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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鸾
　　作者：蓝艾草

　　楔子

　　天帝颁下口谕的时候，我正在丹穴山凤翼崖顶与九狸玩耍。
　　在仙界这一众神仙里，我不过是一介微不足道的散仙。一身青袍子过了万把年，只因真身是只鸾鸟，也不知道是我那魂飞魄散的爹娘还是现下收养我的姨母，给我起了个极为普通的名字：青鸾。
　　可见起名字的时候有多漫不经心。
　　是以这一万年里，我也过得颇为漫不经心，修成人形以后便时不时离开丹穴山四处游历，九狸就是我游历带回来的。
　　九狸是一只九尾狐，当年路过青丘，我与龙子岳珂，鲛人离光夜宿银河谷，太阴星君悬挂中天，天地似洒了浅浅糖霜，万物俱簌。时有九狸一头从林中窜出觅食，淡白色皮毛明净皎洁似银光闪过，我惊呼一声，那小狐转过头来，脸儿尖尖，唯有瞳色如极品的红宝石一般泛着粼粼波光，我几乎被它蛊惑。
　　丹穴山美色者众，鸟族仙子仙侍们本来就有五彩斑斓的羽毛，幻化成人形以后皆有华丽羽衫与妖娆面孔，但以我的眼光，若这小小九尾狐将来修成人形，怕是丹穴山众万中不及其一，连鸟族公主凤凰亦难望其项背。
　　它当年将及两百岁，年幼无知又馋嘴，被我用一只烧熟的山鸡引诱，离开了出生之地，自此追随于我。
　　丹穴山上的仙子杂役皆以为九狸是我捡来的，闲暇之时皆喜欢逗弄它。但九狸是只高傲的九尾狐，姿容出众，现年虽然不过八百岁，还未修成人形，但已经可以遥想未来化为人形的倾城丽色。是以，它虽视鸟族那群吱吱喳喳的仙子们为庸脂俗粉，不屑一顾，我亦由得它去了。
　　往常时候我出门游历，总喜欢带着它四处走走。自从岳珂每每不怀好意用言语挑拨九狸，将我贬得一无是处，九狸便呲牙咧嘴，不肯与他同行。
　　九狸年纪虽小，有一点最为讨喜，凡我之语，必奉为圭臬，我又不喜岳珂风流，碍着离光的面子，勉为其难与他同行。九狸得了我的妙旨，遂亲离光而远岳珂，是以近两百年间它已懒怠动弹，每日只在丹穴山吃喝玩乐，专意等我带了好吃的回来。
　　我见得九狸并不喜睬岳珂，且对我很是依恋，禁不住心花怒放，对岳珂的挑拨离间也全然不当一回事。
　　近日我又出门游历了几日，今日午时方回。本有些疲累，想在云床上浅眠一时，却拗不过好玩好动的九狸，将它孤伶伶一狐丢在偌大的凤栖宫，举目无亲，委实有些惭愧，只得暂且陪它作耍。
　　凤翼崖顶平坦，开阔，美中不足者，一侧如刀斧砍断了山脊，危崖百丈。
　　九狸身轻，最喜攀在悬崖边的梧桐树枝上荡秋千，又喜我在旁相陪。今日它刚刚爬上梧枝，天空中便飘下一朵云头，那云头之上停着两人，面色都不大好。其中一人面生得紧，看衣饰正是九重天上的仙侍，我心中不由一沉，暗呼不妙。正巧今日上午做下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体，也不知这仙侍玉趾前来，是不是就应在了这桩事情上头？另一人黑着半边芙蓉面，正是我那嫡嫡亲的姨母，丹穴山的主人，鸟族首领赤焰是也。
　　我已有数日不曾亲见姨母，按着礼数，理应上前拜会，但一则九狸的小身子随着那仙侍的咳嗽声在梧枝上颤了两颤，我正全神贯注盯着它，生怕它摔下来;二则我不过是寄居在丹穴山上的一介孤鸾，无父无母，自以为见不见礼于鸟族首领，也不打紧，但盼这二人是路过此地，眨眼即离，与我无涉。
　　岂料，今日也不知是吹的哪阵风，那仙侍咳嗽了两声，我正在心里埋怨这仙侍患了病不去找九重天上药君，讨两丸仙丹吃吃，却站在这凤翼崖顶踩在云头上吹冷风，偏生要来吓唬胆小的九狸，耳边却猛然响起一起怒喝：“大胆鸾鸟，还不跪接仙旨……”
　　本仙虽活了万把年，不过一介散仙，爹娘不曾留下洞府仆役，甚直连一顿隔夜粮也不曾留下，便撒手仙寰，神魂皆散。这四海八荒排得上名号的神仙不知凡几，何时轮得到本仙这小小鸾鸟，聆听仙旨？
　　不过一分神，在梧枝之上荡秋千荡了约有两百年的九狸被这仙侍的一声怒吼，惊得一头朝崖下栽去，小小的银白色身子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
　　至于那仙旨所讲内容，我半个字也没听到，匆忙之中化出鸾鸟真身，向着悬下追去。等我揪着九狸的一只尾巴将他从半崖倒拎上来，那传旨的仙侍已经不见了踪影，姨母长叹一声：“青鸾，你收拾收拾东西去女床山吧。”
　　我心头唬跳，面上已然变色。
　　——我这便是被贬出丹穴山了？
　　姨母也真正忍心！
　　女床上多精妖恶怪，我一只仙术尚拙的小仙真要去了那地儿，说不得会被妖精吞下肚去，以添法力。
　　但姨母贵为鸟族之尊，向来令行禁止，纵然我此刻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的求饶，恐她也心意难改。更何况我向来倔顽，这么些年还不曾向任何人求过饶，虽心中哆嗦，还是咬牙应承了下来。但到底忍不住惨笑，这笑意被姨母捕得，她竟似心有不忍，怅叹道：“你这孩子，我本想让你在这丹穴山上快快活活作个散仙，哪知道你顽劣不堪，竟然怒打东海龙王的三王子，被龙王告上天庭，天帝一怒之下便将你贬往女床上做个小小土地，这却如何是好？”
　　我心头一松，这才知道被贬去女床山原不是姨母主意，竟是天帝老儿降下的仙旨。本来如我这般散仙，无根无家，浮如飘萍，只要不犯下大错，不过寂寂仙涯，万年一隙，日月如梭，日子当真平淡如死海。但如今这波澜平生，也怨自己气愤难平，惹下了大祸。心中已是悲喜难辨，强颜欢笑道：“姨母说哪里话，本就是青鸾惹祸，这些年来多劳姨母照顾，青鸾在此谢过姨母大恩！”紧搂了瑟瑟发抖的九狸，感觉到胸间那仅有的一点温暖，跪下向姨母行了大礼。
　　苍崖间寒风扑面，只觉四面俱寒，前路艰险。

　　得不偿失

　　二人一狐回转凤栖宫，但见宫门大开，丹朱一身彩衣俏生生立在门口，先对着姨母绽出个和煦的笑容，施了一礼下去，起身后方对我冷冷一笑：“妹妹越发了得，连东海龙子都敢打，果真是在凤栖宫住得不耐烦了！”
　　我自小在人屋檐下，虽说与丹朱有些亲戚关系，但与她称姐道妹却万万不敢。
　　这其中有个缘故。
　　我方化作人形那一年，不过将将一千二百岁，只因原身乃是一只青色的鸾鸟，身上那袭衣衫便也是个普普通通的青色，自然不能同丹朱表姐流光溢彩的五彩羽衣相比。那时候人小心热，自以为初显人身，巴巴的寻到了这位鸟族公主，上前亲亲热热唤了声：“丹朱表姐——”
　　彼时鸟族公主丹朱芳龄四千六百岁，从鼻孔里喷出一点气，冷冷道：“不过是个寄养的丫头，将来大一些在宫中打打杂跑跑腿，也配叫本公主姐姐？”
　　此事虽经过了几千年，东海的桑田都变作了沧海好几回，理应烟消云散，但本仙是个睚眦必报之仙，虽碍着姨母的面上不曾与丹朱针锋相对，亦对此事牢记不忘。
　　但打了东海龙子，却是今日金乌初起之时的事，——她却是如何得知？
　　我心中虽略有不安，转头见姨母面上一片了然无奈之色，也知她见惯了丹朱对我施以颜色，反倒心下大定——就算此事名传四海八荒，但打都已经打了，大不了岳珂再将我打回来。虽说鸾鸟真身无鳞，几根青羽倒还有。
　　我轻柔抚摸着九狸顺滑的皮毛，道：“何需公主殿下操心？不过是扒了几片龙鳞罢了！”
　　丹朱自然与我针锋相对：“说得轻巧，扒了几片龙鳞！若不是母亲上天庭替你出头，此刻哪得女床山让你栖身？怕是早被打入畜牲道，不得翻身了！”言下之意竟似我能栖身女床山，竟然算得上福气一桩？
　　我心中愤恚，面上只作不解此意，微微一笑，更令她气恼倍增，娇艳面容之上戾气陡盛。“好好儿放着仙子不做，偏要去那荒僻之地做个地仙。也怨不得旁人不肯扶持你，不过是一块烂泥……”若非姨母近在眼前，她怕是一刻也忍不得，早对我动起手来。
　　我深恨岳珂小气。与他相交一场总也有个六七千年，打架亦非头一回，事到如今却像个未曾断奶的娃娃一般，打输了居然搬出老子来，欺负我没爹没娘么？
　　更恨丹朱这般不顾脸面指责于我。
　　她身后立着一众仙娥，闻听此言皆是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我在凤栖宫中住了近一万年，从将将有记忆之始，便在宫人指责议论声中长大，也知自己无父无母，乃是只被寄养在凤宫之中的孤鸾，若有七窍心肠，定然要学会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偏偏我从来浑浑噩噩，不知事体，面皮厚如城墙。常有仙娥背后对我指指戳戳，嫌我口利心毒，全无一丝讨人欢喜之处。我每每闻听此语，只作耳鸣。若有恶语拳脚相加，总要寸土不让的还回去。幼年时期的那四千年里，也不知与这山中同龄的小仙们打了多少场架。更兼着心中存了一个痴妄的想头：我那魂飞魄散的爹娘当初生下我来，定然不是为了教我受人家白眼长大！
　　只是这般想法终究只是我夜半之时自欺之语，若被丹朱得知，怕是会笑掉大牙。
　　姨母既在面前，亦对自己娇女无可奈何，由得她跋扈。我却是反驳惯了的，毫不留情指责她道：“公主殿下你私下凡间?”
　　丹朱大概不曾料到我闯下这般大祸居然连眼眶都不曾红上一红，委实有些不可思议，又被我指出她犯了戒，不由涨红了俏脸，分辩道：“胡扯！”
　　我向来喜欢看丹朱这般涨红了脸的模样，似我殿内那棵水蜜桃树上结的果子熟了一般，甚是惹人垂涎。心中虽暗笑，面上仍要一本正经极是诚恳道：“所谓烂泥扶不上墙，我记得这是凡间的一句俗语！”
　　放眼整个凤栖宫，从来少有人敢抢白丹朱，她吃我这一诈，顿时煞白了一张玉容偷瞧姨母，见她面上神色不怒自威，颇为怨恨的瞪了我一眼，掩面向着宫内跑去，身后一大群仙娥纷纷追了上去，彩衣纷扬，暗香盈鼻，场面甚是隆重。
　　我口中啧啧叹息，只觉丹朱不过虚活了一万三千多岁，被我几句话就挤兑得露了马脚。
　　姨母双目沉沉如海，盯着我瞧了半会，难得慈爱一笑：“你这孩子……”
　　我自然明白当着她的面，这次有些放肆，不过是仗着以后不会再回到丹穴山，总要对丹朱略有回报。她其实不明白，每当她身着五彩羽衣在我面前趾高气昂的走过，我心里总还是有些可怜这天真的公主，要遵守无数的戒条，虽为凤宫之中最尊贵的公主，也不过是笼中凤一只。
　　鸟族公主丹朱七千岁的时候便与天界太子凌昌定下了亲事，龙凤谐配，传为四海八荒的美谈。只是未来的天后娘娘一言一行总要循规蹈矩，不得私下凡间便是其中戒律之一。每日如木偶一般被一大帮仙娥簇拥着，姿仪言行，无不是楷模，行差踏错，便有族中长老教导，怕将来嫁进九重天，丢了鸟族的脸面。
　　她身边的仙娥皆鸟族精怪修成，总还是本性难改，每日里莺声燕语，连公主午后吃一块点心，也会争执半日，个个恨不得公主吃的乃是自己准备的点心，房内无时无刻开着鸟雀大会一般，热闹得紧。
　　我的殿中向来冷清，不过是两个粗使仙娥，见我回来亦懒懒的。有时我十日半月不回来，在四海八荒随意游荡，除了九狸，倒也无人记挂。
　　今日我带着九狸回来，凤栖宫中一众仙娥仙僮皆见了我恨不得立时退避三舍。及止到了我的住处，殿内那两个仙娥远远瞧见了，竟然哆嗦着身子齐齐后退了几步，目中大有惊恐之色。这光景使我忽尔想起一件事来：东海那位自命不凡的龙三子岳珂，现下还躺在床上养伤。
　　岳珂自来拈花惹草，风流倜傥，与我也算故交旧友。本来我揍了他看起来是他吃了亏，其实细想起来，却是我冒失揍人，反吃了大亏。
　　可恨这四海八荒的一众神仙个个只觉少年郎风流倜傥反倒可传为佳话，我这般动手动脚倒落了下乘。故而只觉我粗鄙，却不知他活该。这大亏旁人瞧不见，我在宫中一路缓缓行来，倒深有体会。
　　九狸天性警觉，也不知是宫中气氛还是那两个粗使仙娥的态度令它不安，它在我怀中不安的动了几下，被我低低絮语几句，方安稳了下来，由得我抱进殿中。
　　我长吁一口气，将它放在案几之上，斟了盏枫露啜了一口，见它可怜巴巴瞧着我盏中之物，许是见我面上神色不好，它也不好造次。我将杯子凑近了它，将另半盏枫露喂了它，长长叹息一回。
　　我好好一介散仙，为了收拾这么个仙界败类，带累得坏了自己清誉，令一众仙娥宫侍看了笑话，还被贬下女床山，做个地仙，当真得不偿失！只恨自己当时手软心慈，错失良机。就应该再多扒下几片龙鳞来，让他在龙床上多躺个一二百年，也少祸害一众女仙……
　　又想起女床山多精怪恶妖，九狸不过八百岁，此次离开却不同往日，再无回还的可能，将它一介幼狐丢在这偌大宫殿里，委实有些不放心。
　　罢了，它当初既愿意追随于我，今日我应问它一声。
　　我后退了两步，盯着它晶澈赤瞳，柔声道：“九狸，姐姐今日便要离开此处，再不回来。你是愿意回青丘还是留在丹穴山？”
　　它侧头将我打量，似大惑不解，赤瞳之内一片茫然。
　　我哑然失笑，只觉自己有些异想天开。
　　九尾狐虽是灵物，但没有化作人形之时哪里听得懂我说的话？
　　我虽不知丹穴山众对我向来鄙吝的缘故，但自九狸定居此地，却从不曾受到无故白眼。也不知是九狸生来貌美，还是九尾狐会蛊惑人心？
　　它若留在此地，定然比跟我去女床山要安生许多。六百年相依为命，一朝分离，也不知何时相聚？
　　我将房内扫视一圈，寄居此地近万年，不过积攒了薄薄几册书，一些消遣之物，却都不甚要紧，遂弃之不取。最后一次摸了摸九狸温热的小脑袋，转头出了房门，驾起了云头。
　　不过堪堪高过房顶，便听得房内一声凄厉的啼哭之声，如人间幼儿啼哭，惊得我差点一头从云头上栽下来，慌忙低头去看，银光乍现，九狸从房内一头冲将出来，仰视着我，啼哭不绝。
　　我按下云头，还未落定，怀中便撞上一个暖暖的小身子，啼哭之声顿止。无论我怎样使了力气想要将它揪下来，都不能够。
　　这小狐尖尖爪儿牢牢撕扯着我的前襟，差点将我这件青衫子给撕破。
　　我弹了弹它的小脑瓜，只觉离别的那点小伤感霎时风吹云散，也不曾去拜别姨母，高高兴兴驾起云头，紧搂着怀中这难得的暖意，向着女床山而去。

　　意外之喜

　　女床山高耸如云，罕无人迹，飞禽走兽倒是不少。我按下云头，与九狸停在了半山腰一处开阔之地，不由暗暗叹气。
　　凡间的土地庙，至少还有四角壁檐，几根枯梁搭个遮风避雨之处。这女床上从来人迹绝踪，九狸暂且不提，目下还是只小兽，我却是做了几千年散仙的，举凡饮食住宿已与人类无异。难道也要与飞禽走兽一般将就？
　　九狸到底是只野性难驯的兽，我的焦烦它丝毫不能体会一二，一落地，便喜不自禁，幽瞳立时亮出了两簇火焰，烧得煞是热烈，见我点头首肯，早窜进了林中去玩耍，眨眼不见。
　　我愁惆难圆。也只得施起法术，伐下几棵大树，预备搭一个茅草棚子，聊作栖身之处。
　　正忙乎得紧，却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一道豪爽的声音极是惊异道：“哪里来的小娘子，却要在这里伐树建屋么？”
　　我活了万把年，幼时被呼作鸟，成人后被呼作仙，被称作“小娘子”却是头一遭，委实有些新鲜。
　　转头去看，五步开外立着位身穿黄色暗纹长衫，异常魁梧的年轻男子，阔口方额，圆眼吊睛，生得个好生威武的相貌，只是通身的妖气不曾收敛。
　　这分明是只虎妖，修炼了约有六七千年，法力倒是不低，想是杀孽颇重，竟不能得窥天道。
　　我不由替他婉惜。
　　这虎妖见我不语，哈哈一笑，震得林中飞鸟顿避，不远处一只小兔子精撒腿就跑，未料慌不择路，竟一头撞上了旁边一棵树，顿时晕了过去。
　　我摇头叹息，走过去将那兔子提在手中，将他再上下打量，赞道：“大王好生威武！”
　　那虎妖闻言，双目顿亮，又将我细细打量一番，面上竟无端带上了一层喜意，说话的声气也不若先前洪亮，竟像是被人掐着了嗓子一般。
　　“小娘子可曾婚配？”
　　我只觉这虎妖甚是无理，但碍着自己这身份，也不知以后会在女床山住到何时，与这些恶邻打好关系却很必要，当下打着哈哈敷衍：“不曾。不曾。”
　　又抬头看看这日头，昴日星官很是尽责，我若再立在坡上与这虎妖延耽上半日，怕是今晚就得学一回那起还未开化的飞禽，夜栖寒枝了。于是客气道：“您忙！您忙！小仙另有要务。”
　　那虎妖听得我自称小仙，竟似如获至宝一般，嘿嘿笑了两声，径自去了。留下我独立荒坡，心内打颤，也不知这虎妖是不是在打什么坏念头。
　　我生来懒惰，从来不曾刻苦修炼仙法，不过些微末技，虽然一只虎妖尚能应对，若多来两只，怕是性命不保。心内忧惧，别无他法之下也只得加紧伐树建屋，再不敢偷懒。
　　十日之后，我正逼着那只兔子精替我作些羹汤，门外竹篱轻叩，兔子精缩头缩脑朝外一探，立时大惊失色：“大仙，蓝眼睛的妖怪！”
　　我心中好笑，这兔子精自已是只赤瞳妖怪，对九狸倒少了几份惧意，偏偏极为警觉，怕极了别的妖怪。
　　蓝眼睛的我倒认识不少，其中一位与我渊源颇深。闻言心下大喜，斥那兔子精没见识，这深海里的人物它一只小小兔子精自然无缘得见。一面吩咐它一会多摘些新鲜果子来，一面推开茅屋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迎了出去。
　　果不出我所料，院外立着的，正是离光。
　　离光乃是鲛人部族的王子，一头海藻般的长发，蓝眸如幽碧大海，望之令人心生舒怡之色，胸前五彩盘灵石刻不离身，穿着件白色的鲛绡纱长衫，温雅非常。
　　我笑着招了招手，也不去院外接他，他已推开了柴扉，手中拎着两只肥肥的兔子走了进来。见我院中光景，开口赞道：“青儿这院内极有意趣。”
　　比起东海海底鲛人王族的宫殿，我这茅草屋确实太过简陋。我伐树建屋之时怕夜半被妖兽搅了好梦，不但寻了竹篱作了个小小院落，更花了大力气结了结界。
　　只是离光一族以幻术见长，我又学艺不精，小小结界自然不能迷惑阻止他。一眼望去，院内野花野草同院外漫山遍野之物并无二致。
　　我伸手接过离光手中的兔子，打趣道：“离光也真正小气。不远万里前来探望我，就送两只小小兔子。”
　　离光神色古怪，将我看了又看，见我不明所以，方慢吞吞问道：“你来到此地，除了今日这两只兔子，往日可有收到什么猎物？”
　　我瞪大了眼，为他的神机妙算感叹不已：“不成想分开十来日，离光竟令人刮目相看！不知从何处学来天机妙术？”又向他解释：“我未来女床山时，怕此地妖魔鬼怪找我麻烦，岂知来了这些日子，每日里门外总有猎物，前儿还收到一只獐子，到今日都不曾吃完，倒省了我一把力气。”
　　离光又侧头瞧我一眼，吞吞吐吐道：“你当真不知内中缘由？”
　　我心中不豫，多年故交竟不信我。一拍桌子，方要分辩，那兔子精从房内窜了出来，诚慌诚恐道：“大仙有何事吩咐？”不防瞧见了我手中提着的两只肥硕的兔子，那眼眶儿立时便红了。
　　我本来理直气壮要反驳离光一回，哪想到竟然惹得这只兔子精快哭了出来，结结巴巴分辩道：“这……这兔子并非我猎的，是……是有人送到门口的……”
　　兔子精伤心欲绝从我手中接过那两只血淋淋的兔子，不管不顾哭将了起来。我虽养过小兽，但九狸是个乖巧的孩子，从来不哭，又不比眼前这尚未开化的兔子精，虽说化作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尾巴收起来没，有裙子遮着，我不好掀开来看看，但她两只大大的兔耳至今尚在招摇，确然还有几分兽像，未脱蒙昧之境。
　　离光皱了皱眉头，似听不惯这恼人的哭声。鲛人尤其善歌，离光又生就了一副好嗓音，因此对噪音就格外难忍。我在自已亲手所建的家中初次待客，便被这兔子精搅得大失脸面，再也顾不得伪装平日的良善之色，抬起一脚就将她踹了过去，吼道：“再哭就将你送了给那虎妖填肚子。”
　　兔子精被吓得瑟瑟发抖，忽然跪了下去，连连哀求：“大仙息怒!大仙息怒！”
　　离光一把抓住了我，拦道：“此地有虎妖？多大年岁？”
　　他的体温向来异于陆上走兽，凉得惊人。我将手从他手中抽开，见他似有些不高兴，定然是怕我欺瞒虎妖之事，忙解释道：“我初来那一日就遇见了一只虎妖，看修行大约有六七千年，只是至今不曾得道升仙，也不知是个甚么缘故。”
　　离光温润的眼珠渐渐沉静了下去，颇有些担忧道：“你这些日子都收到了些什么？”
　　“獐子……鹿……野猪。”再想想：“还收到过一只大雁……”
　　离光似凡间那只极喜欢学舌的鹦鹉一般重复道：“一只大雁？”
　　我见得他这般迫不及待，叫那兔子精道：“小妖，还不快去整治酒菜。将剩下的半只雁肉炙了来，让离光也尝尝。”又朝他一笑，恍然大悟道：“离光久居深海，鱼倒吃过不少，想是从未吃过天上的飞禽，今儿就让这兔子精做了来，你也尝个鲜。原是我不懂待客之道，请离光宽恕则可！”
　　兔子精抬起红红的眼睛，欲言又止，只跪在原地不挪窝。
　　离光哭笑不得，摆手教那傻呆呆的笨兔子下去，一边拉了我坐在院中石凳上，极艰难道：“青儿可知道，凡间求娶纳采用雁？”
　　“你是说……”我惊道：“那只大雁竟是有人向我求亲？”
　　离光牵强一笑，柔声道：“青儿也有人上门求亲了。”见他竟然为了我被一只虎妖求亲，这般难过，我顿时福至心灵。
　　——是了，往日我虽寄居丹穴山，乏人问津，就算一百年一千年嫁不出去，也不算什么，但若成亲，夫君定然是在仙界甄选。如今被贬下界，作个地仙，便被这虎妖欺上门来求亲。妖与仙身份品级差了不止一点两点，无怪乎他会为我担心。
　　我心中感动异常，又苦于言辞贫乏，说不出口。抬手将自己鬓角抿了抿，又将袍子上的土掸了掸，立起身来在院内团团转了两圈，只觉往日被丹朱流光溢彩的凤裙晃得格外黯淡的桃花路，今日竟然奇迹般的冒出了一星半点的光明，真是格外令人振奋。
　　回头朝着离光嫣然一笑，多日黯然心绪立时全无。得意道：“看来离了丹穴山也并非全无好处。丹穴山上凤凰独尊，我活了万把年都不曾有男人瞧得上眼，不过初初离开十日，便收到了一只大雁，真真算得上一桩喜事。”
　　离光初时被我回头一笑，许是头顶日头煌煌，有些灼热，那润玉般的面孔上竟然涌上了淡淡绯色，及止听到后面几句话，那绯色又褪了回去，变作了青白之色。
　　我体谅他从深海而来，不太适应女床山的气候，也是情有可原。将怀中帕子递了给他，善解人意道：“你离开东海的日子真不巧，按着凡间的说法，这几日正是秋老虎盛行，还是进屋避一避的好。”
　　“……老虎”
　　离光手一缩，似被秋老虎这三个字给唬住。见我只一径伸出手去，只得接过我手中的帕子，在额头之上虚虚一擦，也不进屋，迟疑道：“青儿莫非想应下与虎妖的这门亲事？”
　　我侧头想想，叹道：“那虎妖么，甚是魁梧。甚是魁梧。只是不知法力如何？”
　　小时候与丹穴山上小仙童们打架，很是羡慕他们各个比我强壮，吃了不少大亏。后来成年，虽然知道法术与个头有时候并不成正比，但遇见魁梧的人，总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毛病说大不大，一时半会恐改不了。
　　离光闻言，颇有些自卑的低头瞧了瞧自己如杨柳一般的腰肢，似乎为自己生得不甚魁梧而深感歉意。
　　我虽鲁钝，自然也明白事关他的自信，拍拍他的肩，由衷开解道：“你也知道我是飞禽，这眼光自然与走兽有些相近，怎么能跟深海里的鱼类欣赏异性的眼光一般模样呢？非我族类，不相干，不相干的。”
　　大概是不会安慰人，几句话就令他眼神黯淡，整个的委靡了下去。我素来有一个能令自己心胸舒畅的法子，此时不妨拿来一试。立时扯开了嗓子对着屋内的兔子精吼了一声：“兔妖，还不快将雁肉炙好了拿来？”
　　不过多时，那兔子精就哆哆嗦嗦端着雁肉出来。当此清风朗日，我二人在篱笆小院内用了些鲜嫩的雁肉。这兔子精胆子虽小，厨艺倒不差。
　　膳毕，离光的神情渐渐好转，又饮了碗兔精端上来的山泉水，期期艾艾道：“今日前来，除了探望青儿，另有一桩事。”
　　我虽微觉他今日大异于往常的温雅善言，但山中枯淡，亦兴致勃勃紧盯了他澄澈的眸子追问道：“离光指的是……”
　　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期期艾艾道：“岳珂……”
　　我闻言大怒，将手中粗瓷碗狠狠掼在石桌上，啪的一声那瓷碗碎成了四瓣，犹不解恨，鼓着腮，翻了脸冷冷道：“离光，你也知我从来不是个好性儿的。那个下流坯子，还提他作甚？”
　　离光立起身来，极是为难，晶瞳里莹满了伤感：“青儿，我们三人当日初识，游遍四海八荒，何等快活？——我也知道你被贬来此地受苦，心里定然有怨气……”
　　这个糊涂的家伙！我当初怒打岳珂，是为了维护谁来着？
　　怒极反笑，我指着柴扉冷冷道：“离光，你非要提那条淫龙，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涉！此地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请回吧，不必替他来当说客。”说着拂袖将桌上碎瓷片扫下桌去，大步过去，将柴门大开，作了个送客的姿势。
　　离光向来好脾性，我这般送客他竟也不恼，轻声道：“青儿，你不必生气，我以后在你面前不提他便罢了。过几日我再来看你。”叹一口气，缓缓走了出去。

　　何如初见

　　我认识岳珂那一年，正满了四千八百岁，只因与丹朱生了口舌，第一次背着姨母离开了丹穴山。其时四海之大，任我遨游，饿食浆果渴饮清泉，再无相识之人指指戳戳，竟是从未有之的畅意。
　　有一日路过东海，见得玉宇澄澈，苍溟之水，渺无天际，于是化出鸾鸟真身，在碧海琼天之上翱翔。正在得意快活之际，天际有巨鸟而来，其翼若垂天之云，甚是惊叹。
　　我正在赞赏不已，那巨鸟击浪而徙，寒波澹澹，云青欲雨，已到了近前，如乌云盖顶，将我头顶金乌之光遮得严严实实，嘶嘶一笑，甚是不屑道：“小小鸾鸟，纵云霄而欲盖九天，不自量力也。”
　　我平生最恨被不相干之辈无故指责藐视，一腔欢悦游怡之情顿时被浇得凉透，不甘示弱道：“不过是个笨家伙，块头大些罢了！”
　　那巨鸟倏的变作与我的真身一般儿大小，哑声道：“鸾鸟，且斗一斗罢？”
　　我见它鸟眼狰狞，来意不善，暗忖这厮不知在哪里受了气，却来找我消散，正是年少气盛，恼恨非常，应道：“打就打，谁怕谁？”
　　它见我应答，巨喙尖尖，来势甚猛，向我啄来。我虽法术不精，从小亦是打架的好手，当下不管不顾，与它撒扯在一处。见得它五爪如钩，金戈势汹，险险避过，紧追后翼啄了上去，两爪扯了它背上一撮鸟羽下来。
　　两只鸟儿打架，其实便与凡间的斗鸡无异，只不过无人下注助兴罢了。
　　打到兴头之上，鸟羽纷纷坠落，也不知是它的还是我的。我只觉全身好几处疼得厉害，也只能咬牙苦撑。那鸟儿万不曾料到我是这般无赖打法，冷冷一哂，竟也以牙还牙，避已之短，扬已之长，倏的一下又变作初时模样，巨翼狠狠一拍，便将我扇了下去。
　　我身不由已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急速下坠，猛然之间眼前一黯，眼耳口鼻之处被冷水激刺，胸口顿窒，竟是跌进了幽碧寒波。借着下坠之势，我竟瞧见了幽暗深海之中正缓缓走来一位白衫锦衣公子，水波荡漾，衣袂轻摆，行若陆地。那白衫亮白刺目，似金乌之光尽数浇铸在他一人身上，光耀夺目，一刹时周围登时亮堂了不少。
　　四下里寒涩海水挤了过来，我很快五识不清。
　　再睁开眼时，头顶上有一尾斑斓小鱼轻轻游过，我伸出手去，才发现自己还是鸾身。念个诀化出人形去逗那小鱼，那小鱼从我手侧溜走，又游了回来轻咬我的指尖，麻酥难当，我只感有趣，不觉轻笑出声。
　　旁边有一把低沉悦耳的嗓音道：“小小鸾鸟胆子不小，竟敢跟鲲鹏打架！”呼吸浅近，竟似在我耳边拂过一般。
　　我侧头去看，顿时便似跌进了一汪暖泉一般，浑身噌噌发了一回热。——面前的男子凤目氲氲，剑眉入鬓，下颔温润，不笑也带三分情，玉带锦衫，金冠束发，正是温雅佳公子。
　　这，便是岳珂了。
　　我那时化作人身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又加之拘囿一方天空，每日里来去，不过就是那几人。丹穴山虽有仙僮，但个个皆跪俯在丹朱凤裙之下，哪里有几分男儿气度。今日初初见得这般钟灵毓秀的男儿，又见他极亲昵拉着我的手儿，将我赞了又赞，也不在意其上被那巨鸟鲲鹏抓伤，拿白色丝绢将我手背之上血迹擦去，抹了些香甜异常的膏药，裹了起来。我那张被鲲鹏差点毁掉的面皮之上，忍不住红了又红.
　　他不时俯身过来轻言柔语，凤目之中全是温柔怜惜，便如姨母赤焰见得丹朱跌伤那般关切的神色。又端了碗鲜美的鱼羹来喂我。我从来不曾享受过这般温柔相待。人家投我以恶语拳脚，我报之以拳脚恶言；人家拿温柔细致来相待，却教我无以为报。
　　我心中忐忑甜密，一时里猜测他认错了人，一时里又确认他初次与我相识，恰如怀揣不为人知的隐秘，这隐秘暗藏美味诱惑，教人欲罢不能，一遍遍拿出来回味。
　　东海龙宫晶碧辉煌，后花园景色优美。我自掉下东海，得了岳珂送我的一颗避水珠，在水中行走如履平地，身体稍好一些，便在龙宫后花园僻静无人之处闲逛。
　　有好几次见着美丽的鱼娘蚌娘，东海龙王姬妾，便远远避开，另寻他处。
　　这一日走着走着竟来到了一处茂密的珊瑚丛林。那珊瑚枝颜色多变，橙红黄蓝，各有风姿。我看得入神，一丛丛看过去，差点踩在一条白色的小龙身上。
　　那小白龙正微张着润红的小嘴，酣眠正好，头顶一颗粉色的大珠，熠熠生辉。
　　我惊叹一声，倒从不曾见过粉色的珍珠，桃花正好异香扑鼻的颜色。那小白龙许是被我的惊叹之声所扰，睁开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眨巴将我看了两眼，化作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女，头顶乌发之上正簪着那粒粉色的大珍珠，原来那珠子却是被做了支珠钗替她缀发，甚是美观。
　　这小姑娘也恰似一颗粉润的珍珠一般美丽生辉，她仰起满月般的脸儿，一派天真烂漫：“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面上不觉浮上一点红色，教我如何告诉她呢？虽在龙宫住了这么些日子，岳珂倒还不曾向我提起过要去丹穴山向姨母提亲——哦，他至今也不知道我是只无父无母的孤鸾，寄人篱下。
　　我斟酌再三，才答道：“三太子乃是我的救命恩人！”
　　若无岳珂相救，我早已葬身茫茫碧波，这倒不是诳语。至于将来……我的脸又不禁烧了起来。
　　那小丫头睁大了眼珠再将我瞧上一回，笑得鬼精，连连点头：“我知道了，你定然是三哥在外面结识的女子，只是不知你的真身是什么？”
　　我虽觉她前半句话似有不妥，但想不出不妥在何处，又兼着她这般温圆玉润亲切可爱，还是岳珂的妹妹，便带了些讨好的笑意，答道：“我的真身是一只鸾鸟。”
　　“那是什么？我怎么没听过？难道是陆地上的东西？”
　　我与她年纪相若，这海底的生物也认得不大清楚，便不计较她将我称作东西，遂详详细细讲了一些鸾鸟的习性。
　　我亦得知这小姑娘原来名叫碧瑶，乃是东海龙王的最小的一位公主，语声如美玉相击，听来甚喜。
　　第二日，她便寻了来，与我亲亲热热玩在了一处。
　　我自小并无相熟的伙伴，丹穴山上的一众人等只将我当作异类，唯一对我有几分和气颜色的姨母也一把年纪，做不来小儿之事。我得了这么个同龄可亲的伙伴，怀中揣着岳珂送我的避水珠，身旁有这般温雅俊逸的男子相伴，温声软语，有求必应，就算身上被鲲鹏所伤还未好转，也不大觉得出痛意，每日里便如饮了蜜一般，差点忘记了自己是只孤苦无依的鸾鸟。
　　岳珂将我力斗鲲鹏之事讲来逗碧瑶开心，那小公主乐得捂着肚子滚倒在我的贝床上。我迷恋他讲话的神态，白暂的手指，只觉他言辞无一不妥贴，对我的每一朵微笑无不饱含深意，足令我想了又想，食不知味，寝难入眠。
　　碧瑶与从前的我一般，困桎一处，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东海。自知道了我是陆上飞禽，与水中龙族鱼类大不相同，每日里缠着我讲些陆地上的见闻。我出门之时心情不佳，抱怨含恨，自然是走马观花，哪里有什么见闻讲与她听。她偏偏听信了岳珂之语，只道我敢与鲲鹏相斗，定然法术高强，胆量惊人，对我钦佩不已，又哪里知道我分明不识上仙，年少气盛，这才结下私怨，有苦难言。
　　我最熟识之地，莫过于丹穴山。就拣丹穴山上风光讲起。又想起我住的后殿那棵水蜜桃，将这果子的味道，花叶的风景讲了一遍，指着她发间珠子道：“那蜜桃的颜色便如公主发上这颗珠子的颜色一般娇艳。”
　　碧瑶对这果子垂涎了一番，又缠着岳珂道：“将来三哥定然要带我上丹穴山去尝尝青鸾姐姐这棵树上结的果子。”
　　我偷偷去瞧岳珂，生怕他不答应，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见他笑着捏了下碧瑶的鼻子，宠溺道：“只要父王答应，我定然带你去。”
　　我长出一口气，一面惴惴难安，一面怀揣喜意，忍不住畅想他陪着我上丹穴山的情景。那些从前欺负过我的小仙侍们容貌比不上他也就罢了，法术定然也比不上他，谈吐见地更是没法比，就好比头顶的云彩与脚下的烂泥。
　　碧瑶见得岳珂答应了，又催着问我：“姐姐，那丹穴山上除了你，还住有别人么？”
　　我心情大好，就将平日的怨怼放下不少。又在岳珂面前，自然不能失了风度，兴致勃勃讲来，将凤凰公主丹朱的美貌夸了又夸，心下暗暗得意：丹珠你虽然比我美貌，但心胸定然不及我豁达。我这般在背地里将你夸了又夸，若是教你知道，怕是要羞愧而死吧？
　　抬眼去看，果然岳珂的眼神又更亮了一些。
　　碧瑶又上前扭着岳珂，央他道：“三哥三哥，你不是最喜欢看美貌的女子么？你定然要求了父王答应，带我去丹穴山看凤凰公主。”
　　岳珂满口答应：“等过些日子，青鸾的伤养好了，我就去求父王带了你去丹穴山。”笑意盈盈瞧了我一眼。
　　我顿时羞红了脸，暗暗猜测各种可能。
　　他去求父王……是求龙王向我求亲么？
　　我面皮虽厚，这种话还是不好意思问出口，只作不知，陪着他们兄妹玩闹。
　　又过了不少日子，我身上的伤连印子也消了下去，正暗暗等着岳珂带着碧瑶与我回丹穴山，却发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令我灰心丧志，改变了初衷。
　　鲛人部族的首领带着公主王子前来拜访，龙王大宴宾客，龙子龙女各个前去相陪。岳珂位列其中，碧瑶不舍我独个寂寞，回禀了龙王妃，亦请我作陪。
　　那鲛人首领是个年过四十的汉子，穿着宽大的鲛绡纱。两位鲛人公主一位金发蓝眸，一位银发蓝眸，皆是妖娆美貌，连丹朱见了怕也要自愧弗如。便是那位鲛人王子，也不输给其两位姊妹，乌发蓝眸，神情极是安详，温润如上古神玉。
　　席上坐了龙王龙妃与鲛人首领，见得儿辈们拘谨，王妃温言道：“不如由得几位龙儿陪公主王子在龙宫游玩，鲛王意下如何？”
　　那鲛人首领甚是爱怜的摸了摸两位女儿的额顶，吩咐了那鲛人王子照顾好两位妹妹，便由得众人从席上撤了下来，去龙宫游荡。
　　自离了大厅，岳珂便陪在两位人鱼公主身侧，轻言款语，时不时听得那两位人鱼公主咯咯娇笑。我那时不知人鱼擅歌，只觉这两位公主的声音与我比起来，一为天籁一为破铜哑铁相击，心中已是万般沮丧。
　　碧瑶一直陪在我身侧，见得我闷闷不乐，拉了拉我的袖子，轻声安慰道：“姐姐，你别生气！这两位人鱼公主讨厌得很，过得两日他们便要离开，不会将三哥抢了去，这会让三哥陪陪他们，也不打紧。”
　　我勉强笑笑，颇有些灰心丧志：“这两位鲛人公主貌美，也不怪你三哥情愿陪着他们了。”
　　那两位鲛人公主穿着宽大的鲛绡纱，玲珑有致的身材在碧波荡漾下若隐若现，端得惹人注目。我再低头看看自己灰扑扑的青袍子。
　　真是万分自卑。
　　从来没有如今日一般嫌弃过自已这身灰扑扑的青袍子。
　　我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青袍子，暗暗嘀咕道：“真是难看死了！”在丹穴山比不上丹朱，在东海比不上鲛人公主，真是一桩令人沮丧的事。
　　猛听得身后一道如清泉越涧的声音极是悦耳道：“其实这青袍子很好看，比素白单调的鲛绡纱好看多了。”
　　我与碧瑶回头，身后的珊瑚丛中立着的男子正温柔浅笑，蓝眸若东海之阔，深淼辽远，正是鲛人太子，离光。

　　正如不见

　　兔子精见得离光的身影离开，蹑手蹑脚从房里出来，乖巧将地下碎瓷片收拾干净。我心绪不宁，在院内走来走去，终究还是推开了大门，踩了云朵立定在女床山最高处，极目向着山下去看。
　　离光白色的影子正在向着山下走去，几乎就是在同时，一首悦耳的歌声悠悠然飘了过来，似无止无息的海浪轻柔拍打着礁石，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蚌娘的身体半张半阖，里面的明珠闪着光辉……我的一腔怒气奇迹般的消失了。
　　记忆沿着过往的轨迹回溯，仿佛是碧瑶涨红着脸儿，扯着我的袖子立在离光的面前。小姑娘刚刚说了鲛人公主的坏话，被她们的兄长当场听到，难堪的几乎要哭出来。
　　我将碧瑶拉到了自己身后，颇有些气势汹汹的斥道：“说！为什么要偷听我们的谈话？”事实上，我心中也是万般心虚懊悔。虽然不曾背后诋毁别人，但此事却是因我而起。我除了感激碧瑶的维护之情，更对自己万般矛盾恼火的情绪敬畏莫名。
　　离光那时候也是微微一笑，半分怒火也无，似乎颇有些难为情道:“其实，我的两位妹妹的确不够端庄……不该抢了姑娘的心上人。不过两位不必担心，我这两位妹妹已有婚约。”
　　我听了这番话，脸上立时红了，结结巴巴分辩道：“哪里……哪里是什么心上人?”最后那三个字简直声如蚊蚋，耳力欠佳者怕是听不到。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无措，诚挚道：“两情相悦乃自然之大道，万物之根本，并无不可告人之处。既然我的两位妹妹得罪了姑娘，不如寻个僻静之处，我为两位献上一首歌，权当替两位不懂事的妹妹赔礼？”
　　我见他并无嫌弃鄙屑之意，心下大定。丹穴山上的仙娥们到了相熟的年纪总也有仙侍送上可心的礼物，若两情相悦，则可禀明姨母，自行婚配。
　　碧瑶从我身后探出头来，满目放光，眨巴着眼睛连连道好。又拉着我的袖子道：“姐姐莫非不知道，鲛人的歌声是东海最动听的声音。何况……”她红着脸道：“这东海海底，不知有多少女子都想听到离光殿下的歌声呢。”
　　鸟族里，除了凤凰，鸾鸟也算得擅歌擅舞者。一时里我大感兴趣，由得碧瑶拉着我与离光去了珊瑚丛林。
　　离光的歌声似月光照耀在海面上，青荇在海底随风自由轻摆，海柳婀娜纤美，万物沉睡，似我梦中在母亲怀中咏叹出的小调，安宁详和……
　　这晚龙王摆宴，继续款待鲛族首领。我在席间不曾见到岳珂与金发的那位鲛人公主，心中沉郁，不小心多喝了两杯酒，只觉太阳穴跳得厉害，脑中微有晕眩。
　　自珊瑚林中听过离光的歌声，碧瑶便红着脸儿傻笑了一个下午。晚宴上再见到离光，那目光便片刻不曾离开过他的身上。我见得她这般模样，分明是前两日的自己，也不好意思叫她提前退席。这厅中皆是水底王族，我不过是偶然寄居，离不离席都不打紧，一时也无人注意，偷偷从席上溜了下来，信步游走。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在珊瑚丛后面见到了席间失踪的两位，都是银白色的衫子，乌发与金发紧贴着的脑袋……我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竟奇迹般的停止了这折磨人的动作，只是脑子一时有些痛，万物静止，我甚直能瞧得清楚岳珂白色锦衫上的暗纹，有一只袖子正伸了过去，搂着那鲛人公主的纤细柳腰。
　　我朝后轻退了一步，长呼了一口气，心神乱了。
　　鸟类里许多都是忠贞不二的性子。偶尔有个把不守夫道的，便是丹穴山天大的新闻。唔，让我想想，这些同族都是怎么解决这类事的？
　　犹记得后山上有一只苍鹭喜欢上了山脚下的一只雌的小鹌鹑，抛妻弃女，琵琶别抱，与这小鹌鹑住到了一处。
　　苍鹭的妻子大怒之下，带了族人跑到山脚下，将这小鹌鹑的家砸了个稀巴烂，并将这小鹌鹑打得现了原身，一身鸟毛给揪了个精光。
　　这苍鹭不满妻子所为，一状告到了姨母处，道他妻子借着法力比自己高出三百年，跋扈异常，在家中说一不二，小鹌鹑温柔体贴，却落得个如今的下场。
　　当时堂下跪着那苍鹭与其妻，那雌的苍鹭冷笑一声，将面上发丝拂了过去，指着这苍鹭道：“你若执意要与这小鹌鹑精住在一处，我也不拦着你。”
　　那苍鹭见她肯松口，朝堂上瞧一眼，见得姨母面沉似水，不发一语，遂腆着脸道：“娘子肯与我和离？”
　　雌苍鹭冷冷一笑，朝堂上姨母道：“首领，此子负心忘义，弃家舍女，此事原是家务事，本不该劳首领烦心，但这厮既铁了心，今日便烦劳首领做个见证，属下便取了他两千年法力，放他一条生路，与那秃毛鹌鹑去了。”
　　我素来敬佩姨母决断分明，只觉这小鹌鹑虽有些不自量力，敢跟凤栖宫的女管事争夫，但能修成了仙的鸟族们，灵力自然跟命一般珍贵，怎能随意被强夺。姨母定然是不肯的了。
　　岂料姨母堂上端坐如故，由得那雌苍鹭取了夫君两千年法力，只留了三百年，一脚将他踢出了凤栖宫的大堂。门口守着看热闹的好些仙僮仙侍们嘻嘻哈哈，全然不当作一回事。
　　事后我将“家务事”这三个字斟酌了半晌，似有所悟。
　　姨母往常总是斥责我凡事不知收敛，四处打架惹祸，大违仙家养生修炼之道，法力这才全无长进。今日我这般信奉拳脚至上的散仙，这种时刻居然不是冲将出去将那鲛人公主的一头金发拔光，而是坐在这里苦思良策，本仙还是又凄凉又自嘲的得意了一回。
　　若让姨母看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夸赞我一回？
　　我这里坐了良久，无论从正方反方论证，都发现今日这桩事体，无论如何都不能算得上家务事。这龙三太子与我，委实半点关系也无。
　　他不曾亲口对我说过，欢喜我。
　　更不曾亲口对我说过，要向我求亲。
　　等到我坐在那珊瑚林里苦思良久，竟无妙策，再抬头时，眼前哪里还有那两位的影子？
　　这珊瑚林美则美矣，只是闻不到香气，万不及陆地上的花草来得有意趣的多。我一个飞禽整日泡在这东海里与一帮龙鱼混在一起，实是非我族类，安能长久？
　　忽然之间，我觉得这水晶宫沉闷的难以忍受。就算有避水珠，这整个东海也不过是个黯沉沉的大水池子。我是出来游历的，原不应该在此地耽搁太久。我不由自嘲：就算——那人的身上浇铸了整个金乌之光，望之眩目，也是东海龙宫里的风景，干卿底事？
　　想通了此节，我偷偷避开龙宫守卫，也不曾向碧瑶兄妹辞别，便涉水而出，离开了东海。
　　万把年来，我不过结识了三两位可把臂同游随心所欲姿意调笑的仙友，眨眼之间便反目成仇，岳珂被我暴打了一顿，离光也被我一怒之下赶跑了，心中委实有些惆怅。
　　我在山顶黯然立了很久，见得暮色四合，百鸟归巢，夕岚堆锦，便信步拾径而下。堪堪走了十来步，妖气扑面，一股紫色的烟雾之后，一道莺啼般的婉啭女声道：“小妖参见土地……”面前便立定了一位穿着紫色罗裙的女子，一双吊梢春水眸，正幽怨的粘在我身上。
　　她这般瞧着我，竟教我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譬如我是位俏郎君，背信负义，将她抛弃。当然，这想法着实有些荒唐。我向来喜欢惹事生非，这女床山日子宁静，果真将性子也磨炼了几分下去，甚是和蔼道：“狐姑娘可是有事找本仙？”
　　历来做土地的，只因是仙界最低等的地仙，那气性都有些低，随上仙搓来捏去，便如个泥人儿一般，似我这般脾气火爆的大概甚少。小小土地但凡碰到个把成妖入魔的，法术不敌，鬼缩在土地庙里或是归附了魔头，也是有的。
　　我由是自省，对面前这无礼的狐狸精也多了三分笑脸。那狐狸精眼眶儿一红，嘤嘤哭了起来，低低跪伏在我脚下，揪着我的青袍下摆道：“小妖与山中虎王成亲一百五十载，昨儿大王回府，却道要将小妖给休了，另抬了新人进府……小妖只得前来求上仙替小妖作主……”
　　我活了万把年，头一次碰上被人告状的，初次得了个替别人作主的机会，心里不免又得意了一回：来女床山做地仙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这些小妖们对我这上仙甚是尊敬。
　　我低咳了一声，拿腔拿调正要摆出上仙的款儿来，远处一声虎啸，惊得林中飞鸟从巢中高高掠起，久久盘旋。一道闪电般的银色猛然撞进了我的怀中，两天都玩得不着家的九狸甚是惊恐的俯在我怀中，不住哆嗦。
　　这孩子生性贪玩，也不知道被什么给吓着了。我一边安慰它一边让那紫狐起身。那紫狐低泣道：“上仙今日若是不答应替小妖作主，小妖再不起来。”
　　我甚是无奈。
　　往常总觉姨母决断分明，碰上苍鹭妻子跟小鹌鹑打架，也还坐在堂上装一回活佛，不言不动。今日轮到我自己，方知其中为难之处，也不得不和一回稀泥。
　　我后退了两步，从这紫狐的手下将自己袍子下摆抽开，淡淡道：“此乃虎王与狐夫人的家务事，小仙如何插手？”既知道了她乃虎王妻子，便断然不能再叫她姑娘。
　　我以为，家务事三个字，诚然是个不错的挡箭牌，亲疏有别，权责立分。
　　那紫狐膝行两步，又抓着我的袍脚不放，绝望哭泣：“虎王从前被休的妻子皆被他取了内丹精元。小妖若被虎王休了，怕是贱命不保啊！求上仙怜悯……”
　　我想起那日伐树建屋之时遇上的虎妖，那通身的残戾之气，隐有入魔之像。颇有些兴致道：“你说的虎王可是身着黄色暗纹长衫，长得甚是魁梧的那位？”
　　那紫狐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一双眸子含雾带露，端得令人怜惜，低低切切道：“这女床山只得一位虎王，正是上仙提起的这位。”
　　我正与那紫狐攀谈，展眼间眼前刮起了一阵大风，一股腥味扑面而来，九狸在我怀中呜咽两声，愈发抖得厉害。那紫狐身边不知何时立着那位虎妖，目光森森，将那紫狐瞧了一眼。瞧见是我，面上竟然堆满了笑意，拱手道：“不知能在此处得遇仙子，真是在下之福。只是这贱人竟然敢前来惊扰仙子，是在下管教不严之故。”
　　那紫狐自他显身，虽不再嘤嘤哭泣，但扯着我长袍下摆的手更用了几分力，与九狸此刻紧紧缩在我怀里竟然一般无二。
　　我见这紫狐哭得可怜，有心要救她一命。因着怀中抱了九狸，不好回礼，口气便略为谦逊：“虎王客气了。我见尊夫人模样生得颇好，这才拦住她说了几句话。”
　　那虎妖面色稍霁，不防再瞧我一眼，只因暮色黯沉，靠得近了些，他似惊非常，指着我怀中九狸道：“在下追了这畜生整整两日，就想捉了来剥皮送给仙子做件围脖，抵御山间早晚寒气，不成想仙子出手更快，竟已将这畜生独个儿捉住了。在下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九狸在我怀中抖得越发厉害，我额头青筋不觉跳了一回，心中气恼，若搁在往日，早一拳挥了过去，与这虎妖打在了一处。但现下初来乍道，却不好挑起事端，只得僵着张老脸，道：“虎王有所不知，这小家伙叫九狸，却是小仙拉扯了六百多年的孩子。它素来是个淘气的，却不知哪里惹得虎王不快，竟要取它性命？”
　　那虎妖喉咙似生了些疾病，一时里咳个不住，半日才停了下来，有些歉意道：“是在下鲁莽，在下鲁莽。……仙子拉扯的这孩子，倒很是机灵，颇得了仙子几份灵气。”
　　我冷冷一哼，劝道：“虎王约摸是喉咙有了痰症，这些日子最好忌动荤腥。至于这位狐夫人，我瞧着她长得模样还算周正，虎王若觉得腻了她，不如遣到小仙府上来做个洒扫仆从。小仙这里才建府，有些冷清。”说罢头也不回下山。
　　那虎王在我身后连连附合：“就依仙子所言。在下一切定依仙子所言。”

　　云胡不喜

　　九狸此次被虎妖吓得魂不附体，终是在家安生了两日。我陪着它指点兔精多炖些山鸡，炙些鹿肉与它补补。这日刚将一锅野山菌鸡汤端上桌，门外大哗。兔子精隔着门缝往外瞧了瞧，几乎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道：“大王……”
　　九狸本来趴在汤瓮上吃得香，吃兔妖这一吓，一头扎进了汤翁里。我连忙将它拎了出来，回头唤兔子精拿块布巾来替它擦擦小脑袋，岂知兔妖已两眼翻白，两爪紧抠着门框，眼瞧着便要晕过去。
　　我心下好笑，见得它们被虎妖唬得这般可怜，没奈何，只得寻了布巾将九狸头上汤汤汁汁胡乱抹了，将它放在床上，念个诀，化了两床被子，厚厚盖了，这才推门而出。
　　竹篱之外本已布了结界，修为稍差一些的妖们自然瞧不见。但此刻虎妖就立在门外，他身后立着好几只妖怪，有狼有豹，虽化了人形，但那凶残之气不改。那晚所见的紫狐怯生生立在一旁，只拿一双俏眸将我偷偷瞧了几眼。
　　虎妖见我出来，面上顿时堆叠了笑意，一面朝身后狠狠瞪了一眼。
　　我顺着这虎妖的目光瞧去，他身后左侧五步开外，正静静立着的安雅少年一身鲛绡纱纤尘不染，蓝眸之中笑意浅浅，如积雪初融，冰寒乍破，万物初生，无一丝一毫芥蒂。
　　正是令我这两日深悔出言无撞，胡乱迁怒的离光。
　　我心中感激他不计前嫌，又向来体贴人意，几步向着他窜了过去。眼角余光瞥见虎妖露出狂喜的眼神，心下大奇：这虎妖往日不见人影，今日为何带了一队妖精扎了堆的守在我家门前？
　　莫非大清早的我家门口有宝物不成？
　　许是前两日我的话重了些，离光今日表情甚是奇怪，将我望了又望，甚是小心翼翼道：“青儿，我今日前来是有桩事要麻烦你。”
　　自他走后，我寝食难安，心怀愧意，想寻机弥补，又苦于不能擅离职守，离开这荒蛮之地，他就自己送上门来。闻得离光来意，正合了我一腔弥补之意，遂忙不迭点头应承：“只要是离光张口，青鸾但无不允之理！”
　　离光拉拉手中绳子，只闻得低低一声呜咽，竟从树丛后缓缓走来一头老虎，体格甚威。毛色却是罕见的白色。
　　我惊讶的张大了嘴，闹不明白这深海的鲛人养点小宠物不捡那海里的鱼啊蟹啊龟的去养，却养头陆地上的兽，这却是何缘故？
　　此情此景甚是有趣，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了声。我道：“离光，我只见过凡间养狗，是要在颈上系条项圈的，但不曾见过有人养虎，也要在颈上系条绳子……”见得他面色尴尬，我更是笑得开怀，摆摆手道：“不过此事也怨不得你。你乃水中鲛人，本就不懂这些，何曾见过别人养这百兽之王？”
　　那头虎妖冷冷踱了过来，许是见得这头白老虎过得忒有些窝囊，物伤其类，指着离光道：“你这鲛人不识好歹，居然侮辱虎族，却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离光蓝色的眸子里刹那间堆冰砌雪，冷冷一笑，竟带着砭人的凛厉之色，令那虎妖不自觉倒退了一步。
　　几千年相交的故交旧友，我倒从不曾在离光面上瞧见过他有过这般厌弃冰冷之色。尊贵的鲛族太子殿下纵是大怒，也是带着微微的笑意，许是这虎妖太过讨嫌，这才惹得他不开心。
　　我伸手拉拉他的袖子，他对我暖暖一笑，冰雪全融，柔声道：“我路过五岷山，见得这头大家伙受了伤，无人照料，我又急着回家，自然不能把它带到东海去，能不能先寄养在你这里？”
　　我与他相识一场，从来都是我求着他，倒从不曾见过他开口相求，今日可谓一偿夙愿，正好全了这番相识之情。当即接了他手中绳子，指尖掠过一点冰凉，我知他常年体温如冰，顿时被冻得微瑟，一碰即离。替这头白老虎解了绳子，发现是用上好的鲛绡纱所编，叹息道：“你这不是糟蹋好东西么？”见他一番不解的模样，知道他贵为鲛人殿下，又重情信义，偏偏于财物之道甚是淡薄，遂将那条绳子收进怀中，预备着哪一日捆绑个把不听话的小妖，也算物有所值。
　　离光有些不解：“青儿若喜欢这绡纱，我改日给你背一匹来。”
　　我指指自己灰扑扑的青袍子，道：“这件衫子再穿个一两万年也还使得，不必浪费了。”又指着那头白虎道：“这一个也算得希缺。闻得天庭四方神里有一位白虎监兵神君，也算得它的本家。百兽之王，焉得能用绳索捆绑？”
　　离光满含歉意的笑笑，又化作了那个秀雅温润的鲛族殿下。
　　那老虎甚是诡异的拿大脑袋在我腿上蹭了蹭，我见得它后腰之上少了一大片皮毛，露出红红的肉来，它却目光温顺，只往我身上蹭，心下暗测：这难道又是一只虎妖？
　　当下敛神察探，却感觉不到丝毫妖气，不过就是山中一头普普通通的老虎罢了。
　　见它这般黏人，我在它大脑袋上摸来摸去，离光见得我们一仙一兽颇为亲近投缘，竟露出欣喜伤感的笑容来。我见得他对这头老虎恋恋不舍，目光瞧着便像凡间那起被夫君抛弃的小娘子吃醋一般，自忖他这番醋吃得可毫无道理，指着他的脸嘻笑道：“噫!将你面上那小娘子乱吃飞醋的表情赶快收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抢了你家夫君一般！不过是一头普通老虎罢了。跟着你能做什么？难道去东海学游泳不成?跟着我说不定再过个千把年便可以修炼成人，也算得仙途无量了。”
　　这老虎低低呜咽，似听懂了我的话一般，只围着我身周打转，再不肯离开一步。我亦揽了它大大的脑袋来抵在颔下，却奇异般的发现，这头老虎身上竟然没有野兽皮毛鲜有的味道，居然透着淡淡的清香，似海底石琼花的香味。
　　我原以为海底所有的东西并无香味，哪知却是个人浅见。后来从岳珂处得知，东海海底有一种石琼花，一旦离开海水便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凡间多少渔民欲寻而不得，那些凡人皇族宫中的女子将石琼花奉为瑰宝，价值连城。
　　“这老虎身上的味道竟与岳珂那厮有些像……莫非是我昏了头了？”
　　那老虎见得我有些厌恶的将它推了开来，低低呜咽两声，又靠了过来。
　　离光的笑意之中莫名有些涩意：“青儿，你的鼻子倒灵得厉害。这老虎身上的石琼花粉，自然是我撒上去的。与你整日在一处，总不能让这头兽臭烘烘的吧？”
　　我感激他替我想得周全，遂上前扯了他的手道：“我手下那兔妖前儿又弄来一头鹿，还未曾吃完，正好可以炙了鹿肉来与你尝个鲜。”
　　离光目中漾满笑意：“恭敬不如从命！”
　　被晾了许久的虎妖怒道：“仙子既已收了在下的大雁，便与在下有了婚约，怎能同这鲛人拉拉扯扯？”他身后一群妖精八嘴八舌，皆指责我背信弃义。
　　我心中好笑，歪着头将他打量了一番，颇有三分无赖的架势：“收了你的大雁又怎的？吃进肚子的东西难道还要本仙吐出来不成？”
　　离光素知我劣根性，见得我露出这般无赖相，已知我决意赖掉此事，唇角那抹笑意已是忍也忍不住，嗔道：“青儿。”
　　我理直气壮：“送了只大雁便说与我有了婚约，那离光还送了我一只大老虎呢，我岂不立时三刻要与他结为夫妇？”
　　虎妖木瞪口呆。
　　离光低下头去，我却已瞧见他莹白的耳尖已如熟虾一般，暗笑他面皮薄，与我厮混了几千年，还当我是初见面的那幅笨拙样子，略有言辞过火，定能教他红透了面皮。
　　我见得成功堵住了虎妖，得意洋洋道：“总共没有几两肉的大雁，居然也好意思送了来，欺负本仙没见过世面么？”
　　虎妖身后一众妖怪窃窃私语。
　　那长面大耳的狼妖偷偷捅捅豹妖，低声道：“这没错啊，我瞧着凡间风俗，老百姓娶妻，若收下了大雁，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虎妖回头低声道：“当真？”
　　“当真！”
　　那狼妖答得铿锵。
　　虎妖铁青了脸指着离光，道：“仙子悔婚，莫非是为了这鲛人？”
　　我将场中妖怪大略瞧了一遍，估摸着自己与这干妖怪拼起来也有六成胜算，遂挺直了腰杆，嘻嘻一笑，道：“这却与离光无关。虎王的属下也说了，送大雁乃是凡人百姓嫁娶的的风俗，小仙请问虎王，你我两位，不知哪一位是人？”
　　虎妖窒了一窒，身后的狼妖声音倒不低，替他答道：“都不是人！”
　　我抚额，装作不曾听到这句话，携了离光，身后紧跟着白虎，进了我的篱笆小院，徒留一众妖精在门外。
　　虎妖那日走时，将紫狐留了下来，隔着结界喊道：“仙子既然已经开口同在下讨要这贱人，那在下便送了给仙子，还请仙子莫辞。至于你我婚事，仙子既已长住女床山，在下坚信仙子定然能够改变主意。”
　　那时我在房内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理会他。
　　说起来，这白虎身上全无一丝妖气，不过是普通的一只受伤的白虎，自进了房门，九狸便横眉怒目，扑进了我怀中，朝着它呲牙裂嘴。
　　离光瞧着有些尴尬，摸了摸九狸的小脑袋，安慰了它半晌也不见效。
　　那白虎自被我解了绳索，亦步亦趋，只在我脚边打转，我瞧着这两只兽对峙，苦恼万分。这房子不过仅够遮风避雨，若这两只兽每只一个房间，却是万万不能够。九狸这般恼怒，从来只有见到岳珂才会有这般反应，赤色的双瞳似乎要喷出火来，只恨不得这头白老虎在我百丈之外。
　　离光无奈道：“青儿，要不……我就将只老虎带走？”
　　我难得被他求一回，自然不能轻易罢休。低头想上一回，不由笑了：“我原还想着，九狸敌视这老虎定然是被门外那虎妖给吓着了。现在想来不是。九狸鼻子敏感，定然是这头白老虎身上有石琼花的味道，才引得九狸叫嚣。”
　　离光点点头：“青儿说得有理。”
　　我有心要捉弄一回九狸，恼它近日不服管束，若不是被那虎妖吓到，定然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指着白老虎问离光：“它可有名字？”
　　离光慌乱道：“有……当然是没有。我匆匆带了它来，一时半会倒来不及起名字。”
　　我嘿嘿一笑，心下大畅，指着那头白老虎道：“以后，它便叫岳珂吧。”
　　这次不单是离光与九狸露出惊吓的表情，便是那头白老虎，似乎也被吓得倒退了一步，警惕的与我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我瞧着它这般机灵，只觉不久之后这老虎定然要踏上修道之路，且前途无量，不由很是欣慰。也不顾怀里九狸的恼火，向前两步，蹲下身去，抚摸着白虎毛茸茸的大脑袋，叹息道：“岳珂啊岳珂，从今往后可要学好，勤修苦炼，别尽作些寻花问柳的勾当。”
　　老虎岳珂的反应有点奇怪，它将脑袋一歪，我摸着它大脑袋的手摸了个空。虎目微眯，张开嘴叨住了我的左手中指。
　　我生怕这猛兽起了性子，一口将我的中指咬下来，岂料它只是拿上下牙齿磕了磕，一点都不疼。竟似过去我数次看到过的，龙子岳珂将那些纤纤女子的手指放进口中，极是亲昵的轻咬，那起女子们娇呼出声，似乎都不见得疼。
　　诚然，呼痛也是一种乐趣。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全身立时不舒服了起来。连滚带爬朝后退了几步，指着这老虎结结巴巴，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离光，这只老虎……这只老虎莫不是岳珂变的？

　　凡尘颜色

　　离开东海之时，我以为，此生此世，定然与岳珂相见无期。只因此次乃本仙初动红鸾，处理应对之策尚不成熟，故而不曾设想周全，将他每日看得熟腻，自然情消意减。这下弄巧反拙，生生别离，一两百年间倒时时夜寐，在梦中将他想上个一两回。
　　姨母见得我无恙归来，自此默许我四处游历。我由此也结识了一些颇为有趣的仙友，其中尤以滇池蛟王最为投契。
　　这一日我踩了云头落在滇池之上，见得云雾翻腾，滇池蛟王与一只雪蛤精斗得激烈。我按下云头，将脚泡了进滇池水中解解乏，一面拿帕子沾了冰凉的池水往面上去擦，正看在兴头之上，面前池水哗啦啦翻起斗大的涟漪，从水中霍然钻出一条通体洁白的龙，鳞甲生辉，鹿角虎须，虾眼冷冷睇过来，似无形刀锋，挟万钧雷霆之威，我打了个冷颤，顺着滇池岸滑将下去，灌了几口水，被一双钢铸铁爪拎了起来，丢在岸上。
　　那条白龙冷冷道：“小鸾鸟，不会游水么？”
　　我被吓得呆住，下意识摇了摇头，仿佛听见它冷哼一声，却已腾云驾雾向着滇池蛟王而去，半途中化作了一名身着白色锦衫的男子，背影瞧着有点熟，他回头瞧了我一眼，我顿时呆若木鸡。
　　这条冷若寒冰潜于滇池的龙，正是这一两百年间我在梦中曾经想过的那位，东海龙三太子岳珂。
　　诚然，本仙几千年来首次红鸾星动，瞧上的这位儿郎理应是有一颗温柔心肠的，虽然后来得知，他温柔的过了头,但凡美貌的仙子皆能获得他的温柔相待。——离开了丹朱，本仙原来也算得美貌。
　　这姑且算是一桩喜悦的事。
　　但这岳珂明明与我相熟，却作出这般冷漠疏离的神色，且不伦不类，居然呼本仙为“小鸾鸟”，当真是打定了主意不与我相认？
　　我这般犹豫作难，那厢岳珂身姿如电，在云雾间不过两个翻滚，与滇池蛟王斗得激烈的雪蛤精便被他一掌打下云头，飘飘荡荡向着滇池水而来。
　　我亲眼瞧见岳珂冲将下来，将这雪蛤精撕成了碎片，腥风血雨，将半个滇池水都染红。一时骇住。
　　这次相见，委实令我心有余悸，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定然不去招惹这条喜怒无常的龙，免得殃及仙元。
　　离光不知道我曾亲眼目睹岳珂如何将一只雪蛤精撕得粉碎，吞下它的仙元去，在云霓间摇首摆尾，自然不明白我此刻的恐怖之色。
　　他上前两步将我扶了起来，不知道是否有些失落，低低道：“我不知道青儿怕老虎，不过你也不想想，龙三太子何等骄傲，又与你结了怨，怎会化作一只癞虎，前来女床山？”
　　我靠在他冰冷的怀中仔细一想，不无道理。拍拍胸口，埋怨道：“离光早知岳珂那厮喜欢石琼花作香料，偏生要替这老虎抹了这香，不是给我添堵么？”
　　离光好说歹说，我才将这老虎留了下来，见得兔妖早已被门外的虎妖给吓得晕了过去，今日的鹿炙已无指望，他也只得抱憾而去。
　　我怕这白虎是只普通老虎，被这山中精怪吞食，每日里只将它圈在结界里，自己出门游荡。
　　九狸与这老虎相看两相厌，这些日子对我很是殷勤，只盼着我出门散步之时能将之带在身边。我怕这两只兽在家里打起来，吓到了胆小的兔子精，顺便将我好不容易搭起来的茅屋给掀了，出门也只得将九狸带在身边。
　　女床山中多精怪恶兽，不过这些妖兽远远瞧见了我，也肯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呼一声：“大仙。”本仙只觉这女床山妖兽在我辖下相处甚是和谐，林中草木葳蕤，也算得不负帝命。若天庭玉帝有知，解了我的禁罚令，那就皆大欢喜。
　　只不过这般作想，纯属本仙一厢情愿，除了徒增烦恼，十分之无益。
　　按着山居岁月，我来此地也有一月有余，将这女床山前山景致均已看遍。这一日我学那人间百姓，怀中抱了九狸，徒步而行，拂花穿叶，往女床山后山而去。
　　不过堪堪走进林中一里左右，便觉背后似有一双眼睛紧跟，九狸素来警觉，眨巴着红瞳将我望了又望，小身子在我怀中不住扭来扭去，我只好将它放了下来，它嗖的一声就向前窜去。
　　我紧紧尾随，见得它去势如箭，只得念个诀，粘在它身上。这样一个时辰，便穿过林去，到得女床山后山。
　　甫一出林，我便被吓了一跳。
　　女床山后山乃妖魔盘踞之地，这倒不假。我远远瞧着也能瞧得见妖气，但立定在后山，只觉妖气扑面，黑色的瘴疠之气遮天蔽日，前山不曾瞧见这般魔境，自然是有妖魔在此地布了结界，以防天庭察知。
　　九狸畏缩的朝后退了一步，又堪堪立定，九狸银白色蓬松的狐尾逢危而立，挡在了我的身前，我瞬间瞧见结界内半人半兽的小妖们目光无神，妖娆的狐妖袅袅而行，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只半兽小鹿妖斩杀于前，取了它琥珀色的内丹精元吞了下去，那鹿妖巴掌大的雪白面孔之上，一双湿漉漉的眸子茫然而无辜，至死不知发生了什么悲剧。
　　我虽不知这结界之内盘踞了何等可怕的妖魔，也知凭着自己这点微末技量定然不能取胜，不过八百年的九狸又何尝有胜算？
　　心中动容，我念个诀跃过它的头顶，将它牢牢护在身后，小兽危机时刻竟然发起了脾气，拿两只尖利的爪子抓牢了我的后心，我心中苦笑：这件袍子大概要被抓破了。
　　不过是斗转之间，那结界之内已有妖兽发现了我们，一群妖兽紧贴在结界之上，咿咿呀呀如凡间初生学语的小儿，奋力向着结界撞去，似极力要破出这拘囿自己的牢笼一般。
　　我护着九狸后退两步，正准备潜进林中去，那群妖兽纷纷走避，只有极少数几只已撞得头破血流，神智昏识，不知闪避。妖兽分流走避之地，当中走来一人，玄黄暗纹长衫，气宇轩昂者，正是虎妖。
　　既已被他瞧见，我想走避却已然不能。只得行了一礼，遥遥笑道：“虎王近日安好。”
　　那虎妖破界而出，喜动颜色，颇有了几分腼腆之意：“仙子……是来寻在下的？”忽尔似想起什么一般，面色焦急沉郁，连连朝我打眼色：“此地却不是仙子玉趾能降之地，快快带着这小狐走罢。在下过得两日定然前来寻仙子说说话，替仙子解解闷儿。”
　　虎妖话音方罢，一团火球穿过结界，直直击向我的面门。慌乱之意我念个避字诀，闪过了这串火球的攻击，化出鸾鸟真身，抓着九狸振翅而飞。
　　有火球接二连三向着我飞了过来，空气之中带着草木烧焦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先时立定脚跟的林木已瞬间燃烧，脚下立时化成一片火海，苦无落脚之处。
　　鸾鸟此族是个非常懦弱无能的种族，仙界盛传鸾鸟仁厚，虽与凤凰旁枝连理，但族传法术却有限。但凡有鸾鸟降生，首要学的便是且歌且舞，我却与歌舞之上平常，又不曾得姨母亲传保命绝招，此时仓促应战，等那结界之内连着冲出九只火球，我再避无可避，终于被其中一只火球击中后背，五脏六腑刹时移位，背上灼痛非常，双翅失了力气，直直向着脚下火海跌了下去，紧抓着的九狸低低哀鸣，我心中刹那时涌上一个极其后悔的念头：假如，我当初不曾将九狸从青丘拐了出来，大约此时他过得还是十分畅意罢？又岂能随我命丧女床山？
　　凤凰浴火涅磐尚有重生之机，青鸾虽与凤凰同族，这结局却天差地别，自然是焚飞化火，尸骨焦黑，魂魄无存。
　　再掉入火海前的那一刹，我终于如愿昏了过去，免去了焚烧之苦。
　　茫无尽头的暗黑里，我不知是存在于一缕风还是一线光亮。
　　不，这世界虽昏暗，却潜藏无尽的暖意，似一段悠长的梦境，明明心中明白，前方并无暗礁风雨在等待，却无端的让人惴惴不安。我要花许多的时光来拼凑，才能明白自己从前曾是一只鸾鸟。
　　那时候且歌且舞，夜栖梧枝日饮露，从无忧烦。化作人身之后，烦恼接踵而至。那时候以为，未曾修成人形之前的时光便是一段深绵悠长的梦境，只得喜悦开怀，而无阴霾挂怀之事。
　　如今却不同。
　　起初我似乎只是混沌的一团，然后，六识渐明，但周围依旧漆黑一片。我不知自己是否有无躯壳，但我存在的这世界安宁广袤，无边无际。我曾试图找出这世界的边际，最终无果。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人语鼎沸，似寂寞深处燃起的一盏明灯，逃命一般的扑将了过去。
　　道路忽尔崎岖，我跌跌撞撞，全然不理，竟然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一脚踏空，似跌进了凡尘世俗，街市之间百业兴旺，小贩争相竞价兜售，空气之中有尘埃穿过我，慢慢落地，我茫然回顾，六识虽明，却连自己的躯壳也寻不见，无影无形，诡异得足令我心揪紧。
　　却又茫然四顾：心在何处？
　　便是缕孤魂，亦瞧得见自己的体貌，我明明意识清晰，却不知自己存于何地。抬头之间日光正好，但冷暖于我却全然无觉。初时巨大的恐惧过去之后，我信步移动，意随心动，居然瞧见前面矗立着一座三层木楼，门前立着胖胖的掌柜，笑意弥然。有三位客人正立定在楼前，正抬头瞧了瞧招展酒旗。
　　我只瞧得见这三名客人的背影。
　　远远看着，这三名客人从背后瞧是两男一女。其中一男穿了件灰不啦几的袍子，似个穷困潦倒的中年汉子一般。另一名男子倒穿得光鲜非常，白色锦衣长衫，鸦发乌亮，光可鉴人，我倒替这头青丝生出了些许惋惜之情——可惜不是生在女儿身上。
　　我暗暗叹息，边细细打量那已经随着这两名男子往楼上而去的女子。她着了件青袍子，那袍子在日头底下还泛着五彩纹路，如果不曾细看，大概也瞧不出来。我猜想这女子父母应该有几分家底，否则怎么有钱穿这种青衣暗纹彩绣锦衫。
　　我先还想着，这般穿着的女子，定然是凡间养在深闺的女子，温婉秀丽，步移神定，岂知那女子直通通跟在那两名男子身后上了楼梯，竟然全无一点秀雅之姿，端得令人可惜。
　　也不知是何原因，我竟一心紧紧尾随这三人而行，这情形似曾相识，令我生出一探究竟的想法来。
　　这三人落了座，我窥得了真面目，不由大吃一惊。
　　那中年潦倒的汉子明明便是滇池蛟王嘛。另一名白衣锦衫自然便是那条性格古怪反复无常的小白龙岳珂，青袍子的那女子，竟然就是区区在下我！
　　我甚少有机会这般近前细细打量自己，不由多瞧了两眼。
　　今日我的脸色有点苍白，唔，似吐过了虚脱一般，带着些虚弱之气。
　　再凝神想上一回，可不是吐过了？
　　若非今日机缘凑巧，我哪里还瞧得见今日的自己，在那漆黑世界，又哪里想得起来过去的一点一滴？
　　单是想起我是青鸾这件事，就不知花了我多少时光。
　　那一日在滇池，雪蛤精被杀，小白龙神气活现在云端舞动真身，滇池蛟王老泪纵横，痛心疾道指着那小白龙骂道：“不孝的死孩子，连叔叔收妖也敢横插一脚！"
　　小白龙忽尔化出人形，踏着云头缓缓降落，一身雪白锦袍之上鲜血淋淋，我忽然转头去吐，腹内空空，几乎快将肚汁给吐了出来。
　　岳珂再无初见时那般温文体贴，颇有些嫌恶的皱了皱俊眉，冷冷吐出几个字：“去那边吐，很臭！”
　　曾经燃过的那一腔欢喜的小火描扑啦啦灭了个凉透！

