲进来，打招呼的手却一反常态的疲倦。

“嗨，我又来了。”连声音也带着一点睡不饱的慵懒。“你也在这埃”

“难不成我在这会打扰到两位？”

“如果你想躺在隔壁让杨洛开上几刀可以再多说几句。”

江明磊吞吞口水，他在这里混得够熟，杨洛的办公室隔壁是解剖室。

他还年轻，不想太早登天。“我闭嘴。”

一个素来脾气欠佳，就像带着手榴弹在街上走，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炸的人在睡眠不足、两眼挂上黑轮成为猫熊近亲的时候，别妄想他喷出的气焰因为有气无力而减少杀伤力。

甚至可以说，没有加强火力已是万幸，毕竟睡眠不足和火气指数依人体自然法则来说是呈正比的。

现下何夭夭就是处于这种状态。整个礼拜每天平均睡不到三小时的情况下，要平常就像炸炮的她平易近人简直是疑人说梦。

“滚、滚，这里我要坐。”像在拍一只讨人厌的小狗般拍走坐在办公室仅存供来客使用的椅子上的江明磊，何夭夭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不必让她。”看不惯她高涨的气焰，办公室的主人终于开口。

“我有话跟你说。”

“站着也能说。”

“别太过分。”她的火气来得又快又容易。

“过分的人是你。”杨洛从成堆的报告中抬头。“都几岁的人了，先来后到的道理总该懂吧？你已经学会怎么耍检察官的派头了是吗？要说你学习力强还是进步神速？我的办公室不欢迎这种人。”

“别这样──”偷偷看表，老天！她才进来四十九秒而已，就跟杨洛贡上。

要说小何惹火杨洛的功力高强，还是杨洛最近冷淡的功夫变弱？

不管是哪样，居中的他不作调停好像不行。“我说让个位子又不会怎么样是吧，让位给女士坐本来就是男人的天职。”

“坐下。”杨洛冷声一喝，把好友的臀吓回椅子上坐定之后，视她如无物的回头跟江明磊继续先前的话题。

被刻意冷落的何夭夭气得浑身发颤。

她为什么要一再挑惹这块冰山？瞧瞧她现在落到什么下场？他冷言冷语、他视她如无物，他他他──他根本不甩她！

那天同桌吃饭的和谐只是她的错觉吗？他不是真的想请她吃饭，只是因为欠她，想尽快还她，好早点撇清关系两不相欠所以惺惺作态假装邀请是吗？

到最后只是她一个人在唱独脚戏，天真地以为他不像当初那样对她抱持反感吗？只有她误以为他愿意交她这个朋友吗？

又羞又辱的冷落让何夭夭握紧拳头站在原地，她不是不想动，是气得全身僵硬！从小到大不曾受过这种屈辱，他也不问问她是为了什么事弄得自己疲　惫不堪、两眼像被人打了一顿的发黑？

就算是对一个朋友最起码的关心他部吝于给她！

这个──死，杨、洛！

啪！

“杨洛！”天外飞来牛皮纸袋砸上好友门面，江明磊叫出声，“小何，你在做什么！”完了完了，杨洛向来就对检察官很反感，现在恐怕更感冒了。

还好前天没真的跟杨洛打赌，看小何这架势，之所以特别针对杨洛十之八九是跟看上眼差了十万八千里的看不顺眼。

完了完了，杨洛生气是很可怕的。江明磊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相较之下，何夭夭还有点勇气，杏眼冷冷一瞅，正对上杨洛抬起的森然冷怒，虽然四目相对之后气虚地被慑退好几步。

“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耍　官威？”无的放矢也要有个限度，他一向无法容忍检察官自视高高在上的恶形恶状。

原以为她不是那种人，也告诉自己应该修正对她的态度，最后的结果却是又一次的失望。“到最后，你还是免不了同流合污。”

“我──”再度被逼退几步，何夭夭后悔极了。

面对一只沉睡中的老虎，要碰碰他、摸摸他的尾巴是可以，但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捋他的虎须。

她不知道他生起气来会这么可怕，一直以为他是块冰山，原来冰山也会喷火。何夭夭一边退，一边懊悔自己冲动没大脑的举动。

但事已至此，正如覆水难收，她现在只想躲得远远的，闪过他此刻不知限度在哪的怒火。

“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无的放矢？我是被告？还是杀人凶手？你说啊！”

“我，我……”被他一喝，吓得噤若寒蝉的何夭夭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退到最后，她整个人已经贴在墙上，逃不出杨洛的怒火波及范围。“杨洛，我──”

“离开我的办公室。”杨洛打开门，曾经不同于其他检察官的平和视线如今只剩　冰冷和轻蔑，眸底的失望他成功地藏在深处不让任何人窥探一二。“从今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何检察官。”

“我──”

“出去。”

“我来找你是为了……”

“出去！”何夭夭垂着头，一步步透露再明显不过的沮丧，走到门边时停了下来。“我──”

“要我赶你，让你更难堪吗？”

“我只有几句话要说。”

“让她说！”江明磊赶紧插上一手，何夭夭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伤心。

老天！他应该跟杨洛赌的吧？如果赌了，现在他荷包里没有十万也有五万。

小何从来没有这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表情，小何真的是──

杨洛转过身，摆明不想再看见她。

“我要说的是牛皮纸袋里的资料你一定要看，那是我这段时间努力的成果。另外，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朋友看对不对？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一点我比谁都要清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反感──”

他是对每一个检察官都很反感。江明磊默念在心里。

“但是我以为我可以让你对我改观，显然我错了，天知道我干嘛那么白疑做这些事，还以为你是真心想邀请我吃饭，高兴了半天──”

杨洛会主动开口请人吃饭？江明磊难掩惊讶的看向朋友。

“杨洛，你真的是个很糟糕的家伙，难怪那么没有人缘──”

天！小何根本就是在火上加油嘛，还嫌杨洛的火气不够大吗？江明磊惨叫在心里。

“你说得够多了。”这时的杨洛已经出声打断愈听心火愈盛的话。

“是啊，够多了。”何夭夭扯开不好看的笑，一反来时的大剌剌，关门的轻声就像离去时的毫无生气。

“有必要对她那么凶吗？”眼见以前被自己宠上天的小妹被这么欺负，江明磊多少看不过去。

杨洛没有回答。

“她看起来快哭了，我认识她到现在，能让她看起来要哭要哭的人不多，你是头一个。”

“不看看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将纸袋提到他面前。

杨洛一掌拍开。

“那我就帮你看喽。”好奇心驱使他抢在杨洛阻止之前抽出里头的文件，一看见卷面抬头，江明磊大叫：“杨洛！”

不理杨洛的抗拒，他硬是将文件摊在他面前。“你看！”

杨皓死亡调查报告书──斗大的字印在卷面，慑人心神。

“杨洛……”江明磊已经说不出话。

因为听的人早在一看见书面上的字样时就冲出办公室。

※※※

死杨洛！臭杨洛！天杀的王八蛋、臭鸡蛋！

走在法医中心川堂上的火爆女郎让沿路经过的人个个退贴到墙上乖乖让路，没有踩进女暴君火力范围之内。

王八杨洛！十恶不赦的大烂人！混帐王八蛋！没心没肺没天良的臭男人！高跟鞋一声声跺出滔天怒气，不想死的就闪一边去！

总有一天她会撕他的皮、拆他的骨──

“站住！”

哒哒哒……的奔跑声在长廊远远响起。

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管杨洛那臭男人的事，杨洛、杨皓──从她的生命中滚出去吧！她为什么要做这些利人损己的事？

从今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她何夭夭不会那么没晶到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虽然辗转一晃眼已经贴了三个多月……但是以后休想！她再也不会做这种蠢事！绝、对、不、会！

“何──何夭夭！”

哒哒哒……跑步声愈来愈急促。

滚吧、滚吧！该死的杨皓──不对不对！杨皓不该死，偏偏这世上多的是不该死的人死，该死的人长命百岁！该死的杨洛──也不对，这个世界没有人该死，众生平等，不能这样骂。

滚吧。　滚吧！不管是杨洛还是杨皓，全滚出她的生命吧！她不必继续暗中追查杨皓的事，也不必再去管杨洛，更不要再──

“何夭夭！”

高跟鞋顿住三昧真火的步伐，鞋子的主人悻然转身，朝往自己奔来、逐渐放大清晰的人影大吼：“我说过不要叫我的名字！”

死杨洛！他是故意的吗？

哒哒哒哒的声音终止在何夭夭脚跟前。

“为什么？”她为什么知道杨皓的事？

何夭夭当然清楚他问的是什么，但此时此刻她何大姑娘火气正旺，案件不受理，转身走人。

杨洛跟上去。“为什么？”

“你不必问为什么，我也不想告诉你，一切就到今天为止，这件事情以后跟我没有关系，反正你有的是办法，用不着我鸡婆多事！”

“何夭──”

“不要叫我名字！”她回头警告性质地瞪他一眼。

“你怎么认识杨皓？”

“杨皓？你都是这样叫你弟弟？”这么生疏的叫法，难怪杨皓生前提到他总免不了叹气。

“与你无关。”

“那我跟杨皓之间的事也和你没有关系。”死──不对，臭杨洛！何夭夭脚下速度趋快。

杨洛自然跟进，转眼间，已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法医中心。

“何──”

“小何！”杨洛一把拉住她，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相互为用之下，纤瘦的何夭夭在他眼前旋了半圈。

啪！清脆的断裂声听似千里，却始于何夭夭足下高跟鞋，左脚鞋跟凄惨地与鞋底分离，身首异处。

“我的鞋──”惨叫连连不足以形容何夭夭的错愕。

她今天是走了什么霉运？！出门也没踩到狗屎啊！怎么这么倒霉！

始作俑者的杨洛一脸的错愕不亚于她。“我──”

恨恨瞪向杨洛，何夭夭龇牙咧嘴的表情让一张秀气的脸变得狰狞到足以吓跑三岁小朋友。

“放开我！”说话的同时，她愤然甩开他。

左脚已经变成平底鞋，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效法那灵光一闪的糖果广告里的西洋美女，何夭夭脱下右脚的鞋，用力扳，企图让它重蹈另一半身首异处的命运。

只可惜天公作弄人多于顺应人，左鞋断得轻松容易，不代表右鞋也这么脆弱可欺，她使劲扳，鞋跟就是牢牢与鞋底相守不离。

连鞋子都欺负她！她花一千八百五十元买的高跟鞋竟然这样欺负她！

今天出门应该翻翻黄历才对，她恨！

“听我说──”

“闭嘴！”何夭夭已经气得两眼冒火，也不管之前自己惹杨洛多生气，就算这时候杨洛又发火要掐死她她也不在乎了。

命一条，要就拿去！她什么都不管了！

“该死的鞋！”咒骂一声，她乾脆连左脚也脱下来，赤脚踏上柏油路。

好烫！突如其来的灼热烫得她跳回阴凉的台阶。

八月中的骄阳晒得柏油路都能煎蛋。

连马路都跟她作对！

气恼羞怒交集，倒霉透顶直逼印堂发黑的何夭夭，加上连日来的睡眠不足，已经火大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气呼呼地甩开再度缠上自己的手，她回头，一屁股坐在法医中心的台阶上，脸埋进双膝，再也不吭声。

她在做什么？像个疯子白疑一样……好丢脸……她想请挖土机挖个地洞把她埋了……好丢脸……尤其还在他面前……丢脸丢到他面前！

她乾脆死了算了。

※※※

一般人看见这样的画面会有什么反应？大概都会忍不住笑吧？是的，他想笑，但想到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自己，他笑不出来。

蜷缩在台阶上的身影让他不知所措。

几乎从知道有她何夭夭这一个女人以来，无力感和不知所措突然成了他的拜把兄弟，在每一次针锋相对中时有时无的找上他。

打算上前安抚，但他不是安抚人的能手，却是能点燃这串炸炮的高手。不上前，一股疼惜从心底涌出，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你──”

“不要跟我说话！”这么狼狈，她没脸见人了。

“我不是故意──”

“过失杀人就算是过失结果也是杀了人！每一个做错事的人都嘛会说他不是故意的，但是伤害已经造成，就算不是故意又怎么样广她吼，吼完又缩回狼狈的壳里不见人。

满肚的笑气忍到这里算是极限。噗哧一声，接着是破功之后的大笑。

他──何夭夭不敢相信地抬头，亲眼目睹杨洛就站在她旁边笑到弯腰抱肚。

“你这个没心没肝没肺没血没泪没良心的大混蛋！”她又气又恼，一双粉拳气得往他身上捶，像在骂街的泼妇。“我恨你！讨厌你！臭鸡蛋！王八蛋！”

“再打下去难保我火气又起。”杨洛一手各抓她一个拳头，顺势坐在她旁边。“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这句话我回送给你，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恨恨抽回手，何夭夭不停搓手。

杨洛注意到她的动作，眉头打结。“解剖前后我都有消毒，没细菌。”

何夭夭表情古怪地闪过他的注视。

谁理他有没有消毒啊！她搓手又不是为了这个原因，去他的！被他一握，两只手一直发热，好怪！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杨皓是我弟弟？”一直疑惑她特别针对他的原因，原来是杨皓牵的线。

“干卿底事！”被问的人显然没有合作的意愿。

“何夭──小何，”被她一瞪不得不改口，唤她的杨洛顿感无奈。“为什么调查杨皓的事？”

“要你管！”他要她说她偏不说，看他能怎么样！

“我很抱歉，但是你的态度不好也是事实，明磊没有理由承受你无端的火气，只因为他是刑事而你是检察官。”

“我并不是因为明磊是刑警才这么对他，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对任何人都这样吗？哼，要不是跟明磊混得那么熟，我会这样？”

这是什么说法？杨洛脸上写满不认同。“你的意思是跟你熟识的人才有机会领教你的放肆？”

放肆？“我会说它是不拘礼。”

“好个不拘礼。”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全世界大概只剩她一个。

嘘声带哼的口气听得何夭夭咬牙白眼相送，“你那是什么口气？”

“我应该没有那个荣幸跟你太熟。”要他领教这种不拘礼──机洛光是想像就摇头。“你也最好别跟我太熟，否则难保哪天我因为你的不拘礼狠狠打你一顿，你需要教训。”

何夭夭闻言，眼睛嘴巴张得一样大。“你──”

她被他害得这么凄惨狼狈落魄加难堪，瞧瞧他说什么，还说她欠人教训０你不是人！我的鞋子、我的脚、我的熊猫眼──你以为我是为谁辛苦为谁忙成这副德性？”他闭嘴比开口好。“你能不能不要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气到头痛！”

“你终于知道遇见你之后我所承受的痛苦。”杨洛存心催对手活跃旺盛的火山运动。

“杨、洛！”

奏效的结果让杨洛再度笑出声，大手拍上她头顶，揉乱一头直顺的中长发。

她让他很愉快，杨洛不得不承认，在遇见她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还记得怎么笑。

原来，杨皓的死并没有带走他笑的能力。

“我的头发！”何夭夭又找到一个讨厌他的理由。“我又不是小孩子！”

“脾气比小鬼还拗。”

“我如果死于脑中风，凶手一定是你！”被他活活气死。

“脑中风是自然死因，很遗憾，不干我的事。”在死亡这方面，他是专业。

何夭夭觉得眼前一黑，头很昏……

不管怎么吵，就算是因为他弄得自己狼狈不堪的现在，为什么她都居于下风？她百思不得其解。

很显然何夭夭还年轻，参不透一物克一物的自然法则，苦恼不已。

“我在做什么……”第二次眼前眩黑的虚弱意外让她冷静下来，小脸再次埋进双膝哀叫连连，“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弄得自己明明才二十八岁，看起来却像个三十八岁的欧巴桑，然后自讨没趣换得这身狼狈、精神不济还得跟个臭男人吵架？我到底在做什么……”她何苦来哉？愈想愈委屈。

“我──”

“不要跟我说话，免得我又气到发昏！”预知自己的下场，她抢在他前头警告，“你进去，不要理我。”

“这是你说的。”杨洛倒也乾脆，真的起身掉头走人。

身旁空气突然一凉，何夭夭抬起脸──搞什么鬼０你真的给我进去啊！”他还是不是人啊，说进去就进去！

“是你要我进去的。”

“我要你进去就进去，那我叫你去死你去不去？”

耐性告罄，杨洛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的姿态就家长辈斥责顽皮的小鬼头。“你还要无理取闹多久？”