　　玉作人间

　　四方桌旁，这两男一女各踞一面，我选了剩下的一面停了下来，颇有些新奇的瞧了瞧一脸不情不愿的自己。
　　那滇池蛟王唠唠叨叨，大意就是想要回被岳珂吞下去的那颗琥珀色的珠子。但岳珂一反从前亲和之色，寒着一张脸只顾埋头吃菜，风卷残云，那吃相倒颇为可观，想是近来东海龙宫经济有些拮据，这才饿着了这位三太子殿下罢。
　　我那端坐着的真身此时竟也与我有同样的想法，偷偷抬头送了这位龙三太子一道鄙视的目光。这件事情越发有趣，我被拘禁在那黑暗之地也有些日子了，孤独寂寞，这会儿看得甚是兴致勃勃。
　　滇池蛟王讨要雪蛤仙元未果，只等岳珂吃完了桌上饭菜，也拖着不情不愿的我的真身下楼而去，大有讨要不到便不肯罢休之态。
　　岳珂腾云驾雾，不多时就带着俩尾巴到了东海，回头居然难得一笑，道：“三叔要不要回水晶宫去瞧瞧父王，他也有三千年不曾见过你老人家，甚是挂念。”
　　这话甚是温软，却不成想滇池蛟王面色顿时一片煞白，结结巴巴推脱：“叔父滇池事务繁忙，这就回去了。至于兄长那里，改日登门。改日登门。”
　　岳珂越发笑得亲切：“这却是说哪里话？叔父到了东海，父王定然大开中门，列队欢迎。只是不巧得很，叔父既然今日有事，那侄子就不再惊扰叔父了。”
　　滇池蛟王抬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如释重负。
　　他却补了一句：“只是不知道这改日是哪一日？”
　　滇池蛟王如被火燎了龙须一般，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拖起尚在懵懂的我的真身，忙忙腾云驾雾去了。我有心跟上，瞧着岳珂孤零零一人立在东海，面前是万顷碧波，头顶三千澄宇，身后山岛危竦，许是好奇使然，竟然没有随真身而去。
　　岳珂在东海岸上立了约有一柱香的时间，便踏浪而沉，向着深海而去。
　　我如今无影无形，旁人既瞧不见我也伤不了我，更不惧水火，甚是合意。于是我便潜伏在他背上，也不知他走了多久，昏昏沉沉，不辨方向，终于停在了一处黑黢黢的深色石屋之前。
　　那石屋在海底有了些年头，其上青苔作垢，海泥淤积，有五彩小鱼从房顶青荇游了下来，大胆的瞧一眼岳珂，一个旋身去得远了。
　　我从他背上下来，瞧着他使力推开了那扇漆黑的石门，立时有柔光透了出来。我暗猜，他莫不是背着龙王在此地藏了个美娇娘？连忙紧跟了他进去，房内空荡荡，只有一套石桌石椅，甚是俭仆。桌上散放着些零碎东西，倒不曾细看，便被屋当中放着的一口蓝色玄棺吸引。那蓝色玄馆并无棺盖，我偷偷探出身去，向着棺内张望一回，立时便被吸引。
　　棺内平躺着一位年轻的男子，身着银白色盔甲。肤白，长眉入鬓，眼睫微翘，一管英挺的鼻子，薄唇，似极为痛苦的睡去，眉间还有纠结的纹路，令我怀疑他有极为牵挂的大事不曾了结，下一刻便要从棺中跃出。
　　岳珂的表情极是怪异。
　　我想，若有人能看到我看着自己真身的表情，大概就是他现在的表情了。
　　他抚棺立了一会，便走过去坐在了那张石椅之上，拿起桌上一管泛着暗彩的青翎发呆，时有亲和的笑意从那张冰冷的面上泻出。
　　这情形有些诡异。我复将那青翎细巧，暗暗想上一回。唔，这不就是我的鸾鸟真身尾巴之上最漂亮的那尾青翎吗？
　　这岳珂忒是无耻了些，不知何时竟将我最漂亮的一尾青翎给拨了下来，藏在了这么一间不起眼的小石屋。
　　我与他相识至今，还不曾在他面上瞧见过这么奇怪的笑容，一时里看得有趣，就将气愤之情稍稍收敛，停在了桌上，直勾勾看着他。
　　他石破天惊，念出了一句话。
　　他道：“姐姐，我见到你女儿了。”
　　这句话平常的紧。至紧要是后面那句话。
　　“她法力低微，自不量力，却喜欢四处游荡，很是不上进，跟着我那不长进的三叔去滇池玩了。”
　　我如中九天玄雷，难避大劫，霎时四处飘散，再无知觉。
　　从前的时候，姨母曾说过，我的娘亲，听说是上代鸟族首领的幼女，真身也是一只鸾鸟。
　　姨母还说，娘亲性格温淑贤德，乃是丹穴山人人称道的二公主，只是青年遭逢大祸，夫妇皆亡，才不得不将我寄养在凤栖宫。
　　后来我才知道，也许事实并不是这个样子。
　　那一年我六千多岁，在丹穴山栖凤宫最荒凉的后殿横梁上小憩，听到一位年老的打扫嬷嬷与一位年轻的粗使洒扫仙娥聊起宫中旧事，那老嬷嬷叹道：“嬷嬷我在凤栖宫中侍候了主子几万年，见过好几代公主，其中最不像公主的便是碧篁公主。”
　　我半梦半醒之间只觉这名字陌生的厉害，不由留心听了起来。
　　那年轻仙娥与我年纪相仿，大概是对这名字也陌生的紧，脆声声开口：“嬷嬷别不是编故事给我听吧？碧篁公主这名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那嬷嬷极是不屑的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碧篁公主不就是前殿寄养的那个难缠的小丫头的亲娘么？”
　　寄养两字真正戳了我的痛处，我虽不知这老嬷嬷说的是不是我，但这兴致却被提了起来，当下弃了周公，念个诀，化作一只蚊子轻轻飞到了门口。
　　门前石阶上坐着两人，一个老嬷嬷正抖开了满脸的褶子，情绪颇有几分激动，道：“你连那野丫头都不认识？名字叫青鸾的丫头。”
　　年轻仙娥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眸子，颇为惊叹道：“你是说青鸾的娘亲是凤栖宫的小公主？——真是不可思议。”
　　这事我化作人形以后，姨母便亲口告诉过我。只是她倒不曾提起过娘亲的名字。在我心中，娘亲便是娘亲，倒不曾想过她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名字在仙界流传。
　　那老嬷嫲道：“你知道什么？这些只是陈年旧事。上代的首领极是疼爱这位碧篁公主，若非她的真身乃是一只鸾鸟，而非凤凰，怕是如今鸟族首领之位，定然是这位碧篁公主了。”
　　我本来只觉得这位老嬷嬷故作深陈，她所讲述者，我早已自姨母处听来，也无甚新奇之处。但这一段，姨母却不曾告诉过我。
　　我不由打起精神，仔细听了起来。
　　那老嬷嬷道：“这碧篁公主虽长得玉雪可爱，但淘起来十个赤焰公主都抵不上。自小顽劣胆大异常。一万两千岁的时候还捡到过一只六百岁的天界龙子。那一年，上古异宝九黎壶被窃，天帝遗了如今的天帝，彼时还是天界太子的冼尧前去查找九黎壶。这冼尧太子风流，纳了两位天妃，这两位天妃都生了小殿下。自他离开，两位天妃斗法，落败的那位失手将小殿下从九重天上丢了下来，正巧被碧篁公主捡了去。”
　　年轻的仙娥两眼放光，惊叹道：“居然可以捡回来一条龙，若被天帝知道了，肯定要大加封赏吧？想作上仙岂不是很容易？”
　　老嬷嬷好笑的咄啐了这仙娥一口，道：“鸟族公主不够尊贵么？哪里还企慕什么天帝封的上仙？你这仙娥好没见识！”
　　年轻仙娥羞愧的低下了头，颇有些垂头丧气。
　　我暗暗好笑：这老嬷嬷拘囿一方仙山，坐井观天，久之便有些夜郎自大，可怜这小仙娥一腔向上奋发之心，说不定今日便被这老嬷嬷给戳伤了。
　　老嬷嬷见仙娥这般模样，似有些不好意思，更要多多说些话来弥补斥责这年轻仙娥之过，立时惆然一叹：“可惜碧篁公主忙性喜四处游历，已有几千年不曾回到过丹穴山。只是听说她找了个魔头作夫君，六界难容，气死了老首领，赤焰公主这才即了首领之位。那碧篁公主最后便落得个天雷轰顶，魂消魄散的凄惨下场。”
　　我已听得呆住，如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虽心内翻江倒海，却连蚊子身上的一根毫毛都动不了。
　　耳边只听得那仙娥好奇问道：“嬷嬷这般说，又不是亲眼所见，怎当得了真？”
　　那老嬷嬷颇是自得：“自然是从赤焰首领身边的苍鹭大管事那里听来的。她当年跟着首领前去抱那小鸾鸟儿，亲眼所见。”
　　“哦。”年轻仙娥想上一回，又问道：“那位被碧篁公主捡回来的龙子呢？”
　　老嬷嬷摇摇头：“谁知道呢？大概只有灰飞烟灭的碧篁公主才知道那龙子的下落吧！自抱回了青鸾，赤焰首领便将丹穴山熟知碧篁公主的仙侍仙娥们都遣走了，若非嬷嬷我远离前殿，只作了个洒扫嬷嬷，怕也是要落得个无处栖身的下场。”
　　年轻仙娥起身掸掸裙子上的灰尘，转头之时瞧见了呆站着的我，“咦”的一声，招招手道：“嬷嬷快来看——”
　　老嬷嬷慢腾腾起身，也踱了过来，惊叹道：“这只蚊子怎么流泪了？”
　　年轻仙娥伸出手来在我的脚下接了一回，瞧着湿漉漉的手心，面现钦佩之色：“修成一只蚊子仙多不容易啊，不怪要欣喜若狂的流泪了。”
　　老嬷嬷满口附和。
　　我心内鄙视这年轻仙娥不知事体，便将这二人的真身都瞧了一回。
　　原来这老嬷嬷却是一只老母鸡，年轻仙娥正是一只小鹌鹑。
　　众所周知，母鸡这种禽类一旦修成人身，最突出的特征便是唠唠叨叨，啰啰嗦嗦，烦不胜烦；鹌鹑乃是丹穴山苍鹭大总管的死敌。这两类修成了人身都不得姨母身边的得力干将苍鹭大总管的喜爱，无怪乎会被分到这无人居住的荒殿专事洒扫之事。
　　这两位边走边感叹造化神奇，连蚊子都能修成个仙，果真不易。我化出人形，原样躺回后梁去小憩，只当这是黄粱一梦。再醒来时，已将这一切深埋。
　　我，依旧是丹穴山那只无父无母被寄养在此的孤鸾。
　　如今在黑暗沉寂的世界里我慢慢醒来，忽尔便想起了这桩陈年旧事。
　　两下里一印证，便得出个结论：我与我娘亲虽未见面，但有一样共同的嗜好，那便是收养小兽。
　　我娘亲曾经收养过一条龙，到了我这一辈，便略逊她一筹，只收养了一只无父无母的九尾狐。
　　依着我暗自的猜度，那棺中的年轻男子也许正是被娘亲捡回来的龙子。只是岳珂这厮却唤娘亲为“姐姐”，若不是误会一场，定然尚有隐情。
　　我这般绞尽了脑汁的思索，本又身处幽暗之界，不知光阴匆匆，再这般浑浑噩噩的想下去，更不知过了几日几月。偏这无影无形的存在又甚合心意，不知饥寒又无从谈起口腹之欲，只不知疲倦的在这深黑世界徜徉。
　　韶光易过，也不知多久之后，我隐隐瞧见了一丝光亮，便似箧中珠宝，只开一隙，竟然也有些微宝光透出。
　　我这存在于鸾鸟真身之外的本我很是好用，心随意移，眨眼已到了这光亮近前。探头去瞧，那光亮之处竟然似又一个世界一般，无墙无门无窗，也无案牍隔离，不过是一线之隔，那世界与我所处之地却又截然分明，恍如日夜一般。
　　我曾听说过上古的九黎壶甚是好用，能收纳天地于内，只是早已失窃，莫非我误打误转竟然闯进了九黎壶内？
　　探头打量一番，这光亮之处一时也瞧不到边界，侧耳去听，竟然阒静无声。我不再犹豫，立时移了过去，朝后去看，不禁大吃一惊。
　　——我不过感觉自己向前移动了两步距离，回头已瞧不见那暗黑世界，现下身处之地却是茫无边际的光明。这光亮不同于昴日星君的一团明耀刺眼，却更似堆积了无数的夜明珠一般莹润华彩，柔暖怡神。

　　记忆之门

　　我虽向来顽劣，但也深知自己无依无靠，不若丹朱一般，头顶有个嫡嫡亲的娘替她消灾避难。哪里像我，被贬往女床山生死不知也无人过问。
　　这样想着，心内难免凄凉。
　　但这世界这般光明，便是连我的影子一时里也瞧不见，这般自怜自伤的心绪也只是一刹那间的想法，眨眼便被这世界熨贴的不见踪影，满心里只剩下了好奇兴奋。
　　我一心想要找出这光明世界的源头，不过移了约有半个时辰，竟然在远处瞧见了一个白色的影子，那影子越来越近，到得近前亲亲热热打了声招呼：“青儿，你怎么不告而别？”说着便要上前来揽着我。
　　我惊骇之极，居然张口道：“你瞧得见我？”这白色的影子正是笑眉笑眼，我曾经欢喜过的岳珂。
　　岳珂大笑：“我常常梦中来这个地方，只能瞧见一些陈年旧事，倒从不曾见过一位仙友，寂寞得很！”
　　我虽不知他为何在此处，但能在这不知名的世界遇得见认识故交旧友，自然也算得一桩幸事。这时候不免疑惑道：“你常常来这世界，可知怎么离开？”
　　他携了我的手，很是奇怪，这时候我竟然感觉到自己似又生出了手一般，虽然瞧不见，但这种感觉很是熟悉。我既然寻不到自己的手，自然无从抽出，也只得由着他。
　　他朝我眨了眨眼，叹道：“我从来不知自己竟然还可以梦得到青儿，青儿瞧着怎么比初见那会更美了几分？不过想要离开这世界，睡醒不做梦了，自然便离开了，有甚大惊小怪。”
　　我呆呆瞧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自己如何来，自然晓得如何离开。
　　我却不知自己如何来，如今却要如何离开？
　　许是他见我这般呆呆的模样甚是有趣，遂将那虚缈的身子靠了过来，面上表情分外亲热：“我倒从不知道，青儿也可以这般的妩媚动人。”
　　我瞧着他这般健忘的样子，有心要提醒他一句，又怕令他伤心，自然咽下了后面的话。
　　不止是我，还有碧瑶离光皆知，岳珂有个极是要命的毛病，那便是健忘。若引用凡间的话来说，他便是个仙界的傻子。
　　只是四海八荒历来不曾出现过傻子，仙家又最是讲究体面委婉，东海龙王夫妇生下这个儿子，等他化作人身以后便发现他有这个毛病，对外一律瞒得死紧。
　　我那时候与心有不甘的滇池蛟王佯装离开之后，一个时辰之后便折了回来，藏在了东海岸边的山石之上。
　　又等了三十五年，凡间那东海岸边的一户渔民家里新生的小儿长大成人，又做了爹爹，生下了一个粉团般的女婴，终于等到了岳珂出海。
　　岳珂甫一出水面，滇池蛟王便咬着我的耳朵，道：“青儿，你上前去探探，看我这侄子见你第一面是笑还是板着脸？”
　　我很是疑惑，不耻下问道：“若他笑怎的？不笑又怎的？”
　　滇池蛟王笑得贼忒兮兮：“他若笑，你便朝我招招手儿。他若不笑，你就佯装走错了路，赶快回来。”
　　我那时不知这两样境况天差地别，遂傻呼呼召来云头，慌忙向着他飘过去。还未至近前，已听得一声热情招呼：“青儿，一别几百年，你可算想起我这位救命恩公了？”
　　我四下里看了看，头顶日光灼烈，底下碧波潮涌，面前这笑意盎然的家伙一脸的无辜，竟似三十五年前滇池二见平白消失了一般，他对我那般冷淡不屑，定然也是我不小心做了个梦。
　　我胡乱点点头，悄悄朝身后招招手，笑得僵硬。
　　身后立时传来一道欣喜异常的笑声：“我说今儿日头这般亮，定然有喜事，原来是遇见了三侄子啊？侄子打扮得这般风流倜傥，这一趟出来，怕是又要惹得无数仙子们芳心暗碎了吧？！”
　　我认识滇池蛟王也有几百年了，甚少见到他笑得这般假，便如凡间盛开的西番菊一般，笑出了一脸毫不怀疑的热忱。心下暗忖着，若着依着那冷冰冰的岳珂，说不得会将他拖去见一见东海龙王。想来，那时候蛟王的脸色定然好看得很。
　　正在幸灾乐祸之际，岳珂竟然亲亲热热上前挽住了滇池蛟王，不无敬佩道：“说到令一众仙子心碎神伤，这四海八荒非三叔莫属。侄子这些日子暗暗揣摩，竟不能学得三叔两成，还望三叔不吝赐教！”
　　滇池蛟王似乎对这句话颇为受用，摇头晃脑，甚是得意道：“好说。好说。”又作焦急模样手搭凉棚四下里寻找，叹道：“三叔近来为仙界除害，灭杀了一只雪蛤精，本想取了它的内丹仙元，那知这畜生丧命之际竟然将它的内丹仙元给扔下了东海。三叔……你也知道，若踏进这东海一步，定然会教大哥给打折了腿，所以……只好在这岸上四下里寻寻。”
　　我正心怀叵测，笑意满面等着瞧滇池蛟王的热闹，闻言只觉面上笑意僵硬，连肌肉都被拉扯得有些疼，岂知岳珂接下来更做了一件令我毕生难忘之事。
　　他张开口来，吐出一个琥珀色宝光流转的珠子来，捏在手中递了过去，“喏，叔父寻的可是这颗珠？”
　　滇池蛟王点头如捣蒜，不等他递过去，已伸手抢了过来，吞进口中，心满意足拍拍肚子，丢下我，扬长而去。
　　我踩在云着之上，只觉这东海上空海风虽凉爽，果真冷了些。打着哈哈道：“三殿下慢行，小仙这就告辞。告辞。”
　　岳珂上前来踩在我的云头之上，紧握了我的手热情道：“青儿身体好了就将岳珂忘得干净，可真令小王伤心啊！择日不如撞日，自你走后碧瑶伤心不已，不若现下就随了小王回府，妹妹瞧见了定然高兴。”
　　我挣了两挣，感觉紧握着自己手腕的这双手铁钳也似，竟然挣不脱，心头已经打鼓，不知道这反复无常的家伙会做出什么事体来？滇池蛟王那老家伙将我晾在这里，自行溜去，真正无情。
　　我挤出一丝笑来，死命往外拉扯他的手臂，只盼能解去腕上桎梏：“殿下松手，松手，可捏碎了小仙的腕骨了！”
　　岳珂死拉着我不放，笑得灿烂：“不松。不松。青儿滑头得很。小王怕一松手你就溜了。”
　　我哭笑不得，这可真是造化弄人。
　　若是两百三十五年前，他救了我的那些日子里能这般热情捏着我的腕骨，我能不与他生死相随？当时头脑发热，无论水里火里，我定然会陪他走上一遭。
　　只是现如今，这一腔欢喜早就风吹云散，再教我心无芥蒂，随他前往东海龙宫，却是有些勉强。
　　但岳珂笑意灼人，真正能将海底万年玄冰也融化了。我哪里又能拒绝得了。被他死拖活拽，硬是拖进了东海龙宫。
　　碧瑶与我相别近两百多年，此时瞧见了我，极是欣喜，咯咯笑着扑了上来，抱着我的腰不住扭来扭去。
　　我有些吃不消这兄妹二人的热情，扶着她的肩想让她安稳下来：“慢点。慢点。小心姐姐这把老腰。”
　　她咯咯笑着不肯停下来。连岳珂也来凑趣：“瑶儿这般喜欢你青姐姐，不如去跟母妃讨个准信儿，就让你青姐姐定居在东海龙宫算了。”
　　我连连摇头：“三殿下这话说的。我一介飞禽，岂能长居水域？万一住出大毛病来，可怎生是好？”
　　岳珂满不在乎：“父王与药君交好，讨几味仙丹想来不难。听说药君正是凡间医圣的祖宗，包管药到病除。”说着笑微微去了。
　　我已被今日这热情的龙三殿下给惊住，一时分辩不及。待他走后，又与碧瑶吃了一顿海底的山珍，终是按捺不住，吞吞吐吐道：“有件事情很是奇怪……”
　　碧瑶狡黠一笑：“可是关于我三哥的？”
　　我大是惊奇：“你如何得知？”
　　碧瑶遣退了左右使女，神分颇有了几分凝重：“姐姐可是发现什么了？”
　　我心中好奇，再也难忍，遂试探道：“不瞒公主，小仙这已是第三次见三殿下，但他只有初次与这次还有些相像，第二面相见，不但连小仙都不认识，且……很是冷肃，前后判若两人。若非滇池蛟王也认识他，小仙便以为自己有眼无珠，错认故交。”
　　事关龙宫秘辛，我自然还得谦逊一些，以免这小龙女作难。她回答便罢，不回答我便打定了主意离开，也无甚难堪之处。
　　碧瑶作一个十分沉痛的表情，惆然叹道：“姐姐也别这般小心翼翼。这件事情说起来其实并无曲折。不过就是三哥他生来有个不好的毛病，极是健忘。这健忘不说，还另生成了一种脾性，一时里冷来一时里热。冷的时候能冻死人，热的时候能将冰人也给化了。”
　　我恍然大悟，暗暗婉惜：原来这龙三太子是个傻子。
　　傻便傻了吧，偏偏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还是个不太安份的傻子，极喜欢拈花惹草。
　　又想起那两位漂亮的鲛人公主，不怀好意道：若是这两位美人儿嫁了给这傻子，婚后才知道面上灵光的龙三太子其实是个一肚子草包的家伙，不知会不会哭花了妆容？
　　碧瑶见得我不作声，颇有些心痛道：“姐姐莫不是嫌弃我三哥这毛病？”
　　我连忙收了面上不自觉溢出的笑意，暗暗责备自己有些大意。连连摆手道：“哪里的话。三太子玉树临风，一表人材，乃是仙界难得的俊俏儿郎，小仙哪里会嫌弃三太子？”
　　碧瑶闻言，极是欢喜：“我就知道姐姐不是那起浅薄之辈，只看着三哥表相好便动了心思，知道他有这毛病便生出嫌弃的心思来。”
　　我心内暗道：其实姐姐我就是那种浅薄之辈。姐姐生来无牵无挂，也无人遮风挡雨，凭姐姐这般惹祸的根苗，若要寻个夫君，自然要在四海八荒寻个有本事的来，能替姐姐消灾避祸。
　　只是这大实话向来想得说不得。
　　我自知道了岳珂有这个不大不小的毛病，起初心里还是着实同情了他一阵子。
　　想那凡间，寻常百姓若是生个傻孩子，也算得大不幸了。仙界尤其不乏钟灵毓秀之辈，唯独缺个傻子。若教人知道了龙三太子是个傻子，怕是四海八荒这些闲得发闷的神仙们定然要赶庙会一般前来瞧瞧热闹。到那时候，东海龙宫定然异常热闹。更别说那些貌美娇娆的仙子们，从前所一颗芳心暗系，到如今始知良人性愚，怎一个悔字了得？
　　到如今几千年过去了，岳珂自然还是无缘得知，我早已透过现象看本质，深深了解了他是个傻子这一事实。
　　既知他有这个毛病，此番在这异世见了他，我倒不甚惊慌。他这般健忘，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将他一顿好打，扒了许多龙鳞下来这件事。
　　我慢吞吞开口道：“这一向好久不见，殿下身体还好吧？”
　　他怔了怔，似遗忘了许多事情一般，做了个挠头的动作，半晌才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一向我都在休养，也不知怎的，竟然像受了伤的样子。”
　　此语正中我下怀。
　　我有些假情假意道：“那殿下还是不要到处游荡的好，先留在龙宫把身体养好再说。”心是已在暗暗偷笑。
　　岳珂眼中笑意骤现：“青儿原来还是很关心我的嘛！”
　　我想起他往日拈花惹草的模样，与眼下笑容一般无二，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若真身在此，定然已是起了满身的小栗。

　　昆仑神镜

　　岳珂许是来此地有些时候，寂寞凄冷，又不见仙姝丽色，时光更加难捱，此刻见到了我，不免热情过头，此时拖着我一力往前走，口中献宝一般叹道：“青儿初来此地，小王正好带你去瞧瞧好东西。”
　　我与他往常时日自然也在一处游荡。自碧瑶那小丫头晓得了我不嫌弃她兄长，更在东海龙王与王妃面前将我夸了又夸，是以几千年里，我与岳珂倒有些形影不离的味道。鲛人一族又向来与东海龙王府上走得近了些，也不知怎的，便造成了后来的局面，我与离光岳珂三人在四海八荒游荡，只除了幽冥鬼府与九重天上不曾随意进出。
　　今日恰少了离光，我与他这般亲密尚属初次。心中很是别扭，亏得此刻我瞧不见自己形体，也算大幸。
　　二人行了约有一个时辰左右，便见得前面有明有暗。明暗分界处也是模糊混沌的一片。四下里虽静寂，但岳珂仍是探头瞧了瞧，得意笑道：“闻得九重天上有一面观尘镜，能够在仙界观得凡尘俗事，却不能够瞧到过去。这里的神奇之处堪比昆仑天宫中下落不明的那面昆仑镜。据闻那面昆仑镜能够自由穿梭时空之力，去未来过去。今儿我就带你瞧瞧去。”
　　我被他拖着到了一处混沌的所在，他伸出手来四下里摸索了一番，似拉开了一道宝箱一般，刹时宝光莹目，那宝光所在渐渐浮现出一个穿着碧色衫子的女子，背影窈窕，她渐渐转过脸来，纵然此刻我那颗鸾鸟的心不在这无影无踪的形体之上，我还是感觉到了心脏剧烈的跳动——那名女子，竟然与我长得约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她满面笑意，神彩飞扬，简直称得上夺目，如一朵姿意盛开的花，生机勃发。她的身后，是大片的梧枝，在森森密林之外，隐露出一角飞檐。
　　我呆呆的瞧着她脚下，那里是万仞悬崖。她正挪着一树小梧桐树，娇声道：“我要在这里植下一株梧桐树去。”
　　她的身后窜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皮肤极白，眉眼间风华天成，童声稚语道：“姐姐，等这梧桐树长大，你岂不是很老了？”
　　那女子咯咯腰得直不起腰来，将那小童子搂进怀中一顿揉搓：“你这小家伙……”
　　我心头剧跳。
　　这女子栽下去的梧桐树可不就是丹穴山凤翼崖顶九狸常常在其上荡秋千的那株巨树？
　　那这女子……这女子岂不就是我那未曾谋面的娘亲？
　　我一时里瞧得呆住，满腔的孺慕之思顿时倾泻而出。想起那老嬷嬷说我娘亲被天雷轰顶，魂飞魄散而亡。心里犹在替她辩解：娘亲她贵为鸟族二公主，一生也算得尊荣。少年时代又姿意飞扬，瞧着她眉眼间的笑意，何尝是受过风霜刀露的样子？纵然是后来落得那般凄惨的结局，但开初的美好却不能抹去。
　　娘亲，她也有这般美好纵情的时光。
　　心下又酸又痛，又有些隐隐的欣慰，一时之间，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啦。
　　“咦——”岳珂猛然凑了过来，指着正在植树的女子道：“青儿你瞧，这女儿的长相与你竟然有几分相似。我说怎么往日瞧着她有些眼熟。”
　　我哽咽了一下，若非现下乃非真身，定然是要哭出来的。
　　那些过去的孑然独行，冷眼冷语得不到任何温暖的日子里，我曾渴盼着能够如丹朱一般承欢膝下，睡里梦里顾影自怜，也曾生过怨恚之意，厌憎父母轻易便将我留在这四海八荒，头无片瓦，脚无寸土。而今瞧着娘亲这般欢悦，那多年芥蒂竟然奇迹般的云消雨散。
　　我心神恍惚，只感觉被岳珂猛然推了一把，他在我耳边大喊大叫：“咦咦，青儿怎么又哭又笑？”
　　我试着摸自己，哪里寻得到泪水？我如今连自己的形体也瞧不见。
　　耳边远远传来连绵不断的招唤：“魂兮归来……魂兮归来……”似有魔力一般。我茫然的转头瞧一眼岳珂，轻轻挣脱了他，沿着那声音而去，他在我身后大喊大叫，奇怪得很，我居然不为所动，身不由已一般大跑了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向着那声音来处奔去。
　　周围的世界寂寂灭灭，我全然不再乎，只觉得前面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眼前白光一闪，我一脚踏空掉了下来，骤然之间只觉全身巨痛，似钻进了沉重的躯体里一般，眼睛又困又涩，根本睁不开。
　　耳边有冷冷的声音道：“她若醒了，你便说自己修好了她的魂魄——或者，高人也行，只不能招出我来。”
　　另一把娇酥入骨的声音问道：“那大仙若问自己之前在哪里……这让小妖如何回答？小妖法力不高，恐被她勘破。”
　　只听得解衣之声，那娇媚轻语不断颤抖：“上……上仙，这是土地的府上，且她又躺在床上……小妖实不能服侍上仙……”
　　我听得分明，这冷冷的声音正是岳珂。但上下眼皮打颤，努力睁了几次都没睁开。心中不但好奇自己之前在什么地方，更好奇这得了健忘之症不苟言笑的岳珂竟然会在我的房中欺负一只妖精。
　　这岳珂说来也怪，时而女色勿近，冷若冰霜，时而但凡遇着个把姿色尚可的仙女之流，便如蜜蜂遇着了蜜糖，总有办法黏了过去。
　　“当啷！”只听得重物落地之声，岳珂以含冰压雪，冷凛得能冻得人牙根打颤的声音道：“你这小妖想灰飞烟灭不成？地下这镜子乃昆仑镜，能自由穿梭时空，去未来过去之境。”
　　我这会方想起来，这娇殇之音正是虎妖的那位狐夫人。这会只听得她那把莺声顿时支离破碎，她似在不断磕头一般，口中低语：“上仙饶命！实是小妖……”这房子建房之初，地下便被我挪来了青石板铺着，虽不若琉璃地板清澈透亮，但硬度想来不差。
　　这岳珂也忒有些不会怜香惜玉了。
　　我使劲动了动睫毛，这次居然很容易的睁开了眼睛，略微动一动，已听得一声惊呼：“大仙，你醒了？”头顶上方立着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蛋，额头上还有些煞风景的挂着一串血珠，此刻沿着眉心正缓缓往下滴落，似挂着一串珊瑚挂串一般。
　　我张了张口，喉中如火作烧，声音嘶哑难听：“狐姑娘，你的额头流血了……”
　　紫狐目中带泪，似极是感激一般：“大仙怜下，一片慈悲心肠。”眼瞧着又哭了出来。
　　我颇有些不意思。“小仙只是想让狐姑娘往后挪挪，再这般立着，你额头上那串血珠子要掉到小仙脸上了……”
　　紫狐面上那感激之时立时退去。
　　我从来不曾指望旁的人能对我有感激之色或者是关爱之色。这万把年形单影只，倒也过得习惯。这会见得紫狐小心翼翼往后退了几步，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伤害了紫狐这颗玲珑的狐狸心。拖着沉重的身子爬了起来，室内寂寂，只除了紫狐，连九狸那小家伙都不在。
　　低头去瞧自已身上，有好几处被灼伤，想来面上也不会好到哪去。身上这件青炮子破得尤为厉害，到处是烧破的洞。我惋惜的抖了抖这件破炮子，叹息了一声：想来我的真身定然也被烧得颇为厉害吧？
　　紫狐见我不言不语，只一径瞧着自己的袍子，小心道：“大仙睡了这两百年， 可算醒来了。”
　　我颇为惊讶，四下里打量一番，茅屋确比过去破旧了许多，顶梁本是新伐之树所建，这会瞧着竟然已经腐朽不堪，竟果真似过去了一二百年的样子。紫狐面上带着些牵强的庆幸喜意，眼神不曾掩藏好，带了些畏惧之意，陪笑立在我身旁。
　　我不由扪心自问，确实不曾做出伤害这狐妖之事。她这般牵强作色，定然是被那冰柱子一般的岳珂吓的。心头不由大定，朝她绽出一个抚慰的笑意，轻声道：“小仙睡了这些日子，只觉骨头都疼。只是那日在后山被火球击中，本来定然会丧命，不知狐姑娘能不能告诉小仙事情始末？”
　　紫狐神色四顾，最后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极是轻巧的镜子递了过来。我身上疼痛，动一动也觉四肢百骸疼得厉害，还是强撑着接了过来。入手之处只觉湿润，镜面是一种黑曜石般亮泽的颜色，瞧着是镜子的形状，细看起来，连个人影都照不到。
　　只不过形状像镜子罢了。
　　紫狐低声道：“大仙明鉴。此乃上古神物昆仑镜，入得此镜能自由穿梭时空。大仙先是被后山魔界里的妖魔给打得魂飞魄散，亏得有上仙路过此地，正带着此神物，将大仙魂魄寄存在此镜之中，又用了灵力修补，是以大仙昏睡了两百年。”
　　我回头细想，顿时豁然开朗。
　　初时在那漆黑异界醒来，无知无感，定然还是魂魄不曾补全。能瞧得见过去之事，定然仰仗了这昆仑镜的法力。只是有一桩事情我不大明白，岳珂为何也在镜中？
　　且瞧着他熟悉的样子，定然是不止一次寄居昆仑镜。难道他也曾受过大伤，魂魄无依，只得寄居在昆仑镜中？
　　在镜中之时，他倒提过上古神物昆仑镜，我醒来之前，也曾听得岳珂冰冷的声音，这两种性格从不曾同时出现的他身上，难道，他身上还寄居着别人的魂魄？
　　这般想想，确实头疼。
　　我将镜子放在手上细细察看，镜面平滑黑亮，瞧不出任何不妥。背后刻了一双一对鸾鸟恩爱飞翔。闻得凡间富贵人家有将鸾鸟装饰在铜镜后面的喜好，初时听闻还颇为自喜了一阵。只是仙界这些仙子们一个个眼高于顶，又哪里愿意用雕着鸾鸟的镜子？
　　这昆仑镜虽然日常不能用来梳妆，倒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仙家法器。我用鸾绦将这昆仑镜系在腰间，低下头去细瞧，只觉我这件青色的破袍子倒是很衬这黑色的昆仑镜，一般的黯淡无光。
　　这紫狐眼神飘移，想是怕我问起这镜子的来历。
　　我醒来之前听到的那段话足以证明此镜乃岳珂所有。受了重伤又莫名其妙得了这件宝贝，哪里还会傻到追问明白了，再平白将这件法器还回去的地步？
　　打定了主意，要心安理得霸占这位宝物，我自然不肯再多嘴。只是起身起了两步，许是睡得有些久，走动起来骨头咯巴作响，竟似全身有许多骨头要碎了一般。
　　狐狸一族向来玲珑，见我行走不便，立时上前扶了我的右臂柔声道：“大仙要什么只管使唤紫狐就好，怎的自己起来了？”
　　我边走边张望，十来步就出了房门，立在院内一瞧，不过两百年不曾醒来，这院中光景大不相同。
　　左手边是一畦菜地，里面种了些萝卜白菜之类，长势喜人。那蹲下身去正挖着萝卜的白衣少女乌发鉴人，头上的兔耳早已不见，此时转身过来，面容倒与过去一般无二，这两百年间胆子也不曾长大，依旧有些哆嗦，道：“大……大仙醒来了？小妖这就去为大仙准备午饭。”
　　我点点头，随她去了。
　　院中石桌旁趴着头白色的老虎，身上的伤口早好了，一色白亮的虎毛如缎子一般光滑，我紧走两步欣喜异常：“岳珂！”
　　紧扶着我胳膊的紫狐猛然哆嗦了一下。
　　这紫狐也算有些见识，居然认得东海龙三殿下。此刻见得我以龙三殿下的名讳唤这头白老虎，打个哆嗦是难免的。
　　但依着岳珂的性子，就算这两百年间救了我，耗费了自己不少灵力，此刻定然也是腾云驾雾回东海龙宫修养去了，哪里会耐得下性子呆在这荒凉的女床山？
　　他虽有健忘之症，也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想起来被我暴打这件事。
　　我挣开了紫狐的搀扶，上前抱着白老虎大大的脑袋，摸了又摸，甚是亲热的责备：“你这头老虎好不懂事。瞧见本仙醒来也不曾欢喜一下？”
　　白老虎神色似极为倦怠，缓缓的转动着它的大脑袋，竟然似不喜我抚摸它一般。
　　不成想两百年不见，这老虎也生成了个别扭的性子。
　　我将自己整个的身子贴了上去，日头很暖，许是我身上的凉意太重，我总觉得这老虎也似紫狐一般，抖成了凡间那竹篾的筛子一般。
　　我揪着老虎的大脑袋，将它扳正，指责道：“难道我身上有刺扎着你了？”见它果真镇定了下来，暗暗心喜。在它温暖清香的皮毛之上打了个滚，立时觉得懒洋洋的，有了几分想打盹的意思。
　　就在我欲寐未寐，昏昏沉沉之际，头顶响起一道清脆愤怒的声音：“你怎么可以抱它？”

　　放养圈养

　　我抬起头来，石桌之后探出一个十来岁孩子的小脑袋，漆黑长发用一根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双眸宝光流转如醉人枫色，燃烧着愤怒的小火苗，眼尾上挑，虽不过是稚龄，远远瞧去却极之旖旎秾丽，恨不能让瞧见他的人立时盼着他长大，也好瞧瞧他成人之后的绝代风华。他慢慢立起身来，却原来是矮身蹲在另一边的石凳之上。银白色华丽眩目的长衫，软皮小靴，从石凳之上轻巧的跳了下来，紧咬了粉润的唇，一副愤恨不平又委屈的小模样儿。
　　紫狐似乎瞧见了什么怕人的物事一般，朝后倒退了几步。我摸摸老虎岳珂的脑袋，很有几分兴味盎然：“这是谁捡来的小妖精？”
　　手底下老虎的脑袋僵了一下，害我捋倒了几撮虎毛。
　　那小孩双目渐渐莹润，有水气凝聚，这却是要哭了的先兆。我虽然向来没什么好心肠，也有点不忍心将这般眉目如画的小孩给弄哭，生生破坏了一张和谐的画。当下撑着老虎的身子立了起来，遥遥朝他招手：“小孩，过来。”
　　不叫还好。这般一叫，那小孩立时扁了嘴，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赤瞳流了下来，口中喃喃道：“果然不记得我了……你混蛋！”
　　这般牙尖嘴利的无赖相，又是一双赤瞳，我略微想了相，试探道：“九狸——”眼前白光一闪，怀中已多了沉甸甸的一个小身子，那孩子伏在我怀中哭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姐姐，我以为你死了……”
　　私以为，九狸还是小兽真身的好。他这般在我怀里作践，将我身上这件青袍子前面稍有些干净的前襟给弄得鼻涕眼泪横流。我使了几次力，想将他揪下来。奈何他从前身为九尾狐，已在我身上练就了这般黏人的抓趴功夫，纵然如今尖尖利爪变作了白生生的手指，这功力也不曾倒退半步。
　　我小心向后挪了挪，不防身后正是老虎岳珂，伤后体虚，脚下一跤，已跌在了它的身上。亏得老虎岳珂目前尚未修成人形，是以不能开口喊痛，倒替我保留了几分颜面。
　　九狸这个黏人的小家伙似浑然不觉我正倒在老虎背上，仍旧是哭得抽抽咽咽。我生来不笨拙，不曾学会照料小孩的方法。从前的九狸是只兽，自然采用放养政策。但如今的九狸却生得水水嫩嫩，这般招人疼的小模样，若放养在山中，怕早被哪个妖精吞下肚去。
　　我叹息一声，将他往怀中搂了搂，用了个欲擒故纵的法子，道：“你瞧瞧姐姐身上这烂袍子，别将你的衣服给弄脏了。”
　　他果然停止了哭泣，大梦初醒一般“呀”的一声，朝后退了一大步，果然离开了我怀抱。
　　九狸还是只小兽的时候，非净水不喝，非净床不卧。果真化作人形之后这毛病一时半会也改不了。
　　不成想，我不过稍稍试探了一番，已教他露出了真面目。
　　他颇有些嫌弃道：“姐姐，你这身青袍子也该换换了。”
　　门口有濯濯清泉击石之声：“我这里寻人替青儿缝了件鲛绡纱的袍子，不如穿穿看？”
　　九狸极是奇异般的朝后一退，恰退进我怀中，嘟着润红的嘴唇，低低恼道：“又来了。”
　　我指指自己前襟之上的鼻涕眼泪，他嫌弃的皱了皱眉头，还是大无畏的缩进了我的怀中。
　　门口的离光已大步行来，怀中抱着件白色的袍子。我将怀中九狸拨拉出来，轻声道：“你不是极喜欢离光哥哥的吗？”
　　他的小身子僵了僵，粗声粗气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喜欢了？”
　　离光已在近前，纵然听到了九狸的话，亦笑意不减。将怀中袍子递了过来。我抖开来看，只见长衫上面缀着的明珠烁烁，宝石齐辉，在日头底下很是耀目。
　　我早闻鲛人一族富裕，万料不到竟然如此奢华，寻常送人的一件袍子也如斯华丽，手中虽早已抓紧了这件长袍，但还是假意推辞了一番：“离光，这却有些不好了。这般贵重的长袍，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意思收下来？”
　　离光目中笑意深含：“不过是一件袍子，青儿太客气了。你的交情，就将整个鲛王府搬了来送你，也当得起。”
　　我的身后，老虎岳珂轻轻吼了一声，似对这话极为不屑一般。我转头去瞧，哑然失笑：“离光，莫非你养的这头老虎听得懂人话？”
　　一直默声侍立的紫狐轻轻打了个哆嗦，我颇有些心痛的瞧瞧自己手中还未上身的袍子。这算是本仙万把年来头一回收到的一件袍子，哪里肯舍得送了给这小狐妖去御寒？最终捏了个诀，化出一身皮裘将她那妖娆的身段给裹了个严严实实。
　　紫狐不知所以，吓得跪了下去。九狸倒颇有几分大人的模样指着紫狐道：“你下去。”她方起身，逃命一般退了下去。
　　我沉睡了两百年，今日大梦方醒，心中藏着无数疑团亟待解决，眼下岳珂虽不在，但离光向来也与他形影不相离，当是知道一些东西的。我从腰间小心翼翼解下那面昆仑镜递了过去：“离光可认识这是何物？”
　　离光接了镜子，含笑将我上下打量：“青儿这一向睡着，气色也不甚好。今日醒来，瞧着倒很是精神。”
　　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这件破袍子，上面被火烧出的大洞明目张胆昭示着主人的邋遢。这件青袍子乃是我身上羽毛所化，想来我身上的羽毛定然也被烧得所剩无几。烧成了这般我居然还能立在此地，确然有几分精神。
　　我笑着应承：“是很精神。”就势念了个诀，将怀中离光送来的这件袍子穿起，只觉华彩昭然，其上所缀宝石明珠不可累数，与丹朱那件五彩凤袍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的光彩夺目。
　　离光眸中露出一丝紧张：“青儿可是觉得这件袍子过于奢华了？”
　　我喜滋滋转个圈，连连摇头：“离光有所不知，我们飞禽类向来注重外貌，像丹朱那般有件五彩羽衣可谓得天独厚，便是选个夫婿定然也会顺利几分。若非凭着她的五彩羽衣，她哪可能做得了未来的天后娘娘？”
　　这话其实有几分薄待了丹朱，她能与天家结亲，美貌固然重要，最重要的却是家世。只是我向来喜欢抹黑她，这般好的机会哪里会说句公道话？
　　离光熟知我的毛病，眸光一闪，颇有几分好笑：“只怕这样的机会给青儿，青儿也不愿意吧？”
　　说着拿起了手中的昆仑镜细细瞧了起来。
　　我想起丹朱如同笼中鸟一般的生活，忍不住觉得可怜。突听得离光惊叹道：“咦——居然……”将昆仑镜翻来覆去握在手中细看。
　　“居然是昆仑镜！”他双眸泛光，激动不已：“青儿哪里寻来的这个宝贝？”
　　我颇有几分失望：“离光不曾见过昆仑镜？”
　　他摇摇头，试着念动咒语，昆仑镜漆黑镜面纹丝不动，只得将它递还给我。
　　我犹不死心，再问道：“离光这些日子可曾见到过岳珂？”
　　只一瞬间，我瞧着他的神色很是别扭，将目光定在白老虎岳珂身上，我忍不住拍着他的肩大乐：“离光啊离光，我拿着你养的白老虎替自己出气，怎么你自己反倒犯了糊涂？我说的岳珂可是龙三太子，不是这只老虎。”
　　他玉般的面容之上立时浮起淡淡绯色，点点头又摇摇头。白虎岳珂立起身来蹭了过来，低低轻吼，似极不满意我如此戏弄于它。我摸摸它的大脑袋，安慰道：“小小一只凡虎，不曾得道修仙，倒同东海的三龙子殿下同名，可不是三生有幸嘛？”
　　手下一空，白虎颇有几分气恼的将脑袋挪了过去，不肯再让我摸。
　　我尴尬的将手收了回来，干笑道：“离光有所不知，你养的这头老虎初来性子倒好，我不过是睡了两百年，这会脾气倒大了起来。”
　　九狸在旁幸灾乐祸：“姐姐整天打雁，却叫雁啄了眼。”
　　彼时我不知他意有何指。只是颇有几分忧虑的向着女床山山顶瞧去，那里原来曾是碧空如洗，而今远远瞧着亦是仙气缭绕，可是如我这般居下往上瞧去，那魔障之气便显露无疑。
　　我沉睡了两百年，仙术本就稀松平常，若这妖魔大举来攻，怕是一时三刻便有性命之忧。
　　离光顺着我的目光瞧去，也是目露忧色：“青儿，这两百年间我时时前来，虽瞧着后山的魔障之气越来越厉害，但那妖魔也不知是何缘故，倒不曾侵扰到此。”
　　隔日晚，我写了奏疏欲向天界禀明此事，正念了仙诀，将奏疏送达天庭，从山顶冲出一团火球，直直砸向奏疏。
　　我费心写了一个晚上的奏疏便化作飞灰，飘散了。
　　遥望山顶，那里静寂一片，今夜月朗星稀。群鸟栖伏，悍兽绝踪，之前那一幕仿佛幻觉一般，根本不曾有火球出现。
　　我虽仙术低微，但到底也算有几分见识，能将我念了仙诀的奏疏化为飞灰，这火球却不是普通的火，乃是三昧真火。
　　无怪乎我差一点便被打得魂飞魄散，再无生路。
　　我回到竹篱院内，幽灯早灭，九狸坐在院中石桌之上，赤色双瞳在夜色之中亮的惊人，左近地下伏着老虎岳珂，兔精与紫狐亦静静侍立。
　　我猜想他们皆瞧见了我的奏疏被击之事，强笑道：“大半夜的，都不去睡觉，杵在这院里做什么？”
　　紫狐颤声道：“大仙，这可如何是好？”
　　我捡了最近的石凳坐了下来，沉吟半晌，终于想出一个可行的法子。
　　“九狸，你已陪了我八百年，早晚要回青丘去。依着姐姐的想法，不如这两日就动身。兔妖厨艺不错，紫狐温柔，青丘路远，一路之上皆可服侍你。至于岳珂，身强体壮，姐姐就送了你代步，明日便起程。”
　　九狸扑了过来，明眸灿然，如火焰一般燃烧，秾丽的眉目之间蕴着深深怒意：“姐姐一有了事便想将九狸推的远远的。九狸无父无母，到得青丘不过也是孤儿，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我慌忙伸出手去，捂住了他的嘴，责备道：“小小年纪，瞎说什么？”妖仙一族的寿命或许比凡人要长，但若说到死，却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六界踪迹难寻，这一点我深为忌讳。
　　手下柔软的唇上有热气渐渐洇湿我的掌心，感觉到这孩子逐渐发热的面孔，我放开了手，软语相求。
　　不过是十来岁的少年，经过了上一次的惊险，我再狠不下心肠让他陪我共度艰险，只盼能柔声劝得他同意离开此地。
　　只可惜九狸心意坚定，苦劝不听。我每日里长吁短叹，愁苦困顿不堪。劝解九狸离开此地的战役艰苦卓绝，这小子咬死了不肯离开我。连同紫狐与兔妖也不肯离开，唯有老虎岳珂不会说话，但沉默，连院门也不肯踏出一步，足以证明它的拒绝。
　　我深深检讨自己教养失责之罪，通常情况之下，放养的孩子野性难驯，总比不上圈养的孩子乖巧听话。亏得我从来不曾认识九狸的父母，若是被他们晓得了儿子被我教养的这般顽劣不堪，不知道会不会掀了我的茅屋。
　　不过，也许等他们来了，茅屋早化成一堆草木灰了。
　　过得两日晚，虎妖前来传讯，立在结界外面眼巴巴瞧着院内。其时我们正在用膳，紫狐先瞧见了他，脸色早已煞白，上下牙齿打颤。我起先吃的正欢，并不曾瞧见他。听得紫狐牙齿打颤之声，抬头去瞧，她这时候已经神色慌乱，竟不知道来求我，只紧紧盯着趴在地上的岳珂。
　　我扭头去瞧，见虎妖正笑得一脸兴奋，朝着我招手。我院内这些家伙皆牢牢盯着趴伏在地下打盹的岳珂。
　　我“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们这群傻瓜。岳珂虽然同外面那头老虎同为宗亲，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必再研究了，伤的定然是我们家这只。——就算它块头再大了两倍。”

　　不离不弃

　　我立在门口，微微笑道：“不知何事，竟敢劳烦虎王前来？”
　　初来女床山之时，我倒不曾担心过这虎妖，他身上虽有戾气，但我好歹一万年的修为，与他相斗未必没有胜算。但自从见识了后山妖魔的法力，我便知道自己的小命如今正悬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不但是自己，便是我身后院子里那四条命一样不得救赎。
　　是以，今日对着这虎妖，我倒更是谦逊。
　　虎妖见得我笑脸相迎，面上诧异之色虽一闪而过，却也是眉开眼笑，目光关爱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叹道：“仙子这两百年间闭关修炼，不曾出过府，倒令在下好生挂念。”
　　闭关修炼？
　　我这关闭的差点连魂魄都丢了。心内虽觉他这般言语实有些过于亲昵，但也不便反驳，遂作出一副谄媚之色，敷衍道：“小仙法力微末，也不知冲撞了后山的哪位大仙？但求虎王替小仙多多美言几句。”虽明知后山那位乃妖魔，也睁着眼说瞎话，我今日始知自己从前那些骨气，原来全是等闲，不过是知道那些仙侍纵然冷言冷语，却不能取我性命之故。
　　虎王亦很是谦逊：“仙子这是说哪里话？仙子的事便是在下的事！只是这山中猰王今日烦劳在下前来通传，他老人家想见见女床山的地仙，在下得空便前来探望仙子一番，顺带通传。”
　　我初次听闻此地盘踞着妖魔的名头，想到那炙人烈火，便有想逃的冲动。他既想召我，定然是前两日本想上达天庭的奏疏惹怒了他。若单是我，使个遁地术，我这地仙也就名副其实了。他要想在女床山这几里地里翻出我来，倒也不大容易。可瞧瞧身后，院内那四条命皆系于我身，又岂能由得我胡行妄为？
　　见虎妖还眼巴巴瞧着我，只得拿捏出一个得体的笑意来：“小仙初掌女床山，万事不知。既然是猰王想见小仙，择个天清气朗的好日子，小仙定然前去拜访猰王。”
　　虎妖期期艾艾，半日方道：“猰王他老人家想明晚约见女床山土地，不知仙子方便不？”
　　我爽朗应了下来。心中虽异常紧张，又不能教这虎妖小瞧了，只得拿些场面话来搪塞。
　　那虎妖似对上次之事耿耿于怀，三句话不离我的伤势。我被他弄得烦不胜烦，又发作不得，最后又收下了他送的两株千年灵芝，才将他打发了。
　　院内几人见我两个在这里谦逊来谦逊去，颇有些亲如一家人的派头，各个倒像吞了癞蛤蟆一般难看得紧。又见那虎王送了我两株千年灵芝，我毫不推辞接了过来，千恩万谢，更巴巴将虎王送得影子都瞧不见，这才回转，那脸色便似上了调色盘一般，各种颜色都有。
　　我愁眉苦脸握了灵芝刚进院门，九狸便冲了上来，抢过灵芝扔下地去，几脚踩个稀巴烂。
　　从前听说凡间父母对待不听话的孩子总是一顿棒子便打得服服帖帖了。我初次听闻颇为诧异，不过是顽皮小儿，若实在淘得厉害，拿根绳子绑着便如念了个定身咒一般，又有何难？
　　今日见得九狸这般不依不饶气急败坏的小模样，不禁心头火起，虽念个定身咒定然能将他制住，但此刻最想做的便是拿根棒子将他一顿好打，好泄我心头烈火。
　　我向来脾气不好，这会子大难临头，心情本来便有些烦燥，又教这小子激得似熬油一般，也懒得装什么秀雅，捡了最近的凳子坐了下来，拖过九狸压倒在膝上，便如我曾经瞧见过的凡间那个大胖屠户打自家儿子一般，有样学样，先将小儿的长衫撩起，只剩了中衣，抡圆了巴掌便打了下去。
　　亏得我伤后体虚，虽不曾将这任性的小家伙打得鬼哭狼嚎，却将那莹澈赤瞳打得聚起了水雾。起先薄雾弥漫，接着便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滴了下来，不能止息。
　　我身上穿着鲛绡纱，水滴不透，那泪珠便打着滚儿争先恐后滚下地去。
　　紫狐已是上前小声恳求：“大仙，对孩子可不能下死手。”
　　我本有心停手，可这小子倒有几分骨气，见紫狐低声下气为自己求情，明明疼得眸中蓄泪，偏要梗着脖子吼：“我没错，就是没错。”只惹得我一腔怒气噌噌噌又冒了起来，手下巴掌不觉间又重了三分。
　　紫狐求了半日，见我丝毫不听劝，反倒有变本加厉的形迹，很是战战兢兢。
　　九狸那死孩子偏又梗着脖子充好汉，便如凡间那些个傻头傻头充忠义的汉子，铡刀临头犹在高喊忠列节义，明明性命不保，又哪来的忠列节义可言？我凡常见得这般情景，总觉世人愚不可及，今日见得他这般模样，只觉往日灵气全无，竟只剩了鲁莽，气更不打一处来，打得更狠些。
　　兔妖何曾见过这阵仗，早已吓得哆哆嗦嗦，自顾不暇。
　　还是紫狐壮着胆子将九狸从我怀中拉了下来，只紧握着我的手，连连惊呼：“大仙，大仙别气。伤后受不得气，打这孩子往后有得是日子，这会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我抬头去瞧，原来那弥漫在丹穴山后山的黑雾又向前移了几分，不出几日这前山定然也会被雾瘴所罩。心口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揪住不能透气一般。偏偏九狸那小子不知好歹，依旧梗着脖子道：“我没有错！我没有错！你就不该收那虎妖的东西，不过就是两株灵芝草，青丘还是拿得出来的。”
　　我恼恨已极，这般危难时刻，若为了两株灵芝草惹恼了虎妖，再招来那什么猰王，这院内几条命岂不都得灰飞烟灭？节骨眼上，偏偏这孩子这般任性，我心中又急又痛，气得狠了，似乎连身体都在打着哆索，再也顾不得温言软语，恨恨道：“是，青丘自然拿得出两株灵芝草，总要真见到了灵芝草才算吧？你若有本事有志气，现下就去青丘寻两株灵芝草回来给我！”
　　他从地上爬起来，反手抹净了面上泪水，亦狠狠道：“我若拿回两株灵芝草来，又当如何？”
　　我冷冷一哂：“也要拿得回来才算吧？现下连灵芝草的影子也不见，你便胡吹大气，不觉得好笑吗？”
　　九狸秾丽的小脸之上满是倔强，梗着脖子踏出院门，一步步缓缓而去。
　　我推开了扶着我的紫狐，又指着兔妖道：“你俩个跟在九狸身后，现在就护送他回青丘，不得有误。若路上他想回来，就制服了他，一定将他安全送回去，在那守着他一个月，一月之内不许他返回，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兔妖尚在浑浑噩噩，但紫狐八面玲珑，已是明白个中原因，低头应道：“小妖定当不负大仙所托。这就告退了。”拖着兔妖，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九狸不过一千岁，这紫狐却已有了两三千年修为，再加兔妖，制服九狸绰绰有余。
　　院子里空了下来，我忽然间只觉身心俱空，之前的那一场冲突虽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这结果却是我极为满意的。
　　院中石凳极凉，我坐了下去，只感觉凉意顺着尾椎骨一路攀升，渐渐连四肢百骸里也是寒意。
　　老虎岳珂缓缓走了过来，双瞳幽寂，一刹时我竟然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这白虎的眼神竟似对我有了几分怜悯？
　　我伸出手去，它拿大大温暖的脑袋轻轻的蹭我。我轻扯着它的耳朵将它拉将过来，它靠在我怀中，极低的哼了哼。
　　我早已倦了，抱着它的大脑袋轻轻问道：“岳珂，你可知道，我从来便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白虎蹭蹭我。
　　我慢慢滑下地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了老虎的半边身子上，自言自语：“九狸他陪了我八百年，我也应知足了，是不是？你若是想离开这里，趁着我睡着了就快快离开吧。”说着闭上眼去，靠在它温暖清香的皮毛之上，渐渐睡了过去。
　　朦胧之中，似有男子靠了过来，面目模糊，可身上的香味很是熟悉。
　　那是石琼花的味道。
　　第二日晚，我略微收拾了一下，摸着白虎的脑袋，小声叮嘱了它几句，不外乎好好在家看着之类的，不多时虎妖已前来迎我，我只得随他前往。
　　今早起来，见得这白虎居然高卧在我身旁，我却在自己房中床上。与一只老虎同床共枕，这事总归有些奇怪。只是如今我旦夕之间便有横祸，能多一头兽不离不弃，心内居然也有一点暗喜。
　　一日一夜时间，女床山上那黑色的疠瘴之气似乎直逼前山，再过两三日，这妖魔之气定然能将我的小小茅屋给遮盖。
　　边行边四下暗瞧，眨眼间便到了当日被击伤的结界之前。结界之内现下虽黑云弥漫，不见天日，但却并不见一个妖精的身影。
　　虎妖带着我长驱直入，甫一进结界，便有一股冲天的腥臭之味扑鼻而来。我心头打鼓，亦步亦趋，只沿着虎妖的步伐而行。偶尔他回头陪个笑脸，我只觉那笑别有深意，有点说不出的意味。
　　这结界之内光线并不歁清楚，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我也不知道在上下还是在下山，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绕晕了，才瞧见前面影影幢幢，似有灯光。
　　虎妖喜道：“前面就是猰王居处。”
　　我有心想从在虎妖口中套套这猰王的原身，又怕离得近了被他听到，惹来大祸，只得点点头，随他往前。手心之中，已是冷汗涔涔，没奈何，只得握成拳头。
　　虎妖站在那幢房前，轻声通报：“大王，属下带着女床山地仙来探望您！”
　　我虽知这虎妖乃是好意，谦逊一点，自然才能替我在猰王面前挣得几分生机。但这般俯低作小，却令我心中有几分不舒服。但现下我院内不过一只普通的老虎，猰王已坠入魔道深矣，但凡所猎者无不是身含内丹精元者，小小一只凡虎，想来他也不予为难。
　　我这般作想，心下反倒坦荡荡。自始至终，我不过一介孤鸾，游荡于四海八荒，魂飞魄散与否，倒不能教旁人滴下几滴伤心泪来，纵然此刻被取了性命，其实也无甚关系。
　　良久，房内始传来一声嘶哑低喑的声音：“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虎妖作了个请的手势，我手抚门板，摸到了原木之上的木结，想来这猰王倒同我一般不善伐树建屋，不由失笑。——性命已在须臾之间，我倒有闲心想起这些。
　　房门无声自动，缓缓打开，我抬步而行，扑鼻之间便是一股腥味，脑中又冒出来一个古怪念头：九狸这般洁净，若教他来，臭也得把他臭死。
　　“为何失笑？”
　　“想是猰王不善沐浴，府上缺少打扫小妖……”
　　空旷的房内立时响起刺耳的笑声。“仙子倒是快人快语。老夫府上的确少些洒扫小妖，不若仙子屈尊，就在老夫府上当差吧？”
　　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大着胆子四下里打量，这房内虽有一盏明灯，但不知为何，这灯瞧来只是影影绰绰，与在门外瞧着的光亮也差不了多少。四周是泼墨一般的深黑，房内不见任何人影，这黑瞧来便没有了尽头，竟然有些像我在昆仑镜中所见的那般无边无际。
　　“你这鸾鸟好不大胆！竟然敢拒绝老夫，仗的便是你身后藏着的那头瑞兽么？”
　　我转头去瞧，身后空空如也，连来时的门也不见了踪影，哪有瑞兽的影子？轻轻一笑，道：“猰王难道老眼昏花？小仙身后连半个影子也不见，又哪里来的瑞兽？”

　　同生共死

　　我耳边炸雷似的响起猰王嘶哑的笑声:“这小小鸾鸟倒有些意思，居然有护体神兽。”若非我视力尚佳，能瞧得到身周十步之内并无人影，定会误以为猰王就在我身边。
　　不，有什么东西从我背后盘旋而出，呼啸成风？我不曾转身，便听得雷鸣电闪，胸前倏忽冒出来一双金色苍疠的鹰爪，接着便是虎须鹿角，仙气腾瑞，银龙绕身，沿着我的身周一圈圈游走，引得我身上衣袂纷飞，发丝轻扬。
　　我伸出手去，轻摸了一把这银龙身上的鳞甲，触手凉滑，似我曾经大怒，扒过的那种。银色的龙里，我只认识一条，便是眼前这位。
　　“岳珂。”
　　我心中又是叹息又是好笑。
　　这算得上是自上次扒他龙鳞之后我与他真身首次见面。虽说他有健忘的毛病，但昆仑镜中之遇，自作不得准。
　　那银龙似明白我心中所想，虾眼一瞪，摇须摆尾，一道白光之后，从空中徐徐降下一白衣少年，神色温雅谦和，眼神冷静，须臾间倒难分辩这到底是那位喜笑还是喜冷的岳珂。
　　我与他的眼神在空中交汇，极是不明白这生死关头，他何必要冒了出来？不过分神间，猰王的笑声再度响起：“老夫还以为这小丫头有护体神龙，原来不过是小两口生死不离。”
　　虽在危急关头，我也不禁笑出声来：“猰王也算成名之辈。自小仙进屋以后，藏头露自不必说，但这会连眼神也糊涂得紧，居然将不相干的人瞧成小两口，这让小仙真正好奇，猰王难道真的是龙钟老态，白发苍颜？”说着暗暗念起护体仙诀，防他发难。
　　我身旁岳珂眸光闪动，只静静相立，神态闲怡如立东海碧波云头之上，我心中暗暗赞叹：这人不是天生的傻子便是最近心神蒙蔽才做出不智之举。小仙我活了万把年，所见所识者无不是拜高踩地，拍马逢迎。虽有知交，那也不过是闲时解闷，聊遣寂怀而已。若真在危机关头求得哪位仙长为我来两肋插刀，不过是个笑谈而已。
　　眼前那即将幽枯之灯渐渐明亮，那光亮的尽头缓缓行来一男子，年约三旬，尖头猿臂，面上双目紧连，目光凶恶狰狞，下巴尖窄，便似人身之上安了个蛇头一般，挟一身的戾气而来，行得愈近，那腥味便愈浓。
　　我心中一凛，视线被打断，与我本有芥蒂的岳珂已闪身立在我身前，将我护得严严实实，沉声道：“猰王早已成名多年，竟然与只小小鸾鸟较真，传出去也不怕被须弥山阿修罗王嘲笑？”
　　我探头出去，立时瞧见猰王面色扭曲，哑声狠道：“若今日老夫将你们这一鸟一兽斩杀，想来那老匹夫纵然再生出九头九臂来，也难探知吧？”眼前一黑，立时被铁臂拉回了岳珂身后。身边雷声电光齐鸣，仿如雷公电母二神亲临一般，却都近不了我身。我诧异之极，四下去瞧，却原来是岳珂已祭出了仙障，任凭猰王法器攻来，那仙障只微微的颤动，倒不曾被破开。但仙障四周却是风声雷动，只差了大雨滂沱，便是幢幢黑夜，恶鬼横行之时。
　　岳珂冷冷一笑，手中光华顿现，那仙障便又加厚了一层。仙障之外，猰王身周渐渐显现出无数的利鬼冤魂，围绕着仙障打转，我只觉全身毛骨顿悚。这些不得往生的魂魄被他镇魇在此，时间太久，若被练成了幽冥神兵，也是不小的祸患，这在仙界却已是有过先例的。
　　猰王坠入魔道已深，此时瞧到了我的面色，畅意大笑：“小鸾鸟儿，你知道女床山上届土地怎么死得嘛？”
　　我瞧着岳珂已有颓势，他也不过比我大了一万三千年，修为也算了得，居然能抵挡猰王多时。边念起仙诀助他加固仙障，边刺猰王：“这还用得着猜吗？猰王定然是把他咬成碎片吃下去了。”
　　今日已经已被逼至绝境，我早已不抱生还希望，此刻只求速死，只连累了岳珂，心中好生过意不去。
　　猰王在仙障四周恶鬼群中巡梭一遍，伸手揪出一只千疮百孔的恶鬼，拉了他紧贴在仙障之上：“这便是上届土地。”
　　我细细瞧了一回，那土地的魂魄却已是被斩得面目全非，竟然是拼凑而成，嘴下巴少了一处，肩上破了一个大洞，五官深隐，似被人当着面门狠狠一拳，可见死状惨烈，连魂魄也不得往生。
　　我心中感怀，早知此行有性命之虞，但又抗旨不得。心中蓦然涌上个念头：罚我来女床山，许是天帝与姨母皆盼着我速死，不过是借刀刹人罢了？
　　从来只说天界法术高强者众，猰王能在此地潜伏日久，并非一朝一夕，我实不能相信天界毫无所觉。
　　我惨然一笑：“三殿下，此次却是青鸾对不住你了！”
　　他侧头来瞧我，目光沉郁，似葳蕤密林，林深叶荗，却瞧不见内里隐藏着什么光景。若非走进去，也只能浅窥其外貌。
　　我在他这般逼人的目光之下低下了头，极是卑微道：“我自然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介孤鸾，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不一样，并无几人牵挂。只是……只是今日这般危机境况，得三殿下援手，连着上次差点魂飞魄散，也是得了三殿下的保全，青鸾感激不尽，却又无以为报！”
　　他眸光平静，淡淡道：“既然无以为报，那就以身相许吧？”
　　呃……若说凡间英雄救美这个戏码里，结局总归是美人以身相许。放在仙界，这原本也使得。只是，他救我不止一次，加上与鲲鹏斗败沉入东海那次，已是第三次救我与危厄。我却深知他根底，这条龙有个健忘的毛病，我若将他此话当了真，逃出此劫难之后，有一日与他成了亲，大婚第二日起床，他立在床头将我打量一回，再问一句：“你为何睡在我床上？”
　　娘哎……我将如何作答？
　　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尤为重要。
　　设若我与他将来再有了孩儿，他一觉睡起来不认得这孩儿，旁人定然以为我做出了不甚体面之事。仙家虽不曾有沉塘之说——当然，东海本来就是个大池子，再没有比东海更大的塘了——沉塘之说简直多此一举。但旁人的唾沫却恐要将我淹死。
　　我深知被指指戳戳的滋味，自然再不愿意自己的孩儿尝到此中苦楚辛酸。更兼着我与他那一顿好打至今也无定论，两人还未撕掳明白，此时便说到以身相许，委实有些早。
　　我打着哈哈糊弄道：“你我相识也非一日，如果今日能脱困，青鸾定然以身相许！”
　　他凉凉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表情似极为不信。
　　我擦着额头小汗与他御敌，自然知道他这般怀疑也有道理。言出必行那是凡界迂腐君子所为，本仙不过是一只飞禽，过去的一万年里说到做不到的境况不止一次，他怀疑那也是事出有因，怨不得旁人。
　　猰王瞧着我二人这般，恼得更厉害，桀傲一笑：“老夫且留你们小两口诀别片时，也无妨。”张开口，三昧火珠喷出来，绕着结界盘旋不止。
　　岳珂低声道：“你在此地等我！”身如白练，已是冲出了仙障，手中执着的却是三尺青锋，直取猰王面目。
　　我瞧着他这般拼命的攻势，取得是鱼死网破的打法，定然是修为不及猰王，这仙障只能保一时，困在此地却也不能脱困，他方有此举。
　　我心下黯然，也不知是已知自己将命绝于此，还是为了岳珂这一番不值当的行为。他有父有母，兄弟和睦，姊妹相亲，与我不过是相交一场，几千年下来，总还是有一些情谊存在。不过我向来冲动又好惹事，总以为一顿老拳已将那些情谊砸的一丝不剩，再想不到我大难临头之际得他援手，当真令我不明所以却又异常动容。
　　结界之外风雷大动，猰王与岳珂相斗已不下百余招。女床山中稍有道行的妖精如今已尽皆臣俯于猰王脚下，那些幽灵恶鬼虽不能伤害岳珂分毫，但不知何时，这四周竟然已冒出了一众妖精，以虎妖为首，狼妖豹妖之类皆持戈戒备，总瞧着岳珂不防之际，抽冷子刺他一下。
　　岳珂本已处于劣势，此刻再被这些小妖使些手段绊手绊脚，更是几次露出败迹，若非他的真身是龙，并不怕猰王的三昧真火，此刻怕早已落败丧命。
　　我在结界之内试着撞了几次，他的法力比我高出许多，我竟然撞它不开，心中焦急，眼瞧着他身上挂了彩，白衣之上落了血色，引得四周恶鬼冤魂目露贪婪之色，虎妖狼妖更是笑得极是残虐，仿佛他已成了这些妖精的的盘中餐。我心中擂鼓，只觉血管里的血突突往外冒，满打满算活了一万年，统共只撞见了这么一个肯为我两肋插刀之仙，按着凡间的说法，这便是生死大义，我岂能贪生怕死，苟活于此？
　　也不知是哪里生出来的一股力量，我储了全身法力念了个破字诀，顿时金光四射，那结界在我面前碎成了海中的泡沫，我祭出尾羽之上的那管五彩青翎，将一众冤鬼恶刹吓得退出三里之外，虎妖立时大喊：“仙子这是何苦与猰王作对？在下已向猰王禀明了你我的婚事，到时在下定然风光迎娶仙子，你又何必为了一条龙吃这等苦头？”
　　我扭头去瞧，岳珂似在分神听这几句话，剑下已带了滞涩之意，不防左臂上又被猰王刺伤，他半垂着左臂回头瞧了我一眼，目中似有惊骇之意。
　　我穷尽此生之力大吼：“小小虎妖也敢妄攀仙缘，寻死么？”手中五彩青翎化作一把利刃，灌注了我毕生修为向着虎妖刺去，惊霓暗影闪过，狼妖惨呼一声：“大哥……”
　　却是他在危急关头挡在了虎妖前面。
　　若非此刻我与这一干妖精为敌，怕是也要感佩一番这狼妖的情义。
　　虎妖似不能信我居然真下了杀招，呆呆立在狼妖身后，却是豹妖目眦欲裂：“鸾鸟，你竟然杀了我家二哥，我跟你拼了……”
　　我唤回五彩青翎，念个仙诀将其上血迹抹去，冷冷笑道：“好教女床山一干妖精知道，本仙从小就是打架打大的，拳头自然不肯吃素，今日但凡还有一丝良知，不再追随猰貐的，本仙定然饶了他。若还有死心不改，愿永生永世跟着这只猰貐的，休怪本仙今日大开杀戒，一个不留了！”
　　恰逢那豹妖铁尾扫来，便如上百斤重的铁棍直击面门，我疾速退开，驱驰五彩青翎迎难而上，灼锦飞彩，刺目非常，直直穿过了豹妖眉心一点，他愤怒的目光滞了一滞，敏捷健壮的身躯缓缓倒了下去，便如之前被我斩杀的狼妖一般，现出了原身，却是一头正值盛年的豹子。
　　之前涌进来的那群妖里，有一只獾妖已是步步后退，眨眼间消失。也有其余的妖陆续退走，虎妖魁梧的身子竟带了几分颓意：“仙子这是执意不肯放过在下与众家兄弟了？”
　　我摇摇头，将死去的豹子眉间的五彩青翎召回，鼻端冷哼一声：“虎王又何尝会放过我的朋友？今日既然你我狭路相逢，必然不能善了！”
　　那头猰王哑声长笑：“小丫头瞧不出来倒有几分本事。只是就算你杀光了满山的妖精，今日也难逃一死！”
　　我无暇分 身后退，只恐虎妖痛失了手下兄弟，临时发难，只背着身子冷冷道：“就算难逃以后，那也是小仙杀了这虎妖之后的事。”
　　既然再无生机，索性杀他个酣畅淋漓，也不负了我这般打架的好手。
　　心中微微一黯。
　　只是，今日却要搭上岳珂这条无辜多事的龙了。
　　他若脑筋清楚，能记得起过去恩怨，也不知还能不能初衷不改，与我同生共死？

　　烟遮云埋

　　我从来冷心冷肺，今日又杀心顿起，只盼立时解决了这只虎妖，也好与岳珂增两分臂力。只是这虎妖倒有几分本事，与我堪堪打斗了半盏茶之久还不见颓势。
　　他面色复杂，虎啸一声，五指拢风向我击来，似有些矛盾迟疑，还要苦劝：“仙子何必要执迷不悟？何谓仙道何谓魔道?在下看来只要能有强大的修为，不再受人欺凌，是仙是魔又有何差别？”
　　我心中焦急，哪里会有好眼色待他，厉声喝道：“小小妖精也敢妄谈大道。不如吃我一剑再说。”五彩青翎化作惊霓寒锋，舞得密不透风，将他直逼得手忙脚乱，无暇辩道。
　　虎妖从前我瞧着还是个爽利妖，身形魁梧，颇合了我的几分眼缘，今日瞧来，啰哩叭嗦，简直像个凡间的垂暮老人，一脑袋糊涂糨糊。
　　忽听得猰王压雪层冰，冷冷道：“虎妖，你且退去罢。”
　　虎妖闻言，目中颇带了些惋惜之色，瞧了我一眼，眨眼间消失在了黑暗里。
　　周围既然再无闲杂人等，我执剑疾掠，眨眼间已立在了岳珂身边。他身上尽是和血迹斑斑，虎着一张脸恼道：“还不快走，难道等着魂飞烟灭吗？”
　　那时候，我也是怒极而斥，将九狸给逐走了。
　　不知怎的，我的眸中忽尔雾气弥漫，几乎难以视物，却仍是拿出往日的无赖相，嘻嘻笑道：“干嘛要走？这四海八荒能有几只猰貐？你我合力斗上一回，也算扬名了！”
　　猰貐瞧得有趣，将手中法器死命攻来，我不及打量他的法器，也觉身周压力陡增，似要喘不过气来一般，心中蓦然涌起无尽的绝望恚恨悲伤，我不过是无人挂怀的一介散仙，也劳师动众密谋要我的性命，既然连至亲的姨母也想要我早点灰飞烟灭，我偏不能如了他们的意，丹田之中有一股热源忽尔喷涌而出，便似启动了潜藏在我蒙昧之中的一把利器，五彩青翎以从未焕发过的极地炫目之光向着猰貐刺去，只听得一声不可置信的惨叫，青翎刺中了他的前胸，他怒喝道：“哪里来的妖孽？”
　　我怔怔不明所以，自己的修为有几斤几两，心内还是明白的。不过是一击既中，那股巨大的仙力又如石沉大海。再也难寻。
　　岳珂目色复杂，一把牵了我的手：“走——”话音未落，已急掠出了此屋，屋外亦如泼墨一般，他的目力极佳，竟然三两下便带着我离开了猰貐的结界。
　　结界之外月明星稀，竟然已过了子夜。
　　到得我的茅屋，我在院内四下里打转，虽然这场血战令人胆寒，但我尚不能忘记家里还有一只白虎不曾离开。只是当着岳珂的面，我总不能再张口唤这老虎为岳珂吧？
　　岳珂见得我这般焦虑，房内房外翻找，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青儿，你在找什么？”
　　我为难的瞧一眼，这头惫懒的白虎，也不知藏哪去了？迟疑了一番，终究开口比划：“我家里养了一头白老虎……”四下里失望的打量一番，极是垂头丧气：“它不见了。”
　　岳珂本已有伤在身，此刻正坐在院中石凳之上疗伤，疼得五官扭曲，这会竟然带了丝笑意：“不过是头老虎，不见了就不见了吧。”
　　我摇摇头，严整神色道：“这老虎是头极稀罕的白老虎，还是离光的宠物，我替他养着却不见了……”
　　他面上笑意淡去，僵了面皮咬牙道：“你对离光倒好得很！”
　　我见他身上血迹斑斑，也颇有些歉意道:“我知道你疼得厉害，也不用咬牙啊，要是咬伤了舌头，连药都吞不下去，可怎生是好？”
　　他闷闷的低了头，似有了几分恨意：“离光的一头老虎都对你这般重要？”
　　我打了盆水过来，捋袖准备替他清理伤口，随意道：“那当然。若忽略了我的性别，你我离光三人，也算得狐朋狗友。只是你忒也不仗义，在外拈花惹草也就罢了，竟敢连离光也想染指，这我却是不允得了……他那般温雅的人，你若使出蛮力来，怕是抵挡不过。”
　　他猛然抬起头来，眼眶赤红，乍一看像要哭了，细一瞧却似气的：“我何曾对离光有了邪念？”
　　我在凡间游荡那些年还学会一个词：恼羞成怒。凡是被人戳中了痛处或者揭了疮疤之人无不应验。我大略觉得此时岳珂的表情正应了这么个妙词，心中了然，边卷了他的袖子替他清洗手臂上的伤，边安抚他道：“我也听说过凡间有个词儿曰断袖，正应了你对离光的心情。只是我闻听鲛族唯有离光这一位殿下，若教他断一回袖，怕是鲛族首领定然要往你东海水晶宫大闹上这么几回，到时候大家的日子都不安生，你父王母妃定然也饶你不过，何苦来哉？”我自忖这番苦口婆心的劝导，若能教岳珂歇了对离光的心思，一则全了兄弟情谊，二则也免了我往后再次暴怒与他争斗。
　　岳珂却极不领情，将臂膀从我手中硬生生抽了出来，不顾上面血迹淋漓，怒辩道：“你这是从哪里听闻，我与离光有了那不得见人的私情？”
　　“血，血。”我极小心将他拖了过来，又拿了帕子轻擦，实心实意道：“你这般激动作甚？若非我亲眼所见，你要俯下身去对离光作私密之事，难道还会无缘无故打你一顿老拳？”
　　他顿时忘了挣扎，一脸诧异之色。大略被别人戳穿了私密之事都应有的表情，还有点微微的失措。
　　我与他相交几千年，这般神色实属头一回，不由感到有趣了些。有想起这条龙有个不可理喻的坏毛病，总是健忘，便好心提醒了他一回。
　　“便是上次在君子国，为了瞧传说中的薰华草，我硬拖着你与离光等了一天，结果天色太晚，不便驾云返还，我们三人便捡了一处大树的树顶歇了一夜。”
　　他茫茫然点了点头，应和道：“那里的人使唤花斑老虎，你瞧着有趣，是在树顶歇了一夜。“
　　我从前总认为自己脸皮厚，被人指点也装作听不见，但今日瞧来，全然不是这么回事。相较于这条龙的皮厚程度，我已属小巫见大巫了。
　　我戳戳他身上正在流血的伤口，诧异道：“这皮也不见得厚吧，怎么能忘得一干二净呢？”
　　他一下怒了，再次将胳膊抽了回去，大怒道：“青鸾，你不要仗着我对你有那么一两分情谊便为所欲为，全然不将别人放在心上，想诽谤便诽谤，想动手便动手。”
　　我尴尬的将手抽了回去，暗暗感叹：这般的气盛，可不是恼羞成怒了吗？有心要替他遮掩一二，如今却是顾不得了。既然大家都撕破了脸，不妨便说道一二，也好撕掳明白了，以后省得还留有瓜葛。
　　想至此，我也有了三分气恼，指着他道：“岳珂，你贵为东海龙三殿下，四海八荒的招惹女神仙那也就罢了，毕竟未曾婚嫁，也无人管束，但你招惹男子可就不能了，这叫见淫起义，大违仙道。”
　　他铁青了脸一字一顿：“你今日要是不说个清楚，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何尝怕过人？打架那也是一把好手。当下揎拳撸袖，指着他道：“不错，那一日在君子国我们住了一夜。你只记得晚上却不记得白天。第二日我一大早爬起来，去树下林深入摘了几个野果回来，方驾云腾上树顶，便瞧见你将离光压在身下，离光挣扎了两下，你倒揽着人家的腰，威胁他，‘再动我可就扔下去了……当我没听见么？”
　　他侧头细细想上一回，唇边渐渐蔓延出丝丝笑意：“就为了这，你才将我一顿好打？”
　　我见他这般厚颜无耻，简直有着说不出的气闷：“从前之事就当我瞎了眼，高看了你。自你被打伤，老龙王震怒，告上天庭，我这才会被贬下女床山做了个地仙，我修个散仙容易么？你既有老子娘为自己作主，更有一班正值盛年的兄弟撑腰，收拾我一只孤鸟有何难处？何时来报揭鳞之仇，我等着！”
　　他似显出几分愧意来：“那时候受了伤，镇日昏昏沉沉，实不知父王会上天庭告状，这一点却是我的疏忽。只是——”又沉吟道：“我何时要跟你报揭鳞之仇了？”
　　我想起他这次拼命相救，心头又涌起一丝愧色，遂软语道：“你贵为东海三殿下，自然是言而有信的。但你对离光的这份心——这却是万万不能的。”瞧着他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只觉机不可失，又连忙劝道：“不错，离光是生得貌美，鲛人貌美这也是历来就有的。但若说美貌，除了鲛娘，我倒听闻女的阿修罗也是极为美貌的，不如改日我陪你去须弥山光明城寻几个阿修罗与你？”
　　只听呯的一声，我院中石桌坍了一角，岳珂猛然起身，伸出双臂，直吓得我“啊”的一声，躲闪不及，被他结结实实抱进怀中。
　　我紧闭了双眼，生怕下一刻他便揪了我所有的尾翎，令我变作了一只秃毛鸾鸟，那倒有些不太好看。耳边那人咬牙切齿重重将下巴抵在我的脑袋上，我只觉脑袋钝钝的疼了一下，他已叹道：“我在你心里，果真那般……那般好色？”
　　我虽觉眼下这个姿势有些怪异，使力挣了两回，倒像是他的手臂又圈得紧了一些。但难得见他吐露真言，连忙点头：“何止啊？凡间有个词形容得甚妙，你这般见着了美貌仙子便扑上去的，可谓花中色鬼。更有一首诗，念作：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怕他听岔了，又解释道：“那牡丹却不是天界花园里的牡丹，是形容如牡丹仙子那般美貌仙女的代称。”
　　紧搂着我的身体僵了一瞬，只因他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连声音也闷闷的，便如隔着一层鼓皮，在隔壁说话一般。“我何曾见着美貌仙子便扑了上去？”
　　我推及及人，只觉他这种爱好也不无不可，现如今我早已对他收了绮念，倒也能理解他这般爱好。便如我见着个把美貌的小兽小妖，也难以抵挡爱美之心。凡间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仙乎？深深叹了一口气，道：“那句诗虽然读来甚妙，却是凡间说人的。你一介神仙，自然不用作鬼。喜欢个把女神仙，又单身未曾娶妻，倒也无人指责，但离光，就请放过他罢。”
　　我这般苦口婆心的劝解，半晌方换来一句：“那一日我睡至半醒，瞧着离光仿佛要掉下树去，不过是拉了他一把。”
　　我傻傻应了一回，还是不曾明白。
　　他又低低道：“但离光许是睡得有些糊涂了，在树上翻了个身，我才扑上去抓住了他……不过是撞了下他的下巴。”
　　我从背后瞧着，自然就像他强扑上去，亲了离光一般。
　　离光温润如玉的一个人，其实也是缺点甚多。首先便是鲛人不会仙术，而只会幻术。平日不会腾云驾雾，若出门游玩，定然要我或者岳珂提溜到云头上。他偏又极喜欢腾云驾雾。更有一个不好的毛病便是睡相不太好，与我们出门游历，睡着了从云头上掉下来的次数倒也是有过的。
　　有了这前车之鉴，能从树上掉下来，其实也算得正常。
　　我当时不问青红皂白，上前对他一顿猛打，他虽不明所以，四处闪避，倒不曾还手。偏是我气愤不过，扒了他的向片龙鳞下来，最后还是离光将我拦了下来。我当时气恼离光不曾用力挣扎，便化出鸾鸟真身，飞向了丹穴山，再不曾理他二人。
　　细细回想了一番，他这番说词倒也对得上。心上大石立时搬开，我心中大喜，使力从他怀中挣脱开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拍：“你我兄弟一场，既然是我鲁莽，错怪了好人，还请殿下受我一拜！真是对不住了！”
　　他面上倒无一丝沉冤得雪之后的喜气，只是紧紧盯着我的眸子，道：“青儿再没有要问我的了？”
　　我挠头想想：“你我修为差了上万年，怎么我将你暴打一顿你竟然不曾还手呢？——揭龙鳞的时候应该痛彻心肺了吧？”
　　他神色灼灼，接口道：“青儿何不想想，我为何不肯还手？再顺便想想，拿什么来补偿我？”
　　我将自己周身瞧了又瞧，胸膛一挺，敢作敢当：“龙鳞我是一片也无，至多你揪我几片青翎，也将我打一顿算了！”
　　他极是挫败的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画骨难描