“久到世界末日、久到地狱结冰、久到两岸统一！”他一定是存心气死她。

“第一，你活不到世界末日的时候；第二，地狱结不结冰是你死了以后才会知道的事；第三，照目前情势来看，到你入土为安之前两岸还不会统一。”就连吵架，杨洛都实事求是得让人咬牙切齿。

她如果不走，她就不叫何夭夭！

身随意动，何夭夭猛然起身，好死不死眼前一片黑抽走她双脚的力气，一个放软，她就像离水的水母般瘫软直下。

杨洛及时扶住她，让她避开俏臀和坚硬的水泥地相碰跌出一屁股疼的下常

对一百八十公分高的杨洛来说，一百六十五公分的何夭夭的确娇小，真正碰触之后，掌中没几两肉的骨感手臂更让杨洛确定眼前的女人比他所想要来得娇小得多。

女人果然是难以理解的动物，娇小如斯，脾气忒大。

“你──”几乎是倒进人家胸膛的何夭夭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下不只丢脸丢到姥姥家，连爷爷家都逛过一圈了。

为什么在他面前自己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

糗！她真的很糗！

下一秒，杨洛没预警地将她打横抱起的动作吓得她尖叫。

“你真的很吵。”定睛看见的男人脸上的浓眉锁出两座高峰。

“放我下来！”

“闭嘴，受伤的人就要认分。”杨洛抱着她无视他人惊讶的目光往里头走。

何夭夭讶异得忘记顶嘴。他怎么知道她左脚扭伤？

“你知道？”

“安分点，掉下去我不管。”

“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吗？”

“温柔？”胸膛震出轻哼。“那要用在值得的人身上。”

“我不值得？”

“对你温柔只会让你趁机得寸进尺。”

“你真的很让人火大。”

“彼此彼此。”

“杨洛，你有这样抱过女人吗？”

杨洛抿唇，好半晌终于出声。“没有。”

“我是第一个。”可恶，眼睛开始冒汗。

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她就感动得想哭，甘心忘记刚才针锋相对的争吵，她是笨蛋，只因为他注意到她脚扭伤。

严格说起来，还是他害她扭伤脚的，但是──

“手拿开。”缠在脖子的白皙手臂很碍他的眼。

“不要，万一我掉下去你负责埃”

“手拿开。”

“不行，我怕高。”她缩进他怀里，增加效果。

“我怀疑你有怕的东西。”

“我现在开始怕高。”

嘻！此时不扳回一城更待何时。

被他的冷淡割裂的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恢复中，快得连再生能力堪称一绝的蜥蜴都自叹弗如。   
 
第五章
谁来告诉他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江明磊愈看愈迷糊。他眼前这对男女约莫二十分钟前吵到几乎要拿刀互砍，二十分钟后，男方用入洞房的姿势抱着女方回到这里，将女方放在办公桌上托起她的脚还摸来摸去。

谁来告诉他这二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事？是杨洛得了失心疯？还是中了蛊或降头这种鬼东西？或者他在作梦？

“我跟你说过五年前开过你的罚单嘶──轻一点，很痛耶！但是在遇见你之前我就认识阿皓啊──好痛！我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他有次飙车正好碰上我值勤，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马路上横冲直撞，我当然痛痛痛……我当然追上去逮他，哼哼痛……小五十就算改装也跑不赢一二五嘶嘶嘶、轻点啦！我拦住他，发现他未成年，本来想抓他到警局备案，但是后来──他一直要我别送他去，就在这时候街上发生抢劫啊啊！很痛啊！谁知道他那台小五十竟然真的能追上抢匪，功过相抵，我就放了他，一次两次就认识，直到──”何夭夭突然打停，看着正替她绑绷带的杨洛。

“怎么不说下去？”原来她和杨皓是这样认识的。江明磊听得津津有味。

“他出车祸的地点就是我执勤的地方，我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痛！”

“你看见事发经过？”杨洛发问时的视线凌厉得像手术刀。

“不是！我是被路人拉过去的。我说过，我正在执勤，目击者看见我，带我到现场，我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警察，但是肇事车主早已经驾车逃逸无踪，而目击者又没能记下车号──”

“这些在当时的报告书已经有留下记录。”嗯……在哪一页──江明磊翻了好半天。“你们看，就写在这里，目击者的陈述指出没有看见车牌号码。”

“但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何夭夭的话让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啧！那是什么眼神？她头上又没长角。“你们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目击者有五个人，他们都说没有看见车牌号码。”

“那又如何？”

“没有看见车牌号码有两种可能──一个是车速太快来不及，另外一个是根本没有车牌号码。”

意外的推论让杨洛和江明磊相觑。

“如果是蓄意谋杀，那么设计车祸肇事的人会把车牌拆下来或是遮起来就不难理解了对吧？”

“为什么有这种想法？”谋杀？杨皓遭人谋杀？杨洛眯起眼，谨慎看着她说话的表情。

何夭夭也在同时低头回瞪。“难道你认为阿皓真的会吸毒？”就算不亲也不至于这样看扁自己的弟弟吧。“你真的相信那个检察官的结论？”

杨洛摇头。“杨皓不会骗我。”

“这才对嘛。”

“但是──”江明磊不得不质疑：“如果当年的调查报告有问题，事实真相又是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查出来的──痛！”说到兴奋处、何夭夭咚地一声跳下来，左脚踩到地，惨叫连连，“好痛好痛……”

“你就不能安分点吗？”杨洛扶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不忘冷言嘲弄。

“我忘了不行啊！”对手的气焰不遑多让。“痛痛……所以我去查了阿皓死后这五年来车祸致死凶手逃逸无踪的案件。我发现有四十六件案子和他的情况相似，结案理由都是吸食毒品过量以致神志不清误闯马路车祸致死，而且──”

“凶手都逃逸无踪？”

何夭夭赞赏地弹了指。“没错。杨洛，你也挺聪明嘛。”

“那我是最笨的了？”

“亏你还是刑警。”会给人台阶下就不是何夭夭了。

江明磊苦笑。“我不济事，我不济事。”

“所以为了挽回你刑警的颜面，这四十六件案子连同阿皓的案子你要重新调查，就算你顶头上司不同意，你也要用自己的本事去查。五年来有四十六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车祸肇事记录──十几二十岁的青少年、毒品、车主肇事逃逸，虽然地点不一，但是为什么没有人发现到这些案子的共通性？”这太奇怪了。

“我想是因为这些车祸记录的管区不一，资料输入之后每年只有死亡件数的数字累计，你知道的，死因详情资料汇整中心并不在意，他们要的是数字，好方便统计。”江明磊推想道。

“所以就要靠你去查了，不要让我跟杨洛失望。”女王威风八面地下了命令。

“是是！我的何大小姐。”他服了。

“好了，总之我把这些资料交给你们了，没事的话我先──”

“我送你回去。”

不会吧？何夭夭眼睛瞪得跟栗子一样大。“就因为我查出这个巧合，你对我的态度前后就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个男人真的很势利。

“我还有点事要问你。”

“我就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对我好。”何夭夭皱皱鼻，双手大开。

“你在干嘛？”

“你不是要送我回去？我脚受伤，当然要你抱我喽。”

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你已经可以走了。”

“我怕痛。”

“我没有对你好的必要。”

“你有，如果你想要我配合的话。”哼哼，十年风水轮流转，五年是非人物换，现在换她居上风了吧，哼哼。

“要走不走随便你。”冰山不愧为冰山，见不得小小女子软土深掘、嚣张过头，自己先走人。

“等一下！慢着！等等我！”死杨洛！又这样对她０等我啊！”何夭夭半跑半跳跟出去。

“现在又是什么情形？”

江明磊抓抓脑袋，想不透。

※※※

“杨啊──”

在和冷硬的地板相亲相爱前，一双臂膀牢牢接住拐了脚又差点跌个狗吃屎的何夭夭。

就说嘛，他到底还算是个人。

心情为之大好，她更有情致跟他开玩笑。“这样像不像爱情小说里常用的桥段？男主角伸出健壮的铁臂在女主角跌倒之际出手相──啊！”

尖叫之后是咚的一声，何夭夭对自己身材引以为傲的部位之一──她的小俏臀，因为少了男主角的铁臂跌坐地板。

“杨洛！”

“这样就不像了。”居高临下的杨洛一点怜香惜玉的体恤都没有，冷血冷到骨子里，无视她龇牙咧嘴的低呼。

屁股痛……她今年是犯太岁吗？“你就这么看我不顺眼？”

“没有顺不顺眼的问题。”他是彻底反感。“如果不是因为杨皓，我不会理你。”

“你把话说得这么狠，就不怕会伤到人吗？”

“原来你这么容易受伤。”

轰！大炮火力又被他冷言冷语给打了开，辟哩啪啦、辟哩啪啦──鞭炮声直在杨洛耳边响。

“我总算认清你了！你、你无情无义、你没血没泪，我、我真是失心疯才会──我一定是疯了！如果不是疯了就是瞎了，为一个没血没肺的人做那么多事，我是天杀的大白疑！”她是笨蛋，彻头彻尾的笨蛋一个，才会忙得团团转之后还被人糟蹋！

她气！气得满眼金星，气得眼睛冒汗，好气好气！

她没事给自己找麻烦做什么！

“走吧，我送你。”

何夭夭猛地拍开他伸来的手。“不用你送！我自己能回去，省得麻烦你杨大法医！”脚痛算什么，没鞋穿又怎样，再怎么难堪都比不上他的不领情跟冷言！

她兴高采烈地掏心掏肺，他却正眼不瞧把它丢在地上践踏，这算什么嘛！

她要到公平交易委员会告他，告他违反公平交易法，这一点都不公平！

幽幽怨怨的眼神瞅过杨洛那张冰块脸，何夭夭决定离开这个气得她眼睛想出水的伤心地。

她是认真的。何夭夭转身前的眼神和决绝跛行的背影让杨洛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痛得他蹙眉。

再加上她没有像平常有如烧开的滚水继续泼妇骂街的行径让杨洛确切明白这妮子是认真的。

他做得太过分了吗？杨洛自问，却找不到答案。她看他的表情像在看一个欺压良民的恶人，而她就是那个被欺压的良民。

但是──要一个五年来和死人相处的时间比活人多、重视前者的程度远胜于后者的人去了解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情绪、感受和想法也着实难为杨洛。

他之所以重视死人，就是因为死人没有情绪，没有声音，没有他无法处理的纷扰，安静地任由他摆布，不会惹麻烦。

但是安静无声的世界在何夭夭出现后就变了，先不说碍事的麻烦不断，光是为了应付她，他就得分出心神和她吵。

她很麻烦，又吵脾气大无理取闹──杨洛心里不断列出何夭夭的缺点，发现真的罄竹难书。

虽然如此──

“何夭夭！”

双脚先理智一步迫出中心，只可惜何夭夭早就抓了来拿报告的无辜警员要求──不，是命令对方送她回地检署。

杨洛追出来的时候正好目送警车离开。

这一天，杨洛的工作效率几近于零。

五年来淡然无波，一如死海平稳的心湖像被投下一颗巨弹，轰声炮响、滔天水花之后是一圈又一圈抚不平的涟漪。

何夭夭临去前幽怨的眼神始终在他心里徘徊不去。

※※※

二、四、六、八──十！

十天！整整十天！没有道歉、没有赔罪、没有电话！没消没息！

第一天、第二天的失望难过，第三、第四天的懊恼后悔，到第五、六天的自我厌恶，终于到了第九天──

死人啊，好个杨洛，真的跟她贡上！一口气掺和五六七八味杂混出第十天的怒气横生。

明天！明天太阳下山之前如果他没来找她，她就──

叩叩！

“哪个不知死活的──”

碰！门板来不及等她河东狮吼完毕先关起来。

她疯了……没事把气出在别人身上干嘛……何夭夭暗斥自己，深呼吸口气重新来过。

“进来。”

“你的火气能持续十天还不消，该说佩服还是说你小心眼？”女人心眼小，尤以她为最。门外的杨洛并不急着进去当炮灰，虽然他多少清楚何夭夭的脾气全因他而起。

杨洛！这个死人的声音她永远不会听错。

“我不想见到你，走开！”

碰！门外恢复一片安静。

“杨洛？”

无声。

“杨洛？”

还是最高品质，静悄悄。

该不会真的走了吧？何夭夭想起那天他说走就走的冷血行径。

明知道他是没心没肚的家伙，会主动来找她已经是破天荒的世纪末异象，她干嘛还拗着脾气赶人？何夭夭不断骂自己。

气他火他恼他怨他──其实到最后还是在乎他，谁教她就是那种一旦认定哪个人就不打算改变心意的人。

真的走了？

去！咒骂一声，何夭夭几乎是跳起来追出去。

才开门，正要拿出交警时期锻炼出来的好脚力，一丛大得离谱、或黄或白得过火的花束挡在门前，来不及收势的她只有硬生生撞上去的份。

幸好这束花里没有常见的玫瑰，否则她脸上非得留下与玫瑰刺相亲的证据。

“噗！呸呸呸……”满嘴花。“是谁──你还在？”他没走？

“口是心非几乎是女人的专利，这是第二次。”如果他真的走了，她会怎么样？这只是一时间的想法，杨洛想看看他真的离开，她会有什么反应。“但绝不会有第三次，这种游戏很无聊。”

“你──”冷静，冷静，千万千万要冷静。“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要跟我吵架？”

“或许我的态度过分了一点──”

“是过分很多。”才不只是一点，她心痛得快死了！

“但你的态度也霸道不讲理──”

“我怀疑你是来求和的。”根本就是来宣战的嘛。

“我不打算求和，也没有意思跟你宣战，事实上，如果不是明磊要求，我不会来。既然花你已经收到，我也可以走了，女人好像只要用鲜花一哄就什么事都可以当作没发生。”

“你真的是来宣战的。”她咬牙。“连道歉都这么趾高气扬。”

“我没有道歉的意思，一点都没有。”他强调最后一句。

“我会被你活活气死！”

能气到活蹦乱跳显然她的复元能力极好，杨洛心想。那天幽怨的眼神和现在的光火灼灼相比，他宁可选后者。

“放心，等你气死，我会负责为你勘验。”但他怀疑除了脑溢血外她还会有其它死因。

“休想在我身上动刀！”这死人！非要气得她火冒三丈不可吗！何夭夭气得拿花丢他。“还你！本姑娘不屑收！”

“你很难伺候。”

他那是哪门子的伺候法？“我还以为所谓的伺候是送鲜花、请吃饭、请看电影、出去兜风散心，把对方当神看待才叫伺候，什么时候伺候这词的意思换成惹火对方、冷嘲热讽来着？”

送鲜花？请吃饭？看电影？兜风散心？“你得寸进尺。”人心不足蛇吞象。

“是你理亏在先！”

杨洛把花塞进她怀里，可怜的花束在两人你推我丢之间早就伤痕累累不复先前的花红叶绿。“这是鲜花。”

“废话，我又不是瞎子！”这斯乱没好气。

杨洛二话不说，拉她往外走。

“你、你干嘛？！”没头没脑的，他又哪根神经不对劲了，何夭夭努力稳住重心，偏偏就是禁不起杨洛大掌一拉，被迫踉跄跟着走。“你发神经啊！”

“吃饭、看电影、兜风──这些都是你要求的。”

“什么什么鬼？！”

“你不是要我伺候你？”

“我──喂！等一下，我的皮包放在办公室……”

※※※

检察官杀人能不能减刑？何夭夭问自己。

她不是好杀之徒，只是想为民除害，替世界除去杨洛这个没天良的男人。

照他那种伺候法下去，没有人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鲜花──他送的，但是等她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老兄送的是菊花，还是在法医中心的停尸间拿来充数的，没诚意！

接下来的吃饭看电影就更不用说了，她严重怀疑长得还算不难看的杨洛不是不解风情就是天生有虐待狂。

买了两份蕃茄肉酱意大利面拉她到ＭＴＶ看《人魔》，《开膛手》、《阴间大法师》，根本就是存心不良。

之后的兜风──在满胃的恶心不适还来不及排除的时候，他老兄就把车子开上九份的山路，高速行驶不算，还弯来绕去，简直是酷刑！

恶心的感觉流连不去，山路的蜿蜒又有催化作用，何夭夭的下场是惨白着脸苦苦哀求驾驶员大发慈悲停车让她下来。

入夜的九份山路，银灰色的跑车停在半山腰，副座滚出虚弱的黑影。

“恶……恶……”好难过，想吐又吐不出来。“我……我恶……”