　　铅云低压，夜幕垂沉，星月无痕，野兽凄鸣。
　　我回来已两个时辰，将茅屋内外翻遍，却不见白虎身影。这白虎竟似平空消失一般，不见了踪影，着实令小仙我忧心忡忡。
　　苦等许久，总不见它回转，我不由担心它遭了灾祸，顿时坐立难安，万般思虑之下，只得拢起一盏莹灯，向着结界外而去。身子还未沾上结界，身后一股大力将我拉了回来。我瞧着左臂上这铁钳似的大手，颇有几分气急败坏：“你这般拉着我作甚？再不出去寻寻，白虎怕是要被猰王吞下肚去，尸骨无存了。”
　　岳珂的口气也有几分不好：“青鸾，你抬头瞧瞧，不过两个时辰，天色便暗成这般，定然是猰王用魔力将整个女床山遮蔽，你这般莽莽撞撞冲将出去，怕是要吃大亏。”莹灯在他面上投下大片暗泽，使他瞧来面如玄铁，只唇角高高抿起，显是耐心尽失。
　　我虽极是感激他几次三番救我于危难之下，但却不能坐等白虎丧命。当下挣了几挣，只感觉腕上这爪子将本仙抓得死紧，不由气急交加，声音也高了几分：“三殿下，你若再这 般抓着小仙，连累得白虎没了性命，我定然饶你不得！”
　　他语声颇多几分苦涩：“不过是一头普通白虎，难道你的性命还比不上它的重要？现下你若要出去，就与我商议好了，一路杀将出去，前往东海暂避风头。”
　　我心中不由添了几分凄然，猰貐在此也不知潜伏了几万年，历代土地怕是皆已惨遭屠戳，连丹朱也说是姨母替我几番求情，天帝才下了这道旨意。我的仙法修为有几层，姨母不是不知，我却还是迫不得已来到了此地。说到底不过就是她亦盼着我自生自灭。我从前虽然也赌一口气，但性命攸关，并不是大脑坏了，全无安危之识。
　　既知自己绝难逃出生天，对岳珂便起了些愧意，说到底还是带累了他。我轻笑，带了几分自嘲之意：“我自被贬，便负有土地之责，再不是从前自由之身。就算今日被猰王打得魂飞魄散，也是上天注定。倒是你，趁着猰王尚未攻来，且逃命去吧。”
　　结界之外虽伸手不见五指，但也听得到群兽惊慌奔跑，更有临终凄凉嗥嗥，显然有什么恐怖之事威胁着它们的性命。
　　岳珂急促的呼了几口气，显是极为气恼：“我是这般贪生怕死之辈么？”
　　我心中既想得通透，便将手中莹灯扔下地去，后退几步坐回了石凳，惆然道：“如今其实不找也罢。左右我已无生还可能，既使白虎已被猰貐吞下肚去，那也是命中注定，我自然不用等待离光前来有个交待，怕是那时候他寻我也是无处可寻了。”
　　岳珂頓了一顿，似欲言又止：“其实，白虎……”
　　轰然一声，眼前掉下大片大片的结界碎片，便如漫天花雨一般，黑暗转瞬将我二人湮没。我尽力张开双目，眼前是大片无疆的漆黑，使人要疑心是不是该刹那已目盲，所以不能视物。
　　腰上一紧，已被牢牢圈在一个温暖宽厚的胸膛，鼻息边隐有石琼花的香味，那个人低低道：“青儿，我便是那头白老虎。”
　　我心中一震，尚未想明白其中缘由，已感觉到腿边伸过来一个温热的带着腥味的巨盆大口，死死咬住了我的腿，疼痛随后而至，我惨叫一声，身子已腾空，但腿尚在那巨口之内，一时之间倒难以拨出。
　　我听见岳珂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慌乱：“青儿，你怎么啦？哪里痛？”一臂搂着我，一手已四下在我身上到处摸索。疼痛慌乱羞窘立时袭来，我咬了咬唇，感觉到自己腿上那巨盆大口使劲试探着用力咬，似乎下刻，我便能听到自己腿骨在这巨口之中清脆断裂之声，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音也不觉带了丝哭腔：“腿，右腿，有什么东西咬住了我的右腿……”
　　他四处乱摸的手停了下来，似弯下腰去，只听得重物轰然落地的声音，我们不过离地约有三尺，我的腿终于被抢救了回来。
　　夜色如漆，他揽了我的腰驾起云头冲了上去，却还是一片无际的黑暗。我腿上血流如注，身上渐渐泛着冷，感觉紧搂着我的那人伸出手去，在我的伤处摸来摸去，我本已疼极，这会更是难忍，凄惨呼痛，感觉那伤处被以指按压，似止了血一般，再感觉不到热量流失的那种无力之感。
　　他正弯下腰去替我包扎伤处，头顶有疾速风声掠过，似大鸟兜头扑下一般，我强忍着痛，挥出五彩青翎，只听得一声惨呼，似鸟非鸟，似兽非兽，青翎带着淡淡血迹回到了我手中。
　　我心中无比庆幸自己尚有能力反击，只因岳珂在俯身替我包扎伤处，这云头尚有几分颠簸，歪歪斜斜向着高空腾起。还未庆幸完毕，已听得天空中扑天盖地的百鸟拍翅之声掠过，头顶似有几十只巨鸟袭来，岳珂警觉的直起身子，一手将我紧揽进了怀中，只听得连连惨呼之声，嘶哑难听，我的脑袋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按在胸口。
　　在这样铺天盖地泼黑一般的漆黑世界里，我终于不再是一介孤鸾。
　　紧搂着我的这个人，他有温柔坚定的心跳之声。
　　尽管，我知道，那与他回护碧瑶一般，并无过多的绮念，但我，还是忍不住贪恋此时的温暖，有人替我抵挡风雨侵袭，恶礁艰险。
　　我伸出两臂，紧紧的搂住了他的腰。
　　只感觉到手下这精壮的身体僵了一瞬，想来，他定然想不到我会有如此举动，这与那些从前将头轻倚在他胸口的那些女子，并无什么区别。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不同的。
　　耳边风声惨戾声纷沓，我静静伏在他的胸膛之上，正在忧心万分之时，垂沉黯黑夜幕被惊雷一劈为二，雷声震耳，电光狂怒，如亮色银蛇在空中翻滚，借着这惊雷，我惊异的低头去开，原来我们踩着云头已高过女床山山顶约一树之遥。底下奔跑无数小兽，更有精妖恶怪逃窜，一片纷杂恐慌。更游窜着无数的蛇虫鼠蚁，远远瞧去，地面竟然如海上波浪，不住起伏。
　　这些游走之物瞧来委实悍然，竟然将所过之处的一切动物都已吞噬。但凡山鸡恶狼，皆被它们潮水般的游走掩盖，片时便只剩下一架白骨。
　　我大骇，结结巴巴指着低下：“这……这……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蛇虫鼠蚁就算再厉害，也不至于能有这般尖利的牙齿。虽然体积还维持着旧时的大小，但分明已经进化成了一群猛兽，凶悍顽勇。令人心惊。
　　我结巴了半日，才发现岳珂根本就不曾回应，抬头去瞧他时，又被惊住。只见天空中黑压压盘旋着一群群的鸟，样子奇形怪状，有一种样子与鸡有些相似，却生了三个头，六只眼睛，六只脚，三只翅膀，样子有些像传说之中的鹃鸺。另有一种却生有四个翅膀，正是蜚蛭的样子。但我从前翻阅典籍，倒从不曾听闻这两类鸟会有这般悍匪性情，居然也敢攻击仙人。
　　岳珂下颌紧抿，手中青锋护在我二人身周，不断有怪鸟被他的护体仙气所伤，哀鸣堕堕，掉下地去，立时被那些蛇虫鼠蚁淹没，只余一副白骨。
　　头顶之人枭枭桀笑：“女床山物产丰富，二位却龟缩在那小小茅屋之内，有何乐趣可言？”
　　云头冉冉腾起，只见猰王正踩在两头怪鸟的背上，衣袂飘扬，唇角嘲意宛然。
　　惊雷轰轰，有大片大片雨滴砸下来，我的眼前瞬间便模糊了。只感觉到腰间那条紧揽着的手臂越发揽得紧了些，我有些想要提醒他，又怕分神，令他落败，只得维持原状。
　　岳珂似无意的低下头来，嘴唇紧贴在我的耳边，小声道：“青儿……”又一道惊雷，瞬间将他的声音劈得支离破碎，我只隐约听到了几个零星的字：“……不是……喜欢……”
　　我自然也了解他拈花惹草的本性，我这般平常的容貌哪里入得了他的法眼？连忙安慰的拍了拍他的手臂，他将耳朵凑了上来，我紧贴着他的耳朵朝他澄清事实：“你放心，我断然不会因为你这般待我就喜欢上了你，死缠着你的，你不必恐慌！”
　　他一向见惯了我有些散漫无拘，言而无信的样子，此时许是因为我的保证不能令他满意，那张脸居然黑了半边，被雷光一闪，瞧来居然有几分怒意腾腾，与天边惊雷倒有几分神似。
　　我瑟缩着将身子往外拉了拉，他却似赌气一般，猛然将我又拖进了自己怀中，可怜我修了几千年，才修出了个令自己甚为满意的鼻子，这般重的撞上了他的胸膛，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塌了几分？
　　我哭丧着脸去瞧他，那知他却不再瞧我一眼，字字如冰簇冷箭，连连向着猰王射去：“猰貐，你不过就是一只十来万年的恶兽，当年与修罗王燮焚苦战败北，走投无路，逃窜潜伏在此，只当除了魔界，仙界便无人再收拾得了你？”
　　我心中暗道，坏了。
　　任是再心气高傲的仙人或者神兽恶魔们，总不喜欢被当众戳穿自己当年的败迹，岳珂这般不怕死，岂不是要激怒这只恶兽，将我二人吞下去不可？
　　果然，猰貐闻言，先时的如沐春风之容立时换作了严霜九冬，一字一句道：“原来你这条小小龙子，竟然也知道此事。看来今日本尊不杀你，倒有些难为了。”
　　岳珂在我耳边耳语：“青儿，我与猰貐打起来，你立时踩着云头离开此地，千万不要朝后望。切记切记！”
　　我讶然的盯着他的脸，却瞧不出一丝端倪，心下疑惑：他这般大费周章的搬出猰貐的旧事来，难不成是为了激怒对方，与之拼命，好令我脱身？
　　我从前受过颇多冷遇，如今这事就好比凡界穷了几十年的老乞丐，忽然被人捧了一大堆珠宝金银来堆在他面前，总是惊吓多过惊喜，多半觉得难以置信。
　　岳珂真身乃是东海龙三太子，此刻雷鸣电闪，雨势惊人，他居然稳立云头，长姿挺拨，如濯濯春柳，雨润身矫。我心中五味陈杂，有太多疑窦不能解开，但迫于情势，一时之间倒不好就地坐下来深谈个明白。不过是眨眼间，猰貐便如猛虎扑食，赤红了眸子扑了上来，手中斧铖挟了万钧魔气，似恨不得要将岳珂一劈为二。
　　腰间铁臂一松，云头之上已无岳珂身影，耳边倒响起他的叮咛之声：“青儿，快走！”眼前白影闪过，他已如矫龙入海，在雷雨之中向着猰貐扑去。我脚下云头却似有灵气一般，向着东面而飞。
　　我忽尔便想了起来，这云头是岳珂招来的那朵祥云，自然听从了他的召唤。我腿上伤处此时虽已不再流血，但痛得厉害。亏得身上这件袍子乃是离光所赠，正是水中至宝鲛绡纱，下云天雨水不透不湿，才不曾将伤口泡开。但若要我踏了此云去东海避难，却也是万般不愿的。
　　那云头越来越远，我紧揪着一颗心回头去瞧，女床山山顶之上所斗二人艰险万分。岳珂现今也不过四万四千岁，在一众神仙里头，也算得年轻俊俏的后生。若白白葬于此地，怕是这四海八荒的仙子仙娥们定然要将我剁巴剁巴咽下肚去。
　　鸾鸟虽然是个不甚珍贵的品种，但我历来惜命，又不屑于掉进此桃花劫难之中。况且……我心中不无酸楚的想到，天上地下万把年，岳珂，他是头一个将我推出险境而独身赴难的仙友，这份情谊已弥足珍贵，也够得上换我青鸾这条命了。
　　心中主意已定，我再也顾不得腿上伤疼得钻心，化出鸾鸟真身向着女床山飞去。

　　衣香尘影

　　借用凡界的话，从前我四处惹事生非，其实便是四海四荒的一名泼皮无赖，心无所拘，身无所忌，任何架都打得。
　　但今日徘徊在女床山山顶，我方知道自己尚算纯良，不过幼时少教而已。真正的泼皮无赖地皮恶霸正是今日与岳珂斗得天昏地暗的猰貐。他的法器一出，天地同哀，万物齐悲。眼瞧着岳珂现了颓势，我心中焦虑，欲从旁做个帮手，却被虎妖奉命相拦。
　　他今日一反过去亲昵之态，手中擎着把长弓，弯弓搭箭，箭头经雨水冲刷，更见寒利，遥指我的来处。
　　我虽从不曾将他放在心上，但他身为妖精，能大胆向一位上仙示爱，这份胆识许正是凡间所说的熊魄虎胆，委实令我有些敬佩。只因我杀了他两位兄弟，豹妖与狼妖，这份梁子已结得有些大了，想要化解想来已不能够。
　　我现下乃鸾鸟真身，被他箭簇这般相胁，总有几分被猎人紧盯着的感觉，这感觉确然有几分不妙。我趁势振翅腾飞，身在半空已化出人形，青袍曳曳，先下手为强，五彩青翎向着他激射而去，足踩祥云冲向了山顶的激战圈。
　　脑后风声一紧，我万料不到七彩青翎居然阻他不住，紧急之中侧身，只听“噗”的一声，左手臂传来钻心的巨痛。
　　我低下头去，犹不能置信的去瞧自己臂上伤痕，有什么沿着身体一路逃窜，我咬牙拨出箭头，脚步虚沉，几乎连云头都要踩不稳。
　　那箭头在雷光之中泛着隐隐青霞，竟有些意外的好看。
　　凡间那名诗怎么念来着？
　　——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曾在丹穴山典籍楼中瞧过一本书，书中所载，有一种妖魔，将自己的法力与尸魔之毒一并灌注箭头，赏与下妖，便是一件无敌利器。大凡仙魔中了这毒，无不是仙法尽毁，束手就擒。
　　那典籍中还载，被灌注了这种尸魔之毒的箭头，有个极美丽的名儿，名叫青影流霞，暗合了它的青霞之色。
　　此刻我已飞得高远，云头跌跌撞撞，回头遥望那虎妖，他目中颜色复杂，似失去了心爱的东西一般。想来他痛失臂膀兄弟，心中定然恨我得紧。幽冥司特设刑府，道是一报还一报，善因善果，恶因恶果。只是，这恶果来得好快！
　　我眼前一黑，从云头上直直栽了下来，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似有万丈霞光，一瞬间天地清明，这肯定是幻觉，仅有的一缕思绪里，我猜想着自己定然会被摔得粉身碎骨，只要不曾被山上蛇虫鼠蚁活活咬死，便算得万幸。
　　万不曾料到的是，我跌进了一个颇有几分暖意的怀抱，去势顿止。那人衣上还有不知名的花香，我强撑开眸子，眼前凑上来一张极美丽的脸蛋，眸中漾波，瞳影含情，月魄花骨，娇艳非常。
　　我极艰难的在她怀中欠了欠身，轻喘道：“青鸾多谢仙子搭救。”
　　那人一张花影流月的脸顿时扭曲了一般，凉凉道：“你那只眼睛瞧见我是仙子了？”
　　我心中大骇，不是仙子难道是妖魔？身子已死命的在她怀中挣扎。
　　那仙子身后探出来一张粉雕玉琢的脸，“扑哧”一声笑了：“哥哥，瞧你把这只小呆鸟给吓得？给我抱吧？”
　　我心中霎时迷蒙，哥哥？难道是个男子？
　　四肢百骸里似有虫子在啃啮一般，疼痛麻痒，我已知不好，只怕不出半刻钟，我便要被打回原形，万年修为毁于一旦。心中已是极慌。
　　这被叫哥哥的喝道：“同娑，休得胡闹！这小鸾鸟怕是修为不保，你身上可有丹药？”
　　这叫同娑的往前两步，盯着我直瞧，我虽活了万把年，也算个女仙，总还有几分羞涩之意。当下沉着脸喝道：“喂，这般盯着人瞧，可有些不礼貌了。”
　　他在自己袖内慢慢腾腾掏了半晌，掏出来一个玉色小瓷瓶，朝着我促狭一笑：“若本殿不给你吞下这颗仙丹，你这小小鸾鸟不出一刻便化为原形，到时候可就不是人，是只鸟儿了。”
　　我额头冷汗滴下，也知他说的是实情。但向来不曾做惯求人的事，这一时三刻总也拉不下脸来，一时想着我一万年的辛苦修为，一时又想着他这般施恩，将来必图回报，莫如狠下心头，从头修炼。左右我不过是只孤鸾，其实人身与鸾身也并无多大的差别。
　　他见我沉吟，从那瓶中取出一颗蜜色丹丸，丢进自己口中，嚼巴嚼巴，极满意的咽了下去，叹息道：“唉，这药君做出的挽魂丹就是好吃，这小呆鸟看来是个倔巴头，哥哥，不如就带回天庭，养在园子里取个乐吧？”
　　我到此时方确定，抱着我的这位确然是男子。脑中一阵阵眩晕，愤愤瞪着他。原来四海称颂的天家养出来的竟然是这种子弟，当真可恼。
　　莫不是凡间香火太盛，熏坏了脑子不成？
　　同娑大笑，使劲拍他哥哥的肩：“嗳嗳，哥哥，这小呆鸟可比父皇替你订下的那位凤凰公主有趣多了。瞧她气鼓鼓的这小模样！”伸出手指来，在我脸颊试探的戳了戳，又叹气：“就是瘦了点儿！”
　　我大怒，忽尔便想起这男子是谁了。
　　——天界太子凌昌，我那表姐丹朱的未婚夫。
　　天上地下，凤凰公主仅丹朱一位。
　　想到丹朱自诩有骄人美貌，除了姨母赤焰，从不将谁放在眼里。将来若是嫁进天家，见到了自己这位美貌夫婿，定然自卑失落得紧。
　　想到丹朱吃的这哑巴亏， 有苦说不出的模样，我心中畅意，怒气大减，忍着身上痛意，微微一笑，轻声道：“表姐夫，能否将青鸾放下来？”
　　他一愕，将我放了下来。我头晕目眩去瞧，原来自己立身之处是一大团五彩祥云，此刻正在女床山顶。想来正是我眩晕之际云头缓升的缘故。
　　我忍着眩晕之意向下瞧去，岳珂与猰貐斗得生死难解，他四万多年的修为，居然能与十来万年的恶兽斗了这些时辰，也真了得。
　　只是不知何时，女床山魔障尽散，他二人打斗圈之外霞光万丈，立着一队衣甲生辉的天兵天将，更有战将若干，遥遥观站。地下那些蛇虫鼠蚁早已不见了踪迹，便是虎妖等物也不见了踪迹。
　　太子殿下柳眉一勾，低低道：“同娑，还不将药丸给了这小呆鸟？难不成真让她修为尽失？”
　　同娑又从净瓷瓶内倒出一丸药，递了过来。此举正合我意，我从他手中接过药丸，立时吞了下去，感觉一股清凉之气顺着丹田往上，将骨子里的冷意庠意痛意都渐渐敷平，甚直连箭伤腿伤都好了许多，心满意足，弯了弯腰，谢道：“多谢殿下赐药！”拨出五彩青翎，便向着激战圈冲去。
　　至于是二殿还是三殿，我与他们并无交际，也不当一回事。
　　身后无声无息伸出一条柔软锦带，将我拦腰缠住，拉回了云头。我恼怒的扯了扯，却发现那锦带将我缠得死紧，一时拉扯不下，不由焦急吼道：“殿下这是作何？青鸾欲相去相助朋友，殿下为何要拦着我？”
　　手中握着锦带的正是同娑。
　　太子殿下眉头微微一皱：“与恶兽相斗总还是男人们的事情，你一个女子，还是就呆在这云头之上吧？”
　　我将他上下打量，若非事情紧急，简直要笑出声来。
　　丹朱的这位夫婿，虽长着张天仙见了亦愧悔的脸，但瞧来性子却有些古怪刻板。打起架来，仙妖自来以法力论，何尝以雌雄论？丹朱现在圈养在丹穴山，交来再圈养在九重天，不过是从一个华丽的笼子里圈养到另一个轮子里罢了，于我，倒真羡慕不起来。
　　我正了正神色，道：“表姐夫有所不知，下面与那恶兽打斗的，却是小仙的朋友，若小仙坐视不理，不上前相帮，却是有负他的一番情意。”
　　他眸中水色波光闪了闪，慢吞吞道：“就算你下去，不过是枉送性命。你一只一万年的鸟，还不惜命？”
　　我恨他不肯相帮，偏这同娑殿下不肯松了锦带，着急道：“殿下，你若再不肯放开，休怪青鸾无理！”手中五彩青翎化作三尺寒刃，刃上暗注仙法，向着锦带划去。
　　那锦带滑溜溜被同娑收回，他颇有些不满：“你这鸟儿忒不讲理。本王救你一命，不知感恩，反倒恩将仇报，要伤了本王的宝贝。”
　　我瞧着那锦带倒有几分鲛绡纱的模样，只是比之更为精贵，也不知用什么织成，但这厮瞧来心术不正，我极是恼他，当下撇撇嘴，轻屑道：“不过是海底鲛人织的绡纱锦带，也不值当什么。莫不是鲛人公主亲手所织，赠予殿下的？这倒算得上宝贝。”
　　同娑颊上立时升起一团可疑的红晕，瞧来竟然有几分女儿态。我心中暗暗赞叹，啧啧道：“鲛人族那两位公主，也确也美貌……”
　　不防正瞧见太子殿下眸内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我见他笑如波光，粼粼耀目，不由多瞧了两眼，暗叹了一口气。往常只觉岳珂神俊美貌，今日瞧来，他在这太子殿下面前，也只算得上英气，面色干净罢了。
　　太子殿下见得我又要飞走，扬道道：“堂弟，且上来这里歇歇罢？也给这些神将们练练手了。”
　　不过一个眨眼，下面战机立转。岳珂已轻易跃出战团，足踏祥云，飞了过来。之前观战的天兵天将们将猰貐团团围住，斗了起来。
　　我大松了一口气，岳珂已立在我了面前，身上衣衫带血，发冠凌乱，但精神奕奕，将我瞧了一眼，已俯下身去，向着这二位天界殿下见礼。
　　我恍惚想起来，自己倒不曾向这二位见礼。但此刻若再见礼，万一被同娑殿下嘲笑，却是极不合算的。所以佯装不见，只作关心战况，微微侧过头去瞧下面。
　　那起天将们想来也是久不操练，不多时便被猰貐打的落花流水。丢盔弃甲，惨不忍睹。我身后传来惊讶之声，同娑愤然道：“这猰貐看来是想魂飞魂散了。哥哥，容弟弟先行了！”一道身影激飞而去，却是同娑殿下。
　　我连忙转头去瞧凌昌殿下，他面上神色也有几分不好，道：“堂弟且稍待，三弟鲁莽，为兄去助他一臂之力。”身形优雅掠起，如仙鹤一般，已是去得远了。只余我与岳珂两两相望。
　　瞧着他那般狼狈的模样，身上好几处伤，目中却是奕奕焕彩，猛瞧着我笑。
　　我被他瞧得心里发虚，连忙将头转了开去。
　　也不知为何，经过他这般拼死相护，我反倒不如从前对他那般自然了。
　　从前的时候是想骂便骂，想打便打，如今猛然间欠下天大一份恩情，一时半会倒想不出报答之法，着实令人苦恼。更兼着他这般生死不弃，这却是亘古未有之事，令我心中暖意倍增，极为感激，总想捡些中听的话来说，也好体现我已对他再无怨憎，往日恩怨尽皆作废，今日大恩来日再报之心。但思虑再三，心里反倒乱糟糟的，这就好比从前碧瑶闻听离光要前来拜访东海龙王府，她总要将自己的贝壳衣橱翻得凌乱，再找不出一件漂亮中意的衣裙来见他。
　　我往常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是一次无甚要紧的会面罢了，何至于这样忐忑？至今日总算明白了，不过是太在意那人罢了。
　　我虽不像碧瑶一般欢喜离光，但看重岳珂的这份心意，倒有些相似，是以才能词不达意，对自己的口舌至为不满。

　　惊魂留影

　　丹穴山传有一则美谈，便是天庭这位太子，自小冰肌雪肤，容色倾城，被一众仙友称为男生女相，他立志要娶一位比自己貌美的天妃。四海八荒数万年，居然寻不出一位容貌比之自己绰绰有余的。
　　太子殿下活到四万六千多岁那一年，鸟族凤凰丹朱公主降生，百鸟朝贺，一时之间丹穴山绮景难描，一众上仙皆拥到南天门向下瞧这热闹，太子殿下语出惊人：“闻得鸟族凤凰以孕育美人而出名，本王的太子妃就定了这位凤凰公主吧？！”
　　几万年来，天帝为了未来的天后娘娘凤位虚悬，未来的小天孙殿下尚无着落，几乎积郁成积，闻言几乎要掬一把喜泪了。
　　凤凰公主丹朱还未满月，天家的聘礼便送上了门，一桩美满姻缘由此尘埃落定。
　　我往日听小仙娥们在背后嚼舌，一万年里这段子讲了不下千遍，今日与岳珂在云头上呆立半刻，捡不出一句合意的话来，只得扭头向下瞧去，将这千百年里被丹穴山小仙娥们猜测暗恋的太子殿下瞧了个清楚仔细。
　　只见他持一把青泉宝剑，六万年却仙法大成，开初几下便将猰貐刺得手忙脚乱。只是那猰貐已有十来万年修为，我闻听这位表姐夫今年不过将将满了六万年，时间久些，虽有同娑殿下在旁相帮，也有些左右支拙。
　　我正在云头上替太子殿下揪了一把心，忽听得脑后一把极为不满的声音道：“青儿可是瞧着太子殿下模样十分俊俏？”
　　我忘了脚上有伤，跌足叹道：“我那小茅屋不过才建成两百年，也没怎么好好住过。他们再这般打下去，可得将我的小茅屋给毁了！”话音未完脚上已感到一阵钻心的痛，忙忙收回目光去瞧，这外面裹着的白色丝帛已被染的红透。
　　岳珂蹲下身来，又重新替我包扎了一番。这番变故方罢，我们再低头往下瞧去，却是吓得一跳，只见同娑殿下身背皆受了伤，将一襟白衣染得鲜艳，太子殿下也挂了彩，四周天兵天将围将上去，立时被猰貐魔气所伤，紧捂着双眼向后跌去，七零半落都跌在我那茅屋周围，有一名银盔银的天将居然将我的茅屋屋顶砸了个大洞，我趋近些去瞧，正落在我平日休憩的塌上，不偏不倚，真正令人惊叹呐！
　　岳珂紧随其后，眉色见忧，道：“青儿，你在这里稍待，我也去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我捋捋袖子，摩拳擦掌：“怎么着我们也算故交旧友，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不如你我兄弟今日并肩子上？”
　　他皱眉斥责：“女孩子家家的，哪里学来的混话？”又正色道：“你我不是兄弟！”
　　我对他这般分些亲疏远近颇有不满，本来一腔亲近之意不亚于兜头浇了盆冰水，当真冷得彻骨，面上顿时火辣辣的作烧，犹自强辩：“你我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与兄弟也没差啦!”不堪再听他冒出什么疏离之语，当先一步已向着猰貐扑去。
　　这猰貐也不知吸了女床山几多妖魔之气，此时斗志正旺，顿时尸魔之味愈浓，不等靠近已熏得我晕头转向，但他凶顽匪悍，同娑殿下自伤后已只能休息，此刻全凭太子殿下支撑，就算见得我二人援手精神大振，也不过抵御了一个时辰而已。
　　一个时辰之后，那猰貐吐着血沫子嘎嘎嘶笑：“老夫今日倒收获颇丰，三条龙外加一只呆鸟，倒全是仙胎，比之这一干后天修炼的妖魔可有大有进益了。”说着将口中兽妖的骨头吐了出来。
　　从昨夜至今，想是他已斗得体乏，此时也不知念了个什么妖邪的诀，居然不知从哪拘来了一只兽妖，扑将上去几口就将他吞下肚去，那兽妖连呼痛的机会都无。
　　这会打到一半，他不住往外吐骨头，引得我胃中一阵不适，几乎没当场吐出来。正在惊骇万分之时，猛听得头顶一把洪亮的声音亲切道：“丫头，你是怎么惹上这头恶兽了？”
　　我心中大喜，扬声道：“姨父，这恶兽差点将我辖下万兽吃光，你说该不该与他斗上一斗？”
　　那猰貐仰头一瞧，噗哧一声笑了，面目扭曲，也不知是讥是嘲：“你居然叫他姨父？哈哈哈哈哈……”竟然仰头大笑，似碰到了极为好笑之事。
　　我抬头去瞧，云头之上立着的男子五官粗犷，但双目炯炯，别有一股英武之气，令人无端便想到了擎天的那根巨柱，他身材魁梧，想来胸膛也是极为宽厚的，若是他的女儿撒娇，倚了上去，定然舒适得很。
　　我招招手：“姨父下来。”
　　他乖乖依言下来，立在我身侧，将那猰貐打量一番：“这么久不见，你居然还没魂飞魄散？”
　　“燮焚，你不在修罗城中呆着，却跑到这里做什么？”
　　猰貐显然有些怕我这位姨父，面上神情虽然恶毒，笑起来也有些颠狂，但大大朝后退了一步，满面鄙薄不屑之色。
　　我上下将姨父打量一遍，颇有些赞赏之意：“姨父，你居然是女子以美貌而著称的修罗王？”
　　他快速瞧我一眼，眸色极是复杂，竟有些怜惜我的神色，朝我点点头，突然大睁了虎眸，指着我身上血迹道：“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适才他立在云头之上，比我高出了许多，不过只瞧得到我一个头顶，居然也能将我认了出来，我心中感激他爱屋及乌，不过是姨母不许他上丹穴山 ，他就这般待我，对一只寄养的鸾鸟也是关爱有加。我指着面前猰貐，恼道：“是这只恶兽，将我咬成这般的。”
　　他眸中杀气顿现，手握重拳向前两步，猰貐居然吓得又后退了两步，只直着嗓子叫道：“燮焚，你答应她以后都不再伤我的……你答应了。”
　　我今日始知姨母虽面上端方，但居然能同修罗王成亲，也算得惊世骇俗，更为惊世骇俗的是竟然还生下了小凤凰丹朱。丹朱小公主不负重望，还未满月就引得四方雷动，将天界那条最为俊俏的龙给引得盘桓不去，结成了姻亲，当真可喜可贺。
　　姨父虽不能与她们长久相聚，但百年之内总会偷偷去丹穴山观望一回，痴心不减。也不知他与姨母之间生了怎样的闲隙，其中故事千回百折，令人揣测不已。
　　姨父此回瞧来是气得不清，宛若我便是他的丹朱小公主，他面上黑气顿显，一步步上前：“她若瞧见你伤了青儿，想来也定然不会饶了你！”
　　猰貐面如土色，目光在我与姨父面上打量一回，步伐凌乱，连连倒退，似心有所悟，指着我惊道：“她——”
　　“她”如何，我已不得而知，姨父身形如电，扑将上去，将他后半句扼在喉咙里。
　　女床山今日仙气腾瑞，但此时姨父出手，这四周竟然弥漫起层层黑雾，雾障之内只闻听得惨叫连连，便是哀兽垂死挣扎，不过须臾，气息全无。
　　四周雾障尽散，姨父漫步走来，他身后地下躺着一头怪兽，蛇头龙身，身形悍阔，已命赴黄泉。
　　太子殿下若有所思瞧了姨父一眼，又转头唤道：“女床山土地何在？”
　　我不情不愿上前两步，弯腰道：“女床山土地参见殿下！”心中颇有几分不屑于他的假模假式，若是丹朱将来与之成亲，也这般见礼来见礼去，可怎生忍受啊？
　　他身旁同娑殿下道：“大哥，你何必折腾这小呆鸟呢？”我听他回护之意甚浓，抬头朝他感激的一笑，却见他正瞧着我千疮百孔的茅屋出神，啧啧叹道：“此地焉能住人？不如就将这呆鸟送往天庭御花园里去做个花草匠得了，闲时也可让她化出真身，替园子添些野趣。”
　　我面上笑意僵硬，狠狠朝他瞪了一眼，不闲不淡道：“听离光大哥说，他家两个妹妹将来定然要嫁个仁厚君子，偏偏那两们鲛人公主喜欢陆地上的古怪玩意儿……为这事可没累死了小仙……”
　　同娑殿下得意的笑渐渐淡了下来，蓦然睁大了眸子，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朝岳珂笑了笑：“三殿下，下次我去东海，要借住在鲛人的珊瑚城，可不要住在水晶宫了，碧瑶整天缠着我，我都快吃不消了。还是鲛人公主年纪大点，性子和缓，与我更能谈得来一些。”
　　岳珂狠狠瞪了我一眼：“珊瑚城有什么好的？”
　　同娑殿下瞧着我得意的神色，摸了摸腰间锦带：“大哥啊，这小呆鸟瞧着呆里呆气，送到九重天上，没得惹几位妹妹生气，到时候可就不好收拾了。听说她向来喜欢惹事生非，不如就让她跟了堂弟去东海养伤吧……”
　　太子殿下狠狠瞪了他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随意点了点头，招来天兵天将，驾了五彩祥云腾空而去。
　　姨父见得这干人走了，指着我身上伤口道：“可妨事？”
　　我婉惜的立在茅屋屋顶之上，向下瞧了一回，那银盔银甲的天将已随了太子殿下回天庭复命去了。我这茅屋可真有了几分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味道，这般破败，若不修补，哪里还住得了人？
　　只是偌大女床山，之前的那些蛇虫鼠蚁也不知去了哪里，若半夜爬进来将我啃得骨头渣不剩，可不是死得有些冤么？
　　院子里兔妖种的各种蔬菜长势喜人，只可惜女床山这些妖魔只喜荤食，对蔬菜兴趣无多，倒不曾荼毒。我拨出一根萝卜来，向着岳珂面前一伸，他不解其意，我恼他有些笨头笨脑，只觉天下龙族虽多，东海龙王的这个傻儿子简直笨得登峰造极，只得不耐烦道：“水——”
　　他张开口来，一大柱水柱顿时将我头脸身上浇了个湿透，倒是手中萝卜，也被冲得十分干净。我心中恼火，发作之前又想起他有个不好的病症，我一只千伶百俐的鸟儿，与一条脑子不清的龙计较个什么劲儿？
　　又想起这条笨头笨脑的龙好歹也救了我数次性命，我这般倒有些不厚道了。咔嚓一声，将那萝卜狠狠咬了一口。
　　姨父笑盈盈上前道：“小丫头，不如跟姨父去修罗城逛逛？”
　　那一年我初见姨父，化成人形正是个总角小儿。我殿中仙娥向来不大拘束着我，姨母又事务颇忙，倒也不大管我。有一日我被凤栖宫苍鹭大总管家的几个小苍鹭给按倒在溪边打了一顿，心中懊恼愤恨，不知不觉去得远了，到了凤翼崖对面。那里常年林木深茂，我兴致勃然，犹如探险一般，在林中寻觅。忽然抬头便瞧见了一棵梧桐树枝之上站着一位高大魁梧的男子，皮肤虽不如这山上仙童一般白嫩，但双眸清炯，引得我探头瞧了又瞧，见他只是失魂落魄向着凤栖宫张望，我彼时仙诀并不纯熟，念了几次都无法腾起云头来，只得踮着脚尖朝树上喊：“喂——”
　　树上的男子低下头来，神情忽然一变，我被他这般凶煞的神情吓着了，缩了缩脖子问道：“我从来没在丹穴山见过你，你是谁？为何立在枝头？”
　　展眼间他便立在了我的面前，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声音倒与他偌大个头有些不相称，极是轻柔，似怕吓着了我一般：“你叫什么名字？小小年纪为何一个人在此地？”
　　我本来满心气愤，那些小苍鹭们皆比我大了两千多岁，我与他们打起架来，自然只有输的份，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就算告诉了姨母，苍鹭大总管也定然早已向姨母禀告我淘气，我也只有挨训的结果。但此时瞧着面前小心翼翼蹲下身来的男子，心中得意，只觉这般魁梧的男子却丝毫不将我当作那等淘气顽劣不招人喜欢的孩子，心中极是欢喜，早忘记了被小苍鹭所揍的怨愤之气，当下低头去瞧自己身上，可惜我身上小小青衣被小苍鹭扯得七零八落，一路走来，气怨难平，也不知跌了几跤，身上衣衫极脏，再拍也拍不干净了。懊恼羞窘，难得细声细气道：“我叫青鸾，青鸾。”瞧着他面上和善，目光温柔望定了我，虽然嘴唇有些微的哆嗦，也只当他面部神经有异，并不曾有丹穴山旁人瞧着我那般厌憎的神色，当下心中激动，连忙辩解道：“我并不曾打他们……是他们打我的！”

　　光阴寸隙

　　我永远不曾忘记，当时那男子面色一变，直吓得我朝后倒退了好几步，吞了好几口口水。他这般魁梧，别说仙法，便是一拳头打下来，我也只能变作一团肉泥。然则当时他的神色却转得极快，面上立时堆了温柔笑意，问道：“他们是谁？”
　　我向来受众人斥责厌憎，也知自己算不得极漂亮的鸟儿。有时候心生妄念，我若有丹朱公主的那身五彩羽衣，说不定也能博得众人几分笑意。那时候年纪幼小，不知仙界尚有世态炎凉一说，只是瞧着这男子露出我从未享受过的温柔注视，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又极是担忧他若听闻我四处惹祸，与丹穴山小仙童们打架，也会如众人一般露出厌憎的表情来，只是紧紧咬着唇角，不肯说话。
　　他伸出强壮的手臂来，将我拉了过去，我哆哆嗦嗦不知所措，生怕他对我动手，鼓起勇气，闭上了眼睛，猛然高声辩解道：“我不是想要和他们打架的，小苍鹭说我娘是个坏女人。我娘不是坏女人……他们胡说。”
　　往常那些仙童们这般说起，我起先总是辩解， 但他们总会轰然大笑，齐声将我围在中间，喊道：“你娘就是个坏女人！”我即使紧捂了耳朵，将牙根咬出血来，他们也不肯罢休，最后总是以打架收场。
　　我喊出声来，闭着眼睛半晌，也不见他出声，身子却被这强壮的臂膀紧揽着，不得松脱，不由偷偷睁开左眼，向他瞧去，不知为何，只觉他面色殊无喜意，但却全无发怒之兆，甚直连姨母训我的那般严肃神色也及不上，不由大着胆子睁开了双眼，将他面上望了又望。
　　他摸摸我的脑袋，认真瞧着我，最终叹息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娘不是个坏女人！你娘是极好极好的女子。”
　　我心中涌起一股被认同的喜悦，就好比跋涉几千里路，猛然间遇到了甘泉，只恨不得跳进泉中，令全身都得润泽一般，当下扑进他的怀中，紧抱了他的脖子高兴的咯咯直笑，他任由我抱着疯笑了一回，再将我从怀中拉了出来，一瞧之下不由大怔：“傻丫头，你哭什么？”
　　我反手抹了两把泪，恋恋不舍瞧了他宽阔的怀抱一眼，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他们都不相信我娘不是坏女人。”
　　他长眉紧拧，柔声哄道：“他们……是谁？”
　　从怀中摸了半晌，终于摸出几块糖来，塞进我手中。我接了过去，撕开外面油纸，含了一颗在口中，剩下的全心心揣进了兜时，又怕回去的时候与那些小仙童相撞，与他们打起来，殃及这些糖，极不放心的摸了又摸。
　　他瞧着我这般动作，拉着我的手坐在了林中一方青石之上，又将我拉进怀中，我偎依在这宽阔的怀中，口中又含着甜甜的糖，终于相信了他，放下心来，将苍鹭大总管家的四个坏小子大大痛斥了一遍。
　　他一边皱眉听着我讲，一边爱怜的摸摸我的脑袋。我吸吸鼻子，只感觉心里酸酸的，极是难受，尽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哭出来。生怕自己哭出声来，他也会厌弃我，将我从这温暖的怀中推出去。姨母虽将我养在丹穴山，但往日除了将我叫过去训斥一番之外，从未曾将我这般爱怜的抱进怀中，或是摸摸我的头。
　　那一日天色渐墨，我却不愿离开他的怀抱，被他腾云送上凤翼崖顶，依依良久，方才不舍的顺着原路返回。
　　过得两日，听闻苍鹭大总管家的四个小子在溪边玩耍，皆不小心跌进水中，断了骨头，我心中暗暗猜测，莫不是他动了手脚？
　　我背着宫中仙娥与姨母，又偷偷到凤翼崖对面的密林之中去了一趟，见他正倚在青石之上闭眼假寐，当即如小鸟投林一般扑进了他的怀中，心中极是欢喜，笑道：“叔叔，我就知道是你！”
　　他睁开了炯炯双眸，满是笑意将我揽进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子坐了下来，点着我的鼻子逗我：“你知道什么呀？”
　　我咯咯笑道：“那四只小苍鹭定然是叔叔使了手脚。”
　　他面上神情一僵，半晌才道：“你叫我什么？”
　　我上次瞧着他浓黑的长眉半日，只觉竟然有人的眉毛能浓黑成这般，又瞧他生得英武威风，早就心怀亲近之意，此时在他怀中，往日大胆的性子又冒了头，摸了摸他一边长眉，啧啧赞道：“好眉毛！叔叔啊，你帮我这般大的忙，我自然要有礼貌。你又不比丹穴山那些人，他们不配听我尊称。”
　　他面上神色一缓，极小心道：“你在丹穴山住得不开心？”
　　我偏头想上一回，乐了。“其实丹穴山也没什么不好，我并无爹娘替我作主，受点气也是应该的。但平时没人在身边管着，却是比小苍鹭他们自由了许多。至多是惹出祸事来，被姨母责骂一顿了事。”
　　小小的责骂与自由这件事比起来，当然微不足道。山中许多小仙童被爹娘管头管脚，颇多不便，在父母姨母面前，尽皆畏畏缩缩，哪有我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来得畅意？
　　他见我笑得开心，这次从怀中掏出一大包吃食，我打开来看，不由欢呼一声，竟然全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果子，红得晶莹，黄得剔透，紫的幽暗，绿的幽碧，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异香扑鼻，拿起一个瞧瞧，舍不得咬下去，再拿起一个瞧一回，还是舍不得。
　　他将我紧搂在怀中，在我脑袋之上摸了又摸，鼓励道：“尝一个试试。这是……叔叔家产的果子。”
　　我抱在怀中，只觉香气袭人，极不舍道：“还是留着闻香罢？万一吃光了……”
　　他连忙接口道：“吃光了下次叔叔还给你带一包来。”
　　我这才欢欢喜喜捡了一颗红色的果子喂进口中，又见他神色企盼，也觉自己这番毫不客气，当真有些不知礼，面上一红，也捡了一颗幽碧的果子递进他嘴旁，笑道：“叔叔也吃。”
　　霎那时，他目中似有水波。眼眶一红，才将这颗果子吞进了口中。我心下一呆，暗叹：这位叔叔对我也好的有些过头了。这般省吃俭用，瞧他这般神色，定然是自己也舍不得吃，不定连这果子啥味道也不知道呢。我请他吃了一颗果子就将他感动成了这般，若将果子全给了他带回家慢慢吃，还不得哭了？
　　想他这般昂藏大汉，哭起来着实有些不好看，而我又确实舍不得这些异香扑鼻的果子，只得狠狠心，与他有福同享，一个一个，将这些果子解决了个精光。
　　光阴寸隙，展眼间我与这位英武的叔叔相识又是几百年。有一日夜半起夜，我从殿内摸了出来，星子繁硕，只瞧见姨母匆匆从凤栖宫上空掠过。那时候我已在这位叔叔的教导之下学会了腾云驾雾的本领，心中好奇，遂驾起一朵小小云头，远远尾随着姨母而去。
　　大约是星月寂寥，山中万物同寝，姨母万料不到身后有人，驾着云朵匆匆上了凤翼崖顶。这山上梧枝浓密，我整日在其中玩耍，遂弃了云朵慢慢往上爬。等我接近了凤翼崖顶，伏在数株梧桐树下偷偷瞧去，只见姨母面色铁青，仗剑而立，剑尖所向者，正是向来疼我的那位叔叔。
　　我心中顿时漏跳一拍，万料不到他二人这般剑拨弩张，瞧来竟然似大仇家一般。但同时心中又颇有些微微的难过，我总自忖这丹穴山一众人等瞧不见我的可爱之处，好不容易撞进来一位和蔼的叔叔，难得对我青眼有加，正是上天见怜，瞧我孤苦伶仃，才送了这位叔叔到我面前。有时候半夜睡着了都要忍不住笑醒来，简直觉得自己像个怀揣巨大宝藏的富有之人一般。再瞧见丹穴山一众仙童的嘴脸，也无从前那般难过愤怒。
　　姨母的宝剑比星光更寒，字字冷厉：“我说过了，丹穴山容不得你踏进一步。”
　　那位叔叔抱臂而立，靠着的正是崖上那棵梧桐，那时候还是棵小树苗，在他健壮身体的压迫之下，那可怜的小树摇来摆去，他却纹丝不动，颇有几分无赖道：“你说了不让我来我就不能来了？”
　　姨母向来端方，行事做人自有规条，这会却被气得脸色铁青，她也不会骂人，只是剑尖直抖，道：“闻听得阁下族中向来好斗，不如今日你我痛快打一架，将前怨都了解了。”
　　那位叔叔朝着我的蔽身之处漫不经心瞧了一眼，我几头大跳，以为他发现了我的行踪，遂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岂料他的目光已向着别处而去，淡淡道：“今日我可不是为了打架而来，我是向你要一个人。”
　　姨母大怒，喝道：“休想！我是死也不会把她交给你的！”
　　我甚少瞧见过姨母大怒，此时瞧来，心中叹息：再美的人大怒起来，面目总不觉带了几分狰狞之色。更暗暗告诫自己，本来自己便不美，将来若也如姨母这般大怒，定然丑得厉害。
　　倒是那位叔叔气定神闲，月下瞧来，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儒雅，我向来在美人窝里打滚，辣手摧花的事情也不记得做下了几宗，便是前山那只知更鸟的一对孪生女儿，嘴巴向来刻薄，也不知被我打了几次，将她们身上橙色羽毛也不知揪了多少下来。若不是羽毛是再生之物，那两位身形娇弱打架骂人皆不输于我的小知更鸟定然要变成两只秃胸鸟。
　　其实乍一见他，只觉这位叔叔丑得委实不一般，能丑到瞧起来英武非凡，已是非同寻常。后来因着他待我亲切和蔼，久之竟觉得他比丹穴山那个仙侍们又美上几分。今日瞧着他这般气度，只觉姨母一族之长，竟然比之他大有不及，心下也颇有了几分自惭之意。
　　姨母剑尖舞成了一团光影，不住向他戳刺，身上朱色锦衣溢彩，极为美丽。我心下暗忖，当年外祖母倒是很会起名字，不怪姨母名叫赤焰，原来浑身似火，想来她的真身定然比之丹朱更是美丽出彩。一时里又起了个坏心眼，倒盼着叔叔将姨母打败，她定然能露出真身来，教我瞧上一回。
　　闻得娘亲比之姨母更要美上几分，便姐妹之间定然有相似之处。在我的遐想之中，娘亲虽不及姨母这般严肃，但能瞧着姨母畅想娘亲，也不啻幸事一桩。
　　但叔叔今日却有些恼人，只是不肯还手。半日方道：“赤焰，你为何不将我的小公主还给我？”
　　一刹时我全身如堕冰窖，四肢俱冻得全无知觉。
　　原来，我亲近了半日的这位叔叔却是丹朱的亲爹！
　　凤凰山上扳着指头数，数来数去也只丹主一位公主。我这般心心念念觉得亲近之人，不过是姨母的夫君，丹朱表姐的爹爹。
　　我从前被丹朱嘲笑作野种的时候，心中也极想反驳一句：其实你与我并无什么两样，你也不过没有爹爹。
　　可是我双亲俱亡，总还是不能挺直了腰杆说话，是以这句话倒从未吐露过。今日想来，幸亏了我往日不曾这般刻薄丹朱，若说了这句话，可不就闹了个大笑话么？
　　我跌跌撞撞向着山下爬去，心中这样难受，便如自己新近得了一件极为欢喜的物事，正暗自幸福之时，却被告知这是我偷了别人之物，失窃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向来不屑的丹朱。
　　我高一脚低一脚从凤翼崖顶爬了下去，连腾云驾雾都忘了，一步步摸回凤栖宫，已是后半夜。摸进我的殿中，却瞧见一灯幽暗，姨母黑着脸坐在我床上。我心中自怜自伤，从前喜悦殊觉可笑，是以倒不曾如往日般恭敬，只木着一张脸坐在姨母面前。
　　今日姨母倒不曾像往日一般严厉，只问我：“这大半夜的你去了哪里？”
　　我疑心她知道了我跟踪她，往日撒谎耍赖早作得纯熟，这时候顺口道：“我在林中玩得晚了，不察睡了过去，再醒来已到了这时候。姨母宫中事务不忙？怎的还不去歇息？”
　　她大松了一口气，放心去了。
　　我扑倒在床上，只觉全身骨架没来由的全散，心如死灰，将种种希望浇灭，不过是个总角小儿，竟盼着一夜白头，长长仙涯尽快过去。

　　长霞晴空

　　姨母许是有些不放心我，那日之后数次旁敲侧击，都被我装傻充愣，瞒混了下去。宫中事务繁忙，不久之后她亦将此事搁置，瞧着竟是信了我的样子。
　　但我心中却深扎了一根刺，拨不得碰不得。
　　世间飞禽走兽皆有父母关爱，独我寄人篱下。好不容易寻得了一丝温暖，不成想却几乎闹了个天大的笑话。此后再出门玩耍，总不肯再去凤翼崖对面密林。
　　我曾经满怀期待，自以为怀揣瑰宝，无人察觉，暗自欣喜，至如今大梦初醒，顾影自怜，却是满腹凄凉无从说起。
　　又过得两个月，离心渐起，我在凤翼岸顶眺望远方，见得云蒸霞蔚，美不胜收，暗暗叹了一口气，身后传来一声轻问：“青儿可有为难之事，才这般叹息？”
　　我猛然转头，丹朱的亲爹，我从前唤作叔叔的那个人正背手立在我身后五步，眼神关切，几乎要令我生出一种得到父爱的错觉。但很快清醒过来，这个人分明是想念自己的女儿丹朱，却拿我来做替身。
　　我本应愤愤不平，但不知为何，鼻头一酸，险险滴下泪来。忙忙转身，闷闷道：“青鸾就算有为难之事，也用不着姨父操心。”
　　“姨父？”
　　他扬声迟疑。
　　我心中烦燥，又向来是个不能忍的，冷着一张脸转头盯牢了他的眼睛，怒道：“你与姨母在凤翼崖顶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他面上喜色一闪而逝，又带了些微尴尬，“青儿叫我姨父，便是那次听来的？”
　　我心中恼恨他骗我，许是他心中根本不曾喜爱过我，那般温柔注视的目光也不过是思念丹朱的一种寄托，便觉得自己一腔热情受到了侮辱，大声道：“你说让姨母将你的小公主还给你，丹穴山除了丹朱，哪里还有小公主？当我是傻子么？”
　　他面上霎时僵硬，目中痛惜之色甚浓，我想到他与姨母也不知生了什么龌龊之事，才闹到了如今地步，女不成女，父不成父，又想起他带给我的诸多温暖，明明心生不舍，却不得不将这一切还给丹朱，当真懊恼，说出话来，不自觉的连声音都带了哭腔。
　　“不管你与姨母有何事，既然你是我的姨父，想你的小公主了尽管可以偷偷去瞧她，拿我一介孤鸾来代替，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无父无母，偏要扮作慈蔼样子来招惹我……”多年积郁忽尔爆发，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费尽了心思想要讨好姨母与丹朱，非着生来奴颜婢膝，而是想要能收获一缕赞许的目光，稍大一些，知此事决不可为，遂冷了心肠，将这种想法堵得死紧，再不值一想。
　　我虽生来是仙胎，但也另有一种痴想，总想着有一日能感受到天伦之乐。只觉他这般作法极是残忍，这就好比送给了一个饥渴的人一壶水，转眼间却又找了借口收回去，不若开初便不给，岂不是省事许多？
　　他猛然上前两步又生生停了下来，九尺铁塔的汉子似失魂落魄痛不欲生望着我，瞧来颇有些魂碎神伤，意态萧索。张了张口，似要辩驳，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瞧着他这般难受，定然被我戳中了痛处，心中一软，面上泪痕渐被山风吹干，小小声道：“姨父……”
　　他呆呆的盯着我许久，就在我以为他要逼我改口的时候，他却缓缓绽出一抹牵强笑意来：“青儿喜欢怎样就叫怎样叫吧。只是有件事你不必误解，叔叔与你相识的时候，并不曾把你当作鸟族公主，你就是你，小鸾鸟。”
　　我闻听此言，心中舒服了不少。只是既知他是丹朱的亲爹，那份亲近之意渐渐的淡了。他虽然时有来丹穴山之事，但我已不再如过去一般见了面便扑进他的怀中，而是充分发挥了上千年都不曾用过的规矩礼仪，寒喧问好，亦时常从他眼中瞧到失望之色。我自假装不知，总不能要我来扮作丹朱表姐，唤他一声“爹爹”吧？
　　这声“姨父”一唤便唤了几千年，我时常在丹穴山瞧见他，也知这万把年来姨母心如铁石，将丹朱看得死紧，是以到得今日，恐怕他也未曾见上丹朱一面。
　　此刻听闻他邀请我前往修罗城，我从前不知他身份也还罢了，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份，面上虽不当作一回事，但心中已是震动已极。
　　修罗部族尽皆好战，几万年前与仙界战了好几场，双方各有胜负，已是生死较量的宿敌。今日天界两位王子与姨父相遇，居然没有打起来，也算难得了。
　　再遥想姨母当年能同阿修罗王成亲，却转头与之决裂，坐上了鸟族首领的宝座，想来手腕定然了得。
　　我心中将他二人这段旷世情缘稍稍编撰，便有些怜悯姨父，多年思女，幸未成疾。侧头瞧了岳珂一眼，不怀好意笑道：“仙界曾有个传闻，修罗城女子貌美甚殊，我有心想前往，不如殿下与我一同前往，也好长长见识？”
　　姨父听闻我有前往修罗城之意，面上喜意顿现，巴巴瞧着我，昂藏大汉瞧来有些可怜。“青儿，不如此刻就出发？”
　　不知为何，今日自姨父出现，岳珂眼中便似要喷出火来。我起初不当一回事，此刻灵光顿现，竟教我瞧出了些端倪，再居中一猜，恐八九不离十。
　　岳珂身为东海龙子，与天界龙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仙界与修罗部众大战了几万年，他有这般仇视的情绪也是该当，倒是我疏忽了。
　　我立在二人中间，颇有些踌躇不决。战争历来是上位者之事，与我这小小地仙实在无多大干系。况且这几千年里，姨父待我关爱有加，孰亲孰远，立见分晓。我哪里管他与天家有何瓜葛。但与岳珂却也是几经生死，若将他撇下独往修罗城，也有些说不过去。
　　岳珂瞧着姨父的神情竟然似立时便要扑上去与他打架一般，我生怕他冲动，扯了扯他的袖子，他神色稍缓，又似想起什么，问道：“你叫他姨父？”
　　我瞧着他有几分发怒的迹像，连连安抚：“姨父也不容易，与姨母这么些年闹得夫妻反目，女儿也不得相认……”
　　他瞪大了双目，似瞧傻子一般将我上下打量一番，手指几乎戳上了我的额头：“你就不能长长脑子？”
　　这话确然有些重了。
　　诚然我算不得飞禽里拨尖的，但却决不是最笨的那一只。丹穴山里最笨的是被苍鹭瞧上的那只雌鹌鹑，跟体形彪悍只手遮天的苍鹭大总管抢夫，不是自寻死路么？
　　我恼羞成怒之下忘了要积口德这回事，冲口而出道：“你才是龙族里的傻子……”瞧着他铁青的面孔，小钵子一般的拳头，大大往后退了一步，忽尔便想起上次将他暴打一顿，扒下龙鳞之事，当时他也是这般气恼神色，却不曾还手，只一意闪避。
　　他瞧着我这么怯意，古怪一笑，忽尔便道：“就算我是傻子，你也亦答应了要以身相许，可见你慧眼独具，在一众龙子里偏偏挑了我这傻子。”
　　我脑中轰然作响，似炸雷一般，面上顿时烧透，结结巴巴道：“那……那时候说来玩笑的，岂……岂能当真？”
　　姨父紧皱了眉头，坚决道：“这门亲事万万结不成。”
　　我深知岳珂为人，今日定然又是戏弄于我，恼道：“姨父你也信他瞎说八道？他不过是戏弄于我。四海八荒谁人不知东海龙三太子有得是风流手段，多少女子跪倒在他的白袍之下，求得他高看一回，也是不能。连最为美貌的鲛人公主都在他身边打转……”心中微微有些难道，自嘲道：“青鸾不过寻常颜色，哪里就能得三殿下青眼了呢？”
　　他颇有几分气急败坏：“你这般呆头呆脑，我居然也会……”猛然咬唇，极是懊悔不及的样子。
　　我从前对着岳珂是有些暗暗的欢喜，但后来知他眼界颇高，也早又丢开手去。往常相约也作兄弟状，今日见他对我这般不假颜色，简直是看轻了我，心中恼怒，口气便也不甚好了起来：“我说吧，有一日你总会后悔数次三番舍命救我，现下便极是后悔了吧？想不到你这般英明神武的龙三太子居然也会做出后悔之事，是该说青鸾幸运呢还是说殿下脑子不好呢？”
　　他似不能置信一般将我瞧了又瞧，嘴唇都有些哆嗦了起来，指着我恨道：“脑子不好的到底是哪一个？你这不长脑子的小呆鸟！简直枉我对你的一片心意……”紧抿了嘴一下，又改口道：“枉我数次三番救了你性命……”
　　我脑中一阵眩晕，很希望自己不曾听到他的后悔之言。又觉好笑，简直便是小鹌鹑的写照。那小鹌鹑被拨成了秃毛鹌鹑，雄苍鹭抛妻弃子又丢了一身修为，与之生活了三个月便破口大骂，道当初瞎了眼，居然瞧上了这秃毛鹌鹑，闹得丹穴山人尽皆知。小鹌鹑伤心欲绝，几欲自尽，亏得众人劝和，方活了下来。
　　我有一日在山下溪水边玩耍，瞧见了那小鹌鹑。她头上青丝一根也无，想是被拨光了身上羽毛，依着她的法力，却也再变不出一头乌发来。身上衣衫破烂，早不是当初一脸温柔娇羞幸福的女子，憔悴丑陋，被周围玩耍的小仙童们指指点点。
　　我当时便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情情爱爱，果真是让仙妖堕落的一剂毒药！
　　若有一日旧爱不在，鸳侣反目，当真要想好了，别令自己落进不堪的结局里去，人人得以踩踏。情爱不在便不在了，总还要提得起放得下，别将情爱恩义丢了，便连做仙的尊严也丢个精光，那当真极不合算。
　　我与岳珂虽算不得鸳侣，但却有患难与共的恩义，他今日这般撕破了脸不住将我踩踏，当真惹恼了我。我想起那小鹌鹑，便心中气恼，只觉这情义之事，稍有不察便将自己折堕，落进了不堪的境地。往日脾气发作，拦都拦不住，也不及细想他与我修为悬殊，冲将上去一顿拳头便落在了他胸口。
　　他吃我几记重拳，只疼得呲牙裂嘴，但眼中凶意却渐渐退却，只拿一双铁避将我紧紧圈在怀中，朝着姨父道：“修罗王若无事还请回吧。这小呆鸟需得人教训才是，往日与我厮混不知天高地厚，若再不管教，保准惹出大祸来。我且带她回东海去养伤。”说罢也不管姨父如何，招来祥云便腾空而去。
　　我在他怀中挣扎半晌，一双手臂被他牢牢按着，挣又挣不脱，身周全是石琼花的清香之味，猛不丁又想起老虎岳珂的温柔来，那时候只以为他是凡虎一只，将许多心里话都悄悄说了与它听，愈加羞恼难言，伸出利齿一口咬在他肩上。
　　他身上肌肉瞬间绷紧，坚硬如铁，口气却仍是淡淡的：“我瞧着不管教你，以后你定然无法无天！”
　　我松开了口，狠狠瞪着他，只觉胸臆之中气怨难平，连全身牙齿都在打颤：“我自然有我的父母来管教，他们已然不在，便轮不到任何人来管，你算哪根葱？”
　　他居然敛了怒气，微微一笑道：“小呆鸟，你说我算哪根葱？”祥云在九天玉宇之上腾飞，他唇角的笑意似乌金一般夺目，我瞧的几乎呆住，脑中猛然清明，恨他这般将我圈在怀中，使力挣了两回不得挣脱，狠狠一口又咬了下去，他也不出声，只将我紧紧圈在怀中，年轻男子刚健的躯体与我贴得极密，几乎透不出一丝空隙来。我渐渐感觉到心中巨大的委曲，也不知委曲什么，眼中酸涩，开初只是滴下泪来。后来越想越伤心，却又说不出伤心之因，由不得松了口，在九天之上号啕大哭。
　　脚下祥云打了个摆子，似被我的哭声给吓着了。
　　禁锢我的少年慌忙松开了手，低下头来将我细瞧，我眸中含泪偷偷也将他瞧了一回，他面上竟然添了一丝窘意，稍有绯红在颊边。

　　蒹葭彼岸

　　碧瑶见得我被她三哥半拖半抱带回了东海水晶宫，眼眶红肿，神情凶悍，抿着嘴儿笑了好多天，又背着岳珂将他夸了又夸，只道他兄长对我情有独钟，舍命相护，理应成就一段良缘。
　　我心中微微沉吟，将过往回想，若说岳珂对我全无情意，也许牵强，但若说对我情之所钟，我却忐忑难信，但心中微微竟然添了一丝欢喜甜蜜，仿若从前对他初初心动时节的光景。但又恼他兄妹一个鼻孔出气，不顾自己身上伤处，将碧瑶压在贝壳床上狠狠挠了一回庠庠，正在我二人斗得如火如荼之际，鱼妖前来禀报：“四公主，鲛族太子殿下前来探望鸾小姐，正在三太子殿内等候。”
　　我欢呼一声：“离光来了！”立时拄着拐杖便要向着殿外窜出去，被碧瑶一把拉住，只等她磨磨蹭蹭换了一回衣裙，将头上珠翠重换了一番。我在旁急得上窜下跳，她收拾好了侧头将我瞧上一回，半真半假道：“姐姐，你这般模样，一分胭脂不肯涂抹，也不知道我哥哥怎么就瞧上了你？”
　　我作势要抓乱她的头发，她这才作罢，嘻嘻哈哈拖着我出门去见离光。
　　东海龙王子女妃子众多，这水晶宫占地面积颇广，碧瑶的寝殿距岳珂的寝殿相距不远。自我回来便住在岳珂侧殿，碧瑶为此事闹了他数次，总指望着我搬过去与她同住，可惜岳珂总不肯松手，每日里定然要盯着我换药。
　　我身上尸魔余毒未清，前些日子昏昏沉沉由得碧瑶聒噪，这两日稍稍刚健，便拄着拐杖四下活动，今日正抬脚到了碧瑶寝殿。
　　我二人过去之时，离光与岳珂正坐在他殿内珊瑚树下，也不知谈着什么，岳珂笑意满面，极是热情，不复之前那副板正的模样。
　　见到我与碧瑶联袂而来，岳珂喜笑颜开，上前来紧拖着我的手，连连感叹：“青儿，你我在梦中一别，怎么今日相见，你却是这般狼狈模样？”
　　哐啷啷——
　　脑中一个大闪雷，将我钉在了原地，刚刚冒头的那点小喜悦立时被击溃。
　　这厮今日这般热情，却原来是——健忘了。
　　他早不健忘晚不健忘，唯独这时候健忘，若非我熟知他的秉性，知他断会不然有心装作健忘，早不知要懊恼成什么样子。亏得我不曾听从碧瑶之言，与之互表情谊，否则我便是四海八荒的笑谈。
　　那起仰慕岳珂却又不知他有这个毛病的仙子们定然会加意嘲笑：“瞧，那只鸾鸟自不量力，自以为独霸三太子，结果三太子却连她是谁都记不得了……”
　　我扯了扯嘴角，牵出一抹笑意来，从他手中挣脱开来，对着离光笑道：“你怎么有空来了？”
　　离光自我与碧瑶来了之后，他便静静立在一旁，只睥光沉静柔和，似明了个中情由，可喜他不是饶舌之辈，只上前两步将我细细打量，又蹲下身来将我的脚细细瞧了一回，方放下心来，道：“总算有惊无险！”
　　岳珂在一旁瞧着他蹲下身来，这些日子他亦习惯了在我面前蹲下身来瞧我脚上伤处，这时候习惯性的蹲了下来，将手伸了过来，却又紧皱着眉头缩了回去，茫然无措的瞧着自己的双手，轻声道：“什么？”
　　碧瑶瞧着他这般模样，脸色发白，连连朝着身边鱼娘使眼色。那鱼娘颇为玲珑，立时返身出去，不过多时，便将东海龙王与王妃请了来。
　　王妃面色苍白，上前将他拉了起来，柔声道：“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东海龙王的神色也极是不好看。
　　岳珂茫然的将她瞧上一回，迷迷瞪瞪问道：“你是谁？”
　　一句话引得东海王王妃哭声大作：“我的儿，你又不认得母妃了？”
　　岳珂抬眸将身周之人一一瞧遍，忽尔向着我走来。我早被他这番景况吓着，也不知他要做什么。却见他目中喜色渐浓，上前来便揪着我的衣襟道：“姐姐，你怎么穿了身花里胡哨的白袍子？”
　　我哑口无言，呆呆瞧着他。
　　他抬头将四周打量一番，便拖着我要向外走。“姐姐，这地方阴沉沉的，一点也不亮堂，我们走吧？“
　　我汗如浆出，也不知他是怎么了，僵硬着手脚由得他往外拖了两步，忽然间福至心灵，想起我魂魄被打散的那两百年里，恍惚瞧见过娘亲身边跟着的那个孩子，若我所料不差，他定然是将我当作了娘亲。
　　我立定在原地，他转头茫然不解：“姐姐，怎么不走了？”
　　我只觉手心汗湿，强扯出一抹笑意来，柔声道：“乖，姐姐在这里还没有玩够，想再住个几天。”
　　他侧头想上一回，想是一惯遵从惯了，竟然郑重点了点头，道：“那好吧，我就在这里陪着姐姐。”我将他拖回去坐在凳子上，他即不言不动，果真是在这陪伴着我。
　　龙王妃双目滴泪，似寻到了救星一般扑上前来，紧抓着我的双手，求道：“鸾姑娘，求求你留下来，我东海龙宫尽有的，只要你喜欢便全是你的，只求你留下来陪着我的儿子。”
　　我自小到大殊少与人肢体接触，从前也唯有九狸那头小兽有些殊荣，此时只觉有些难受，王妃激动之下想是失了控制，抓着我双手的手力大无穷，直捏得我骨节生疼。
　　我抿了抿唇角，只盼着岳珂能立时清醒过来，刚张口道:“岳珂——”他已立时起身凑了过来，颇是乖顺道：“姐姐，你叫我？”
　　东海王妃眼泪不住流将下来，叹息连连：“都是我作的孽啊！”
　　我想着她这把年纪，为这个傻儿子定然操碎了心，当下忍着手指的痛楚安慰她道：“王妃不必着急，青鸾与三殿下也算有些交情，还请王妃不必急躁，我定然陪着他身体安康起来。”
　　她目中露出感激之色：“多谢鸾姑娘，多谢你！”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终是不曾再说一句话，在东海龙王的搀扶之下走了。
　　我将岳珂哄骗进内殿，安抚他休息，不多时，他便睡了过去。离光与我分开也不久，但想起他送我的那头白老虎，神色不善，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子殿下，枉你我兄弟一场，竟然也伙同这条傻龙来骗我？”
　　离光从前温润，但如今瞧着却是与过去稍有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一时之间我倒说不出来。他朝殿内扫了一眼，眨了眨眼睛，无比正经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你知我向来宅心仁厚！”
　　正逢碧瑶在殿内将岳珂安置妥当，走了出来，瞧见我二人向门而立，道：“姐姐与离光哥哥怎的不坐？”
　　我瞧着岳珂糊涂之时，唤我一口一个姐姐，这万把年间除了九狸，倒无人称我一声姐姐。若说乃我镜中瞧见的旧事，他若是跟跟在娘亲身边的小孩， 听得丹穴山那洒扫嬷嬷所说，娘亲曾经捡过一条龙，乃是现今的天帝之子，却非东海龙三太子殿下，这其中关卡，委实难解。
　　我有心要探个明白，指着殿内轻声道：“他可睡得安稳？瞧着竟然连王妃也不认识了，这病症却有些厉害了。”
　　碧瑶目中隐有泪光：“离光哥哥与青鸾姐姐皆不是外人，碧瑶斗胆请求二位不要将此事说出去。若传了出去，可教三哥以后怎么做人？”
　　凡人的家丑不可外扬实乃名言也！东海龙王无论如何也丢不起这个人。我与离光目光交接，皆轻轻摇了摇头。
　　岳珂虽脾气古怪了些，人健忘了些，作为夫婿大可不必，但作为兄弟，却也当得。
　　我有心要探问个明白，沉吟道：“三太子这毛病是打小就有的，还是后来才添的？”
　　碧瑶凝神想上一回，缓缓道：“据母妃说，三哥打小就有这么个糊涂的毛病，只是后来渐渐好了，只是忘事，但还认得家里人。只是这次不知道为何又糊涂了起来？我自出生至今倒不曾见过三哥这般模样。”
　　岳珂乃东海龙王的第三子，他身后还有六个弟弟与四个妹妹，碧瑶乃是最小的一位，若说不曾见过他这般糊涂模样，倒也可信。
　　我心中微添烦燥婉惜，瞧着离光又想起他那两位美貌的妹妹来。上次在水晶宫酒宴之上，听闻鲛族首领极想与东海龙王结一门亲事，恰巧离光的两位妹妹亦对岳珂有几分情意。如今被离光知晓此事，说不得这门好姻缘便要罢手了。
　　离光静坐片刻，见得我安好无恙，便告辞离去，独留碧瑶与我在此守候。
　　据龙王妃道，岳珂此次糊涂不同于幼时，时清明时糊涂。但奇怪的是，每次我守在他身边时，他倒晓得认人，只一个劲儿叫我“姐姐”，若是龙王妃与碧瑶等人，他几乎全然不认得。
　　几番折腾下来，连我也觉得此事蹊跷。大多数时候总在他殿内守着他。这日他尚算清醒，在榻上睡醒，见我拄着下巴打盹，竟然起身将榻上被子替我披在了身上。
　　我睁开眼来，见他这般乖巧可爱，七尺男儿竟然宛若孩童一般巴巴注视着我：“姐姐，我不想在这里呆着了。”
　　我哑然失笑，只觉他这般神情与九狸撒娇有几分相似，伸出手来拧了他的鼻子一下，只听得门口咳嗽一声，转头去瞧，东海龙王妃正红着眼眶立在门口，呆呆瞧着我。
　　岳珂紧拉着我的手，一脸的戒备。
　　王妃一脸的尴尬，无奈道：“鸾姑娘，我有件事情想要与你谈谈。”
　　我好言将他安抚了一回，并再三保证很快就会回来，才被他放开了手，跟着东海王妃七拐八拐，到了一处极是幽静的宫殿。
　　殿内夜明珠泛着柔和珠光，富丽堂皇。我隐隐猜测，这许是王妃寝宫，她已摆摆手，将身旁随从的鱼娘遣了下去，目中泪珠不断滴将下来，紧拉着我的手，将我拖在了一处塌上坐下，就是不肯说话。
　　我从不曾与人这般亲近，又是个哭哭啼啼的中年女人，且不说她为何哭，就这般模样，我若猜的不错，定然是有求于我，想要挣开，碍着岳珂兄妹几分薄面，倒不好失礼人前，唯有权且忍耐。
　　王妃哭得够了，这才拉着我的手细细打量，又问些我家中几口人之类的问题。我从前虽与她也相识，她对我总还是和蔼的，但决无今日这般谦和模样。
　　我孤身一人，这已不是什么秘密，便顺口答道：“青鸾父母双亡，倒有一位姨母，尚算得上亲人。”
　　她又滴下几颗泪来，拖着我的手就要往怀中带，力图有个温馨的拥抱，口中亦是肉啊心肝啊的。许是我这万把年里孤苦伶仃惯了，猛然间被别人这般热忱相待，一时之间倒有些招架不住，使力挣脱了她的手，后退了两步，淡淡道：“王妃有事但请吩咐。”
　　她收了泪，拍了拍自己身旁位子，正容道：“鸾姑娘，你且坐了过来，本宫讲一件旧事给你听。”
　　我实被她这番热情惊吓到了，戒备的四下里瞧了瞧，殿门大开，万一情况不妙之时，倒也容易逃脱，只得缓缓蹭了过去，坐在了她身旁。
　　她定了定神色，缓缓道：“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四万五千多年前，本宫生了长子与老二，彼时龙王正年轻，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寻来了两位美貌鱼娘，整日与她们泡在一处，将我与两位龙子全然不放在心上。我心中妒恨难言，有一日趁着他出宫去布雨，使了人捉了来，亲手将这两妖孽斩杀，见她们显了原身却是两尾红鲤，便洗手做羹汤，将这两尾鱼做了两盘红烧鱼，只等龙王回来用膳。”
　　我偷偷瞧了一眼她的神色，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难不成龙王妃要将我除去，这才自曝其短？立时暗暗凝神戒备。

　　紫陌青门

　　龙王妃见我不曾应声，侧头将我静静瞧了我半晌，我被她瞧得毛骨悚然，比之与猰貐对决更为可怖。我自来不讨人喜，她却是个阴柔的性子，能做出这般狠辣之事，百般算计，决不肯放过龙王的宠妾，万一有对我不满之处……简直不敢想象我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她却忽尔一笑，目中凄凉之色渐浓，叹道：“你这孩子在想什么呢？”抓过我的手去，将紧握的手指一根根拉开，我方才发觉自己全身紧绷，手心沁出汗来。
　　她握紧了我的手，长长的停顿之后，终于又开口道：“那两条鱼精死了不久，我便有了珂儿，一百年以后生下了他……”
　　她秀美双目中缓缓滴下泪来，我虽不知她为何而哭，心中实则好奇，不知龙王是否吃了鲤鱼精。但这种事她若不提，我实不敢开口相询，只能由着她紧握了我的手，似要从中借得几分力量，极艰难道：“珂儿生来便是个无魂之胎……”
　　我木瞪口呆，万般设想，皆敌不过这一刻的震惊。从前听说无魂之胎乃是仙界父母犯了大错，上天给予的惩罚，孩子生来痴傻，只有肉身而无三魂，若想留住这孩子，须得设招魂大法。
　　东海龙王掌管一方水域，行云布雨，设招魂大法定然手到擒来。
　　我身上渐渐有些冷，原来叫着我“姐姐”的这个少年，身体里装着的魂魄果然跟娘亲大有干系。
　　龙王妃泪滴不尽，将面上全然浸湿：“珂儿六百岁的时候，龙王设了招魂大法……也不知是招魂大法不曾成功，还是另有缘由，珂儿初来便自称岳珂，但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我们万般迁就。王爷自以为这是上天示警，自此之后收心养性，倒不曾将宫外妖精往府中领……”
　　我从她话意之中品出了苦涩之味，又被她的眼泪软化，禁不住劝道：“王妃莫哭，三殿下不过是一时困厄，若有机缘，定能转危为安。”
　　她却紧揪着我的袖子，哭得肝肠寸断：“几万年来，我不曾将此事告之王爷，独自背负。但我心中明白，珂儿此劫定然与我斩杀那两名鲤鱼精大有干系，亏得我最后一刻将红烧鱼撤了下去，不曾令王爷食用，才留下了珂儿真身……鸾姑娘，你救救他吧？”
　　至小到大，我极少哭诉，只觉寄人篱下，哭诉无门。多时有了伤心之事，也只在凤翼崖顶发一回呆，看天阔云淡，清风拂面，万般积郁皆一扫而空。如今被个中年女人揪住了袖子哀哀欲绝的哭诉，竟然手足无措，瞧着她的眼泪滴滴滚落在我的白袍之上，心中极是庆幸今日穿着的正是离光送的那身鲛绡纱所织的袍子，但不曾脏污。
　　我结结巴巴试图将她拉起来，极是疑惑道：“王妃也知青鸾目前只是一名地仙，法术尚且低微，见识更是半点也无。若要求青鸾救三殿下，不啻为笑话一桩！”
　　龙王妃抬手拭去面上珠泪，更有大珠小珠争先恐后涌出，她只紧拉着我不放：“这几日本宫冷眼瞧着，唯有你在的时候，珂儿便清醒些。你这孩子性子爽利，心志更是纯澈，想来定然是此原因，有你陪伴着珂儿他方能平静一时。所以本宫今日特意来求你……”说着一掀袍子，作势便要给我跪下。
　　无论如何，她乃长辈，又是上神，我一介小小地仙自然无福消受此礼，忙忙起身避了开去，为难道：“王妃折煞小仙了！”
　　她揪紧了我不肯放：“鸾姑娘今日若是不肯答应下来，本宫怎能心安？此乃本宫报应，但是珂儿，他并无错，却要受这痛苦委曲……”又是一阵号啕大哭。
　　我被她哭得烦不胜烦，只觉自己从前大概是高看了女人的眼泪，她这般哭，瞧起来竟然也端庄得紧，黛眉偎破，朱颜不展，又寻思，许是龙族性水，哭起来这眼泪便格外多了些。只得扶了她的长袖道：“王妃有所不知，三殿下数次救小仙于危难之中，小仙若有大用，怎能弃三殿下于不顾？青鸾定然留在此间，照顾三殿下渡此恶劫。”
　　她见我答应，份外感激，一叠声叫道：“还不快来人，将备着的礼物送上来？”
　　不多时，殿门大开，无数鱼娘端着盘内的宝贝缓缓而来，盘中尽皆闪着夺目宝光，其中倒有大半我不曾认识。只认得圆的泛着柔光的定然是东海夜明珠，红的许是珊瑚，其余全然不识，更有许多头面首饰，我眼花缭乱瞧了一回，疑惑道：“王妃这是……”
　　她面上泪色已干，此刻牵了我的手欲从头教我认识一遍，我极是不耐，口气略有些冒火：“王妃这是做什么？”
　　她面色未变，抓起拳头大的一颗夜明珠：“这珠子虽然不甚值钱，但却是东海历年来获的夜明珠。留着送礼却是最相宜不过的”
　　我被她这番补偿的姿态给吓着了，连连推拒：“王妃， 青鸾虽然不曾见过这宝物，但也不必浪费来送我。小仙孤身一人，四处漂泊，这些宝物自然用不上，何况，三殿下舍身救过小仙的命不止一次，小仙留下来陪他几年，等他病稳定了再离开，也是应该的。”
　　说着推开靠近过来的鱼娘，匆匆告辞。
　　几日之后的中午，我正坐在岳珂塌旁打盹，头上被轻敲了一下，我猛然睁开眼睛，但见碧瑶笑微微立在我面前，目中暗蕴喜意：“三哥亏得有姐姐这般痴情的女子相护，也算他的福气！”
　　我张口欲辩，也知徒然，呲牙以示威胁之意，惹得她大笑，惊醒了塌上的岳珂，抱着我的胳膊问道：“姐姐，怎么啦？”
　　我额头青筋几乎暴起，很有些后悔认识了东海龙王这个傻儿子。
　　岳珂这厮连日来有些奇怪，我若在身边时他必然清醒许多，不过离开一时三刻，他就糊涂的厉害。迫不得已我只得夜宿在他的寝殿，只惹得那些侍侯的鱼娘们抿着嘴儿笑得暧昧。
　　我在背人处未尝不想：他若不傻，我动几分心倒还使得……这般傻下去，连我与我娘都分不清楚，可真不是顽的。
　　龙王妃既然肯把前因旧缘说清楚，定然是瞧见了岳珂见着我还有三分清醒，猜中了龙三子体内这缕魂魄与我有旧，是以才拉下老脸来拦住了我，只望能借着旧事教他清醒几分。
　　我已欠岳珂良多，数次相救自然不能轻易忘怀，只得每日里陪着他玩耍，只盼他快快好起来。
　　但这傻子如今极是乖顺，既不像过去那嘻皮笑脸拈花惹草的模样，也不像冰冷无趣那般模样，倒有几分九狸的柔顺粘人，无时无刻不紧跟在我身后，软软叫道：“姐姐——”
　　我被他叫得有些心烦，暗测当年他定然也这般叫着娘亲，在碧瑶面前又不能掐他咬他，满腔恼火无处发泄，只得将他拖了起来，在殿外四处走动，只盼他多多运动，消磨掉一些精力，少粘我一分。
　　碧瑶见我带着他在珊瑚林里团团乱转，跟在身后一路大笑，不知不觉便出了东海龙宫，四下是暗沉沉的水，我怀内避水珠奇效甚佳，时有游鱼在身侧游过，但遇虾兵蟹将，也极是恭敬。岳珂这傻子虽将自己忘了个干净，但水中举步，踏浪而行，竟然也有几分风流态，只可惜眸内光芒如凡界五六岁小童一般，我不由感慨了一回初见时的光景。
　　我们三人在东海水底四处乱窜，时有暗礁游鱼，珊瑚蚌娘，也不知行了多久，碧瑶欣喜道：“姐姐，我们到了紫陌青门。”
　　我抬起头来，视野之内是一座用珊瑚筑起来的门楼，似牌坊一般。那筑门楼的珊瑚却是罕见的蓝色，碧波荧荧，远处有柔光浸透，正是一座宏伟的珊瑚宫殿。
　　碧瑶满脸兴奋之色，我停下了脚步，只觉这座浮在海底的珊瑚宫殿透着一股诡异之感，不由侧头去问:“碧瑶，这宫殿中什么人居住？”
　　她颊上泛起殷红这色:“这珊瑚宫殿正是鲛人部族的王城……离光哥哥久居此地！”
　　我喜上眉梢。水中不能腾云驾雾，走了这一路，着实有些累了，于是盯着碧瑶笑道：“想是瑶儿这几日不见离光，心中思念得紧，才带着我与你三哥来此地一会佳人吧？”
　　碧瑶闹了个大红角，向前紧跑几步：“我去寻离光哥哥！”一身翠绿衫子已走了紫陌青门，不见了踪迹。
　　我向前几步细瞧，但见这紫陌青门似插在云雾之颠，脚下黑雾遮埋，竟然不能瞧出扎根在何处，仰头去瞧，这门极高，与寻常人家三四层楼那么高，其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紫色的宝石，也不知其上有何魔力，但远远瞧去却似有魔力一般，只引得我探头瞧了又瞧，差点就踏浪而行，踩上去摸摸那颗紫色的宝石。
　　正在煎熬之际，手臂之上被怯怯的拖住，岳珂小声道：“姐姐，你想丢下我吗？”
　　我头疼的抚抚额，试图要纠正他的错误：“岳珂，我不是你姐姐，叫我青鸾就成。”
　　他惊恐的将手从我臂上松了下来，一本正经稚气满面道：“姐姐你老毛病又犯了？”
　　我承认当初留下来陪他，除了报恩之外另有缘由，却是想自他口中得知些娘亲当年的旧事，但万料不到这条傻龙智力退化至蒙昧之境，只记得一些小时候之事。
　　我板起脸来，问道：“我犯什么老毛病了？”
　　他悍不畏死，一双眸子纯澈如溪，微笑如溪间波光，粼粼生辉，露出灿白的牙齿来：“姐姐，你还是喜欢收集鲜艳的宝石。”
　　我傻傻立在原地，想上一想才明白，这定然是娘亲稀奇古怪的爱好了。不等我明白过来，他已揎拳捋袖，姿态美妙踏浪而起，向着那颗紫色宝石而去。
　　我心中微有波澜，只觉这条傻龙傻则傻矣，却有一腔热忱之心，对我从来不遗余力的维护，正呆呆瞧着他，忽听得一声惊呼：“住手——”
　　转头去瞧，正是离光散着一头海藻般的长发急步而来，面上虽有喜色，但更多却是惊疑。
　　岳珂迷迷瞪瞪转头，直直涉水而下，立在我面前将我瞧了又瞧，猛不丁道：“你是谁？”
　　我额头冷汗大起，惊道：“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他眼神迷茫，似迷途羔羊，模样十分之无辜。
　　离光大步而来，捉了他的腕骨一摸，连连道：“糟了糟了，他被紫陌给伤着了精魂之气，这可如何是好？”
　　他身后紧跟着的碧瑶指着那颗紫色宝石，喃喃道：“你是说它？难怪往常让我瞧都不要多瞧一眼。”
　　我又多瞧了那紫色宝石两眼，只觉心头一阵迷糊，连忙摄稳心神，焦急道：“离光，这人本来就是个傻子，这下倒好，完全傻了！要我向龙王王妃如何交待？”
　　他神色郑重道：“这颗宝石名叫紫陌，仙凡一族修为稍弱一些的，皆敌不过它的魔力。被摄了精魂之气的比比皆是。数万年间它已魔力大增，至今连我父王都不能与之相抗衡，乃是我们鲛人部族护城之宝。”
　　我心下凉透，想起龙王妃那毒辣的手段，若是晓得了她的儿子本来尚有一丝清明，现如今被我带出来却完全的傻了，也不知如何是好，顿时急出一头一脸的汗来。
　　离光许是瞧着我神色焦急，上前握了我的手道：“青儿，既然来了，且在宫中住下来。我去求求父王，看看他有没有法子可想。”他与我几千年相交一场，向来也是急公好义，听得他肯请他父王出面设法，我心中总算一宽。
　　但碧瑶小小年纪未经过大风浪，立在离光身后，一张俏脸急的都快哭了，想来是焦虑她三哥这般痴傻，却又埋怨我不得。我心中愧悔，难得挤出一丝笑来，安慰她道：“瑶儿别急，鲛族大首领幻术了得，定然能够令你三哥神智清醒。”
　　她眸中蕴泪，牢牢盯着我与离光，一言不发，那泪珠儿却已顺着面颊流了下来，模样委实堪怜。我挣脱了离光的手，上前去拉着她冰凉的手儿，却被她狠狠挣脱，赠了我大大一个白眼。

　　衣冠胜雪

　　万把年来，我受过的白眼不知凡几，不过是个小丫头赌气，我自然不肯放在心上，只哄着岳珂进了珊瑚城。
　　这珊瑚城略有奇异之处，在紫陌青门之外瞧着极不真切，似隔着一层雾一般影影绰绰。只瞧得见门内蕴蕴珠光，但进得城来才发现，城内街道四通八达，小贩交易之声不绝，处处珠光闪烁，鲛娘貌美，鲛人部族无论男女老幼皆是一身白衣，只是有的其上缀了明珠宝石，更添华贵。
　　我身上着的正是离光所赠白袍，有鲛娘从我身边游过，盯着我身上这件长袍猛瞧。我心中暗暗纳罕，都说水族类与飞禽却是两个不同的物种，飞禽向来以身上的羽毛颜色鲜为美，而水族类却以流线形的身材在水中受到的阻力多寡为美，却不知这些鲛娘何时也好上这一口了，一意盯着我身上的长袍猛瞧。
　　离光见我四下好奇张望，全然无所畏惧，面上笑意渐浓，柔声道：”青儿觉得我这珊瑚城可好？”
　　我四下里观赏一回，连连点头：“鲛娘美貌，鲛娘美貌。”
　　他哑然，又望了我一回，见我神色诚恳不似作伪，当是相信了我乃诚心赞赏，唇边漾起浅浅一圈笑纹：“若青儿喜欢，不如在此长居如何？”
　　我生平最不喜寄人篱下，纵然鲛族珊瑚城与东海水晶宫实不相上下，但却非我此身安处。摇摇头，我正色道：“客中余月尚能尽兴，但若长居，却是不妥。”
　　他神色一黯，我已瞧在眼中，虽为自己能交到这般情深义重的朋友颇有些自傲，但寄人篱下之事我已吃够苦头，现下女床山猰貐已除，此间事了，我定然是要回到女床山修补修补自己的茅屋，定居下来的。
　　我拍拍他的肩，极是感激道：“你我相识一场，我也知你向来心肠仁厚，见不得我流落荒山野岭，是以才邀了在此长居。但实不相瞒，自我亲手建了女床山那院茅屋，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快活。哪怕食野果饮山泉，亦回味有甘。”满足的长叹一口气，又道：“定居珊瑚城之事，以后休得再提。你若有心，多去探望我两回便是。”
　　离光眸似柔波，轻轻叹道：“青儿……”
　　旁边忽□来一道娇脆的声音，似带了些惆怅与怀疑：“姐姐……还想着回到那荒凉的女床山？”
　　我扬眉展颜一笑：“那可是天帝赐予姐姐的封地，虽然穷困了一点，但贵在无拘无束。况姐姐从来孤身一人，比不得你们父母健在，兄弟姐妹成行，自然不能无故离家。”
　　碧瑶小小年纪，虽说被龙王妃娇生惯养，却仍是个乖巧的孩子，许是想着自己之前的暴躁无礼，蹭了两步上前来，握着我的手，糯糯道：“姐姐……”
　　我在她手背之上拍了两下：“我都明白。”
　　她眸光似被我点燃，立时亮了起来，颊上亦浮起绯色，飞快瞧了离光一眼，后者并未曾发觉，她已亲亲热热挽着我的手道：“姐姐，你对我三哥这般痴心，他纵然傻了也要陪在身边，不如就不去那劳什子的女床山了，留在龙王府吧？“
　　我摇摇头，边走边道：“姐姐虽明白你一心为你三哥病情焦心，又怪姐姐在紫陌青门之前不曾加意阻拦，令你三哥心智神魂皆大受损伤，但我与他向来皆是兄弟情谊……”咬了咬唇，心中竟然微微泛酸，想起这条傻龙一心一意的维护，到如今却是连我也不相识……只怕一时三刻我不能报答他的好。见碧瑶一双眸子微有黯意，牢牢盯着我，又开口道：“只盼鲛族大首领能将你三哥治得好，那时候我就算走也走得安心一点。”
　　她面色煞时苍白，声音极冷：“怎么，姐姐瞧着我三哥傻了，便决意要抛下他，不顾你二人之前情深意重，想要另攀高枝吗？”目光若有若无向着离光扫去。
　　我被她犀利的言语刺得一惊，只觉从来全然不识这位东海小公主，从她手中挣脱开来，颇费了一番力气平息胸中怒火，方道：“碧瑶，我与你三哥之间的交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其中恩怨，你并不清楚，我倒不以为你有指责我的权利！”
　　我身形要比她高出一个头，此时高昂着头睨了她一眼，见她紧咬着嘴唇，眼瞧着要咬出血来，心中又是可怜又是气愤。我从前在丹穴山便一步不肯容忍，她也不过说出了我心中潜藏着的一丝阴暗想法，我便要恼羞成怒了么？
　　诚然岳珂对我一心维护，不惜舍身相救，但他自来是个傻子，龙王妃也道真正的龙三太子乃是无魂之胎，这招魂大法招来的，也不知是哪里的孤魂，来历不清。就算我真正推测无误，加之昆仑镜之中瞧到的情景，这缕孤魂便是娘亲捡来的天界小龙子，我尚要张口叫他一声“小舅舅”。仙界虽不如凡界那般讲究礼法，无亲缘关系之人并不依辈论交，我也不能将自己断送在一傻龙身上。
　　我不过一介孤鸾，并无父母依靠，兄弟帮护，若钟情之人再是条傻龙，真正不必再活在这四海八荒，只等哪天遇上猰貐一类的恶兽，被吞下肚去，尸骨不剩。
　　因此，纵然此刻，我对这条傻龙充满感激，心中过去也曾对他有过欢喜之情，也抵不过女床山风冷入骨，渐渐冷却。
　　碧瑶这般指责，真正令我郁愤难言。
　　我并无能力负担一条傻龙的看护工作并与之缔结万年良缘。但心头块垒难舒，那目光便有些冷。她与我盯着瞧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我前几日正遭受了她娘亲的眼泪轰炸，此时又要受她这般荼毒，太阳穴不由突突跳去，将离光推将上前：“既是你家的客人，就赶紧哄好了再见你父母，免得失礼。”
　　碧瑶听了我这番说辞，方止了哭泣之声。
　　从头至尾，岳珂便如失魂之人一般，呆呆瞧着我与碧瑶闹将起来。撕破了脸皮，全无反应。
　　我曾听闻招魂大法若成功，从此神魂合体，往后也无大碍。但招魂大法若不成功，不能将三魂聚拢合体，怕是后患无穷。如今我瞧着岳珂的情状，竟然是将要神魂离体的征兆一般，不由急推了离光一把：“离光，我瞧着岳珂好像有些不大好，快快去寻大首领。”
　　鲛人首领甚有威严，不过冷冷一个眼神，离光额头已然见汗，面有惶恐之色。
　　我要早知他这般惧怕他父亲，定然不肯强求。令他带着我们三人来到鲛人王宫。但他转头即偷偷抿起了嘴角，朝我微微一笑，意甚抚慰，教我不知如何是好。
　　碧瑶与我早先也曾见过这位族长，但见他端坐在宝座之上，施起幻术来，将岳珂与自己围在淡淡迷雾之内，我二人皆惊奇的盯着那团迷雾。
　　焦急无奈，左不过等了一个时辰，那迷雾自行散去，鲛人首领满头大汗起身，神色凝重，岳珂正在他宝座脚下塌上安详沉睡。
　　碧瑶还是个小姑娘，记挂兄长，忙迎了上去问道：“鲛伯伯，我三哥怎么样了？”
　　鲛人首领沉思道：“瑶儿可知令兄只有一魂一魄？”
　　“啊”的一声自碧瑶口中溢出，“鲛伯伯是说三哥魂魄不全？”
　　我尝听闻三魂七魄才算齐全，龙王妃亦说岳珂乃无胎之魂，龙王施了招魂术，才令他有了魂魄。
　　她虽说招魂术不甚成功，但若依着鲛人大首领之言，岂止是不成功，简直是失败透顶！
　　鲛人部族与东海龙族同居水域，向来共生共荣。想是这鲛人首领对东海龙王家务事甚是了解，他皱眉道：“瑶儿有所不知，当年你父王施行招魂术之时，本王并不在场，这些年见着三龙子也觉得面色端详，是以并不曾替他细看。如今瞧来，他这三魂之中倒有两魂下落不明。本王追着魂魄气泽探秘，一魂不知所踪，另一魂竟像被镇在一处黑漆漆的水域，但施术之人手法高明，我竟不得而入，只是一种感觉。”
　　我心中恍然大悟。
　　黑漆漆的水域定然便是我在昆仑镜中所窥，岳珂在影中带我去的小石屋，只是那石屋棺中镇着另一具肉身，莫非另一缕魂魂竟然是镇在这肉身之内？
　　至于另两缕魂魄，难道其中一缕便是我在昆仑镜中所见？
　　只是这龙三太子时而性格截然分明，难道却是这两缕魂魄互相排斥不能融合？又或者这两缕幽魂竟然可以在昆仑镜相助之下互换，是以与我相识以来龙三太子不但健忘，且性格大有不同？
　　——只因这两缕魂魄各自封存自己记忆的碎片，龙三太子才有了这健忘之症？
　　我这里暗暗揣测，伸出手去轻轻摸了下长袍之下腰间系着的昆仑镜，原来岳珂与我在一起方清醒片刻却是这昆仑镜的原因？
　　当初在女床山，我被猰王火球打得几乎魂飞魄散，他明知昆仑镜乃维护自身魂魄之宝物，却偷偷送了给我，两百年间守在昏睡的我身边，才能令我魂魄再聚……这条傻龙！
　　我心中惊涛骇浪，一时难定。但目中已有润泽水雾，连忙转头悄悄揩了。
　　只听得鲛人大首领又道：“今日他身上这一缕魂魄被青门之上的紫陌所伤，暂时才会神智昏沉，见人不识。本王已替他修补了这缕魂魄，只盼日后能有机缘，将另两缕魂魄招回，他便能康健如常了。
　　碧瑶狠狠瞪了我一眼：“都是你，唆使着我三哥去摘紫陌。”
　　此刻我心中又酸又痛，万把年来头一次有了这种感觉，只觉不但陌生，隐带一丝难以言喻的甜味，尚且有另一种隐隐的忧患浮上心头，也不知是谁在那石屋棺中镇了岳珂的一缕魂，法术高到了令鲛人大首领亦束手无策的地步？
　　至于小丫头的这般埋怨，虽不是我唆使了岳珂去摘紫陌，但他去摘却与我不无关系，被她这般埋怨，我心中并无难过之意。
　　比之岳珂给予我的恩惠，这小小责难实不值一提。
　　许是离光以为我心中难过，悄悄侧身与我耳语道：“青儿莫难过，龙四公主年纪尚小，言语之间失了分寸，这决不是你的错。那紫陌摄魂，岳珂只有一魂，只要站在青门之前，此事在所难免。”
　　我心中为他好意所折，胡乱点了点头：“我晓得。晓得她只是心里难过罢了。”
　　又上前端详岳珂，若我所料不差，不久之后若能寻到高人，定然能将他三魂招全。
　　若龙三太子体内这一缕魂魄正是天帝家小龙子，我那名份之上的“小舅舅”的，他如今正沉睡棺中，这可如何是好？
　　一时之间我只觉情义两难，东海龙王三殿下的这个身子既然是无胎之魂，若当年招来的真是“小舅舅”之魂，但小舅舅却并非身故，只是被困棺中……有一日他若醒来，定然是要召回自己的魂魄吧？
　　那时候龙海龙王家的三殿下这具无魂之胎受到反噬，肉身定然再不能长存。
　　我心中乱糟糟一团，如藏了一大堆乱线，牵起这头便缠住了那头，扯出那头这头定然被缠，且怀揣秘密却又不能同人商议，被离光连连唤了三声方才发觉。只得随着鲛娘与碧瑶将岳珂扶着去了离光寝殿，收拾妥当，这才有暇坐下来歇了一口气。
　　离光坐在我身边的珊瑚凳上，轻声安慰道：“青儿，你不必焦心，岳珂想来过两日便醒了。父王的幻术了得，他既说已修好了岳珂的魂魄，那便是修好了。等他醒来了，定然认得出你我。”
　　碧瑶面色不善，紧挨着离光坐了下来，闲闲道：“姐姐既然这般挂念我哥哥，不如就永远陪伴在他身边吧？”
　　离光目光微怔，定定瞧着我。
　　我心中猜测已接近真相，只觉碧瑶的提议单纯已极，若事实有这般简单，她这个要求又未尝不可。但她要我陪的，是岳珂的魂魄呢，还是龙三殿下的肉身？
　　怕是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吧！
　　我摇摇头，笑道：“我还很挂念离光呢，难道要我永远陪着离光？”
　　她面色大变，狠狠一拂袖，走了。
　　离光笑容微软，叹道：“青儿，你就淘气吧！”

　　清霜啼血

　　鲛王乃是一名严肃尽责的友邦。
　　我与碧瑶在珊瑚城逗留半月有余，岳珂每日里只管昏睡，他却早已遣了下属向东海龙王报讯，只道龙三殿下与四公主在珊瑚城散心，只因异地风景别于东海水府，且请三殿下在此疗养月余。
　　东海龙王的来使回报之时，我与碧瑶离光皆在大厅。
　　那来使正是素来慢吞吞的龟相，一对绿豆眼转了转，听说他不过两万年虚龄，却总是一副龙钟老态，微微低腰施了一礼，道：“鲛王容禀，龙王爷听闻三殿下与四公主在珊瑚城您老府上，只道公主与殿下胡闹，令小臣将两位殿下请回去，休得扰了珊瑚城的清静。”
　　鲛王涵养功夫极好，面上纹风不动，浓眉一抬，唇角边便有极淡的笑意漾出：“龟相这是说哪里话？四公主活泼可爱，三殿下温文有礼，与本王身边儿女年龄相仿，他们又一向投契，能聚在一起游玩，却是极好的机缘。”
　　龟相的绿豆眼动了动，刚想张口，却被鲛王堵了回去：“本王从前闲暇无聊，听来一个有趣的传闻。”
　　龟相老老实实道：“鲛王请说。”
　　鲛王笑纹微淡，从眸中一划而过，慢吞吞道：“珊瑚城与东海水府相距不过半日路程，本王派去报讯的下属也已回来半月了，龟相前来接四公主与三殿下，可不知是哪一日出发？”
　　大厅里已有鲛族臣属低低窃笑，我心中大奇，左首立着碧瑶，她近日与我连半句温软话儿也无，我自小被仙侍仙童孤立惯了，全然不当一回事，也只作井水不犯河水状，此时想要问问也不好拉下脸来开口相询。右首立着离光，他每次见了鲛王，全然不是平日温柔模样，总是将面上的温柔笑意藏得一丝儿不剩，作不苟言笑状，我极是不待见他这般僵硬面孔，左右踌躇，还是伸出手指悄悄捅了捅他。
　　他偷偷瞧我一眼，趁着鲛王在宝座之上分神之际，偷偷在我耳边道：“听说这龟相别的都好，只有两样毛病大是不好。”
　　我被勾得好奇之心愈重，作个追问的口型，他已不顾鲛王沉下来的眼神，轻声道：“一件便是这慢吞吞的性子，天上地下据说再寻不出第二位比他慢的。另一件便是迷路，在东海水府尚且常常迷路，若出了水府大门，一时半会肯定摸不回去，他今日能在半月之内寻到珊瑚城，也算极之难得了！”
　　我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满厅的人目光全往这里瞧了过来。但我向来是个不受拘束的性子，想乐就乐，鲛王虽一再的向这边瞪眼示警，离光的笑意早已僵硬，我面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记得有次在水府后园的珊瑚林中游玩，遇上了龟相，他面色匆匆，但瞧见了我却极之客气非常坚持的要送我回客房。我本来才出来散步，但架不住他的热忱相待，只得转头回屋。他又非常多礼，偏不肯在前，只遥遥缀在我身后……那时候他定然也是在水府迷路了罢。
　　这位龟相倒是位妙人。
　　龙王派这位喜欢迷路的相爷来，定然并不是坚持要将碧瑶与岳珂接了回去。想通了此节，我心中大松了一口气。只要岳珂暂时不回东海水府，龙王妃想来不会拿我怎么样。
　　龟相又向来豁达，乃是一位忠厚的老好人，许是听出了鲛王的调侃之意，慢了半拍亦笑了起来，拱手道：“那便有劳鲛王了！四公主向来淘气，还请鲛王与太子殿下多担待了！”
　　鲛王笑得一派淡然：“四公主天真烂漫，我鲛族太子还未成亲……多多接触也是好的。”
　　我侧头去瞧，碧瑶面上红透，却是透着欢喜之色，倒是离光，面色忽尔煞白，微微垂下了头，不教人瞧见他的窘态。
　　我将鲛王这话放在心中咀嚼两遍，又瞧着他一遍遍瞧过来的冰冷目光，心中激泠泠打了个冷战：这鲛王似极不喜欢我。
　　别的尚且不说，我自认为与碧瑶身份悬殊，她乃龙王之女，堂堂东海最受宠的小公主，又天真可爱，每每总哄得鲛王与鲛王妃喜笑颜开。我却是无依无靠之人，最不喜与人无故亲近，万一令那人兴起我有求与他的念头来，再轻看了我，反为不美。
　　我心中笑意渐淡，虽有一丝些微的不自在，但难过倒谈不上。若无离光，鲛王与我再无交集，我倒犯不着为了一个陌生人的不喜而难堪。
　　一时里诸人散去，龟相被鲛族臣属拖着去喝酒。碧瑶红着脸自请前去陪伴鲛王妃，她这些日子把全副的心思倒放在了逗鲛王妃开心上了，有时候我守着岳珂一日一夜，都不曾瞧见她的身影。
　　我正欲告辞出来，去守着岳珂，鲛王却道：“鸾姑娘请留步！”
　　我停下了脚步，颇为讶异。
　　厌恶不喜我的人，我也向来识趣，只求快快走开，令别人少一分厌烦。但如今寄居在珊瑚城，却不得不顾及面上礼节。当下回头立定，只静静瞧着他。
　　他定定瞧了半晌，方叹道：“你倒得了你娘亲几分真传。”
　　我心中一动。对于娘亲之事，丹穴山向来捂一半私下议论一半，我仅有的听来的正面解释不过是姨母赤焰那几句话，后来证明那却是她的遮掩之词。当下淡然一笑，道：“鲛王谬赞，青鸾与娘亲比之，犹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目中露出悠然神往之色：“当年丹穴山的二公主碧篁，乃是潇洒无拘的风流人物，四海八荒谁不赞她一声妙人儿？！”
　　我对娘亲之事知之甚少，此时听到，内心实感激荡，但面上还得努力作出一派淡然之色：“只可惜娘亲过世的早，青鸾不能一睹娘亲绝世风采!”心中遗憾巨大，中空如洞，无物可填。
　　离光目中现出焦急之色来，我以为他是担心提起娘亲来我心里难过，只是微微一笑，但求他能安心。岂料我不笑还好，一笑之下他却紧咬了唇角，忧色更深。
　　鲛王瞧我一眼，竟然是全然的厌恶之色：“你的样貌气质虽得了你娘亲几分真传，但依我说，倒是不见也罢。她遇见了你父亲，本来就是平生最大的错事，再有了你，更是雪上加霜，再无一丝回转的余地。”
　　我从不曾听过别人在我面前堂而皇之谈论父亲，此时压下心中屈辱难堪，极艰难问道：“青鸾活了万把年，从无人提起过父亲，但请鲛王赐告。”说着深深弯下腰去。
　　鲛王不屑道：“你可听说须弥山下修罗城？”
　　我心中一寒，脑中不期然浮上姨父的面容，他乃须尔山修罗城之主，也算是听过吧？我木然的点点头，面前一直飘浮着的那团雾越来越淡，淡到令我心惊，只怕下一刻鲛王便有惊人之语，令我一颗心从腔子里跳出来。
　　耳边传来他寒意沉沉的声音：“想是你那好姨母还顾及着一点子姐妹之情，不曾告诉你。今日好教你知道，你那父亲便是修罗城主燮焚，最为好战的现任阿修罗王。”
　　我身上忽冷忽热，摇摇欲坠，简直连一句分辩的话的都说不出。想要大叫，阿修罗王只不过是我的姨父，却全身无力，如被施了定身咒术，分毫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鲛王毫不留情的声音：“当初碧篁四处游玩，鸟族首领宠这位小公主宠得无法无天，天界与修罗部众正在恶战当口，谁料得到你娘亲却与征战在外的燮焚相识，也不知道那燮焚给你娘亲吃了什么迷魂丹，你娘亲一门心思的要嫁给他，与鸟族决裂，一意追随燮焚去了修罗城，竟然气死了当时的鸟族首领，你的外祖母。仙界与修罗部众大战，你的姨父凤澹别妻离女也参加了那场战争，最后死在修罗部众手下。你娘亲得知消息之后便抱着刚出生的你跪在丹穴山下，自请赎罪。”
　　我似置身于冰窖，四周俱是寒气袭人，来处去路全然不通，天上地上再无留恋，但牙齿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感觉身上在发抖，其实却并不能动弹分毫，只怕动一动便会瘫软了下来——原来，那老母鸡修成的嬷嬷一句也没说错，我的父亲燮焚在仙界的确算得上魔头，且与姨母有着杀夫气母之大仇。
　　姨母对我素来冷淡的眼神也没错。
　　设身处地，若是我，瞧着仇人的女儿在自己眼皮子下晃，只怕都不知道被掐死过多少回了！
　　鲛王冷冷道：“天界判了你娘亲受九九八十一道洪天玄雷，听说她身边常年跟着的那少年强替她挡了一记。等到燮焚赶到，她已魂飞魄散，六界难寻。”
　　我木然直立，腰杆挺得笔直，便像此刻身上栲了铁枷一般，既重且沉，却幸得能助我立得笔直，不致就地倒下去，平白与人做了笑谈。离光的声音近在耳畔却远在天边：“青儿，青儿你怎么样了？”
　　我茫然的抬起头，眼前是一张温雅如水的脸，海藻般的长发，眸中盛满了忧色。我缓缓绽出一抹笑意来：“不，离光，我很好。我只是从来不曾听说过娘亲的故事，难得今日鲛王起了兴致，要将此事与我说叨说叨，要不然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心中一阵剧痛，只恨不得就此过去，将从前过往尽数抛去。然则心内明白，我这般健康的身体，想要就此过去，不过是奢望而已。
　　鲛王既已明确表示了厌恶之意，我应当立时告辞，但我欠了岳珂大恩，他虽不望图报我却不能不报。眼下只有厚着脸皮先住了下来，只等他康健之后，再行别离。
　　我定了定神，朝着上座的鲛王道：“多谢鲛王提点，娘亲当年之事她既然以性命相担，到如今自然也再无指责她之意。至于……至于修罗城主……”
　　我目中酸涩，眼前水雾弥漫，心中实难取舍，也不知该说出什么话来表达我对这位修罗城主的复杂心情。初时认识他之时，只觉和蔼可亲，行不拘礼，甚合我的脾胃，后来得知他乃丹朱的父亲，虽将他有意疏远了几分，但他从不曾有任何怨意……姨母与他有刻骨深仇，却与我有教养之恩……
　　我夹在这两人之间，只觉进退不得，将来若见了面，一言不合两人若如凤翼崖顶那次打起来一般，我该如何阻挡？
　　自以为丹朱的父亲如今却变作了我的父亲，我却已失了当初怀揣瑰宝的甜蜜幸福之意，只觉添了这么一重关系，再要我踏进丹穴山一步，我已心内愧疚成河，不能止息。
　　我缓缓朝鲛王施了一礼，告辞而去。心神恍惚，也不知他又说了些什么，竟然一句也未曾入耳。只是最后跨出殿门，听得鲛王严厉的一句：“我鲛族再不济，也不能同修罗城结盟……这岂是上策？”
　　离光语声却是从未有过的激越：“父王……”
　　我心神恍惚，听过也当随风过耳，进不得脑海中去。只缓缓而行，仿似能瞧见那万事不拘的丹穴山二公主，垂泪跪在山下怀抱幼女前来请罪的憔悴模样，那时候，我定然也让娘亲为难了！
　　我不过甫出生，却被娘亲托付了姨母教养。姨母从来端庄严苛，从前我还稍有怨意，只当她对我不够关心，如今再回头细想，她每日若要面对着我，势必想起被阿修罗部斩杀的姨父凤澹了吧？
　　凤澹，定然是温文如柔波，贴心如浅碧的男子，才能令姨母整整怀念了近万年。
　　又想起，那一夜的凤翼崖顶，那被我称作“姨父”与“叔叔”的男子，向着姨母叫道：““赤焰，你为何不将我的小公主还给我？”
　　心中譬如黄莲，苦无再苦。
　　原来，一切全错了。

　　番外：回首万里，故人长绝（上）

　　鸟族的二公主碧篁长到两万多岁上，求亲者络绎不绝。
　　其母凤凰将小女儿搂在怀中，抚摸着她幽碧色的长衫，爱怜不已。她的姐姐赤焰乃是一只通身火红的凤凰，生来循规蹈矩，性格刻板沉闷。小女儿生下来却是一只鸾鸟，真身翠碧，瞳眸温润清澈，化为人形之后最是天真烂漫不过。
　　今日乃是赤焰大喜，她的夫婿名叫凤澹，与她自小一起长大，性格温润如水。过去碧篁常常跟在身后，不晓得叫了多少声澹哥哥，眼瞧着今日凤澹却要成了自己的姐夫，也不知为何，她胸中总似憋着一股闷气，连唇边的笑意也淡了，直藏在娘亲怀里不肯出来。
　　鸟族首领将怀中的小女儿揪出来劝慰了一番，见她怏怏不乐，别无他法，又不能令一干宾客新人苦等，只得允了她去后山玩，自己带了一干仙侍前往大殿主持婚礼。
　　她自小娇惯这小女儿，碧篁更是打蛇随棍上，吃定了娘亲对自己万般娇纵，事事依从，今日拒不肯参加亲姐的婚宴，她也无可奈何，只得随她去了。
　　碧篁得了娘亲法旨，也不管此时丹穴山前殿百鸟朝贺，热闹非凡，自己只捡后山荒径之中疾走，似乎唯有这样才能消去心头郁闷。
　　丹穴山后山有一悬崖，崖顶空阔，上有青石大如榻，她将自己整个的贴到榻上去，盯着骄阳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得眼前一亮，一条银白色闪电划破长空，她脑中慢了半拍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莫不是九重天上掉下来了一块宝物？
　　丹穴山众仙皆知，碧篁小公主的精力是无穷无尽的。她总有玩不完的花样，与充沛的精力，令人称羡。前一刻还心神颓唐的小公主碧篁鲤鱼打挺从石榻之上跳了以后，顾不得后背被撞石塌硌的生疼，已身如利箭激射而去。
　　半山腰林木深茂，碧篁睁大了眸子四处巡梭，终是令她在一处梧桐树枝之上找到了一条白色的小蛇，长约一臂。
　　她心中兴奋，微弯了唇角飘浮在半空将这条小蛇细细打量。
　　这条小蛇通身银白，但双目突出，竟然还长了一对肉肉的小角，这令碧篁惊讶不已。她伸出手指，将那两根小角摸了又摸，也不见这条小蛇爬起来，又见他脖子上系了条金线，带着件黑黑的形如镜子的东西，形状小巧，触手温润，但镜面黑亮，连半个影子也瞧不见。翻过背面，只见背后竟然刻了一双一对恩爱鸾鸟，温柔缱绻。
　　丹穴山以凤为尊，碧篁虽为鸟族二公主，但凤栖宫中陈设处处有凤，倒不曾见过有鸾刻，此时见着这面黑镜，暗暗心喜，只道娘亲嘱她自今日之后便不能同凤澹像往常一般玩耍，幸好上天垂怜，这才送了条小蛇与一面黑镜给她。
　　她想了想，将这黑镜从蛇身上取了下来，拢进了袖中，又念了个诀将这条摔晕了的小蛇化作手指大小，揣进了兜里向着凤栖宫而去。
　　今日赤焰大婚，凤栖宫中百鸟朝贺，宾客极多。更有别族之人，服侍的仙侍仙娥们一时不够，便抽调了碧篁殿中下仆，她也不以为意，从怀中揪出小蛇，倒了半杯茶水，自己饮了一半，揪着那条晕乎乎的小蛇灌了半杯下去。
　　那小蛇在桌上躺了片刻，忽然惊吓似的睁大了眸子，将她上面打了又打量，最终狠狠一口，咬中了她的中指。
　　她向来调皮惯了的，这点小伤浑不在意，只拿另一只手敲着那条小蛇的脑袋，斜睨了它道：“再不松口，我可就唤了厨子来炖蛇羹了。”
　　那小蛇似有点傻，半日还未曾明白，她拿手指戳了戳它的小肉角：“嗳嗳，小蛇，你这小肉角倒有些特立独行。”
　　那条小蛇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终于松开了口，将全身盘作一团，颇有些瑟瑟发抖。甚直，将脑袋都遮了起来。它这般怯怯生寒之意平白逗得她发笑，一天的郁闷之气似乎被一扫而空。
　　彼时她尚不知，自己捡的这条小蛇正是天界太子的长子，来自昆仑的西宫侧妃所出。
　　不过两日，仙界便有流言，上古异宝九黎壶失窃，看守此壶的仙官畏罪潜逃，天帝大怒，遣了太子冼尧前去查找九黎壶。说起这位冼尧太子，向来是以风流出名。据说他并无正宫太子妃，却已纳了两位貌美非常的侧妃。一位便是来自昆仑神界玉虚峰的仙子，另一位却是九重天上一位战神的后裔。自冼尧太子离宫，这两位侧妃娘娘明争暗斗，几番较量下来，将平日的积怨都挑了起来。两位皆是不能忍的主儿，又生恐对方加害自己的儿子，行动坐卧皆将孩子带在身上。这一日午时，不等天帝作出裁决，两位天妃便在天河之上便斗了起来。昆仑神界的侧妃落败，失手将小殿下从九重天上丢了下来，天帝震怒，下令天界神将四处寻找小殿下，几乎将六界翻了个底儿朝天，却仍不见小殿下的踪迹。
　　小殿下此时正化作小童，乖乖巧巧睡在碧徨的鸾榻之上，小嘴微张，脸蛋粉润，被碧篁一个手指戳了下去，猛然睁开了双眸，亮如琉晶，瞳仁极黑，一眼望去似要被吸进去一般。
　　碧篁苦恼的抓抓头，结巴了一下才道：“喏，小蛇，听说上面有人在找你。”
　　小童满脸惊慌，目光滴溜溜在殿内瞧了一圈，连个多余的仙侍都不见，方才大松了一口气，干脆道：“我不想回去。”
　　碧篁这些日子将这小蛇放在自己房中，起先只当好玩，私吞了它的鸾镜，又将它装在兜里，无人之时拿出来逗弄一回。
　　这小蛇起先对她很有些惧意，过了两日在兜中闻得仙侍仙童们阿谀，知道这是鸟族的二公主，当晚就化作小童，霸占了碧篁的鸾榻。
　　等过了两日，天界法旨传到，碧篁也知晓了此事，回殿来一核实，这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捡了条小龙。
　　她有心将他送走，被这小鬼扯着衣袖哭得稀里哗啦，又讲了无数天界秘辛，只道自己亲娘万般不好，每日里被逼习书练字学仙法，更有若干老头子跟在身后啰哩叭嗦，日子痛苦难捱。
　　碧篁瞧着他一介小童将脸皱成了个小老头，又想起娘亲凤凰每日里派遣的那一堆教习嬷嬷，她平日没少整那些嬷嬷。但这小龙子术法才学了个开头，便是想要化出人身，也得她相助，倒分外同情这小龙子。反激起了她的一腔仇忾之心，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将小龙子交出去过那苦日子。
　　小龙子得了她的保证，每日里小心隐藏形迹，也就不介意她时不时将自己化出真身，摸摸自己那肉肉的小角，更张口闭口小蛇的嬉弄之意。
　　碧篁自得了这小蛇，每日里再不缠着凤澹玩耍，委实令其娘亲与长姐赤焰大松了一口气。但她亦是个敏达的，暗地里瞧着娘亲与姐姐放松的神态，反思了一回，又带着这小蛇在丹穴山四处游玩了一回，在凤翼崖顶那大青石旁种了一棵梧桐树，想着将来在此歇息之时再不必忍受骄阳晒烤之苦。遥望远方，云卷云舒，暗暗下定了离家游历的决心。
　　此时见得小蛇这般神情，偷笑了一回，方才从容道：“娘亲说我满了两万岁就可以出门游历了。”
　　小龙子懒懒瞧她一眼，闭上眼去准备继续睡，却猛然间又睁开了眼睛：“出门游历？”
　　由是，一鸾一龙离开了丹穴山，四处游历。
　　那一年，冼尧殿下查出了九黎壶乃须弥山下修罗城中一位修罗女子自恃美貌，引诱了看守九黎壶的仙官，这才将九黎壶偷了出来。但这仙官深感罪责难逃，竟然投奔了修罗王。
　　天界以势压人，降罪修罗王，令他带着九黎壶与修罗女，畏罪潜逃的仙官前往九重天上请罪，但阿修罗王燮焚向来性烈如火，哪里肯咽下这口气，当即点兵派将，带着九黎壶杀气腾腾冲上了天河。
　　那时候碧篁公主正带着小龙子四处游玩，到了人界的一处泉水边，正在洗浴之时，泉水却骤然如泄洪波，她带着小龙子腾云而起，却瞧见那洪波之中冲将下来一具铁塔般的身子，有别于姐夫凤澹那般温润儒雅。
　　她虽向来任性，但也还算得上良善，化出鸾绦缠在那男子腰间，将他拖了上来，云头晃了两晃，她撤了鸾绦上前去瞧，那男子却猛然间睁开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微微一笑，因着肌肤蜜色，牙齿便格外的亮白。他道：“小姑娘心眼不坏。只是本王在天河里冲凉，却被你给捞了上去。”
　　那时碧篁乃是鸟族首领凤凰的心头宝，在娘亲膝下被娇纵了两万多年，平日所见之人皆对她恭敬有加，便是同辈之中，赤焰也对这位妹妹多番容让，凤澹更是当作自己的亲妹子一般疼，她哪里见过这般无赖的男子，当下恼羞成怒，飞起一脚就将这男子踢下了祥云，哗啦一声溅起好大的水花，他那昂藏的身子立时在洪波之中若隐若现。
　　波涛之声如雷，那男子的笑声却比这波涛之声更响，笑声朗朗，直震得云头之上的碧篁捂住了耳朵。
　　她不知道的是，面前的这位男子，正是修罗王燮焚，带着十万修罗部众遥立天河之畔，徒手将九黎壶扔进了天河之中，怒斥天界太子冼尧：“本王非是那起贪图宝物之人，但天族太不将我修罗部众放在眼里了。不若今日厮杀一番，大家也好见个高低。”
　　他身后修罗部众冲将前去，与天兵天将厮杀在一处，天气闷热，他又向来自由散漫，遂解了长衫一头扎进天河，畅游一番。
　　修罗部众向来好战，对这位阿修罗王又极是尊崇，只在前方一心一意厮杀，哪里知道他力大无穷，将九黎壶砸下天河去时，却将天河砸了个洞，他便顺着这洞一路流至下界，可苦了这天河落地的一方民众，几乎将一个中容国给淹没，国民皆作了浮殍之鱼，十之八九丧了命。
　　碧篁被这无赖之人一搅和，倒将离家万里的思念之情给搅散，摸摸怀中小龙的角，道：“小蛇，你说这人是不是很无赖。”
　　小龙子在她怀里动也不动，被摸得实在不耐烦了，张口便咬住了她的手指。
　　她弹指在它蛇脑之中敲了一回，恼道：“当我的手指是点心么？”顺便念个诀，将他化作一个童儿，却见这小龙子黑张一张小脸，似也恼了她一般。
　　她哪里好跟一个六百岁的小龙子计较呢？
　　忙摸摸他的小脑袋，问道：“怎么啦？”
　　小龙子激愤之情意喻言表：“名字。不许再叫我小蛇。”
　　她此刻足踏祥云，放目四顾，这云头腾得颇快，已出了中容国之境，到了君子国。但见街市之间人头攒动，却都衣履整齐，长剑随身，礼貌端谨。自己这番随意叫他小蛇，不怪这孩子恼了。
　　“这下你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小龙子摇摇头，眸中笑意一闪而过：“从前的名字不要也罢，有劳姐姐替我起个新名字。”
　　自他出生，昆仑侧妃娘娘便对他寄予厚望，只盼他能成为天界太子，因之对他百般严苛，整日被困在书房苦不堪言，好不容易从九重天上跌落，他那时候便想，若跌不死自己定然要隐姓埋名，誓不再回九重天。他虽年纪小不晓整体，也知娘亲整日剑拨弩张，不似慈母应有之道。
　　他这般想，岂不知碧篁捡到了他，也只当天赐小蛇，百般疼惜纵容，简直便如娘亲凤凰纵容自己一般。现下见得小龙子眉头紧皱，伸出手指来将他的眉头抚平，拈指知道：“这有何难？”遥指君子国不远处的山峦，又指着街市之间富贵人家的身影，道：“不如，便叫岳珂罢。”
　　小龙子一本正经，弯下腰去:“岳珂多谢姐姐赐名！”
　　一姐一弟，捡了个偏僻小巷，化出人身，向着君子国最热闹的街市而去。

　　番外：回首万里，故人长绝（下）

　　姐弟二人掩了形迹在街市之间晃悠，遥看前面人头窜动，她二人从前不曾瞧过这奇景，在家又是位尊之人，所过之处无不屏息静气，此时瞧着熙攘人群，皆是兴味盎然。
　　这般走了不下一个时辰，岳珂摸着咕咕乱叫的肚子，扯了扯碧篁的衣袖：“姐姐……”
　　碧篁正瞧得有趣，只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顶：“乖，再玩会儿。”却猛然瞧见自己从云头上踢下去的汉子正昂首阔步而来，身上水迹未干，引得君子国路人指指点点，他却浑然未觉，进了街市间最高的一座酒楼。
　　碧篁生就的热闹性子，扯着岳珂一路小跑，路人侧目，终于进了酒楼。楼内小二瞧着她二人衣衫精致，却有些为难：“小姐少爷，如今正是饭点，楼内已满座，这……”
　　碧篁见那大汉独踞一座，衣衫滴水，周围众人厌弃，目中皆有不屑之色。他却只管擎了酒壶一气猛灌，又拿箸搛了桌上牛肉猛吃，风卷残云，甚是豪猛。
　　她先时将那汉子踢下云头，并未深想，后来细思，以他那般身手，想要还击自己定然绰绰有余，却为何被踢下洪波之时只是笑声如雷，乐不可支？
　　可见这汉子光明磊落，不与她一般计较。
　　她这般一想，目光虽盯着汉子那桌，却扯着岳珂坐在了汉子隔壁一桌。
　　那邻桌却是两位年轻公子正在斗酒，一位面色如玉，另一位却用包巾将整个脑袋裹的严严实实。碧篁落了座方才瞧见这二人形貌，此时要她走开。又拉不下面子，只得拱手道：“打搅二位了，小妹这糼弟饿得狠了，借两位半边桌子一用。”她甫一入世，不知尚有“拼桌”一词。
　　这两位年轻公子却是久在街市间行走，闻听此言又在她面上细细打量一番，二人相视一笑。面白如玉的那位将面前酒壶推了过去，道：“我二人正在拼酒，胜负难分。既然有缘，不若与小姐也拼一回？”
　　碧篁不以为意，边将桌上好菜拖了一碟放在岳珂面前与他吃，边擎了酒碗与那二人拼酒，眼角余光全然留意那昂藏汉子，连自己也深深诧异，今日为何要盯着这粗俗的汉子瞧个不停。
　　这间酒楼向来以佳酿闻名，碧篁喝得半醉之时，面前挤上来一张蜜色的脸盘，指着那两位年轻公子道：“何苦跟个小姑娘计较？”
　　碧篁自恃活了两万两千岁，梗着脖子道：“我才不是小姑娘！”提起桌上酒坛，大口大口灌了下去。
　　那汉子摸摸脑袋，颇有些局促一般：“这可如何是好？”
　　两两名年轻公子相视一笑：“阁下也瞧见了。”言下之意便是这酒是小姑娘自已要喝的，可不是我二人逼迫的。
　　那汉子身高体壮，手长脚长，朝着这两位年轻公子眨了眨眼，洒脱一笑，指着桌旁边人高的酒坛，道：“既然如此，这小姑娘还欠我一架，人我带走，酒钱二位付。”
　　那两位年轻公子微笑着点头，只等这汉子带着那姑娘与小童远去，各自掏出兜里预留的酒钱，一瞧之下不禁大惊失色，只见钱袋之中的银子哪里还是银子？不过是些破烂贝壳，正是二人临出东海之时顺手从海边抓起施了法术之物。
　　凭他二人再如何放术，这烂贝壳纹风不动，依旧是原来样貌。

　　路分东西

　　我从来算不得面皮黑厚，如今尚能称得上牙尖嘴利。但在珊瑚城住着的那半月里，连自己也要诧异自己，竟然已经修炼得面皮厚如城墙，只当作鲛王大殿之上那一席话从未听过。每日里除了照顾岳珂，便装聋作哑。
　　有时候离光前来探望岳珂，我亦避而不见。有几次瞧着他白色的鲛绡纱长袍越过了珊瑚墙，心中总有微微的惆怅。
　　我想起月光下的少年，数千年的陪伴，那是我少年来路之上的温暖，偶一回头，总有温暖的笑颜，如今却要藏在他的目光之外，看见了他失色的眸子，却不能上前向他保证，这一场温暖如旧。即使他不曾变，我却已经将往日深埋。
　　鲛王妃也曾遣了侍女前来相请，却被我极客气的打发了。有一日我倚在珊瑚墙后发呆，却听闻殿中鲛娘在背地里议论，说是东海龙四公主与鲛王妃相处的很是融洽，简直胜似亲生母女。连太子殿下也已陪着她在珊瑚城中逛了好多次，怕是喜事将近。
　　我从小不开心之时喜欢将自己蒇在别人瞧不见的地方，时时能听到宫中八卦。如今在这珊瑚城中不成想偶然之间亦能听到这番话。不得不感慨一番：可见八卦这种东西，实在是不分种族不分语言。
　　回头我便将身上那件鲛绡纱做的袍子脱下来折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了床头，又化出我那一身灰扑扑的青袍子来穿。
　　第二日离光前来探望岳珂，我正守在他床前，躲避不及，与他撞了个正着。他也有十来日不曾见过我了，乍然相遇，眸中光彩立现，我也久不见他，心中很是欢喜，但转眼，这份欣喜便被旧事沉埋。他约略也是有些不能理解我的爹娘，眸中那抹欢喜转眼即灭。半晌，方白着脸问道：“青儿，我送你的长袍呢？”
　　我抖抖自己身上青袍子，自嘲笑道：“你也知道我从前心心念念想着有一身丹朱表姐的五彩羽衣，因此瞧着你送的绡纱珍珠宝石长袍确也耀目。但说到底我只是普普通通的鸾鸟，就算穿了五彩羽衣，也算不得凤凰。”
　　他似全身肌肉忽然僵硬一般，半日才挤出一句话：“难道青儿一直梦想成为凤凰？”
　　我的目光沿着珊瑚城内的珠光一起闪耀，许多往事如藏在蚌娘体内的珍珠，渐渐吞吐记忆的光华。我轻轻摇摇头：“不，我从来不曾想过要做凤凰。”
　　我只是，想要做丹朱一般被娘亲疼爱的女子罢了。
　　又过了两日，长日无聊。我想着出宫去逛逛，又记挂岳珂魂魄，只得将昆仑镜解了下来，解开了他的腰带，敞开了长衫，将鸾绦系在他中衣带子之上。正在忙活，闻听得头顶有人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语意温柔迟疑。
　　我只顾着低头忙活，随口答他：“自然是物归原主啊。”猛然想起这房内只我与他两个，抬起头之时，但见岳珂静静躺着，身体僵硬，目中笑意盎然。
　　我眼看他这幅模样，立时喜上眉梢，守了这么些日子，瞧这眼神也是清醒了的，当下结好了鸾绦，正欲替他掩上长衫，指着鸾绦道：“这是什么？”
　　他的术法比起我来，高明许多，自然瞧得清此乃是我一根尾羽所化鸾绦，权作昆仑镜的绳结。只是此刻我这般几乎趴在他身侧，他的长衫衣襟大敞，脸上霎时禁不住红晕满腮，烧得厉害。我指着他中衣之上的昆仑镜，结结巴巴：“这个……昆仑镜……”
　　他信手拿起来放在手中瞧了两眼，淡淡道：“这镜子瞧着有几分眼熟。”
　　我张口结舌将他瞧了两眼，他神色极是诚恳，倒不似欺伪，心下大喜，想来他这健忘的毛病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立时不舍的摸了摸这镜子：“此镜名叫昆仑镜，殿下瞧着眼熟大概是我自小所佩，寻常见过也是有的。只是近日殿下身体不适，我便借了你佩戴个一两百年，也好消灾护佑。”
　　想我随身不过是些普通物件，他既当日将这镜子予了我，闻听这镜子倒是个上古神物，不贪白不贪。这厮虽与我有救命高义，但他往日也有些风流债，万一哪天将这镜子作了定情信物送了不知哪位仙子，可不疼煞我也？
　　他双眸似海，沉沉将我瞧了一回，诚挚道：“不知这位美丽的仙子该如何称呼？小仙……小仙实想不起来了。”
　　我近日郁郁沉沉，多日不曾展颜，此时被他这话惊了一回，倒将些郁结之气给惊散，几乎气笑，指着他，又指着自己，半晌无语，良久才想起他先时的乖顺模样来，有心试探道：“你寻常都唤我作姐姐的……”小心的觑了觑他的神色。
　　但见他一双长眉打成了个死结，似极力想上一回，方才疑惑道：“这位姐姐……小仙瞧着你乃冰玉之姿，月魄之魂，但就是有一件，做小仙的姐姐，年龄似乎偏小了些。”
　　我肚里闷笑，又被他这句恭维话捧得心头发晕，不怪人人喜听好话。过往也曾见过有仙子仙娥愿意与他一起厮混，虽则最后他多半是挥别一众女仙，伴着我与离光四处游玩，但总归不曾油腔滑舌与我这般说笑，见得他这般费神思量的模样，不知为何，半月来的郁闷之气一扫而光，鲛王虽有明言，但既然修罗王尚在仙界，总还不算太坏的结果，其中纠葛曲折，总有一天我会印证明白，此时若下定论，倒为时尚早。
　　想通了此节，我心头大松，指着他假意叹道：“小仙照顾了殿下多时，殿下先还死命拉着小仙要叫姐姐，此时醒来地位尊贵，便不肯认小仙这位姐姐了？”
　　他将我瞧了又瞧，眸中倒有些笑意，道：“定然是我往日荒唐太过，这才如此不顾年龄大小。罢了罢了，不过是叫声姐姐，有何不可？只是相问一声，此地是何处？”
　　我见他既醒来，大致要比离开龙王府时更为清醒，此时若送他回去大抵有功无过，倒也可以安安生生离开了。由不得唏嘘概叹了一回这几千年的交往。鲛王既然说他日后慢慢调养定然还有希望，之后的事情却不是我能操心的。当下伸了个懒腰道：“此乃鲛族王宫，殿下却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殿下，小仙是女床山的土地，偶然救了殿下一命，才有此机缘。现今殿下渐趋康复，小仙也是时候告辞了。”
　　他猛然坐了起来，想是躺得久了些，有些头晕，却仍是牵了我的衣袖，依依不舍道：“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我颇有些落寞，如今除了女床山，我倒真不知自己还能去哪里。拍了拍他的肩，强笑道：“小仙自然去该去的地方。”
　　从前不知道自己身后有这般故事，倒可以与他相交一场，如今知道了，天界与修罗部族又一向不和，连仗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场，双方各有损伤，我虽算不得罪魁祸首，却是个两面不讨好的角色，唯有悄然离开，方为上策。
　　他目中光芒闪了闪，不依不饶道：“姐姐孤身一人，身边连个陪伴之人也无，我怎么能放心得下？不若等我养好了身子，陪姐姐一同前往？”
　　我想起离光被鲛王喝止的尴尬难过之色，心中感激他已为我付出良多，若将来东海龙王与王妃再来一段当庭教子，到时候我岂不是自取其辱？
　　我扯下他的手，拱手为礼，淡淡笑道：“殿下金尊玉贵，又向有兄弟父母扶持，姐姐之说不过玩笑，往后万万不可提起。青鸾这就辞别殿下。自有鲛人部众与龟相护送殿下回府，倒不劳小仙操心了。”
　　他揪紧了我的衣袖，力量之大，教人吃惊，倒好似要扯破了我的袍子一般。眸中目光沉静，倒令我生出了几许离别的凄凉之意来。我一节节将他的手指掰下来，缓缓离开了此处。
　　珊瑚城中小贩吆喝之声不断，街闹热闹，贩售的皆是海底奇珍之物，琳琅满目，可惜我身上并无鲛人钱币可与之交易，一家家街市流连过去。犹记有一年，不过是我临时起意，闻听马成山有一种形如白狗却首黑之兽，名曰天马，便想捕捉一头回去饲养，岳珂与离光陪着我在一堆山石之后守了一日一夜，那天马体型虽小，但警惕性极高，岳珂不过受了些凉，打了一个喷嚏，便将它惊得飞走了。我事后极是埋怨他，他那时虽守了一天一夜，却双目炯炯，漫不经心道：“不过是头飞兽，倘若你将来再去东海，但凡海中奇兽，只要你喜欢，我皆捕来了赔你。”
　　离光亦从旁温软劝导：“青儿也会飞，且飞得比这头兽快多了，姿态又美，何必去费精力捉一头兽呢？珊瑚城中倒是有许多新奇玩意儿，皆是陆上稀罕之物，青儿去了东海，我定然带你去珊瑚城逛逛，凭是你喜欢的，一定全买了回来。”
　　我当时不曾睡醒，大概是头脑真的有些昏沉，平生唯一一次说了句极伤人的话：“我本飞禽，你二人乃水兽，怎么会厮混到一处？现在能厮混在一处，将来也定然分道扬镳。”话未出口我便后悔了，急忙抬头去瞧他二人脸色。离光性子向来柔和，也已带了铁青之色，岳珂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我恨恨怒道：“不知好歹的丫头！”
　　丹穴山背后年老的嬷嬷们皆偷偷唤我作“不知好歹的丫头”。此话我虽早已听得腻烦，但从他口中吐出，不知为何，竟然觉得伤肌划肤一般，格外的疼，当下不发一言，化出鸾鸟真身，也不顾身后他二人惊怒之声，振翅而去。
　　后来不过多久，也不知缘起于何，我又忘却前仇与他二人厮混在了一处。大概是真的寂寞，无人相伴，明知自己乃飞禽，却仍是与水兽混在了一处。如今细想，真是一语成谶！
　　我心神恍惚，走了许久，忽然有人叫道：“姑娘……姑娘……”
　　这街市之中貌美鲛娘极多，定然不是叫我，我脚下未停，长袖却被人扯住，侧头去瞧，却是一位蓝眼睛的鲛娘拦住了我，深目隆鼻，极是美貌。我呆呆瞧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她却好心在我手中塞了一物，我拿起来去瞧，原来是一串同样大小的珍珠织就的篮子，可喜的乃是那珍珠润无比，光华淡淡，颗颗大小形状相同，花篮精致，极是难得。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身无余钱，那鲛娘却笑着将篮子塞进我手中，热忱道：“小娘子定然是初次来珊瑚城，瞧着便陌生得紧。这做篮子用的珍珠倒是我家女儿当年出嫁之时滴泪成串，老婆子我瞧着无甚大的用处，便串了这个篮子，也不值钱。小娘子喜欢便拿着吧。”
　　我恍惚想起，自己之前似乎是瞧过这么一个篮子，便也不再推辞，谢了她两句，提着篮子缓缓出了珊瑚城。
　　东海之大，不知几千里也。我随意在水中行走，遇上恶鱼精怪，也只将它们施个法术，定在那里一时，扭头而走。失魂落魄，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厌了这黑沉沉的颜色，涉水而上，不过一个时辰，便浮出了水面。
　　乍然出水，双目畏光，竟流下泪来。我飘荡在万倾碧波之上，目中大颗大颗的珠泪争先恐后涌了出来，很快便掉进海水之中，踪迹难寻。便如过往旧时光，几千年彼此温暖，一朝折断，眨眼间便不复记还。
　　头顶有人颇有些幸灾乐祸：“哥哥，这小呆鸟大概在东海泡得太久了，一出来连眼睛里也使劲往外挤水。”
　　我抬起头来，眯了眼睛去瞧，半空中踩着祥云的正是同娑殿下与天界凌昌太子。慌忙将面上水迹清除干净。
　　同娑殿下按下云头，啧啧叹息道：“上次瞧着这小呆鸟张牙舞爪，怎么此次便如受气包被人欺辱了一般？”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惜目中干涩，全无气势，直惹得他大笑，露出一口白亮牙齿，道：“哥哥，你倒心心念念要将这小呆鸟带上天庭去，一时三刻得了旨意便要亲往东海要人，正好这会她自己出了东海，倒少了这番麻烦。”说着上前提了我的领子，将我扔上了云头。
　　我不防被他扔了个跟头，爬起来之时，这云头已升得极快，离东海水面老高，亏得我目力尚佳，也只瞧见了碧波之上似有两人身着白衫，恰浮出东海水面，恍惚便是岳珂与离光。
　　心中自嘲：哭过了果然连眼神也不济了。
　　离光此刻怕是正陪着碧瑶在珊瑚城逛街，岳珂初初醒来，健忘症瞧着还有加剧的趋势，连我也不记得了，如何还能前来寻我？

　　流年暗换

　　天界降下了一阵小雨，我在树杈上打盹，被猛然浇湿了头脸衣服，凉飕飕的冻醒，心里颇有些怀念离光曾送我的那件鲛绡纱的袍子，此刻若是穿在身上，定然不会被淋个湿透。
　　准备回信芳院洗个热水澡的时候还在奇怪，这阵雨来得忒快，十步之外居然连地面也不曾湿，想想又觉得不对劲，没道理这阵雨只往我头顶上浇啊？
　　仰头去瞧，云头上正立着一位，朝我极和善笑了笑，我回过味来，几乎要气得跳脚。
　　云头上此刻正笑的得意的乃是同娑殿下。一月之中的二十八天他总会在太子的华清宫雀罗殿内厮混，只除了天帝另有旨意，才会有好几日不见他的踪影。
　　太子对这位弟弟着实宠爱，由得他在殿中作威作福，欺负一干仙娥仙童，我乃是其中之一。他今日踩了云头来，施了法术，那云头却只在我打盹的树枝上空下雨，将我浇得湿透。我掸了掸身上淡粉色宫装，对这种轻浮的颜色颇有些嫌弃，狠狠瞪着他，怒道：“殿下这是太闲了吗？”
　　他按下云头来，笑眯眯的瞧着我身上轻纱紧贴，被浇得湿透的狼狈模样，柔声道：“听闻青鸾有小半月未曾沐浴了。”
　　不过在天界两百年，怎一个度日如年！
　　当年我甫出水面，便被天界太子与同娑殿下拎上了九重天，住进了天界太子华清宫内的信芳院，道是天帝有旨意降下，只因女床山土地青鸾在除恶兽猰貐之战时立有奇功，特提拨上了九重天当值云云。
　　这旨意从头至尾我都未曾有机缘瞧过一眼，若立有奇功，为何我一方土地上了天界不升反降，只做了个太子宫中的洒扫仙娥，若非我厨艺向来极差，说不定会被派往厨房做个掌火丫头。
　　那时候同娑殿下将我所长详细问了一遍，淡淡道：“掌火丫头与洒扫仙娥，不知青鸾属意哪一个？”
　　我见他面色严整，不似欺玩，心内虽然极想说，两个皆不属意，但面上还得装作被委以重任，初上九重天颇为欣喜的表情，笑盈盈道：“其实，殿下若不怕青鸾将雀罗殿给烧了，这掌火的仙娥做做也无妨。”
　　太子殿下妖娆一笑，道：“三弟，为兄还想在雀罗殿里多住些日子呢，就让这丫头去做洒扫仙娥吧。”
　　后来的日月里我不过与扫把为伴，在雀罗殿的方寸之间打转。太子殿下生得妖娆了些，癖好也颇有些奇怪，宫中仙娥一色的浅粉鲜嫩的颜色，分到我身上便是这粉嫩的宫装。倒是太子殿下，反被衬得他便如一群花骨朵里那朵开得正艳的花。
　　雀罗殿名为雀罗，实则客似云来，九重天上仙子们有事没事总喜欢来雀罗殿稍坐片刻，这倒无碍。但她们离去之时总喜欢在门前那株瑶树下停留片刻，采摘一朵瑶花。瑶花大如碗口，如玉雕就，整个九重天只此一株，也算是棵颇为稀罕的树。
　　一年之中，瑶树也不过就是刚打了花骨朵的时候还算繁盛些，只等瑶花盛开，那仙子们来得多了些，皆美其名曰观赏瑶花，不过几日那瑶树定然会被摘得光秃秃，只余片片玉色叶子随风泠泠，总有几分寂寥意。
　　九重天上的仙子们瞧着娇娇怯怯，但辣手摧花各个不甘人后，万般法术使将出来，就算瑶树之上最后的一苞花骨朵儿也摘得下来，倒不比凡间的女子，就算有爬树的本领，也不能将一棵树上的花摘尽。
　　近日瑶树花开繁盛，雀罗殿人流纷沓，瑶树之前定然又有仙子斗法。我暗叹一声，念个诀，令身上这粉色衣裙干透，拖着扫把往宫门口而去。同娑殿下紧跟在我身后，连连称赞：“青姑娘这术法学得好啊。将身上衣裙不小心烧了没关系，但万一将一身鸟毛给烧了……啧啧！”
　　这法术却是跟陵光神君朱雀所学。他性如烈火，性格爽直，很合我的脾胃，闲暇无事，也就他那里我走得勤了些，是以学了些小法术。
　　我忍了又忍，实在很想将扫把的地盘扩展到同娑殿下那张粉雕玉琢的脸上去，但考虑到九重天上有个极厉害的地儿叫作诛仙台，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步向着宫门口走去。
　　华清宫门口，果然不出我所料，一众仙子刚刚离去，瑶树之下玉叶纷叠，树上连一朵花苞也难寻。也不知今年是不是九重天上又添了一批仙女的原因，去年六日才秃的瑶树今年三日便秃了顶。我拄着扫把立定在瑶树前，由衷的感叹道：“果然是棵惹祸的根苗啊！贵重是贵重了些，要不然连根拨起才是正理！”
　　身后有人悠悠然道：“九重天上只此一株，这般贵种的树种，青鸾却想拨了去,是不是有些狠啊？”
　　我未加留意，只当是同娑殿下，头也未回答他：“殿下难道瞧着不心惊么？这哪里是觊觎瑶树瑶花啊，这帮仙子们简直是虎视眈眈，恨不得将太子殿下当作瑶花一般，撕碎了吞下去肚去。男女情爱，果然可怕！”
　　身后那人反问道：“你为何不摘朵瑶花下来？”
　　我摇摇头，颇有些怜惜的蹲下身去，捡了几片瑶叶，见它们玉雪可爱，便顺手揣进了怀中，拿起扫把来扫，边没好气道：“殿下岂不闻，爱花更应惜花，更何况，青鸾对太子殿下——”恰好转身欲扫背后那一片，眼前的情景只惊得我呆立在当地。
　　太子殿下笑意莫测，正立定在宫门口，身后同娑殿下朝我吐了吐舌头，一脸的得意神情。我顿了顿，嗓子眼里一阵发干，说不出一个字来。
　　太子殿下微微一笑，淡淡道：“青鸾对太子殿下？”
　　我脑中飞快几转，已是面上堆欢，巧笑道：“青鸾对太子殿下只当作自家亲戚，长兄一般。不久之后，等丹朱姐姐上了九重天，到那时青鸾定然要叫殿下一声表姐夫，但只怕殿下位尊身贵，青鸾不过一介洒扫仙娥，实不敢高攀。”
　　同娑在他身后叫嚣：“也有你不敢的事情么？”
　　太子殿下又将我多瞧了两眼，嘴边噙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这表姐夫嘛，不叫也罢。”说着抬脚跨进宫门，再不理我。
　　当着他的面，我自不敢与同娑殿下相争，但他既然走了，我哪里还会顾忌同娑殿下的脸面，冷着脸拿起扫把，将瑶叶扫得纷纷扬扬，扫把掠过同娑云靴，极是不屑瞧了他一眼。
　　他气冲冲道：“我瞧着你是被太子哥哥的美貌晃花了眼。”
　　我凉凉瞧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殿下，小仙这里没坏！小仙瞧着被太子殿下晃花了眼的倒另有其人。一个大男人这么计较容貌，不羞么？”
　　同娑殿下气哄哄一走，华清宫门口便只剩了我一个。我抱着扫抱，慢慢扫了起来，两百年间，这件事情已做得纯熟。只是常常怀念自由的日子。身服杂役倒算不得什么，可惜的是，我不能一翅冲天，尽情翱翔。
　　至于男女情爱么？有时候大半夜会梦见模模糊糊的白衣少年，温雅秀挺，面目模糊，好似心中极是牵挂一般，不及细瞧又如轻烟般消散，梦里惆怅一回，醒来万般皆忘。
　　这两百年间，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只道鲛族欲与东海联姻，但订亲当日，鲛族太子却不告而别，天下湖泊水域万千，且他身上又带着五彩盘灵石，并不惧陆上生活，竟然一去无影踪。龙四公主深受打击，其兄岳珂为妹出外寻找鲛族太子，不久之后，有人瞧见一对白衣俊俏儿郎，但四海八荒三十六重天，但东海龙宫与珊瑚城鲛王至今也未曾寻到过这两人的踪迹。
　　我做洒扫仙娥做了两百年，早就戾气敛尽，锋芒折堕，再不似过去胡天胡地，随心所欲。听闻这个消息，至多不过是默默出神想上一回，便丢开手去，只做我的洒扫仙娥，万事不理。
　　今日却是手脚快了些，不出一个时辰便将宫门口打的干净。我捏个诀，将扫把挪回原位，信步在天街行走，不出百步，前面便停着五六位仙子，品极皆比我高，但各人手中皆擎着一朵瑶花，却围着中间的一名白胡子老头吵嚷个不休。
　　那老头怀抱一团红线，手忙脚乱从线团之中抽出一根根的线来，随手递于这些仙子，想是尽快打发了，也好清静。
　　我见走避不过，只得上前见礼。那些仙子瞧着我在华清宫当差的份，各个倒也客气了几分。内中只有一位黄衫仙子不屑的将我瞧了一眼，淡淡道：“不过是个洒扫的粗使仙娥，你们也太多礼了些。”从那白胡子老头手里抢过一根红线，扭头走了。
　　另有一位淡紫色面色和善的仙子道：“你别计较，她寻常时候总不将旁的小仙瞧在眼里的。”
　　我淡淡一笑，谦逊道：“小仙省得。”朝她去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道：“仙子品阶高，将小仙这等粗使仙娥不放在眼里也没甚大的要紧，但若是将太子殿下也不肯瞧在眼里，那可如何是好？太子殿下向来心存仁厚，怜惜下仆。”
　　那些仙子立时面色各异，接了红线转头而去。
　　我虽不是那些仗势欺人之辈，但也明白一个道理，无论现在这些仙子们如何打破头想要在华清宫争到一席之位，将来坐在未来九重天太子妃娘娘之位上的却是丹主这位凤凰公主。她们争的，不过是侧妃位罢了。
　　那随意坐在地上云团里的老头笑眯眯道：“小丫头好利的口齿。”
　　我也笑眯眯回道：“老爷爷好多的线团。”
　　他的笑容僵住了，发愁的瞧着自己手中这一大团乱线，愁眉苦脸道：“不过是在府中养了几头小兽，就将这线团给扯成了这般。”
　　我闻听天界有掌管姻缘之神，叫做月老的，随身之物正是一团团的红线，将有情人双脚系住，无论海角天涯，定然能够喜结良缘。我以为这只不过是仙界管理凡界姻缘的作法，不成想这些仙子们竟然也信。
　　那老头见我抬脚要越过他去，往朱雀君府上去，忙伸手拦道：“小姑娘，你难道不是来向老夫要红线的？”
　　我摇摇头（亲们，请容许我恶搞一下，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最想说的是：我其实是出来打酱油的！）诧异道：“求红线来做什么？当鸾绦吗？我有的是。”随手用身上青羽化作几十根青线，一股脑儿塞进他怀中，道：“上仙若红线不够，用青羽也是一样的。左右不过是系脚脖子的。系得够牢便成。”
　　月老面上白须抖个不停，嘴唇哆嗦了一回，才喃喃开口中道：“此线非彼线。”
　　我见这老儿挡着我去路不肯让开，今日朱雀君正好休沐，让他带我去天河耍耍也是好的，他这般迂腐不堪，振振有词质问道：“上仙这红线哪来的？”
　　他瞧着我呆了一回，才小声答：“身上的羽毛变的。”
　　我见他这般好欺负，从前丹穴山上的无赖气焰又回来了，理直气壮道：“凭什么上仙的羽毛化的丝线可以用，小仙的就不可以用，岐视小仙法力低微吗？”
　　他怀中捧着一大团青线一大团红线，嗫嚅道：“老夫的……老夫的线是红的。”
　　这有何难？
　　我洋洋得意，对着那团青线吹了口仙气，那一团青线便变作了红彤彤一团。我越过月老向前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他似被噎一般道：“老夫……老夫只是想让你这小女娃帮老夫理理线头。”
　　我只作不曾听见，大踏步向着朱雀君府上而去。
　　若要拿红线来系姻缘，岂不可笑？

　　霜冷长河

　　朱雀神君府上小童个个结实耐摔，朱雀神府乃是天界这一干仙君里面最热闹的府邸。门口看门的小仙童凑热闹，早已跑得不见踪影，我畅通无阻进了后殿演武厅，朱雀神君不当值的时候，这演武厅可算作起居室，他有大半时间在演武厅消磨时光。
　　我去的时候，一群小童正将紫红脸膛的朱雀神君围在当间摔跤作耍。他生的魁梧高大，胳膊腿上抱了约有六七个仙童，皆涨红了脸，使出吃奶的劲儿与他纠缠在一处。我捡了就近的位子坐了一下，桌上有冰梅酒，极是解暑，自斟自饮了一回。
　　不过将将饮了三杯，朱雀神君一声震耳呼喝，那几个粘在他身上的小童皆朝后跌去，呯呯呯摔倒在四周。
　　我闭上了眼睛，耳边听得一声声呼痛声，朱雀神君粗豪的嗓音极有兴致：“一帮猴崽子们，没吃饭吗？”
　　小仙童们唯唯诺诺，我小心睁开了眼睛，他已大步直了过来，提起桌上冰梅酒坛子咕呼咕咚饮了下去，佳酿顺着他的喉节缓缓而下，淋透了胸前□的紫色胸膛，他伸出蒲扇大掌一把便将胸前酒渍抹去，瞧着我呆呆盯了他一眼，他爽朗一笑：“这小杯盏磨磨唧唧，喝着不痛快，也只有给你备着了。”说着重重将酒坛放在了桌上。
　　我一手拿起桌上酒坛子摇了摇，一手将先时喝过的酒盏放在他鼻子下面。“神君倒是好心肠，替小仙准备了细瓷杯盏，可惜这东西有点硬，小仙不好吃酒杯。”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将一坛冰梅酒给饮尽，紫红脸膛也不知是摔跤热的还是尴尬的，瞧着更红了些。
　　这冰梅酒极是罕见，酿成之后在三暑之时也是冰霜怡人，闻之冷香幽幽，像我这等洒扫仙娥本无机会尝一口，难得朱雀神君折节下交，自然不能不依不饶，当下笑道：“青鸾早先已饮了两杯了，再饮下去胃里可冷得慌。”
　　这冰梅酒乃至寒之物，若想要大口饮，也得朱雀神君这类属火性的神仙才能消受得了。经过提醒，他浓眉渐渐松开，赞道：“青鸾就这点好，凡事都爽利，不像这天上的那些扭扭捏捏的仙子仙娥们，没病也装八分病。”
　　我撑不住笑了，只觉他说话虽不会拐弯，但句句皆是大实话，着实率真，回赞道：“彼此。彼此。”
　　他与我缓缓而行，方出得演武厅，已低低笑道：“近日倒有桩趣事，不久之后这起仙娥仙子们怕是跑得要比兔子还快，没功夫装扭捏了。”
　　我大奇，简直不能想象那起仙娥仙子们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景况。
　　“神君指的是？”
　　朱雀神君接过小童递上来的长袍随意披在身上，朗声大笑道：“听说未来的太子妃娘娘与其母过几日要前来天界拜访。太子殿下与未来的太子妃娘娘虽然订了亲也有上万年了，倒还不曾真正见过面。”
　　丹朱要来了？
　　我脑中浮上丹朱那张趾高气昂的脸，她在丹穴山以美貌著称，加之又是公主，性子难免跋扈。但天界的凌昌太子休说容貌，便是跋扈也比她要有些手腕。这二人都是性格极强的人物，若突然撞在一处……我忍不住忽然之间心情大好。
　　万把年来，总算有人能压住丹朱一头了。
　　我明知这般想法幼稚浅薄，但每想一回却总要乐一回。
　　朱雀神君的蒲扇大手在我面前晃了两晃，“丫头，想什么呢？笑的好不得意？”我被他猛然一惊，这才回过神来，答道：“两只孔雀斗艳。”
　　他边与我往外走便指着我道：“小小丫头不学好，只会撒谎。”
　　我正色道：“神君定然是哄骗青鸾不懂事，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前来拜访，关这起仙子仙娥们什么事？”
　　他将我上下打量了又打量，见我当真是一副费心请教的样子，粗大的指节在我额头上敲了一下，见我几乎暴怒，红了眼揉着额头瞪着他，他哈哈大笑，指着我道：“人人皆道陵光神君我只是个粗莽汉子，光长个子不长心眼。我瞧着你这丫头比我更缺心眼。”
　　我不顾仙阶，狠狠瞪他一眼——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莽汉子，果然近八万岁还是光棍一条，未曾讨着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
　　他大笑：“本神君说了你这小丫头别不信。未来的太子妃娘娘来天界拜访，那些想作太子侧妃侍妾的仙子仙娥们，哪一位不是出动了十二万分的力量，前去巴结讨好未来的太子妃娘娘？若还像平日一般装病，岂不是落于人后？”
　　我额头冷汗欲滴，原来当太子妃娘娘并非只与天界太子成亲这么简单？
　　心中不由既喜且愁。丹朱与凌昌太子的性子，我瞧着定然不是十分合拍，除非丹朱能令凌昌太子心折，心甘情愿容让于她，否则，也不知会有多少架好吵。至于愁，鲛王那些话我时刻不曾忘，姨母与我已经分别近四百多年。当初我被贬下女床山，差点命丧荒山之时，也曾埋怨过她欲置我于死地。但若鲛王没有说错，那姨父凤澹的丧命与外袓母的身亡，倒是得着落在我父母身上。此番一想，我倒宁愿永远不与她见面才好。
　　我这般想着，却已被朱雀神君揪起衣领拎上了祥云，再回过神来，脚下已是滚滚波涛，轻烟润雾，河对面影影绰绰。朱雀神君指着河对岸道：“当年，阿修罗王便是率兵立于对岸，与天族一决胜负。”
　　我闻言，心头剧跳，立时小心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缓缓道：“那阿修罗王身高体健，力大无穷，一臂将九黎壶扔下天河去，竟将天河底砸穿，淹没了整个中容国。这说来也是惨事一桩。天界神兵神将自来骄傲自大，修罗部众又是极善战的种族，当年那几仗，修些被修罗部众打过天河。”
　　我正听得津津有味，想起阿修罗王的英武之姿，修罗部众铁骑悍马，不知为何，我虽从未当着他的面亲口唤一声爹爹，但也满心欢喜，只觉他英武不凡，合该这般八面威风才是。于是又追问道：“后来怎的又未曾攻过天河？”
　　朱雀神君有一个优点，那便是但凡瞧对眼的仙，无论品极性别，皆折节下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极是喜欢他这一点，有了疑问也总喜欢问他。
　　他丛丛指指天后娘娘所居的方向：“那一位的父亲死抵挡，最后与修罗部众一起丧身。”
　　我想起姨父凤澹的死，据说便是死在这场战争中了。如今朝着天河向下瞧去，寒波澹澹，流水汤汤（shāng shāng）,被阿修罗王一壶掷穿之处早已修补好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已经烟消云散，上万年的记忆只留在少数一些人心中，终生铭记。
　　过了些日子，听说丹朱偕姨母果真前来天界拜访，就住在华清宫隔壁的殿阁。那一日我在瑶树前扫地，见太子殿下眉目含春，与同娑殿下前去拜见未来岳母。难得天气晴好，又有娇客住在隔壁，同娑殿下倒不曾再刁难我，只拿手指胡乱指着华清宫门前道：“那那那，还有那，小呆鸟，今日快快的打扫干净了。万一我嫂子要来哥哥宫中瞧瞧，可别教她皱眉头。她若皱一回眉头，便是你没有打扫干净。”
　　我只作未曾听见，埋头扫我的地。干完所有的活儿，又回信芳院洗了个澡，在殿后园子里选了个浓密的枝桠，潜身藏了上去，阖上双目睡了起来。
　　自我被天界这两位殿下揪着脖子拎回华清宫的信芳院，起先还在床板之上睡过一两日，但不是床板塌了就是床上被窝里盘着一条手臂粗的大蛇。我对那滑溜溜的物种生来便全无好感，几番较量下来，虽知定然是同娑殿下的主意，也懒得同他计较。反正我本飞禽，大不了选一处寒枝栖宿，只当又回到了未曾化作人形之前，权当修炼仙法了。
　　日子久了之后，华清宫中谁都知道我不喜在房内歇息，只在后院树上独宿。睡梦之中，花香满枝，有骄阳细碎光斑打在身上，极之惬意。正在心满意足之时，似有一把熟悉的声音在脚下道：“丹朱不过是偶而拜访一回，倒教殿下费心了。”
　　哦，我定然是极想知道这两位何时吵起来，所以连梦中也是丹朱的声音，只是离别四百多年，她倒学会了这般咬着舌头说话，虽然听起来与八哥儿有点像，倒也不失妩媚之色。
　　又听一把男声淡淡道：“也不费什么事。我殿中倒有个勤快的洒扫仙娥，整日埋头干活，公主来时她倒也未曾特别打扫，也还是往常洒扫的惯例罢了。”
　　我略微思索了一回，难道这个洒扫仙娥说的是我？
　　双眼猛然睁开，人倒清醒了些，正听见脚下丹朱的声音再次传上来：“丹朱惶恐，倒累着了殿下宫中仙娥姐姐。”
　　我心中睡意顿时全消，一时里有些疑惑，这般委曲求全连个洒扫仙娥也不敢自比的女子还是丹朱吗？
　　但她既自称丹朱，想来是不错的了。若真是丹朱，虽是这般无意之中叫了我一声姐姐，我倒也颇为受用。
　　又听得太子殿下淡淡道：“小丫头年纪不大，正应该勤快一点，多多干活，也算得一种修炼了。”话语之中倒有了一丝亲昵之味。
　　若非我亲耳听到，打死都不信太子殿下能说出这般柔软贴心的话来。
　　我心中愤愤，这洒扫丫头不正是我么？修炼修炼，怎不见你太子殿下提着扫把在华清宫修炼？轻轻扒开一点树枝，低头向下瞧去，正正撞在斜下方一双春水含情，溢柔流波的眸子里，不是太子殿下凌昌，又是哪个？
　　他不过略略抬头，已能瞧得见我，唇角微弯。丹朱柔声道：“听殿下的口气，这仙娥姐姐倒是个值得奖赏的，不如唤了她来，也好让丹朱当面赏她一回，也是殿下的面子。”
　　我心道：起先听着她这般温柔作派，倒以为丹朱学会了怎么拢落男人，听了半天，还是笨蛋一个。
　　不说九重天上仙子仙娥美貌温婉者恒之，便是容貌，丹朱也不及凌昌太子万一。又在他宫中一开始便摆明车（jū）马，听着太子讲这洒扫宫娥的口气亲昵了些，便非要今日在我这洒扫宫娥面前立个太子妃娘娘的威仪，真是愚蠢之极。
　　凌昌太子贵为天族太子，眼里除了天帝天后，何尝容得下他人高出自己一头？丹朱今日委实失策。
　　我又担心她非要在我这洒扫宫娥面前立规矩，只朝着凌昌太子一通摆手拒绝，只盼着他今日能心慈一回，放过了我。
　　他唇角笑意愈大，只不住朝着我这边瞧。丹朱恰低着头等待他的回答，等了半日听不到，抬头之时正瞧见了他色若春晓，笑得极是温柔，面上如何我暂且不知，但从背后瞧去，她的两只耳朵皆已通红，娇声嗔怪道：“殿下……”
　　我一颗心提在半空中，只恨不得立时就化个什么逃了去才好。但苦于半个身子都倚在树干之上，双手又撩开了一枝树桠，若想离开必然要弄出声响，届时大家面上恐都不太好看。
　　丹朱的脾气我素来知晓，她这般面上伏低作小实则一步不退，若是教她知道我就俯在她头顶之上瞧热闹，将来我恐怕有得苦头吃。我作个哀求的表情，向着凌昌太子猛使眼色，他慢吞吞啜了一口茶，方才道：“小丫头，”我手下险些一软，掉下树去，已听得他接了下去：“比你还小了几千年，倒不必这般叫她，没得教她听到了得意。”说着使劲朝我眨了眨眼，眸子全是笑意，我如释重负，长长出了一口气，大大送了他一张笑脸，他反倒愣了一回，这才又道：“再说这小丫头每日里干完活，也不知贪玩到哪里去了。前些日子还去天河边上玩，这一时半会的倒找她不到。”
　　我朝他一挑眉，原来我与朱雀神君去了天河的事情他都知道，这般的神通广大呢。
　　他敛了笑意，凉凉瞧我一眼，温柔道：“公主远道而来，我瞧着身子倒有些弱，不如今日先回去休息，改日凌昌再陪公主四处游玩,公主意下如何？”
　　丹朱语声听来颇有些失落，低低应道：“一切但凭殿下作主。”便起身与他并行而去。