“你说的我都做到了。”

“去……去你的……”连脏话都说得很虚弱。

“你不应该自找苦吃。”轻吐浅白的烟雾，杨洛的脸在香烟的零星火光下更显冷峻。“离我愈远愈好。”

“我……我……”向来嘴快的何夭夭意外地支吾。

杨洛开始不耐烦。“你什么？”

“我……我是为了杨皓。”

唔……还是有点难过，被他说中了，她真的在自找苦吃。

杨皓……“如果没有杨皓居中，我跟你不会认识。”

照他的法──“因为杨皓你才纡尊降贵来找我？”

她不也是一样？为了杨皓才找上他。杨洛微怨想道，然而同时心下也萌生疑惑──

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有时会带着一丝哀怨？好像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坦白说，她那种眼神惹他心烦，看见她就有一股火气涌上心头，原因不明更让他恼火。

但此刻，杨洛决定略过不理。“你应该很清楚我找你的目的。”

“是啊，我很清楚──”这家伙真的是冰块做的吗？一点都没感觉、无动于衷？“杨洛，我怀疑你有没有心，就算是同一阵线的战友也好，你对战友难道一点点人性的对待都没有？我会调查杨皓的事不为什么，只因为我把杨皓当成自己的弟弟、朋友看待，你对杨皓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除了对杨皓，你就不能给其他人好脸色吗？我没欠你什么吧？相反的，我──”

“杨皓的死把我的感觉、情绪也一并带走，你可以说我没有心。”

“把自己没心没肚的责任推到杨皓身上是很卑鄙的做法。”她跟他好像一直在吵架、一直在针锋相对。

唉，到底是因为她脾气暴躁，还是因为他太冷眼看这个世间？

“那是我的事。”

“你──”是不是可以平心静气的聊天？像朋友一样？

他们的关系必须有所软化，再这样下去只会让情况更糟，她受够只能站在球场外面穷紧张，却没办法加入的感觉。

如果两个人之中非得有一方先软化才会改善彼此的关系──好吧，她自愿牺牲做那一个，谁教她眼睛被蛤仔肉糊到。

“我会辞掉交警的工作考进法律系当上检察官就是为了查清楚阿皓的死因。”果然，一提到杨皓他就有反应，这个家伙──真是不公平。“当初我有将这些疑点──包括杨皓没有吸毒习惯，身上也不应该有毒品。向上级呈报，但是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并不采纳，所以我火大，决定自己查。但是交通警察根本没有查案的权力，真的要做就要有某种程度以上的权力，想当然尔，当检察官是最快的途径，所以我花了一年补习考进法律系，四年毕业应届考上检察官，一直到现在。”

“你为杨皓做了很多。”淡冷的语调隐含一丝介意的波动。

平心静气说活应该算是好的开始吧？她想。

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加油！

“你不也是？如果我记得没错，你在当法医之前是外科医生，为什么突然转业？要我猜嘛──”

“有些话说了不一定有好处。”

又动火了。唉……“我已经努力过了，试着跟你平心静气相处，或许真如你所说，是我太容易动怒，但是我发现问题不在我身上，而是在你。”

杨洛点了新烟，没有应声。

“你不让人亲近，刻意把所有的人都挡在外面，除了杨皓，没有人能影响你。但是阿皓已经死了五年，如果他知道你为他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怎么想？”

“闭嘴。”

“你不能在每一次别人说中你心里的结的时候就叫人闭嘴，你这样根本于事无补，而且──”

“闭嘴！”她凭什么跟他说教？

“杨洛，我──”

“如果你还想坐我的车下山就闭上你该死的嘴！”

“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啊！”他不载她，她不会用！”！”号公车──自己走啊０我可以不坐你的车，就是不能闭上我的嘴。我的嘴不该死，该死的是把自己弄成这副冷血事不关己的你！阿皓的死并不能算在你头上，我知道他一点也不怪你，你是他大哥，他敬你爱你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怪你？我很清楚你在他心目中的份量，他生前最常跟我提的就是你，这样的他绝对绝对不会把这件事怪在你头上，你的自责
只会让身边的人跟着你一起难过！人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对活着的人的影响，我是，你也是，我们都因为他的死改变人生的轨道。但是就算要改变，也应该要是能让自己过得好的改变不是吗？杨洛！杨──洛──”

呼啸而去的跑车没有停下的迹象，透露主人仓惶逃离的心绪。

何夭夭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

真不敢相信──“我随便说说你就真的把我放在这里！死杨洛！你这个走不出过去的混蛋！真的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可恶透顶了你──”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就算他送花弯腰鞠躬跟她道歉她也不会原谅他！

绝不！  

第六章
“我说你干嘛没事去捋杨洛的虎须，不用想也知道杨皓是他的马蜂窝，偏偏就只有你敢去戳，被叮得满头包也只能说你自己活该。”

“就是因为你这么姑息杨洛才让他愈来愈嚣张！”

再怎么嚣张也比不上你何大小姐吧……江明磊还算识时务，这句话只敢在心里想，不敢说出来。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除了把你丢在这里的杨洛之外，还有谁知道你在这荒山野岭？当然是他打电话要我来载你。倒是你，还真的想走下山啊？”开上山路不到三分之一就看见熟悉的影子往下山方向走，幸好他停下来，否则就这么错过，杨洛铁定会一刀分了他。

明明也开始在意起来，还要装作漠不关心，真搞不懂他们两个在玩什么把戏。

“没办法啊，我没带皮包，身上没钱又没有手机，除了靠这双脚还能怎么样？”她哪里知道杨洛真的这么狠，之前赶他什么的都还会回头，哪知道事不过三，他真的说走就走。

她的脚好酸……

“拜托！有点女人的样子行不行？当着我的面脱鞋。”真是受不了她！

“我脚酸嘛！”何夭夭一边替自己按摩一边嘶叫。

“好了好了，我送你回去。”

“不，载我去找杨洛。”

“你还没得到教训啊！”他真的要佩服她了，国父革命都不见得有她这么努力。“小何，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还是杨洛真的那么吸引你，让你奋不顾身宁愿为他水里来火里去，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我是要去找他理论，要不然这口气难消。”

“理论？”他就不信她能拿杨洛怎么办。“小何，我认识你少说也快十年，遇上杨洛，你的表现像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傻子，何不乾脆点，说你担心他，想去看他。”

“我──”

“你真以为没人看得出来你喜欢杨洛？”

“旁人怎么看怎么想都跟我没有关系。我当然喜欢他，要不然我三天两头在他面前出现是为什么，又不是闲着没事！”这一点何夭夭很老实。“但是他老装作没看见，净惹我发火。”

这个小笨蛋。“我想他是根本没看见，不是装作没看见。”

“怎么说？”

“杨洛是你的初恋吧？”趁着等红灯的空档，江明磊转头看副座的人，被何夭夭难得的羞赧娇态吓掉半斤胆。“我的妈！你脸红了。”

“去，去你的！”

“虽然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但是照你这种追法，就算是女迫男，也是隔了座圣母峰，要不就是马里亚纳海　沟──你追他的方式像在追杀仇敌，恨不得扒他的皮、拆他的骨，你要杨洛发现你的感情──等一百年吧你。”换档上路，江明磊直视前方车况。“如果我不是认识你很久，也会以为你跟杨洛有仇。”

“我……我做错了吗？”她想尽办法制造和他见面的机会，让他对自己有深刻的印象，这错了吗？

“大错特错！”她那是什么追求法？要不是正在开车，他真想昏倒。“如果说杨洛是感情的绝缘体，你就是感情的大白疑，哪有人会怒气冲天地去追求一个人？”

“难不成你要我写情书、送鲜花？还是穿梦幻少女式的粉红色洋装打扮成红发安妮跑到他面前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表白？”

“还好晚餐已经消化得差不多。”光想像他的胃就不舒服。“那招不适合你，也没办法用在杨洛身上。”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我又不是杨洛，我怎么知道。”

“难不成你要我当面问他‘杨洛，我应该怎么追你才能成功’还是‘杨洛，我追你好不好’？”这种事很难耶，看见他那张死人冰山脸她就一肚子火，除了吵架，什么都做不了。

“搞不好能出奇制胜。”反正他们两个一开始认识的时机就很奇怪，认识的过程也出入意料，说不定这样真的会。

“你先去试。”

“要追杨洛的人又不是我。”他又没有断袖之癖。

“甜甜跟杨洛的个性差不了多少，你可以试试，看效果怎么样我再决定要不要比照你的模式办理。”

“别开玩笑了。”江明磊双手冒汗。“杨洛没枪，李甜手上可有一把，我才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那你还要我出奇制胜个鬼！”何夭夭丧气地缩在椅座里。“你知道吗？追杨洛比办案子还累。我真的搞不懂他，他到底是天生没感情还是正如他所说，杨皓的死把他的心也带走了，什么都不剩，只有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可以这么说吧。杨洛的个性本来就冷然平淡，杨皓的事情发生之后他更变本加厉，什么都不在乎。也漠不关心，就是因为这样，当时正在交往的女友才会离开他。”

“原来如──什么？他有女朋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那个女人打哪来的？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做什么的？还有──”

“喂喂！放手，我在开车啊！”江明磊腾出一只手拉开脖子上突来的箝制。“发疯也要看地方，杨洛长得不差，当时又是前程似锦的外科医生，有女朋友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又不是你！”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又不是她？

“我──呃──”江明磊抓抓头。伤脑筋！真后悔认识她这么一个不招自来的大瘟神。“反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你管它干什么，最重要的是现在杨洛孤家寡人一个，女友招募中。”

“招募个鬼！他女朋友的宝座本姑娘要定了！”不单是女朋友，连杨太太这个位子也别想逃出她手掌心。何夭夭士气高昂握拳立誓道，只差没来几声哈哈哈以示雄威浩荡。

认定他就是认定他，说她死心眼，钻牛角尖都行，反正这辈子她就认定杨洛那块大冰山，其他人闪边去，要不就等下辈子。

“你说要他就给啊？”老是认为地球以她为中心自转，这种唯我独尊的性子跟何老一模一样，果然是“虎”父无“犬”女。

啵！江明磊一句话刺破灌满雌威的气球，何夭夭像泄了气的软橡皮瘫躺在椅座里。“你就不能说些激励我的话吗？”

她都已经被北极寒冰冻成这副德性了他还落井下石，没道义的家伙！

“你不用人家激励就能奋发图强。”他不是没见识过她的可怕韧性，这种蟑螂般打不死的生命力只有何家出品别无分号。

大概也只有这样才能挡住杨洛浑身上下二十四小时辐射出的冷冻光束吧，让他迫不得已也注意起她来。

“臭明磊！”诅咒他追不到甜甜，情路跟她一样像铁达尼撞冰山──凄惨落魄、尸骨无存。

这妮子一定在心里偷骂他。熟知她脾性的江明磊知道她骂人没那么简洁，藏在肚子里的一串话绝对是十八岁以下禁听，除了摇头还真不知道能怎么办。

“我不鼓励也不反对你追杨洛，但是别太期待，免得自己受伤。”

“我既然要追他，当然有受伤的准备。”这一点她早做好了心理建设。

“那么我坦白告诉你，我认识杨洛虽然没有认识你来得久，但也有六、七年，你是第一个能让他发那么大火的人，也是在杨皓出事后第一个让他肯花时间注意的活人。”江明磊仔细思量，谨慎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他可不想让她有过分的期待。

期待愈大，失望的程度也会成正比，毕竟杨洛心里想什么他一直都猜不透。

“杨洛这家伙从事法医工作这几年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的要求提前交出勘验报告，除了你的之外。”

软橡皮回复生机，充填进轻飘飘的氦气挺直背脊。“真的吗？”

“除非他想，否则没人能逼他做任何事。”这是他对杨洛的了解。

“好，很好！”

何夭夭开心地击掌叫好，士气为之大振。

“现在要去找杨洛？”扯了半天，她到底是想回家还是去找杨洛“理论”？

“不，我要回家。”

她要重拟策略，再接再厉，重新出发，ＧＯ！

“打个电话给你是要告诉你，人我已经安全送到家。”江明磊对电话线那头的人如是道。

“是吗？”那头传来的除了冷淡还是冷淡。

“就这样？”不觉得太短了些？“她气得抓狂。”

“我知道。”

“把女人丢在荒郊野外不是男人该做的事，就算那个女人实力再怎么坚强、火力不容小觑，这么做毕竟不厚道。”

“还有别的事吗？”杨洛已经有挂电话的意思。

“小何难倒你了吧？”江明磊的声音有丝笑气含在里头，“以往你再怎么对人无动于衷也还有基本的礼貌风度可言，对她你就真的一点风度部没有，冷血到极点。”

“她惹我心烦。”

“那就更不简单了。”江明磊吹了声口哨。了不起啊小何，让杨洛承认你惹毛他。

“很好笑吗？”杨洛的声音由冷转冰。

“你不妨这么说：她让你像人。”

像人？他的比喻有失妥当。“我不需要改变。”

心烦意乱的他并未发现这句话等于间接承认她对他已然造成影响。

但江明磊并不打算放过他。

朋友嘛，在必要的时候总是要来上这么一段冒死劝谏才能显现出他的义气不是？“你认为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好？”

“杨洛，是朋友才会这么说，这五年来你过的根本就是行尸走肉的生活，除了杨皓之外没有任何人事物能影响你。但他毕竟是死了，而你还活着，追查他的死因，找出事实真相固然重要，你的人生还是要继续走下去，如果将来杨皓的事情水落石出，你该怎么办？”

“我还是我。”

“我怀疑。”人生漫漫，没有目标，没有意义的过日子只能用空虚形容。“放自己一马很难吗？杨皓不会希望你为他这样过完自己的人生。”

“……我不懂她。”挑釁他、惹火他，干涉他、打扰他──他的生活因为她的出现搅人混乱的元素。

而他，却还不知道她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追查杨皓的死因和打乱他的生活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怎么都无法混为一谈的事，偏她做了前者，顺道也办到了后者。

那端传来笑气隐含的回应。

“从现在开始懂还来得及。她像块玻璃一样透明。”

这厢的杨洛堆高不赞同的眉峰。

对他而言，何夭夭复杂得像张标示不清的地图，连东南西北都无法分辨。

“你确定？”

“如果你对女人的认知还没有退化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不难推敲出她做这一切的用意何在。”江明磊的提示到这里，再多就没有了。

感情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旁人的碎言只是多事，他是想看热闹，但不想凑热闹，要是一个不小心出了差错，两边不讨好，只是给自己找来一个当猪八戒去照镜子的机会。

“她是为了杨皓才会走上检察官这条路。”杨洛平淡的陈述掺入一丝介意而不自知。

从这点不难看出她重视杨皓的程度。他想道，但不免疑惑。

她当上检官追查杨皓的死因，跟扰乱他的生活有什么关系？总觉得有某个环结没有办法接上，悬在那里惹他心烦。

看样子这出戏还会上演好长一段时间，在杨洛真的完全没有感觉的情况下。江明磊坏心地想。

他可是很期待呢！

“是你该花点时间去思考的时候了，杨洛。”虽然存心看戏，江明磊还是忍不住多事了那么一点点。“如果你肯承认甚至作记录，不难发现你的时间被她占用了不少。这五年来不是没有女人接近你向你示好，只有小何脸皮够厚禁得起你冷言冰语的摧残，是什么原因让像她这样自尊心比谁都强的女人这么做？除了杨皓，应该还有其它。而你，也该想想自己允许她无端放矢的理由，她对你来说是一个例外，让你气，让你破口大骂、让你肯花心思应对，为什么呢？你不妨问问你自己。”

“记得上次我说要打赌的事吧？现在我想再跟你赌一次。”反正他老兄钱多，虽然法医的待遇在医界来说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差，但是比他这个刑警可好多了，输这一笔对他来说不痛不痒。“我赌──”

啪！又是没预警的挂电话。

唉唉，杨洛的脾气真是愈来愈差了。

※※※

有健全的心理准备、完整的计划，还有不死鸟恢复机能加持，接下来只要逐步按照计划行事，对他的冷淡态度采取不介意、不理会、不退缩的三不政策，相信要得到杨洛女朋友的宝座只是迟早的问题。何夭夭这么相信着。

当然啦，知情的人还是很疑惑她为什么单单对杨洛这么情有独锺。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杨洛有资格知道。