　　轻失花情

　　我承了太子殿下偌大一个人情，又在花枝之上美美睡了一觉，睡眼惺忪踱回前殿之时，天上已是寒星四起，上弦微弯。
　　太子殿下随身的小仙童流年朝我比划着摆了摆手，那神情与我今日在花枝之上的一般无二。我将脚步声放重一步步走过去，他懊恼的几乎要跺脚，等到我走近，附在我耳边悄悄道：“殿下今日心情不好，你还是少去惹祸的好。”
　　心情不好与我何干？
　　我正要反驳，已听得殿内之人扬声道：“是青鸾吗？进来吧.”
　　流年将我上下打量了又打量，目中充满诧异之色，似乎不相信太子殿下能接见我一般。我朝他得意一笑，又闭了下双眼，示意他今日眼拙了。他恨恨朝我瞪了一眼，但目中满是笑意，替我打开了门。
　　我在华清宫两百年，与殿中仙娥仙童极熟。他们并不知我的身世，只知我乃是太子殿下与同娑殿下带进宫来的，对我倒客气几分。
　　与人相处，不过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没了旧事纠葛，这些方面我倒也能做得似模似样，与殿中仙娥仙童也处得极好。
　　房内灯影幢幢，灯下佳人如玉，正拿了一本书，坐着发呆。见我进来，眼珠都未曾动一下，道：“你这是才睡醒？”
　　我笑嘻嘻道：“有了太子殿下的庇佑，这一觉倒好睡。青鸾这么晚前来打扰太子殿下，是多谢今日殿下在丹朱公主面前替青鸾遮掩。”
　　他转过头来，只盯着我愣愣瞧了一回，喃喃道：“为何你不是……”我隐约听了这两句，又见他这般眼神，也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陪着小心道：“青鸾身上可有不妥的地方？”
　　他轻轻“啊”了一声，如梦初醒一般，绽了个微微的笑，道：“我也瞧着你身上倒有些不妥。”
　　我摸摸头上发带，也是绑得整整齐齐。自来我便不会梳漂亮的发型，偏偏又没人替我梳，便无师自通用身上羽毛化了一条青丝带，拿来束发。万把年来，这头青丝从来乏人打理，倒也垂直柔顺，被我在脑后束成一束，随意垂着。
　　说起来，我身上穿着的乃是宫装，又是娇嫩的颜色，头上却束着条发带，有些不伦不类。但若教我说头发与宫装不搭，改天这位太子殿下下令要我结双环，这可如何是好？
　　我小心的摸了摸身上淡粉色的宫装，陪笑道：“这宫装美是美……倒适合宫中那些温婉漂亮的姐姐们穿。”
　　他似笑非笑瞧了我一眼，“噢”了一声，也不肯接下去。我扯着脸皮道：“但青鸾……自来就是个野丫头，穿这样鲜嫩的颜色，有些不大习惯。虽然穿了两百年，但自己也瞧着别扭，便何况殿下？”
　　他似被我逗笑，眸中笑意点点，修长手指指着我，笑骂道：“你倒是个老实的，也知道自己是个野丫头了？”手指随意朝着我一指，眼光金色光晕闪过，我再瞧时，身这那件浅薄的桃粉色宫装已变作了一套淡青色的长裙，倒不像宫装，云袖宽大，长裙掩脚，式样极为简单，却也格外合体，更可喜的是，与我身上的长带倒是同一种颜色。
　　我喜滋滋摸了摸面料，只觉柔软服贴，也不知是何料子织就，也许只是幻术，但比我身上羽毛所化那件长袍却精致舒服许多。虽然心中不喜他也赞同我是个野丫头，但得了这么件漂亮长裙，一时之间又拉不下脸来与他理论。
　　他瞧了两眼，赞赏的点了点头，道：“这下瞧着顺眼多了。”与太子殿下相比，我自然只能算作顺眼，这点自知之明我倒还有，遂笑嘻嘻点点头，恭维道：“青鸾相貌粗陋，怎么能比得上太子殿下的国色天香呢？”
　　他板了脸，却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着我骂道：“没大没小的野丫头！”又正色道：“既然知道自己是个野丫头，以后就不该夜夜露宿寒枝。正经回房睡去罢。高床软枕，难道还不如你独立寒枝了？”
　　我朝外瞧了瞧，虽然天色已有些晚了，也不排除同娑殿下过来。见得流年朝我摇摇头，我转头苦着脸哀告：“太子殿下也知青鸾不小心得罪了同娑殿下，确实无福在信芳院云床之上安卧片刻。”
　　他失笑道：“我瞧着倒不像不小心，倒像有心得罪！”我心道：你与同娑殿下关起门来一家骨肉，自然要偏袒他了。当下不再争辩，愤愤不平瞪着他。
　　他拍拍身旁硬木榻，温声道：“过来坐。”那是往常时候同娑殿下坐卧之处。我摇摇头，躬身道：“青鸾不过是一介洒扫仙娥，位卑阶低，怎可与殿下同塌而坐？”
　　腰间一紧，已被一道尺素绑了拖坐在了塌上。我伸出手去低头解腰间之物，埋怨道：“坐就坐嘛，也犯不着这般绑着，小仙又不是犯人。”
　　抬起头时，差点撞上一张脸，凌昌太子靠得极近，他的睫毛根根清晰可数。我拍着胸口朝后移了一点，埋怨道：“殿下想吓死人呐？青鸾这张脸无甚出奇之处，撞坏了也就撞坏了，要是今晚撞坏了殿下这张脸，明日青鸾不必走出华清宫的大门，就会被仙子仙娥们给撕成了碎片。”
　　他的眸子幽亮得出奇，往日总是未笑先含三分情，今日却似有些迷茫一般，只盯着我的眉眼瞧，轻声道：“极平常啊。”
　　我心中气愤，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道：在你面前我自然平常得紧。
　　岂料这一瞪不要紧，太子殿下居然像魔症了一般伸出手指来，冰凉的指尖沿着我的眉端轻轻的描画过去，我被他这般动作吓得一惊，立起身来几乎要逃，身子已经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鼻端立时有不知名的花香袭来。我双手抵在他胸口，骇然道：“殿下……殿下这是做什么？”
　　他一双长臂将我牢牢圈在怀中，下巴就搁在我头顶，轻轻的叹息道：“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
　　我试着推了几次未果，气急败坏道：“殿下现在就在做一件错事。旁的不说，若是被丹朱瞧见了，我定然被撕成碎片。都不用丹朱出手，青鸾自毁仙元算了。”
　　他似如梦初醒，松开手来低下头道：“你哭了？”
　　我怒极反笑，狠狠推了他一反， 恼道：“为了什么哭？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我哭？”这话说出来，连自己也觉得心惊且凄凉，更兼着万般委曲涌上心头。我虽不太懂男女之间的情爱，但与丹朱的夫婿纠缠在一处，总教我自己也觉出不堪来。
　　我冷冷道：“殿下还请自重，不久之后青鸾便该尊殿下一声表姐夫了。”说罢也不看他的脸色，大步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她是你的表姐，你连姐姐也不肯叫，又何来的表姐夫？”
　　我只觉气得胸口发闷，转头怒视着他，扬声问道：“青鸾无知，倒要请教太子殿下，不叫表姐夫又叫什么？”
　　他却似浑然未觉我的气愤，缓缓道：“她对你不好罢？所以你连一声姐姐也不肯叫？我早该想到了。鸟族首领只此一个独女，娇惯太过，跋扈起来，欺负你一介孤女，也极为正常。更何况你又生得这般千伶百俐。”
　　我只觉身上微微的发抖。这位太子殿下何其可怕？许是与天界一众文臣厮混的久了，说出话来也教人觉得他是打心眼里为你着想。设身处地忧你所忧，痛你所痛。怎不教人心动？
　　但千伶百俐，哪是我吗？
　　他被仙法糊住了双眼么？
　　我捏紧了拳头，要拼起全身的力气来，才能对抗他这样温柔的语调，设身处地的为我所忧，貌似真心的为我着想，怜惜着我的孤苦。这是我从来不曾感觉过的温暖甜蜜，是伸出手来似乎就能获得的能让我颤栗的巨大幸福。
　　但，我明白人心的叵测，见识过世情的冷暖，知道所有甜蜜的话语不过是一把淬着蜜糖毒药的刀，假如我不能清醒明白的知道自己目前处境堪忧，定然会被这把刀所击中，尸骨无存。
　　自得知我乃是修罗王的女儿之后，便牢记不忘这件事。修罗王族不能为我带来荣耀，亦无法在仙界护佑于我，所有平静的海浪之下都有凶猛的恶鱼暗礁，只有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才能从九重天上脱身。
　　天族与修罗部族争战了几万年，双方累世的恩怨叠加，就算是拼尽我一身鲜血，也不能将这恩怨冲刷干净，高傲的天族太子，未来的天界领袖，又怎会被我这只小小平凡无奇的鸾鸟所吸引呢？
　　我垂下眼睑，掩去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弯下身去温顺道：“请太子殿下恕罪，青鸾逾距了。都是今日初见丹朱公主，勾起往日伤心之事，还请殿下原谅。”
　　他往前一步，我微微的后退了一步，道：“天色已晚，殿下白天公务繁忙，还是早些歇息。青鸾这就告退了。”不等他出声，我已大步而去。门口一直守着的流年早已不见了踪影。这些随身服侍的仙童们都惯会看脸色，总会在适当的时机出现，适当的时间消失，非我辈中人所能揣磨的。
　　我疾步而行，心里像烧着一团火，油剪火烤，一腔愤懑之情无处可诉。到得最后索性捏个诀，化作一只蚊子飞出了华清宫，在天帝御花园瞎走，衣带当风，更深露重，不知名的花朵暗吐芳华，今日之事，仿佛将前程旧恨一并勾出。若被丹朱晓得，她定然要嘲笑我自不量力，非要与她抢这天后娘娘的宝座。到时天帝震怒，我命堪忧，只等事情平息之后，太子与太子妃娘娘成了亲，还是亲亲热热一家人。
　　我不过是在娘亲的骂名之上再安一条罪状，再替四海八荒的神仙们寻一条唾弃我与娘亲的正当理由罢了。
　　我对着一株不知名的树幽幽叹了一口气，这样静谧的月夜，先前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就像大海退潮，只留下了沟沟壑壑丑陋的岩礁，连我自己也不肯正视自已。伸出手去，无意识的摸了摸粗砺的树干，轻声道：“我又何尝，想与她抢那个位子呢？”
　　太子殿下贪图一时新鲜，丹朱性情又不是格外讨人喜欢，今日初见已触了他的霉头，他若要后悔这桩婚事也是有缘由的。但无论如何，未来的天后娘娘这顶桂冠却无论如何也落不到我头上。
　　我缓缓坐了下来，忽听得静夜里一声叹息， 格外凄凉。我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偏差，又或者乃是自己的回声，试着挪了挪身体，又听到一声惆怅的叹息，那人道：“我又何尝不能放弃那个位子？”语声柔弱凄凉，隐隐含悲带愁，竟然是女子的声音。
　　我全身的汗毛直竖了起来，整个人都有点哆嗦，不明白大半夜的把哪方的花妖精怪招了来。缓缓起身朝着园中施了一礼，轻声道：“小仙非是有心惊扰，只是夜色华美，小仙不觉间瞧得痴了，所以才会误闯进了此地，还望上仙原谅。”无论此处是花妖还是精怪，但既能在天帝的花园修炼成精，受雨露月华滋养，说不定我还打她不过。
　　我又后退了两步，只觉四周鬼影幢幢，竟然暗藏杀机一般，说不出的可怕，立时拨脚便跑，身后似乎有女声极是紧迫在我耳边轻喊道：“孩子，快些跑，快些跑，再快些……”
　　脚下一软，我差点栽个根斗，这才想起来自己可以振翅而去或者足踏详云，到底是法力低微，一紧张便回复了从前的无赖气，只会用这不中用的身体。
　　我招来详云，踏了上去，耳边似乎还有殷殷嘱托：“孩子，快点跑，快点跑……”
　　我跌跌撞撞驾了祥云，直直往华清宫而去。

　　孤灯绿坞

　　信芳院内常年只有两个打扫嬷嬷住在杂役房里。院内绿萝葳蕤，四下攀徊，形如绿坞。主卧虽布置的极为舒适，但于我却陌生的紧，两百年里也只是第三回在此过夜。
　　我先头吃太子殿下一吓，后又被御花园中之事吓得魂魄俱飞，此刻手脚无力，一头扎进云床之上，心中暗道：就算今晚同娑殿下得着信儿，将这房内下了八十一道洪天玄雷，也休想让我从这高床软枕之上拨起来。
　　一梦黑甜。再醒来之时，只觉全身虚弱，头脑晕沉，试了几次居然爬不起来。窗外轻风细细，狺狺不止，正是两位洒扫嬷嬷大约是以为我不在，四下寂寂，这才有了争执之言。
　　一方道：“仙界传了一万多年，道这位太子妃娘娘言貌工德，无一不是稀世罕有，昨儿我远远瞧着，与太子并排走在一起，竟还不如我们院里这一位。”
　　另一位道：“我瞧着太子妃娘娘就极好。总也是鸟族的公主。这一位不过是洒扫仙娥，连个利落些的头发都不会梳，有甚出奇之处。”
　　我在床上哑然失笑。这番说词听在我耳中也就罢了，生不起什么风浪，若是听在丹朱耳里，将来她入主华清宫，这两位嬷嬷必死无疑。
　　又听得先头那一位道：“你也活了这把年纪了，这种事情还看不透？容貌不过虚幻，性情才最惹人怜。咱们院里这一位性格讨喜，便是这信芳院，也是当年天后娘娘作侧妃之时的居处，太子殿下能令她来此居住，你还瞧不明白吗？”
　　另一位奇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昨晚之事在我心头着实留下了阴影，闻听此言，若非手足无力，我早吓得从云床上滚了下来。已听得院内有人暴喝：“是嫌舌头太长了么？”
　　扑嗵一声，我已从云床上栽了下来，地下乃是金砖铺就，只磕得我身上骨头疼，不由唉哟一声痛呼，已有男子大步而来，一手便将我提了起来，扔上了云床。
　　我只觉心跳虚缓，额头之上已有大颗大颗的冷汗沁了出来，半天连手指也动不得，耳边响起一声嘲弄的声音：“瞧着强壮如牛的野丫头，今儿怎么在此装病？莫不是太子妃娘娘来了，心中嫉妒，在此作耗，只盼得太子殿下回头一顾？”
　　正是同娑殿下。
　　他向来瞧我不顺眼，若是往常我早拿扫把打还回去，只是今日我全身虚弱，连还击之力也无。
　　许是见我不出声，他又道：“不过是个粗陋的洒扫宫娥，也想攀附中宫？别以为占着这偌大的信芳院，就真成了侧妃娘娘了。”
　　我闭上眼睛，双耳鸣鸣，似小时候被一群幼童围攻，句句戳心。然而我早已不是那幼小模样，亦早学会了沉默，而不是大声的争辩。许多时候，争辩不过是凭添心伤，全无用处，还不如沉默来得更为实际。
　　想要让别人明白自己，太难。
　　我明明全无此意，但瞧在同娑殿下眼中，便成了假装拿乔，又或者，他自流年口中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会前来斥责于我？平常时候与他针锋相对，那是我深知不过是些小玩闹，并无妨害，所以才会胆大舌利。但今日事关重大，若生要给我安个罪名，就算我喊破了嗓子，怕也无人包庇护佑。
　　许是他喋喋半日不见我回应，也觉得奇怪，上前一步便捏住了我的左臂，意图将我翻转过来，却猛然缩回了手，“咦”了一声，又快速伸过手来，天可怜见，就在我口鼻向下闷在云被之中，快要喘不过气来之时，他终于将我翻了过来。
　　我吃力的睁开了眼睛，眼前之人神情倒不见得多严厉，倒似满脸的不可置信，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我的额头，因着这突如其来舒爽的凉意，我竟忍不住朝他的手掌移了移，舒服的叹息出声。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缩回了手转头出去了。不过半个时辰，药君便被揪着衣领拎了回来。这位同娑殿下向来跋扈，至今未曾学会尊重，只除了天帝天后与太子殿下的衣领他不敢如此拎着，九重天上这些文官武神，十之七八倒被他拎过衣领。我见药君在他手中挣了几挣，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于是歉意的朝他笑了笑。神仙虽非凡人食五谷，生百病。可如我这般的仙胎，若是原身生了病，也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事。
　　药君替我瞧了半日，只得出了一个结论：惊吓过度。
　　——他的医术倒有些靠谱。
　　同娑殿下许是觉得是自己进来那一通指责吓着了我，低声嘟嚷道：“平日里瞧着胆子挺大的，不过一万年修为，跟恶兽猰貐都敢拼命，从不将本殿下放在眼里，这会被几句话吓得生了病，谁信啊？”
　　也不知药君生来是个固执的老头儿还是被同娑殿下提了衣领，心存怨气，闻听他此言，更是咬定了不松口，言之凿凿，称我是被吓出病来的。又取出几丸定神散郁的药丸来，放在床头。
　　同娑殿下将药君送走，回来瞅了我一回，张口便道：“你不要以为不想扫地躺在床上，便可以偷懒了……”又似猛然想起什么似的，终是闭了嘴，不再唠叨。又扶着我起身，用温水化了药丸服下，又扶了我躺下，不过半刻钟，我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朦胧间，只听得太子殿下道：“药君是说受了惊吓？”
　　同娑殿下似极懊悔道：“哥哥，都是我多嘴，吓唬了这丫头几句，我哪知道她平日张牙舞爪，却这般不禁吓？”
　　太子殿下叹息了一声，我额头上便贴上了一只冰凉的手，极是舒服，我在梦里亦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明知这手是太子殿下的，我应极力避开方是正理。但一来额头烧滚，一时里得着了这般冰凉的抚摸，正如饮鸩止渴，解得一时是一时。再来又在迷朦之中，我心中焦急，试了几次极力的想要睁开眼睛都不能够，越发笃定了这是在梦中，由是放松心神，由他去了。
　　耳边只听得太子殿下低低的声音自嘲般道：“我倒也不知道这丫头这么不禁吓。平时瞧着就像野猴子似的。”
　　同娑殿下吃惊道：“哥哥，难道这丫头的病是你吓出来的？”
　　我只听到低低的笑声，这一切渐渐远去，心里仅有的一丝清明不屑暗道：早闻当今天帝在做太子之时风流异常，这一脉传承，上梁不正，难道还指望着下梁不歪？不过是一段心血来潮的戏弄，岂能将我吓出病来？
　　长日迟沉。
　　过得两日，我渐渐好了起来，听院里的洒扫嬷嬷们说，太子殿下这两日极忙，整日陪着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四处游玩，几乎将九重天游了个遍。九重天上这一干仙子仙娥又逮着空子就往太子妃娘娘暂居的殿内跑，只将那里挤了个水泄不通，人头鼎涌，几乎没将太子妃娘娘累出病来，今日正好闭门谢客。
　　我心中暗笑朱雀神君所言果然不差，若非现在姨母与丹朱表姐在此，我正想一力避开，定然去雀罗殿偷偷寻两坛好酒给他饮。
　　这般心情愉快的想着，整衣束发出了房门，拖起墙角的扫把老老实实去洒扫。
　　门外立着的两位嬷嬷这两日奉命照顾我，已与我厮混的极熟，见我又拖着扫把，慌忙过来夺：“姑娘身子不好，也应当歇两日，这才能起身，拿着扫把作什么？”
　　我拖着扫把不放，笑道：“嬷嬷说哪里话？小仙不过是个洒扫仙娥，做这些活是应当应份，怎么嬷嬷反倒一惊一咋的？耽误了两天功夫，也不知是哪位姐姐帮我在洒扫，青鸾这就要赶去当差了。”
　　她二位眼见劝解不效，也只得由我去了。
　　我瞧着头顶日头煌煌，这时候去打扫前殿，显然不智，只得往后殿而去。华清宫虽不如天帝的后花园壮美，可也算得上独树一帜，繁花吐蕊，毓树芬芳，两日乏人打扫，已是落花满径。
　　我正扫得一头热汗，恰到了往日自己休眠的那棵树下，只听叭叭几声，甚是有节奏，地下却落了许多松子壳，这园中一向只有鸟雀与我作伴，何曾出现过食松果的小兽？我拄着扫把抬头，但见同娑殿下正斜倚在树干之上，眼神晶亮，玉琢一般的面上，全是恶意的笑容，地下已是厚厚落了一层松子壳。
　　我这几日心神惫懒，只想将份内之事作完，又怕一时唬他不住，矮身施了个极为规范的宫礼，谦声道：“小仙青鸾拜见二殿下。二殿下雅兴高涵，青鸾无知，扫了二殿下的游兴，还请二殿下责罚！”
　　他往日最烦这些礼数，习惯性的挥挥手，道：“退下退下！”
　　我拖着扫把一溜小跑，已听得身后急道：“回来回来。”
　　若能回来才怪。
　　只当作清风过耳，我一气往前跑，身后脚步之声沓沓，这没脸没皮的皇子居然追了上来。眼前花丛浓密，我一头扎进去，入眼之处乃是一件流光四溢的五彩羽衣，与之袖口紧密叠在一起的乃是件玉色锦衫，我心中大悔，与其撞见这两人还不如落在同娑殿下的手中，他也不能将我怎么样，至多是责骂几句了事。
　　正在愣神之际，身后重重撞上来一人，我一时前趋，直直跌进了凌昌太子的怀里，旁边身着五彩羽衣之人正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鸟族的公主丹朱。
　　四百多年未见，今日这番见面委实奇怪了些，我拖着扫把也就算了，但一头扎进她未来的夫婿怀中——这番景像落在她眼中，定然够我受的。
　　偏偏同娑殿下这起事的头正咋咋呼呼喊道：“小呆鸟，你往哪里跑？终于给我抓住了吧？”一把将我从太子殿下的怀中揪了出来，这才瞧清了眼前之人，面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但又不能责怨自己，却揪着我的领子骂道：“要你别跑别跑，偏不听。瞧瞧，撞破了哥哥的好事吧？”
　　我被他拖着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这番话，倒像太子殿下与丹朱在这里偷情一般。
　　丹朱向来目无下尘，这会已经玉容含怒，将我上下瞧了两眼，讽刺道：“我当是谁呢？”
　　同娑听得我笑，骂道：“小呆鸟，还不认错？”揪着我衣领的那手已然松了开来。
　　我整衣敛容，深深施下礼去：“华清宫洒扫宫娥青鸾拜见公主殿下。”
　　她啧啧叹息了两声，也不教我起来，讽刺道：“从小儿我便说，将来你不过是个洒扫丫头。但你偏不肯安份，在丹穴山做洒扫丫头，粗俗不知礼数也就罢了，偏偏要来这九重天上做个洒扫丫头。这洒扫丫头到了哪里不是洒扫？若教娘亲瞧见了，也不知会不会气出病来。”
　　她不提姨母便罢，一提姨母我便心中愧疚。四百年不见，我早已不是过去那寸步不让之人，拳头与辩解争论并不曾为我带来什么好处，且九重天上也不是丹穴山由得我撒野。
　　太子殿下便在身边，我倒也不急着起身，只稳稳半蹲，淡淡道：“青鸾久不见姨母，但如今在太子殿下宫内轮值，一时并无闲暇，走脱不开，还请公主代为问候姨母一声。”
　　同娑殿下在我身后道：“你这丫头，平日皮得像个猴儿，也有这般规矩的时候，也太能唬人了。嫂嫂别被这丫头骗了。走了走了，让太子哥哥与嫂嫂在此谈心，我们别处玩去吧。”说着上前来拖着我的手，要将我拖出花荫去。
　　我执意不肯移动半分，打定了主意要瞧瞧丹朱在太子殿下心里的轻重。
　　他若对丹朱无情便罢了，若对丹朱情深不悔，在他二位成亲之前我若不能离开此地，大概是连怎么丧命的都不知道罢。

　　馥花如雪

　　良久，只听得太子殿下柔声道：“同娑，快扶青鸾起来。病了好几日，这才起身，还不扶她去信芳院躺着？”
　　那晚之后，我倒不曾同他打过照面，闻言如释重负，心内已有八九分明白。太子殿下这是有些受不了丹朱的跋扈之气了。笑着立起身来：“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公主殿下。”抬眼去瞧，丹朱脸上已有不豫之色，但碍于太子殿下，一时之间倒不曾发作。
　　她自幼被圈在宫内，有时厌烦了便以打骂宫娥取乐。但打完之后，也以金珠打赏，身边倒也有几个贪财的下仆。但一年之中，总也会出一两条命。姨母虽严厉，那也只是在鸟族之中，对着自己这位独女，许是怜惜她自小丧父，总是架不住她几句好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些事情凤栖宫中向来瞒得死紧。丹朱身边又全是姨母的得力干将，但我久在宫中居住，多多少少也会风闻一些事情，平日里能躲着她便躲着她，若有冲撞，总也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姨母面前。她倒不好做出厉害举动来，万一传到九重天上，被安个失德的罪名，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太子殿下笑意吟吟，似对这一切全然未觉，道：“公主有所不知，当初女床山有恶兽现身，女床山土地青鸾舍命坚守，父皇赞她勇气可嘉，方才下旨提拨她进我殿中作了一名掌吏，只因她性格顽劣，本王有心令她打磨，这才放在殿中做洒扫宫娥做了两百年。”
　　我心道：原来还有这等事？这太子殿下真是……真是说不出的恶劣！平日里瞧着道貌岸然，暗地里藏着一肚子坏水，说出的道理冠冕堂皇，倒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儿。虽替我在丹朱面前扳回了些面子，但总叫人心中憋着一股气，不顺得很。
　　转头去瞧同娑殿下，他面上竟然有几分赧色，喃喃道：“不过是做了两百年的洒扫仙娥。那掌吏每日里困在殿内，又闷又无趣，哪里有洒扫来得有趣？”他自己不喜书本，倒将旁人也想成了自己。
　　原来这事他也知道。这两兄弟向来形影不离，知道原是意料中事。我冷眼瞧着这兄弟俩，冷冷哼了一声，道：“说不得青鸾倒要谢谢两位殿下了！”说着郑重朝这两位各施了一礼，他二位面上笑意极是尴尬，侧身避了避。
　　太子殿下指着我笑道：“前两日公主殿下还说要见一见本王殿中洒扫宫娥，今日可不是就巧遇了吗？”
　　我分明瞧见了丹朱面上的厌恶之色，也只作不知，一本正经道：“闻得太子妃娘娘前来拜访，青鸾早已日盼夜盼，只是这两日身子不爽利，倒不曾前去参见太子妃娘娘。”
　　她目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定然是想不通往日张牙舞爪的我今日为何这般温顺。转眼却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眼神在花荫之处的太子殿下身上一扫，似乎又是骄傲又是得意。
　　站在她身帝的男子有着春晓之色，倾城之颜，嘴边噙着极淡的一丝笑，多多少少带着些漫不经心。头顶大朵大朵的花芳香馥郁，有花瓣轻轻飘落，沾在他眉间衣畔，恍惚这男子便是从梦中走来，甫一初见，的确令人惊艳。我在他身边打转也有两百多年，察颜观色早已熟谙，知他此时心情并不是很好，也只眉间微有褶痕。
　　他这样的男子早已引得九重天上的仙女们芳心暗动，丹朱定然以为我也对天界太子生了欢喜之情，但此男子却是她未来的夫君，我想要得逞，在他身边占有一席之位，着实不易，她才有了这般表情。
　　我心中暗笑：丹朱从前在丹穴山咒骂，最是恨这一门姻缘。除了对天后娘娘这宝座有几分留恋之意外，对凌昌太子可没少生气。不过初见，才三五日便已将一腔芳心暗倾，果真有几分傻气。她对这位太子的德行又有几分了解呢？
　　不过一刻，丹朱心中许是核算明白，笑着在袖内摸了一回，娇羞横了凌昌太子一眼，道：“殿下也不提醒人家，今日出门走得急，不如晚些时候青鸾来我住的殿内一趟，我定然备下打赏之物？”
　　她比我年长，法术又比我强，若将我拘进殿里去打一顿，再抬姨母出来，这个哑巴亏我定然是吃定了。我谦逊一笑，道：“有劳公主殿下费心了！公主殿下这番心意青鸾心领了，但公主远道而来，却要您破费，青鸾怎么敢当呢？”
　　她捂着嘴吃吃笑了一回，道：“难道本公主殿内有老虎，青鸾怕被吃了不成？”
　　我已从她笑声之中听出怒意，心知再不能推辞，正要答应，太子殿下却发了话：“我原还想着今日晚些时候与公主探讨棋艺，不如到时候流年就不必去了，由青鸾随侍，也好一并领赏。”
　　我连忙道：“多谢太子殿下。”心内着实感激了一回。
　　同娑良久不出声，此时方道：“小呆鸟，快走吧，我们在此地耽搁的太久，扫了太子哥哥与嫂嫂的兴。”
　　丹朱面上飞红瞧了同娑一眼。
　　我拖了扫把便往外走，太子殿下道：“慢着——”
　　我讶然道：“不知太子殿下教青鸾停下来，还有何事吩咐？”
　　他抚了抚额角，方才缓缓道：“从今日起，你便在殿中作个掌吏吧，也省得整日往外跑。”
　　我低低道：“青鸾自觉做这洒扫仙娥能修身持仪，如今脾气不佳，殿下开恩，还是继续让青鸾做这洒扫仙娥吧。”
　　难得瞧到他面色怫然，我心中得意，大步向外而去，同娑紧跟在身后。离那处花荫老远，同娑方问道：“你居然怕鸟族的公主？”
　　我警惕的瞧了他一眼，丹朱虽待我不佳，但她德行有亏之事若从我口里传出去，坏了这门姻缘，姨母怕是要伤心了。我装痴道：“怕，怎么不怕。”
　　他接口道：“我就说嘛，瞧着嫂嫂都是个厉害人，眉间写着呢，瞧起来还那么柔弱。”
　　我轻笑道：“她是鸟族的公主，我只是一介凡鸟，公主威仪，鸟族谁人不怕？”
　　他垂头丧气道：“你这呆鸟就装吧。平日瞧不出来，你也有机灵的时候。”
　　我微微一笑，再不争辩。
　　到了晚上，太子殿下果然遣了流年来信芳院传我前去雀罗殿。
　　我硬着头皮进了大殿，他正在案上选着什么，朝我招招手道：“过来。”
　　走上前去瞧，却原来是两幅棋子，皆做得极为精致，他瞧着这两副棋子道：“既然你与公主是旧识，你来瞧瞧，这两幅送哪一幅给她？”
　　我随意指了一套，他果然笑了，道：“还是小呆鸟有眼光，真是瞧不出来。”我已被他兄弟二人打压习惯，淡淡回他：“小仙眼拙，但想着，若有人能费心思替我挑一幅棋，哪怕挑了个最差的，心里也是极暖极开心的。”
　　他转头定定瞧了我一回，我被他这眼神给吓了一跳，大大朝后退了一步，嗫嚅道：“小仙说错了？”
　　他目中温润，淡淡道：“没错。你说的对极。”就拿了我挑的那一套，大步向着殿外而去了。
　　自丹朱来了这几日，我连华清宫的殿门也不肯出去。今日与太子殿下一前一后向着丹朱所居的桐疏殿而去。
　　沿途路遇仙子仙娥无数，瞧着太子殿下的眼神总有几分伤心凄凉之意。但见他取道桐疏殿，众皆掩目，卒然神伤。
　　我瞧得有趣，一路兴致勃勃，今日又有太子殿下保驾，那点子怯意早也被风吹云散，到得桐疏殿门口，正瞧见丹朱的贴身侍女红莺伸长了脖子瞧，见得我二人上前，立即乖乖巧巧施了一礼,这红莺乃是丹朱身边的大丫头，倒极是会做人，当着丹朱的面虽不搭理我，但背着丹主却对我极是客气。我倒体谅她为奴不易，与她也算和善。今日与她相见原也是意料中事，忙上前一步立定在太子殿下身侧，笑道：“红莺姐姐——”
　　她比我大了许多岁，只是仙子们向来容貌青春，具体大了多少岁，我倒不知，但叫一声姐姐，她也当得起。她定睛将我瞧了一回，目中竟然大有惊喜之色，上前两步就将我搂在了怀中：“青鸾——你这是怎么会在此地？”
　　我往日并不曾觉得她待我亲厚，但今日乍然相见，却觉出怪异来了。
　　她是丹朱的贴身丫头，往日至多在背地里提点我几句，比如偷偷说公主今日心情不好，要去凤翼崖散心。我定然绕路，要么在殿中呆着，要么换个地方去玩，总不去凤翼崖惹祸。心里其实是极为感激她的。
　　但她这般提点我，我也只当她心善，能教她流下泪来，且将我紧搂在怀中，几乎哽咽不能言，这其中却定然有隐情。
　　不及细想，她已放开了我，极快的将面上泪珠拭擦干净：“红莺今日乍见青鸾，倒教太子殿下见笑了。公主已久候多时，殿下请。”
　　太子殿下在一众仙娥面前向来和善，此时不过点点头，道：“那也是这小呆鸟有亲和可疼之处，怪不得令红莺心疼。”
　　红莺瞧了我一眼，目中满是牵挂担忧之色，又朝着太子殿下点点头，这才引着我与凌昌太子向着内殿而去。

　　惊残好梦

　　桐疏殿内，梧叶习习，凉风信信，庭前闲立一人，凤目威凛，面色端谨，正背着手仰头瞧殿内一方风景，听得脚步之声，她转头来瞧，面色苍白，目色凝重，不似出门游玩，与天帝洽谈两方联姻，倒像兵戈未歇，戒备非常。
　　我隐在太子殿下身后，自瞧见了她，便觉举步维艰，忧喜交集，心内繁杂荒芜如万马奔腾而过，蒿草满路，一时之间却寻不到归处。
　　太子殿下与她寒喧几句，便由红莺引着前往丹朱所居殿阁。他回头见我呆立在原地，皱眉道：“青鸾，还不快跟上？”
　　我如梦初醒，殿内之人却似被惊吓一般，这才注意到了太子身后的我，喃喃道：“青鸾？”目光在我面上打量片刻，已是大步向前，冲到了我面前，既惊且喜道：“真的是青儿？”
　　我躬身下拜：“青鸾拜见姨母，几百年未见，姨母可安健如昔？”
　　她亲手将我扶了起来，又上下打量片刻，感叹道：“长大了，真是长大了。”目中欣慰之色甚浓。
　　四百年猜忌感伤，这一刻均得到和解。我从前想过再见姨母，定然有许多怨恨要吐露，后来在珊瑚城闻听鲛王所述，又觉相见不如不见。到今日她立在我面前，容色苍倦，我内心波涛翻涌，忍不住探问道：“青鸾瞧着姨母面色苍白，竟然似受了重伤，可是丹穴山有外敌入侵？”
　　姨母面上踌躇，太子殿下已是不耐，道：“青鸾与大首领久未相见，不如随后再来？本殿先去公主房内切磋棋艺？”
　　此刻我心中乱如团麻，哪有心情再去顾忌礼仪，朝着太子殿下挥挥手，随口道：“殿下先请，青鸾与姨母说说话，随后即来。”
　　姨母微不可见皱了皱眉头，我只当她对这位容色照人的女婿多有不满，也不多加理会，只陪了她一同进得寝殿去。
　　有仙娥上前奉上茶点，悄无声息退下。也不知姨母想起了什么，面色去 然沉得，厉声道：“青鸾跪下。”
　　姨母公正无私，丹穴山一众鸟族皆信任于她。我见得她面色不善，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她已是气喘吁吁指着我道：“青儿，今日你跪在此地，要与我说实话。你与太子殿下……与太子殿下可有私情？”
　　我吓得老大一跳，姨母眼睛何其毒辣，我不过不顾尊卑，失口一句已教她瞧出了破绽。她在殿外皱眉，原来并非因着对女婿有所不满，乃是对我不满。但太子殿下生得本就招人眼目，又对我温柔可亲，那日我虽极力拒绝了他，但逢二人相交，倒好似怀揣秘密一般，被他温柔相待便容易失去警惕，不觉间便与他亲密了起来。
　　恃宠生娇却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收下警惕，但上万年来撒谎却不是头一回，当下抬头直视，正色道：“姨母这是说哪里话？青鸾不过与太子殿下走得近了些，但也还知道太子殿下将来便是青鸾的姐夫，又怎么能做出这般不知羞耻之事？”目中微带一丝恼意，似对姨母这般猜测愤恚不已。
　　姨母仔细将我瞧了一回，暗叹了一口气，朝我伸了伸手，道：“你且起来吧。不怪姨母不信你，今日你姐姐回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是她瞧着太子殿下喜欢上了你，我也思虑你虽脾气不好，喜欢四处打架惹祸，倒不是那样孩子。”
　　原来丹朱也并不是心无所觉。我睁大了眼睛，作出十二分的好奇之色来：“丹朱表姐乃是鸟族之中最美的公主，生得出众不说，便是她身上那一身五彩羽衣也是极其罕有，不知晃花了丹穴山多少少年的心。这般美貌的公主太子殿下要是再瞧不上，那他的眼睛可真要生在头顶之上了。”
　　姨母唇边带笑，摸了摸我的头顶，道：“听你这话便未曾开窍，都一万多岁了，倒还似个小孩子一般。那男女情爱，依着你说，是什么最吸引人？”
　　我不假思索答道：“自然是美丽的羽毛与妖娆的身段，动听的歌声了。”这句话倒是出自诚心。
　　但这些日子我隐隐约约觉着此话倒也不尽然，可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眼巴巴的瞧着姨母，盼望她能为我解答一二。
　　姨母捂着胸口咳嗽两声，似被我的神情气笑,骂道：“怎的四百年不见，还是一点长进也无？这四百年间就真无男子向你表达心意？”
　　太子殿下那番说辞自然是不能拿来与姨母见告，搜肠扒肚，倒真教我想起一位来，于是拊掌乐道：“倒是有一位。”
　　她抬眉轻笑，又轻轻咳嗽了两声，道：“说来姨母替你参详参详。”
　　我颇有些意兴阑珊：“姨母既然要听，青鸾便说了。那还是青鸾初到丹穴山认识的一位虎妖，他倒送了一只大雁来，离光说那是求亲之物，可惜已经晚了，被我吞下肚去了。”
　　姨母听到兴处，整张脸终于活泛了起来，取笑道：“那你岂不是要嫁了给他？”又问道：“只是离光却又是哪一位？”
　　姨母素来严厉，我又是个淘气的，从前纵然有心要与她亲近，被她批评几句也早已四处逃窜了。但自鲛王之后，我心中忽怜她孤苦，姨父身亡近万年，丹朱又向来被她骄纵的不成样子。丹穴山公务繁忙，一年之中极少见她眉目舒展。今日重逢，见她并未将过往怨怼迁怒在我身上，又敬佩她品行高洁，不知不觉之间，竟然与她亲近了起来，说了这许多话。
　　仿佛上万年来，我与她之间隔着厚厚的冰盔，欲亲近却无从下手，今日轰然消融，骨肉融洽，我倒极愿意将这两百年之间的一些趣事说与她听。
　　我得意的摇了摇头，道：“不过几句话，便被我赖掉了。婚姻大事，总要也寻个我心甘情愿的吧？”又手舞足蹈，比划道：“离光便是现今的鲛族太子，容貌生得……青儿觉得比太子殿下更顺眼几分。”
　　姨母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一丝红晕，竟然又咳嗽了两声，道：“我倒不信了，你忒也胡说。这四海八荒，姨母活了几万岁，倒还未曾瞧见过一位比太子殿下更俊美的人物。”
　　我其实真正想说，太子殿下不过是眉目生得妖娆了些，论起真正的顺眼，不但离光算得上一位，便是连岳珂，也比他瞧着顺眼。概因我被罚女床山便与怒打岳珂脱不了干系，要是再说出来，凭添姨母气恼，倒是我的不是了。
　　我摆摆手，不欲再与她分辩，道：“姨母有所不知，这瞧得顺眼却与俊美是两回事。比方说我与一人交好，且不论他在旁人眼中美丑，在我眼中总还是顺眼的罢。比起一位陌生的比之他俊美十倍的男子来，我这位朋友自然比他要瞧起来顺眼许多。”
　　姨母啜了桌上一口茶，摇头笑叹道：“你这性子……也不知是好是坏。”
　　我一本正经道：“青鸾的性子自然是极好的，又爽利又热情，又不会拖泥带水。”面上带了一抹自得的笑意来，只引得姨母“噗”的一声将口中茶水喷了出来，俯在桌上使劲的咳嗽了起来。
　　我殊少这般故意逗乐，见姨母咳得抬不起头来，连忙收了笑意将她扶了起来，却见她面上泛紫，竟然是气竭力弱之态。大惊道：“姨母，姨母你这是怎么啦？”
　　半晌她方止了咳，又喝了一口茶水，淡淡道：“不妨事，这却是老毛病了。”
　　我摇摇头，表示不信。拖着她的衣袖几乎急出泪来：“姨母这是不肯向青儿说实话了？你我虽名为姨甥，但实在情同母女。姨母抚育之恩，青鸾不敢或忘，怎能瞧着姨母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她的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缓缓直起身来，道：“姨母若有事瞒你，你心中如何作响？”
　　我心中盘算，若说姨母有事瞒我，定然便是事关我爹娘之事。她这般煞费苦心相瞒，却是为了我好。心中感激，目光渐柔，诚挚道：“姨母长了青鸾几万岁，若真有事瞒着青鸾，那也定然是为了青鸾好。只是你我姨甥，又有何不可摊开来说的？”
　　她将我瞧了又瞧，终是长叹一声，道：“青儿可曾听过阿修罗王燮焚此人？”
　　我心道：果然猜的不错。便愈发小心翼翼道：“青儿在女床山遇难，险些丧命，倒是这位阿修罗王救了青儿一命。只是当时并不知道他是阿修罗王，还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
　　姨母细细巡梭我面上，见我毫无异状，又问道：“青儿觉得这位阿修罗王如何？”
　　这句话含意极是模糊。我心中狂跳，一方面极想印证鲛王所说，另一方面又怕事实与之出入太大。毕竟此事鲛王也算不得亲见，道听途说应是占了八九分。若我说阿修罗王瞧着是个好人，姨母会不会将手中茶杯砸到我头上，立时迁怒于我？若说我破口大骂阿修罗王，内心又实不情愿。自与他相处，从中得了多少暖意，教我背人说他的坏话，却又做不出来。
　　沉吟再三，我道：“青鸾与他只有一面之缘，至于他人品如何，这却不知了。只是他救了青儿一命，倒是有些感激他罢了。”
　　忽略之前我们便相识久矣，之后他力邀我去修罗城，这中间说的倒全部属实。
　　姨母长叹一声，道：“这位阿修罗王，便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呆呆立在她面前，只觉五雷轰顶，虽然鲛王一口咬定，但总不比姨母亲口告诉我要震憾的多。她却目光悠远，只三立两语便将从前揭过：“你娘亲当年任性离家，碰到了这位阿修罗王。他甜言蜜语引诱的你娘与他成了亲。你外祖母坚决不同意，消息传来之时，正逢天界与修罗部众大战，你外祖母一气之下撒手仙寰，彼时你已出生。你娘亲被害得魂飞魄散，你姨父也丧命在那场大战之中……这阿修罗王燮焚，乃是我们凤族的死敌！”
　　她以那般刻骨的怨毒之色说出这句话来，含着半生悲凉半生绝望，不知为何，我心中剧痛，目中竟倏尔滴下泪来。
　　她瞧着我面上珠泪，探出手来替我拭擦，又道：“近日他寻上丹穴山，发疯一般要寻到你。自你离开女床山，姨母也使了人四下寻找，后来得知你去了东海，但姨母使了青鸟传信，但东海龙王彼时也正四下寻找龙三太子，我只当你与这位龙太子一起失踪，也是四下里寻找，万料不到你竟在九重天上。但燮焚寻你不到，竟然下了毒手，将姨母打伤。听闻九重天上药君医术了得，姨母这才携了你姐姐来此求诊。”
　　说了这一长串话，她又忍不住俯身下去咳嗽，我心痛难当，只觉未来那点仅有的希望正被姨母这些话一点点扼杀。鲛王说起来之时，我虽然心神受损，但也掩不住心海里一点点往上涌起的细细的喜悦——这四海八荒原来还有一人，与我血脉相连，互为牵绊，有朝一日或可相认，互作倚仗。
　　我从心里羡慕丹朱有姨母可依靠，委曲伤心有怀抱可温暖，我以为自己是孤鸾，但其实父亲健在，与他相识这几千年里，如今细细回想，对我却是一片拳拳慈爱之心。但姨母深恨于他，想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令我们相认。
　　娘亲与他之间的情缘，无论孽缘良缘，到如今斯人已逝，早已无从探知真相，仅凭姨母一家之言，要我出言否定娘亲拼却性命也要争取的姻缘，我实不能苟同。
　　深情记挂着一个人，誓死也不愿意分开，当年娘亲的这一段情，原是有些荡气回肠啊。

　　留云借月

　　许是姨母早有交待，我再见到丹朱的时候，她倒没有难为我，还赏了我一罐丹穴山的凤雀舌，与太子殿下言笑晏晏下完了三盘棋。告辞出来之时，红莺奉命送我，到得桐疏殿宫门口，她欲言有止，我瞧着她这般为难，直言不讳道：“红莺可是有事？”
　　她张了张口，终是施了一礼，道：“小姐千万保重，凡事谨慎。”
　　我被她被般郑重模样吓着，万把年来倒是头一次被人尊称小姐，不由倒退了一步。她却早已返身，不见踪影。
　　月色轻洒，太子殿下在前，我心神恍惚紧跟在他身后，不辨方向，行了约有半个时辰，他猛然停了下来，我不曾防备，一头撞上了他的背。
　　他回过头来，面上极是不悦，淡淡道：“听说青儿交游广阔？”
　　我猜想自己一头撞上他的背，定然惹怒了他。是以也不曾当作一回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太子殿下好大的火气，不过就是撞了你一回罢了。堂堂男子，连这个承受力度都没有？”
　　他忽然身量暴长，满面戾气，质问道：“离光可是个俊俏男儿？”
　　我点点头。鲛族姑娘们十居十都对这位太子殿下心向往之，他自然可算做俊俏儿郎了。面带得色方要回敬他一句，却猛然间想起来，此话正是我与姨母在殿中所说，前殿与后殿相距太远，他居然听得一清二楚，姨母法力较他高出了好几万年，竟然也不曾察觉得到他在偷听？
　　我平生最恨鬼祟之辈，关于阿修罗王之事乃是我急需掩盖之事，却不巧被他窃去，心中怒火腾的窜了起来，仰起了脸怒瞪着他：“太子殿下不是在内殿陪公主下棋吗?怎么有闲心关心青鸾的私事？莫非是觉得青鸾与阿修罗部扯了关系，最好从诛仙台上扔下去？”
　　彼时我并不知道，自己与姨母的这次见面为将来埋下了多大的祸患，而我当时又太年轻，并不懂得揣摩人心，以致酿成了一场惨剧，足以令我抱憾终身。我只知道，静谧月华之下，太子殿下的眼神瞧来有些骇人，他两步便跨至我面前，抬起了右臂，指尖分明有荧蓝光华闪耀，他大了我足足近五万年，若倾尽全力，一掌便能将我击得魂飞魄散。我虽不怕死，但也不想枉死，眼瞧着他掌力袭来，出于本来，只是闭上了眼，静等那一掌的到来。
　　良久，只听得头顶一声叹息，额头之上一凉，有温润柔软的触感，我忽然睁大了眸子，眼前是一管笔挺的鼻子，接着，一双带笑的眸子与我对视，他微微俯下身来，我的唇角立时感觉到了同样的柔软冰凉。
　　我一阵眩晕，只觉全身轰然一声，似炸开了一般，立时被心底涌上的一般莫名的慌乱惊吓，双手发力，将他推了开来。
　　他唇角带笑，淡淡道：“我瞧着，明日开始青儿便去雀罗殿做一名掌吏吧！”说完也不待我回答，潇洒转身翩然而去。
　　我瞧着他的身影发了一会愣，拿衣袖赌气的使劲擦了一回嘴唇，只感觉那冰凉柔软的触感挥之不去。深恨他心中无情，竟然一边陪着丹朱深情款款的下棋，一边又对我作了这等非礼之事。禁不住便对他涌起一阵厌恶。偏他今日喜怒无常，着实令我颇感费解不安。等待四下阒静无声之时，这才发现身处一个陌生的所在，四周花木葱茏，山石奇峋，更有涧中清泉，在十步外形成巨潭，也不知潭深几许，耳边只听得清泉潺潺而流。池中雅荷，芳香幽淡。
　　我前行几步，立在池边。只觉清泉弯月，小荷独胜，真正幽静之极，反倒心中纷沓，惆怅不安，无处可诉。百无聊赖，我倚着池边山石坐下，正盯着池中一株婷婷仙荷出神，只听得哗啦啦水响，面前水波破开，从中窜出一物，只惊得我“啊”的一声，朝后连滚带爬退了两步，耳边已响起一把温润可亲的声音：“青儿，是我。”
　　一人踏波涉水而来，长发如藻，眉眼温柔。我定睛去瞧，不由惊喜万分，一腔忧愁顿时烟消云散。爬起来扑将上去，将他抱了个满怀，欢喜道：“离光……离光……哦，离光……”
　　他冰冷的身体与我轻触，虽冷得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但心中暖意骤增，口里埋怨道：“离光，你还是这么冰凉，两百年不见，也不见你暖起来。”
　　他在水中久泡，许是身体已冻得僵硬，口舌不利，良久方道：“青儿，这两百年……你可好？”
　　我心中激动之情稍稍平复，拉了他缓缓坐下，一边将他双掌渥在手中，使劲替他搓，一边随口答道：“整天拿着个扫把，这边扫扫那边扫扫，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一扫便是两百年。”
　　有些事情，就当我已经忘记，就当我从来未曾听到过，这一刻，我宁愿紧握着他冰凉的手，汲取些往日的温暖。
　　我不知道离光为何在此地，天界与鲛族虽面上和睦，但离光不得相邀便贸然潜伏在此，说不得又是一桩大罪过了。
　　离光从来仁厚，此时由得我搓了一会，见我仍是不肯停下来，便试图从我手中将自己的手拽出来，被我狠狠拉了回来，抬起头来，怒道：“你在此地多久了？为何要来到这里？”
　　离开珊瑚城的时候，我便下定了决心，此后便如参商，永不复见，以免教他为难。但初见他的这一刻，仍教我忆起旧日时光，这温雅男子的回眸浅笑，再不能忘记。
　　他见我这般凶巴巴模样，倒也早已习惯，仍是柔声道：“青儿，我并不曾与碧瑶订亲。”
　　我张大了嘴巴，难道在九重天之上听到的传闻属实？
　　我停了下来，恼道：“你与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与碧瑶订不订亲，可也与我并无太大干系。我只是很遗憾，碧瑶心眼有点小，容不下我们再如往日一般来往。”
　　我其实都明白，旧的时光一去不回头。只是前路迷茫，心中凄惶，是以便格外留恋不去。
　　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目中漾了奇异的波光来，轻风送暖，到得我耳边不过是淡淡的几个字：“因为，我想与青儿订亲。”
　　我忙不迭的要抽回手来，鲛王若是听到他儿子说出这番话来，非当场晕倒在我面前不可。亦或震怒不已，举刀相向？
　　但他冰冷的手掌从来没有这一刻如此有力，如此固执。我试了几次，终是未能挣脱。又瞧着他先前欣喜的眸子一点点黯淡了下来，似乎要连点火星都不剩，我心中便异常难过。
　　我与他相交数千年，几时又见过他这般失望神伤之色。心不由已停止了挣扎，笨拙的安慰他道：“离光，你定然是几百年不见我，一时相见便容易胡思乱想。你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九重天上，若是教鲛王知道你擅闯此地，回了珊瑚城必然得一顿好罚。再说了，鲛王……”我咬了咬唇，终究说不出鲛王严令不许我们再来往之语。
　　他心中定然明了鲛王之意，却不料闻听此言却反悲为喜，急切道：“青儿，父王之意或有偏私。那阿修罗王倒也与我有过一面之缘，据我瞧着他倒是极磊落的汉子，比仙界许多假模假式的仙人们要爽朗许多。父王定然是不了解他的为人，才妄下结论的。”
　　我教他这一番开解，不由心中欢喜，头一次自别人口中听到盛赞阿修罗王之语，不知何故，竟然比赞赏我自己还高兴了十倍，立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离光，还是你最好！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别人背地里如何诽谤他，定然都是不了解他之故。若是了解了他，就会知道他是顶好的一个仙。又温柔又细致，还会拿果子来哄我……”
　　仙界所传阿修罗王燮焚脾气暴躁，好战斗狠，如今从我心里细想，大半定然是诋毁之言了。
　　我心中飘飘然，将与姨母相见的那些灰心丧气，被太子殿下惊吓的神魄欲失之意都抛在脑后，见离光瞧着我双目似要放出光来，紧紧握着他的手，只觉他吐露之语乃我心中深藏却不敢大胆而出之语，对他的敬佩又深了一层，只恨不得他但凡有令，我必肝脑涂地的报答。
　　他瞧着我这般喜状，面上笑意渐渐深显，伸出一手来将我颊边乱发别在耳后，低低柔声道：“青儿，两百年不见，你倒没什么大的变化。”
　　我自然有变化，只是他瞧不见罢了。但如此良宵夜景，净说些不开心之事难免扫兴，不如提些开心的事情来。
　　却听他又迟缓道：“我瞧着……我瞧着九重天上这太子对你好似有意？”
　　我面色微沉，只觉今晚也不知是吹得那股邪风，竟然一个两个皆跑来询问我与太子殿下之间的关系。我与他，倒单纯得很，就是仙界太子与仙界属民的关系，但他与我，却有些复杂了，一时半会倒也说不清。

　　此情谁共

　　说起太子殿下与我的关系，其人在外瞧着倒是风光霁月，至于内里，肚肠是黑是红。我倒不知。
　　但揣测人心这种事，向来不是我的强项，我沉默良久，既不想说些瞎话来骗离光，又找不到蛛丝马迹来证明太子殿下那一番作态乃是对我萌生了爱意，亦或只是以戏弄我为乐，只得含糊其词道：“这件事情一时半会倒说不清楚。但是离光，我在九重天上这两百年间，听闻你与岳珂皆失了踪迹，是真是假？”
　　他微微一笑，带了几分从未有之的腼腆之色：“自你离开了珊瑚城，我便与三太子一起四下里寻找你。起先去了女床山，但山中茅屋早已坍塌，寥无人迹。后来又去了丹穴山，赤焰族长倒是极为热情，只是她也不知你的去处，后来我们又结伴去了滇池，滇池蛟王闲得快要发霉，托我们带话给你，若是将来找到了你，欢迎你去滇池玩。”
　　我听得有趣，直拉着他的手道：“你们莫非将我们从前去过的地方皆寻了一遍？后来怎么又到了九重天上？”
　　离光笑道：“你倒是极为聪明，一猜就中。我与三太子寻了这两百年，你便似蒸发了一般，再寻不见。倒是前儿月老下界，去月老祠替凡人结愿，被我与岳珂撞见，他说起来，太子殿下的雀罗殿里也不知何时住进了一个呆呆傻傻的鸾鸟仙子，听说是专管洒扫的。我们猜测也不知这鸾鸟仙子是不是你，便想着查证一番。这寒潭之水深不可测，他便使了个法子将我送了上来潜伏在此，自己回了东海去求龙王，看看近日天上可有法会，也好借机上得天庭来寻你。”
　　我心中感动异常，若说这仙界除了阿修罗王与姨母之外，还有记挂我的，显然便是这两位了。一时里激动难言，苦无他法答谢他二位两百年间所历艰险，紧握着他的手道：“离光，从今往后，你但有所求，青鸾敢不应答，便教我上天入地，不得好死！”
　　月华之下，他慌忙脱出一手来捂住了我的唇，转而又笑吟吟将我瞧了又瞧，格外的心满意足，轻声叹道：“离光非是为着青儿的这番感激，我只求你——”
　　我大睁了双目，欢喜道：“求我什么？求我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低低道：“但求青儿从今往后能将我时刻记挂在心间，心里欢喜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我抬手拍拍胸膛，字字铿锵，保证道：“我本来就欢喜你，要不然，几千年里又为何与你厮混在一处？”
　　离光为人仁厚，实乃鲛中君子！
　　“当真？”他问了一回，又有点不放心，忐忑道：“那岳珂呢？”
　　我拍拍他的肩，想起许多旧事，不由自主笑了：“那条傻龙，提他作甚？就算今日记起了我，明日睡一觉起来或许又将我忘的干净。非爱拈花惹草，偏偏记性不佳，初次见着美人笑如花，再次遇到冷如冰，总将美人弄得泪水涟涟，芳心欲碎。若非我当年警醒……”当然，这个当年已经过去好几千年了，我大可不必再提。
　　离光闻言，真正笑了开来，面上再无担忧为难之色。我从前只觉其人温润如玉，万料不到他也有大绽光华之日。这笑容便如明珠深埋，突一日机缘得巧，立时便绽出了绝世芳华。我一时里瞧得呆住了，连连叹道：“个个皆道九重天上的太子殿下丰神如玉，据我瞧来，倒是离光更胜一筹，只是离光久在深海，便如明珠蒙尘，无人识得罢了。”
　　他伸出双臂来揽了我的肩，将冰凉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之上，轻笑道：“离光本来平凡，但在青儿眼中却显出不凡来，青儿这番情意，我定当铭记。尽快令父王回心转意。”从前我们笑闹之间也有这般轻昵的时刻，我倒并未当一回事。
　　他不提鲛王倒罢了，一提起来倒令我想起这茬，连忙推了他一把，道：“鲛王既然不喜你我相会，不如从今往后便瞒着他罢？就像姨母虽然不同意我与阿修罗王见面，但我还盼着有一天能与他见面，亲口问问他可有将青鸾放在心上。”
　　离光面现难色，道：“青儿，这却不一样。父王若同意了你我之事，我便盼着早日娶你过门，做我的太子妃。”
　　我真正吓了老大一跳，离光的太子妃不就是他的娘子吗？我虽欢喜他，但与欢喜九狸相差无几。若说九狸是幼弟，那离光便是长兄。与长兄成亲，似乎并不妥当。
　　我正要开口明说，已听得远处有低低的议论之声传来，离光合身上前，将我在怀中一搂，低低在我耳边道：“你且在太子殿下宫中再忍耐几日，等我劝说了父王，便想法前来求娶你。夜已深沉，你早些回去罢。”说罢放开了手，拿冰凉的指尖在我鼻间一点，我还未明白过来，他已转身轻跃入水中。
　　远处的议论之声渐渐迫近，我寻了处山石做屏，藏了起来，那脚步之声眨眼到了眼前，却是两个梳着双环的仙娥，在池边瞧了一回，摇摇头，又议论着新来的太子妃娘娘去得远了。
　　我立在原地，鼻尖凉意久久不散。
　　那一夜我折腾到了子时，方摸回了信芳院，头一沾枕便睡了个结实。第二天被新来的宫娥拖起来，空着肚子陪太子殿下在雀罗殿处理公务。
　　掌吏一职，说得好听些还算是个小仙官，说得难听一点其实与洒扫宫娥无异，但做起事来，倒比洒扫宫娥更要琐碎无趣得多。
　　譬如太子殿下看公文之时便唤我磨墨，传仙官讨论政务之时我便令我随侍在侧。倒不如去后花园拖个扫把，扫得累了便爬上树去，在花叶芳香中浅幽一梦，悠哉乐哉。
　　我一边心中非议，一边不得不立在他身侧。到得下午，他巨大书案之前立定了四位白胡子老仙官，俱都毕恭毕敬，其中一位仙官，说起话来白胡子一翘一翘，瞧着极之有趣。他今日一本正经痛陈的乃是近日发生在中容国的一桩惨事。道是姑逢山的獙獙（bi bi），不知怎的竟然流落到了中容国，令中容国发生了百年难遇的大旱，一时里民不聊生，千里饿殍。
　　听说这姑逢山的獙獙身形似狐，但却奇异的长有一双翅膀，叫声似大雁鸣叫，所过之处，天下大旱。
　　我与离光岳珂游历之时倒是见识了不少怪兽，但那獙獙却从未有机缘一点。正听得津津有味，忽感觉一道目光逼视而来，四下里寻找，却是太子殿下侧目严厉的瞧了我一眼，堂下那白胡子老仙官正谈到激烈之处，中容国之惨境便似亲眼所历，几乎要令他滴下几滴混浊的老泪来。趁着堂上议论的激烈，我狠狠回瞪了他一眼：瞧着我听得有趣便想赶我走了？这太子殿下未免太过小心眼了！
　　他被我瞪得愣住，未几，嘴角又扬起淡淡笑意。我偷偷抬眼去瞧，堂下那老仙官见得中容国惨境不但未引得太子殿下同情心起，便似娱乐了他一般，几乎引得他发笑，面上已带了悲愤的表情，眸中缓缓滑下了两滴混浊的泪来。
　　这混蛋太子居然把个老仙官给气得哭了，瞧瞧天帝怎么收拾他！
　　我心中幸灾乐祸，偷偷乐了一回。
　　闻得天帝仁厚，这一代的仙官大多还是上一代天帝的重臣，到得如今皆是白发苍颜，只除了几位年轻的武将。这帮老臣子倚老卖老，但凡天帝行事有点不合帝风，皆哭上议事殿，老泪纵横，真逼得天帝退步。
　　太子殿下乃未来天界之主，今日瞧着他倒是不太吃这一套，这老仙官滴了两滴泪，他竟装作未瞧见。那老仙官自感无趣，也许是盘算着回头去天帝那里告一状，竟然抬袖自己将泪擦拭了，又开始商讨对策。
　　我立在一旁，几乎笑出声来，只闻得耳边一声重重的咳嗽，慌忙侧头去瞧，太子殿下一脸阴霾，重重的将自己的茶碗拿起来又搁了下去。
　　哦，我这才明白，感情是太子殿下渴了。他先头瞧着我定然也不是无事找事，不过是想让我倒杯茶来。
　　我心中愤愤，掌吏说得好听点乃是一殿书吏，掌管太子殿下来往文书的小仙官，说得难听点不过是个使唤丫头。上前去拿了他的茶盏去沏云香枫露，那老仙官抖了两抖，老脸涨得通红，眼圈儿一红，居然颤着声儿告退了。
　　其余老仙官皆随他而去。
　　我拿着茶盏在殿中立了一会，方才回过味儿来。这老仙官大概以为太子殿下摔茶盏是生他气了，不太待见他，所以才红着眼圈告退了。说不定现下已经飞奔往天帝寝宫告状去了。
　　重新踱向书案，将茶盏递了给太子殿下，他浅浅啜了一口，神色淡淡夸道：“还是青儿沏的这云香枫露好喝。往常那沏茶的仙娥总是冲不出这般醇香的味儿来。”
　　我听说沏茶之时还有洗茶之说，但我向来粗野惯了，能有口泉水喝也就不计较了，如今替尊贵的太子殿下沏一回茶，早将洗茶之说抛之脑后，直接撮了一撮茶叶，冲了热水进去，香醇一些，也是正常。
　　我老老实实道：“平常沏茶的仙娥姐姐们定然要将这茶叶清洗干净了才冲的吧？不过我瞧着冲洗的茶汤也是浅碧色，闻着挺香，有点浪费，便没有冲洗，直接泡了。”
　　他闻言皱眉将方吃的一口茶又原样吐了回去，极是不悦的瞧着我。我摇头叹道：“太子殿下，这云枫香露三百年才出得十两，您这般糟蹋也不怕天谴啊？”
　　他朝我一瞪眼：“我就是天！”
　　我叹了口气：“好吧，太子殿下便是雀罗殿的天！”
　　第二日午时，太子殿下议完事回来，一张脸板得玄铁一般，午膳也不用便窝在了书房。
　　我刚刚将一碗白粥一盘春卷下肚，小心立在门口观察，但有不妙，立即奔逃还来得及。听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时候没人问过池鱼是不是冤枉，反正谁让它们就居住在城门口的护城河里呢？
　　流年小心翼翼挪到了门口，哭丧着脸道：“太子殿下还未用午膳呢。
　　”
　　这个我自然知道，厨下此时还放着满盘的膳食未动，我从太子殿下的餐盘不显眼处偷偷挟了两颗配菜的樱桃吞下肚去。那盘菜不知拼得是个什么物事，两粒红艳艳的樱桃正是那物事的眼睛。太子殿下事忙，定然不会顾及到丢失的两枚樱桃眼睛的。我抚了抚肚子，俯在流年耳边道：“你这会进去请太子殿下用膳，他定然会将你的脑袋揪下来。”
　　他白了脸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脖子，我又小小声道：“我在女床山上与恶兽打架的时候就瞧见了，太子殿下力大无穷。平日里瞧着文绉绉的，动起手来一掌就将那恶兽的一只臂膀给揪了下来，那恶兽皮糙肉厚，我瞧着你……啧啧，皮白肉嫩……”
　　流年双目显出骇然之色来，听说他才来侍候太子殿下不久，并不太了解太子殿下的性情。自然也听过我如何依靠太子殿下的关系，升上天庭做洒扫宫娥的。但他忠心可嘉，虽然白着脸，仍是不死心道：“可是太子殿下未用午膳。”
　　我被他啰嗦的不耐，一掌轻拍在他肚子上，眉毛倒竖，轻声恼道：“这是谁的肚子？”
　　他颇有些敬畏的答道：“自然是我的肚子。”
　　我偷偷朝内一指，道：“太子殿下的肚子又没长在你身上，他不叫传膳，定然也是不饿的原故。你只管吃饱自己的肚子便好。”
　　他眸中汪了两泡泪，似懂非懂点点头。我心中暗笑，只盼将这太子殿下再饿得狠些，才合我意。还未笑毕，已听得房内之人淡淡道：“传膳。”
　　流年面换喜色，一溜烟去了。我朝他去了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方才整衣入内。

　　花卜蜜期

　　太子殿下一边吃着流年带领宫娥端上来的珍馐，一边凉凉的瞧了我一眼。我心中发虚，缩了缩脖子正准备退下去，他却开口道：“本王记得，掌吏倒是与龙三太子颇有渊源？”
　　我不知他这用意何在，打着哈哈道：“殿下也知道……青鸾被罚下女床山，与打了龙三太子不无关系。”
　　他挟了一箸绿菜，慢慢嚼了嚼，吞了下去，方才恍然大悟道：“哦，本王想起来了，四百多年前，是有这么一桩轰动天界的事发生。东海龙王告上天庭，殿中文臣武将笑叹不已，不得已，最后只好宣了鸟族的赤焰大首领前来商议裁决之策。”
　　我自然记得这事，万把年来丢脸都丢到九重天了。太子殿下重提此事，倒弄得我面皮发热，想是已经红了。
　　他又喝了一口热汤，沉思一回，道：“当时赤焰大首领是怎么说来着？哦，对了，大首领道，此姝从少缺乏管教，都是为臣疏忽，方才犯下大错。但盼天帝重罚，以惩效尤。”
　　我心中慢慢下沉，犹记当初丹朱说过，若非姨母上天庭为我出头，哪得女床山令我栖身？怎的太子殿下说的倒与她说的恰恰相反？
　　太子殿下边吃边道：“父王仁厚，还道这刑罚有些重了，不如将你罚往东海，送至三太子面前，令他出了这口恶气，不过是一双小儿女打架，多打几场就好了。说不定这还是一场不打不相识的姻缘呢。哼——”他语锋一转，讽道：“这可是又过去了四百年，就算月老当时扔了根红绳下去，也未见得将你两个拴在一处。”
　　这是自然，月老的红绳只管凡间姻缘，于仙界姻缘也是有限的。
　　我心中暗惊，也不知道太子殿下说得是真是假。婚姻大事，总还要寻个明白点的夫君，但岳珂那条傻龙……无论如何不是可倚靠的良人。
　　与其与他成亲，倒不如与离光成亲，他倒是明理仁厚。
　　我心中左右为难，盘算来去，只觉心里一团乱麻，眼下倒是可捡紧要的来问，于是大着胆子道：“太子殿下所说可是真的？月老真的绑了一条红线在我与三太子脚上？”
　　凌昌太子仰头似想上一回：“当日本王觉得此事有趣，父王所说不无道理，又想瞧瞧月老的红线有何奇妙之处，这才偷偷令他往你二人脚腕上绑了一条红线。”
　　他面上笑意无懈，显然并不曾考虑到我心中的感受。但月老乃是上仙，仙法高妙，若此红丝真发挥了作用……呔，这凌昌殿下忒有些欺负人了！
　　我头顶冒火，脑中被愤怒烧灼，上前两步便掀了太子的膳桌，桌上吃食盘子一应器具尽数掉在了金砖铺就的地面，砸了个粉碎。
　　太子危急关头，一筷子挽救了一块红萝卜落地的命运。将之喂进了口中，方慢悠悠道：“掌吏，这般犯上，可是何故？”
　　我胸膛里面火烧，想起这万年委曲，好不容易到得如今自立的地步，不必再瞧人脸色，却被这太子拘进了他殿中扫了两百年地，将我快活的日子粉碎了个干干净净。这些，我都能忍，不过是权益之计。
　　但婚姻大事，自来只有本仙的父母做得了主，他却算得哪根葱？我捋拳揎袖，故态复萌，索性就做丹穴山那只无赖的四处惹祸的鸾鸟，指着太子殿下怒道：“你不过就是仗着你老子的势，便将我这样的小仙玩弄于股掌。被你戏弄扫两百年地，只怨我当初犯傻，不记得同你索要天帝玉旨。但我的婚姻大事，竟然也教你当作玩笑来寻乐，不如现下就拼一场，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他教我这席话指责的面色铁青，忍了又忍方才没有当场暴发，只是面前膳食已全部摔在地上，他索性将手中玉箸也扔下地去，淡淡道：“我瞧着东海的龙三殿下就很不错，你嫁了他也不算辱没了你吧？”
　　我心中大怒，口不择言道：“你娶个傻子试试？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若算不得情之所衷，不如不嫁!”
　　他面上那一点怒气渐渐淡去，倒微微一笑，将我面上一睇，道：“我娶个傻子又何妨？你不就是个现成的傻子嘛！”
　　我平生最恨被人家当面辱骂，被人当面践踏，尤其是一直以来还心存幻想，以为他是友非敌之。岂料原来事实比之我所想更为不堪。他一贯戏弄我就算了，竟然连我的婚姻大事也当作儿戏来动手脚，拨出身上五彩青翎，就要向着他身上招呼。
　　他身影快如魅影，从我眼前消失，我转头四下去寻，面上已被人香了温软的一记，但四下空旷，流年与宫娥皆不见了身影，我似立在无垠荒原之上，四处寒风瑟瑟，耳边传来极轻柔的吹气之声，似有人在我耳边轻声道：“青鸾，你来瞧瞧你自己的内心，看到了什么？”
　　我万般的努气不知去了哪里，只觉衣衫单薄，寒凉大起。抱着双臂如受蛊惑一般喃喃道：“我瞧见了荒原，一望无际，冰封雪积。”
　　耳边那声音极尽媚惑，似唇齿之意爱意无限，在我耳边低低的想起：“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
　　我下意识的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不相信他。他是谁？面前荒原如此熟悉，我立在此地只觉从来没有离开，孤独悲伤如波涛没顶，然后这样荒凉之境，我也许连我自己也不相信。
　　耳边那人无限温柔道：“那么，你相信谁呢？”
　　抱臂瑟瑟而立，我相信谁？曾经有个男子，将我温柔照管，轻言呵护，小心处理我的伤口。那些伤口连疤也早已掉落，印子也不曾留一下个，但那个人却如印在了我心间一般。
　　他时而聪明时而健忘，到得最后连我也认不出来，那样不顾一切的信任与守护，让我的心微微酸楚，我从来相信他不会将我弃之不顾……
　　心里有无数的声音在回响：岳珂……岳珂……
　　我张了张口，几乎要脱口而出，耳边炸雷似的响起一个声音：“小呆鸟，你在做什么？”
　　眼前浓雾渐渐散去，无垠荒原消失不见，我就蹲在房内，面前有张粉润的脸蛋，正是同娑殿下。身旁正是被我砸下来的膳食。
　　我摸摸脑袋，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啦。茫茫然瞧了同娑殿下一眼，一步步往殿外走去。身后金砖闪着暗泽流光，几乎要灼伤我的眼睛。我捂了捂眼睛，猛然间想起一件事来，立定在殿门口朝着殿内冷冷道：“我不相信你！”
　　我知道他一定在殿内。闻听太子殿下妙法天成，六万年仙法精进若斯，我不过一个不留意便着了他的道，若非同娑殿下前来，怕是要将心中所挂怀之事一件件告诉他。殿外日光明亮，暖烘烘将我身上寒气驱散，但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再未露面， 便似殿内无人一般。
　　同娑殿下紧跟着我走出来，将我奇怪的瞧了一眼，道：“青鸾，你魔怔了？”
　　我想起自己见识过的仙法，离光的幻术倒似与此承启一脉。直愣愣道：“同娑殿下，我有一句话想要问你，还请你说句实话，也教青鸾死个明白。”
　　他似被我这神态吓到，面上笑意褪去，点点头。
　　我道：“太子殿下修炼了幻术对不对？鲛人的幻术。”
　　他大惊，伸手就捂住了我的口，四下里偷偷瞧了瞧，将我往旁边树丛山石里拉了一把，指着我道：“你这呆鸟怎么什么都说？天界仙法奇妙，天界太子怎会去修炼鲛人的幻术呢？且是邪门歪道。”
　　传闻鲛族的幻术独树一帜，虽不同于仙家的仙法，但却能蛊惑人心，便是定力不佳的仙人们也会着了此道，是以在仙界被等同于禁术。
　　我拉下他的手来，冷冷道：“我方才就着了他的道。我虽见识浅，但也有个把鲛人朋友，这等幻术还是瞧过的。”
　　离光虽从不对我用幻术，但不表示我从未瞧见过鲛人的幻术。我从前好奇，就曾捉了山中小妖来令他施幻术，瞧着那些小妖吐露真心话，各种奇怪的答案都有。曾经一度令我捧腹大笑。但如今着了旁人的道，无端觉得心里冷。
　　同娑殿下见我这般冷厉，扯了扯我的手臂，难得讨好道：“哥哥定然只是为了好玩。他对你……没有恶意的。”
　　我摇摇头，冷笑道：“殿下与太子殿下乃是当今玉帝的亲子，对小仙有无恶意姑且不论，就算将小仙扒皮拆骨，小仙也难以反抗，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他被我这话噎得面上红一阵青一阵，呆立在原地。我转身大步而去，未行几步，身后又传来脚步之声，同娑殿下瓮声瓮气道：“青鸾，你要去哪里？”
　　我拉起裙子来细细瞧了一回，左脚腕细白的皮肤之上有着淡淡的一圈红色，交脚踝直直的伸了过去，指着上面淡淡的红色印记道：“去找月老这老头，让他给我把这条线斩了。”不知为何，心中竟然犹疑了一下。
　　他起先闭眸，又偷偷睁开眼瞧了一回，惊讶道：“青鸾，你脚上居然有一根红线？”
　　这同娑殿下瞧着今日倒有些傻气，一眼即瞧明白的事，他倒大惊小怪。
　　月老的府上有两小童把守，见得同娑殿下偕同我前来，两童极有默契的对视了一眼，朝着同娑殿下行礼道：“恭喜三殿下，贺喜三殿下！”
　　同娑一手从后衣领提起一个，砰砰两声，就将这两孩子扔了出去。我心中怒火渐熄，后知后觉涌上来些害怕来，偷偷摸了把自己的后衣领。
　　月老闻得门外小童惨叫连连，连忙从内跑了出来，大声道：“是哪位想拆了老夫的洞府？”
　　同娑殿下一梗脖子，不怀好意笑道：“月老爷爷，听说你乱给仙人偷偷记红线，这事是不是应该禀报了父王才对？”
　　月老奔至门口，正听到这话，两条白眉几乎拧到了一处，抓抓白色长须，道：“三殿下说笑了。”
　　我拉起裙子，露出脚腕来，指着上面那淡红色浅浅的印子道：“闻听上仙老眼昏花，今日一瞧果然不假，若不然，怎么能把给凡人系姻缘的线系在小仙脚上呢？”
　　他连忙扣起自己双目，道：“老夫虽替人绑了一辈子红线，但到如今花甲之龄还是未婚之身，小姑娘不可做出如此无礼举动。”
　　我被他这番作态气得发笑，放下裙子来向着府内而去，口中嚷嚷道：“小仙一贯的泼皮无赖，听说月老府中遍植花草，皆是情比金坚之物，小仙倒不信这男女情爱仅凭一些仙草便能情比金坚，不如让小仙拨了下来试试，反正一株无效再拨一株，总有见效的时候。”
　　月老紧随在后追了上来，苦劝道：“小姑娘，这事好说。火气不要这么大嘛，怒则伤肝，大不合算。”
　　我绕过他去，直往里闯，只见月老府内小童皆穿了喜庆的红色，个个眉目如画，倒像是凡间年画上的娃娃一般。到处张挂着红色，整个月老府便陷在这团红色之中。才穿了两个回廊，便见前面云亭之上堆着大团大团的红线，有个白色的小身子在其上玩得不亦乐乎，那些红线皆被他缠作一团乱麻一般。月老本来追在我身后苦劝，抬眼瞧到眼前景像，几乎要晕过去一般冲将上去，叫道：“你这小兽……你这小兽。我方才整理了三天三夜才整理好的红线，又被你扯作了一团乱麻。早知你这般顽劣，我就不应该把你捡回来。”
　　我瞧着那淡白色灵活的小小身子，只觉熟悉已极，心中欢喜连连上涌，暗地里的担心皆化作了重逢的喜悦，大笑道：“月老，我觉得这头小兽倒是可爱至极。红线岂能是乱拴的？”
　　那小兽抬起头来，一对赤红酒瞳流转醉人风波，眼前银色闪电窜了过来，一头将我撞翻在地，一人一狐紧紧拥抱在一处，喜悦扑天盖地而来。

　　柔肠寸寸

　　我怀中抱着九狸，将他瞧了一瞧，忽然伸出手来在他额头之上拍了一把：“你不是已经成形了么？怎么还装作个未开化的小兽？”
　　月老在旁心疼的“哎哟”一声，白胡子急得一翘一翘道：“仙子轻点。轻点，这小兽虽然淘了一点，不过就是将红线弄成了乱麻，倒不必打得这么狠。”
　　九狸哀哀瞧了我一眼，我不禁心中一软，又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指着他道：“再不化出人身来，我可就丢下你不管了。”
　　眼前光华闪过，九狸化作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脑袋低垂，就是不肯说话，两百年不见，他倒长大了许多。
　　月老围着他转了两圈，面上带了些气愤之色，指着他道：“这小狐，自被我救回来之后就一直是个小兽的模样，居然骗了老夫？！”
　　九狸肩膀缩了缩，藏在了我身后。我拦着月老，拉起裙子来，指着脚上红线道：“小仙道法低微，天条又知之甚少，但好赖也算得上是个地仙，倒从不曾听闻给仙人脚上拴红线的。月老瞧着，这红线该如何处理？”
　　月老被我这般逼迫，自然放过了九狸，往后退了两步，拈须道：“姻缘线拴上之后便取不下来了。老夫瞧着……瞧着龙三太子人品倒是极佳，不如仙子就顺应天意……”
　　我挥出手中五彩青翎，面前倒下一片花花草草，月老心疼得五官全皱在了一处，连连道：“仙子息怒，仙子息怒。此事确是老夫考虑不太周详……”
　　身后懒洋洋响起一道声音：“月老，此红线也是本王当年心血来潮，还是给她解了吧。”
　　回头去瞧，不知道太子殿下何时赶来，仿若之前的事未曾发生过一般。我心中气恼，偏不能如了他的意，松手将裙子放了下来，冷笑道：“这红线小仙还就不解了。”
　　他面色立即变得极为难看。
　　我心中大畅，又盘算着去哪里借把宝剑来偷偷将这红线斩断了，定不能教他知晓。
　　旁边同娑殿下扯了扯我的袖子，我不作理会，拖了九狸的手，越过太子殿下，向外而去，耳边飘来一声淡淡的问询：“你是当真要嫁给那傻子？”
　　我停了下来，挑衅的朝他一笑：“这不正是如了太子殿下的意吗?”
　　他似乎有些气急败坏：“本王当时又不认识你，不过一时好玩，全为着父王那句话，不过是一双小儿女打架，说不定还是一场不打不相识的姻缘……”
　　我脑中略略回想，心中不无悲愤的想到与岳珂相识的点点滴滴，也不知道是这红线起了作用，还是我真的对他动了情，越想心中越慌，便越是恨这太子殿下多管闲事，狠狠朝他一瞪，怒道：“你自己得了满意的姻缘，定了心仪的女子为妻，便要作弄别人的姻缘，好玩吗？”
　　他霎时脸色灰败，紧咬了唇忍了一回，终于还是冲口而出：“我所以为的何尝是我心仪的女子？”
　　我脑中轰然一声，果然，这太子殿下与丹朱性情并不相投。第一个反应便是，姨母若是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急得晕过去？鸟族盼了上万年的喜事，只以为是天作之合，到头来却不过是笑话一桩？
　　同娑殿下在旁大睁了双眸道：“哥哥，你这是说什么疯话？鸟族的大首领就在宫内住着。今早父王不是叫了你前去商议婚娶之事吗？让嫂嫂听到这话，岂不伤心的要死？”
　　太子殿下旋风一般从我眼前走过，狠狠丢下一句话，再不见影子。
　　他道：“她伤心不伤心，与我有何相干？”
　　我与同娑殿下面面相窥，丹朱伤心不与他相干难道与我二人相干？
　　九狸坐在月老府中最高的山石之上，头垂得极低，良久才道：“姐姐，女人都是极可怕的！”
　　我被他没头没脑一句话给惹得捧腹大笑。
　　月老被我毁了许多花草，自去心疼的补救，同娑殿下被太子殿下那句话吓得担心不已，早追着太子殿下寻根究底去了。既然这些闲人尽散，我便拖着九狸在月老府上相叙别后之事。
　　九狸这孩子从前活泼爱闹，只不过分开了两百年，便沉默寡言，成了如今这番模样。我多番试探，他方才回了我这一句话。
　　我擦着眼泪，边逗他：“哦，那九狸跟姐姐说说，女人可怕在何处？”
　　他四下里瞧了瞧，这块山石居高临下，月老府中倒是罕见的并无一个仙娥，全是清一色眉目如画的童子，年岁与九狸相仿。半日他才上前揪着我的胳膊道：“姐姐，从前我瞒了你一件事，你能不恼吗？”
　　我拍拍他的脑袋，沉吟道：“这也要看可不可原谅了。假如你有苦衷，当然可以原谅。”
　　他踌躇一番，终于道：“我离开女床山之时，头脑发热，走了半日便想明白了，你分明是想让我避祸，方才激我离开。可惜我要回去，却不离被那只紫狐给施了法，浑身无力。她……她还贴在我身上，死活要做我的……我的夫人……”
　　九狸是长得媚惑了一些。不，九尾狐乃是个足以媚惑人心的物种，九狸现下虽不过是少年，但酒瞳巴巴瞧着我，足以令我头脑有些发晕。
　　但紫狐这般吓一个孩子，却极是不该。
　　我摸摸九狸的脑袋，恨道：“这紫狐没犯在我手里，要是犯在姐姐手里，瞧姐姐怎么给你出气。”
　　他见我并无怪罪他之意，方才低下头去，低声道：“我当年离开青丘，却是迫不得已。”
　　我惊讶的盯着他，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将他拐骗过来，却原来这小小一只狐也有不得已。
　　他道：“我的父王乃是青丘国主，母后生下了我与哥哥。谁知父王却喜欢上了另一个女子，那贱人骗得父王杀了母后，要立自己做国母，哥哥不忿，那一夜将我从宫中赶了出来，要我一直跑一直跑，不要再回头。他提着一把宝剑，寒光四射，说要去杀了那贱人与父王，为母后报仇……”
　　我身边紧偎着的身子似怕冷一般瑟瑟发抖，我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原来以为懵懂无知的小兽原为还有伤心之事，他瞒着我……他瞒着我……其实也没错。
　　谁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
　　我伸臂紧揽了他，怀中的少年轻轻的啜泣，似忍了许久的泪意倾泻：“那一夜我回头去望，王宫之上火焰熊熊，不知道哥哥杀死了那贱人没有？还是哥哥连父王也杀了？父王其实待我不错，但母后待我更好。我心中矛盾，又不能化作人身，哥哥当时的样子极为恐怖，但他却提着刀要我走，越远越好……我在林中饿了三天，后来便遇见了姐姐。”
　　我自嘲道：“所以，你才能被我那只山鸡给骗回丹穴山？”
　　他在我身上擦了擦眼泪，闷闷道：“我当时只想尽快离开青丘……但是与姐姐一起住了这么些年，还是感觉姐姐最好。”
　　少年张开手臂来，将我抱了个满怀。我心中怜惜，虽觉这姿势大有不妥，可他此时悲伤未尽，又不忍心将他推开，只一下一下摸娑着他的后背，只盼能抚慰于他。
　　又想起紫狐来，也不知这狐妖如何吓了他，倒教他这般神魂失魄。心中好奇，不由问道：“这紫狐到底将你如何了？”
　　他猛然从我怀中挣扎起来，脸红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她……她直往我身上靠……”
　　我虽有心安慰于他，但闻言还是大乐，瞧着他局促的模样，只觉这孩子被我带得傻了，男女情爱不通窍也就罢了，竟然吓成这样。摸着他的头顶道：“那你后来怎么又跟了月老上了天庭？”
　　他红着眼眶道：“我当时想法摆脱了紫狐与兔妖，又回女床山瞧了一回，发现屋塌人去，心里担心害怕，到处找了你三日不见人影。有一夜在树上打盹，见得紫狐与兔妖又找了回来，于是一路逃窜到了人间，躲在一间月老祠里，不想那紫狐胆大皮厚，居然也追了来，亏得当日月老下界，我方化出真身，哀哀恳求，他这才带了我回天庭。”
　　我指着远处亭内那一团乱线，道：“这却是何缘故？”
　　他颇有些不好意思：“这老头迂腐得紧。我不过是想借他躲开紫狐，还想着下界去寻你。但他自将我抱上天庭，再而三下界，却再不带我下去……不过现在好了。”他眨眼间绽出大大一朵笑颜：“姐姐既然到了天庭，九狸自然也不会再下界了。”
　　我虽点头应承了他。但心中却明白，滞留在天庭到底不过是权益之计，若能离开此处，我自然还是甘愿离开的。

　　天涯地角

　　九狸既然暂无去处，我只得将他安顿在月老府上。月老被他骗了两百年，本欲将他赶出府去，被我苦苦相求，方收留了他，只是从今往后他再不能如往常一般淘气，还要做一些洒扫的活计。
　　我离开月老府上之时，他苦着脸可怜巴巴跟在我身后，将我送至门口。月老府上一众仙童都挤在门口瞧热闹，你推光搡，断然不信这少年乃是每日里将月老气得跳脚，将红线扯成乱麻的小兽。
　　九狸在这般注视之下略有腼腆之色，我朝他摆摆手，拒绝了他的相送，沿着天街缓缓回雀罗殿。
　　其实正是乌金下沉之际，淡淡余晖将天界渲染的金碧辉煌，仿若凡间帝王宫阙，多了几分富贵气象而少了几分仙气。沿途遇见许多仙娥忙碌非常，端着盘中仙果仙桃而去。我揪住一位在雀罗殿当差的仙娥，瞧着她盘中仙桃，咽了口口水道：“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她面上粉晕一闪而过，朝我眨了眨眼：“你这丫头整日玩得疯了，四海龙王带着龙子公主们来天庭赴宴。说是龙子们皆已成年，想烦令天帝在各仙族里替龙子们觅得良配。”
　　我呆了一呆，心中不知为何，某处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有一根细细的线扯了一下，又酥又痛，但既然不流血不见伤，想来定然无大碍。扯了扯面皮，我笑着对她道：“姐姐这般妩媚，莫非是意动，想做龙王家的儿媳妇？”
　　她手中端着盘子，狠狠瞪了我一眼：“嘴上不肯积德的丫头！”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仙娥们。
　　我心中一动，想起两百年前岳珂那副痴痴迷迷的样子，鬼使神差，念了个隐身诀，紧紧跟着那仙娥而去。一路随她穿廊过亭，走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了一处宫殿。此时夜色降临，那处宫殿却灯火甚是通明，远远便听得到一阵笑语喧哗。
　　想来这殿中仙法高妙者颇多，我这般粗浅的隐身术定然会有上仙瞧破。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又捏个诀，化作了一颗小小的珍珠，就牢牢定在那端仙桃的仙娥珍珠发簪之上，居高临下，倒也是个极佳的地儿。
　　那仙娥尾随着前面那一众端着各色果盘的仙娥们进了大殿，突来的亮光刺得我下意识眯了一回眼睛，又想起如今自己不过是一粒珠子，做这般动作并无人知道，当即心下一乐，放心大胆的打量起殿中宾客。
　　坐在主位的一对男女皆是中年人模样，男的面目儒雅威严，妇人眉眼却与太子殿下有三分相似，凤目凛凛，瞧着便是个不好相与的。
　　其下乃是太子殿下与同娑殿下陪坐两旁。再往下便是四位中年男子分坐两旁，其中一人正是东海龙王，另三位想来便是西海南海北海龙王了。这四位龙王皆是一把年纪，面皮之上均有了褶皱，也无甚可看之处。我把目光细细巡梭，见得其下按着年龄，四地的王子公主们依次徐徐排开，倒也热闹得紧。按着年龄，我很快便在右手第五位上找到了要找的人。
　　岳珂一身锦袍，面色恬淡，正端着酒盏把玩，两百年不见，这厮瞧着倒比过去更要清减了几分。我正瞧得津津有味，盘算着如何在各位上仙的眼皮子下面蹭到他身边去，再详详细细的瞧一遍，看看他那疯症可好了，那宫娥却放下了果盘向外行去。
　　我在她头顶呼喝了几回都不能令她回转，只得极是懊恼的从她簪上跃了下来，焦急的等待下一拨的宫娥尽快送了吃食进去。
　　可惜下一队宫娥皆端着炒菜，我既不能将自己变作了炒鸡蛋，又不能将自己变作了炒青菜，万一被那位上仙吃进肚子里去，惹了祸事出来，可是大大的不划算了。
　　我这般在门前隐了身静等了许久，终于又等来了一队宫娥。这次那一队宫娥皆端了现摘的樱桃来，我闭眼想上一回殿上桌位次序，冒着被吞下肚去的危险跳进了其中一名宫娥的盘中，那盘子晃晃悠悠，只听得嗒的一声，却是碟子轻放在案上的声音，我再睁开眼睛之时，眼前对上了一张温润的有几分熟悉的下颔，渐渐那下颔朝后，微妙凤目不过在樱桃盘中随意扫了一眼，我心中陡然紧张，生怕他将我捏起来喂进口中。
　　这樱桃颜色鲜艳，味道甘美，想我自做鸟儿至今，何尝如这般红艳水嫩惹人垂涎过？那眼神在盘中略略停留了一下，便随意的撤了开来，我正大松了一口气，那眼神却又窜了回来，面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将目光定在这樱桃盘中，不住打量。
　　若非现下我扮作了一颗果子，定然是额头见汗，目光忐忑。
　　那目光细细在盘中瞧了一回，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来，我心头暗呼不妙，身子已经教他这两指夹在了手里，我生怕他一口将我吞下肚去，若是还要吞肉吐核，我岂不是要元气大伤？轻则法力全失，重责被他咬个粉身碎骨。
　　我战战兢兢在果子里朝着他不断使颜色，他却似浑然未觉，只是唇角微翘，又侧转头去朝着邻座的龙王二殿下不知道做了什么，二殿下却转过头来，不断追问道：“三弟，你笑什么？”
　　我忿忿不平的想：这二殿下定然是眼神不好，否则明明岳珂这厮唇角扭曲，表情诡异，眼瞧着要哭出来的模样，他却一再的追问笑什么？
　　这两兄弟一样眼神不好！
　　二殿下倒也罢了，虽说眼神不好，可记性还好，求配一个年貌相当的妻子也不是多大的难事。但这条傻龙岳珂，不但记性不好，连眼神也极为不好，我这边给他使眼色感觉双眼都要抽风了，他那头毫无反应，只两手拈着我化的这颗樱桃，只拈得我头晕脑涨，他才住了手，缓缓往口里去送。
　　我瞧着越来越近的牙齿闪着寒光一般，想象着他将我吞进口中，咬得面目全非再咽下肚去，只觉恐惧之情愈浓，只恨不得化出原身来立在他面前。但今日这宴会乃是天帝所设，我若贸然冲撞，怕是比岳珂吞下肚去来得更悲惨。
　　揪着一颗心，我以为定然会被这厮送进口中，哪知道他却临时改了主意，另一手端起杯酒来喝，将我顺手扔进了袖筒里，顿时一股石琼花的香味扑鼻而来。
　　在他黑沉沉的袖筒里我反思了一回：莫非这厮已经认出我来了？但若认出我来却又做这一出，那就真是有些可恶了！
　　殿内不时有食物的香味飘进来，我今日只除了早膳，到现在连口水也没喝。又惊又吓，大悲大喜之下，情绪已有些昏沉。再听得殿下宴饮之声，又是饥饿又是无趣，正在将睡未睡之际，已听得东海龙王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来：“……东海近月来海岸线以十丈十丈往上涨，也不知是何缘故……”
　　我有心要坚起耳朵细听一番，奈何睡意迟沉，这石琼花的味道太过令人安心，仿佛是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恬梦，我一个把持不住， 不免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之时，只觉身上微寒，我缩了缩身子，只以为自己仍是栖在华清宫后花园的树枝之上，小心的转了个身便准备再睡，岂料这一转之下竟然感觉身旁紧贴着个温暖的身躯。
　　小仙我活了一万零四百年，只除了九狸那只小兽，倒还不曾与旁的人同床共枕过。据说夫妻敦伦，乃是要睡在一张床上的。一时里我有些恍惚，只当九狸又来挤我的床，他如今却是挺拨的少年郎，如何还能同我睡在一张塌上？
　　这孩子忒有些不知礼！
　　我推了推他，闭着眼睛道：“九狸，不许再上我的床。”
　　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只打得我皮肤隐隐泛痛，我大怒，张口便骂：“你小子这么大了……”后半截话却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因我骂到中途，睁开眼时，面前之人凤眸之中静波轻漾，笑骂道：“我早知道九狸那小子不地道！”
　　我其实想说的乃是：龙三殿下您也不太地道！
　　但鉴于如今自己正紧贴在他怀中，试着动了两下，却被他揽得死紧，只得将这话咽了下去，另换了一句出来：“小仙……小仙怎会在这里？”
　　本想装出一点惊恐的表情，概因我一向在他面前镇定惯了，如若再装一会失措的表情，却假得有些离谱了，只得作罢。
　　他玉指轻点我的鼻子，另一臂却揽紧了我的腰，笑着提醒道：“樱桃。樱桃。”
　　我只觉面上一阵灼热，也不知道是不是变作了与樱桃同一个颜色。局促的往后挪了挪，却发现退无可退，被他揽得死紧在怀里，不禁恼羞成怒，使劲推了他一把：“三殿下放手！”
　　他撑着头将我瞧了一回，颇有几分无赖气：“若是不放呢？”
　　若论起无赖来，我尚且要比他更得了三分真髓。此刻心内虽然有丝羞窘之意，但这番若被他吓倒，岂不是折堕了我的名头？
　　当下将心中羞窘之意深埋，抬起头来将他也多瞧了两眼，见他面色白皙，但却透着安康之色，心下大松，调侃道：“见了姐姐也不问声好，太没礼貌！”
　　他眨了眨眼睛，凤瞳之中一抹窘色一闪而过，却板着脸恨恨道：“谁是姐姐？小丫头两百年不见，倒长见识了，敢当本太子的姐姐了？”
　　我试着想从他怀中挪出来，但他今日许是那拈花惹草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挣了几次居然都不能挣脱。我伸出手去，在他额头之上摸了摸，叹息道：“虽然小仙以后不打算去珊瑚城了，但珊瑚城中鲛人皇宫却有许多鲛娘听到了三殿下叫小仙姐姐。三殿下还想抵赖吗？”
　　我心中隐隐有个极不舒服的念头——他这魂魄若是当年娘亲捡的天帝之子的魂魄，那依着辈份我岂不是要叫他一声小舅舅了？
　　无故矮人一头，这滋味算不上好受。
　　无故矮了岳珂一头，更非我心中所愿。
　　反正这糊涂帐一时半会算不清楚。他这身体却是龙三太子的，又在懵懂之下叫了我多少天姐姐，此时若不压他一头，将来岂不是要永远矮他一头？
　　但他带着淡淡浅笑将我瞧了又瞧，终于坚定的摇了摇头：“本太子不记得了！”
　　我被他拘在怀中这半日，已经有些羞恼，此刻再不管二人贴得极近，伸出两手来揪紧了他的衣领道：“你敢不认帐！敢不认帐？堂堂东海龙三太子，这名头是挂来好玩的？”
　　他不屑答道：“我倒不稀罕这东海龙三太子的名头！不过这种事嘛，定然是你编来作弄我的。我这样一个大个子，叫你个小丫头作姐姐，未免贻笑大方。”
　　我心中想上一回，天帝的儿子自然不屑再去做东海龙王的三儿子。就算得那凶狠毒辣的龙王妃与酒色昏头的东海龙王将他疼得心肝肉儿一般，也不能代替九重天上的容耀吧？
　　又想起自己脚上那条红线，本来想寻个机会去找朱雀神君，听闻他有一把威力无穷的剑，若能试一试，再好不过。但如今岳珂就躺在我身边，却教我想起此事便心中发热，面上发烧，也不知是这红线的原因还是旁的原因，如今被他紧搂在怀里，竟然有心旌摇曳，石琼花的味道在鼻自己边缭绕，无端令我觉得平和安宁。
　　这简直是个荒唐的想法。
　　大约是昨夜未曾睡醒，今日又被刺激太过了，方才有此幻想。
　　我冷冷哼一声，倒又想起一桩事来：“与三殿下说了这许多话，三殿下可还记得小仙否？”
　　也不知道这条傻龙的健忘症是否还很严重？

　　年光暗尘

　　未几，猛听得门外有宫娥娇脆之声：“三太子殿下，奴婢们送夜宵来了。”
　　我还未起身，已觉自己缩小成了一团。再看时，岳珂瞳仁里映出来一颗艳红的樱桃，正被他拈指之间，细细端详。他随口道：“进来吧。”
　　于是，一双宫娥巧笑倩兮而来，香风阵阵，将手中食盘摆在桌上，其中一位面目精致者“哧”的一笑，道：“三殿下若是喜欢这樱桃，奴婢便再去摘些来与殿下食用，何必捏着一颗不舍得吃呢？”
　　另一位略微壮实一些的宫娥趋前两步，讨好的笑道：“天帝后花园里结的樱桃是极甜的。殿下久居深海，是不太容易见得到。”
　　我被他化作一颗樱桃，正在气恼之间，全神注目于他，也好作防备。这当下倒教我瞧出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便是岳珂这厮在提到樱桃这两字之时，面目总是不同寻常的严肃。
　　他挥挥手，极不耐烦道：“你们且下去。”
　　那两名宫娥颇有些不甘不愿，依依不舍下去了。
　　我滴溜溜在床上打两个滚，又被他化了回来。不等他再来拿捏我，趋势向后而去，已退出他手臂之外，笑嘻嘻立在桌案之前，将那两宫娥方才摆上来的糕点拿起一块吞了起来，一边指着他道：“三殿下连小仙也不记得了，再这样搂着小仙，可真有些不像样子了。”
　　他笑微微见我吞下一块糕点，又去拿第二块，这才道：“你不就是修罗族的小公主吗？”
　　一口点心噎在我嗓子眼里，几乎要了本仙这条小命。
　　他下了塌，倒了杯热茶给我，我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下去，这才四下里探看一番，后怕到：“此话怎能到处乱宣扬？当年修罗族与天界大战几万年，其中战神战将都不知死了多少。若教这些战将家眷知道，还不得将小仙撕成碎片？你当小仙有九条命么？”
　　他伸出手指来，在我唇边一揩，又笑着将我上下瞧了一遍，摇头叹息道：“你这番模样，阿谀谄媚，哪有半点修罗公主的影子？”
　　我从前虽在心中腹诽这条傻龙，但今日实在气恼，他将我化作樱桃也就罢了，但在天界重地一遍遍提起修罗族来，难不成是瞧着我活得太过潇洒了，非要给我增加一重劫难不成？
　　我伸手中盘中拿了两块点心揣在怀里，转头就往外面走，一边道：“三殿下既然已经清醒，那小仙也不好再呆在此处，这就歇息去了。”
　　天界宫殿森罗，我所识者不过是华清宫，朱雀神君府上与月老府上。推开门之时，只见弦月半弯，寒星四烁，庭内花木异香扑鼻，身后再无动静。本来我与岳珂相识一场，分开两百年，今晚想了法子去瞧他，也是为安此心。哪知道却被他戏弄一顿，还三番四次不顾本仙在天庭的安危，这故人，不瞧也罢。想至此处，迈开大步向着殿外而去。
　　也不知是天色已晚还是此殿幽静，走了约半个时辰周围依旧不见人影。倒是越走越荒，虽花木浓荫，但无端觉得可怕。我硬着头皮再奔行一阵，竟然发现四周景致有些熟悉，正是那一晚自己受了太子殿下惊吓，在天帝御花园四处奔走，最后听得那幽幽女声之地。
　　一时之间，我呆呆立在原地，半日不敢动弹，侧耳去听，唯有花瓣吐蕊，轻风穿林之声，却听不到一声虫鸣鸟啼。
　　正在我全神贯注之际，猛听得一人道：“喂，小呆鸟，怎么不走了？”
　　我心神溃散，几乎哭出声来，双腿一软便坐倒在地。背后伸出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扶了起来。我转身扑了上去，一头扎在他怀中，紧抱了他，身体却仍在瑟瑟发抖，但闻着石琼花的味道，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他极是诧异，在我背上拍了两拍，宛若凡间父母哄着婴孩子一般。待得我呼吸正常了方道：“青儿，怎么吓成这样了？”
　　我在他怀中不肯出来，闷闷指责：“还不是你，都不知道歇的这是什么地方。上次大半夜我在这里闲逛，曾经听到过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是凄凉，回去便吓出一场病来。”
　　他在我背上轻拍了几下，嬉笑道：“许是你的幻觉……”
　　我恼他这般漫不经心，狠狠在他胸膛之下捶了两回，却仍是不敢离开他的怀中，生怕听到那女人凄惨的声音。
　　笑闹之间，恐惧之心渐去。他牵了我的手在花草之间行走，似乎沿途被深深掩埋在落叶之间的小径他皆能寻得出来。我瞧得有趣，正在细细观察这小径去路，耳边幽幽一叹，有个凄凉的声音焦急道：“快跑……孩子快跑……孩子快跑……”
　　我禁不住哆嗦了一下，立即转头去瞧岳珂，但见他面上已经煞白，眉头紧皱，似被什么揪紧了心肝一般巨痛难当，紧握着我的那只手渐渐用力，我的骨头都要被他给捏断了一般。
　　那声音不断在耳边环绕，就像是一个寂寞的女人在低诉，有时候一个字也听不清，有时候只是焦急的催促，不断的催促：“孩子快跑……孩子快跑……”
　　我背上有冷汗不断流下，但全身僵硬，双目只呆呆瞧着岳珂，他猛然牵了我一把，在这花园之中四下里走了起来，兜兜转转，越走越快，间或在花丛间或者树木旁略停一停，循声而去。
　　我心中骇极，只觉这声音对他有着魔力一般，引诱着他四下里寻找。偷眼去瞧，他面色煞白，担忧惊惧，从来未曾有过的懊悔在他面上如浮灯斗转，一一闪过。悄悄抬手，一记手刀劈在他后劲，招来祥云将他安放在上面，对耳边凄切女声只作不闻，向着离光所在的寒潭而去。
　　我也有几日未曾前来，到得寒潭之境，瞧见离光正斜倚在山石之上，心下大定。
　　离光起身帮我将岳珂安放在山石之上，见他面色痛楚，担忧道：“青儿，他这是怎么啦？”
　　我将这怪异之事说与他听。他沉吟半晌，试探道：“难道是我鲛族的幻术？一万年以前，我鲛族皇宫倒被偷了一批修炼幻术典籍的书，至今还未查出是何方妖孽所盗。难道便是这园中女子？”
　　不等我回答，他又道：“这也说不通啊。鲛族幻术摄魂，若是有两人听到了，必然是两人都会被摄魂，没道理青儿从头至尾是清醒的，岳珂却被迷了去?”
　　我摇摇头，指着他道：“此事却也容易解释。岳珂本来便魂魄不全，被轻易摄魂也是有的。”
　　离离点头附合。又瞧着他颇有些忧色：“青儿如何与岳珂在一起？”
　　我心中惊魂稍定，又想起此次四海龙王前来之盛大隆重，笑道：“再过三五日，这天界定然热闹得紧。四海龙王皆携了成年龙子龙女前来，希望与四海联姻，求娶良配。天帝明日便会下诏，令各族族长国主携带公主王子前来宴饮。”
　　离光抬头将我深深瞧了一回，道：“岳珂他有无提起自己要求娶何人？”
　　我摇摇头，指着他大笑：“这条傻龙……可别害了他族的公主。那些公主皆娇惯得厉害，万一娶回去，三不五时认不出人家……”心中笑意渐淡，只觉想起他日岳珂娶妃，他如回护我一般回护那女子，舍命相救，心中便极为不舒服。
　　那时候……那时候，他又将我置于何地？
　　“青儿，你在想些甚么？”
　　离光推推我，我方才发现自己走神至此，只觉心中一团乱麻，堪比月老府上那团红线，一时半会理也理不清。
　　——提起红线，倒让我想起来，明日定然要去朱雀神君府上求他神兵利器一用。
　　我随口答道：“方才失手将岳珂劈晕，我正在想法应对。万一他醒来追究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离光含笑道：“这倒也容易，青儿现下就回去休息，等他醒来，又找哪个去？”
　　我未料离光这般仁厚君子也会出这种开溜的主意，直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真是妙极。”招来祥云，向着华清宫而去。
　　第二日天色未晓，我便出现在朱雀神君的府上。守门的仙童虽将我殷勤请进府中，却告诉我一个颇为扫兴的消息：朱雀神君接到天帝旨意，昨晚半夜已经下界去了。
　　我心中记挂脚上这条红绳，也不知是这红绳之故，还是旁的原因，此次再见岳珂，心中竟有些异样，时有不能控制心神之意。想着也许尽早砍断了这红绳，这异样才能淡去，尤是企盼朱雀神君归期。但小童不过负责洒扫迎客之职，这种事情却也不知详情。
　　我没奈何，怏怏而回。方到华清宫门前，已听得院内语声喧哗，有一把娇脆的声音道：“太子哥哥，你这殿内景致不错。”
　　正是碧瑶。

　　梦回依约

　　我举步欲避，身后已有脚步声近，同娑殿下笑道：“小呆鸟，怎么不进去？”
　　门内仙童迎将出来，挤眉弄眼道：“掌吏，太子殿下一早回来已经到处在找你了。这一大早的你却是去了哪里？”
　　我做洒扫宫娥的时候，与华清宫中众人相处也算得融洽，但自我任掌吏之后，每日总要被他们挤眉弄眼暗笑几回，其中尤以流年为最。
　　我上前两步，在这小仙童额头之上重重敲了一下，眼瞧着他眉眼皆皱到了一处，笑道：“教你再跟流年不学好！”陪着同娑殿下一同进去了。
　　华清宫占地颇广，四殿肃立，但宫内景致极是不错，此刻花木浓荫之处三三两两散着四海龙王的龙子龙女，太子殿下陪同。见得我与同娑殿下同来，连忙招呼道：“你两个大清早的也不早点来，留得我一人在此地忙乱。”
　　同娑殿下笑道：“这不是还有嫂嫂嘛？”
　　我定睛去瞧，太子殿下身后果真立着丹朱，只是花木掩映，一时倒没有瞧得真切。只是丹朱闻听同娑此言，淡淡道：“同娑殿下这是客气了。丹朱远在万里，这些日子前来天界作客，哪里比得上掌吏贴心？”
　　这话说得……教我如何回答？
　　正在踌躇之间，已听得一把娇脆的声音道：“听听公主这话说的，教不知道的仙子们听了，还以为公主已经急不可待的想要进门做太子哥哥的贴心人了。”
　　说这话的正是碧瑶。我极是惊异她居然能够出言声援，连忙转头去瞧，她已笑嘻嘻走上前来，亲亲热热挽着我的胳膊道：“姐姐两百年失去踪影，碧瑶以为姐姐这是生碧瑶的气了。”
　　眼前的少女脱去了稚气，虽五官仍如过去一般明丽，但更见袅娜娉婷，巧慧绝伦。我与她从前虽亲密无间，但已生有闲隙，此刻被她亲热挽着，反倒说不出心中甚么滋味，一时之间只呆呆立定在原地。
　　丹朱想是气愤居然有人相帮于我，立即道：“东海四公主乃金枝玉叶，与个小小掌吏称姐道妹，也不怕自掉身价？”
　　同娑殿下拖了我的手摇头晃脑道：“嫂嫂此言差矣。小呆鸟可是太子哥哥殿中掌吏。”
　　总算丹朱心思还不算最蠢钝的，立即明白了同娑殿下此意，贬责与我相交自掉身价，岂不是打太子殿下的脸？
　　她涨红了脸偷偷去瞧太子殿下的脸色，但见他面色平静，倒并无一星半点不豫，这才回头嫌恶的瞧了我一眼。
　　万把年来，我已习惯了她这般对我，心内倒并无十分在意。向着太子殿下告了一回罪，拖着碧瑶向着人少处而去。碧瑶对我虽已有心结，但今日遇见了她，倒教我想起昨晚岳珂之事，他被我打晕之前状况似颠似疯，也不知今日可有清醒。
　　碧瑶被我拖至一处浓荫密布之处，我瞧着四下无人方才放开了她，问道：“四公主今日可瞧见了你三哥？”
　　她起先还只盯着我笑，笑容之中颇有歉疚之意，闻听此言，倒是大大松了一口气，道：“姐姐怎的想起我三哥来？他好好的啊，之前还同我一起来的，这会也不知道同哪个哥哥弟弟在聊天。”游目而去，半刻方垂头丧气道：“三哥也不知道藏哪去了？姐姐找他可有事？”
　　我听得他既然正常，自然宽慰不少。又不想将昨晚之事告之碧瑶，凭添她的担忧之色。只得含糊道：“我也只是……只是许久不见他，想问问而已，”
　　碧碧揪着我的手臂摇了摇：“姐姐这许久不见瑶儿，也不问问瑶儿可过得好不好？难道就从不曾担忧过瑶儿？”
　　这却教我如何启齿？
　　难道告诉她，我自然是担忧过她的，担忧她为了离光的失踪而迁怒于我？担忧她内心深恨我与她抢夺离光？
　　虽然我并不曾谋算她所中意的男子，但前几日晚间，那男子还紧握着我的手，说要娶我。她与我相识一场，这口气怕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吧？
　　我摇摇头，淡淡道：“瑶儿身边有父母兄弟照顾，定然过得无忧，哪轮得到姐姐来操心？”
　　她撅起了红润润的嘴唇，头顶的粉色珍珠越发衬得她容颜如玉，眼圈儿一红，居然哭了：“姐姐这样说便是不肯原谅碧瑶冷落姐姐了？碧瑶在深海之中长大，自小被父王与母妃捧在手心，虽然姐姐妹妹众多，但从不曾交到过朋友，姐姐是唯一一个，却不将碧瑶放在心上……”
　　我头疼的抚抚额头，简直说不出一句话来。
　　想本仙自小撒泼打架耍无赖，无一不长，唯独不擅长哭诉。偏偏这位水族公主自小在东海里泡大，哭起来眼泪格外汹涌，不过半盏茶，已令本仙招架不住，将过往全扔在脑后，搂了她细细好言劝慰，总算是教她止了哭。
　　她边拭面上清泪边抽噎道：“自姐姐离去，碧瑶日思夜想，一边是离光哥哥，一边是青鸾姐姐……我……我纵然再喜欢离光哥哥，可也不想失去姐姐。”
　　我心中感动。她这番话虽然孩子气甚重，总算是没有辜负我一番与她相交的心肠。本仙自小孤苦伶仃，与丹朱虽名为姐妹实为冤家，心内不是不羡慕别人家姐妹成行，行动相呼，亲密快活的。自添了碧瑶这么个小妹妹，倒一直将她放在心坎可，奈何她红鸾心动，皆因我妨害了她的桃花路，几乎将我视为陌路，如今她能幡然自悔，本仙岂是那小肚鸡肠不懂得原谅宽恕的仙？
　　我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脑袋，拿过帕子替她将面上泪拭干，叹道：“瑶儿这般想，姐姐心内自然也高兴的紧。你我姐妹虽算不得亲姐妹，但也情逾骨肉，以后万不可因为此事生分了。你还应记着，姐姐从来不会费尽心机与你抢夺什么。但婚姻一事，许是上天注定，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将来……”将来如何，其实我也说不准。
　　“将来……万一离光哥哥钟情于姐姐，瑶儿自然不会再说什么。但姐姐若能同三哥喜结良缘，离光哥哥……离光哥哥就一定是瑶儿的。”
　　本来瞧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心下早软，但被她这句话给呛得，半日方挤出一句话：“瑶儿久居深海，可听过凡间一句话？”
　　她眨巴眨巴通红的眼圈，好奇道：“什么话？”
　　“凡间所说，强扭的瓜不甜。姻缘一事，除了天注定，总还要男女相悦，你情我愿我的好。”此话也是听闻娘亲与爹爹的姻缘，我常思常想，方明白的道理。
　　想娘亲贵为鸟族公主，若非深爱爹爹，宁死不悔，怎会舍却敌对立场，反出家门，嫁入修罗城？
　　碧瑶低头想上一回，再抬头时，目中已溢满感激之色：“瑶儿明白了。姐姐说出这番话来，也是为了瑶儿好，盼望瑶儿将来能过得幸福。”
　　我摸摸她的脸蛋，心中柔软，笑微微点了点头。
　　她与我两百年未见，此刻旧怨消去，复述别情，二人心下皆是欢畅，不免多花了些时间。等太子殿下遣了宫娥寻来，我与她已闲话了一个多时辰，不曾发觉时间飞逝。
　　我们相携回殿，但见雀罗殿内大摆膳席，因着席间以太子殿下为尊，人人见他亲和礼仁，席间倒活跃不少。
　　他左下首陪坐着同娑殿下，右下首陪坐着丹朱。其下龙子在同娑殿下之后列席，公主在丹朱其后列席，宫娥水袖云飞，已是宴开舞榭。
　　碧瑶年岁本小，在一众龙女排行中也属最小，她便在最下首坐了，我央宫娥也替我将案几布置在她下首，也好与她就近说话。
　　雀罗殿的宫娥笑嘻嘻在我耳边道：“掌吏也不去坐到太子殿下身边去，那位子可是太子殿下与你亲留的。”
　　我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假意恼道：“你们倒是盼着太子妃娘娘的眼刀子大半被我接了去，你们好过安乐日子？”
　　这宫娥容貌秀丽，乃是雀罗殿中拨尖的。自丹朱来的这些日子，也不知被丹朱盯了多少次了。到得最后，但凡丹朱前来，她必定遣了殿中容貌普通的宫娥前去服侍，自己只躲在茶房膳房之内躲避。
　　她笑嘻嘻去布置案几，我四下里打量，果真在太子殿下斜后半臂之处设有一案，但她若说留给我的，我倒全然不信。设置在那里，还不是想留个人前去服侍他，替他斟酒夹菜罢了。
　　不多时，等布置妥当，我在碧瑶下首坐定，感觉一道目光远远而来，偷偷瞧回去，正是岳珂，瞧着我的目光大有深意，但脱去了言笑晏晏之态，变得意外的沉默。面上皆是冷凝之气，对上他有些寒意的目光，我背上蓦然一凉，勉强扯出个笑意来给他，他也不笑。我心中暗呼糟糕：不是昨晚打得厉害了些，就是他这健忘之症又犯了。
　　席间两个时辰，我想了几次，只想着中途离席。向碧瑶打了个商量，趁着又一拨宫娥起舞，偷偷从侧殿落荒而逃。
　　岳珂虽不曾对我真正行过凶，但我也从不曾见过他有昨夜的骇人之色。本仙今日，心里实在没底。
　　信芳院内，今日空无一人。许是前殿忙碌，洒扫嬷嬷们也被另外委派了差使，我回去之时，院内寂寂。坐在藤萝架下叹了口气，随手变出盏热气腾腾的茶来，啜了一口，还未咽下去，身后已有人道：“青儿今日兴致倒好！”
　　手中大半盏茶悉数洒在了腿上，我扔了茶盏提着裙子跳了起来，只觉腿上已经被烫得起了炮一般。太子殿下送的这条裙子好看是好看，却不如离光送的那条鲛绡纱的裙子好用。若是那条裙子，这会定然半滴会也渗不下去。
　　身后那人跳上前来，掀起裙子，露出半截小腿来，又慌忙放了下去。但我腿腕上红线近日愈发显眼，也不知是不是他来到天界之故，一眼望去，肤色细白，红线赤艳，极是引目。
　　我一把推开了他，恨道：“堂堂东海龙三太子，倒喜欢跟在别人背后鬼鬼祟祟，烫了小仙殿下就满意了？”本来本仙心中还有一二分心虚，昨晚将他劈晕了过去。但现在被他惊得烫伤，倒窝了一肚子火，将那惧意给驱得无影无踪。
　　他又上前一把掀起了我的裙子，指着我脚脖子上的红线道：“这是什么东西？”
　　我没好气道：“自然是姻缘线了。”想到这线另一头就拴在面前这人腿上，心里那个愁啊，一时半会都难以开解。
　　禁不住埋怨朱雀神君：早不忙公务晚不忙公务，偏要在本仙用得上他的时候忙公务，可不是穷忙乎嘛？不怪几万年来还是光棍一条。
　　岳珂面上一滞，将裙子放了下来，问道：“这姻缘线只管凡人姻缘，怎的你这脚上也有？”
　　我欲撒个小谎令他不再追究，想了想道：“自然是我娘亲求了月老亲自给小仙拴上的，三殿下可是不信？”
　　他毫不迟疑点点头，道：“你娘亲从不做这种无聊事。”
　　恨得我几乎咬断自己的舌头，差点忘记了这人的魂魄倒与娘亲有一段渊源。绞尽脑汁，又想起来一事可搪塞，但求他目下不再追问红线之事，过得些日子，我求了朱雀神君替我将这红线斩断，再无烦恼。
　　于是道：“昨晚青鸾出手重了些，还望三殿下莫记仇！青鸾在此向三殿下赔礼了。只是三殿下昨晚可是中了鲛族幻术？确是有些骇人。”
　　我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此事他面上立时如六月飞霜，寒气迫人。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逃窜，他却石破天惊，说出一句话来：“昨夜那声音，是我母妃的声音。”

　　悲歌未彻

　　我结结巴巴道：“你母妃不是在东海龙宫吗？”却猛然间想起一桩旧事来。
　　丹穴山的那洒扫嬷嬷曾经说过，娘亲曾经捡过一条龙子，我在昆仑镜中之时，也曾瞧见过岳珂对着一根鸾鸟青翎叫姐姐，当时我并不能确定那便是娘亲身上的青翎，只是一直揣测他的身份罢了。
　　岳珂神色颇显悲怆：“青儿可知，东海龙三太子自生下来便是无魂之胎？这体内的魂魄乃是后来龙王使用了招魂术所招？”
　　我点点头。这事在珊瑚城之中已听鲛王说过，我倒并不惊异。
　　他呆呆瞧了我一回，道：“那青儿可知，龙王招来的魂魄是谁的魂魄？”
　　我心中如巨捶擂鼓，已能听得到震天巨响，手足耳目反倒静极，连身旁藤叶轻摆之声也悉数可闻。耳边听得他缓缓道：“当年，天界太子娶了两位侧妃，一位乃是天界战神的女儿，另一位乃是昆仑神界玉虚峰的仙子。我的母妃便是来自昆仑神界。后来父王下界执行仙务，我不过将将六百岁，母妃斗不过这位战神之女，便将我从九重天上丢了下去，嘱我切勿暴露形迹，又将昆仑神界的上古神物昆仑镜系在我身上，以护佑我。哪知我被抛下界之后正巧落在丹穴山的梧枝之上，正巧被你的娘亲碧篁公主所救。”
　　“娘亲……娘亲她救了你？”心中的揣测正在被证实，我说不出是何感触，只觉面前便是烟霭纷纷，欲撩未撩。娘亲当年之事，除了修罗王便是眼前这位最为清楚，并不比鲛王之类，间有传言，并不能令我确信。
　　他点点头，道：“当年我被你的娘亲所救，名为姐弟实则如同母子。恰值他年满两万岁，出门带我游历。哪知后来得遇阿修罗王。”
　　我心中激荡，如潮水奔腾，半日才张了张干涸的口，小声道：“娘亲她与阿修罗王……他们……”
　　岳珂似乎能明白我所担忧的一般，伸手紧握了我的手，我这才感觉自己紧握了双拳，居然紧张得全身都僵硬了。他徐徐将我一根根手指抚平，紧握在自己手中，似给我也给他自己一点力量，道：“青儿，你不必紧张。你的娘亲与爹爹乃是最为恩爱的夫妻。阿修罗王乃是一条光明磊落的汉子，行事坦荡无拘，待你娘亲又极好。他们相识了四万年上方才成亲，五万年上才有了你。当年你降生之时，整个修罗城狂欢三日三夜，他抱着你立定在修罗城头，高兴的差点从城头上摔下来，大醉了两日。”
　　我的目光不能穿透岁月，不能够回到一万四百年前，见证我出生的那一刻修罗城的彻夜狂欢，但我仿佛能够想起他笑着的样子，炯炯双目发光，亮洁牙齿全露了出来，瞧着我的目光总是欣喜不已……眼泪一点点滑落下来。长久的揣测与担忧终于放下，我想起初见他的时候，那昂藏的九尺汉子一点点蹲下身来，惊喜交集的样子，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刻明白其中的辛酸悲喜。
　　无论之前之后有多少的冷眼辛酸，无论与曾经以为自己是多么的孤单自怜，那些隐藏的怨恚愤慨不平，这一切终究被抹平。我终于能够释怀——我的出生，也是父母双亲笑颜相对，衷心期待，一城万众狂欢相迎，方才降生。比之丹朱降生，百鸟朝贺，丹穴山绮景难描，一点也不逊色。
　　我扑上前去，紧搂着眼前的男子，不管他锦衫多洁净，不管他玉容多挺秀，只管放声大哭，眼泪如滔滔江水奔涌，万年愤懑一朝奔泄，霎时难以收敛。
　　待我将他胸前衣襟洒满泪啼，嗓子哭得哑了，他终于扶我起来，拿帕子将我面上眼泪拭干净。缓缓道：“只是你还未降生的那几万年里，天界与修罗族混战不休。我的父王继位天帝，封了战神之女为天后。有好多次，我也极想冲上九重天，问一问父王母妃的下落，终因在下界被几拨天兵天将追杀而作罢。后来心灰意冷，只追随于你娘亲身边，当她是我的亲人。只是她初时与修罗王成亲，并不曾告之你外祖母，怕你外祖母不肯答应。只等你降生之后，先行派了两名修罗族的姑娘前往丹穴山报喜，那知你祖母一气之下便送了命。彼时天界又与修罗族打了起来，又是生死决胜之际，阿修罗王不得已，留了你母女二人在修罗城，前往天河决战。”
　　爹娘这一分别，却即是永别。
　　后来之事，我已大略晓得，但还是极想知道，虽目中含泪，还是一径催促他讲下去。
　　岳珂顿了顿，道：“我当年护着你娘亲与你前往丹穴山奔丧，还未到达便被赤焰族长拦在半道上。她身穿孝衣，直指你娘亲不孝。你娘亲抱着你跪倒在山脚之下……就在她们姐妹争执之际，天上降下法旨，你娘亲被罚受九九八十一道洪天玄雷，却原来是赤焰族长深恨她害死了娘亲，亲去天界求得刑罚。”
　　我全身禁不住发抖，上万年来我将姨母奉作亲娘，却原来我娘亲的死与她有着莫大干系。但姨父又死于爹爹之手，这其中恩怨难解，我又能如何？
　　他将我紧搂在怀中，语声低沉，似在追忆那一幕：“小青鸾儿，那时候你生下来不过才五日，还是嗷嗷待哺的幼鸟，赤焰与你娘说，若她能挨下来这九九八十一道洪天玄雷，就准她上丹穴山见你外祖母最后一面。你娘亲只得将你交付在她手上，天地风云，雷电劈空，你娘就算修为已有七万年，也抵不过这洪天玄雷，到得七十六道雷之时，她已奄奄一息，我扑上去替她挡了一记，但我修为尚浅，这一击之下便将三魂七魄击出了体外。”
　　我紧抱着他，仿若他是海啸之中最后一根浮木，是深山积雪里最后一簇篝火，再不能弃。脑中狂雷怒涛，一波波震得我头晕目眩，手足俱软。他将下巴搁在我颈上，我只感觉那里渐有湿热氤氲，有滚烫泪滴沾湿了纱衫，他哽咽道：“我三魂七魄盘桓不肯离去，瞧见到得八十道洪雷之时，二公主她……她气息已绝，最后一道玄天洪雷顿时将她魂魄击得灰飞烟灭……”
　　“赤焰族长见得你娘亲已消失在这四海八荒，抱着你带着随从离去。待得修罗王赶来之时，那里只余我的龙身与散碎的魂魄，他目中似要滴下血来，尽见赤色。我见得他最终赶了回来，终于魂魄飘散，陷入长久的黑暗之中去了。”
　　我摇摇欲坠，往事回溯，空留余恨。爹爹从烽火连天之中转身，却仍不能挽留住娘亲性命可以想见那场大战有多凄惨。仙界一直流传阿修罗王燮焚凶残成魔，却无人能知，娘亲魂飞魄散之时，他心中怕是已如地狱，燃烧着红莲业火，干戈如何能息？
　　我曾听闻天界与修罗部众的最后那一场战争，最终两败俱伤。十万修罗铁骑只余了四万，天界亦死伤无数战将，其中包括鸟族的战将姨父凤澹，还有天界唯一的战神，也就是现今的天后之父，也死于那一场战争。
　　良久，岳珂方道：“我再醒来之时，魂魄已在龙三太子身上。韶光易过，已是三千五百多年过去了。但这么多年之后，我再不曾听闻过母妃的传闻。仿佛母妃已是九重天上最隐秘的一段过去，无人谈起。”
　　我从他怀中撑起身来，心中伤怀未歇，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难道昨晚你在天帝御花园听到的声音正是天妃娘娘的声音？”
　　他目中痛色一闪而过，似又回到昨晚癫狂之境，狠狠道：“也不知为何，我只听得到娘亲的声音，但寻来寻去，却寻不到她在哪……”
　　我朝后退了一步，虽然经过今日他将旧事解说，去了我心中一块心病，但瞧着他这般骇人模样，确也觉得可怕。
　　他咬了咬牙，终于想起我来：“……你个狠心的丫头，昨晚若不是你将我打晕……”
　　我抹着面上乱七八糟流出来的眼泪，也不知是为自己伤怀还是为他伤怀。只觉前事不咎后事不提，但他辗转到得如今，换了身份面貌，却依然未曾寻到自己母妃，当中辛酸苦楚，又岂能为外人道哉？
　　我摆了摆手，将满手的眼泪都擦在衣裙之上，红了眼眶向外指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疯了吗？”又觉我这般怕他，实属可笑。他若要对我动手，早几百年前就动了手，何用我将他一顿暴打，还揭下龙鳞来？
　　见他作势要打我，也不向后退去，向前两步直直撞进他怀中，紧搂着他的腰耍无赖道：“打啊。你打吧。反正你还曾叫过我娘亲为姐姐，论起来我还可以叫你一声小舅舅，只要你能下得去手。”
　　他转过头去在面上拭了两拭，转回头来捏了我的鼻子一下，强笑道：“我不是还叫过你姐姐么？这该怎么算？”
　　我倒不曾想到这一点。只呆呆瞧着他。他将我搂进怀中，淡淡道：“天帝的长子早已魂魄四散，现下在你身边的乃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这声小舅舅可当不起。”

　　细寻前迹

　　夜半时分，岳珂与我并肩坐在天帝的御花园里，头顶是一棵芭蕉树，我低低道：“可惜无雨，雨打芭蕉也有些趣致。”不过是在安慰自己。虽然他向我一再保证那凄切的声音乃是昆仑天妃，但我疑是他思母所致产生的幻觉，心中瑟瑟，偷偷揪着他的衣角不放。
　　今日太子殿下设宴招待四方龙子龙女，宴至半酣他去偷溜出来寻我，将我心头疑惑尽解，委实算得上一件在好的事体。只是他既然已经听到了亲娘的呼唤，自然不肯放弃，于是与我约定夜半前来夜探御花园，寻出真相。
　　许是今日他与我一番畅诉，已将别情抒怀，倒不似昨晚在园中那般激动。只是长眉紧拧，不巧侧头之时，发现了我的小心翼翼，于是将我冰凉的手拖了过来，搓了几搓。手中冷汗涔涔，他也不嫌弃，只拿绢帕擦了。
　　我心中害怕，胡思乱想，倒真教我想起另一件事情来，问道：“我在昆仑镜之中瞧着你一人涉水而去，进了一间小石屋……”
　　他摸了摸我的头顶发丝，道：“你是不是瞧见棺中沉睡着一名年轻男子？”
　　我点点头，一时之间倒忘记了惶恐之心，道：“那年轻男子是——”
　　“那便是你的小舅舅。”他在我手心轻拍了一下，戏道：“我后来渐渐醒来，才知已身三魂各有去处。一魂被招了至龙三太子肉身，一魂因破损太过，在昆仑镜里修补，另一魂大概当日事出紧急，定然是被阿修罗王用了仙法镇在了原身之上。”
　　我想起他那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自己在昆仑神镜之中遇到的便是那风流潇洒的一魂，奇道：“我怎么瞧着你有时性格不同，一时冷来一时热。”拿手指捅了捅他坚实的胸膛，道：“这会身体里是哪一个魂？”
　　他唇角抿成一线，隐有一丝笑意，道：“起先这身体里招来的一魂正是你初次相见之魂，喜笑随心。只是后来另一魂魄在昆仑镜中修补大成，便循迹而来，占了这肉身。但也不知是父王的招魂大法不太得当，还是另有原因，这两魂总不能合一，因此被迫出来的魂魄只得再行寄居昆仑镜。后来在珊瑚城中受了紫陌所伤，另一魂竟然出了昆仑镜来养护，方才有了两魂合体。只是如今阿修罗王一时不在，他的仙法高妙，受他所镇的另一魂也不能脱出本体罢了。”
　　我心中一时大感为难。这魂魄乃是岳珂的，他那真身于我真正有些陌生，要他回魂去做天帝长子，本是理所应当。但不知为何，我却有些不愿意。许是我已经瞧惯了龙三太子这具皮囊，换具皮囊下意识觉得那便是个陌生人。
　　他瞧着我咬唇不语，道：“小丫头在想什么？”
　　我鼓足了勇气方真心替他说下去：“我若是你，一时里定然也有些为难。用惯了龙三太子的身体，再回到真身去……但若长久不回真身去，确也不是正途。”
　　他在我额头之上敲了一下，叹道：“小呆鸟倒想得容易。只是你仙法尚微，自然瞧不见我的原身已毁，不过是阿修罗王用仙法拼起来罢了。若想再用已不能够。现在最好的办法便是想法令那被镇的一魂脱困，三魂合一，我这健忘的毛病大略才能好罢。便是仙法，也定然能陪增。”
　　这番话倒解决了我心头急难。抬头去瞧，夜色深沉，不由奇道：“今晚倒是奇事，已等了这大半夜为何还不曾有声音来？”
　　他面上隐忍的痛楚一闪而过。牵了我的手道：“还是不如四下里瞧一瞧罢？”
　　但这夜御花园静寂，不过是些虫声风声，除此而外再无动静。眼瞧着再过两个时辰天将破晓，今夜定然再无收获，我跺跺疲累的双脚，安慰他道：“今晚许是天妃娘娘累了，寻地方歇息去了，不如今晚我们再来？”
　　他想了想，别无他法，也只得离开了此处。
　　我与他一路行一路说，又想起离光孤仃仃在寒潭，因之商议道：“不如我们是膳房偷偷取些糕点于他充饥？”
　　他点点头，道：“也真有些为难了他。若非寻你……都是你这呆鸟！”
　　我既知他不会以“小舅舅”自居，心下大定，还击道：“你不过是条傻龙，又凭什么叫我呆鸟？”
　　他忽尔上前来掩了我的口，低低在我耳边道：“有宫娥。”将我拖至山石转脚藏了起来。那两仙娥过来之时正提着两只大朱漆描金食盒，边走边埋怨道：“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娇惯太过，大半夜的让大家折腾。不过就是几口吃食，一点子宵夜，也是挑剔来挑剔去。”
　　另一名仙娥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太子妃娘娘贵为六界之后，挑剔些也正常。你我能侍侯她也是福气。”
　　起先那名仙娥疑惑道：“早就听闻鸟族赤焰族长严正无私，怎么教出来的女儿倒与她不太像？”
　　二人过了转角，语声渐淡，想是走得远了。
　　我被岳珂掩了口鼻子，待得那两仙娥走得远了还不见他松开，伸手将他打了一把，恼道：“还不放开？”
　　他如梦初醒一般，慌慌将手放了下来，大步向前，我在后面追赶得气喘吁吁，怒道：“喂，你这是恼火了吗？”
　　他猛然转过脸来，却是笑嘻嘻的神色，双目亮如星辰，道：“这是说哪里话？我不过是肚子饿了，着急想快点去膳房而已。”
　　这副神色，俨然正是从前那拈花惹草的岳珂的笑容。我后退了两步，心中警钟敲响，竟然咚咚咚多跳了几下。抚胸想道：朱雀神君你若是再不来，说不定我就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责。——不过就算我犯下了罪责，定然不是本意，而是月老这根可恶的姻缘绳。
　　我定了定神，给了他一个冷脸，大步向前而去。
　　等我与岳珂收罗了两包吃食到了寒潭之时，瞧着离光正斜倚在山石之上，见得我二人联袂而来，若有所思瞧了一回。缓缓直起身子来，淡淡笑道：“今晚你们倒来得齐。”
　　寻找岳珂生母之事，也不知他是否想让离光知道。此事我不便作主，自然转头去瞧他，不防他也正转头来瞧我，想是二人心下所想正在一处，不由对视一笑。
　　离光瞧着，面色颇有些难看，道：“我竟不知你俩个冤家何时这般默契了？从前不都是打打闹闹，合不到一处吗？”
　　他这话倒是不假。
　　从前我三人四处游历，我与岳珂从来意见相左，此时便显出离光的重要性来。他若偏向我俩之中的任何一位，剩下的另一位也唯有服从的份了。为这事，离光没少受岳珂埋怨，大多数时候他总是偏向我这一边。
　　我上前去将手中包袱打开，铺在山石之上，笑道：“我们合拍，这不是让你少操点心吗？也省得你左右为难了。”
　　他接了一块点心咬了半口，缓缓道：“这倒确也不再令我为难。”嚼了半天，似难以下咽。我一拍额头，叹道：“瞧我这记性。定然是点心太干，你咽不下去。”念个仙诀，将我房中水壶挪了来，又变了三个杯子，一人倒了一杯凉茶。递了杯茶与他，“我瞧着你咽了半天咽不下去，这点心也太干了些。”
　　他一口将杯中茶饮尽，我见他面上苦意颇甚，也拿起杯子来饮了一口，马上吐了出来，抱怨道：“这谁泡的茶，怎得这般苦？”
　　他倒恍惚问了一句：“苦吗？我没觉得！”
　　我倒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明明是这茶苦得他连眉毛也皱在了一处，这会倒来问我？横了一眼道：“你今天傻了吧？”
　　岳珂倒是敛了之前那般嘻笑神迹，此时也微微苦笑。我更觉得奇怪，他杯口茶水一口也未饮，作甚也露出个苦笑来？
　　今日这两个皆是超乎寻常的怪异，倒令我心有愤慨，也不知他们作何想法。只得自己拿了块点心来吃，又大口饮了口茶，叹道：“苦啊，好苦啊！”
　　岳珂反驳道：“你哪里尝得出苦啊？”
　　我白他一眼，道：“我舌头又不曾坏掉，怎的就尝不出苦来？”
　　他二人齐齐相视苦笑。
　　离光好不容易将一块点心咽了下去，缓缓道：“青儿，今日我问你件事，那日我所提的，你可记在了心上？”
　　他与我提过千件万件，我哪里一件件记在心上？但见他神色郑重，又不敢敷衍了事，侧头想上一回，心中咯噔一下，可不是他提过一件吗？
　　那日在天界我与他初见，他道要娶我，此时提出来，难道是这件？
　　我伸手去抱了岳珂的左脚就要脱靴，他挣了两挣见我丝毫不为所动，只得朝离光颇为尴尬的一笑，任为作法。
　　我脱了他的靴子，拉下袜子来，将长裤抹上去一点，捻指为萤，亮出一点微弱的光芒，指着他脚腕道：“你们瞧。”
　　他二人皆低头去瞧，但见岳珂脚腕之上一根红绳若隐若现，离光久居深海，疑惑道：“这却是什么？”
　　岳珂声音已有些颤抖：“姻缘绳。”喃喃道：“这却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猛然抬头，双目放出光来，紧盯着我，好似我就是月老，替他解决了婚姻大事一般，极是感激不尽。
　　我推了他一把，道：“你不会是今日才瞧见吧？”
　　他连连点头，又抬起脚来仔细的瞧，似抱着珍宝一般，我一把将他推倒在地，骂道：“什么了不得的宝物，不过是只臭爪子罢了。”
　　若化出真身来，他这只脚可不就是只龙爪吗？

　　优昙花开

　　瞧着岳珂那幅笑傻了的样子，我险些以为他此时又成了珊瑚城中那懵懂小儿，偷偷捅捅离光的胳膊，轻声道：“这条龙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离光就势攥住了我的手，悄声道：“许是他听说自己无意这中得了条姻缘绳，不知要跟天上哪位仙子成亲，乐得疯了吧？”
　　我瞧着他忽绽的微笑，心下一阵发虚，没敢把这条姻缘绳的另一头拴在我右脚腕上这件事情告诉他。
　　岳珂抱着自己的爪子乐了一回，听得我与离光私语，这才敛了笑意，大力拍了离光肩膀一把：“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姻缘线向来只在凡界使用，乃是仙界专管姻缘的月老所拴，但拿这姻缘绳往仙人身上拴，我倒是头次听说。”
　　离光目光在我二人面上来回扫了一番，了然的点点头，道：“青儿，你上次答应我的那件事……”
　　我心中盘算来去。就算月老联手与天界太子凌昌做了这恶作剧，但婚姻嫁娶，就算情有所钟，也理当听从一回父母的意见。从前也就罢了，我权当自己无父无母，但现如今……我轻声道：“其实，从认识阿修罗王的第一天，我心中便有个愿望，盼着他如果能是我的父亲，该有多好。”
　　他二人猛听我提起阿修罗王来，皆面上一肃。我笑意缓缓，带着回忆的遗憾道：“可惜后来误以为他是丹朱的亲爹，心里不免待他冷淡了些，怎么样都不能如以前一般亲密无间，觉得他坚实可靠。”
　　随即一笑，道：“在珊瑚城初次听闻鲛王讲这件事，我心中……我心中虽然矛盾，实则惊喜不已。只是近日见了姨母，她却不同意我与亲父相认。”
　　离光尚未答言，岳珂已愤愤不平道：“你休得听信你姨母之言。她不欲令你父女相认，不过是自己的一私之念，深恨阿修罗王罢了。”
　　离光若有所思道：“青儿是想说自己的婚姻大事要阿修罗王点头？”
　　我点点头，从他手里挣出来，啜了口苦茶，只感觉五脏六腑皆是苦不堪言，但心中反倒泛起一丝异常的甜蜜幸福来，反将这些年来的孤寒自怜袪得干净，面上不自觉带了一丝满足的笑意来。
　　那个人，磊落堂堂，九尺昂藏，仙界传说他凶残成性，嗜杀嗜战，只有我知道，他有温柔细致的心肠，有和软醉人的微笑，有宽厚温暖的胸膛，当他初次用大手牵着我的小手的时候，我的心中已经如灌了蜜浆一般，窃喜不已。
　　如今在我心中，再无人能够将他诋毁诽谤，鄙夷不屑。我立起身来，四周天地之间云海茫茫，仙气缭绕，外面天兵天将把守严密，天河汹涌险厄，我虽振翅难去，但心中已有足令我牵心挂肺之人，恨不能立时相见，再不相离。
　　夜色淡去，乌金将出，眼前似有万丈光芒，再无暗黑沉迟，暮气难遣。我捏诀将房中之物送回，朝他二人摆摆手，回头笑得灿烂：“还是明晚再聚吧。我且先行一步了。”大步行了几步，又记起再晚些回去，怕是要吃太子点下的排揎，招来祥云回了华清宫。
　　也不知昨日太子殿下宴会如何，但今日我到了华清宫门前之时，流年苦着一张脸在宫门口翘首多时。见得我落下云头，跑上前来拖着我道：“姑奶奶，你这一日一夜溜出去也不见回来，太子殿下都找了好几回了。昨晚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你不回来我也休得回去歇息。”
　　我倒从不知道太子殿下反复无常到这种地步。前一刻笑如春风后一刻便是数九寒冬。但我昨夜想通无数疑团，前面已是金光大道，再无片羽阴霾，又哪里会在乎他这点太子脾气？
　　流年拉着我一径进了雀罗殿，太子殿下沉着一张脸坐在案后，见得我进来，阴恻恻道：“掌吏倒是这会知道回来了？”
　　我打着呵欠敷衍他：“天界宫殿也忒多了些。太子上回将小仙丢在一处陌生的地界，累得小仙大半夜才摸回来。昨日殿中太过热闹，小仙想着这些王子公主倒不用小仙来侍候，便偷懒躲了出去。听流年说殿下在找小仙，可有要紧之事？＂
　　他噎了一噎，细心在我面上打量，多半见我气定神闲，道：“莫非是会情郎去了？昨日东海龙三太子也在殿中，我瞧着他后来也溜了出去。难道你俩在一起？”
　　我瞧着他目中阴翳甚浓，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摇摇头道：“殿下这不是在说笑吗？我与龙三太子向来不对付，若是对付，还能将他暴打一顿，气得东海龙王告上天庭来？”
　　他点点头，又心有余悸一般：“可是那红线……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心跳的感觉？”
　　我见他这般穷追不舍，想到听说这凌昌太子的娘亲，现今的天后娘娘便不是一座省油的灯，这太子若得了其母几分遗传，不知道会不会也是个小心眼的主呢？世间虽有笑如春风这词，可紧跟着还有笑里藏刀一说。岳珂娘亲当年就吃了大亏，若教这对母子知道岳珂乃是当年的天帝长子……后果不堪设想。
　　遂大胆瞪了他一眼，恼道：“太子殿下也跟月老一般糊涂了？这姻缘线明明是拴凡人夫妇的，却拿来戏耍，拴了两个仙人，哪有什么功效呢？太子殿下若是找不到心跳的感觉，不如也找月老弄条线来，拴在丹朱表姐与自个儿的脚脖子上试试，看能不能浓情蜜意，生死不离？”
　　他点点头，面上寒意减了几分，倒带了一丝笑出来，“这倒也是。你中意的原本便不是龙三太子，而是鲛人太子……只是既无婚约，我瞧着你可以将他忘记了。东海暗沉沉的，也不是甚么好居处。”
　　我大睁了双眸，心中极是诧异：这太子殿下是从何得出的结论，认为我中意的乃是鲛人太子离光？
　　他见我傻傻说不出话来，“哧”的一声笑了出来：“被我猜中便是这幅傻样。真是呆头呆脑。本王也累了，你也回去歇息吧。早早将这与鲛人联姻的心思给歇了。那鲛王包藏祸心，谁知将来结果。这鲛族太子妃不做也罢。”
　　我乖乖点点头。心中暗道：本来本仙便不曾想过要做鲛人太子妃，太子殿下您多虑了！一步一步退了出来，回信芳院美美睡了一觉。
　　是夜，瞧着华清宫内众人歇息之后，信芳院内两洒扫嬷嬷酣声如雷，我偷偷溜了出去，瞅准方向，摸进了岳珂的寝殿，悄悄立在窗外。
　　房内，两宫娥软语轻娇，一个媚声道：“三殿下，奴婢听说东海鱼娘貌美，殿下说说奴婢颜色几何？”
　　另一个“嗤”的一声笑：“妹妹，你还是休得在三殿下面前出丑了吧？殿下所见颜色非你我能比。但奴婢姐妹胜在忠心。三殿下且尝尝奴婢亲手做的莲鱼羹，味道最是鲜美不过。”
　　我在窗外静立一时，心中忿忿：这条色龙，昨晚还想着寻母，今夜就左拥右抱不亦乐乎，真是白瞎了我一片好心，大半夜不睡往这里赶。
　　正要拨脚就走，听得房内瓷器嗒的轻响了一下，岳珂淡淡道：“你二位请回吧。龙三虽风流，认识不少仙子，但近身侍婢倒不缺。”
　　我细想一回，本仙在东海龙宫也住了不少日子，这条龙虽有个好色的性子，在他院中倒从来未曾见过鱼娘侍侯，皆是一色的青衣小童，哪里来的近身侍婢？
　　不多时，那两仙娥鱼贯而出。我从窗缝中瞧去，那厮正捧着一本书发呆，半日不曾翻过一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桌上倒是放着碗羹，想来定然便是那仙娥亲手所做的莲鱼羹了。
　　我重重咳嗽了一声，瞧着他慌忙将手中书放下，立起身来，这才含笑入内，笑道：“三殿下好艳福啊，夜深人静，双姝相陪。”
　　他面色当即黑了一半，两步上前来捉了我的手道：“我等了你大半夜，怎的才来？再不来天都快亮了。”
　　我眉眼弯弯，只觉心内堵着一口气，极不舒服，但面上犹不能露，调笑道：“小仙在外静立良外，进退为难，不也打扰三殿下雅兴。”
　　他在我额头之上敲了一回，笑道：“若非你从来呆呆笨笨，一点窍也不开，我倒为你这般模样是在拈酸吃醋。”拖着我向外而去。
　　我被他这句话一堵，那气闷又加了两分，一路之上被他拖着也不肯抬头，只蔫头耷脑而行。
　　今夜我们到得园内之时，还是静寂一片。他拖着我四下里转悠，我恼恨他不留情面，瞎说一气，居然连拈酸吃醋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他问我十句也只随意应答两句。借着月华低头去瞧园中百花。
　　岳珂被我这举动闹得苦笑了一回，只得由着我低头去瞧脚下花木。我瞧来瞧去，居然真瞧见了一大丛优昙花，白色的花骨朵团团相包，约有十来朵花苞，在月华之下娉婷相立，带了几分孤洁之气。
　　我出神盯了一回，其中有一朵正缓缓而动，对着月华半羞半涩缓缓打开了花瓣，暗香盈盈，就在这朵优昙花玉叶全开，敛蕊尽绽之时，耳边幽幽传来一声呼唤：“孩子快跑……孩子快跑……”
　　仿佛这句话就藏在花瓣之中。
　　我吃这一吓，一屁股坐在了地下。

　　一生憔悴

　　岳珂伸手将我扶了起来，目中神色肃然，四下去瞧，几乎是霎时，这声音随着花香四下飘散，声声相续，仿佛就在身周，若非我先时一眼瞧见花苞打开，而后才听到了声音，也定然一时半会寻不出声音的所在。
　　我拖牢了岳珂的手，指着那丛优昙花后退了两，惊道：“……声音，声音便是从那花朵之中飘出的。花朵开放的时候这声音同时响起。“
　　岳珂似信非信，弯下腰去，将耳朵贴近盛开的优昙花，那声音徐徐传来：“……孩子快跑……孩子快跑……”他眼角有晶莹泪珠流下，打湿了花蕊，仿似那花蕊带露，在月华之下熠熠生辉。
　　我曾闻听鲛人有滴泪成珠之说，且我离开珊瑚城之时，就收到了位鲛娘滴泪所串的花蓝，但龙族泪滴宝光闪烁，实是神奇。我伸出手去，轻抚那花蕊，耳边凄凉之声不绝，令本仙心为之酸，指尖上却蓦然滴下一滴滚烫的泪来，直烫得本仙缩回了手，那花蕊噌噌暴长一掌之长，岳珂被惊得朝后退了大大一步，蕊中芳香尽吐，霎时花香浓馥，蕊泛黄色宝光，渐渐幻出一个女子的头颅来，长眉敛目，闭眼沉睡，肤如凝脂，倒好似一朵优昙花之上长了颗脑袋一般，花茎花瓣就权作了身子。
　　我被这怪异之景骇住，眼睛钉在了花朵之上，片刻也不敢挪，只伸出手去扯岳珂的袖子，扯了两三下也不见他回应，那花中头颅却缓缓睁开了眸子，目光雾蔼蔼一片，尽数茫然，侧头打量她眼前的我与岳珂。
　　“呀——”的一声，我忍不住叫了一声，一头躲进了岳珂身后，生怕那脑袋之上再生出怪异之事来。那脑袋轻摆了摆，极有节奏，便似花草在风中摇摆一般。女子轻启樱唇，轻轻叹息。
　　这叹息声似有魔力一般，引得岳珂又趋近了身子，几乎要与那花蕊脑袋额头贴着额头。我后背沁起无数冷汗，想象不出他日思夜想的娘亲居然是花蕊为首，花茎为躯。
　　岳珂轻声叫道：“娘亲……娘亲……”
　　那花蕊面孔之上渐渐有了丝疑惑，双眸渐有清明之色，盯着岳珂瞧了许久，时光静谧，本仙胸膛里那颗鸾鸟的心脏一时缩成一团，似乎禁不住这般沉默马上就要炸了开来，那优昙花蕊却疑惑道：“你是谁？”面上忽然添了恐怖之色，花蕊已经敛了一半，微微低下头去，颤声道：“……我不再跟你争……你作甚还要害我……”
　　岳珂哽咽难言，低低道：“娘亲，是我啊……是我啊……”
　　那花蕊身周的花瓣渐有闭合之势，优昙花素来花期极短，不过是一刻时光而已。不等岳珂再说出别的话来，花蕊已尽数敛去，黄色宝光散尽，花瓣闭合，一切又陷入了静寂，连那幽幽的叹息也在这花瓣闭合之时散去。
　　岳珂怔怔立在当地，良久不曾作声。本仙心中揣测，自己初时从鲛王那里听闻爹爹的消息，约略就是这番情状，是以倒有些感同身受，便不再上前打扰他，只静静在他身旁相陪。
　　月华如缎，身旁此人伤心垂立，天际孤云来去，将几粒本已黯淡的星子更是遮得不见影子，凭添一缕萧瑟之意。
　　隔日我在信芳院补眠，被流年一阵踢门之声吵醒。
　　这小童近些日子愈加跋扈，六千年道行居然敢在本仙门前撒野。我在朦胧之际听得两位洒扫嬷嬷尽力劝解：“小哥这般吵闹，吵醒了掌吏，瞧她给你好果子吃。”
　　另一位热心道：“掌吏闲来无事便睡觉，小哥来吵吵也是好的，年轻女子活泛一点，总归能嫁得出去。可别像我们两个老货，闷了一辈子也不曾嫁出去。”
　　近两日夜半我便陪着岳珂前去瞧优昙花。那优昙花也有些奇怪，有时开一朵有时三四朵，总是花开的时候便有女声低语，花凋则声息全无。因之那女声便随着花期长短而不一。
　　岳珂这两日便有些呆呆的，白日里太子殿下虽与四海八荒王子公主们宴饮歌欢，连各族适龄的公主们立在他面前，也不能教他打起精神来。与从前那副风流态截然不同。倒是夜晚他而而精神百倍，眼睛眨也不眨只盯着那一大丛优昙花发呆。
　　本仙闲则无聊，白日里有时候被太子殿下传唤侍侯左右，陪同各族王子公主们，精神未免有些不济。今日好不容易太子殿下准了我一日假，又被流年这小仙童给吵了醒来。
　　不过我在这信芳院也住了些日子，倒从来不知这洒扫嬷嬷们如此关心我的终身大事。
　　说起终身大事，又教我想起了朱雀神君，这几日陪着岳珂这厮，许是沉默的时间多了些，又或者这姻缘线真有神效，本仙的目光不由自主便随着他而去，暗地里将他瞧了又瞧。
　　多瞧一眼便多一份喜欢。瞧得多了目光便有些挪不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心里警钟大作，连半梦半醒之间也尽是些凡界的书生小姐劳燕分飞的戏码，睡梦之中竟然愁惆之心大起，醒来打湿了半边枕头，这简直是亘古未有之事，想也不必想，那慌乱便由心而发。
　　门外流年与那两位洒扫嬷嬷正在对峙，我披衣起床，蓬头垢面推门而出，日光耀目，流年立在五步开外，将我上下打量一回，极是疑惑道：“就这般模样，也配作侧妃娘娘么？”
　　侧妃娘娘这四个字，倒勾起了几分对岳珂娘亲的同情之色。她初时也是侧妃娘娘，另一位与她平起平坐的侧妃娘娘现如今乃是天后娘娘，高高在上，她却被镇在花园之内，黄昏独雨，一生憔悴，可谓云泥之别。
　　看来天界的侧妃娘娘进则一步登天，退则魂碎神伤，万劫不复，原也是个危险的角儿，极不容易扮演，岂是我这等愚鲁之辈所能胜任？
　　我朝他瞪眼，怒道：“流年这是咒我死么？什么侧妃娘娘，没影子的事儿！以后再教我听到一句话，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去。”
　　太子殿下不错是说过欢喜我这类的话，但我以为，甜言蜜语好比动人的歌声，唱过一阵也就算了，随风过耳，却万万当不得真。
　　丹穴山之上雄鸟啾啾，几乎个个会唱歌，但论起专情来，至今我也不曾瞧见过一个。
　　流年被我一顿抢白，一句话噎了下去，好半日才冷笑道：“鸟族倒是好手段，送了位公主来做太子妃娘娘，如今又答应了公主的表妹来做太子侧妃娘娘。赤焰大族长遣了宫娥前来传唤掌吏，还请掌吏速速更衣前去。”
　　我呆了一呆，许是睡得晚了些，脑子有些不好使，流年这话我一半明白一半糊涂。太子妃娘娘正是丹朱，但丹朱的表妹——整个丹穴山，担着这虚名的也唯有我一个而已。但丹朱的表妹来做太子侧妃娘娘，这话我却又有些不懂了。
　　“什么太子侧妃娘娘？”
　　流年见我一副懵懂样子，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将面上冷笑收起，叹道：“你总是这副呆样，都被赤焰大族长许了做太子侧妃娘娘，也不注意一下仪容。”
　　我被这话一惊，心中惊涛骇浪，暗道不好，扑上前去握紧了他的手腕，连声追问：“这是几时的事？这却是几时的事？”
　　流年痛叫：“轻点，轻点。就算要当侧妃娘娘，也不用激动成这副模样吧？”
　　我心中气苦，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你小子听见当侧妃娘娘才激动呢，本仙有何可激动之处？姨母若真订了这约，还不如拿把刀来砍了我，省得慢慢磨挫。”
　　流年吃我这一记，苦着脸哀求：“姐姐，姐姐……喛喛……娘娘，流年知错了。”
　　他不叫还好，一叫便叫起了我心头的火儿，一脚踹在他胫骨之上，用得正是昔日无赖之时的招数，眼见他疼得弯下腰去，我“嗖”的一声从他身旁窜了出去，怒道：“姨母这是安得什么心呐？”身后半边衣袖被流年揪住．
　　他哀哀恳求：“姐姐……姐姐你且梳妆打扮了再往桐疏殿去吧？这番样子闯出去，传到天后娘娘那里，将来有得你苦头吃。”
　　我捏个诀，浑自上下霎时齐整。不过是个仙术，流年比我修为少了几千年，此刻瞧着我自然已经妥贴，但若教姨母瞧着，此刻我定然还是衣衫不整的模样。但流年这消息令我方寸大乱，心头已似揣着把小火苗，那火苗遇风便长，滋滋烧得厉害，令我一刻也不能停下来，头也不回往桐疏殿跑去。
　　无论如何，不能教姨母坐实了这桩姻缘。
　　想教我屈居丹朱之下，将太子视为良人，除非那一日我也得了岳珂那样健忘的毛病来，也不大可能。

　　危栏难倚

　　姨母赤焰这些日子在天界被药君好生调养，我立定在她面前的时候，瞧着她的面色好了许多。但自听过岳珂所讲，娘亲当年旧事，心中百般滋味，一时竟然有些按捺不住。
　　上次见她的时候，我心中尚有万般亲近之意，两人相谈甚欢，但这次不过隔了几日，倒只觉面前横亘着一堵冰墙，再生不出亲近倚靠之意来。
　　她皱着眉头瞧着我衣衫不整的模样，极是不悦：“青儿大中午的衣衫不整跑来，也不怕丢鸟族的脸？”
　　我对姨母向来只有敬畏的份，此刻得她责难，难得心中竟然不曾慌张，边整理衣衫边道：“青儿闻得太了殿中小仙童道姨母为青儿订下了一门亲事，可是真的？”
　　她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板着面孔道：“婚姻大事自有长辈操心，你只须等着成亲便罢，怎的这般没规矩，在姨母面前大呼小叫？”
　　她若不推诿搪塞，开宗明义我倒还会收敛，但她不肯说明，反倒将我心中邪火激了起来，连连冷笑道：“姨母怎的不说说青儿未来的夫婿，也好教青儿心中有数？
　　姨母面上立时浮上尴尬之色与激恼之色来：“问这个作什么？你且收拾整齐回去做新嫁娘罢。”
　　我打定了主意不肯走，淡淡道：“这么说来，姨母真的将我送了给表姐夫做小？”
　　姨母失手推翻了茶盏，喝道：“怎的说得这般难听？天界未来的太子侧妃娘娘，由得你轻蔑的么？”
　　我自小被丹朱轻视，偏偏姨母是她亲娘，上次前来问起太子，也还疑惑我居心叵测，生怕我与太子生出私情来，不过短短几日，怎的便改变了主意，将我许了给太子做侧妃？
　　姨母这幅腔调，倒将我的积年旧怨给勾了起来。娘亲活着自不必说，那是她们姊妹之意的恩怨，容不得我插嘴。但自娘亲身故，至如今我被她许了太子做小，其中多少辛酸多少凄苦？
　　我心中一腔狂傲之情在她面前从来敛羽收息，不曾展露半分，但此刻哪里还忍得住，冷笑一声道：“姨母忒也偏心！自已的女儿做了正室，却要将我许了给太子做小，一辈子被丹朱压制，不得抬头，我不痛快了，难道丹朱就能痛快得了？”
　　丹朱虽不将我当作一回事，但往常时候我在姨母面前尚要礼貌的称呼一声丹朱表姐，今日指名道姓，姨母大约是不曾料到我有这般激烈的反应，抬头冷冷瞧了我一眼，那一眼之中哪有平日端言严谨的鸟族首领的影子，目中全是阴狠之色。
　　她狠狠用力掷了茶盏，只听得瓷片哗啦一声粉碎，她立起身来，指着我的鼻子怒道：“青儿，别给脸不要脸！我不曾指责你勾引太子之罪，你倒蹬鼻子上脸，指责起长辈来了？若非太子殿下亲来求亲，我岂会将你许了给他，给你姐姐添堵？气得你姐姐现下还在殿内躺着，一天水米未打牙。”
　　丹朱能为这事气到水米不打牙，这我倒相信。但太子殿下亲来求婚……姨母倒也没有骗我的理由。但她指责我勾引太子殿下，这罪名却忒也龌龊了些。
　　我心中怒气未歇，怒道：“姨母也是长辈，说话还请注意。说我勾引太子殿下，可有证据？太子殿下不过长得花俏了些，难不成长得好些的花精树精青鸾都会动心不成？若论起长相来，我养的那头小兽倒比他好看了几十倍。”
　　姨母被我这番指责，雪也似的面孔立时换作铁青色，不屑道：“若非你是我自小养大，我早一掌将你拍死了事。这般的不知感恩，可不就像你那任性的娘么？”
　　她不提娘亲还好，提起娘亲正是在我心头插了一剑，立时痛不可当。我盯着她兀自张合的嘴，忍了又忍，终是还了一句给她：“说起我那任性的娘，你既然看她不痛快，不是早早请旨将她九九八十一道玄天洪雷给劈得灰飞烟灭了吗？早就趁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愿了，怎的过了一万多年还要让你提了又提，切齿难忘？”
　　只听得“啪！”的一声，我面上后知后觉才感到了痛意，姨母煞白了一张脸哆嗦道：“这是谁在你面前嚼的舌根？我将你辛辛苦苦养大，就得了这几句话吗？你娘确有不是，她投敌在先，气死你外祖在后，被天界惩罚也是自找！”
　　我心中恶念陡生，面上火辣辣的作痛，往事霎时在眼前浮现，只觉这万儿八千年里心口憋着的那口恶气怎么也不能疏散，竟然想也未想，张口便道：“气死外祖……气死外祖……这不过是对外的说词。娘亲远在修罗城，气死外祖的也不知是她还是终日与外祖在一起的姨母？可别将这么大的罪名都压了给娘亲，她会死不安宁的！”
　　姨母呆了一呆，我这话竟然似在她面上打了一耳光，她面上表情古怪，忽然一掌劈了下来，恶狠狠道：“今儿我先劈死了你，省得将来再被你气死！你们娘俩一样的任性无礼，骄纵成性。你别以为自己找到了亲爹便有希望做回修罗公主，作梦！”
　　我闪避不及，吃她这一掌，倒将肺腑几乎震伤。本来心存希望，但她这番话无异于将我企盼浇灭，我呕出一口血来，发狠道：“就算青鸾做不了修罗公主，也决不嫁给太子殿下为小。”
　　她面上几乎要有错乱的迹像，又挥出一掌道：“你不肯做小，难道想做大？跟你娘一样，喜欢上了自己的姐夫便想将自己的姐姐也赶尽杀绝？”
　　我又吃她一掌，几乎寸步不能挪，更被她这话说得脑中发晕。岳珂不是说娘亲跟修罗爹爹极是恩爱么？怎的娘亲还喜欢着姨父凤澹？
　　娘亲是何品性，我从前不知，现在也不知。但修罗爹爹的仙品却是可靠的。若娘亲有那般狭獈狠毒，定然也不会得到爹爹的喜欢。再说姨母之说，向来与事实有出入，我怎的还要信她？
　　我擦了擦口中涌出的血丝，极是缓慢道：“青鸾虽然不曾亲见娘亲，但以已之心度她，也知她定然不是姨母所说的女子。至于赶尽杀绝一事，姨母不必杜撰，她没做过便是没做过，就算姨母说了，青鸾也不信。青鸾曾在凡间瞧见过一个人，自己得了个东西当作宝贝一般珍藏，心肠狭獈，也怕别人惦记着自己这宝贝，因此日防夜防，别人说几句话，他便竖起耳朵来听，自以为这议论与自己有关。别人多瞧了他两眼，他便以为这人要想法打劫他的宝贝。岂不知他这般草木皆兵，在自己眼中的宝贝在别人眼中不过是破瓦烂砖，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他庸人自扰罢了。”
　　姨母下死紧咬紧了唇，抬起的手反复落下，双瞳一线，咬牙道：“你这是辱及你姨父，当真不可饶恕！”
　　我胸膛之中虽巨痛，但心中畅意，虽有未了的心愿，一想及修罗爹爹若是知道我被姨母力劈掌下，便生出酸楚之意，可怜他九尺汉子，先丧妻后丧女，心中定是巨痛难当，但这么些年在丹穴山受辱，钝刀切肉，与其零敲碎割的受辱，不如痛痛快快去了，也算全了我的风骨。
　　我闭上眼来，全然不在意道：“辱不辱及姨父，姨母心知肚明，又何必在他与娘亲过身一万多年以后再旧事重提，在小辈面前自揭其母之恶？也不知姨母在辱姨父还是在辱自己？姨母难道对自己的夫君万般的不放心，总觉得他心中惦念的是自己的妹子？娘亲秀美洒脱，活泼可爱，被人喜欢倒也正常。”
　　自被太子殿下提溜到天界之后我便心中明白，想要去修罗城只怕再无机会。天界与修罗城十几万年来战况激烈，双方累世恩怨，我不过是一枚在合适的机会出现的棋子罢了。今日若能激得姨母失控，一掌将我劈了，不但能从我往后要面临的两难境地里解脱出来，怕是要省下好多事。
　　万一阿修罗部与天界再战，被捆仙索反绑了捆到阵前的那一个定然是我。
　　良久，却感觉不到痛意再次降临。我睁开眼时，姨母正神色莫测立在我面前，将我瞧了又瞧，终于道：“你莫得意嚣张，不过是个太子侧妃。天界素来与修罗部众不合。两界仗不知打了多少。自一万年前那场仗打完之后，两部也修养的够久了，只怕过不了多久，这仗便要打了起来。阿修罗王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嫁了给天界太子，也不知是降还是打？”
　　我面前浮起修罗爹爹气宇轩昂的样子，若有一日他为了向天界求降，这决不是我所愿意看见的。自我们初识至如今，心中实是明了他疼我宠我，我怎么忍心令那九尺昂藏汉子为了我弯下膝来？凌昌太子求亲这招，倒真是步好棋！
　　心中酸楚，口中却淡淡道：“不劳姨母操心。就算两界打了起来，也总有可施之法。”嫣然一笑，又道：“既蒙太子殿下求亲，想来青鸾在他心中还是有几分份量的。既然得他青睐，自然要好好想想如何博得他的欢心，也好教他对青鸾怜惜一二。”
　　我瞧见姨母的面孔又黑了黑，心中浮上快意阵阵。

　　两情难语

　　就在我与姨母剑拨弩张之际，殿门口传来一道轻笑声：“青儿倒还是明白。”
　　殿门吱哑一声打开，我心下大松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眼瞧着姨母就要丧失理智，若我再用言语相激，不定会将前事尽数抖搂了出来。但太子殿下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紧急关头出现，真让本仙生疑。
　　殿外光线极亮，反观殿下关了门窗，倒有几分黯然暮沉之气。太子殿下大步而来，似挟着万丈光芒而入，耀眼非常。我伸手遮了遮双目，只觉这光芒极其刺眼。
　　姨母语气算不上顶顶和善，但也算不上生气：“太子殿下今日怎的有空过来？不是昨儿才来过一次么？”
　　太子殿下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去，淡淡道：“闻听大首领在教训青鸾，这小呆鸟不懂事，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大首领，凌昌在此向大首领赔礼了。自家孩子，下手还是要轻着点，要不然过些日子带着伤做新娘子，岂不尴尬？”说着作势便要向姨母行礼。
　　姨母侧了侧子，淡淡道：“这丫头顽劣，说了好些诋毁太子殿下的话。老妇姨代母职，自然要好好教导于她。奈何这丫头不大听得进去，老妇无法，这才采取也非常措施。”
　　我心中如揣着冰块一般，冷得彻底。从前本仙心里对姨母极是敬畏佩服，只觉她公正无私严明律已，端得是位好首领，乃是鸟族之幸。鸟族得她统率万年，将来兴旺和平自不必说。但自本仙分别从太子殿下与岳珂之处听来往事，心中再禁不住疑虑重重，总是私下里将姨母揣测了又揣测，那时心中尚有愧疚之意，只觉自己这般揣测毫无道理。但都及不上今日与她面对面，瞧着她面不改色的撒谎来得震憾。
　　本仙虽然也做过泼皮无赖，撒谎来得极为纯熟，但事后也会心中暗暗生戒，生怕自己撒谎成性，将来便成了一个谎话连篇的仙，有辱仙格，自然心中备受良心折磨。但姨母张口便来，与事实有十分出入也就罢了，居然无一丝慌乱，这倒教我心中很是质疑姨母往日那般公正严明的样子，也不知是作给鸟族瞧的，还是善于伪装？
　　太子殿下微微一笑，道：“这便是她的可爱之处。这九重天上仙娥仙子数不胜数，但也就她将我看作一个男人。”
　　——难道旁的仙子仙娥将他看作了女人不成？
　　我心中暴笑，不管五脏六腑痛得厉害，气血翻涌，终于还是忍不住拊掌大乐：“太子殿下此言差矣。若教旁的仙娥仙子们听到了，还以为自己将你当作了女人呢？”
　　他眉间含笑，似有新春绿意隐隐而发，道：“若非瞧着你这会不济事，我定然要揪了你的耳朵回去慢慢拷问。”
　　姨母面上渐冷，似对他般亲昵作色实不能忍，黑着面孔将头侧转去瞧殿内梁柱上雕的凤凰。此处名为桐疏殿，园内种着的自然便是梧桐，殿中柱子之上刻着的便是翱翔九天的凤凰了。
　　我也被太子殿下这话惊住，没来由咳了两声，感觉到嗓子眼里一阵咸腥，已是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抚胸叹道：“太子殿下忒也凶狠了些。青鸾被你吓得吐出一口血来，这会胸口还痛得厉害。请容青鸾回去歇息吧。”
　　他上前两步，面上似有担忧这色一闪而过，连连点头道：“本王陪青儿一同回去休息吧。”
　　这话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本仙以为，太子殿下一心想要将我拿捏在手以要挟修罗爹爹，不过是场战争而已，自然不必投诸太多心力了。不过又一想，——也对，若是我这棋子出个三长两短，到时候天界跟修罗界打了起来，可如何是好？
　　但眼下姨母对我恨之彻骨，若此刻我不肯与太子殿下同行，万一她再打我一掌，可不是顽的。
　　我眉眼弯弯，笑道：“那就有劳太子殿下了。”作了个请的手势，岂知他却从袖中掏出块帕子来给我：“快将面上血迹擦擦干净。”
　　我抬起袖子来，将口中鲜血皆擦了个干净，笑道：“哪里敢劳太子殿下了。”
　　他手中这帕子带着香气不说，帕角还绣着朵紫色的海棠花，正是海棠仙子前几日托了流年私下送的帕子，若是被我这仙给污了，不定便被海棠仙子给记恨在心了。但眼下不用这帕子，瞧着太子殿下的脸色也黑了几分。
　　我心中暗暗好笑，指着那帕子故意道：“青鸾于针线之上从来没有天赋，瞧着这上面海棠花儿绣得倒是活灵活现，万不是法术幻出来的。非是青鸾不肯用太子殿下的帕子，而是怕污了这帕子之上的海棠，有些不好意思罢了。”
　　他闻听此语，将那帕子随手便丢至地上，叹道：“既然青儿不肯用，留着也是多余，不如扔了算了。”上前一步来拉我之时，右脚正正踩在那帕子一角的紫色海棠之上，也不知他从何而来，再抬起脚时，那帕子之上便沾了泥污，那紫海棠便无端带了几分凋零之意。
　　我心中暗惊：太子殿下出手毫不留恋，这也罢了。我记得那海棠仙子生得我见犹难怜，又对他痴心一片，也换不来他半分怜惜，丹朱当初也是他自己亲口订的太子妃，如今也被气病在殿中，他竟然也不肯前往一步，将来我若真嫁了他做侧妃，盛宠之时万般皆好，若荣宠不在，岂不将一生折辱，也不能换得他多瞧几眼？
　　——太子殿下忒有些无情了。
　　我心中虽无合适的人选，但却打定了主意，万万不能嫁了给太子做侧妃，一生屈居丹朱之下，不得开心笑颜。还不如嫁了给岳珂那厮，虽说他有健忘这毛病，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好了。更何况我与他也算得知根知底，东海龙王妃纵是有些厉害，但我若不去招惹她，她定然也不会来招惹我。
　　但现下太子殿下兴致正好，我倒犯不着与他对着干，万一他气恼之际将我丢在姨母这里，再受她两掌，倒是大大的不合算。
　　我乖顺由得他拉了我的手，带了我离开了桐疏殿。
　　雀罗殿内，流年探头探脑瞧了好几回。直到太子殿下笑骂道：“滚进来。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流年小跑步走了进来，极难开口一般：“殿下，东海龙三殿下在宫门口候着，前来探望掌吏。”
　　自太子殿下搀着我离开桐疏殿，回了清华宫不过一个时辰，药君被仙童相请来了一趟，留下了许多丹药摇着头走了。我抚着胸口，只觉该处疼的厉害，虽饮了好几杯茶，口腔之内的血腥味却难以袪除，正坐在椅上歇息，闻听此言心下暗惊，这消息也传得快了些。
　　太子殿下面上神色一僵，许是与我所想一般无二，不过眨眼，复又笑道：“闻听得青儿与岳珂交情尚不算好，怎的今日你方受伤，他便出现了？莫不是你脚上那条红绳在作怪？”
　　我心中一跳，连忙捂着胸口一幅要呕吐的样子，大大灌了一口茶下去，才道：“太子殿下这不是说笑么？青鸾与东海龙三太子向来是对头，从前也不知打了几场架。若非有旧怨，怎会扒了他的龙鳞？”
　　太子殿下虽然从来笑如暖阳，但这不过是台面功夫。他既然能向姨母亲去提亲，且姨母也已答应了他，此时我若不能想法退了这门亲，也不能拖累了岳珂，教他与太子殿下为敌。
　　也不知他是信还是不信，只是似笑非笑盯着我瞧。
　　我咬咬牙，又道：“至于那根红线，不过是拴凡人的，殿下若是觉得这根线神奇，不如小仙去月老哪里多求几根来，替殿下捡几位仙子瞧瞧，看殿下能不能对这些仙子动心？——对了，今日龙三殿下前来，定然是想瞧瞧我有多狼狈的。他定然幸灾乐祸得很。”
　　正说着，殿门口已有人笑道：“掌吏还真没说错，本王今日前来就是想瞧瞧你这狼狈样子的。”
　　龙形虎步，人已到了近前，正是岳珂。
　　流年指着他喃喃道：“小仙还未通传完……”
　　太子立时斥责道：“流年休是无礼，还不退下？”
　　流年讷讷而去。岳珂与凌昌见礼，我瞧着很怕他想起旧事，眸中若有怨怼之意便极是不好。岂料他神色自若，不见一点心伤之意。倒令我放下心来。
　　太子殿下请他入坐，他便就近捡了我身旁的位子坐了一下来，目光只在我面上扫来扫去，忽然出声道：“我瞧着掌吏面色苍白，难道在太子殿下面前逞强？闻听太子殿下已向鸟族首领求娶掌吏，不久之后掌吏便是侧妃娘娘了，本王在此恭喜太子殿下与青姑娘了。”