犯人临死之前都有知道自己罪行的权利了，杨洛怎么会没有权利知道她爱上他的原因。

不符合逻辑的结论，不愧是从何夭夭那脑袋蹦出来的。

花了几天做心理建设，还做不到攻无不克，但至少也能抵御船坚炮利，女人一旦坚持到底，连男人都要自叹弗如。

为了追到杨洛，她连高跟鞋郡换成好跑好走的平底鞋了。

“杨──咦？怎么是你？”打开杨洛办公室的门，看见正在吃便当的江明磊，高昂的战斗意志当场泄了一半。“你在这里混吃等死啊？”

谁说恋爱中的女人最美？就她还是一出口便成“脏”。

“说话好听一点行不行？我在等杨洛的报告书。倒是你，这么快就重振旗鼓了？”不怕死的家伙，算她行。

“何家家训第一条：锁定目标，毫不迟疑。”

“受教，受教。”难怪何老会有“獒犬”之称──咬定嫌疑犯就不放，原来这法则也能用在感情上。

何夭夭左看右看。“杨洛呢？”

这鸡腿真好吃……“刚刚跟他的前女友出──”

啪！筷子上的鸡腿掉进便当里。

全身血液集中在胃袋消化的时候，脑子空虚成疑是人之常情。

只是，有时候脑子空虚成疑会惹来杀身之祸。

“呃……”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江明磊忽觉头皮一阵麻、背脊发寒。

“你刚说什么？”依息彷佛、好像、肯定她刚是听到“前女友”这三个字。

“我说──杨洛有事出去。”老天保佑她刚刚重听。

“什么事？”很显然，老天不受理江明磊的哀求。“我刚刚好像听见──”

“没有！你什么都没听见！”撇清撇清！死也要撇清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才怪！”何夭夭早在一开始就挡在门板前没有放人的打算。“给我说！”

“那个──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杨洛人长得不错、前途也似锦，当然这人多金长相不赖自然就──”

“说，重、点。”

气压够低，斗室内风雨欲满楼，不行不行！他挡不祝

“杨洛刚跟他前任女友出去了！”卖友求生，杨洛不会介意的──吧？

“去哪里？”

“不知道。”

“嗯？”狐疑的眼神扫过三秒钟前登录说谎前科的男人。

“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相信。”

“我发誓。”

“发五都没用，你信用破产了。”

“你不能连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给我！”

“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认命吧！”

“小何！”要命啊！

Missionimpossible的音乐适时响起。

“本姑娘有大事待办，等一下──啊！主任检察官？是！是我！什么？我知道了，好的，我马上回去。”

呼──千钧一发！江明磊拍胸急喘，好里佳在。

“算你好狗运。”何夭夭恨恨地说，“我走了。”

“别担心，杨洛不是会吃回头草的男人。”

他是用哪个脑袋以为她──不不，说出这种话表示他根本没有脑袋。何夭夭气闷地想。

“我担心的是他是那株被吃的回头草。”

可恶！是哪个家伙胆敢跟她抢？！

爱上一个杨洛，她何夭夭泼妇当定就罢，还要担纲演出妒妇角色──

不觉得太为难她了吗？

再怎么完美无缺的计划，永远也赶不上意外的变化。

唉……都已经那么忙了，老天不长眼，没看到娇弱无力、孤苦无依（？）的她情路已经走得那么颠簸窒碍吗？到这节骨眼还要插上一个配角让她演屠龙战士？太过分了！

杀杀杀！披荆斩棘不为哪桩，只为了自囚在高塔不肯下来的冷血王子。

她认了，谁教她要爱上新版童话《睡王子》里那尊男主角，贪求那颗高塔上的心，只好认命磨刀霍霍屠龙去。

但是老板来电，还是要先保住饭碗。

爱情要胜，面包也要有，现代新女性要两者兼顾。

龙啊龙，给她脖子洗乾净等着！

※※※

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乍听前女友提出这个要求，杨洛说意外也没有，说不意外也不至于，他并不知道前女友将近五年之后再来找他为的是提这件事，他只是──

不在乎了，没感觉了。

分手是她提起，正逢杨皓刚过世那段时间，丧弟之痛胜过感情触礁的失意，来不及平复丧弟的悲痛情绪就已经灰了一颗心，自然没有机会品尝情人离去的背弃，当不成感情受创走进酒吧与酒为伍的沧桑男人。

五年前分手的理由──

她说他太冷淡，杨皓的意外更造成两人的隔阂。她无法参透他的心思也走不迷他的世界。她说她受不了被他排拒在外的孤寂，如果他真的爱她，就应该允许她走进他心里，应该让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应该和她分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她说交往一年还是无法了解他在想什么，杨皓死后他更拒她于千里之外。

六年前交往的缘起──

他是个性情冷淡不言情爱的男人，她说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懂如果没有感情他不会让她留在他身边，她说她懂，所以爱他，愿意留在他身边。

容易满足的女人最后还是忍不住会贪心的啊，交往得愈久，投入的感情愈深，要求的回应也等比增加。

她的感情一天比一天深，他则是始终如一的平淡，彼此的问题早在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一直到一年后杨皓意外过世才真正爆发出来。

她离开，他没有留，是因为当初不爱她？还是不够爱她？对弟弟的在乎胜过对情人的在意？

杨洛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直到前女友找上他谈能否复合的这一刻。

而今要求复合的原因──

她说她当时太不成熟，不明白他所承受的痛苦，自以为自己被他排拒在心房之外，其实她那么了解他，应该知道他的爱情淡薄却专一持久，她说五年来她始终想着他，无法忘情。

她也说这五年感情生活或多或少有，但一开始再怎么浓烈的热切交往到最后都会变成退烧后的索然无味，接着就是在找到新对象之前的滥竽充数、貌合神离。波折多年，她想念他们过去平淡如水却专一持久的感觉，那是安心，不是单调乏味和无趣。

如果可以，再给彼此一个机会──纤柔一如当年的她这么说。

但是，物换星移，人事已非。

冷掉的咖啡只剩苦涩的酸味，香醇不再也无法回味，他招来服务生撤下，换杯冒着热气的新咖啡。

还没有开口，她先苦笑说已经知道他的答案。

也许吧。

就像冷涩的咖啡难以入口，结束的感情也没有重新来过的必要，她的体悟会意多少省去他开口的麻烦。

过了五年，他只有变得更冷情、更淡爱，可以说是退步，也可以说更超然物外；倒是她有没有变，他不知道，也看不出来。

“我还有事，告辟。”就连最后一点对女人的体贴都荡然无存，无关紧要的姿态是全然不在乎的忽略。

走出咖啡馆的门，连同二十分钟前的话题也一并留在那里不带走，像从来没发生过。

回到法医室──

“明磊，再等我半小时，报告──”接下来的活被江明磊一手一边抓住衣领的举动顿停。“你做什么？”

“先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跟她──她来找你干嘛？”

杨洛没好气拉开他的手，整整皱褶的领口。“这是我的事。”

“看在我差点没命的份上透露一点会怎样。”他把刚刚挥舞大刀的屠龙女的恶劣行径一一报上。“你说我是不是很倒霉？”无辜的首席池鱼非他莫属。

杨洛先是讶异她卷上重来的迅速，接着错愕江明磊描述的恶形恶状。

“她在意？”

“非常在意。”

“是吗？”

淡淡的应声有不为人知的笑意。

她在意呀……   
 
第七章
一般来说，检察官有会同法医人员勘验死者的权力，意思就是，检察官可以在法医作解剖化验的时候在旁观察询问。

又，一般来说，这个权力检察官很少自己自动履行，毕竟要看那种画面需要很大的勇气，非到万不得已，实在没有人愿意硬着头皮和法医或检验员在解剖室周旋到底。

这其中，女检更是敬谢不敏。虽然说面对恐惧的事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要有克服的勇气，但人毕竟还是血肉之躯，到底会有害怕的东西。

是以，解剖室里通常只有法医人员的身影。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太阳底下还是会有黑影，这个世界总是有那么几个不知怕字为何物的怪人。

何夭夭就是其中一个。

此时此刻，她就站在解剖室。这是她的案子，也是杨洛的case。

新来的特约法医则是在一旁见习。

然而，她的思绪并没有放在公事上。

据探子细作磊所说，那只龙在她还没上场挥刀之前就已经王子冰封在深海里，算杨洛有脑子，还知道往事只能回忆，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

但，她还是不能安心。

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平心而论，杨洛不是没有女人缘的那型，只是冷淡的外表会吓人，如果有不怕他那张冷脸的女人出现，一定不难发现他表相下的闷骚。不行，还是有危机。

女人的危机意识向来灵敏。她咬着指甲，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种情况接二连三地发生？

嗯……费思量。

这厢一勘验一边为新来人员解要领的杨洛注意到她的安静。

这是九份之后两个人首度打照面，他料中泼妇骂街的画面没有出现已是一绝，她过分的安静沉思更是其二。

不是生病就是有问题。　工作当头，何夭夭的不寻常让他分心。

“杨ＳＩＲ？杨ＳＩＲ？”新加入的特约法医陈文胜连唤数声，不见对方回应。“杨ＳＩＲ！”

杨洛回神，不自在地飘了飘眼睛。“刚说到哪？”

“肝脏。”

“好，继续下去，这个部位──”杨洛突然噤了声。

“杨ＳＩＲ？”不会吧？又来了。陈文胜心里暗呼。

“作切片。”杨洛头也不抬交代，手术刀随声落。“给我载玻片，要做十二组比对化验。”

“呃？噢。”陈文胜不明就里，乖乖配合。

“报告书暂时不能给你，还需要做毒物化验，所以──”对方没有回应，杨洛顿了声音。

她在做什么？他看她，发现她凝视远方的两眼没有焦距，显然不是失神就是在发呆。

嗯……她要怎么做才能以绝后患呢？这厢何夭夭陷入长考，胶着迷离的案情一定会有釐清的一天，因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事在人为。

但是感情就没那么简单，没有脉络、没有道理可寻，只要没有感觉就没有发展出感情的机会。

孙子兵法能否适用在爱情上？她自问，真是后悔以前错过和姐妹淘沉迷文艺小说的天真烂漫。人家在看爱得天花乱坠的言情小说，为里头男女主角或笑或泪的时候她好死不死迷上艾勒里？昆恩、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推理小说，错过培养风花雪月的大好机会。

杨洛对她到底有没有感觉？如果真像喇叭磊说的，杨洛因为她破了许多例，那么她之于他应该是特别的吧？

但是特别有很多种──特别在意是好结果，特别厌恶是最糟糕的下场，好与坏之间，全赖杨洛的态度而定。

唉，她不懂他，虽然知道再怎么相爱的两个人终究还是两个个体，所谓的合而为一不过是小说上的形容词，供安慰现实生活明知不可能的读者群，但至少、至少，相爱的两个人总有些默契吧，可以猜出七、八成情人心里的思绪吧。

她──恐怕连一成都没有。

杨洛就家清晨的北宜公路──烟雾弥漫，不见五指。

“小何？”

昭告天下如何？在他身上贴张“何夭夭所有，生人勿近”的超大便利贴？还是挂上“此物已售，请勿竞标”的警示牌？

“何夭夭？”

“不是说不要叫我的──咦？你不做你的事站在我面前干嘛？”

“我叫了你好几声。”

“是吗？”她一点汗颜的反应都没有，维持一贯作风─厚脸皮。“我在想事情。”

“想到如入化境？”

还是先声夺人好？她考虑……

“何──”

决定了！就这么办。

“杨洛！”她打岔，压下他的抗议。

他微怔，配合她突如其来的严肃错愕着。

“我追你好不好？”

第三者手上一盒载玻片应声掉在地上碎成千片，增加震撼的背景音乐──

匡、匡，锵──

※※※

被倒追的经验杨洛不是没有。　过去在医院担任外科医生，不管是女病人的倾心，还是年轻护士的锺情，他多少都有过经验，毕竟外科医生的职业象徵将来不可限量的远景和不必为家计奔波的富裕。

再加上当时的年轻和不算差的长相，更是想找长期饭票或可靠肩膀的女人眼中的极品。

私底下的羞赧告白、办公桌上的情书毛衣，甚至是最过分的自动献身──传统的方式虽说乏善可陈、千篇一律，但也是女人所能鼓起的最大勇气，他看多了，也习惯用一贯的淡漠拒绝。

然而，以上所叙之经验谈，都没有何夭夭对他的告白来得惊天动地。

论天时不对：正在必须绝对严肃的办公时间；论地利太差：在森然刚冷、人人望之怯步的解剖室；论人和尴尬：不久前才刚针锋相向，何况还有第三、第四者在常

就她何夭夭敢在这种天时地利人和都不佳的情况下爆出一句以威吓开头，问号结尾的告白。

她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从错愕中清醒的杨洛先是把姓何的不定时炸弹丢进办公室，其次完成未竟的工作，接着请走见习的新同事，最后则是回到办公室面对那颗随时都能爆发又马上回复成未爆状态等待下一次空降引爆的原子弹。

何夭夭推翻他了以往对女人的认知。

如果不是感情空白的这五年女人已经进化到他无法想像的地步，就是何夭夭的行为举止异于常人。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先声夺人。”可能也顺便召昭天下了吧，她想。如果那个新来的见习法医是个大喇叭的话。

反正──做都做了，既然决定要做，她就不曾去想后果如何。

八卦随人说，谣言任人传，她还是她，不会变。

先声夺人？“你以为这样我就会──”他找不到适当的字眼，只有用懊恼转身背对她的动作代替。

一股不知道拿她怎么办的无力感和因为她的告白隐约得意的欣喜矛盾地在同一瞬间出现，与感情绝缘多时的杨洛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想过很多方法了──”她不是没有深思熟虑过。“写情书，你还没看之前大概就先撕掉丢进垃圾筒了吧。亲手织毛衣表达心意，等下辈子吧，我的家政成绩是老师看我可怜才让我六十分低空飞过，而且就算我真织得出来你也绝对不会收。”她太了解他了，早看透他的冷淡功力已臻化境。“再说这些行径完全不符合我的作风，真要是做了，你会有什么反应？不是看到鬼就是以为我中邪，如果想等你开窍回头发现我对你的感情──得了吧，恐怕我等成白骨娘娘也不见你有什么动静，考虑了很久，只有这个方法最适合我和你的状况。”

这么有自知之明是该称许还是该叹息？

“你就不担心结果不是你想要的？”

“做了不一定失败，不去做一定失败。”他会这么说恐怕情况不乐观……何夭夭搬出失败时的心理Ａ建设：失败为成功之母，一次不成就来两次，两次不成就再来一次……“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一旦确定就不容许自己后悔，人生是不断向前走的，回头只会浪费时间。我别的本事没有，死心眼跟钻牛角尖的功夫出神入化，我既然认定你就非追到你不可。”

“法医的待遇并不高。”

“我要是想找张长期饭票就不会找你。”拜托！检察官虽然工作很忙，薪水也还算可以，她不用靠他养。“杨洛，我要的是你的人、你的心，不是你的钱，那种东西少是有点麻烦，但多了也是累赘。再说公务员的薪水虽然勉强过得去，但是福利却好得没话说，将来两个人的退休金加上老人年金，只要再作点小投资，支付生活所需的费用也是很简单的事，我有朋友在作理财师。”

两个人──他们已经进展到合并算退休金的地步了？他好像还没有回覆她的告白吧？

“还没确定是否买到车票，你就已经在研拟到达目的地之后的行程？”

“我一向速战速决，绝不拖泥带水。”

“不必徵询我的意见？”

“我刚才不是问了吗？”他有健忘症啊？

她让他想起那场石破天惊的告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装傻，心下却暗喜。

会问为什么就代表他有那么一丁点的在乎，冰山已然敲出裂缝，离崩溃碎裂的日子就不会远。

心理Ａ建设暂且收回放晾一旁，还不用太早安慰自己再接再厉，有志者事竟成。

“你很清楚我要问的是什么。”

把问题丢回给她。“真狡猾。”

“是你起的头，充其量，我只是无辜的──受害者。”姑且这么称之并无不当之处。

受害者？何夭夭一双杏眼含火怒瞪。

他是哪里无辜、又怎么受害了？从头到尾受苦受难都是她！

“回答我。”

“以物易物，用你的答案换我的。”

“这场交易里占上风的人是我，你不说我也无所谓。”

“你！你你你──”

“不送。”他摊手，看起来毫不在乎。

实则──也在等待，等待一个让自己下决定的答案。

若不是参透她的脾气，他不会放手一搏。

又、又给她耍冷！死──不对，臭杨洛！

“不说就回地检署，法医室不欢迎闲杂人等妨碍公务。”

又是这招！可恶０算你行！我说就是！”她认栽，瓜子脸染上两圈淡淡的红云，娇态顿生。

就不知道这是他气红的还是因为她接下来要作的告白──

※※※

“之前说过我当交警的时候认识了阿皓，那小子跟你不一样，很吵；但是我们很有话聊，他很爱说话，也很会说话，相当健谈。”

“是吗？”记忆中，他和杨皓面对面聊天的次数少之又少，不得不开口的时候多，但最多不会超过五句。

同父异母的间隙是他走不出的阴影，也是酿成五年来自责内疚的主要原因。

“嗯，他常常到我执勤的地区找我，反正我是被打入冷宫的交警闲着没事干，跟他聊天倒成了一种习惯，他常常提到家人，尤其是你。”

“我有什么好提的。”他自嘲哼笑，表情也跟着忆起亡弟转冷。

“我说过了，他以你为傲。他最常说的就是他没有你那么聪明，从小就是优等生一路到医学院毕业，甚至公费出国留学，将来一定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名医；而他大概就是玩玩车，做个黑手，如果能开家修车行就是他最大的成就了吧；但是如果让他赚了钱，他一定要参加车队，因为他想做赛车手。”

何夭夭一股劲地说，没发现自己提起杨皓的往事愈多，杨洛的脸色愈难看。

也或许，她是故意的，因为下一秒，她扳过他四目相对。“我说这些是要你知道阿皓有多崇拜、多尊敬你，并不是想增加你心里的内疚。我不知道你对他究竟是怀念多还是内疚多，但后者不必要，真的不必要，阿皓很善良──虽然有点皮，我知道他不会怪任何人，尤其是你，你是他最敬爱的哥哥。”

“我知道。”杨洛点头，也许一时间无法不介怀，但比起以前，他是比较──原谅自己了。

“以上是关于阿皓的部分，接下来──”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顿，咽咽口水，眼神四处飘。

“继续。”这个女人扯远话题的功力和发脾气不相上下。

这男人难道不懂人会有害羞的时候吗？可恶！俏红飞上双颊，何夭夭又是咬牙又是切齿，最后还是决定大刀阔斧──她，她豁出去了！

“他把你形容得像是个完美零缺点的男人。要知道女人，是意象的动物，很容易从言辞形容中去想像一个人的模样。他说你身材修长精瘦、五官英俊出众，虽然性情淡漠，但这是男人专有的沉稳内敛，当然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像大嘴磊那样活跳虾的男人──”

哈──啾！坐在刑事局里的江明磊没来由地打了个大喷嚏。

“总之，他只差没拿你当神来拜，满眼的崇拜就像青春期少女看见偶像那样，一次两次三次耳濡之下，要我不去想像你到底长什么样子也很难。人总是为难自己的，愈是在意就愈好奇，阿皓过世之后，我还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用来形容你的每一个词句。

“后来，我遇到你，在他过世不久，我抓你市区超速，可惜你不记得；但是对我来说，该怎么说呢，抽像的想像化成具体，虽然和我想的多少有出入，可是──”

“可是什么？”他追问。

到底是个男人，摆脱不了亲耳听见一个女人剖白时的得意，追问下去的理由是为了增加自满的程度，也是想更明白她对他的感情何时萌芽又怎么深植到──不惜死缠烂打的地步。

坦白说，她的招术的确是最差劲的开门见山法外加死烂打。

“一见锺情的感觉就是那么没有道理，突如其来，我也防不胜防。”愈说脸愈烫，可以拿来煎蛋了。

平常再怎么大剌剌如她，到这个节骨眼也免不了脸红心儿跳。“本来一见锺情的感觉是可以不予理会、过几天就忘的，偏偏你好死不死把行照跟驾照丢给我就跑，害我拿着你的照片看了三天。哼！到刑事局把证件还你的时候再见倾心，想后悔都来不及。”停顿一下，哀怨的眼神瞥向他。

如果不是他的嚣张行径让她印象深刻到不行，怎么会有今天的一切。

当然她喜爱冒险犯难的天性也是罪魁祸首之一，但人嘛，总是难免把问题推到别人身上好过责难自己

“好了，告白完毕，换你了。”

“我有说一定回答你吗？”

闻言，何夭夭张口结舌。“你──你骗我！”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答应跟你做这笔交易。”

是她自投罗网，能怪谁？

“杨洛，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又动手？”杨洛及时抓住往自己脸上飞来的玉掌。“你的脾气要改。”

“你耍我还想说教！”理他才有鬼０放手！”

可惜对方不合作，还顺道将她的另一只手一块反剪在纤腰背后。“如果我的答覆不是你想要的，你打算怎么办？”

“早在一开始我就有心理准备，你这个冰山讨人厌的臭脾性绝对没有那么容易沦陷在我柔情似水的深情里。”

臭脾性？柔情似水？“你确定是柔情似水的深情？”

他怎么感觉到的是波澜壮阔、风雨交加的石破天惊？不是想引他沦陷而是意图让他灭顶？

何夭夭的瓜子脸立刻像着了火似的，刚才的话自己其实也不怎么相信。“反、反正──一次不成再一次，又不成就再再一次，总之，对于锁定的目标，也就是你，我是绝对不会放弃，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结婚娶别的女人。”

他怀疑她会让他有那个机会。

“若我真的决定娶别的女人──”

何夭夭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再冷静，风度风度要有风度……

“我会祝福你。”一句话五个字说得她龇牙咧嘴，篾乎是从牙缝间迸出来的，可见有多不真心。

杨洛故意忽视她的虚伪，认真问：“你的绝不放弃只到这个地步？”

“要不然呢？你要我像连续剧或爱情小说里的女主角，为了爱情不惜当第三者、做地下夫人，拥有你不能摊开在阳光下，见光就死？杨洛，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做这种不道德不入流又愚不可及的事。”

“在爱情面前还能想到维护自尊？”

“我的自尊并不是明明爱对方却抱着先说的人先输的心态的那种闷骚。苦抱着这种空虚的尊严以为这就叫理性、就叫维护自尊，在我看来只是胆小怕事而已，我敢爱敢说敢追求，对这样的自己我引以为傲，但这不代表我会盲目到为了爱情无条件舍弃一切，委曲求全只求对方施舍一点点微薄的回应。”

强摘的瓜不甜，强求的爱情没有真心，她很清楚这道理。

“爱上一个人希望他也爱自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是要靠摇尾乞怜才能得到的爱情我不要，那种爱同情施舍大于真心相对，不是真心的爱就不是爱了──这就是我的自尊。我不认为先说爱的人就是输家，感情的结局仅关有无没有输赢，有就是有，无就是无，爱就爱，不爱就不爱，争论谁输谁赢没有任何意义。”

杨洛惊讶地看着她，这话时的她否眸灼亮如火，充满生命力，让人目不转睛。

以往她已经够充满生命力，此时此刻的她更多一分女人对爱执著的勇敢坚毅，连寡情的他都不禁由衷生敬。

“对于爱情我有洁癖。”她继续坦诚，红潮渐退，双眼仍然亮得慑人。

话都说到那么白了，再扭扭捏捏只有惺惺作态之嫌，她索性哗啦啦一古脑儿全倒给他。“绝对的专一和忠诚，不单单是我对你的要求，也是我给你的承诺。”

对他的要求？从神采坚毅的目光清醒，杨洛勾起唇角微笑。

浅浅的笑意发自真心，对她的激赏他小心翼翼藏在眸底。

她是很容易得寸进尺、趁虚而入的女人哪，一点一滴谨慎收放才不至于让两个人走得太快，前一秒宣战，下一秒就签约割地赔款。

“我答应你了吗？”

“……没有。”承认的语调很是垂头丧气。

事业顺遂，为什么感情路这么多阻碍……她宁可交换不做什么伸张正义的女检察官，只要她爱的人也爱她。

“你不担心自己看错人？也许我是欺压女性使用暴力的恶质男人──”

“哈！如果你是的话，”纤纤玉手从他掌中挣脱，似轻柔的力道恰到好处揪住他领带却不容他扯离。“我曾亲手抓你进法院用家暴法对付你，来个大义灭亲，搏得满堂彩之后再告诉自己下一个男人会更好。”

下一个男人会更好──这句话听起来很刺耳。

扎扎在心里，怪难受。

“你敢！”介意的口气终于冲出口。

她慧黠一笑，挑釁地稍微收紧他的领带，“这表示我追到手了？”

“杨皓死后，我没想过会再面临感情的问题。”她的坦诚影响了杨洛，但是有些话必须事先明白，免得最后一拍两散时又有怨言。

丑话说在前头是为了避免以后难堪收常“我的性情冷淡，经过这五年只有变本加厉，你不在乎？”

“如果在乎就不会一头栽进来。”早知道他的感情淡得就像北力初冬凝结在湖面的薄冰。

但就算是一大块冰山她也要敲上一敲。“两个人的爱情里，总要有人昏头有人冷静，才不至于一块烧成灰烬或是双双冻结成冰。你可以帮我降温，我可以温暖你，水火相不相容，要试过才知道。”烈火钻进想已久的冰山怀抱，唔唔，清凉舒畅。

何夭夭满足得像只在冬天的太阳下呼噜午睡的小猫。

磨蹭磨蹭，冰冰凉凉。

在胸口磨蹭的女人让杨洛不知该笑还是该气，但随她主动的亲匿所给予他的是许久未有过的充实。

有点不适应，但不排斥。

也许，他们真的能走下去。这是杨洛心的想法。

心理Ａ建设看来是能丢到焚化炉销毁了，她想。

从今天起，她可以开始学习做一个恋爱的女人。

就──先用一个吻来拉开序幕吧！

说做就做，姑娘嘟嘴亲人去！

“何唔！”来不及闪躲的杨洛只有遭强吻的命运。

达阵成功，先驰得点！ＹＥＳ！   
 
第八章
如果不是清楚何夭夭对感情的认真，杨洛会以为她在耍他。

点头让两个人的关系由浅入深，才刚开始，那个让人气得牙痒又拿她没辙的女人就直接跳到亲吻这一步，速度快得让杨洛措手不及。

虽然最后本能驱使男性雄风反被动为主动扳回一城，还是跟不上她磁浮列车的疾速。

但是，那只是半个月前的景象。

整整半个月十五天，杨洛的办公室除了打扫的欧巴桑外，没有第二位女性进入。那个烦人难缠的火爆女像从地球上蒸发似的，连催验尸报告的电话都没有。

一瞬间的火花璀璨过后是没有交集的平行线，太寻常的安静反而让杨洛的工作效率大减。

原来在意是这么可怕的情绪，只要一点点，就能牵引更多的在意，就像风铃，明明你只抓着小小的顶点，却能摇出更多铃铃作响的共鸣。

因为开始让在意入侵心绪，所以挂心起她的动静，让习惯的养成变得更容易。

还没有适应心里多了一个人的异样感受，就已经习惯每隔两三天听见她大剌剌的踢门吆喝声和吵得他头疼的吱喳。

偏偏当他习惯的时候，她却不见人影。

明磊说她像透明玻璃，他还是觉得她像四个方位都标示不清的地图。

到现在他还是不懂她在想什么。

忍不住，为她心烦了起来。

这是杨洛半个月以来第七次心烦意乱。

连自己都没有发现，冷淡的性情添入些许浮躁的气息，只因为生命中走入了另一个人，竟瓦解他淡漠的心性。

“杨ＳＩＲ，这是上回送去毒物组的切片检验报告。”陈文胜走进他的办公室，送交报告。“果然在肝脏部分检查出有毒反应，血液的检验结果也呈毒物反应。”

“嗯。”杨洛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细读。

这个死于车祸的十九岁年轻人体内有大量的古柯硷反应。

车祸……毒品……很熟悉的桥段。

“杨ＳＩＲ？你想到什么了吗？脸色看起来怪怪的。”

“没有。”杨洛合起报告书。“今天是你第一次值勤，凡事注意。”

“我会的。”陈文胜点头。“我一直很向往法医这个工作，虽然它的待遇比不上驻院医师，但我觉得法医的工作有它更重大的意义，死者不能说话，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替他们说话。”

杨洛淡笑出声：“这是哪部戏的台词？”

“呃……新人抓抓头。“日剧，还有漫画……真糗！

“想抱持什么信念随你，每个人做事都有他的目的，有人基于使命，也有人什么都不想，只要自己能接受就行。”

“那──杨ＳＩＲ你为什么当法医？”

“你问太多了。”

冷冽的声音吓得陈文胜倒抽一口气。“是，对、对不起”

“还有其它事吗？”

“没事了，我、我先出去……”见腆点点头，陈文胜火速离去。

待又是一个人后，杨洛重新翻开毒物检验报告，陷入沉思。

※※※

忙、忙、忙！

忙得不可快交、忙到昏天地暗、忙到连打电话一吐相思情的时间都没有。

不是出庭就是询问案情、诘问嫌疑人、询问证人──白天人不是在地检署就是在法院，晚上不是加班就是回家累摊在床上倒头一觉到天明，然后又重覆前一天的忙碌。

再加上自己额外的私下调查──她忙得有半个月的时间没有去找她的阿娜答！

半个月，十五张日历纸，上一次见面是她壮起胆子跟他告白的那一天。

唉！谁教她案子办得太仔细反而变成案件积累最多的检查官，出庭日全撞在一起，一刻不得闲，媲美民代跑红白帖。

啊啊，想念阿娜答的冷言冷语，到现在他们连最具纪念性的第一次约会都没有，算什么男女朋友。

虽说检察官的上下班时间不像一般公务员的刻板硬性，但只要对自己的工作有心，检察官的上班时间也会自动加长，她就是那种人，从小在身为刑警的何父耳濡目染之下，何夭夭的正义感也有乃父之风。

当然，手法也和何父一样具有──某种程度以上的粗犷风格。

是谁说恋爱中的女人会变得更美丽？她就觉得自己皮肤乾燥、眼袋暗黑、形如槁灰，二十八岁的年纪实在没有本钱熬夜君三餐不定。

是不是饿过头？她好像闻到卤鸡腿的味道……

是不是想念冲昏头？她好像听见杨洛的声音……

“杨法医？你怎么来了？”门外林品尚的声音又大又响亮又不敢相信。

他真的来了！何夭夭以迅电不及掩耳之势一跳而起，阿娜答的大驾光临让她恢复生机。

爱情的魔力当如是埃

门一开，杨洛正好刚摆脱林品尚兴致勃勃的询问。

“杨洛！”杏眸带着兴奋，啊啊，真想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他，再狠狠亲吻他，然后、然后──

结果她什么也没做，除了拉他进办公室把门一关谢绝外人之外。

“好难得！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眸里的兴奋是不用说也能看见的，变得神采飞扬的脸色取代先前的憔悴疲累。

虽然还是藏不住早已形成的黑眼圈。

杨洛想不注意都难，但检察官的工作认真说起来要忙也是能忙出两轮黑色甜甜圈。

现在看起来精神算好，但他清楚这只是一时的兴奋所致。

至于兴奋的原因──是他吧。平静的心池浅浅冒出志得意满的泡泡，他到底是男人，有男人不可取的心态。

“平常都要我去找你才能见到你。”啊碍…真感动啊──感动得她此刻坐在杨洛面前的茶几，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着他。

这样的专注视线反而让杨洛不自在地咳了几声。“我来找你──”

“嗯嗯嗯！”她充满期待地向前倾身，等着。

“是因为──”

“什么什么？”她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这个。”一对比Ａ４尺寸略大的牛皮纸袋挡住彼此的脸。

这个男人……是失望又是猜中他心思的无奈，她算了解杨洛吧，知道他不是无事会登三宝殿的男人。

“十五天没见面都不会想我？”她他哈得要死，他对她一点都不垂涎？

面对她好像深宫怨妇的怨言，杨洛不自在地把目光转移到纸袋上。“我不是会把这种事挂在嘴上的男人。”

差点变成怨妇脸的娇容在瞬间恢复明亮可人。“那你的意思是想我喽！”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啵啵香吻送上脸颊，很公平，一边一个。“想我就来找我啊，我这里随时随地都欢迎你，你爱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爱情当道，其他闲人杂事都要闪一边去！