　　世间春恨

　　我闻听此言，险些失手丢了手中茶盏，也不知是胸口痛还是心里憋闷，立时扶了椅子艰难站起身来，头也不回便望外走。
　　太子殿下喜孜孜道：“闻听三弟知香惜玉，今日这话正说到了为兄心坎上！”寒暄两句又大步而来，扶了我手臂体贴道：“信芳院离这里有点远，青儿不如就在这殿里歇息了算了。”
　　我推开了他的手臂，背对着岳珂淡淡道：“三殿下好没道理，青鸾虽是一介孤鸟，但也由不得别人欺负。”心里没来由泛起了一股酸涩之意。我本以为他应懂得我，但想来是我高估了他，居然这时候跑来恭喜，说些三不着两的话，真是枉我们相识一场。
　　太子殿下愕然道：“谁敢欺负青儿？本王替你出气去！”
　　我盯着他的双眸，那里温暖如春，如若他不是天界太子，我定然相信此刻立在面前的男子对我有两分情义，但他偏偏是天后之子，战神之孙。
　　我自嘲一笑，捂着胸口道：“欺负我的人，不正是太子殿下你么？丹朱表姐贵为公主，自然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青鸾不过一介孤鸟，无依无靠，就得屈居她人之下做小么？”
　　他目中春色立时凋敝，垂下了眸子来，竟然有了三分示弱的模样。我何时见过高傲的天族太子做出这般模样呢？紧盯着他咄咄逼问：“太子殿下凭什么以为青鸾会甘居丹朱之下呢？”
　　他伸出手来，似要扶我，又像理亏一般缩回了手，盯着自己的手指瞧上一回，我也歪了头去瞧，他的双手骨节修长，皮肤白皙，好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哪里能体谅我这个品阶低下的地仙心中所想呢？
　　“此事……此事本王确有不是。但是……但是成亲之后，本王定然会对青儿宠爱有加，千依百顺。”他双目灼灼如铁，直视了我的眼睛，似要向我保证一般。
　　本仙虽一万四百多年，但这四海八荒所见结成姻缘者众，恩爱者寡。譬如姨母，姨父虽过身一万多年，但时至今日她尚心存怨怼，自然算不上恩爱。
　　再譬如姨母身边的苍鹭大总管，她虽将夫婿收了法力踢了出去，但她自来跋扈，自视甚高，总是压了夫婿一头，这婚姻也算不得和谐。
　　小鹌鹑总算是个温柔和顺的吧？但与雄苍鹭也不能白头。
　　东海龙王妃与龙王貌合神离；天帝风流花心，两女一夫争斗不休，家宅不宁，闹得四海八荒各各皆知。
　　至如今倒教本仙摸清一个道理来。
　　我大大后退了一步，微笑道：“太子殿下能向青鸾求亲，青鸾固然荣耀百倍。可惜青鸾与殿下不能两情相悦……自然不能做夫妇，这总是桩憾事。据青鸾所知，夫妇者，二人一体，总是最为亲密之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显恩爱，但再加一个人，未免大煞风景。殿下不觉得挤，青鸾也觉着挤得慌。这门亲事，还请作罢。”
　　太子殿下一张三月如风的脸顿时如酷寒三九，冷得能掉下冰渣来。他紧跟着上前两步，攥紧了我的双手手腕，凝声道：“青鸾此言可是真心？”
　　我虽知自己难逃做棋子的噩运，但事到临头，总还要挣扎一番才能心甘，当下目光平视，坚定如初：“青鸾虽然算得上泼皮无赖，但终身大事却决不肯委屈自己一星半点。能得殿下另眼相看，本来美事一桩，但青鸾只怕自己无福消受，还请殿下取消婚约。姨母答应这门亲事，不过迫不得已，为了丹朱公主不被殿下所嫌弃，还请殿下三思而行。”
　　手腕之上一阵剧痛，我咬牙不语，但面上肌肉已是僵硬，心口更是疼得厉害，眼前已有金星直冒，生生接了姨母几掌，当时咬牙忍着只是一口气撑着而已，如今诸事俱完，聚集勇气将退婚之意明说，心中已带了点迷糊之意，眼前太子殿下的脸越来越模糊，腕上痛意也越来越钝，朦胧之中只听得他阴恻恻道：“你不过就是喜欢那鲛人公子的一头长发与歌声罢了，等我割了他的舌头来给你，看你还欢喜他不？”
　　我心中最后一丝清明极是疑惑：这个鲛人公子是离光么？本仙是喜欢离光没错，但好比妹妹喜欢哥哥一般，倒没想过与他一生都闷在珊瑚城中过下去。
　　眼前一黑，终于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我再醒来之时，房内夜明珠闪着柔光，床头立着的人冷冷哼一声，斥道：“你这小呆鸟忒也没有出息。不过就是哥哥向你求亲，便喜得晕了过去，整整昏了三日，真是丢脸。”
　　我张了张口，极想分辩一句：小仙那是被吓得，非是惊喜。但嗓子眼里似冒烟一般，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人见我如鱼搁岸，只无声的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气呼呼端来一杯冷茶喂了下去。这于我不啻天降甘霖，等将嗓子眼润湿，才终于艰难起身，胸口立时有巨痛传来，我禁不住痛呼出声，低低道：“多谢同娑殿下。”
　　他虽恶作剧，但心地并不坏，不过是天帝与天后的幺子，宠得有些过头罢了。
　　被我这番郑重道谢，他颊边反染了一抹绯色，胡乱摆手道：“平日瞧着尖牙利齿，怎的这般不济事？各界王子公主今日午时已到了天庭，此刻太子哥哥正在宴饮招待来客，自然抽不出身来，才留了本王在此照料。你只要记得将来与太子哥哥成了亲，与嫂嫂好好相处，别与他添乱就成。”
　　他这番话听来极是刺耳，我平日本也能忍得下去，但偏偏被姨母打了之后，反将以往辛酸之意激了起来，倒便得再不能忍，一字一字道：“太子殿下犯糊涂，同娑殿下也跟着犯糊涂不成？青鸾不会与太子殿下成亲，所以同娑殿下大可不必担心你那丹朱嫂嫂会在我手上吃亏！”
　　“就知道你不知好歹！”同娑殿下少有的气红了脸，拂袖将桌上茶杯扫落地下，来回在地下走了几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太子哥哥若认真挑起来，四海八荒有多少公主仙子等着被他多瞧一眼？只今日来的那些公主们，便有不下十数个围着太子哥哥转，他怎么就偏偏遇到了你这个刺儿头？长得虽然也算不差，但这脾性却倔得厉害，往后有得你苦头吃。”
　　我知自己从来算不得讨喜之鸟，不像八哥鹦鹉之类，尚有学舌一途。更不能将甜言蜜语说得由衷，当下便有些自暴自弃道：“青鸾野性难驯，至大的愿望不过就是盼着太子殿下开恩，能将青鸾发放回女床山做个逍遥地仙，过些无拘无束的快活日子罢了，哪里能当得起太子殿下青眼？至于什么太子侧妃，更是从来也没有想过的事情，与丹朱表姐和平相处，委实太难，还请太子殿下另请高明，青鸾做不来，也不愿俯低作小！”
　　同娑殿下指着我似乎恨不得像姨母一般将我力劈掌下，半晌方怒道：“不想做小也便罢了，竟然还欲擒故纵，图谋太子妃之位，青鸾，你这招使得好了，使得好！”
　　我茫然瞧了他一眼，明明本仙自以为拒绝的十分彻底，这位同娑殿下就算不懂鸟语，但我今日确确实实说的是人话，为何还会被他曲解成了欲擒故纵？
　　有时候，我企图一遍遍想向别人重申我的初衷，但结果总是背道而驰。这些人非但不能以良善之心来理解，偏要一味的往恶处揣测，真正悲哀。
　　但更悲哀的是，起先我竟然还试图想让这些人了解我。如今也算明白了鸡同鸭讲的至高境界，便是眼前这种境况。好在同娑殿下并不能算作与我私交甚笃的朋友，远不如岳珂在雀罗殿说得那几句话给我的震憾来得大，是以我倒并不曾放在心上，只由得他忿忿然离开了信芳院，自己将云被裹了裹，呆呆注视着帐顶，任思绪蔓延。
　　既然各界的王子公主前来，这宴会开个几日，天帝若能指几桩美满姻缘，大概这热闹也就算尽了罢？我长长叹息一声，还好如今受了伤躺在床上，否则被太子殿下逼着去做掌吏，万一再遇上个把不懂事的公主们，想亲近太子殿下而不得，转尔将怒火转嫁到我身上，那便有些大大的不妙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 耳边低低伟来一声叹息：“我倒不知道青儿原来还有这般风骨。”
　　我捂着胸口冷笑道：“什么风骨不风骨的，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自己退，难道等着被姨母打死么？龙三殿下这会不在大殿上与各族公主宴饮，却跑来我这冷院子里做甚么？”
　　自大殿之上他跑来恭喜我与太子殿下之喜，本仙心中始终打了一个结，不能释怀。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此时又几前走了两步，立定在床头道：“若非方才青儿与同娑殿下所说，反倒是我错怪青儿了。”
　　这世上最悲惨的事情不是被不相干的人冷眼相加，而是被深信之人怀疑自己乃是他所鄙屑的浅薄之辈。
　　我急怒交加，连着咳了两声，猛然坐起身来，掀了被子赤脚下地，双掌抵在他腰间，便使劲往外推：“从今日起，三殿下与青鸾桥归桥，路归路，永不相亲！”

　　浮生如萍

　　岳珂被我推得一个趔趄，立时伸出双臂来扶牢了我。面上已是带了一抹可恶的笑容来。我嫌他笑意碍眼，使了全身力气去推，无奈胸口疼痛，这一挣扎已觉出了不好来。他身高力壮，法术又比我高了许多，我被他拦腰抱起，头脑发晕，等明白过来，已经被轻放在了床上。
　　他将云被拖了过来替我盖好，我咬牙狠狠瞪了他一眼，见他不为所动，只觉辛酸苦楚无处去诉，怒火滔天，伸出拳头去在他胸口狠狠捶了几下，犹不解恨，再要捶时，目中已是滴下泪来，眼前水雾弥漫，只隐约瞧见他一张含笑的脸。
　　这条龙大约是脑子坏了，健忘也就罢了，如今居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端着张无赖的笑脸，约莫是在外哄得那些仙子们开心了，将这些手段拿来用在我身上。
　　我一边流泪一边愤愤不平的暗忖，其中幽怨曲折，连自己也生出心惊的感觉来，简直便是凡间那些怨妇一般。
　　霍然起身，胸口巨痛，我捂了胸口又狠狠推了他一把，喝道：“龙三殿下贵足踏贱地，跑来我这信芳院作甚？”
　　他四下里瞧了一回，转头极是无辜道：“闻听这信芳院乃是当今天后在做太子侧妃之时的居处，太子殿下给了你来住，可谓含意深远啊。”
　　“就算与了我住，与你有何干系？”我口不择言，一句还不解恨，紧跟着又来了一句：“反正又不是你东海龙宫太子妃的居处，难道还指望着你来开口不成？”
　　他面上笑意越发深远，一手拉了我一手拿了床边的帕子来替我拭泪：“你我几千年相交一场，又顶着小舅舅这个名号，小青鸾的姻缘小舅舅操心一回，不该么？”
　　他不提“小舅舅”这称呼我还没觉出异样来，一提我反倒更觉出无限委曲来。这条龙体内的魂魄与娘亲有一段渊源，肉身与我也算有几千年交情，如今更被月老拴了一条不靠谱的姻缘线，也不知是这条线做怪还是我心中已将他当作了依靠，许是已经有了期许，在雀罗殿被他一通话郁结在心，此时又见他拿出小舅舅的款儿来，心中更是冰寒彻骨。
　　当年初遇，我懵懂无知，对这条傻龙心动也就罢了，好不容易经过几千年的试炼，总算是将前情忘却。但心中此刻涌起的巨大恐慌却教我一时心潮起伏，莫非因着这条红线，我已对他在不知不觉间情根深种？
　　因此他开口恭喜我与太子殿下的婚事，我便满心的不是滋味？
　　他拿腔拿调作小舅舅的样儿来关心我，我竟不能接受，恨不得将他打一顿才解恨？
　　不，即使打了他也不能解恨。我只恨——只恨他这般的虚情假意与我敷衍，不肯对我说一句真心话。不肯开口道一句：青儿，我心里中意你。
　　又或者，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呆呆瞧着他，凤目轻波，眉鬓鸦青，天生一张笑模样，玉带锦衫，金冠束发，正是温润佳公子。与他相对愈久便愈忘记了他的清隽，只记得他的诸多小毛病。
　　他健忘，油嘴滑舌，有时候却冷如冰霜，被老糊涂的月老拴了条红线与我。但是，每次想起这些时，我总不免会想起另外一些。
　　东海初遇，后来的几千年相伴，女床山的誓死相随，珊瑚城的无奈别离，到如今在不觉间我竟然已经将他当作了可以倚靠的亲人，心中不觉升起贪念来，想要得到更多他的温柔相伴，细心呵护，誓死相从。
　　我……我……我紧握了自己的双手，只觉心中茫然恐慌，后背冰凉，竟然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打湿了底衣。
　　如若他不中意我，却教我如何是好？
　　从前我孤苦无依，笑对冷言冷语，早已习惯了一肩风雨，独自承担。如今依靠已成了习惯，遇事总有他全力护佑，再教我从他翼下脱身而去，竟生出心痛难舍之意来。
　　许是他见我这般呆模样，竟然也是敛了笑意，静静瞧着我，伸出手来，缓缓将我面上泪滴拭得干净，一点一点，极是轻柔。
　　我不知哪里生出来的一股勇气，忽然想自私的握紧了这缕温柔，不再放手。哪怕他有诸多毛病，我也早已习惯。趁着他收回手之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哆哆嗦嗦开口道：“我……我不要你做我的小舅舅。”
　　他目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我心中忽然大定，剩下的话顺理成章滔滔而出：“你身体之内这缕魂魄虽然与我娘亲有故旧之义，但这身体却是东三太子，因此你不必拿小舅舅来压我。”
　　他微微一笑，柔声道：“我何时拿这小舅舅的名号来压你了？”
　　我倔犟的牢牢盯着他的凤目，那里印出一张苍白的脸，但双目泛光，嘴唇略微有些哆嗦，我终究还是太紧张，平生第一次生出这种贪念来，也不知该是不该。
　　“我不要你做我的小舅舅，我要你来做我的夫君!”
　　我握牢了他的手，心下已经想好，就算他立时收手，就算他面上会有厌恶之色，也要试着搏一搏，最好能够打动了他，遂了我的心愿。
　　他呆得一呆，竟然不曾收手，面上也不曾露出厌恶之色，倒是凤目之中似有宝光流转一般，亮闪如星子，引得我瞧了又瞧。
　　他道：“你不怕我健忘？不怕我有诸多毛病？我与太子殿下相比，总还是差了许多。”
　　另一只大手悄悄抚上来，握紧了我的手。
　　我心中渐有雀跃悄悄而至——他这是有些松动了？还是就此答应了我的请求？
　　“太子殿下再好，那是丹朱的，与我何干？但是你今日若不答应我……若不答应我……”
　　他含笑道：“你会如何？”
　　我脑中转得几转，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办法，心中焦急，不禁脱口而出：“你若不肯做我的夫君，以后也休想做别的仙子的夫君！我定然教你不能如愿抱得美人归！”
　　他忽尔朗笑，伸出双臂来将我紧搂在怀中，低低在我耳边道：“青儿已是美人，我何用再去抱别人？你肯给我抱，已是我莫大的福气！”
　　我挣了两挣，已从他怀中挣开，极认真道：“你可不能后悔！”
　　他低低笑叹：“本来听得你与太子殿下订了亲，教我心头起火，哪知道能听得到你这番话？如果因为与他订亲才能听到你这番话，便是你多订个十次八次也无妨，只是最后总还要与我在一起罢。”
　　我“噗”的一声笑出声来。说他不通庶务可真不是作假的，不管神仙凡人，订亲一次便够了，哪有十次八次订亲的？
　　“听得有人说东海龙三太子是条傻龙，果真不假，订亲又不是凡间孩童摆酒过家家，还十次八次？”
　　他在我额头亲了一记，笑道：“就算我再傻，只要你不嫌弃就好。”复又将我搂进怀中，下巴倚在我肩头，极是心满意足的叹息：“我做梦都不会梦到这般情景，青儿竟然向我提亲呢。”
　　先前的那些忐忑去了，我这时候方觉出羞意来，面上额间耳后全都火辣辣的作烧，就在之前还斩钉截铁的桥归桥，路归路，不过片刻便亲自向他提亲……我竟然反复如常到如斯境地。
　　但是，心里是奇异的甜蜜，甜蜜到不能自已，仿佛心底有个小人在一刻不停的自歌自舞，鸾鸟总有属于自己的歌声与舞姿，我心底的这小人虽身着青袍大不起眼，但满心欢喜神彩飞扬暗自得意无人能及。
　　他低低道：“青儿在想什么？”
　　“我的青袍子太不起眼了。”我喃喃道,颇有几分遗憾。
　　他扶了我的肩，紧盯着我的眸子笑道：“你的青袍子色泽美丽，如青烟流霞一般的颜色，怎是那些艳丽庸俗的颜色可比拟的？”
　　我瞧着他这神情全然不似作伪，又喃喃道：“可是丹朱……”丹穴山人人皆道丹朱美丽无双，听得多了，到得最后连我都认同了这话。
　　他一声轻笑：“丹朱乃是鸟族首领的女儿，各各恭维巴结，不说她漂亮难道说她丑？可是据我瞧着，还是青儿更美一些，洒脱不羁，青衫妖娆，如雨后晴空，瞧来教人悦目。”
　　我心中得意，忍不住扬起了唇角，欣喜爬满心头。
　　浮生如萍，我想要紧紧握着的手，想要紧紧抓住的这个人，他的眼里定然要觉得我是最美最好的，而不是伸出头来四下张望，瞧着旁的女子比我更美更好。
　　我一本正经咳了一回，淡淡道：“虽然你有点笨，又记性不好，人人嫌弃，我勉为其难，中意你一回。”
　　他在我腋下挠了一下，庠得我赶忙往后躲，他却威胁似的又朝我扬了扬龙爪子：“是中意一回还是中意一生？”
　　一生？
　　一生有多长，谁知道呢？
　　“当然是前者了。”我得意的笑。

　　晓色云开

　　我既然达成所愿，得了岳珂的允诺，一时道不尽心中甜蜜得意，正在与他两两相望，满心喜悦之际，闻听得门外有语声喧哗，有人柔声道：“请问青鸾姑娘可在房内？”另一个声音笑道：“姐姐，是我。”正是九狸，听这声音快要到了门口。
　　“九狸，我在。”推了推岳珂，他立时隐了真身藏在床帐之内，房门已是大开，有人推门而入，房中立是飘来一股淡淡幽香，极是好闻。九狸一脸欣喜的大步而来，身后紧跟着一位窈窕娉婷的女子。
　　我愣得一愣，试着从床上起身，他已到得我床前，一把将我按定在床上，忧心忡忡道：“姐姐，我闻得月老说近两日药君就守在你这信芳院，今日才走，你可是生了不好的病了？”
　　九狸被一把推开，他身后那女子蹙眉道：“小狸你瞎说什么？据本王瞧着，青鸾姑娘面善的紧，又怎么会有不好的病？你这孩子！”说着上前来握了我的手，上下左右的瞧。
　　我平生与女子极少这般亲近。最为亲近的不过是碧瑶，也只是因为她玉雪可爱，毫无机心，是以我也放得下戒心与她相对。但面前的女子长眉细目，极尽妖娆，但既然自称本王，又与小狸相亲，难不成她乃是九尾狐族的首领？
　　我试着想将手从她手中拉出来，但被她握得死紧，极是感激道：“当年大哥大嫂与大侄子在大火之中丧命，只余了这么个小家伙不见了踪影，本王这几百年来只以为这孩子当日早已随了大哥大嫂过身，无奈之下自己做了青丘国国主，哪知道今日前来赴宴，若非遇上月老，得知青鸾姑娘收养了一只银色九尾小狐，岂能寻得到这孩子？”
　　九狸见得我面色尴尬，上前拉开了她的手，道：“四姑母，姐姐不喜与人亲近。”又转头对我颇有几分歉意道：“姐姐，父王当年有六个妹妹，大火之后四姑母被几位姑母推上国主之位，治辖青丘之境。”
　　我挤出一个苦笑来，有些吃不消这位青丘九尾狐族首领的热情，客气道：“国主请坐。”试着想起身与她倒一杯盏来吃。
　　她立时上前按牢了我，道：“听得青鸾姑娘生病，还是躺着养病要紧。”说着自行搬了桌旁的一个雕花圆凳来放在我近旁坐了下来。
　　我见她眼巴巴瞧着我，目中大有深意，也不知她在暗处盘算什么，连忙唤道：“九狸，去倒盏茶来与国主吃。”
　　九狸应声而去，在桌上茶壶里倒了一盏茶递了过来，又与我也倒了一盏，正好先时我与岳珂争得有些渴了，就着他的手吃下去半盏来，方才作罢。
　　他这位姑母目不转睛瞧了一回，叹息道：“先时我以为姑娘收养了小狸，不过当他作个小兽罢了，如今瞧着你们竟然是姐弟情份，真是哥哥嫂嫂神灵有知，也应含笑而眠了。”
　　九狸几百年来与我一张床上睡大，虽然彼时还是只浑身带毛的小兽，但其中相亲相伴的情意不减。我拉了他的手拍了拍，笑道：“国主说得不错，我与九狸相伴几百年，虽无血缘福份，但不比亲生姐弟差了。”
　　九狸坐在我身旁，将半边身子靠了过来，黯然道：“姐姐，四姑母要令我回青丘做国主，过几日起行。九狸不想离开姐姐，特来与姐姐商量。”
　　我心中虽依依不舍，但听得他能重回青丘，也是极为代他高兴。我自小离开修罗城，上万年不曾回去过，如今也还遥想自己能够有一日回到修罗城。他自小在青丘长大，故土难离，其中企盼思念想来比我更为浓烈。
　　“这是件好事情啊。小狸，你离开青丘也有几百年了，随你四姑母回青丘去，姐姐若有闲暇，事间此了，定然会去青丘看你。到时候你做了国主，姐姐在青丘也能学水族的螃蟹了。”
　　“嗯？”他疑惑道。
　　我笑道：“水族蟹将从来威风凌凌，横行而来，横行而去。姐姐这些年出入水域，极是羡慕。”
　　九狸本来瞧着满腹离愁，被我这番话说下来，禁不住连连点头，满目笑意：“我瞧着姐姐在丹穴山处处受排挤，到得我青丘之后，但有人对姐姐不敬，立时教他灰飞烟灭。”
　　我平生极少被人这般鼓励横行，又有坚实的后盾，顿时对青丘心生向往亲近之意，只握了九狸的手，眸中涌上阵阵湿意，但笑意不减，将他瞧了又瞧。
　　当年被我带回来的小兽，如今已成风华少年，容光慑人，有一日他将坐镇一方，被青丘万兽敬仰。我心中激荡之情难忍，伸出手来爱怜的在他发上摸了又摸，便如他还是小兽一般，每日我总要将他抱在怀中，摸着他顺滑的皮毛，汲取那点温暖。
　　九狸的四姑默默饮完了一盏茶，道：“本王今日来，瞧见姑娘这边无一个宫娥侍从，受了伤也无人照管。姑娘替哥哥嫂嫂教导养育了小狸，本王随身侍从之中有一位极是贴心的婢子，名唤雅尔，不如今日本王就将她送了给姑娘做贴身侍婢？”
　　不等我答应，她已拍手道：“雅尔，你进来。”
　　门口有女子低柔道：“是，国主。”声音酥软蛊惑，我若是男子，定然迫不急待想要瞧见这女子的面容。
　　房门轻响，一名身着浅碧色裙子的女子轻轻立定在房内，我眼前一亮，面前女子双眸明亮澄澈，瑶鼻高挺，丹唇红润，身材高挑健美。她不慌不忙立定在地下，目中噙了几分莫名的光芒打量了我一回，深深伏下身去，竟然行了一个大礼。
　　我虽与九狸相熟，但此人乃是他姑母的贴身侍从，我哪里当得起这大礼？连忙侧了侧声，推九狸道：“快去帮姐姐把雅尔姑娘扶起来。姐姐无功不受禄，怎么当得起雅尔姑娘这么大的礼？”
　　青丘国主意味深长道：“青鸾姑娘当得起，且莫客气。以后就留她在你这里听候差遣了。本王今日也累了，前面还有宴会未结束，九狸，且先与姑母告辞罢，明日再来瞧你姐姐。”
　　九狸原本还想留下来，被青丘国主劝了一回，乖乖随她去了。
　　本仙这里活了一万多岁，还未曾尝试过被人侍候，又不曾有过颐指气使的习惯。推辞未果，眼睁睁瞧着九狸与他四姑母扬长而去，那雅尔姑娘静静立在地上，大胆瞧着我，这般情形给不知情的人瞧见了，定然会觉得反倒是本仙来侍侯雅尔姑娘的一般。
　　我与她互瞧了一会，头疼道：“这信芳院内房屋不少，姑娘定然也累了，自己去捡个房间歇息去吧，小仙这里不需要人来侍侯。”
　　这青丘国主与我素不相识即送了自己的贴身人来侍候，说不定安着什么心思，我哪里还敢让这位雅尔姑娘来侍候？不过是先养在此地罢了。
　　岂料雅尔闻言，竟然扑通一声重又跪了下来，我胸口生痛，本来不愿起身，但瞧着她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只得捂着胸口掀被下床，硬撑着去扶她。手还未搭在她肩上，她已磕下头去，郑重道：“属下婆雅稚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安！”
　　不知是我被姨母打得厉害了，还是这两日吐得血多了些，此时听她这般称呼，只觉得头脑晕沉，思绪也有一刻的呆滞，才板着脸低声喝道：“大胆妖女，小仙不过一个小小掌吏，岂能被随意称呼为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也是乱叫的吗？”
　　她自行立起身来，满在在乎道：“我王虽万般称赞公主，但想不到公主竟然这般胆小，不过一个称呼就要被吓破了胆。如此懦弱，怎当得起我修罗部众的公主？”
　　我心内突突乱跳，辛酸甜蜜一起涌上来，虽然知道极不合适，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大喊一声：原来修罗王爹爹他并不曾忘了我！
　　但此前早已听闻姨母所说，怕是天界与修罗部族战争一触即发，这婆雅稚若是天界派来的奸细，不但算计了我，将来连修罗王爹爹也算计了，岂不是我的过错？
　　我板起脸来，怒斥道：“大胆妖女，不怕我上报太子殿下将你推下诛仙台去？”
　　她微微一笑，容色生姿，满意的点点头：“我王果然没有说错，公主殿下勇智谨慎，断然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亏得我王早有准备。”说着自怀中掏出一条帕子，打开来，里面包着两个芳香馥郁的果子，一红一碧，正是以前他曾带给我的那种果子。我在天界也住了两百年，倒不曾见过太子殿下食用过这种果子。当下喜极而泣，将那两颗果子紧抱在怀中，又伸出一手来紧拉着她，连连追问：“他……修罗王爹爹他还说了什么？”

　　屈指堪惊

　　婆雅稚低低笑道：“公主若想听，属下自然一一禀明，只是公主殿下房内藏着个少年郎，此等密事是否要属下杀人灭口呢？”
　　我想不到她能察觉到岳珂影踪，心中暗惊，亏得她是修罗王爹爹派来，要是别个派来要我的命，我岂不得束手就擒？
　　“你出来吧，此事原也不必瞒着你。”我擦了擦面上泪珠，叫了岳珂出来。
　　雅尔笑道：“公主既然有了意中人，自当禀明我王，早日办了喜事，也好改口叫夫君，这般你呀我呀的……句话她咽了回去，瞧着从帐内出来的岳珂呆了一下，又转头向我赞道：“果真是个清俊的男子，比之我修罗部众自然要秀逸许多。”
　　本仙向来有个怪癖，自己喜欢的人或物，若能得别人一道赞语，定然欣喜非常，比赞了自己更为高兴。雅尔既赞了岳珂，我心中立时对她生了十二分好感，伸手拖了岳珂的胳膊笑道：“雅尔过誉了。他虽长得马马虎虎，但心眼还是很好的，几次救我与水火。”
　　她在那里自称属下，我自然不好意思再一口一个小仙了，总觉得不够亲近。又特意向她介绍：“这位乃是现今东海龙王的第三子，名岳珂，是我……是我中意的男子。”生怕她真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来。
　　岳珂紧握了我的手，施礼道：“竟能劳动阿修罗王面前得力战将婆雅稚前来保护青儿，岳珂也算得放心了。”
　　婆雅稚喃喃道：“岳珂……岳珂……莫不是王妃从前身边的那少年？但瞧着容貌不像啊……”
　　我听得她提及娘亲，心中又涌上激动之情，连忙问道：“雅尔认识娘亲?娘亲她……”她无论当年过得好不好，此时追究再无任何意义。
　　但雅尔似乎不那么想，满面向往之色，追忆道：“王妃性格率真，洒脱不羁，又不若仙界其他仙子，以貌取人。她中意我王，可谓眼光奇准。在修罗城中过得极是快活，虽然王妃早逝，但我等修罗部众一心一意盼着婆雅稚奉迎公主早归，也好圆了我王数万年间的遗憾。”
　　我心中从前虽痛惜娘亲过世得及早，想起来不免悲伤一回。但雅尔爽快明朗，提起娘亲来全无悲痛之意，悉数怀念之色，便似娘亲早已存在她心中一般，谈起她来，面上便有和善欢喜的笑容，竟奇迹般的将我的伤痛之心冲得极淡，只觉娘亲活着时万般开心，身故之后能教一干阿修罗眷属怀念，也算得慰我心怀。
　　但上次听闻姨母说修罗王爹爹动手打伤了她，恰巧雅尔前来，我心中既已存疑，索性问个明白：“听说修罗王爹爹为了寻我前往丹穴山与赤焰姨母打了一架？”
　　婆雅稚目中愤怒之色一掠而过，却转颜问道：“公主是信鸟族首领还是信我王？”
　　“自然是阿修罗爹爹了。”就算姨母再养育了我几千年，但阿修罗爹爹乃是磊落光明的真汉子，我怎能怀疑他？
　　婆雅稚似是极满意我这般回答，叹道：“到底父女连心。公主那位姨母，可真正有些阴险。”
　　姨母阴险不阴险我不太清楚，但她确实比不上修罗王爹爹磊落。我担忧道：“难道修罗王爹爹在她那里吃了大亏？”
　　婆雅稚“嗤”的一声冷笑，极是鄙屑道：“若是凭真本事，就算再有十个赤焰，也不一定打得过我王。但是公主这位姨母诡计多端，狡诈如狐，她居然拿公主做诱饵，道公主在丹穴山某处等着我王，她已同意我王带公主回修罗城。但等到我王到了那里，才发现那女子不过是假扮公主的宫娥。但那里机关重重，她又趁着我王心神恍惚刺了他一剑，若非我王勇悍，杀出一条血路来，差点就葬身在丹穴山。不过是离开之时被她阻挡，打了她一掌罢了。”
　　姨母来天界之后，得药君细心调养，这么些日子过去了，身体方才有起色，可见修罗王爹爹那一掌确实有些骇人。不过当时你死我活，若修罗王爹爹不动手，定然葬在丹穴山，这样一想，总归是一件高兴的事。但姨母谬改事实，将我蒙在鼓里，其心真正……不可饶恕！
　　我摇了婆雅稚一把，连忙问道：“那修罗王爹爹如今身体可好？”
　　婆雅稚面带晦色，踌躇道：“我王的伤势虽说不会要命，但他自受了重伤，一心只盼望着能见公主一面，将四海三界之内都搜了个遍，终于想起来九重天上还未搜过，又加之属下与青丘国主私交甚笃，这才想了个法子混了上来。”
　　我听得修罗王爹爹一心只盼能见我一面，一时悲一时喜，一时又想手舞足蹈，只是天界，哪里随得我出入。初来之时我也曾试着探过路，也不知道是被人施了仙障，还是天兵天将近日苦无战事？四下里戒备森严，想要离开九重天，若无熟悉防守之人带路，定然会被抓了回来。
　　婆雅稚道：“近日战事将起，我王担心公主的安危，这才派了属下前来。只是属下今日沿途注意，竟然瞧见天界戒备森严，特别是越靠近华清宫守备越严，明面上似乎看不出来，但这信芳院外面早已守得铁桶一般，只是公主不曾上过战场，感觉不到杀气而已。”
　　我早揣测太子殿下对我的居心，此刻心头大松，竟然暗暗涌上庆幸之意：亏得当日本仙多了个心眼，不曾对着太子殿下动了情，现如今方才不觉得有多难受。
　　婆雅稚远道而来，又与我将天界与修罗部两方境况讲了几遍，我见得她呵欠连天，眼瞧着过了子时，只得推了推她：“雅尔，今日左右再无事，不如你先回去歇着。这信芳院内只除了我与那两位老嬷嬷，再无旁的人来打搅，不如你先捡一间房去住？”
　　天后娘娘往日住过的院子里房间倒有不少，而且这院里的两位洒扫嬷嬷生怕哪一日天后娘娘亲来怀旧，到时候残垣断壁，那就有些不好看了。是以这院内各个房间常常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倒是随时可以住了进来。
　　婆雅稚朝着岳珂使劲盯了两眼，面色古怪的笑了笑，这才施施然而去。
　　我被她这笑意搞得心虚，此时早盼着她能离开，容我与岳珂亲近一回。但被她一笑，只觉自己一脑袋不好的想法全被她瞧得透了，颇有些无地自容。
　　幸好婆雅稚算作洒脱的女人，不过一笑置之，再不调侃，不多时连脚步声也消失了。房内一时里只余我们两个。窗外夜色已深，房内夜明珠泛着柔光，令人心旌摇曳。
　　岳珂虽与我今日私定鸳盟，但想起这条龙以前与四方仙子们蜜里调油，在这夜深人静之时想起来，只觉喉头梗了一物，不吐不愉。恰今日重伤未愈，借着他怜惜心疼我受姨母辣手，受伤之际，嗔道：“夜色已深，殿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的生死经，与尔何干？”
　　他先时虽面现满足笑意，但此时见着我伤重，不过应付了九尾狐族首领，又与雅尔谈了几句，躺在云床上之时已是冷汗一大片，自然关情备切道：“青儿与我鸳盟初定，莫非你想悔婚不成？你姨母十几万年修为，盛怒之下能将你劈成飞灰。青儿以后万不可独自与她相处。此人面上虽瞧着公正无私，但保不齐私底下就有什么烂黑心肠。当年……当年二公主就栽在她手上。”
　　我心中暗笑他以前叫惯了娘亲为姐姐，这时候为了与我得配鸳鸯，要自降一辈，将母亲称作了二公主。虽对他这般体贴深感窝心，但随即想起一桩事来，又板了脸道：“行了，我与你相识几千年，今日既然开口向你求亲，别的不拘，但就你往常拿来糊弄四海仙子的那些个甜言蜜语休在我面前再提起，也别耍你那些唬人的手段了。”
　　他颇有几分委屈之意：“青儿才向我提了亲事，就这般不信任我？”
　　我斜躺在云床之上，似笑非笑道：“这几千年下来，旁的不说，单是离光家的两姐妹，我便瞧见过你与她们搂搂抱抱，这可是我亲眼瞧见的。在我瞧不见的地方，谁知道你还做过什么不得了的事体？”
　　他一张俊脸憋得通红，似秘密被戳破的孩子一般，与之前两种性子截然不同，竟然带着些莫名的窘意，良久才道：“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嘛，那些仙子扭扭捏捏，没一个说话爽利的，有甚好亲密的？”
　　几千年里我这是头一回瞧见他的窘相。机不可失，立时盯着他猛瞧，又觉他此话全是谎言，恼道：“你说话忒也假了些。我与你认识几千年，几时见你嫌弃过那些仙子了？四方皆道你风流成性，与你那三叔滇池蚊王一脉相承，少找借口。”
　　他高过我许多，低头捏了下我的鼻子，笑道：“母妃逼婚向来逼得厉害。若非我四处风流成性，仙界没有父母愿意将女儿嫁了给我，眼下瞧来怕是我已儿女成行了吧？”
　　他这话倒不假，东海龙王九个儿子，现如今已成亲的从大殿下往下数，连七殿下也已成了亲，生了两条活泼可爱的小龙子，唯有中间的三殿下岳珂，因为风流成性，没有父母愿意将女儿嫁他，至今仍是一条光棍龙。
　　但细想起来，他不过与那些仙子们说说笑笑，偶有搂搂抱抱，倒不曾见过真有哪位仙子哭哭啼啼大着肚子寻上东海龙宫闹事。
　　我先时还感慨他手段高超，此时回头细想，他不过就是掩人耳目，粉饰风流假像罢了。
　　但此时他既允了我婚诺，我心中窝着一股邪火，自然不愿意他再与这些仙子们嬉笑玩耍。目光在他面上瞧了又瞧，招招手道：“你太高了，蹲下来点。”
　　他乖乖弯下身来，我凑上前去，趁着他不曾防备，在他额头之上轻吻了一下，理直气壮道：“如今你我鸳盟既成，下次若再让我瞧见你与那些仙子们厮混，这鸳盟便终止，只当作从不曾有过。”
　　他抚着额头处被我亲过的地方，笑得灿烂明媚：“我一定牢记。”
　　隔日在雀罗殿太子殿下又宴请各族王子公主，听说是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但凡稍微尊贵体面些的各族公主王子，皆位列酒宴。我胸口痛楚稍减，又被太子殿下遣了流年来唤。在房内躺了几日早已闷得厉害，自然应邀前来。
　　席间语声鼎沸，这些王子公主们平素皆被教导礼仪，也算得有教养之人，但乱花渐入迷人眼，再加上天界佳酿，酩酊大醉放浪形骇者有之，与心爱的女子相谈甚欢心神恍惚之人亦有，其中居然真的促成了几门亲事，虽然物种不同，但两情相悦自可冲淡仙界诸多俗礼，哪怕将来鸟兽仙们与花木仙们成亲之后生出来个水族鱼，也无甚大奇之处。
　　我这里还未曾替这些新郎新娘担心完毕，姨母便与丹朱前来告辞。原来是天帝与姨母已择定了婚期，再过三个月，八月十五月圆之时，丹朱便要嫁进九重天来做太子妃了。
　　本来听说丹朱被太子殿下求娶我作侧妃据理力争，最后也拗不过太子殿下，最后气得大病一场，我原先还踌躇着要不要探病。
　　探吧，我这无异于火上浇油，提醒着她就算是天界太子妃也有不如意之事，譬如，未来夫君忽然间将目光转身自己一向厌恶的人，将来更要与此人共侍一会，简直算得上一场噩梦。
　　我要是丹朱，就盼着自己不再醒来。
　　不去探病吧，便似我这做表妹的不通人情世故，凡事自傲，全无可取之处。
　　但不等我去，姨母倒与她相携而来，这倒省了我一桩又危险又麻烦的事情，心中深觉高兴，便在席间偷乐。

　　金杯错乱

　　我坐在角落之中，直等到姨母与凌昌一通客套，正要告辞之际，随手提起桌上盛着琼浆玉液的蹯龙戏珠酒壶，往身上洒了些壶中之酒，又握了自己的金杯，挟一身酒气，摇摇摆摆向着姨母而去。
　　雀罗殿内宴几分作两列相对而视，中间恰留出铺着红毡的歌舞通道。姨母此时与丹朱凌昌皆立在主位寒喧，先时那些跳舞的仙子们早已退了下去，大殿之中已有半数宾客有了醉意，我摇摇摆摆往前走了几步，长长甬道，步步行来，便似万年过往，弹指一挥间，眨眼即过。
　　还是幼童之时，与山中小童打架，被姨母责罚，立在凤翼崖顶一夜，不肯回殿去歇息。那时候她寻上山来，默默牵了我的手，一步步向着山下而去，我偷偷回望一眼，身后乱云漂移，崖顶孤树独立，唯有牵着我的这个人，沉默不语却又格外温暖。
　　被她牵着手的，有始以来这是唯一的一次。然则因为稀少，机会难得，我总是难以忘却。即使日后她再责罚我，我都不曾生出怨怼之心来。只道她生来便是这样严谨的性子，责罚我也是为了我好。
　　红毡的那一头，姨母冷冷瞧着我，丹朱紧抱了她的胳膊，目中全是依赖信任之色。我以为我会一生感激姨母，感激她的庇佑与养育之恩，然后顺从她的意愿走下去。
　　然而今日她立在红毡的那头，我与她心中已相隔了万陌荒涯，仿佛那头立着的本来便是陌生人，恩怨纠葛，亲近信任之心，原来已在关山数万重之外。
　　凌昌见得我脚步虚浮，紧两步下了主位来扶我，我挣脱了他的搀扶，笑道：“哪里敢劳动太子殿下啊？”席中已有半醉的不知是哪族的王子哄叫：“太子殿下亲扶掌吏，也是应该。过些日子便该扶了进鸾帐了。”
　　底下一片哄堂叫好，凌昌笑意浅浅，挂在嘴角。
　　我轻笑一声，跌跌撞撞到了姨母近前，丹朱嫌恶的掩了口鼻，姨母目中全然不赞成之意，但我早已不是那拘谨小儿，她一个不喜的眼神我便会心中惶惶然。
　　我往杯中斟了琼浆，歪歪斜斜施了个大礼，笑道：“青鸾得姨母万年养育之恩，今日借太子殿下这杯玉液，谢姨母教养之恩！”
　　当着堂下宾客与未来佳婿，姨母发作不得，额头青筋暗跳，眸内含冰压雪，终是接过了酒杯，一口饮尽，道：“你好自为之！”
　　我浑不在意，胸口虽隐隐作痛，但就似还了一桩陈年旧债一般心头轻松。又斟了一杯酒，笑嘻嘻敬了给丹朱：“青鸾在丹穴山寄居上万年，多得姐姐照拂，还请姐姐饮尽了这杯酒，往后你我姐妹相亲相爱，互相扶持。”
　　姨母面色立青，丹朱大大后退了一步，果然不出我所料，惊恐万分盯着这杯酒，便似里面盛了蛇蝎虫蚁一般，喝下肚去便会穿肠立毙，死活也不肯饮下这杯。
　　我曾瞧见过东海龙王的那些个姬妾侧妃们与东海龙王妃以姐妹相称，但转过身去各个恨不得捅对方一刀。初时不明白这些女人乃是水中不同族类，为何会以姐妹相称，时间久矣，方才明白其中关窍。
　　今日称丹朱为姐姐，本是情理之中。她娘亲与我娘亲乃是嫡亲姐妹，我称她一声姐姐，并无大错。但丹朱近日得知我将嫁于太子为侧妃，心神大受刺激，此时一声姐姐真乃平地惊雷，将她心头恐怖坐实。
　　堂下有他族王子笑赞道：“闻听鸟族公主贤淑慧德，有容人之雅量，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姐友妹恭，太子殿下好福气。”
　　太子早闻我这番话，面上笑意盛满，此时见得丹朱竟然不肯接了酒杯，自己接了我手中酒杯递了过去，丹朱煞白了一张脸，满脸绝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堂下喝得兴起掷酒杯者，拍案叫好之声不绝于耳，男子欢笑女子低语之声撞击耳膜，还有女子低唱歌给面前的男子听，场面喧熙欢悦，混乱不堪。
　　太子殿下含笑与堂下各族半醉的王子公主们还礼，丹朱与姨母立时就要告辞，越过我之时她低低道：“野丫头，算你狠！有本事将来别落在我手里。”
　　我知她指的正是将来她为正妃我为侧，尊卑有别，于是悠悠然答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姨母一怔，脚下停滞，目光复杂瞧了我一眼，携女去了。
　　婆稚雅道：“属下在此的职责就是保护公主安全，寻得机会带公主离开此地。既有去意，本仙将来落在丹朱手里的机会微乎其微，倒不足惧哉。
　　这一夜宴罢已到子时，众人趁兴而来，尽兴而归。自姨母与丹朱走后，想到此去陌路相分，若有机会再见，定然是敌对双方，我心中无端涌上一股凄凉意，不觉间倒将案上琼浆多喝了些，微醺之下出得殿来，但见上弦半弯，借着独自在花树间行走之际醒酒。
　　本仙在华清宫做了洒扫宫娥两百年，对宫中花木印象深刻，闭着眼睛也撞不到树上去。此刻半眯了眼向着后花园花树而去，不过行了上百步，便撞在了一颗树上。
　　我大怒，怀疑这园内定然有颗树天长日久，修炼成精，用了两分仙力一掌击上去，嘟嚷道：“让你作怪！见着本仙还不让路？”
　　入手之处坚硬温暖，我惊异的睁开眼，正要破口大骂，朦胧月光之下，立在面前的男子眉眼妖娆，浅笑含春，柔声道：“青儿这是要去哪里？往信芳院的路可不是这一条？”
　　我心下暗惊，摇了摇有些眩晕的脑袋，推开了他顾自往前走：“大半夜的，太子殿下想吓死小仙啊？”
　　他在我身后追了上来，强行牵了我的手缓缓而行，道：“父皇答应了你我的亲事，但母后不曾见过青儿，听闻青儿坚毅勇敢，想见见青儿。”
　　我甩开了他的手，感到身体似有些难以支撑，连忙扶住了旁边一棵树干，颇有几分不悦：“太子殿下自说自话了这么久，可曾问过青鸾是否想嫁？”
　　他倒也不生气，亲昵的摸了摸我的发，道：“青儿除了性子耿介了些，旁的都好。本王最喜欢你这洒脱自在的性子。”
　　我被他这答所非问的性子给气得心头火起，正要发作，挤兑他两句，他却轻描淡写道：“天界统御六方，本王但有所求再无不应的道理。”
　　——所以，尊贵的太子殿下，您连求这一项都免了？
　　面前男子乃是六界楚翘，容貌自不必说，除了九狸尚无人能及，便是身世高贵也是罕有匹敌之人。清风明月之下，我本应情丝萦绕心头，但如今瞧他，竟与这院中花木无异，难以沟通言说。莫非鸟类与龙族脑部构造功能有异，因之才有这般困境？
　　但转尔一想，岳珂这厮也是作了两世的龙，与鸟族倒极是投契，可见乃是这太子殿下的脑部结构有异，比之岳珂这条傻龙反倒更为不如，不过撑着个花架子，长得有些俊俏罢了。
　　凡间有句俗语说得极妙：酒逢知已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想得明白，倒与他多辩无益，大不了明日见了天后说个明白，解了这桩婚事罢了。若这天后娘娘也是不讲理之辈，大不了与婆雅稚寻得时机一走了之。挥挥手指着近前的信芳院道：“有劳太子殿下相送，小仙先告退了。”
　　太子殿下双目灼灼，道：“青儿不必在意你姐姐对你的态度，她不过一时接受不了罢了。”
　　我心中嫌他贪心不足，枉想左拥右抱，比之他的父皇冼尧并无不同。只是成者为王败者寇，他娘亲最后高坐天后宝座，自然不曾尝过岳珂母子别离上万年，相隔九重天的凄伤之意。
　　他见多沉默不语，以为我心中不快，又安慰了几句方才离开。我推门进了信芳院，杂役房内洒扫嬷嬷鼾声如雷，但我房内明珠绽放幽幽光华，映着窗上一个高挑健美的身影。那身影忽尔一闪，房门打开，婆雅稚便立在了门口，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我走路不稳，迎上前来将我扶进了房内。
　　我本以为房内只她一人，但床帐之人却端坐着岳珂。今晚宴席至一半，他已没了踪影，怎的此时竟然能够瞒过院外守卫进了我房里。
　　“难道是有紧急事情？”我边走边道，被婆雅稚搀着顺势倒在了床上。
　　他往床里侧坐了坐，让我躺的舒服一点，点点头道：“我今晚瞧见了娘亲的师妹。”
　　我本来已闭了双眼，闻言惊讶的睁开了双眼，急道：“在哪？”
　　若能寻到岳珂娘亲的师妹，定然能解了侧妃的禁咒，也以救她出来。
　　但岳珂面色沉郁哀伤，恨恨道：“就在优昙花丛前。”

　　倦客思归

　　我不曾想到，第二日上午便有缘得见岳珂娘亲的这位师妹。
　　彼时我被天后召见，随着宫娥去了天后所居殿阁，行礼之后侧目便瞧见天后下首坐着一名年轻女子，月白长裙，面色清冷，满面孤高之气，腰间佩了一块泛着莹莹光泽的玉石，瞧着形状竟然是朵盛开的优昙花，我便断定了是她，名叫流芷的女子。
　　头顶传来一声威严的咳嗽声，天后娘娘略显威严的声音含笑道：“流芷仙子还请别见笑，这丫头乃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自己求的侧妃，本宫听说这丫头有点野，今日召来教些礼仪。”
　　我抬头瞧了一眼，但见天后娘娘面色威严，容貌虽也算得上端庄姣好，但精明严厉太过外露，反冲淡了女子的柔媚之意，倒令我心下一凛，连忙低下了头。
　　流芷的声音也与她的面容一般带了些清冷之声，淡淡笑道：“天后娘娘说哪里话？这丫头能得你教导乃是她的福份，日后侍奉太子与太子妃娘娘也好尽心尽力。”
　　天后似眼盲了一般，瞧不见堂下立着的我，兀自与流芷仙子捡天界趣闻聊了小半个时辰，我在堂下立得腿麻，往日这时候如果不在书房里定然还在大睡，想到此，便困意倦顿，打了个哈欠。
　　旁边立着服侍的仙子立时叱道：“大胆！天后面前竟敢举止放肆！”
　　我眨巴眨巴眼睛，感觉到里面水气汪洋，实非恐惧，乃是困倦所致。慢吞吞扯出帕子来，将眼中泪渍拭净，轻言细语道：“这位姐姐原来瞧得见小仙啊？小仙在这堂上立了半个时辰，姐姐也不曾瞧见，小仙以为姐姐眼盲了。”
　　那仙子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怒道：“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被我又一个哈欠终止了后半句话。
　　天后娘娘的面色一时里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冷冷哼了一声，道：“野丫头就是野丫头，让流芷仙子见笑了。本宫这儿子旁的都好，就是从来不曾见过野花野草，只当小玩意儿娇艳可爱，非要收了。谁不知他最没耐性，不过图几日新鲜，过后丢在脑后，还哪里记得起来？”
　　我心中一时半刻都未曾忘记朱雀神君所说，当年阿修罗爹爹与天族一战，现今的这位天后娘娘的父亲便是死在了那场战争中。瞧着天后娘娘这神情，就算我肯放下身段讨好，怕是也会被记恨，更何况我本无心攀附，当下淡淡瞧了她身旁侍立的仙子一眼，拭了眼角打呵欠流出的泪滴，叹道：“仙子姐姐莫怪，小仙近日做了个噩梦。有一日醒来殿中诸人皆称小仙为侧妃娘娘，小仙大约是昏了头，噩梦还未醒，这就回去睡，睡醒来大约一切都会过去吧。”说着转身便往外走。
　　这天后娘娘今日召了我来却不肯与我正经说一句话，不知道是不屑呢还是记恨陈年旧怨。她既不屑，装没瞧见，我自然也要好好配合她一番应应景。往外方走了两步，已听得身后一声怒斥：“大胆贱婢，今日你若说不清楚，休怪本宫不客气，扒皮拆骨，割断了你的仙筋扔下界去，任尔自生自灭。”
　　这天后娘娘乃是战神之女，听说脾气不大好，可见是真的。我既落在她手里，是生是死定然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何必要苟全颜面博她心中畅意？
　　我回过身来，重施了一礼，淡然道：“天后娘娘既然召了小仙来，定然有玉旨要颁，或是有要务要询，小仙一既不是什么婢妾，二非犯了大错之仙，上天有好生之德，怎的天后娘娘张口便是割断小仙仙筋，可不知小仙与天后娘娘往日可结有大怨？”我心中笃定她不会张口说出阿修罗爹爹与她的杀父之仇，而公布我的身份此时也不是最佳良机，自然不肯后退容让。
　　流芷仙子皱眉道：“这丫头怎的这般不识好歹？连天后娘娘也敢顶撞？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人又生得万中挑一，能瞧上你这丫头乃是你万年里修来的福气，居然不懂惜福？”
　　我躬身拜下，道：“多谢流芷仙子教导。只是小仙听闻凡间有个穷人，穷得一无所有，病得快死了，极想吃自己年轻时候娘亲亲手腌渍的酱菜，但有个富人心肠好，就将家中刚做的水晶肘子送了给这穷人，只觉他离开人世，能多吃些美味定然是开心不已，岂知这穷人瞧着这水晶肘子一口也未曾咽下去，非他所求，就算是吃了也不能尝出其中美味。”
　　天后娘娘冷冷一哼：“你这野丫头的意思莫非便是我儿凌昌配不上你？”
　　我心中雀跃，只道这母子二人绕了好大的弯子，今日终于有人肯想起来问我一声肯不肯了，可真是不容易啊。当下叹了一口气，又道：“小仙听闻仙界有上仙想要收神兽，也定然要问一声这神兽愿不愿意。与上仙来说，这些神兽们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尚能得到尊重。可笑小仙不过睡了一觉，醒来时莫名其妙便成了太子殿下内定的侧妃了，莫非小仙连这些个神兽也不如？竟然是殿中这些柱子椅子摆设不成？”
　　我今日将自己贬低不要紧，此言日后若是传将出去，堂堂太子侧妃娘娘连只神兽也不如，那可有些丢天界的脸啊。
　　天后不过敛眉思索盏茶功夫，开口竟然带了两分漠然的敌视：“既然如此，本宫便在此替我那不争气的儿子问上一声，你可愿意嫁进太子府来做侧妃？”
　　我摇摇头，朗声坚拒道：“回禀天后娘娘，小仙不愿意嫁与太子做侧妃。”
　　“为何？” 这次是连那流芷仙子与天后娘娘皆异口同声问起来。
　　我微微而笑，悠然神往：“小仙若想嫁人，那未来良人他定要疼我宠我，信我护我一个人，不得再与旁的女子有干系，若非如此，不嫁也罢！”
　　脑中不期然涌上阿修罗爹爹来，听得婆雅稚说，修罗城中女子各个想嫁于他为妻，但这上万年过去了，爹爹却不曾有一日忘记过娘亲，至如今也未曾续娶。
　　娘亲虽然早逝，但我心中实是有些羡慕她，她能得爹爹专心专意的对待，也不知修福积德多久才有了这善缘？
　　天后娘娘面上神色复杂，将我又瞧了两眼，目中不乏警惕戒备仇视，我心中坦荡荡，大大方方任她打量。末了，她问道：“你这番话便是不同意这门婚事了？”
　　我点点头，心道：同意才怪。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打着什么主意。不管同意不同意，万一过些日子战事一起，还不是被推到前线作棋子的命，何必做这种傻事？
　　她面色极是难看，也不是是气是恼，口中呢喃了一句：“……我倒不知你是这样直爽的性子……”我听了一半在耳中，揣测了半日。
　　夜半时分我与岳珂立在优昙花丛，方讲起来昨夜所见。
　　原来昨夜他在殿中饮了些酒，昏头涨脑便来到了此间，捡了株优昙花近旁的大树浓荫卧了上去，正在半醉半醒之间，闻得女子低低幽怨的声音：“……师姐，你如今被下了禁咒之术种在这地下，可还满意？”
　　他猛然惊醒，借着树叶遮掩去瞧，那大丛的优昙花面前立着的女子衣袂轻摆，侧面清冷孤高，却含着微微一抹笑意。
　　不过一时，那优昙花渐渐开放，花蕊之中的侧妃娘娘渐渐探出头来，这女子低低自语：“师姐，我是流芷，你还记得我么？”
　　侧妃娘娘当然不记得，仍是那幅懵懂模样。
　　流芷轻笑：“师姐，你我同为优昙花，且同门修习，便是遇见了太子殿下，也是同时，可为何太子殿下偏偏喜欢上了你呢？——我告诉了天妃娘娘你的真身，她偷偷将你的真身挖了来，下了禁咒，就葬在这后花园内，太子殿下他可有来瞧过你一眼？”
　　岳珂听到此处已是冷汗浃背，我后来点评此事，有一句话他不曾反驳。
　　我当时听到此处，叹道：“这天帝年轻的时候忒也风流了些。招惹了这若干的风流债，自己还不完，倒累着了身旁的鸳侣们。”
　　他眸中尽是忧心难过之意，我瞧着无法可想，词穷之际又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从前你风流之时倒得了天帝几分真传，以后可都改了罢，别害得我将来拿起刀剑对着某个女子施毒手，令我也变得不堪起来。”
　　这一打岔，他转头来瞧我，眸中已带了笑意，拿手拧了下我的鼻子：“你不是说我若与旁的女子有瓜葛，那盟约便就此取消么？”
　　我瞧着他似回复了几分神彩，甜笑道：“小仙反复无常不行么？小仙就喜欢反复无常，殿下难以忍受么？”
　　他不再纠结于他娘亲的真身乃是一株优昙花，被下了禁咒在此，低下头来在我面上亲了一记，轻轻道：“甘之如饴！”
　　满天星光霎时似在我眼前降落，耀目非常，我恨不得就此偕了他离开此处，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结庐归老，岁月静好。

　　比翼分飞

　　近日岳珂夜半时分前来探望优昙花已成了惯例。今日我与他在花丛间说了些闲话，正两两相望之时，听得不远处有脚步声而来，心有灵犀，我二人对望一眼，立时化作一对流萤，藏在了树叶间。
　　那脚步渐近之时，优昙渐开，待得那花蕊之中探出侧妃娘娘的头颅来，花前已立了一名高瘦的女子，细瞧正是流芷。
　　我与岳珂才议论了她与天帝的一段风流债，她立时便出现在了面前，真令人惊异。流芷四下随意瞧了一眼，嘲笑道：“天后娘娘真是眼光独到，这一处偏僻的紧，便是我将你今日挫骨扬灰也无人追究吧？”
　　那花中头颅随风摆动，茫然不知眼前凶险之境。却见流芷捏指为诀，指尖有淡淡荧光忽起忽灭，她骈指向着优昙一指，却听得一声低微的毫无招架之力的凄厉的女声响过，幸得岳珂此时化作了流荧，倒也不大引人注目。他猛然飞起，我紧随其后揪住了他的一只翅膀，耳边却听得流芷阴恻恻道：“师姐，这滋味好受么？”
　　见花中妇人不吭声，她又是一击，侧妃娘娘猛然惨叫：“够了，流芷！”
　　我本来拖拽着岳珂这厮，生怕他气怒之下与流芷在这园中打起来，乍然听闻其母开口，我二人皆忘了飞翔职责，双双一头跌落在了附近泥土里，弄了个灰头土脸。
　　那流芷捏起诀来，又一道荧光向着侧妃娘娘击去，她避无可避，又是惨叫一声，冷冷道：“你倒是出息了，用师祖所教的法术来对付同门。”
　　流芷笑眯眯道：“师姐别气，流芷这就收起来。不过听闻师姐当年与殿下生了个儿子，娘亲在这里受苦，怎的不叫儿子前来解救？”
　　据我揣测，她口中这殿下乃是现今的天帝冼尧，倒非凌昌。
　　幸得岳珂跌下去之时被我压在身下，我二人委落尘埃，还未爬将起来，虽感觉到他在挣扎，我急中生智牢牢坐在他的肚子上，昆虫肚子虽小，一时半会倒教他难以爬起来。
　　侧妃娘娘淡淡道：“流芷，你每年前来总要用术法将我唤醒，不过是羞辱我一顿罢了，有什么用处？若那个人心里有你，又何堂拿我来做借口？至于我儿，该来时他自然会来，不劳你操心。”
　　说着阖上双目，竟然似要睡去一般。
　　流芷轻柔一笑，道：“师姐，我只怕你那儿子回不来了。”
　　“此话怎讲？”侧妃娘娘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流芷扯下了她身上一瓣花瓣，引得侧妃娘娘疼得缩了缩脖子，她才慢条斯理道：“说起来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但是事实确是这样。当年你那儿子跟了修罗王妃投靠了修罗城，后来修罗王妃受刑之时他年轻气盛，扑上前去替修罗王妃挨了一记，被打得魂飞魄花，灰飞烟灭了。这么些年我四下里寻找，都不曾寻到他的片缕魂魄，便是连殿下也以为这长子投靠了阿修罗王，是死是活与天界再无干系了。”
　　岳珂其母一张花瓣幻出的脸顿时白如透明，但仍是客制自己一字一顿道：“流芷，你不过欺负本宫被禁锢在此地，编些瞎话来骗我罢了。”
　　流芷啧啧叹息，沿着花茎疾来回走了两步，甜腻腻道：“师姐啊，我不过好心告诉你这事。当年天后娘娘派了天兵天将四下里寻找小王子，可惜后来虽然发现他跟了鸟族的小公主碧篁，可惜平白无故不好下此辣手。好在这鸟族的小公主是个没脑子的， 旁的人不恋，偏偏要恋上与天界作对的阿修罗王，这不是自找死路么？正好她的长姐请求重罚这小公主，一箭双雕，你的儿子便命丧在这玄天洪雷之下了。”
　　花茎大幅度的抖动了起来，仿佛是随时都要承受不住这痛苦，枯萎了一般。流芷得意一笑，又揪了两瓣花瓣下来，拈在鼻间轻嗅，似依依不舍一般道：“唉，我差点忘了，师姐现在不过是一丛优昙花，开得片刻便要凋零，流芷这就告辞，明晚等师姐开花了师妹再来探望你。”说着施施然便离去了。
　　我这里起身让了开来，岳珂立时冲上前去，低低道：“母亲——”但他此时乃是萤声，是以这一声轻唤便似蚊蝇，并不曾激起太大的浪来。
　　空气中浓香愈甚，那花蕊之间渐渐冒出一些露珠来，竟似立时便失去了所有水分。岳珂捏个诀现了人身，急忙叫道：“娘亲，我在这里……”
　　花蕊之中的双目渐渐凝视来瞧，不过一眼便摇了摇头：“你不是我儿。”
　　岳珂在地下团团乱转，眼瞧着四周的花瓣缓缓收拢，他忽然自腰间摸出了那把昆伦镜，面上珠泪滚滚，一头跪倒在优昙花丛前，泣道：“娘亲曾说，此镜让儿片刻不离身。所谓皮相，不过是个壳子。不管儿借了谁的壳子来，但腔子里的魂魄的确是儿子。”
　　那花蕊之中顿时多了许多露珠，其母面上带了喜极而泣的笑容，花瓣四下里渐渐拥了过来，岳珂急道：“娘亲……娘亲……”花中妇人轻声道：“明晚花开之时再来。”一张带露泣泪的笑脸终究被花瓣所掩。
　　优昙花花期短促，开放凋零仅在片刻，岳珂跪在花丛面前不肯起来，我试着搀了他两下，奈何他身形高大，我搀他不动，只得就近坐在了他身旁。
　　良久，他瞧着眼前早已闭合的优昙花，低声道：“难道非得钻营拍马，做了天帝的长子，才能救出娘亲来？”
　　我从来不懂攀附之道，他也视此为畏途，一时之间倒不知教我说些什么好。
　　长夜寂寂，身旁男子意外的垂头丧气，我牵了他的手，陪他坐了许久。
　　第二日我正在睡梦之中，房门便被人大力在外面踢响，耳听得婆雅稚在门外赞道：“ 这小仙童脚板上力气倒不错。”房门砰的一声响，打了开来。
　　我睁开眼时，流年已经扑了上来，面上如大祸临头一般，惊慌失措道：“我的姑奶奶，你又做了什么事，惹得太子殿下不高兴了，将整个雀罗殿差点没砸了个精光，这会站在一堆废墟之上命你立时过去呢。”
　　我慢吞吞爬起身来，套好了衣衫梳洗已毕，这才慢吞吞向雀罗殿而去。
　　流年已在门口等得多时，见了我客套话也顾不得说，一把便将我推进了雀罗殿。殿内光线有些暗，我略微眯了眯眼，这才瞧见自己下脚之地碎了一地的瓷器，书籍笔砚扔得到处都是。我正向前试着迈了一小步，砰的一声，一个杯子便准确无误的砸在了我脚边。
　　抬头去瞧。太子与同娑殿下同立在书案之后。只是同娑殿下今日眸内倒少了几分嫌恶。反倒是太子殿下面色阴冷。见我毫无愧疚之心，笑道：“听说青儿昨日去母后寝宫，慷慨激昂，连母后也惊住了，赞你乃是个直爽的人。”最末的四个字简直是一字一字从牙缝里面踹出来的一般。
　　我拱手为礼，气定神闲道：“过奖过奖！”
　　同娑殿下眼神闪烁，笑意眼瞧着憋也憋不住了。我瞪他了她，他咳嗽了好一阵方才停了一来。
　　太子殿下今日瞧来气得不轻，见我一幅无赖样儿，抓起了手边的一杯茶盏，怒道：“今日你便说说清楚，你这是要悔婚么？”
　　我见他终于正儿八经想起来问我这茬，如此良机焉能错过？当下摇摇头，笑道：“非也非也。青鸾从不曾应下这门亲事，又何来的毁婚一说？”
　　呛啷一声，杯子擦着我额角砸了过去，其中有两点热水滴在了脸上，只感觉火辣辣的痛。若非我躲得快，这额角非得被砸。同娑殿下已是跳脚道：“哥哥，你砸了自己的茶盏就成，何必连我新沏的热茶也一同扔了？”
　　太子殿下怒道：“闭口！”对我冷笑连连：“如今瞧来青儿倒是情深意重，眼瞧着鲛人一族有了灭族之祸，你倒是还一心想着那鲛人太子。闻听他歌舞乃是一绝，莫非因为这个才心心念念忘不了他？”
　　我张口结舌，不明白何时我与离光情深意重了？太子殿下这心思果真有些奇怪。若是因为这个为离光带来灭族之祸，却是我的不是了。
　　我摇摇头，辩解道：“青鸾不肯嫁于太子，倒与离光并无多大干系。只是太子殿下虽风华堪耀日月，但却不是青鸾心仪的男子。所谓两情相悦，凡间更有句话，叫做强扭的瓜不甜。青鸾愿做洒扫仙娥，只需照看殿下园中这些花花草草足矣。”我心中其实想说的是：本仙连你这宫中花花草草也不愿侍奉，又岂会答应了做那劳什子的侧妃，屈居人下？
　　此事决不是退让之道！

　　宁为玉碎

　　太子殿下冷哼一声，显然正在盛怒之中，许是他自来尊贵，被我当面拒绝确有几分难堪。三人之中，倒是同娑殿下比较随意，他自行斟了盏茶，啜了一口，半是调侃半是疑惑道：“你这小呆鸟怎的这般不知好歹？能做太子侧妃，与太子哥哥喜结连理，可是好事一桩，这天界不知有多少仙子排着队的想做太子侧妃，怎的到了你这里，却要拒之门外？”
　　违心之事，谁人不做？
　　违心之语，谁人不说？
　　不过是图个得过且过，两相便宜罢了。我素来虽是个胡搅蛮缠出了名的，但大节大义却也晓得一些，被人逼迫不得自由，为奴为妾，除非将我骨头打碎。
　　——不，骨头打碎也不能应允！
　　我扬眉笑道：“同娑殿下也知想要得到太子侧妃之位的仙子不少，但青鸾却万不会有此奢想。太子殿下只能是青鸾的表姐夫，再无其他！”
　　太子殿下一脸的孤高绝决，拈指捏了个诀，殿外风声骤起，有重物从我身旁而过，我定睛去瞧，太子殿下手中已托了一座八角琉璃塔，耀目非常。
　　同娑殿下惊疑不定：“哥哥，不过是一桩亲事，怎的要劳动镇仙塔？”
　　太子殿下将那塔置于掌心之上，淡淡道：“青鸾，我只问你一句，这太子侧妃你是应还是不应？”
　　我瞧着那塔，也不知内中光景有多逼仄，但天界太子妃岂非比这塔内更见逼仄？我一生爱好自由，这两者皆非我所愿，且我既然已对岳珂许了诺言，岂能毁诺自嫁？摇了摇头，我淡笑道：“请殿下见谅，请恕青鸾难以从命！姻缘之事，必然要两情相悦方能谐合，青鸾对殿下从无倾慕之心，这门亲不作也罢！”
　　眼前万丈光芒闪过，耳边听得太子殿下笑声不绝，恚怒道：“既然你不肯驯服，青鸾，你且在这镇仙塔内住个两百年再说吧。”伴随着同娑殿下的拦阻之声，我被这光芒吸了进去，身体在轻了之后终跌落下来，再睁开眼时，眼前珠光柔和，竟然是一处室内，头顶宛若塔形，一层层高了上去，竟然似一个深井一般，四壁一层层皆有明珠置于其上，身下又冷又硌，我晕头涨脑爬了起来，耳边已响起太子殿下的声音：“青鸾，你既然倔强，非要喜欢那鲛人公子，本王这就带你去东海瞧瞧鲛人一族的下场。”
　　我心中大急，自己被囚于此倒不要紧，但太子殿下若是因为我而迁怒鲛族，伤了离光，就是我的不是了。拼尽了力气，我焦急道：“殿下，你弄错了，青鸾并非中意鲛人公子，这定然是误会一场……”也不知是这塔内原由构建的缘由还是有仙术所镇，无论我如何拼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听在自己耳中不过耳语一般。
　　头顶传来太子殿下的冷笑声：“小呆鸟，你还是醒醒吧。这般辩解，不过是为了维护你的如意郎君，可惜鲛王不应。听说那鲛人太子想求娶一名鸾鸟仙子，鲛王坚决不应，将他锁了起来。如今我也教你知道，鲛王心怀叵测，仗着妖石紫陌在手，已用幻术淹了人界，父王令我率兵去铲除鲛族，你且随我去瞧瞧那鲛人公子吧。”
　　我心中万念俱灰，心知再辩解下去无效，徒惹太子殿下对离光的厌憎罢了。猛然间想起上次四海龙王来时，已听闻海水日日上涨，这鲛王有此野心也就罢了，必然连累离光。他从来温柔敦厚，如今飞来横祸，如何才能保全性命？
　　这般心事重重想着，又听得凌昌道：“老三，我们这便出发罢。只是这塔须得交了给你，万一给父王瞧见了，成什么样子？”
　　同娑殿下迟疑道：“哥哥，这妥吗？你无故锁了仙子在此，她又不曾犯下大罪。若教父皇知道了，会不会责怪于你？”
　　太子殿下满不在乎道：“不过是个鸟族仙子，藐视天族算不算大罪？更何况她还是……囚于镇仙塔内也够了。”
　　我知他半吐半露的这半句，定然便是我的修罗部族公主的身份。我躺了下来，头顶一颗颗明珠亮煌煌层叠而上，本应丽如繁星，可惜这塔内逼仄，我生来从不曾被这般拘禁，只觉这些明珠瞧着碍眼，祭出七彩青翎盘旋而上，塔内明珠应声而落，无一颗幸免，尽数跌落了下来，如下了一场明珠雨一般，片刻间跌得粉碎，塔中一片黑暗。只听得同娑殿下焦急道：“哥哥，哥哥，这小呆鸟在塔里面发疯呢。”
　　太子殿下不为作动，冷冷道：“就凭她，不过一万年仙法，也想打出塔去？再修个几万年再试试罢。”
　　我阖上双目，紧贴着这塔地，四肢连着心口皆是冰寒一片，感觉身周有些摇晃，似已起行，各种声音纷沓而来，有华清宫中仙侍宫娥的，有同娑殿下的，再过得一盏茶功夫，朦胧之间听得一声极为沉稳的中年男子的声音：“……我儿此去一定要小心……”我翻个身，继续沉睡，也不知是心中那根弦轻动，猛然间警醒坐了起来，“我儿……”这不就是天帝冼尧吗？
　　耳边又有哗啦啦流水之声，同娑殿下兴奋道：“哥哥，过了天河你我便可下界大战一回了。听闻鲛人族好颗妖石很是厉害……”我倒头继续睡。原来已到了天河，就算我想见见天帝，也无机会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摇醒，面前伸手不见五指，耳边海浪滔天之声分外清楚，也不知是在梦中之故还是旁的原因，只听得一道飘缈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四面八方传了来，大异于凌昌与同娑的声音来源。那人笑得好不猖狂：“冼尧派了你两个黄口小儿来，难道是不想要这两个儿子了？”
　　我凝神去辩解，就算这声音再如何飘缈，也听得出是鲛王。再侧耳去听，凌昌太子声音都带着杀气：“鲛王，天族一向不太理鲛族之事。但是鲛王擅用幻术，淹了人界几十万顷土地，想称霸陆地，这事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姑息的。今日本王前来，便是清理这东海余孽，好教水族与陆上凡人百姓皆有好日子过。”
　　我心下一沉，急得在塔内上窜下跳，头顶有同娑的声音悄悄传来：“小呆鸟若想亲眼瞧一瞧，我偷偷开一扇小窗于你，但你定然不能多嘴向哥哥告密。”我胡乱点点头，也不知道他瞧不瞧得见。但塔半腰终究有一扇小窗户缓缓打开，立时有万点金光透窗而过。我心中焦急离光安危，立时腾了上去趴在小窗之上向外瞧去，正是夕阳渐坠之势，万倾碧波闪着耀目金光，鲛王正踏波而立，头顶一颗紫色宝石高悬，投一束紫色光芒将他笼罩其间，碧波似被他驯养的神兽一般，他挥袖之间那浪头高卷，一波波淹了过来，但他始终高立在浪头之上，沾不到一点海水。
　　有天兵天将腾云而去，将他围在当间，也不见他如何，只是冷冷一笑，那些天兵天将便投身于碧波洪涛之中，立时有巨鲨游了过来，争先恐后吞了这些天兵天将。我再细细一瞧，不由大吃一惊，但见洪波汹涌，但若仔细瞧，还是能瞧见这水中竟然全是水族，除了方才冒出海面的巨鲨，更有许多巨型石吸(章鱼)与乌鲗（乌贼）在怒涛海浪之中翻滚，但凡有天兵天将掉下水来，这石吸亦会伸出触腕将摔得头晕脑涨的天兵天将缠住喂进口中，东海之上立时展开了一场殊死半争。
　　我在塔内瞧得心惊胆颤，万料不到鲛王幻术如此厉害，许多天兵天将竟然连一个回合都不到便被他投下东海去喂鱼了。
　　鲛王遥遥道：“两位殿下如果今日不想命丧于此，还请回罢。你天族只管你天界之事，至于人界与四海，自此归我鲛族所有。”
　　塔身剧烈的抖了一下，已听得同娑怒道：“鲛王，你别太得意。不过仗着一块妖石，居然连天兵天将也敢斩杀。”
　　同娑殿下究竟孩子气了些。我心中暗道：鲛王既然大张旗鼓不服天界管教，誓要夺得凡界与四海之王权，他这番话不过凭添笑料罢了。鲛王哪里会将天兵天将放在心上？
　　果然，鲛王仰头大笑：“都说天帝这个小儿子有些天真，如今瞧来传言不虚。听闻阿修罗王燮焚四下寻找自己的女儿，几近发狂。这四海八荒皆被他找了个遍，几十万修罗部众近日正在练兵，要向天界讨回修罗部族的公主。本王此时发兵，两面夹击之下，莫非天帝这位子要换人坐坐了？”
　　我心中一激动，吧唧一声从塔半腰掉了下来，下半身跌了个痛。但心中激荡，哪里还管那么多，连忙提气纵身，又紧紧贴在了这唯一的小窗之上，睁大了双目往外瞧去。