“慢着。”这回有所防范的杨洛成功拦截恶虎扑羊似的菱唇。“你不觉得你的速度太快了些？”

“唔唔？”会吗？她还嫌慢哩。

“这算是正式交往第二次见面，如果不是我过度保守，就是你太开放，没有人第一次就以吻作为开始。”

约会都没有一次就开始嫌她了？杏眼眯起细线，夺吻的唇乖乖收回。“现在的年轻人一看对眼就碰的一声跳上床作运动，跟他们相比我这还算含蓄。”

含蓄？什么时候字典对含蓄一词有了新的定义？“关于含蓄，我们用的字典版本不一，我并不认为你你这叫含蓄。”

“那就表示你该换本字典了，洛。”

洛？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头上没长角也没尾巴。”

“不习惯。”他很坦白。

“我是你女朋友，叫你洛一来表示我们关系亲密，二来间接宣告你名草有主，有心者勿近。”

“那么我是不是该礼尚往来一番改叫你──”

“住口！”他就是存心不让她好过，恶男一个！

别人是有了爱情就会换一个脑袋，奉行“遇上爱情狗也能变诗人”定律，就他的脑子不进一点诗情画意，冷静得可以。

“杨洛，你敢叫我的名字就试试看。”恋爱中的女人还是会有面目狰狞的时候。

果然还是她气冲冲的喊他杨洛顺耳。“不必刻意改变称呼，用彼此最习惯的方式，我不认为亲匿的称呼就能证明两人的关系匪浅。”

有道理。何夭夭点头。“好，本案受理，我也觉得怪绕舌的。算了，我也认了，像你这么出色的男人势必招蜂引蝶，不忍心让你毁容，我只好见一个赶一个，见两个赶一双，当定这屠龙女战土。”话虽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是“想必一定非常有趣”的期待。

不准你们动我的男人！这句话说起来是什么滋味呢……挺想试试看，一定很过瘾。

女人果然多虑，她也不例外。“你不用担心，我想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女人敢接近我。”

“谁说的！不是有人来找你这株回头草了吗？”事过境迁，还是难消醋意。

天晓得那时她警报拉得多响，有多心慌！怕就一个错过终身错过，真的大意失荆州她一定会哭到不行。

“而你没有冲到现场？”他以为依她的性子定有一场战事发生。“临阵脱逃不像是你的作风。”

“那不叫临阵脱逃，我名不正言不顺，出师无名，去干嘛？替你们煮咖啡？”

“你不担心？”

“当然担心！”她说得可白了。“在错的时间遇见你，还来不及有所交集就宣告结束，幸好还能再度重逢，让我有第二次机会，要是再错过，这种遗憾会让我气得看破红尘削发为尼。”

如果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她何夭夭哪还有颜面见人。

噗哧！杨洛被逗得呵呵低笑，“你说得太夸张。”

“我是说真的。”碰！跳坐到他腿上，何夭夭双手固定杨洛的脸。

她要他看见她的认真。“我只认定你，只爱你。”爱一旦脱了口，停不了满腔溃决的情意，她知道自己的热烈会吓到他，但是收不回来能怎么办？

她的爱情可以理智，但情绪化的时候更多。“我爱你，要我每天说都可以。”

感觉纤腰一紧。杨洛的反应显然不是抗拒。

哼哼，他也不是真的那么淡爱寡情哪。“被我这么一个大美女再次表白深受感动，所以想吻我了？”

“好女人不应该随便坐在男人腿上。”低沉的声音掺人一丝丝沙哑的情欲，虽然她的挑逗很霸气，但很显然的，十分受用。

何夭夭先是笑得花枝乱颤，接着额头抵上他的，笑眼含情脉脉。“人家可是坐在你的腿上呢，杨洛，饿吗？”

一语双关，弯月的笑眸写着若有似无的勾引。

她真的在挑逗他！情欲之下，杨洛的讶异也成等比级数激增。

交往第一天以吻开展。

第二次见面她已经放肆挑逗。

第三次呢……很难想像她又会出什么怪招。

如果何夭夭的速度快得好比磁浮列车，那杨洛显然只是六十年代的煤炭老火车头，慢吞吞。

赶不上她的呼啸疾速，但他欣赏她奔驰的生命力。

不过──欣赏很容易，挑拨的自己要抗拒也要花点意志力。

撇开让人直呼受不了的脾性不谈，何夭夭到底是个深具诱惑力的美女。

“杨洛哪……”吐气如兰的香氛荡漾在杨洛鼻前，活络他的嗅觉。

“什么？”他接招接得小心翼翼。

如果她是想在最短的时间冲到终点线的跑车，他必须是那个能阻止冲势的煞车器。

感情温吞不行，太急也无益，正如她说，有人昏头就要有人冷静。

昏头的那一个正在用软软的嗓音努力争取她所爱的男人的心。

“要知道其实我并不算快，如果我们在五年前就认识交往，现在说不定我已珠胎暗结，我们应该论及婚嫁──”

会吗？他质疑，过去的自己遇上过去的她是否能激起家现在这样的火花？

“这五年来我心里都有你，想吻你抱你亲你想──你脸红了哩。”

何夭夭的注意力被杨洛颊边两片红潮吸引，忘情地鸣金收兵。“你真的脸红了耶！”

多么难得一见的奇景啊！

“何夭──”未说出的全名被锁在何夭夭扑上来的香吻里吞入喉间。

“找到吻你的好藉口，欢迎阁下以后常常叫我的名字。”嗯嗯，何夭夭三个字听起来不那么刺耳了呵。

“你──”头一遭居下风，杨洛瞪了瞪她，因为看见她得意的开心样，像个孩子似的，最后任由心底浅浅的柔情荡漾，隐忍她这一次的偷香。

这样的女人──主动得让人激赏，也许真的适合他。

不矫情不做作，一切坦白不必花心思去猜测，他不擅于臆测人心的想法，偏偏现在的人只有愈来愈多的内敛抑忍。

他，就是其中之一。

相较之下，明磊说得对，她像透明玻璃。

“虽然脸红会破坏你帅到不行的形象，但那是因我而起的对吧，我挑逗成功了是吧？”

“要我说什么？你自己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哼哼，又是这一招。哼哼，真是有点给它不爽。

“有些事还是要说出来比较好，要不然老天给每个人一张嘴是要做什么用，你说对不对啊，阿娜答。”

阿娜答？“你的花招真多。”鬼灵精怪。

“你是不是很期待呢？”何夭夭抛了记惹人发笑的媚眼。

杨洛看着她瞬间变得有点诡计多端的瓜子脸。

坦白说──

是的。

※※※

谈情说爱有开头就会有结尾，享受够了不切实际、但能抚慰心灵丰富人生的浪漫旖旎，接下来就是让人不得不注意的现实问题。

当然，在这之前，女王陛下不忘命令可怜的林书记官品尚先生跑腿买披萨让两个人能一边讨论案情一边充饥。

“又一件？”

何夭夭从报告里抬头，嘴巴因为咀嚼海鲜披萨，有点口齿不清。“第四十八件了吧，如果把阿皓也加进去的话。”

“嗯。”杨洛双手环胸，显然陷入长考中。

何夭夭走向办公桌，回来时多一份报告丢在茶几上。

“这是当天晚上到车祸现场的值勤员警的笔录，三个目击者都说没看见车牌号码，这五年来四十八件案子不管发生在白天或晚上、地点在哪，情形都一样，你说怪不怪？”

答案不言自明。杨洛这边也有一点蛛丝蚂迹。

“我重新调出另外四十六份验尸报告，发现这些人体内不论是古柯硷或海洛英都是质地精纯的上等货，价值不菲，不是一般年轻人负担得起的。”

“嗦嗦──啊啊！”何夭夭倒了杯随披萨附赠的可乐，喝到一半急着说话，“大嘴磊那边有没有消息？”都快忘了他那个第一男配角。

“大嘴磊？”

“江明磊啊，那么爱乱放炮不叫大嘴磊叫什么，”她朝杨洛淘气地眨眨眼。“不满意就改叫大炮磊如何？”

哈──啾！正在侦讯室询问嫌疑人的江明磊打了个喷嚏。

嗯……天气多变化，小心着凉。

低低的笑声很快收敛回到正题。“明磊那里没有消息。”

“真没效率。”

“不能太过要求他。”杨洛抽张面纸拭去她嘴角碍眼的披萨酱，流畅的动作彷佛之前做过很多回，非常熟稔。“在他手上待查的案子不比你少。”

而他为好友说的话根本没有传进何夭夭耳里。

小小的，无意识的体贴举动在感受者的心底正掀起巨浪翻腾着，其它什么声音都没办法压抑这份惊喜。

他──真的是个好男人哪。

“我的眼光真好。”相中他、锁定他，穷追不舍。“幸好没有放弃。”

杨洛终于注意到她偏离正题。

“有段时间我好沮丧，因为你真的好冷淡，再加上大嘴磊说你对检察官反感，我差点就放弃追求你，幸好我坚持到底。杨洛，你是个好男人。”

“别太早下定论，你还不够了解我。”

“我偷偷看了你五年。”

“我却不知道你。”她花了五年注意他，但对他来说，他才认识她不过五个多月。“对你，我还很陌生。”

“想了解我吗？”听听他现在的话多顺耳啊，以前干嘛针锋对麦芒，口舌交战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不如说我对你的事开始有兴趣。”

“好的开始！”意思不中亦不远矣。

“我知道男女交往势必要有某种程度上的交心、承诺，还有了解，但是别要求我去参透你的想法，我也不会这样要求你。”

“当然啊，两个人再怎么相爱、再怎么了解对方也是两个个体，再怎么亲密也没有办法完全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吧，人心都是隔着肚皮的。”

“你的话让我想起纪伯伦的《先知》。”

“嗯，我很喜欢他写的句子：站立在一起不要彼此太靠近──相爱并不代表要完全掏心，除了爱情，心还装载着其它物品，彼此有各自的空间，相处时全心全意，爱一个人不是要将他的世界全部填满自己的身影，而是要和他分享自己愿意给予的世界，不会是一切，人生除了爱情还需要其他东西。”

“爱上我是件辛苦的事情。”他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很容易谈情说爱的人。

接近可以，太靠近不行；爱可以，但不能以爱为名将他禁锢，除此之外还必须接受他的淡情。

“的确，但我还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你爱我吧？”

杨洛笑了，说爱太过激昂，他对她还不到那个程度。“你吸引我。”

“只有这样？”

“吸引的程度逐日加深，你急吗？”

“就算我急也没用，除非你想，否则我只能等了不是吗？”他不是任人摆布的人，也不是会为了迁就别人而改变自己想法的人。“无妨，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日方长，我等你。”

“你看起来很急躁，实则不然。”

“这要看事情。”她笑。“对你，我有无限的耐心，虽然你有让人难以忍受的龟毛慢速，但我还是爱你。”

她的情话有缠绵的情意，也有带刺的锐利，前者听得悦耳如天堂乐音，后者让杨洛跌进谷底。

“我该谢你了？！”这句话并不真诚。

何夭夭笑得更深更甜。“不客气。”

“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回到正事上了？”

“啊碍…”谈情说爱的神采奕奕转眼变成有气无力。“这阵子我一直忙，很辛苦──我们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这个世界有哪一对情人像我们这样？恋人的蜜月期在哪里？”想到这里，小小的不满开始变得具体。

杨洛笑了出来，她这样子像拒绝上学装病的小孩子。

“还笑得出来！”一点都不怜她这个香、惜她这块玉。“我好可怜……”

说着说着，纤瘦的娇躯往杨洛愈靠愈近，最后又赖上他结实的大腿。

“我很可怜对不对？”

“你不想找出事实真相？”

“想啊，那是我作检察官的目的；但爱情也是我人生里的大事情，关乎我终身的幸福。”

“我们已经到谈终身幸福的程度？”她又偷跑了。

“早晚的事。”何夭夭说得很有自信。

的确是早晚的事，但不是现在。

杨洛将她抱离自己的腿，顺道抽了份报告压在她腿上。“我不介意你把对我的耐心分一点在这里。”

唔……何夭夭的表情像听见老师念出一串回家功课的小学生。

“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一定要卯起来约会约个过瘾！”她发誓。

约会约个过瘾？

这种话也只有她说得出来。

凝视她信誓旦旦的神情，杨洛笑在心里。

她要求的浓情热烈他不知道该怎么给予，对她的在意在她眼里只能算是小ＣＡＳＥ，已经是他能付出的最大极限。

她只要这样就好了吗？

不过度贪心、不再躁急进取？

一句我等你让杨洛高兴，但──

不知怎的，还有些失落与焦躁。

为什么呢？

难道──他开始觉得这样的进展有点慢？   

第九章
杨洛的办公室如今对何夭夭来已经跟自家客厅一样熟悉。

打开门──“陈文胜？你在这里干嘛？”

“我来拿点资料。”

“杨洛呢？”

“杨ＳＩＲ在解剖室，我想等一会就进来了吧。”

“哦。”何夭夭应了声，坐在杨洛的位子上。

“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陈文胜非常有礼貌地告辞。

“啊，等一下！”她有点问题想问他。

“有事？”

“没事叫你干嘛。”这人真老实。“这份报告你会怎么看？”

陈文胜顺从地读着，好一会儿才抬头。“有可能是吸毒之后神志不清自己跑到马路上撞死。”

“是……吗？”她一边点头一边自言自语：“大部分的法医都会这样做出这样的结论吧……”

“有问题吗？”

“没有，你可以走了。”她挥手，很没礼貌地过河拆桥。

“是。”陈文胜抓抓头，表情困惑地往外走。

“啊，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何夭夭的强势似乎让他压力很大，战战兢兢。

“你是新来的法医对吧？”

“是埃”

“这里的工作很辛苦吧？”闲来无事，找人聊天也好。何夭夭的想法很唯我独尊，完全不管人家是不是有事要忙。

真不愧是女王陛下。

“还好，一开始不太能够适应，但是这份工作很有意义，让我有很大的成就感。”

“成就感？”

“是啊！”陈文胜的眼睛突然亮得像黑夜里的小星星，充满梦幻骑士的慷慨激昂。“死去的人不会再复活，所以需要解剖。因为他们不会再说话，所以我们要帮他听出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些话……“深津绘里主演的《法医物语》！”

“啊，何检也有看？”

“当然！我很喜欢铃木京香的戏，当然柳叶敏郎也是个大帅哥，我欣赏性格的男人。”

“就是就是！还有……”谈起日剧，陈文胜说得兴高采烈，也就不再紧张。

※※※

杨洛结束工作回到办公室时见到的就是两人相谈甚欢的画面。

“你在这里做什么？”

如梦初醒的陈文胜只差没跳起来。“啊，我来找些资料。”

“还没找到？”

“找、找到了。”老鸟给新人的压迫感一直都很大。“我先离开。”

“拜，改天再聊。”何夭夭挥挥手，这回送客送得很愉快。

“你们聊得很愉快？”

“还好，他是个日剧迷。”笑笑让位，交往归交往，她得寸进尺的目标是他的心，可不是乎常相处时以爱为名过分的要求宠溺。“很有趣。”

“是吗？”声音怪怪的。

“你──吃醋？”

杨洛坐上自己的位子，翻翻报告，又马上合起来，凝眉沉思──

“我介意。”

何夭夭的笑容像偷到鱼吃的猫。“都承认介意了，何不乾脆说你吃醋。”

四下无人，不趁此温存待何时。美人俏臀压上情人大腿。

已经习惯的杨洛也只能由她去，当然这无关妥协，而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天性。“我不是妒夫，也相信你会遵守你的承诺。”

“那你介意什么？”

“你跟他聊得很投契。”那画面，像根刺硬生生扎在心里。“相较之下我们并没有共同的话题。”

“不是没有，只是还没有时间去找。”她很乐观地说，“想想看，我们才正式交往多久，还有，到目前为止连一次约会都没有。”这一点她非、常、介、意！不时提醒她淡情的男朋友。

“这样不算约会？”因为她，他似乎真的有换新字典的必要。

“当然不算！”开什么玩笑！纪念性的第一次约会怎么可以如此寒酸。“约会是多么浪漫的事，烛光晚餐、小提琴抒情曲、月下手牵手散步──杨洛，我坚持要这么度过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为什么？”

“你可以是言情小说的遗毒──”虽然看第一页就不小心给它睡着，好歹也算有看过那么一两眼。“也可以电视看太多的后遗症，女人对爱情都有憧憬，我也不例外。”

“我必须配合？”

“我可以请你。”男人付费的时代已经过去，两性平等的诉求逐渐抬头。“除非你希望坐在对面的人不是你。”

喝！他的眼神变得好凶。

何夭夭被突然变动的眼神吓到。

“我刚是不是不小心捋了你不久前才长出来的第二根虎须？”她小心问。

“你说呢？”才刚相信她的承诺，她立刻跳票给他看。

“我只是开玩笑，你何必认真。”

“有些玩笑开不得，尤其是在情人之间你不知道？”

“呃……”看样子他真的很生气。

“我跟你个性差异极大，将来会吵架也是可想而知的事，但是有一点你必须谨记在心，就算气到歇斯底里也要记得。”

好严肃。何夭夭连带挺直背脊，乖乖受教。

“不要拿分手之类的话来威胁对方或逞一时意气，这种玩笑很愚蠢。”惩罚性收紧缠在她腰上的手臂，直到看见她吃痛皱眉，杨洛才放松力道。“如果有天你说出这种话，而我点头说好，你怎么办？”

“别开玩笑！好不容易才追到你──”是啊，何夭夭恍然大悟，总算听懂他介怀的重点。

如果他不看重彼此的关系，就不会说这么重的话。

“对不起。”错了就要老实道歉，“我第一次谈恋爱，经验不足，请多包涵。”

十分有技巧的道歉，说明了原因，也消除杨洛的火气，更让他暗地里沾沾自喜。

他是她的初恋──任何一个男人听了，多少都会感到得意吧？

“肯原谅我吗？”

“我很讶异你会这么老实道歉。”真不像之前他认识的那串鞭炮。

“我有错在先，或者──只要我撒娇一下你就一笔勾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怀疑他老兄有这么好哄。

“最好不要。”

看吧看吧，她就知道他不是这么简单能应付的男人。

“如果我真的──”何夭夭将脸凑近他，呼地在他耳畔吹出气息。“这样做呢？”

“我会打得你皮开肉绽。”她的撒娇跟挑逗有什么差别？

什──么０真的假的？”

“不要轻易挑逗我，就算我定力再好，还是一个男人。”

“废话！”

“所以也会有欲望。”这次，拉近彼此距离的人是杨洛，压低声音在她耳畔缓缓说：“别急着加深我们的关系，放慢脚步让感情有机会掺进一点理智是为了给彼此空间适应。”

他的理由听进她耳里的反应是不以为然。

“正确来说，是我在等你适应我。”彼此适应？呵，说得真好听０杨洛，我是以生命中另一半的角色认定你，早就为你腾出人生里属于你的空间，只要你点头说声芝麻开门，大门立刻为你开启。”

她的宣示有如轰顶五雷，杨洛愣愣凝视她笃定的神情。

他知道她的爱热烈如火，从一开始的惊讶到现在还是不能习惯。

可是──义无反顾的程度超乎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难道她一开始就没想过失败的可能性？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灌迷汤？”

“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双手托住他的脸，何夭夭忍不住垂涎的口水又凑上前啵了一下。“杨先生，能喝到我亲手烹煮的迷汤是你的荣幸。”

“敬谢不敏。”

“你不稀罕？”哼，人在福中不知福！

“这会让我无法放慢脚步。”他的眸里有笑意。

“你再快也快不过我，放心好了。”话完，何夭夭大方送吻。看吧，连吻都没有她的快至于来此的目的──爱情至上，先吻再说。

※※※

江明磊很喜欢闹杨洛。

原因之一是杨洛怕吵，皮痒欠电的他很喜欢闹这个沉闷的朋友，看他露出受不了他的表情心里就痛快。

其次，他爱死法医中心欧小姐巴桑─那位心仪杨洛的三十？岁的女同事──义务送上的便当，杨洛不领情，他就代为效劳，何乐而不为？

这些都是江明磊除了办案之外的闲暇时间会往杨洛这溜溜的原因。

但那已是昨日黄花，过去的事了，唉……

现在杨洛的办公室那个烈火女登堂入室之后只差没着火，他想念过去好友办公室的阴森。

“怎么又是你！”明明离开刑事局之前拜过关圣帝君，还是遇上她混到这里找杨洛谈情说爱，这个女瘟神！

“你不要自己没吃到葡萄就说别人家的酸。”被打扰好事的何夭夭也不乐意见到大灯泡，害她不能继续吃杨洛的豆腐。“闪人闪人！回你的刑事局。”

“我不像你闲着没事──算了，你在也好，省得我跑一趟地检署。”

“找我干嘛？”

“杨皓的案子你不要再管了。”

不要再管？“理由？”

“就是别管了。”

“你这么说我就乖乖听？”何夭夭双脚一跺，踱到他面前。“在职等上，先生，你还得听我的。”

“这个案子已经变成专案，由我们侦三队负责深入调查。”

“为什么？”杨洛等人异口同声。

“侦查不公开。”

“喂喂！你在我面前说侦查不公开？”何夭夭挑眉。“最新的案子还在我手上，江明磊，你休想把我排除在外！”哪有司法警察开除察官的。

“总之别管了，这是警察的事。”江明磊的脾气有点暴躁。

杨洛比较理性，拉住要上场表演河东狮吼的女友。“有危险？”

“不知道，只能说事情可能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复杂，一时间还没有头绪，但是不简单。”

“哼，有够精辟的见解。”她吐槽。“既然你们刑事局要搞神秘，我也有我自己的方法。”

“在这种时候别闹事。”

“我是那种人吗？”她笑得可甜了。“我站在执法者这一边。”

江明磊觉得寒毛直竖，死神的镰刀就在他背后等着挥下。

“那么你办你的案，我这个没什么帮助、只会扯后腿的检察官就不打扰你，先走一步了。”

“我没说这些！”虚拟的罪名在他头顶未免太严重了吧？

她理他埃

“我先走了，拜。”

※※※

办公室只剩两个男人，在刑事局工作的那位仁兄先开口：

“你猜得没错。”平常大剌剌的江明磊压低声音：“这其中的确涉及毒品的交易纠纷，那些车祸肇事都是有目的的。”

“杀人灭口？”

“初步推测是这样。”

“就算是这样，跟杨皓又有什么关系？”

“参与或者是目击都有可能。”他只能这么推测。“虽然对杨皓不好意思，但是我必须调查他生前与朋友往来的情形，这点也要你见谅。”

“我知道。”他相信杨皓的为人，真正的死因绝对不会是前者。

“还有──”想到这点就头痛。“你一定要阻止小何插手这件事。会花心思安排这些假车祸杀人灭口，一般的零星小帮派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背后一定是相当庞大的毒品集团，她插手只会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毒品跟枪离不了关系。甚至是你，最好不要再提起这个案子。”

“我懂。”

“你懂还不够，最重要的是她懂！”他不担心杨洛，小何才是最头痛的家伙。“她可是何老的女儿，那股牛脾气比起何老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绝对听不进我的话，所以──”大手压上好兄弟肩膀，“这件困难的工作就交给你了，不管是威胁还是色诱，小何最怕你，拜托了。”

威胁？色诱？

如果不是江明磊的表情太正经，杨洛恐怕会笑出声。

“她不至于不讲理。”

“就是太讲理了才更让人担心。”江明磊摇头。“平心而论，小何是很好的检察官，没有官僚脾气，也不会眼高手低，再加上曾经当过警察，能跟第一线的员警打成一片相处融洽。”

这点杨洛并不意外，她跟不懂实务又爱站在高位指挥干涉的检察官不同。

“但是太过热中于办案对她只会带来危险，警察有枪可以防身，她是赤手空拳，我这么说的意思你懂吧？”

杨洛的表情因为他的话变得十分凝重。

“这个案子非同小可，你跟小何最好别再过问。”

他点头，沉默不语。

※※※

“连你也要我放手？”如果没有想到这里是公众场所，恐怕何夭夭已经跳脚加狮吼。

突然接到他电话约她，还以为他开窍愿意配合她，甚至主动为她完成这小小小小的憧憬，结果──

烛光晚餐的背后有它的目的。

这算哪门子约会？简直就是鸿门宴！

“杨洛，我不放手。”

“这个案子很危险。”杨洛实事求是，极力说服：“不单是你，我也决定不介入，我们毕竟不是专业的侦查人员。”

“你不是我是。”检察宫有侦查权。“你知道为了杨皓的事我所付出的心力，包括走到检察官这条路为的就是查清楚杨皓的死因，你跟我为杨皓所做的抉择如此相近，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别忘了，我是他哥。”

“你懂，为什么还──”

“这已经不单只是皓个人的事情。”他打断她的话，“案情已经扩及到大宗的毒品交易，你应该知道背后所带来的危险程度。”

“这个话题不适合在这种气氛下讨论。”她不想谈了。“根本不像约会。”

一般正常的约会会谈这种关乎生死的话题吗？这个男人根本从头到脚都找不到一丁点浪漫细胞。

飘扬在耳畔的是李斯特《爱之梦》钢琴曲，可是谈的话题无关风月，而是犯罪问题。

真想用盘子里的生菜沙拉丢他！这个没情调的男人，破坏她对约会的憧憬。

“我不要你出事。”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不放地说着话，这是杨洛到目前为止最露骨的举动。

交往到现在，她就像个天真无知的顽皮小女孩，不断往波纹不兴的湖面丢石头，激起一圈圈不平静的涟漪，影响他的生活和他的心。许多之前不会做的事都在不知不觉间被迫去学习──包括爱人，也包括表达。“皓的事情够让我懊悔，我不想再尝一次同样的滋味。”

“不会的。”

“别管这件案子，交给明磊去办。”

“不可能。”何夭夭想抽回手，杨洛不放。

怕引来多余的好奇目光，她刻意压低声音：“放手！”

“你放我就放。”杨洛一语双关，非常坚持。

“休──啊！你咬我！”

“你欠揍。”他恼了，忧虑与担心烧出他丹田的无名火，又咬了嘴边白皙的手背几口。

“痛痛……”何夭夭叫得像只甫出生的小老鼠。“别咬了，啊，还咬！”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固执？”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蕃’？”她回嘴。

“事有轻重，总之，别插手侦查工作。”

“这是我的工作之一，你不能这么霸道，好让彼此有各自的空间，不可以出尔反尔。”

“前提是你的安全无虑！”强烈的在乎瞬间冲口而出。

“你──”听见他脱口的话，正往心头冲的怒气刹那间化成浓浓的甜蜜。“你担心我？”

“你以为我刚在做什么？”

他为她的生命安全忧心忡忡，她却只在意他是不是担心她。

如果不但心，他何必一反平时的放任好歹只为服她收手放弃？

“我好高兴。”真感动！眼睛又想出水了。何夭夭收紧被箝制的手反握他的。“你担心我。”这表示他对她的在乎不是只有一丁点。

真好！一切都往最理想的方向发展。

“答应我。”

“不行。”这件事她异常坚持，几乎到不讲理的地步。“我在阿皓的坟前发过誓，一定要找出撞他的凶手。”

“你这是变相的报复。”

“你要怎么说都可以，但我既然答应他就要做到。”

“我不准！”他不愿用命令的口气，但她的脾气实在有够“牛”！

“他把你带到我面前哪，杨洛。”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这边，她学他。

不过，是用吻取代齿啮。

轻声的陈述和手背上的亲吻在杨洛心里敲响另一次的震撼。

她的热情一向不分人事时地。

“他让我不必只能暗恋你、让我没有错过你，这是我感谢他的唯一方式。”

“表达谢意的方式有很多。”她偏挑上最危险的那一个，让人气结。“你可以常常去拜祭──”

“不！”她松指，分开亲密的两只手。“这件事我绝对坚持到底。”

该死！她怎么都说不听！

杨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从没想过有天要提醒自己冷静下来。

何夭夭再度打破他的纪录。

“我不想看见你躺在……一次已经够我受。”

她懂他的意思，带着安抚的意味回应。

“放心，胜利属于正义的一方。”这句话乐观得不合乎情理。

“你──”

铃铃铃──清冷单调如主人个性的手机声响打断杨洛要说的话。

“明磊？嗯，我知道了，马上去。”

“工作？”

“嗯。”

“那就快去啊！”呼──总算不用再听他说教。

他担心是很幸福没错，但是她不会因为这样就改变自己的意志和决定。

固执的两方不是一方妥协就是继续争执下去，她不想跟他吵。

“答应我。”

“下次再说。”她搬出虚应三宝──推、拖、拉。

“立刻答应我！”

“大嘴磊在等你哦。”

杨洛拿她没辙，只好先收兵等待下次卷土重来。

对了。“杨洛！”

以为她改变心意的杨洛迅速转身。

“你答应了？”一向淡然的表情因为这样展露放心的欣喜。

只可惜──天不从人愿。

“这次不算我们第一次约会，下次重新来过，地点我挑。”

“何夭──唔！”

有藉口吻人的何夭夭当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立刻封住杨洛的嘴。

当然，也照单全收他又气又恼的视线，笑得可甜了。

“去吧。”她挥挥手。

功败垂成的杨洛在气得牙痒的情况下先行离去。

男主角都走了，女主角还留在这干嘛？

看了看才出到前菜的法国料理，嗯嗯……

“Ｗａｉｔｅｒ！”

年轻的服务生立刻恭敬上前。“小姐。”

“麻烦还没上的餐点一起打包，我要带走。”

何家家训第二条：暴殄天物，天打雷劈。

※※※

付了帐，提着大包小包走出这家知名的法式餐厅，何夭夭刚往右转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祝

回头一看，她笑了出来。

“真巧，在这里碰到你。”

“我……我是专在这里等你的。”

“找我有事？”

“有点事想跟你说……”

“吃饭了没？”

“还、还没。”

她轻轻抖了下手上的美食。“一起吃吧，杨洛请客，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说。”    

第十章
“嗯……”夜晚昏暗灯光下的马路旁，围了一圈警示用黄色塑胶布条，附近停了两辆警车，也部署了超乎平常发生车祸时会出现的警力。

杨洛向守卫的员警出示证件，弯腰穿过封锁线。

走近江明磊，看见他手上摇晃的白色粉末，一切尽在不言中。

初步勘验结束，江明磊向下属交代一些事之后走向杨洛。“怎么样？”

“一样。”简单两个字道尽一切。

“又一件。”江明磊懊恼直抓头。“啊啊，真烦！”

“报告！”一名员警走近两人。“有一位目击者他看见车祸发生前有三个人在这里拉拉扯扯，死者是其中一个。”

这个发现让江明磊降了火气。“目击者在哪？”

“报告！”另一名员警冲上前，戴着手套的手里拿着一张身份证明。“这是刚才在人行道和马路交接的死角发现的。”

江明磊接过，就着路灯看。“杨洛！”

正要离开的杨洛听见声音走了回来。“有什么发现吗？”

“重大的发现。”他喜孜孜地把东西拿给他看。

“怎么可能？！”

“想不到吧，连我都想不到，真相一直都在我们身边。”

一股不安猛烈划过杨洛胸口。

“唔……”

“怎么了？”

杨袼摇头，在晃脑间突然闪过何夭夭甜笑的瓜子脸。

这种经验以前也有过，是在杨皓出事那天。

“拿着！”他把医事包丢给好友，拿起手机拨号。

铃铃……

拜托，一定要接──

手机的铃声和心跳声重叠在耳膜作响，旁人听不见，杨洛觉得声声震耳。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等待竟然是如此漫长又难熬的事。

不到二十秒，他已经觉得像过了好几年那么久。

为什么还不──

“杨洛吗？找我干嘛？”

通了！怦然如雷响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你在哪里？”

“我在办公室跟──啊！”

突来的尖叫瞬间扯痛杨洛的心。

看见好友惨白一张脸的江明磊也发觉事态有异。

“她在哪里？”

“她说在办公室跟──跟某个人在一起。”

某个人？

不祥的预感在两个男人心底同时涌现。

“该死！”江明磊咒了声。“是哪个办公室啊？”

冷静──杨洛命令自己一定要冷静。

刚刚才说再见，她双唇的温度和口红的香味还留在他嘴里，怎么可以──

冷静！一定要冷静！

办公室……不知道她的是哪个办公室──

“明磊！你负责地检署，我到法医中心。

“好，我派一组人员跟着你。”

该死！一切都要来得及，都要来得及啊！

※※※

“我真的很喜欢法医这个工作。”

“受日剧的影响嘛，我知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哦？”何夭夭顿喝红酒的动作。“什么原因？”

“法医是最乾净的工作。”

最乾净？“你的说法怪怪的耶，陈文胜。”

“你没有在医院工作过，所以不知道医院里有多少藏污纳垢的事情。”

“犯法的事？”

“没有人性的事。”

“犯法跟没有人性之间几乎是等号，”她了解地拍上他肩膀。“离开是对的，你的决定很正确。”

“法医的工作真的很好，没有跟药商之间的暗来偷去，也没有利益纠葛的问题，工作性质单纯也不起眼。”

“看来你也有过不愉快的往事。”

“嗯。”

“放心好了，换了环境一定会有所改变。”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陈文胜露出苦笑，“可是他们不放过我──”

他们？感觉有丝不对劲的何夭夭没了享用美食的兴致。“哪个他们？”

“我、我真的想逃离那个地方，可是还是找到了！”他突然激动起来，抓住何夭夭的手臂。“我、我有阻止，我有阻止他继续做那件事，但是我、我阻止不了！挡不住──”

手机铃响打断他们的交谈。

“你先冷静一点，我接个手机。”看了眼荧幕显示。

怪了，杨洛打来的。她转身，背对陈文胜。“杨洛吗？找我干嘛？”

“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怎么怪怪的？

“我在办公室跟──啊！”

从后方突来的抢夺吓了何夭夭一跳。

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男人一手提着相形之下显得较为瘦弱的陈文胜，一手关掉何夭夭的手机。

“你是谁？”

“何检！快逃啊！”

“陈文胜！”这到底怎么回事？

来不及细想，对方已经丢掉她的手机，亮出一把蓝波刀。

不会吧？电视上才会出现的桥段真实呈现在眼前。

“哥！不要再做这种事，不要──”

哥？这又是什么情形？

“他是你哥？”

“闭嘴！我会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我不要啊！哥，我想过了，我要跟警方合作，何她是可以信任的人，绝对不会──”

“闭嘴！”被陈文胜喊哥的男人气急败坏之下挥了一拳。“都是你！明明一切都很顺利，这么久以来乱没被发现，都是你！有钱不好吗？你偏偏要离开，现在──”

“你连你弟弟都打，还是不是人啊！”看不过去的何夭夭破口大骂：“有人后悔在弟弟生前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你有弟弟还──”

“你还没逃！”陈文胜尖叫的声音打断她的话。

都什么时候了。“快逃！”

“我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在这，他可能会啊啊──”何夭夭敏捷地往地上一滚，躲开男人划来的一刀。

“快走啊！”陈文胜使出全身力气抱住他哥。“快走啊！”

陈武胜一掌甩去，掴轰的力道强得把陈文胜打倒在地。

“陈文胜！”一个分神，何夭夭让锐利的刀锋划上一口。

“啊！”火辣的灼痛像被火烧一样从左肩漫延开来。

好痛！

“何检！”

杨洛赶到时刚好目睹这一幕。

“夭夭！”

五名刑警以雷霆万钧之势跟着冲进来，很快地将陈武胜、陈文胜两兄弟压制在地，结束这一场危机。把人带回局里的同时也派人留守并呼叫救护车。

接下来的工作的确非他们所能，唯一可以做的只是在旁留守。

※※※

等待的时间里当务之急就是止血急救。

法医中心里手术器具虽然齐全，但是──

没有麻醉剂。

所以只能等待救护车到达现常

杨洛立刻取来止血带绕过她左胸，一边止血一边停不了嘴里的咒骂：“明磊已经警告过你就是不听，连我的话都当作马耳东风，要你别插手这件案子你偏──”

“你刚刚叫我的名字对不对？”

他饱受心急如焚的焦虑赶来，她在乎的竟然是他怎么叫她！

“你这个笨蛋！”

何夭夭缩了下脖子，连带牵动伤势。

“好痛……人家受伤你还骂我……”

“可恶透顶的你！要我为你心惊肉跳到什么地步才甘i心？你就非要这样折磨我才过瘾吗？你这是哪门子的爱人方式！”还敢说爱他！要真的爱他，会让他这么为她担心？

“不要凶我嘛……”这时候撤娇有用吗？她自己也很怀疑。“今天的事情不能怪我……一切都是意外。”

“意外个鬼！早在明磊说的时候你就该收手！”他气得连脏话都骂出口，还浑然不觉。

“你……我第一次看你发这么大的脾气。”谁说他淡情来着？真的生起气来声势也很浩大。何夭夭苦笑。“你吼得好大声，耳朵痛……”

“比起这一路上我的心痛，你的耳朵算什么！”

“你……心痛？”

“我爱的女人命在旦夕，你以为我还能有什么反应！”心急如焚深怕来不及的恐惧谁能了解？！

目睹她受伤，他更气！

如果能更早一步──他就能替她挨这一刀。

我爱的女人──她没听错吧？“你刚说你爱的女人？”

确定伤势不重，杨洛终于找回一点冷静。

对于她重复自己的话，杨洛的回应是狠狠一瞪。

可是她一点也不在意。

此刻天堂的乐音响起，天使在身边飞舞，这个世界多美丽！

“你说了！”她是他爱的女人，他爱的女人耶……

因为这句话，何夭夭暂时忘记刀伤的疼痛，整个人陷入狂喜当中。

本来以为有她等的说……

“这伤真值得。”她满足地低语，想了想赶紧改口：“不过一刀就够了……”她到底还是怕痛。

这个女人──他心惊胆战得像走过地狱一遭，她竟然还笑得出来！杨洛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你说我是你爱的女人！”她笑得很甜，也带点傻气。

“闭嘴！”

想起自己这么一个媲美诺曼第登陆的惊险抢滩骇得提前说出放在心里的话，杨洛脸上净是狼狈神情。

本来他计划在适合的气氛下开口──

对于爱情，因为她，他开始也有某种憧憬。

但天总不顺人意，让他在这么多──

这么多人面前！

猛地回头──

在场留守的刑警和到地检署扑了个空随后赶来的江明磊一夥人早因为过度错愕而全体呆立。

大伙都说年轻的杨法医对死人比对活人更有兴趣，冷得像冰块，沉默少言得像座山，生人勿近──

也听说地检署的何检跟他最不对盘，像隔世仇人，吵架的盛况比看两岸隔海对话来得精采有趣──

但是刚刚──

那试过了？是谁说杨法医冷得像冰？是谁传他跟何检是隔世仇敌，水火不容？

哪来的水火不容？根本就是水乳交融嘛！看看杨法医把何抱得多紧。

“该死！”

“你的脾气真的是愈来愈坏了……”不明所以的何夭夭说出感想，声音已有虚弱的迹象。

“是谁害的？”怒目直扫罪魁祸首。

可惜人家已经因为受不了疼昏睡过去。

这也算逃过一劫吧。

※※※

事情圆满落幕。

由于陈文胜的哀求加上警方的努力，终于攻破陈武胜的心防，让他接受其弟的意见一起成为污点证人，因此破获以医院作为掩护、暗中走私甚至制造毒品的集团组织，也重新调查何夭夭手上四十八起可疑车祸案件。

警检合作打击犯罪──社会上又少了一个为非作歹的不法集团。

但是，何夭夭的日子并不怎么平静。

躺在医院病床上，她稍稍有点神经质的老妈趁她麻醉未退，替她向主任察官要求一个月的病假。

一个月！她都可以躺到背长疮了！

“好女儿！不愧是我的女儿，真有你的！”何父哈哈哈三声之后不忘赞美自己优越的遗传基因。“果然虎父无犬‘女’，有你老爸我的本事，行！”

“行你个鬼！呜呜……死老头！都是你呜呜……如果不是你那什么──什么鬼遗传基因，我宝贝女儿会挨上那么一大刀吗？你皮厚肉硬是你的事，我女儿细皮嫩肉、白泡泡细绵绵的，肩膀上多出这么一条长蜈蚣能看吗？呜呜……我歹命、我歹命！辛辛苦苦生的女儿被不肖丈夫给糟蹋。”

“老婆子说那是什么话！”何父可有话要说了。“我们家夭夭是为了伸张正义才受的伤，说不定哪天会总统召见，这么一点伤算什么，想当年我──”

“你你你！你怎么样！你就算身上多几个弹孔我也不在乎，我宝贝女儿比你这糟老头重要多了！”何母誓死捍卫女儿的肌肤。

“你你你！你说的是什么话！当年我受伤是谁哭得哩哗啦，像电视上那个哭倒长城的孟──孟──孟什么来着？”他问女儿。

“孟姜女。”好吵碍…

“对，你就像那个孟姜女，整间医院差点被你哭倒。”

“呜呜呜……”这死老头０我、我哭是哭你怎么没死透好让我改嫁，想当年我也是一朵花啊──偏偏插在你这坨牛粪上！呜……我歹命我歹命──”

“你说我是牛粪！你你你──你是谁？”面对病房门的何父先注意到站在外面的年轻人。

谁？何母跟着回头。“你是谁？”

杨洛终于知道何夭夭为什么这么能吵。

遗传基因果然非常奇妙。

“爸、妈，他是杨洛。”唉……再也没有更丢脸的事怕他发现了。

她家两老的口水战已经荣登最──丢脸宝座。

“你是谁？几岁？身高体重？混哪里的？家里有什么人？还有──”

“死老头！”何母拉开年纪大身材变矮又变的老公。“不要把你做警察那套搬出来吓坏人家！”

对老公嘶吼的母夜叉狰狞样转过来时已经变成须报三春晖的慈母脸，速度之快堪比川剧里的变脸。

他也知道何夭夭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是从哪来的了。

先天遗传，后天培训──果然厉害！

“初次见面，我叫杨洛。”他维持一贯的淡漠，不忘多点礼貌。

“杨先生是来探病的吗？”

何夭夭住院第八天，记者热潮退去、好事杂人消散之后他第一次来探玻

这年轻人长得挺好看的，一表人材──何母抱持看女婿的心态想道。

油头粉面，尖嘴猴腮，非我辈族类──何父羡妒交杂的心态就比较有偏见了。

“你来探病不用带礼物啊？”没礼貌的家伙。“鲜花素果都没有，探个鬼病！”

“老头子！”何母虎威顿发。

“鲜花素果是拜鬼神用的。”杨洛调高目光看向糗红一张脸又因为他的话暗笑的何夭夭。“她还活着。”

“你！你你你你──”

“人家杨先生说得没错，是你老番颠，没事咒我女儿死干嘛！”

“你你你──反了！竟然胳臂往外弯，反了反了！”

老人家在斗嘴的时候，杨洛已经绕过战区走向病床。

“你帮我缝合的对吧？”

杨洛没说话，只是给她一瓶已经打开瓶盖的蕃茄汁。

“干嘛？”

“比起鲜花素果这更有实益，补血。”

笑着看他好一会，她才接过来喝。

“女儿啊──杨先生跟你是怎么认识的啊？”身为人母总是担心女儿找不到对象，尤其又是作察官的，男方一听就想跑了。唉，连相亲对象都难找。

“说来话长，很麻烦的。”拜双亲连续八天的口水战所赐，她想念极待在杨洛身边时的安静。“不说了。”

“哦。”何母点点头，转移目标。“那杨先生觉得我家夭夭怎么样？”

“妈！”服了她。“对每一个来探病的男人问这种问题你不累啊？”就连五十六岁的主任检察官也不放过。

来个人救她逃出生天吧！

“就是嘛！”不甘被冷落在一旁的何父凑上一脚。“我女儿这么漂亮，想追她的男人是一卡车一卡车算，你老婆子担心什么劲！”

一卡车一卡车算？杨洛狐疑的眼神略带嘲弄，何夭夭自己也听不下去。

“我怎么能不担心？”何母可有话说了。“都是你没事叫女儿继承衣钵当什么警察，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提心吊胆，担心她受伤出事。好不容易她改行当个检察官，你还叫她要勿枉勿纵，才不会愧对国家什么一堆话。现在好了，身上多了这么道口子，以后怎么嫁得出去！你说啊！我女儿将来的终身幸福怎么办！说啊！”

“嫁、嫁不出去又不会怎么样，”何父这会儿理亏了。“可以回家靠我啊，我、我又不是养不起。”

“你那一点点点点的退休金能干嘛！”

“省吃俭用不就得了……”愈说愈心虚。

“死老头！还我女儿的细皮嫩肉！还我女儿的终身幸福来！”

“我、我怎么还？肉又不是长在我身上，我──”

“关于这个问题──”第三势力杀人又将开的战局制衡两老的火力。“我有个解决办法。”

看来他也受不了老爸老妈的吵了。何夭夭等着，喝蕃茄汁的同时一边看他怎么摆平两位老人家。

“什么办法？”老夫老妻搭配得刚刚好。

“把她嫁给我。”

“噗！一口蕃茄汁从她口中喷出，在空中化成一道红色圆唬

杨洛早有准备，拉起薄被作屏障。

全数拦截，没有流弹波及，接得正好。

※※※

才不时长吁短叹他的感情走得很牛步赶不上她跑车的速度。

谁知道一个麻醉醒来，天地颠倒、风云变色，他竟然改搭幻象两千冲到她前面，将她远远抛在后头。他老兄跳过约会直接冲向终点！

先请走两尊老公仔标，她需要完整的空间和他一对一谈话。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我开过玩笑？”杨洛反问。

是没有。

“真的要娶我？”

“有问题？”

“呃──会不会太快了一点？”他们开始交往没多久，算一算──“我们正式交往到现在才一个半月。”

“是你说我慢不是吗？”

“但这也未免太快了点。”裉本是快过头。“我们连正式的约会都没有，一次都没有。”

杨洛坐到她床沿。“你还是坚持要那种可笑的约会？”

“不要随便破坏我对约会的憧憬好不好！”她抗议。

抗议换得一记淡淡的白眼。

她不也破坏他的？他暗想，礼尚往来谁也不欠谁。

“比起杨太太的位子，你憧憬中的第一次约会更重要？”

“当然──不。”杨太太是她的终极目标。“但是为什么这么快？这不是你的作风，倒像我会做的事。”

“的确。”

这种冲动没大脑的事是应该交给她做没错，但她事前已经承诺会等他，杨洛也清楚依她说到做到的个性来推断，想必日后她就算再怎么有这股登上杨太太宝座的冲动也会咬牙抑忍。

“你一点面子都吝于留给我。”小器鬼。

“因为你太容易得寸进尺，给你一点面子你就会飞上天。”

“那你干嘛娶这么一个得寸进尺的女人回家。”哼！哪有人像他这样求婚的。

“因为她手上握有我的要害。”

他有要害她怎么不知道？“我哪知道你的要害在哪里。”

“就是你。”

“我？”

“我娶你不是为了作鳏夫──”

“礼堂都还没进你就咒找死！”太过分了吧？

“不要打岔，听我说完。”

“哦。”她难得乖顺住口。

“当你成为杨太太之后，只要记住一点：办案时要有所节制，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因为你不再是一个人。结婚之后你就失去横冲直撞的资格，听清楚没有？”

“这个──”

“你可以考虑──一分钟，要就结婚，不要就看谁撑得久，你应该知道论耐性我们两个之间谁高谁低。”

当然是他高她低。这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如果不答应，到最后忍不住开口求婚的人一定是她，而他──

照他牛步和龟毛个性一定不会轻易答应，到时候就算她自愿割地赔款，人家还未必会理她。

思量后思量……

“还有十五秒。”

“我答应！”二话不说，嫁了！

“很好。”杨洛点头，淡然的表情没有因为求婚成功变动些许。

意料之中的事何须狂喜？

但得意是免不了的，在一双凝视心爱女人的眸里表露无遗。

也许这个决定带有冲动的成分，但早晚要到达的终点站提早一些也无妨。

反正未来有她绝对精采可期，他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了。

怀里的小女人在这个时候冒出声音：

“你知道吗？其实我对结婚典礼也有属于女人的憧憬……”

又是憧憬！这两个字已经快变成杨洛的梦魇。

“你知道的嘛，结婚是人生大事，身为女人难免都有憧憬──”

“闭嘴。”

“你不要每次都破坏我美丽的憧憬行不行？”真是没情调的男人。“先是破坏我对约会的憧憬，现在又不想满足我对结婚典礼的憧──唔！”

第一次由杨洛发动的吻就在这憧憬来憧憬去之间发生。和她主动的时候不一样──更甜……

“你知道吗？对你主动的吻我也有种──”

“闭嘴……”要求的语气里多了叹息。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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