　　明珠擎掌

　　怒涛掀岸，塔身巨震。
　　我在塔内被震得天眩地转，只听得塔外争斗之声不绝，偶然能趴上小窗去瞧一眼，只见天昏地暗，深黑墨渊之中唯有鲛王头顶紫陌闪着诡秘色的光芒，仿佛能勾魂夺魄，令人呼吸也窒，恨不得追随那紫色光芒而去，任他差遣。
　　我心神一动，暗道不好，目光已是胶在那紫色光芒之上，一刻也分不开了，若非身在塔内，便要向着那紫色光芒去臣服。塔身动了一动便停了下来，有低低的歌声在耳边荡漾，仿若母亲的低语，将我委曲轻轻抚慰，心神松懈，不由便迷糊了一下。我猛然惊醒，胸腔之内气血翻涌，哇的吐出一口血来，抱元守一，立时跌坐在地下，想将这妄念袪除。
　　但我眼前仿佛浮现出娘亲与爹爹的身影，年貌相当，男子轩昂，女子洒脱，正是一对璧人。忽尔这身影如水中幻影消失，又浮现出娘亲怀抱一名婴儿，那婴儿玉雪可爱，阿修罗爹爹眉眼轻软，一眼瞧去全无王者凛厉之气，低下头来，拿手指逗弄那小小婴儿，口中温柔道：“鸾儿，鸾儿快快长大。”仿佛是记忆之门深锁，这一刻轰然打开，我心中又酸又软，耳边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紧紧盯着爹爹与娘亲。
　　那婴孩渐渐长大，梳着包包头，穿着粉蓝色的小纱裙，法力低微，但每每施展出来，必能博得修罗王爹爹的夸赞，仿佛她的法术乃是仙界神奇。那小小婴孩心中也以为自己十分了不得，极是自鸣得意。
　　娘亲与爹爹每日里必然陪伴着她，那婴孩脱去婴儿稚肥，渐渐显出眉清目秀的形容来。但性子不改，极是飞扬跳脱，一身青衫常常穿得歪七扭八，到处惹事生非，每每爹爹为她善后，但仍是舍不得责骂她一句。
　　我心中既害怕又不舍。明明清醒着却又有些糊涂，仿佛自己正是那小小婴孩，在父母身边长大，但又有一个声音暗暗低语：并非如此。
　　耳边低低的歌声渐渐高亢，仿佛是弓弦急语，突变乍起，也不知是何处来的强人，将爹爹与娘亲皆刺死在箭下，我心中明明不信他二人能被凡界普通弓箭所伤，却还是忍不住去瞧，但见他二人皆躺在血泊之中，一时心头大恸，固守的丹元之气一松，哇哇的吐出几大口血来。
　　便在这血腥味之中，我居然有了瞬时的清醒，警铃大作。——这分明是鲛人的歌声加幻术。在这沧海之地，令这一众人等迷失了本性，为他所用。
　　我身体里似乎有两个自己在撕扯着我，虽然明知其中一个乃是虚妄之境，但欢笑喜悦，修罗爹爹明珠擎掌的温柔，都令我不舍。现实残酷冷硬，如今居然能避得开，仿佛我从不曾出现在丹穴山上一般，竟令我鬼使神差，不能自禁，一意向着那温暖偎去。
　　身体里面有激荡之气在徘徊，仿佛是从前某一回，我在女床山与恶兽争斗之时，小腹有奔涌热力而来，我心中想也不想，归引这热力流经体内，猛然挥出一掌，一道青光闪过，那小小窗户立时掉了下来，这仙力强大到不可思议，绵绵不绝，决非我一万年修为，竟好似近十万年修为一般。
　　我呆呆瞧着自己的手掌，不明白自己体内何来这强大仙力？而且瞧着境况，竟然好似以前是被封印一般，今日歪打正着，竟然教鲛王的幻术引得化去封印？
　　忽尔听得一声幽幽曳曳的歌声缓缓自海底升起，仿佛是海底的玉莲花缓缓浮出水面，缓缓打开了花瓣，微风依依，淡香盈盈，那歌者心底纯澈洁净，歌声似能涤荡一切污垢之气，将一众喧哗皆压了下去，便是先头鲛王的歌声也停了下来。
　　我心中狂喜，这声音正是离光。我从前无数次听过他唱歌，只觉得他纯然洁净的歌声如小溪一般清澈。
　　鲛王怒喝：“逆子，你竟然也用歌声化解我的幻术？还不滚回去？”
　　我爬将起来，趴在窗口去瞧，先时的阴霾散去之后，仿佛是暮色渐渐下沉，这慕色只不过比往常黑暗之时来得略微早了一些，离光一袭白色鲛绡纱的袍子，正淡淡涉水而出。他停下歌声来，柔声劝道：“父王，鲛族向来只在水中生活，我们实不必将疆土扩展到陆地之上，将凡人皆变作鲛人……再说，与天族相斗，本身便元气大伤，父王何苦来哉？”
　　鲛王一个巴掌扇过去，怒喝道：“滚回去！没出息的东西，让陆上走兽飞禽迷了眼了！”
　　我愕然，难道鲛王所说这陆上飞禽便是我了？
　　心中忿恚，只觉这鲛王好赖不分，完全没法讲理。又可怜离光被他父亲这般憎恶，心下实为他不平。但我被关在塔内，全无自保能力，自然也帮不了他，不过在一旁干焦急罢了。
　　鲛王打了离光，我头顶太子殿下冷声道：“鲛王统御珊瑚城许多，还是不能瞧明白吗？竟然还不如离光太子清楚明白。枉自挑起两族战争，与鲛族可有好处？”
　　鲛王仰天长笑，指着离光道：“本王生了这么个怯懦不成器的东西，无端来坏本王大计。若是本王能生了凌昌殿下这般的儿子来，也算得本王的福气！”他这话表面上是在夸奖凌昌，但细一回味，分明是在侮辱凌昌。
　　凌昌殿下在华清宫内随意放肆，也无人敢往外传闲话。但他出了华清宫，在外面向来维持太子殿下的尊严，温雅有礼，教别人瞧不出寡情来。我在塔内听了这话，暗暗猜想凌昌太子定然已经气得半疯了，保不齐就发作了出来。岂料这塔身一震，我在里面颠簸了两下，听得同娑殿下喝道：“大胆鲛人，敢戏弄王兄，活得不耐烦了吗？”却听不到凌昌太子半点火气。
　　他温文笑道：“据本王瞧着，这离光太子倒比鲛王明白许多。鲛人向来只在深海湖泊，想要同天界斗，也得瞧瞧有没有能耐。——不过凭借着一块石头，幻术谁不会？为过雕虫小技耳。”
　　眼前又渐渐暗了下来，我上次在雀罗殿吃过他一次回，幸好此得与他不曾面对面，倒不必担心。只瞧着对面的鲛王与离光瞧。
　　也不知太子殿下做了什么，鲛王身后远远的鲛族男子们已经有人控制不住，失了心魂，朝着本族之人举起了武器，那被砍的鲛人全无防备，给砍了个正着，水中恶怪闻到了血腥，浮上水面来，一口就将那鲛人半个身子咬了去，一时脚下碧波皆被染红，离光摇头叹息，面上全是悲痛愧疚之色。
　　他这神色被鲛王瞧在眼里，顿时气得半死，上去又是两个耳刮子。离光先时吃他一记，左边脸就已经肿了起来，此时再吃他两记，两边脸皆肿了起来。他面上倒不见愤怒之色，只是沉痛道：“父王，你打儿子不要紧，但今日就算打了儿子，儿子也要说。天族太子也会幻术，可见天族早就防备鲛族了。请父王再仔细想想，以前殿中放的记载修炼幻术的典籍被偷，可与此事有关？若父王还要一意孤行，请容许孩儿鲁莽，带不想战争的族人寻块安静的水域生活下来。”
　　鲛王大怒，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没打起来就先气馁了。我鲛族要你何用？还不快滚？”
　　我与离光认识了几千年，从来不曾见过他这样挨骂，总是他温言细语来劝我。如今瞧着鲛王如此羞辱于他，虽是他亲父，心中还是不禁替他感到难过，趴在窗口之上催道：“离光，既然你父王不肯令你留在鲛族，还不快走？”
　　对面的离光似听到什么一般，猛然抬头，目光向着天族这边瞧了好几回，也不见我的影子，终于收回了目光。我心中无比失望，因着这句话我虽竭力喊了出来，但这镇仙塔内也不知有何见鬼的仙术，声音总是平白小了好几倍，传也传不远。
　　塔身动了动，我在里面晃了两晃，传来同娑殿下的威吓声：“小呆鸟，别再白费力气了！你若再叫，想给你那情郎通风报信，小心我将此塔贴了封条，将你镇到一处荒山野岭去。”
　　我怒极，在墙角踢了一脚，喊道：“同娑你眼神有问题吧？哪只眼睛瞧见离光是我的情郎了？他是我兄长，兄长。”
　　同娑低低笑道：“奇了怪了，一个是呆鸟，一个是鲛人，也能说成是兄妹，小呆鸟，你不是脑子有病，呆气犯了吧？”
　　我大怒，若非被困在此处，早与同娑撕打了起来。心火浮燥，一掌挥出去，只听得轰然一声响，这镇仙塔最下面一层竟然被我打穿了一个洞。
　　我呆呆瞧了一眼那洞，又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这个洞，是我这只手打穿的么？

　　此情深处

　　我听到同娑殿下惊慌道：“哥哥，小呆鸟竟然将镇仙塔给击破了！”心中不禁大乐，再瞧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虽不能置信，但更多的却是惊喜，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抽出身上五彩青翎，胡天胡地一通横扫，身周自有仙元结界护体，只听得轰然坍塌之声，我从烟霞弥漫之处冲天而起，长霞晴空，海风迎面扑来，我轻盈一个转身，跃起数丈之高，说不出的自由惬意。
　　回身去瞧，两方阵营壁垒分明。
　　鲛人部族皆半浮于水中，不少手执法器罗列，鲛王见得我出来，淡淡瞧了我一眼，说不出厌憎。离光目中却是挡也挡不住的惊喜。
　　天界凌昌太子的笑意凝在了嘴角僵住，同娑殿下惊讶的瞧着我，空举着双手，傻乎乎捧着一堆琉璃晶片，之前禁锢着我的镇仙塔在我的一通肆意横扫之下，化作了无数碎片，跌进了东海。
　　彼时我并不知道，镇仙塔乃天界一宝，但宝塔本身微有仙法，寻常如我一般的仙子被禁锢，自然插翅难逃。但倘若要关些仙法修为高妙的上仙们，须得贴了符，才能困住。凌昌太子自忖我不过万年修为，并不曾请了符咒来。哪知恰巧我体内潜伏的深厚仙泽灵力应劫，合该有缘，在鲛王的幻术之下无意中解了封印，我方能侥幸脱险。
　　鸾鸟生来擅歌擅舞，我今日碎了天界异宝，又挣脱两百年桎梏，欢喜非常，禁不住化出鸾鸟真身，在万里晴空之上且歌且舞，唱的恰是某一年在凡界听来的一道曲子，其实词曲算不上应景，但我不过只会这一首曲子，自顾不管，喝得尽兴：
　　昔别雁集渚，今还燕巢梁。敢辞岁月久，但使逢春阳。
　　春园花就黄，阳池水方渌。酌酒初满杯，调弦始终曲。
　　娉婷扬袖舞，阿那曲身轻。照灼兰光在，容冶春风生。
　　阿那曜姿舞，透迤唱新歌。翠衣发华洛，回情一见过。
　　明月照桂林，初花锦绣色。谁能不相思，独在机中织。
　　崎岖与时竞，不复自顾虑。春风振荣林，常恐华落去。
　　两军阵前，金乌将坠，多年以来我似乎从未如今日一般兴高采烈，歌声直达云霄，欢悦从心中迸发，仿佛这天地之间，唯有我与我的歌声轻舞相伴。
　　我听见凌昌太子叫道：“捉住她，将她捉回来。”还听到离光的惊呼担忧之声，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就如西蕃菊永远要向着太阳，鸾鸟永远要向往自由一般，我在歌舞声中向着金乌下坠之地振翅飞去，有天兵天将围了上来，我奋起双翅一扇，那些天兵天将在云之头上跌了个筋斗，掉进了大海里，很快有水中恶怪扑了上去，将他们撕成了碎片。
　　我还瞧见凌昌太子奇怪的恐慌之色，想来他不能明了我为何会有这般高深仙法。我也不明白呢，也许是上天眷顾，也许是我天赋异禀，总之，今时今日再无人能阻止我向往自由的心。
　　凌昌太子本来在讨伐逆贼，但许是我的逃脱令他觉得难堪，又毁了天界异宝，他竟然驾起祥云追了上来，嘶声力竭道：“站住，青鸾，站住。”
　　我正唱在兴头上，哪里管他什么太子之尊，边飞边唱：“……娉婷扬袖舞，阿那曲身轻。照灼兰光在，容冶春风生……”
　　他拦住了我的去路，我嘻嘻一笑，幻出人形，朗笑道：“太子殿下这是要与青鸾送别吗？青鸾仙法低微，殿下不必郑重其事治办酒席，办什么送别宴，今日一别，后会无期，还请殿下走好！”清吟一声，便要化出真身振翅而去。
　　同娑殿下随后而至，兄弟两个一前一后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疑惑道：“二位殿下这是做什么？青鸾生来便是一介散仙，只愿漫步山野荒郊，结二三知己好友，做一些赏心悦事，殿下也知来去随缘，休得强求。”
　　凌昌目光复杂，一时竟然万千感慨生离死别一般，郑重到令我想要发笑。许是今日太过高兴，我终究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殿下这般拦着青鸾，难不成还想将青鸾捉回去关起来？只怕今日打起来，殿下也不一定能完胜，不如便不动武，就此丢开手，各走各路罢了。”
　　同娑从来对我挑剔万分，难得今日能留三分认真颜色与我，讷讷赞道：“小呆鸟，我原来不知道你竟能歌擅舞……”
　　我知道自由在望，心中再无半分挂怀，对着同娑殿下难得有了个舒畅的笑脸。婆雅稚久在战场杀伐，机变过人，况且明面上她乃是青丘国主送于我的侍婢，既然我这主人不见踪迹，大不了天界便将她送回青丘。岳珂乃是东海龙三殿下，他留在天界却是为了昆仑侧妃娘娘。我虽与他订了鸳盟，但留在天界不但与他无益，且会得令他多一份挂碍之心，不如各自便宜行事，反为正理。
　　同娑想不到我只是好脾气的笑笑，半句都不曾反驳，全然不像往日得理不饶人，倒教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瞧着我。
　　我招来祥云，向他二人拱手道：“若二位殿下再无事，青鸾这就告辞，但愿别后再无相见之机。”
　　凌昌面色铁青，拦住了我的去路，恼怒道：“你这般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便要走么？若不能说得清楚，休想……休想离开此地！”
　　不远处天兵天将与鲛族众人皆好奇观望。我拉开架势，道：“来来来，若是殿下不肯放青鸾走，不如先打一架再说。若青鸾赢了，殿下自然再无理由拦着小仙了。”
　　他精神大振，化出一支长剑来，居然要与我比试。
　　我从小打架，仗的全是无赖招数，后来认识了阿修罗爹爹，得他教导几招。阿修罗爹爹以一双铁拳打遍修罗城无敌手，从来不曾用过神兵利器。后来他教给我的也全是这般光明磊落的招数，全凭仙力取胜。若是往常我仙力低微之时，定然会用些无赖招数取巧，但今日得了这绵泽仙力，尚未试过，连自己也好奇，倒抛开了往日的屑小举动，与他酣畅淋漓打了一架。
　　下方天兵天将与莫名其妙停战的鲛族众人皆作了旁观者，凌昌太子殿下这一架，打得委实悲摧了些。
　　他被小仙我……一脚踹下祥云，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若非同娑殿下眼疾手快，早掉进碧波之中，作了水怪的腹中餐了。
　　鲛王极擅长审时度势，瞧着天界太子落败，立时唱起了鲛人之歌，紫陌重又绽放光芒，我虽听不懂鲛人之歌，不明其中含义，但那种勾人魂魄的靡靡之音终究不能与离光的歌声相比。
　　凌昌太子在同娑殿下的搀扶之下驾起祥云，神色复杂又瞧了我两眼，终于暂时离开了东海。但他二人未曾前往天庭复命， 定然还会重整旗鼓，再战东海。
　　我向下瞧了一眼离光，但见他正呆呆瞧了过来，满目喜悦，全然忘记了脸上受了伤。我心中替他不值，再也顾不得鲛王的眼神，返身下界，立定在他面前，笑嘻嘻告别：“离光，我要走了。”
　　鲛王道：“听说修罗部众正在集结，青鸾姑娘这是要往哪里去?”
　　我向来觉得他势利，对他并无好感，只随意道：“小仙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他却道：“姑娘若是要回修罗城，还请代为向你父亲问好。鲛族与修罗部共同向天界发难，大有胜算。”
　　我以为修罗部与鲛人族已作了攻守同盟，但细一回味，他这话分明是一块探路事，竟然有心想要与阿修罗部结盟不成？
　　反倒是离光，将我瞧了又瞧，低低道：“青儿，我从来不知道，你也会唱歌，而且歌声悠远洒脱，乃是难得一见的旷达之曲。”
　　若非鲛王在此，我定然要挤兑他几句：鲛族百年难遇到的最美的歌喉，居然要来夸奖我这从来未曾开口唱过歌的鸟，也不知是讽刺还是夸赞。
　　鲛王也跟着点了点头，又将我面上瞧了瞧，赞道：“离光说得不错，鸾姑娘的歌声舞姿一振冲天。过不得几日四海八荒定然推姑娘为首。”
　　我心道：从今日起，四海八荒定然以我为公敌，阿修罗王的女儿，就算歌声再美妙，舞姿再蹁跹，也是敌界女子，与别的仙子全无干系。
　　但是，那也不打紧。我本来便与四方仙子并无干系。最为相熟的便是丹朱，还是交恶，实在没必要与四海八荒的仙子们一较长短。
　　我摇摇头，淡淡道：“多谢鲛王夸奖。青鸾这就告辞，前来与离光道个别。”朝他微微颔首一笑，究竟不能再多说什么。鲛王立在我二人之间，纵然有满腔别离不舍之意，也无从吐露。
　　我瞧见他眸中的不舍之意，幻出真身飞去之时，金乌早坠，暮色四合，倦鸟归家，我虽不知将要去往何方，但身后一直有歌声隐隐传了来，欢悦鼓舞，哪怕前路漆黑，也教我勇气倍生，悍不畏坚，一往无前。

　　近乡情怯

　　须弥山下碧海静波，潮落潮涨，我化作鸾鸟飞了整整两日两夜，在一个细雨迷蒙之日方才来到此间。
　　四海八荒九州六合，我曾游历几千年，美景异事见了不止千桩，皆敌不过此刻心中的激荡。
　　我从前寄人篱下，受尽鄙弃，也只当自已退无可退，只能咬牙吞下辛酸苦楚。至如今心中方有朦胧的念头，仿佛双翅已飞过千山万水，搏击过长天风浪，终究寻得了安身之处。
　　极目远眺，却只见海天一色，空茫烟雨，高山奇秀，乱石拍岸，再不见修罗城的半点影子。闻听修罗城在这海水深处，立在空中却瞧不清城郭景像，我正犹疑要往何处去寻修罗城，水中便探出一队男子，约有六七人众，各个身形魁伟，面色黝黑，若与天界男儿相比，自然算得上丑陋，但他们身上自有一股铁血凛冽之气，不容逼视。
　　那领头的男子瞧见了浮在半空中的我，回首与旁的男子目光交换，小声议论了一回，高声问道：“这位仙子，你在这须弥山作甚？”
　　他这话倒问的和气。天界与阿修罗族之间的战争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男子对我倒并无厌憎之意。我心中大定，笑盈盈道：“闻得此处有修罗城，更闻阿修罗王英武非常，小仙特来拜会，一睹修罗城的风彩。”
　　那一队阿修罗将士皆呆立在原地，面上表情有些古怪，竟然好似我有了精神疾病一般，提出的这要求极为不可思议。
　　我心中雀跃，连带着瞧这些修罗也觉得顺眼不少，反问道：“难道修罗城闭城锁国，不许外人进入？”
　　那领头的男子摇摇头，“这倒不曾。修罗城中之人极是爽朗好客，自然不会将仙子阻在外面，但是仙子瞧着……却不像是来修罗城拜会的？”
　　我唇角暗抽，不是来拜会难道是打架来的？这话也不过想想罢了，说却是不能说出来的。又见他几个还在商议个不停，终于不耐烦。
　　“各位将军，小仙听闻阿修罗王与鸟族的二公主曾有一段姻缘，青鸾虽为仙界的仙子，但也极是佩服这位二位公主的敢爱敢恨，实在是仰慕的紧，这才生出了想来修罗城的想法，还清诸位将军成全小女子的这段心事？”说着又适时的低下头去，挤出两滴眼泪来，哄骗道：“小仙被父母强行订了亲事，心中不快，所以才极想找一处他们找寻不到的地方……”
　　这些修罗瞧着我这般凄怜之色，又提起娘亲，皆面露同情之色。那领头男子道：“既然如此，仙子便下来吧。修罗城虽建在海底深入，但若无人带路却一时半会不容易寻到。”
　　我落下云头，立定在海面上，这些修罗与我离得更近了些，面上神色不知为何皆带了些诡异。虽将我仔细瞧了又瞧，倒也不曾有杀意。
　　那领头的啧啧叹道：“仙子瞧来，倒与我们王妃有五六分相似。”
　　我曾闻听修罗王爹爹再不曾纳妃，数万年间也只有娘亲一个，心下极是感佩他重情信义，这时又听人赞叹我与娘亲相似，心中甜蜜，浅笑道：“将军说哪里话？青鸾离家万里之遥，不过想在异乡寻一避祸之地罢了。闻听得修罗王豁达，且王妃又曾是鸟族公主，想来修罗王辖下的修罗城定然民风淳朴，这才想来此地定居。至于说像王妃，小仙何德何能？”
　　那将领见我谦逊，不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本仙原以为，深埋在海水深处的阿修罗城定然也与东海龙宫或者珊瑚城一般，乃是泡在水中的一座城池，但今日进得修罗异界方才明白，这修罗王城虽在大海深处，但海水悬浮在王城之上，王城延绵上百万里，浩渺广博，内外七重城廓，金城银门，立在城门脚下，自己便卑微如蚁，竟然是蝼蚁仰头瞧着大象四足的光景，令我叹为观止。城内浓荫绿树，群鸟合鸣，清泉夹道，游人如织，竟然是一派繁华富裕的景像。
　　所幸带我进来的阿修罗将军生性耿直热忱，不但带领我进了修罗异界，且在他家附近帮我赁了一座独门小院。等那娇媚的阿修罗娘子收房租的时候，瞧着我的窘迫，也是极爽快的施手援助，不但替我交足了房租，还替我留了些零用。我囊中羞涩，倒也不再推脱，只诚心谢过了他，将那些修罗金币留了下来。
　　白日里，我便在这修罗城中随意行走，有时候停在一棵眼熟的月桂树面前，有时候对着长长的石凳叹气，遥想当年爹爹与娘亲可在石凳之上软语缠绵……又或者根本就不曾来。夜间却每每怅叹，睡眠不成。
　　修罗城中花树匝枝，硕果累累，要寻来食用的果子倒也不难。只是从来不曾寻到过阿修罗爹爹从前曾经过我的那种神奇的果子，又听闻阿修罗王卧病在床，全城修罗着属皆是神情紧张，似大敌临头一般，我心早已带了焦虑担忧，但想到此时不能贸然闯入修罗皇宫，只得放弃，闲了便去街上晃悠。
　　修罗娘子泼辣勇悍，本仙今日站在街角，从头至尾认真仔细的观赏过了两位修罗美娇娘吵架，语速如凡间炒豆子一般，妙语如珠。最后见言语攻击不能，更是将锅铲也招呼上了对方的脑袋。
　　我不过来了几日，已瞧到了这些民俗风景，自忖瞧得津津有味，倒也不曾四下里去找门路见修罗王爹爹。
　　第六日上头，那将军又来了一次。这些日子他不来我自然也不曾开伙煮饭，只靠着林间花蜜或者野果度日。他见得我不曾动用过金币，倒是一愣，疑惑道：“姑娘这些日子难道不曾开伙吃饭？”
　　我摇了摇头。
　　说起开伙做饭过日子，我从前一惯学不会，后来在女床山，总算有一只兔子精替我打理这些。她虽然胆小，但煮出的食物倒勉强合口，与我的手艺天差地别，我也算衣食有靠了。
　　那将军沉吟半晌，方欲言又止道：“姑娘可有需要本将军帮助之处，尽管开口。”
　　我素无开口相求他人的习惯，未免有些诧异他这般古道热肠，但修罗族男儿个个热忱，直肠直肚，我近日已经领教过了，自然不再枉加揣测，客客气气道：“小仙在此乐不归乡，多谢将军惦记。”
　　第二日里，我走的远了些，在修罗王城北面一处极偏僻的巷子口睢到了一位修罗婆婆守着一个小小的果子摊，摊上赫然摆着碧翠芳香的奇异果子，那一刹时，仿佛双脚被死死钉在了此处，再也挪不动了。
　　我搜遍全身，方才想起近日出门从不曾带过金币，颓然夸下肩来。那修罗婆婆抬头瞧见了，招招手道：“姑娘，若是没带金币，老婆子送你两个果子可好？”说着抓起两个果子向我递了过来。
　　我上前恭恭敬敬取了一个，小心捧在手心里，感激道：“多谢婆婆。一个果子足矣。以前我的爹爹曾经给过我这种果子……”
　　那婆婆唠唠叨叨：“姑娘，这果子天上地下，唯有我们修罗王城有。而且极为稀少，总是宫中才有各色的果子。老婆子年轻时候在王城花园内做下仆，这才得了一颗树，一年结了这些个果子来换点钱，贴补家用……”
　　她年纪有些大，约略是在此间有些寂寞，送了我一颗果子便不住说下去，我清静惯了，不多时就落荒而逃。
　　手里的果子馨香之味熟悉诱人，捧着它仿佛捧着过去的甜蜜。我带了满足的笑意回到了住处，门前停着一驾双轮马车，马虽为仙品，各有一双飞翼，但驾车之人衣着朴素，形动利落，眼神锐利。见得我到了门口，那驾车之人敏捷的从车上跳了下来，我本欲绕道而行，马车车帘揭了起来，从里面缓缓迈出来一条长腿，青衫半撩，再伸出一双骨节修长的大手，一张熟悉的带着病态的笑脸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驾车之人上前去，小心翼翼扶着他下了车，我的嗓子眼里仿佛哽住了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双目酸涩，呆呆立在原处。
　　那生病之人体态魁梧，虽面带病容，但双目炯炯，仿佛这一场大病并不能摧毁他强硬的精神力量。他被属下扶着立定在我的面前，柔声慈蔼道：“青儿，爹爹带你回家！要不然，你这小丫头到了家门口也不肯进来。”
　　我眨了眨眼，眼前水雾弥漫，右手被握进一个干燥宽厚的大掌，温暖舒适的让我再不想放开。我咧了咧嘴，原本是想笑的，但目中热泪滚落，哽咽道：“听说你生病了，病得很严重么？”
　　他深陷在眼眶内的双目重新焕发神彩，拿左手来抚了抚我的头顶，问道：“我的小鸾鸟是专门回家来看望爹爹的吗？”
　　我点点头，嘴角笑意泛开，仿佛从前所有的苦难酸楚都可忽略不计，眼前这昂藏的汉子虽病得发色焦枯，面色发黄，但仿佛这挺直的脊梁里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一般，有他替我遮风挡雨，我再不必担惊受怕，百般算计。我上前两步扑进他怀中，将头偎进他怀中，低低道：“爹爹……爹爹……”只是这样轻轻的呢喃，仿佛在唇齿间已练习了千百回一般。
　　他枯瘦的大掌不断抚摸着我的头发，哽咽道：“好……好……好孩子……”
　　我的后颈之上忽然滴下滚烫的水滴，那水滴热度惊人，仿佛一直烙进我的心里去。

　　此心安处

　　依稀还是小时候，我极是羡慕丹穴山的小仙童们，幼年时候出门行走总有父母相陪。那些父母有的将孩子放在肩头之上嬉戏，有的牵在手里。渐渐长大，我总觉得这是至大的遗憾。
　　然则今日在修罗爹爹温暖的怀抱里，药香缭鼻，我想起小时候那一幕，只觉心中如饮花蜜，教我甜得再尝不到从前的一丝丝苦涩的味道。
　　良久，修罗爹爹才笑道：“小鸾儿，爹爹今日好高兴……上万年了，我的小公主终于回家了。”
　　我仰头去瞧他，目中带泪，但笑得极是灿烂，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爹爹当年在凤翼崖顶提到小公主的时候，青儿做梦都不曾想到那是说我，还跑回殿中去大哭了一场，以为爹爹原来是丹朱的爹爹。”说完却又猛然想起来，姨母将爹爹害成了这般模样，爹爹定然不喜她，不知道会不会惹得他不高兴，忐忑去瞧，他面上半是辛酸半是苦楚，倒没有半分生气的影子，摸了摸我的发顶，心疼道：“小鸾儿，在爹爹面前，有话就说，爹爹疼你都来不及，又哪里会生鸾儿的气？你不必察颜观色，小心翼翼。”顾睨四野，傲然道：“在我修罗城中，小鸾儿就是万万修罗之上最尊贵的公主，以后谁敢给我鸾儿一个不好的眼神，爹爹定不饶他！”
　　我心头暖意融融，笑意满面，仿佛心底开了大朵大朵的花，馨香甘美，喜不自胜，然而眼泪却如流水一般，怎么止也止不住。我抬起袖子胡乱抹着面上泪水。爹爹拿他的大掌替我拭泪，边笑边叹：“真是个孩子……又哭又笑的……”
　　我本来泪水已有收敛的迹像，听了他这声孩子，眼泪反倒流得更厉害了，仿佛东海之水，流之不竭。
　　不多时，远处衣甲锵锵，行来一队修罗部众，爹爹携了我的手坐回了车里，又仔细替我把泪拭了。那些阿修罗众到得车前，喊声震天：“参见我王！参见公主！”
　　我窝在修罗爹爹的怀里，他替我拭净了泪珠，朗声笑道：“本王今日极是高兴，设宴三日，举城欢庆公主回归。”
　　车外阿修罗众齐齐唱喏，车辚辚，马萧萧，相隔万年始还家。爹爹紧握了我的手，父女紧紧相依，半个时辰之后，那驾车之人恭声道：“我王，王城到了。”
　　修罗王爹爹牵了我的手，从修罗王宫的宫门口一步步走进去，宫门口值守的修罗部众齐齐跪倒，世界在脚下匍匐延展，远处不知哪里有悠扬钟声敲响，声声不绝。鸟儿们冲天而起，古树静枝，花香扑鼻，眼前雄伟的宫殿屋顶之上，琉璃瓦几乎耀伤了我的双目，一切都像梦中的幻影，真实得让人不可置信。
　　然则这只不过是个开始。后面的仪式盛大冗长，几乎令我想逃。若非爹爹一陪相陪，我才勉强忍了下来。
　　自爹爹将我领进宫中，便被一群修罗眷属接手，沐浴更衣，侍侯我穿了件红如绛火的长裙，明珠坠额，脑后乌发逶垂，被修罗王爹爹紧牵着手，一步步登上西城门。城下是庆典的广场，广场之上人稠如蚁，欢呼阵阵。
　　爹爹抬抬手，人群喧闹顿时止歇，他目视修罗部众，一手紧握了我的手，郑重宣布：“众所皆知，我修罗部几万年里，唯出一位公主，今日公主还朝，往后见公主如见我！”
　　广场之上顿时沸腾喧嚣，我与爹爹独立城楼，那欢呼之声如在云天之外，爹爹目视九天，闭起了炯炯双目，轻声道：“篁儿，你可看见了，我们的鸾儿回家了……”一滴泪顺着他坚毅刚绝的面颊之上缓缓滴落。
　　我心中既痛又酸。
　　岳珂曾说，我出生的那一年，举城狂欢三天三夜，修罗王爹爹高兴的抱着我立在城头之上，差点掉了下来。彼时他夫妻恩爱，喜添幼女，万事顺遂，如今我回归，举城欢庆，物是人非，娘亲芳魂已杳，徒留我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我轻轻摇了摇他的手，低低安慰：“爹爹，娘亲若芳魂有知，也定然希望爹爹万事如意。”
　　他背过身去拭净了面上泪滴，再转回头来之时，目中已有浓浓笑意：“高兴。爹爹今日就很高兴。”
　　这一夜举城欢腾，庆典之后便是彻夜狂欢，城下修罗部众比武斗戏，更有修罗娇 娘舞姿蹁跹。夜色深沉，我瞧着修罗王爹爹面有倦色，忧心他身体不适，陪着他回到了思篁殿。
　　殿下宫女送了温着的汤药来，我亲手接了过来，服侍他喝药。但我向来是个笨拙的人，自己打理自己尚不尽心，此时端了药碗喂爹爹喝，手中摇晃，泼了几点出来洒在了他的长袍之上。
　　我朝怀中摸来摸去，这才想起来洗浴之时将身上巾子一同换下了。抬起袖子瞧瞧，只觉这长裙面料实是华贵，颇有些心疼的闭了闭眼，便拿袖子去拭爹爹的长袍。
　　爹爹将空了的药碗放过去，顺势牵了我的手偎依在他怀里，轻点了下我的鼻子：“你这马马虎虎的性格跟你娘亲倒挺像。”
　　我大睁了双目：“娘亲很马虎？但我从未曾听岳珂说过。他只说娘亲洒脱不羁。”
　　爹爹眸中一黯，但很快又恢复神彩，柔声道：“你娘亲性子跳脱飞扬，笑起来……总让人瞧着心里豁亮。”目中幽远，似娘亲就在眼前一般。
　　我心里羡慕娘亲，亲昵的摇了摇爹爹的胳膊，“爹爹心中对娘亲上万年里都不曾忘怀，倒教女儿极是羡慕娘亲。女儿将来……也不知有无娘亲这般的福气。”
　　爹爹猛然回神，不舍的摸了摸我的发丝，“鸾儿莫非心里有了意中人？你与爹爹分离了上万年，爹爹还要小鸾儿在身边陪陪爹爹，可不想早些将你嫁出去。你若有意中人就让他再等等罢。”又笑侃道：“莫非不舍得？”
　　我与岳珂之事，本属磊落。但瞧着爹爹眼下神情，却非良机。于是缓缓摇头，侧耳听去，远处歌声荡漾，人语喧哗，我担忧道：“外面吵得厉害，爹爹可睡得着？”
　　他摇摇头，笑道：“这庆典本来是爹爹这鸾儿准备的，爹爹身体近日不适，却教你窝在这清寂殿下陪着我。不如我找人带你出去玩？”
　　我偎在他胸口，摇摇头：“青鸾离开了这么久才回到了爹爹身边，不想去瞧什么庆典，只想在这里陪着爹爹。那些人闹得那么高兴，女儿瞧着倒有些奇怪，我与爹爹父女重逢，只是我们父女之间的事，这些人的庆典，青鸾倒觉得跟女儿没啥大的干系。”
　　爹爹揉揉我的头顶：“你这孩子生来清静无为的性子，也不能图个热闹？我听说像你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图热闹的时候。”
　　我从前也曾图热闹，凡间的京畿要地，虽比不得修罗城的宏伟，但也是极为热闹的。有时候我独身一人，越热闹越寂寞。
　　此刻，这殿中暖意融融，我身旁有爹爹相陪，万里归来年愈少，此心安处是吾乡。夜色渐深，爹爹伤后体虚，在我的加意劝导之下终究睡了过去。我在他床头静坐良久，听得他呼吸浅浅，好梦正酣，唇角不由泛上满足的笑意。
　　殿外，喧闹不止，长夜永歌。
　　自我回来的第二日，爹爹身体日渐好转。宫内虽有专替我准备的殿阁，但我不情愿离爹爹太远，晚上便睡在思篁殿的侧殿，白日里总是刻不离开，盯着爹爹喝药用膳，连他身边侍侯的女官芳重也赞道：“自公主回来之后，王的气色日日好转，不日便可痊愈。”每当这时，爹爹总是笑意重绽，极是开心。
　　有时候有文城武将前来奏报政事，我曾自觉想退避，也被爹爹紧紧拉坐在榻上：“公主乃是我阿修罗王唯一的继承人，并无避忌之处。”
　　这些文臣武将陪着爹爹征战杀伐，又对他极是恭敬，闻言倒也不曾反驳一句。
　　快乐的日子易逝，尤其是在爹爹身边。但离开岳珂也有好些日子，也不知他一身独身在天界，能否救出娘亲，又或者，与天帝相认？
　　我来到修罗城的半个月之后，婆雅稚风尘仆仆赶了回来。一回来就开始笑我：“属下奉命前去保护公主，哪知道公主自己偷偷溜了。天界太子回天宫去时，鼻子都险些气歪了。但考虑到属下乃是青丘国主的侍儿，最后将属下送回了青丘。”
　　我想象心高气傲的凌昌太子气得跳脚得模样，心中一阵畅意。

　　凝烟暖景

　　婆雅稚见我笑得畅意，带了几分不忿，加意描画：“我王不知，这天界太子忒是可恶，前些时日同那可恶的鸟族婆娘赤焰给公主订了亲事，作他的侧妃，只等丹朱那妮子嫁进九重天，便要娶公主进门。”
　　修罗王爹爹浓眉一皱，手起掌落，将面前一张玉案拍了个粉碎：“这赤焰与天界欺我太甚！本王的小公主，岂能为他人作小？”似猛然惊醒，敛了怒气，小心翼翼瞧了瞧我，温柔道：“鸾儿……鸾儿对那天界太子可有情义？”
　　我见爹爹这般维护于我，心中高兴，笑着摇摇头，正欲辩解，婆稚雅已是笑得前仰后合：“我王息怒！若非天族太子逼婚，至今日我王定然还瞧不见公主的面儿。”
　　修罗王爹爹双目骤然一亮，道：“快快讲来。”
　　婆雅稚唱个喏，这才侃侃道：“那日天界太子出征之后，属下到处寻公主也不曾找到。捱了两日，偷听到太子身边近侍流年说，公主拒婚，太子一怒之下将公主锁在了镇仙塔，一起带去东海剿灭鲛族叛乱。闻听鲛族首领有攻至宝，是块名叫紫陌的妖石，太子攻它不克。又因着公主毁了镇仙塔，失去踪影，只得怏怏无功而返。”
　　修罗王爹爹大笑出声，握了我的手搓了又搓，笑问道：“鸾儿一毁了镇仙塔，便回家了吧？”
　　我连连点头，闻听鲛族完胜，心下大安。我虽不喜鲛王，但离光的安危却不能不记挂。偎依在他身旁，笑道：“爹爹所料不差。”
　　婆雅稚赞道：“属下起先觉得公主上万年修为，定然破不了镇仙塔。但后来天界中许多人都在讲，心下佩服公主修为精湛，天赋异禀。”
　　我心中惊疑不定，在塔中之时，内时激荡而出的仙力决非我本身所有，但瞧着婆雅稚在此，却非良机，由是一笑而过。
　　爹爹目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放了婆雅稚去歇息。转头来摸我的脉门，我心中怯怯，由得他施法。
　　良久，爹爹方道：“鸾儿，你体内仙力已近十万年，决非你自己修为，但却与你体力的仙力同出一脉，浑然天成。”
　　我摇摇头，回忆当时情状，在女床山被岳珂困在结界之内，撞破结界之时，就感觉体内有异像浮动，力量非常。但那日在塔内起先并无不适，被修罗王的歌声与异像所惑，方才有激荡之气而出，后经归引，才有了这近十万年修为。
　　我困惑非常，将这一情状讲明，爹爹沉思半刻，反问道：“这可奇了，难道是你姨母……”大约是连自己也不信姨母会厚待我至此，自失一笑。猛然间却似想起了什么，双目如电，将我瞧了又瞧，惊道：“难道是篁儿……在临别之际……”面色霎时苍白，竟似伤疾复发一般，朝后失神的跌了过去。
　　岳珂曾说起，此事乃修罗王爹爹心中大创，轻易动不得。我心中大痛，挽了他的胳膊将他扶稳，隐带泪意，劝慰道：“爹爹，此事料来唯有娘亲，旁的人无缘无故也不会赠女儿这些仙力。如今鸾儿回来了，爹爹还须为女儿保重身体。”
　　爹爹将我搂进怀中，似极冷一般，一下一下拍着我轻抚着我的背，低低叹息：“……是爹爹失态了。此事除了你娘亲，别无他人。如今瞧来，定然是她暗地里将自己仙力渡了给你，又怕被你姨母察觉，索性封印了，只让你从头修炼，只待机缘巧合，这封印自会解去……”
　　我知爹爹心中苦楚，不过是借着搂我进怀，令我瞧不见他的痛苦形貌罢了。他这般情深义重的奇男子，偏偏痛失爱侣，数万年间沉浸在思念的痛苦之中，光是想想，我的心中便一阵痛惜，暗下决心，从今往后，定然尽力教爹爹开颜。
　　第二日午时，爹爹带着我议完政事，正在用膳，宫侍来报，有鲛族太子带了许多礼物前来拜会。
　　爹爹一愣，问旁边侍立的芳重：“鲛族向来与我们无恩无怨，更无来往，这是……”
　　我咽下口中浆果汤，兴奋的立起身来，抢着道：“爹爹，离光乃是我的好友，他定然是听闻我回家，前来探望我的。”
　　爹爹拿了帕子来将我拉下来，细心替我拭了唇角汤汁，又将我按在位子上坐了下来：“你这孩子，稍安勿燥，听芳重讲完。”
　　芳重察探了一下我的脸色，期期艾艾道：“听说离光太子此次前来，是想……是想与我修罗族缔结盟约……”
　　我本来坐立不安，恨不得立时跑出去面见离光，将这些日子的甜蜜幸福与他分享。他向来温柔敦厚，定然也会为我高兴。但此时无精打采坐在位子上，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芳重扑嗵一声跪下：“请公主责罚属下.”
　　我疑惑的抬头去瞧她，奇道：“我为何要责罚于你？”
　　芳重叩头下去：“是属下惹公主不高兴，是属下的错。”
　　爹爹静坐，但面上赞赏之意一闪而过，笑意不改。我心中灵窃顿开，俯身下去拉她：“芳重姐姐言重了。一则离光的来意非你所能左右，二则你实话实话，据实禀报，也并无错。青鸾若再罚你，那便是非不分，做仙忒也糊涂了些。”
　　芳重偷偷去瞧爹爹的眼神，见他并无不悦之色，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立起身来，等待示下。
　　自我回宫之后，修罗王爹爹已发下话来，任何人不得违逆于我，否则立斩不饶。他这般宠我，我心中自然倍感甜密幸福，但却教宫中这些侍从们战战兢兢，每次回话均要小心瞧瞧我的脸色。幸得我自幼，察颜观色虽不曾作得纯熟，但也能理解瞧人脸色的卑微之处，是以尽力亲和，不教他们难做。
　　爹爹牵了我的手起来，温颜笑道：“不管来意如何，爹爹陪你瞧瞧去不就知道了？”
　　我不情不愿被他拖着向议政的七叶堂而去，心中鄙薄自己，不过是仗着有人宠，这才多少日子，已学会了使小性子。但是随心所欲有人宠着纵着的感觉是这般的温暖，越温暖我越不想收敛。
　　七叶堂前，鲛人位列两队。其中一队乃是娇媚的鲛娘，身穿各色纱衣，另一队便是侍从，抬着各色礼品。我从侧门偷偷瞄了一眼，队列之首立着的正是离光，温润如玉的少年，身着白色的鲛绡纱，海藻般的长发尽数披在肩后，眉目怅然，不见欢色，郁气沉沉。
　　瞧着这样忧心忡忡的离光，我心中没来由泛上些心慌，不顾爹爹招手，要我坐在他身旁，边望王塌后面的帘子藏去，边拒绝：“爹爹不可欺负离光。如果商谈乃是政事，鸾儿便不插手。如若是私事，须得问过我的意见。”
　　爹爹双目烁烁，取笑我：“鸾儿怎不怕那小子将爹爹欺负了去？女生外向果然不假！”
　　我跺跺脚，假意恼道：“我的爹爹英武非常，智计百变，怎会被个毛头小子欺负了。”显是这句话他非常受用，面上欣慰之色焕然，我这才得机溜进了帘后。
　　不多时，听得芳重宣鲛人太子晋见，只听得殿门打开，有脚步声进来，一道温越如清溪过涧之声道：“鲛族离光，拜见阿修罗王！”
　　这帘幕乃是双层薄纱，我立在里面只能瞧见外面影影绰绰的影子，依稀是爹爹一抬手，已道：“离光太子不必多礼，请坐。”
　　朦胧纱影之中，离光谢了座，却并不曾坐，躬身道：“离光此次前来，带了……带了些我鲛族的姑娘与珊瑚城中所产，作为礼物奉上，还请阿修罗王笑纳。”
　　他这些话出口，我恍然想起，方才在侧门人偷瞧到的那些鲛娘便是送于爹爹的礼物。这般世故的离光究竟教我觉出了陌生之意，不禁呆呆立在帘后，静听他们说些什么。
　　修罗王爹爹并不曾说接不接收礼物，只客气道：“离光太子远道而来，怎好教太子殿下破费。”
　　离光已是立起身来，向殿下打了个拍子，那一队鲛娘便娉婷袅娜，仪态万千的走了进来，娇声细语向着爹爹问安。
　　从前在凡间，我因着有许多事情弄不明白，有一日偷偷藏在一处王爷的府邸。那王爷选了若干年貌相当的女子，说是要送去给当朝天子侍候。我前一日方从皇宫出来，晓得内里女子极多，色美性佳的乃是皇后贵妃，次一等的便是昭仪淑媛，再次一等便是宫女之流，最次一等的便是洒扫浆洗宫女。那皇宫人满为患，皇帝行走，身旁也少不了女子相伴，哪里就需要这些绮年玉貌的女子进去耽搁年华了。想着这王爷忒也糊涂了些，不尽快将这些女子送出去配个相当的夫君过日子，却做这等蠢事。
　　于是晚上我偷偷溜进宫去，想救这些女子出来，却在皇帝的寝殿内瞧见了其中的三姝，正穿了轻薄纱衣与皇帝在龙床之上肉戏，其中不堪入目之景多矣。
　　由此方知，世间的服侍原来还有另一说。
　　今日这些鲛娘身着薄薄纱衣，瞧来与那些女子无异。我想起离光这般高洁温雅的男子居然也行这样龌龊之事，心中顿时如吞了只蚊蝇一般欲呕。

　　冰雪肝胆

　　离光想是不常做这种事，涨红了脸立在堂下，被爹爹再三相请，方才在下首坐了。他带来的那些鲛娘与捧着礼盒的鲛人被爹爹唤了芳重带了下去。
　　我在帘内瞧着这光景，不知爹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若说他会收下这些鲛娘，我万万不信，但他既没拒绝，当是收下的意思。心中焦躁，只顾着细瞧，身子前倾，不小心便将帘旁的灯架给推倒，只听得轰然一声，灯架之上鸭蛋大的明珠便滴溜溜滚了下去，直越过了王塌，到了离光脚前五步方才停下。
　　离光俯身拾起明珠，朝帘后探头瞧了一回，又瞧了爹爹一眼，目中满是诧异之色，大约是不相信堂堂修罗王城，居然宽纵至此，任得下仆随意惊扰宾主会晤。
　　只听得爹爹咳嗽了一下，我极是疑惑，他这些日子伤已痊愈，何时又添了咳嗽的毛病?正在思虑一会要给他煎些止咳的草药，已听得他道：“离光太子不必见怪……咳……本王这里小耗子比较多……”
　　我被一口口水呛到，立时大咳不止，眼前一黑，爹爹已经掀帘而入，大掌在我背上轻轻拍了几下，牵着我的手将我从帘后拖了出来，边走边笑道：“太子殿下莫恼！本王这小公主生得淘了些，非要躲在帘后偷瞧，也怪太子殿下生得俊俏，将我这修罗城中男儿都比了下去。她不瞧你，可要去瞧谁呢？”
　　我咳得晕头涨脑，被爹爹拖着按坐在王塌之上，低低嘟囔：“爹爹，我与离光先前就认识。”抬头去瞧，离光一扫沉郁之气，双目发亮，显是惊喜已极：“青儿，原来你在这里。自你走后，我派人四下找了许久，也不见你的踪影……我以为你又回了天庭，彻夜担忧。”
　　他这般担忧我，我本该欢喜才对。但心中恼恨他送了一队鲛娘给爹爹，居心叵测，于是低低道：“小仙位卑，哪里敢劳动离光殿下担忧？离光殿下一惯的忙碌，还要操心□鲛娘，真是辛苦。”
　　爹爹递了茶盅过来，我就着他的手顺势饮了一杯，正欲再讲，离光已欢笑开颜：“青儿原来已经同修罗王父女相认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他不知是听力出了问题，还是太过欢喜，忽略了前面一句。我心中极是不悦，提高了声音讽道：“离光殿下送这些鲛娘来给爹爹，莫非也是庆贺我们父女相认？”
　　霎时离光玉白的面孔涨得通红。良久方道：“此事乃是我父王授意。”
　　我反驳道：“既然是你父王授意，难道你自己全无主张？他说什么便是什么？送了这些鲛娘来是做什么？”咄咄之势，逼得他几乎全无招架之力。
　　他低低喊道：“青儿……”面上痛郁之色又涌了上来，忽然起身向着爹爹躬身施了一礼，“阿修罗王敬鉴，只因离光反对父王使用幻术淹了人界，扩疆辟土，又反对他与天界争战，殃及一众鲛族兄弟姐妹，被他锁在了珊瑚城。此次听闻父王有意与修罗部结盟，这才自请前来，只是想借机寻找青儿的下落。”
　　爹爹赞赏一笑，客气道：“离光殿下还请坐下说话。本王这小丫头是有些鲁莽了。还请殿下别见怪。”
　　离光淡淡一笑：“青儿直肠直肚，坦荡无拘，喜怒随性，此乃真性情，离光与她相交几千年，并无一丝怪罪之意。”又欣慰道： “自青儿那日振翅离去，我日夜忧心，四下打探，如今瞧着居然回到了修罗城，总算心愿得偿，我也替你高兴！”
　　我知离光生来端方，从不打诳语，他既说了是借机前来寻我的下落，定然便是。过去的两百年里，我被凌昌拘走，他与岳珂四下辛苦寻找，挂念我的心肠，作不得假。我心中愧悔自己说话重了些，涨红了脸道：“离光别恼，青鸾这厢向你赔罪了！错怪了你，还请见谅。”
　　爹爹哈哈一笑，道:“本王瞧着离光殿下一幅冰雪肝胆，侠义心肠，很合本王胃口。鸾儿这丫头最是磨人，她若使小心眼，离光殿下大可不必在意！”
　　我知爹爹这是喜欢离光，方才有此一说。摇了摇他的胳膊，嗔道：“爹爹，你这是借着夸离光踩女儿，我可生气啦。”
　　他转头捏捏我的鼻子，坦然一笑：“还说爹爹说错了？你这不是小心眼吗？”
　　是夜，爹爹在王城设宴招等离光，一众文臣武将作陪，连婆雅稚也位列其间，就坐在我初来修罗城，替我租房子，又送了金币与我花的那位将军身旁。
　　修罗部众皆是豪饮之士，又生得魁梧粗壮，许是个个瞧着离光这般温润谦雅的君子形象，心头嫉恨，竟是合着伙的来灌离光酒。修罗城中的美酒比之别处更烈，一口下去喉咙便热辣辣的，真烫到肚肠里去。
　　离光肤白若象牙，几次开口欲跟爹爹谈两方结盟之事，都被劝酒之人打断，将他灌了许多酒下去。
　　我在王塌之上瞧得有趣，悄声道：“爹爹，在这般灌下去，只怕离光会醉死过去，哪里还记得要谈两国盟药？”
　　爹爹仰头饮下杯中烈酒，侧首朝我挤了挤眼睛：“爹爹就是要他谈不成两方结盟。”
　　“为什么？”这实不像爹爹的性格。
　　他轻笑一回，又饮了一大口酒：“鲛王自私自利，野心不小，人品不端，若非爹爹从前便知道这位离光太子乃是鸾儿的故友，你与他向来交厚，只怕今日的修罗王城，他也休想踏进一步来。”
　　我瞧着下面已经被那帮黑塔一般的阿修罗们灌得七荤八素，几乎快要不辨东西的离光，偷笑道：“虽然爹爹使了这灌酒的法子，但是也不能不谈吧？”
　　爹爹又饮了一口酒，板起脸来道：“鸾儿，此事你须知道。故交旧友虽令人难忘怀，但你将来身担家国之责，万不可将个人情谊拿来与家国之事纠缠在一起。至于离光太子，想要找故人叙旧或者饮酒，爹爹不会阻拦，至于还要再谈别事，那就一切请自便。”
　　自我回城，爹爹至今不曾严厉的斥着过我，是以他今日这般郑重其事的教导，我自然牢记在心。当下乖乖点头：“孩儿记住了。”又瞟一眼不远处的离光，被三五个修罗大汉拥在当中，眨眼间又被灌了五六杯酒下去了，直惹得殿内女子目光在他面上流连往返。
　　离光从前绝少沾酒，但今天已经喝了不少，双目盈盈，唇色娇媚，连面上肤色也泛着珠光绯色，此时反倒不再用修罗部众劝解。自已抱着酒坛子跟酒盅，喝得不亦乐乎。且无论谁人过来，他便笑得极是灿烂，这般热情倒不似他的父亲鲛王那般沉着冷漠。
　　我抚了抚略有眩晕的头，偷偷道：“爹爹，不如我先带了离光离开此处。”
　　修罗王爹爹至大的好处便是待我如珠如宝，从不肯违拗了我的意志力。众目睽睽之下，我扶着离光在阿修罗部众暧昧的哄笑声中离开，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
　　离光将半个身子皆靠在我身上，低低道：“青儿……青儿……”另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整个的脑袋便枕在我的颈窝之处，不断有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上。他从来谨守礼节，今日也不知是分开太久，还是醉酒之故，竟然在我的脖子里深嗅了一回。
　　想起在天界之时他向我求亲，那时候我怕伤了他，不肯快刀斩乱麻，我的心尖不由为之一颤，生怕他旧事重提。
　　他却突然从我颈窝里好不容易将脑袋拨了出来，迷迷糊糊四下里去瞅，颇为认真道：“青儿，我是真的担心你！”
　　我被他这副迷糊样子给气得笑了。明明自己糊涂，也当别人糊涂。又怕他酒后歪缠，连连点头道：“我知道啊。一早就相信。”
　　此时我与他已经离开了投宴的殿阁，天空中玉盘满轮，宫人远远尾随在后，他抬起头来，笑得极是开心，张开双臂来便将我紧紧揽在怀中，将脑袋抵在我的头顶，怅然叹道：“你不知道，我有多不孝。父王要我带着美人与财物来修罗城的时候，我便在想，闻听修罗王极是专情，不过是几个略有姿色的女子罢了，他哪里会放在心上？更别提那些财宝，怕是早被他视作粪土。但是青儿，我还是硬着头皮来了。一想到说不定会在修罗城遇到你，心中便雀跃不已，难以平复。甚直连我自己也不想提结盟一事。”
　　我已知结盟之事，爹爹万万不会答应。他又生得剔透，被大帮人劝解，心中定然也是极明白的，知此事不易为。遂安慰的拍拍他的手，道：“爹爹向来自有主张，小事情他倒可以听我的，但大事情上也不是我能左右的。”不能帮到他，心中未尝没有一分歉疚。
　　离光唇角笑意渐浓，洞晓世情一般：“此事修罗王是不会答应的，不过是我父王一厢情愿罢了。我跑这趟也只是个借口。若真正打起来……”他面色忽尔凝重了起来：“不过是枉造杀孽罢了！”
　　空气之中无端沉重了起来。我抬头瞧着天上玉盘，为了引得他开怀，忽尔道：“你放心，近是天界定然不会前往东海下战帖。”
　　他笑道:”你也不过才离开几天？就学了这骗人的花活来。”
　　我指着那明月笑道：“瞧瞧，再有三天便是天界凌昌太子与丹朱的婚礼，日子是早就排好的。怎么可能在太子殿下大婚之日前往东海下战贴。”

　　把酒纵歌

　　离光此次身负和谈要职，本应与爹爹及修罗城中众位文臣武将聚在七叶堂里商谈缔结盟约之事，但他自那晚半醉之后，接连两日只陪着我在修罗城中，倒一次也不曾请求面见修罗王爹
　　爹。
　　修罗城延绵上百万里，其中繁华尤胜天界。
　　天界殿阁绮丽宏伟，各位仙君神君肃穆严整，便是宫娥仙侍们，也是屏声静气时居多，喜形于色嫌少。但修罗城中却似凡间的京师一般，热闹喧哗，日夜不宁。
　　阿修罗部众男儿个个魁梧粗豪，擅饮烈酒，子夜时分城中常有酒醉好斗的阿修罗男儿比试修为。往常爹爹身子不甚安健之时，我须日夜守着他，倒不曾夜半时分还在城中随意闲逛。后来爹爹身子利落了，他又看得我极紧，总笑言自己生了个如明珠一般璀璨夺目的女儿，若是不藏得深些，被城中那些老臣子的儿子们瞧见了，定然生起觊觎之心，要来提亲，免得到时他为难。是以我等同于被禁足在宫中。
　　我心中暗笑爹爹堂堂阿修罗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明明我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青袍子，寒碜的慌，到了他口中竟然貌美如明珠，要藏着掖着才行，明显是眼盲加心偏，才会有了这结论。
　　但好歹这也算得上赞扬，也由得他去，心中得意甜蜜一时哪里说得尽？
　　我虽向来野惯了，这次也不知是因为身边有爹爹相伴，还是真的游得倦了，竟然在宫中也住得有滋有味，再兴不起要出宫游玩的念头。
　　每日里起床之后便陪着爹爹用早膳，再被他拖着去七叶堂议事，下午小睡片刻，又得帮着他瞧谏议策。
　　爹爹总是推说自己病后初愈，我若孝顺，就要替他分担政务。因此回来的这些日子里，倒不曾如这两日般悠闲。
　　离光起初提起去修罗城中各处逛逛时，我不无诧异道：“不过是些街市吃食玩意，有何可逛的？”
　　他拿手在我额头探了一回，冰得我往后缩了一下，打开了他的手，佯恼道：“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想编排我么？”
　　他全然不在意，含笑将我上下打量，叹道：“难道是青儿转性了？从前张牙舞爪的丫头这会竟然秀雅至此，循规蹈矩的连宫门口都不肯迈出一步了？”
　　他这话果然不错，若非他提醒，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曾经那无赖张扬的性子了。如今许是偎在修罗王爹爹身边，万事有他宠着，但凡一啄一饮，他也要过问，到用不着我去争去算计，这心性便散慢了下来，万事越发随意，对旁的人更是敛尽一身利芒，再不见当年锋利之处。
　　我漫不经心反讽道：“太子殿下莫非是听闻修罗娇娘爽利美貌，这才生了见识一番的心思？又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才拉了我来做垫背的？”
　　修罗眷属与鲛娘皆是出了名的美貌，在四海三界几乎算得上并驾齐驱。
　　离光似笑非笑：“青儿一曲高歌，仙姿妙舞，早已将鲛娘与修罗女比了下去，离光眼里又岂能瞧得出别的美人？”
　　我遥指他双目，嬉笑不已：“修罗爹爹眼盲，说出这番话就算了，你与我相识几千载，今日竟然也说出这番话，真正让人想不到。以往还道你只是身为鲛人，不会腾云吐雾，现下瞧来，连双目都是盲的。”
　　他定定瞧着我，目中波涛翻滚，似有千言万语要讲，连我也觉出内里的汹涌来，他却捂着胸口无奈苦笑：“我不但是眼盲了，恐怕连心也是盲了的。”
　　我只觉他这句话大有深意，待要详细询问，又想起在天界之时，他曾向我求过两次亲，万一旧事重提，却是大大不妙。我心里一直待他如兄长，若求亲遭拒，他疏远了我，再不复从前亲密，我心中定然伤感。是以连忙拿些别的话来掩过。
　　过后思量，终不是长久之计，还须寻个好的时机，与他说说清楚。但此次再见，他既不曾提起，却教我无从说起。
　　因着我与离光交好，爹爹这两日也不曾拦阻我出宫去，每晚等我回宫中之时，总瞧见他在思篁殿孤寂清冷批示谏议策的身影。
　　我道留在宫中陪他，他却抬起一双赤红血丝的眸子摇摇头，淡笑道：“鸾儿自小离家，在这修罗城中再无朋友，难得还有与你投契之人，又是故旧临门，更应该多多陪伴几日，也好散散心。”又试探道：“我瞧着那鲛人太子对鸾儿倒是着意的紧？”
　　我上前紧楼了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撒娇：“爹爹说哪里话？再好的男儿，在青鸾眼里也不及爹爹十分之一。”瞧着英明神武的爹爹听了这稚儿之语，竟然也抿起了嘴角，微带了些笑意。我趁热打铁，又道：“离光与鸾儿相交几千年，只是关系略好些罢了。他虽跟鸾儿提过亲，但父母之命，鸾儿好不容易才与爹爹在一起，亲事自然想交由爹爹过过眼。”
　　他似全然不信，又似极为感慨，道：“鸾儿的亲事……真的肯交由爹爹过过眼？”
　　我愕然道：“难道我阿修罗部没有这惯例？我瞧着各族的婚事皆是父母之命，难道我族却不同？”
　　他摇摇头，只是叹息道：“爹爹只是没想到鸾儿肯将此事交由爹爹议谋。”
　　我拿左脸颊在他右面脸颊之上蹭了蹭，亲昵道：“鸾儿只想博爹爹开怀一笑。再好的男子都比不上爹爹重要!”
　　爹爹面上笑意似辛酸似慰怀，笑着推我：“时间也不早了，近些日子就陪着离光太子四下里转转,也好一尽地主之谊。”
　　我与离光在修罗城中转悠了两日，第三日上头，恰逢丹朱与凌昌太子成亲。我心中起了凑热闹的心思，便有些坐卧不宁。等到离光前来，我已经在修罗爹爹寝殿搜罗了一壶酒，并两碟糕点，若干为我准备的零嘴，偷偷塞进袍袖之中，见得他的身影，他还未在思篁殿外立得太久，我已兴奋的跑了出来，打招呼：“离光，今日丹朱与凌昌大婚，不如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他摇摇头：“胡闹!青儿，如今你已是修罗公主。修罗部与天界撕破了脸十几万年，若教天界的人认出你来，难道束手就擒？”
　　我边拖着他往外走，边替他分析：“天界娶新妇是何等的隆重，我岂能不去瞧一眼热闹？大不了离远一点，瞧瞧送嫁的队伍，沾沾喜气总是好的。”
　　他被我拖得无可奈何，只得一路离了修罗城，浮出海面，坐在我腾起的云头之上向着丹穴山而去。
　　祥云一点点靠近丹穴山，离光坐在云头之上瞧了一会，劝道：“青儿，我瞧着此处乃是丹穴山，若教你姨母发现了——咦，你瞧那九天之上是什么？”
　　教我姨母发现了，她能奈我何？如今以我的仙力，她想要将我力劈掌下，却已然不能够。我回头去瞧，不过是百鸟朝贺，仙姿妙影，皆在丹穴山上空盘桓不止，这光景丹朱生下来据说就发生过一次，早已不再新鲜。
　　但离光久居深海，能瞧见这种美景，也算不容易。
　　我坐在云头之上，掏出袖中酒壶，离光大睁了双目，忍俊不禁：“青儿，你真是有备而来……准备的这般全乎，难道准备去踏青？”
　　我瞧着云头之下的凤翼崖，青石苍崖，古树浓荫，心中涌上一阵怅然，物换星移，非人力可阻，此后怕是我再无机会光临此地。今日就权作与过去告别罢。
　　捏个诀，随手变出两杯子，一人倒了一杯，笑道：“今日丹朱出嫁，你我不能讨一杯喜酒喝，这修罗城中的烈酒可还使得？”
　　离光唇角含笑，轻点了点头，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又瞧着我从怀中掏出两包点心，终于禁不住大笑：“竟然是连点心也是备齐了的。还有什么，快快摆出来吧，也省得我东猜西猜。”
　　我笑着一样样往外掏东西，一包话梅干，一包瓜子，四个果子，两碗甜品，三个桃子，蜜饯若干……越掏他眼睛睁得越大，到得后来简直是捶地大笑：“青儿，你带着这些东西来，可有不安好心么？”简直是上万年里首次瞧见他失态于斯。
　　我将这些东西一样样数过去：“只是些小吃食，又不是杀人的利器，不安什么好心？”
　　他一手指着吃食，一手揉着肚子：“还说没有不安好心，明明是坐在云头上，摆开了看戏的架势。”
　　我拿起一块蜜饯喂进口中，漫不经心道：“不过是出来散个心，想看戏也得有得看呐。”
　　云头缓缓而行，在我曾经生活过的方寸之地一掠而过，曾经的过去，我以为是骨血相连的亲人，相亲而不得，如今早已形同陌路。年少孩子时的屈辱，也如浮光掠影一般，终究被丢弃在时间的长河里，不复记取，年光有限，浮生若梦。

　　忧喜交集

　　鸟族公主丹朱大婚，喜鹊全族出动，搭出一条通往天界的鹊桥来。百鸟送嫁，万里飞行跋涉，绵延千里红妆，姨母携了丹朱的手，身后跟着近侍红莺，一步步登上这鹊桥，向着天界而去。
　　我与离光坐在云头之上，腾云悄悄尾随。今日天气不甚明朗，云朵阴翳，倒便宜了我两个，将自己这驾云藏在云层之上，往下俯视这送嫁鹊桥，只觉有趣的紧。离光瞧了半晌，感叹道：“鸟族仅此一位公主，婚事果然隆重。青儿可有艳羡？”
　　太子殿下虽然容貌出众，地位尊崇，但……想起他未曾结亲就想纳侧妃，不知钟情为何物的这类蠹（du）物，冷笑道：“这嫁娶之仪只是做来给外人瞧的，这会越隆重风光，将来万一夫妻不合，便越发可笑复可叹。若两情相悦，又岂会在意这俗仪？”
　　离光若有所思瞧我一眼，叹道：“将来，也不知哪一位是有福的……”忽然住口不说。
　　我正摸了云头之上的果子来啃，见他这般感叹，笑道：“丹朱自然是有福的，不过这福气能否绵延一生，眼下还不能妄下定论。”啃完了随手扔出去，不防最近仙力暴涨，还未曾练到收发自如，这果核掉下去，不巧正重重砸在了一只喜鹊的脑袋之上。
　　这喜鹊正专心专意以已之身搭桥，“哎哟”一声，便跌了下去，等她慌慌张张再振翅飞起来，那处拱桥已是断了，恰适丹朱与姨母行至此处，鹊桥已断，显然有些不吉，姨母一张芙蓉面立是沉了下来。偏喜鹊这种鸟类，生来偏爱叽喳，指责那只架断了桥的喜鹊，将正务给忘了。
　　那只小喜鹊缩着翅膀在旁边怯怯飞，只不敢靠近同伴。许是今日大喜之是，姨母不想妄动雷霆，居然咬牙忍了下来，喝道：“还不快搭起来？”
　　我爬在云头之上朝下去瞧，丹朱已经跺了跺脚，快哭了出来，袖子一挥，便将那小喜鹊兜头一纱练，砸了个晕头转像，小喜鹊晃晃悠悠向着下界跌了下去。
　　我掩唇嘱咐离光：“你且在此稍坐，不要出声。”化出真身向着那小喜鹊追了去，一把将她抄在怀里，朝着她吹了口仙气，升至空中之时，丹朱已是厉声尖叫：“青鸾，果然是你！娘亲,你不帮我惩治这贱鸟！她嫁不得太子殿下，就想破坏女儿的婚仪。”
　　这却是从何说起？
　　苍天在上，本仙虽然双目不甚漂亮，但湛亮清楚，视力尚佳，还没眼盲到将一颗芳心错系在凌昌那条风流龙子身上。
　　我化出人身来，捧了小喜鹊颇有些不好意思，陪笑道：“丹朱别恼，青鸾只是从未瞧过仙界嫁女，是以今日前来凑个热闹。不巧方才啃了只果子，这果核没小心，便砸在了这只小喜鹊的脑袋之上，这才断了鹊桥。今日大喜的日子，你千万要息怒！”
　　姨母寒着一张脸，冷冷道：“青鸾，你这些日子去哪里了？毁了天界至宝镇仙塔，可是死罪。”
　　不知为何，以前我总觉得姨母端肃严谨，公私分明。但现在她说这话，我只想笑，嬉皮笑脸道：“太子殿下将青鸾圈在那塔里，随身带着。但那塔里四壁皆空，呆着怪闷，青鸾便想了个法子出来，回家了。”
　　“回家——”她失声道：“回哪个家？”
　　我以手撮指，弹了弹小喜鹊的脑袋，闲闲道：“自然是回修罗城，爹爹的家了。”
　　小喜鹊怯怯睁开眼来，目中楚楚，已蒙上了一层水雾。
　　姨母面色顿时铁青，大怒道：“你这般不晓事。修罗部与天界几成仇怨，再无和解的可能。你居然要回修罗城，是想死无葬身之地吗？”
　　这话若放在从前，我定然动容，只当姨母为我设身处地的着想。但自天界被她打过以后，对她再无任何期盼，当下轻笑道：“姨母这是说哪里话？青鸾与爹爹在修罗城，也不知道过得有多快活。爹爹疼我都来不及，怎容得青鸾有险？再说，青鸾既然身为修罗族的公主，阿修罗王的女儿，自然与他同进退，共艰险。将来若有大事，能同爹爹赴死，却是青鸾梦中所求！”
　　姨母与丹朱身后的红莺面色苍白瞧着我，若我猜测的不错，那目中分明盛满了担忧之色。
　　丹朱抬头焦急的瞧瞧天色，催促道：“娘，你不如一掌将她劈了，我们尽快赶路。”
　　红莺大惊失色，正在张口说话，姨母已冷冷道：“朱儿，今日乃是你的大喜之日，不过多生事端。这丫头此时出现，你若与她纠缠，正中她下怀。快快走吧！”说着催促鹊鸟重新搭桥，小喜鹊哆哆嗦嗦在我手中发抖，想下去搭桥又不敢下去的样子，眼瞧着快哭了出来。
　　我心中暗自佩服姨母与丹朱以已之心度他人之腹，竟强加了个想毁丹朱婚仪的大罪给我。但辩解无效，无论我说出什么来，想来她们都已不信，又何苦浪费口水？自失一笑，我摸了摸小喜鹊的脑袋，安慰她：“你再下去也讨不了她们的欢喜，何苦来哉？不若自寻快乐，岂不妙哉？”
　　这情形与我当初何其相似？总不得同类的欢心，被责难也是家常便饭。
　　那小喜鹊湿漉漉一双眸子渐渐透亮，虽有怯意，但身体已松弛下来不少。
　　只等丹朱与姨母在神线内消失，我方带着这只小喜鹊纵身飞上了云头。离光正一脸担忧朝下瞧，见我回来，方才重绽笑颜。
　　是夜，我在思篁殿抱着爹爹的胳膊不肯去睡。他弹了下我的脑袋：“鸾儿今日可是淘了些啊，都往外跑了。”
　　我愕然：“爹爹如何得知？”
　　他笑得意味深长：“只是你不该与赤焰发生冲撞。此鸟心黑手辣，作事面面俱道，城府极深，对付你一只小鸟儿，有得是办法。”
　　我转尔一想，乐了：“爹爹莫非最近在家中也窝得腻了，所以也偷偷往外跑?”明知他不过是担心我出门在外，失其护佑，所以才悄悄追随而至。
　　爹爹捏了下我的鼻子：“精灵古怪！”
　　夜半，我避着爹爹偷偷与离光浮出海面，九重天上朵朵金花灿烂，丽焰直逼白昼，正是凌昌太子与丹朱的婚仪大典，也不知是怎生繁华的一幅绮景。
　　与岳珂分别已有不少日子，也不知他救出了侧妃娘娘没有。修罗爹爹虽英明神武，但他磊落分明，倒从不曾往天界派过暗探之类，我曾百般试探，他可知天界消息，他瞪大了双目，反问道：“为何要往天界派暗探？天帝老儿的住处寂寥的很。”
　　我哑然失笑。
　　爹爹生性豁达，独钟情酒肉，女色上头倒不贪图，端得是位好爹爹。但若要他作些腌臜之事，想来不能够。
　　我唯有枯坐海岸，遥看九天星子，只盼能得着他一点儿消息。
　　不成想，到得第二日上头，居然从天界传来个炸雷一般的消息。
　　道是凌昌太子婚礼中途悔婚，天帝震怒，鸟族首领赤焰带着公主丹主重回丹穴山。天帝夜半烦闷愁困，在御花园之中发现蒙冤的昆仑侧妃娘娘，并天帝长子远谙，现下已是龙三太子的岳珂，父子夫妻相认。现今的天后娘娘便被下了大狱。
　　爹爹虽不曾派暗探，但他与四海八荒不少族长暗相交好，这消息初来，他便唤我去了思篁殿，当作一件趣事讲了出来。
　　我心下暗惊。
　　岳珂有缘重回天界，救出侧妃娘娘，自然是万千之喜。可如今他的身份，却从东海龙三太子变作了天帝长子……这结果于我们，也不知是喜是忧。
　　爹爹又道：“听说此事牵连甚广，天界不少守卫将士与现今的天后娘娘交好，当年天帝老儿交待下来要寻找那小龙子，这些守将不寻反杀，逼得小龙子几乎走投无路。”他无限感慨道：“说起来，你娘与这小龙子倒有些渊缘，当年无意之中救了他。那孩子心性纯良，在修罗城中也住了几万年呢。只是为父实在不明白，那小龙子在当年你娘亲过世之时拼死护她，三魂飞散，其中一魂被爹爹镇在东海水底，怎的如今这龙三太子倒成了天帝长子了？前年路过东海之时，爹爹也曾瞧过一回，那其中一魂分明还被镇在棺中。”
　　我将其中缘由讲了一遍，并东海龙三太子乃是无胎之魂也讲得清楚。爹爹沉思良久，又道：“这件事情倒是少见。那孩子与你娘亲倒是亲近，将来若有机缘，爹爹定教他三魂合一。”
　　若爹爹不顾两族仇怨出手，固然是美德。但天帝心中，对修罗族怕是恨之入骨。两族众将士结怨成仇，宿世为敌，已非轻易能化干戈为玉帛的易事了。
　　我喟然怅叹一声，忧喜交集。

　　笙歌散尽

　　第三日上头，离光前来辞行。爹爹在七叶堂待客，我与部中诸将陪同。
　　爹爹虽收下了离光送的礼物，但却将鲛娘尽数退了回去，只道这些女子离家日久，修罗城与珊瑚城中大有不同，还是回归故里的好。
　　又着芳重备了份重礼送于鲛王，只淡淡道：“离光殿下有所不知，修罗族与天界恩怨累世，怎能再牵连了鲛王？这盟约依本王瞧来，还是不结为妙。”
　　离光在修罗城中数日，随行鲛人只道他与我厮混得极熟，定然能达成此次要务，岂知爹爹当面拒绝，各个愕然不已。
　　反倒是离光白袍皑皑，人如皎月，依旧淡笑如昔：“修罗王不必自谦，缔结盟约之事，本不该勉强。小王此次前来，也只当仰慕修罗王风彩，诚心拜访。且小王与鸾公主乃是故交旧友，这就拜别修罗王与公主殿下。”
　　我被他这般称呼，只感觉说不出的古怪意味，只觉比从前生疏不少。但他暖暖朝我一笑，心中不由释然。
　　我求了爹爹前去送别离光。爹爹拨了一队修罗男儿与我作护卫，我笑他多此一举，他却道：“如今情势瞧着不比以往。天界虽乱成了一锅粥，但万一天帝借此机会发难，不得不防。”
　　离光也不肯令我去送，推脱许久，禁不住我再三央求，方与鲛人共修罗护卫一同离开了修罗城。
　　他与我同游在前，一众从人在后相距丈余。涉水而行。默得一刻，他终究道：“青儿，此番一别，也不知相见之期，我……我从前鲁莽，只想与你在一起，但如今情势，连我自己也不知将来何去何从，只盼你记取我一片心意，将来……若还有将来……”
　　这些日子与他相伴，教我把从前愈加想念。那时候自由洒脱，彼此并无诸多约束。不像如今，岳珂重回天界，鲛族与天界大战，胜负未分。修罗部与天界更是累世仇怨，我三人重聚分明已不可能。每每想至此处，总能令我心下彷徨，不知何去何从。
　　有时候我会存了私心，只盼着岳珂不曾与天帝相认，只作他的东海龙三太子。反正东海龙王龙子众多，便如滇池蛟王一般，成年之后的龙子大多居于自己的江河湖泊，我与他反倒还有相见之期。如今百般感慨后悔，也无济于事。
　　有时候又想起昆仑侧妃的惨状，只觉女子托负良人，反倒误了终生至此，被困囚一地，真正可怜可叹，幸得还有儿子解救于她，也算得不幸之中的大幸。
　　我失望的摇摇头,咬牙道：“将来……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但你我之间，从来只有兄妹之情。我……我钟情岳珂久矣。”
　　他眸中一黯，复又强笑道：“这件事，其实我早瞧出端倪。”自嘲一笑：“只是心中总存妄想，盼着有一日你能瞧见了我的好，与我在一起。”
　　我万料不到他是这般想法，心下动容，既暖且酸，揪了他的袖子万般歉然：“离光，我一直知道你温柔体贴，待我至诚。你与岳珂相较，我本应选了你才是上佳，但情由心生，这却由不得我作主。”心中忽然想起自己被月老绑的那条红线。若情由心生，那凡间男女相爱，为何独是月老绑了红线方能成就姻缘？
　　我与岳珂情之所衷，是否也是这条红线的缘故呢？
　　这想法虽然荒谬，却似尖刺一般刺在我心底，令我微微的失神。
　　离光摸了摸我的头，轻声道：“我明白的。只是眼下你回了修罗城，他却做起了天庭长子，将来若有一日，鲛族再无杀伐，倘若修罗部与天界又不能化解恩怨，你与他再决无可能，青儿……青儿，你是否能答应，嫁于我为妻？”
　　我抬头去瞧，面前的男子温润如暖泉，仿佛还是初次相见，令人惊艳。恍惚之间几千年已经过去，但他眉眼之间那一缕深情始终不曾改变，教我怎能不感动。我张了张口，嗓子似噎得难受，再说不出一个字。我与岳珂若再无可能，我可还愿重新选择？
　　一时里心乱如麻，但瞧着他渐渐沉寂如死灰的眸子，不由的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他黯沉沉的双目立时焕发神彩，笑道：“青儿，我明知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可还是愿意等待。你瞧我傻是不傻？”
　　我心道：你这般爱重于我，又怎是一个傻字能道得尽的？痴傻重情，不下于阿修罗爹爹。但口中却不敢再多说，生怕不小心，连分别之时他面上这缕笑意也被我剥夺。只微微笑着嘱咐他：“鲛族与天界相斗，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始终吃亏了一些，你若能劝服鲛王——”顿了一顿，只觉这种可能微乎其微。我早已见识过鲛王独断专行的样子，又岂是离光能左右的了的。
　　心下替他难过，摇摇头笑道：“你瞧我说的这傻话。鲛王若是不能劝服，你再另想他法吧。只是无论何时，总要保重自己。我总在这修罗城中住着，你我总还有相见之期。”
　　他目中柔波漫溢，低低道：“青儿，你这般说，倒教我觉得反似小妻子在嘱咐夫君远行，万般谨慎，假如这是真的，该有多好？”
　　送走了离光，我心中怅然壅塞，块垒难舒，在海面之上随波踏浪，只觉天地苍茫，碧波无际，更见愁绪。
　　身后那队护卫里，有一名年轻的修罗健儿上前道：“禀公主，属下离开之时，我王嘱咐我等，尽快护送公主回宫，万不可在外耽搁过久。”
　　我与爹爹在一起这些日子以来，他从不曾这般强势命令过我。心下只当这修罗护卫乃是假传军令，仰身一跃躺倒在海面之上，头枕着双臂，耍赖道：“我走了这段路，有些累了，你若想立时送我回去，就来背着我吧？”
　　那男子眸中笑意一闪而过，板了面孔躬身道：“男女有别，公主万尊之躯，不容下臣玷污。”
　　我听他自称下臣，并不是专职护卫，心下奇怪。只有武将重臣，言有些自称。那些护卫皆称作属下，难道这男子竟然不是护卫，乃是修罗王爹爹的武将？不由眯着眼，将他多瞧了两眼。
　　面前的男子肩宽体长，肤色较黑，不若天界男子白净，但乌发贝齿，双目之中笑意盎然，颇有几分修罗王爹爹的风范，很是坦荡磊落。
　　我向来欣赏爹爹这类的男子，细将他一瞧，顿生好感，遂温声问道：“我瞧着你不似护卫，难道是部中重臣武将？”
　　他微微一笑，恰如暖阳耀目，很容易令人生出亲近之意来。只听得他朗声道：“小臣乃是修罗王麾下战将雄力，统领修罗前锋。”
　　我一跃而起，面上火辣辣作烧，颇有几分不好意思：“雄力将军休要见怪。青鸾今日心里不畅快，一时失了礼数，还请雄力将军多多担待，别在爹爹面前提起此事。”
　　他迷惑不解：“公主多礼了。只是小臣瞧着我王万般疼宠公主，这般小事，公主缘何怕我王？”
　　我摇摇头，“非也非也。并非青鸾怕修罗爹爹。而是修罗爹爹日理万机，政务繁忙，他又素来敬重麾下战将，若知道我在将军面前这般无礼，心下定然会不开心。青鸾不能替爹爹分担烦忧之事也就罢了，怎能再惹他不开心？”
　　雄力长得高挑健壮，性情瞧着也与部中男儿并无两眼，皆是直肠直肚的真性情。听我这般解释，笑道：“我王与公主万年不曾相见，怎的小臣瞧着，公主与我王倒一点隔阂也无，真心体贴孝顺。”
　　我瞪了他一眼，恼了。
　　“雄力将军是想我与爹爹两相隔膜，怨憎对方不成？爹爹铁血柔情，乃是这四海八荒少有的奇男子，就算他不是我爹爹，也当得起我的这番敬重之意。”
　　雄力点点头，傲然道：“我阿修罗的王，英勇善战，磊落侠义，当然是真男子！”
　　正在我二人言来语去之际，只见天际一道云头跌跌撞撞飘了过来，那云头在我们头顶停了一下，上面有人探头下来瞧，我还未瞧得清楚，云头之上的人便一头栽了下来，在我面前砸起了大大的水花，沉了下去。
　　我抹了一把面上水珠，雄力已一头扎了下去，不多时，便捞出了一名昏迷的女子，趋前一瞧，不是别人，正是丹朱的近身侍女红莺。只是现下她面上伤痕累累，这伤痕似长指甲所抓。身上衣衫破烂，几近不能蔽体，□出来的肌肤红肿，瞧着便是皮鞭所抽。
　　红莺乃是丹朱身边最得宠的侍女，如今身上这伤痕，除了丹朱怕是再无人会下手。丹朱一心要作天界太子妃，临了却被退婚，黯然返回丹穴山，依着她的脾气，不打死十来八个宫侍，怕是不能够消火。只是令我想不到的是连红莺也遭了毒手。
　　我与雄力带着红莺重新潜下水去，欲回修罗城。仰头去瞧，碧海之中有影影绰绰的光明，仿若来时之路。我与岳珂共离光，各自有各自的命运，从前欢笑不在。
　　笙歌散尽，还记取，旧时明月。

日暮苍波

　　五日之后，渐有消息传回修罗城。
　　听说丹朱自当堂被退亲之后，性格大暴，将怨气发在了喜鹊一族身上，怨恨那日鹊桥搭的不牢，这才有凌昌悔婚之事。趁着姨母疏忽，竟然将前来道贺的喜鹊一族屠了个干净。
　　喜鹊修成个仙本不容易，这些喜鹊又法力低微，全然不曾防备，丹朱身上有姨母送的护体凤翎，结果惨烈可想而知。
　　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我那日救回来的小喜鹊哭天抹泪，自责不已，恨不得自己抹颈子，追随族人而去。
　　我的大床之上此时还躺着生死未卜的红莺，又被她这般要死要活，直闹得我头疼。好在雄力杀伐惯了的，立在那小喜鹊面前喝了一嗓子：“不就是死了族人吗？如果要报仇，就炼好了仙法去报仇，要死要活给谁看呢？我修罗族的公主怎能被你个小小鹊鸟拿捏？”
　　小喜鹊诺诺停止了哭泣，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苍白着小脸说不出一句话来，忽然捂了嘴掩面从房内奔了出去。
　　我瞧瞧雄力，批评道：“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一面拿了巾子去沾点露水，滴在了红莺干裂的唇上面。
　　雄力眸中笑意闪闪，却作了一本正经的模样，答我：“启禀公主，小臣觉得休管男女，或者不同族类，自强自立总还是教人敬重一点。这般哭哭啼啼的，难道公主瞧着心软，要去替她报仇不成？”
　　我皱眉想上一回，若真替小喜鹊出头，知道的会赞我一声侠义，不知道的许会骂我恩将仇报，辜负姨母养育之恩，又因喜欢上了表姐的未婚夫婿而害她遭弃婚。
　　这罪名委实大了些。
　　我摇摇头，叹道：“丹朱身为鸟族公主，不知为鸟族谋利，却拿族人的命泄火，姨母纵女行凶，看来这鸟族的族长也该换换了。”
　　雄力目露赞许之色：“公主体恤！”
　　门外传来朗声大笑：“你俩个到处得愉快。”
　　雄力忙肃立在侧，恭迎修罗王爹爹。我起身迎了过去，将身子埋进他怀中，倦倦道：“爹爹，红莺还不曾醒来。”
　　红莺被救回来之时，我与芳重帮她擦洗伤口，发现她全身肌肤几乎没有完好之处，内里又受了极重的伤，只是提着一口气奔到了须弥山罢了。
　　爹爹摸摸我的脑袋，安慰我：“再过些日子，她许就醒来了。以前听你娘说，她的贴身侍女红莺最是温柔和善的女子，姿仪堪比她这位正牌公主。想不到……”
　　那日雄力与我将红莺抱回来，安置在我的大床上，爹爹就来了一趟。因着我道这位红莺乃是丹朱的侍女，但私下里总是提点回护我，他方说起，这红莺原来是以前娘亲的贴身侍女，几乎算得上陪伴她长大。
　　但既然陪伴娘亲长大，想来修为也不低，能被打成这样，丹朱的修为不够。
　　岂料爹爹把脉探察之下，方才发现，红莺体内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仙力，其余的却被人用了恶毒的法子封印了，半点也使将不出。
　　红莺乃是当年娘亲的贴身侍女，敢于封印她身上仙力的，除了外祖母便是姨母了。外祖母疼娘亲至深，推来算去，也唯有姨母了。
　　我心下凛然，也不知自己体内仙力的封印是否是姨母所为。但此事隐秘，想要查探却极之不易。再者，如今这封印已经解去，我便毋须再强究。
　　爹爹拖了我的手，唤了雄力去用膳，又令殿内侍女照顾红莺。我有些不放心，一头走一头张望，不料他忽然开口道：“最近海水将人界淹去了三分之一。”
　　我有些心不在焉，倒是雄力反应敏捷，惊道：“这鲛王可真是有野心。”
　　提起鲛王我便想起了离光，连忙问道：“爹爹，离光会不会出事？”
　　爹爹意味深长：“若离光出了事，你当如何？”
　　我当如何？
　　跑去与鲛王大战一回？
　　他们父子两个的事情，我一个外人如何插手？
　　但那般温润如水的男子，想想他的处境都足以令我难过半日。鲛王专横，动辄责骂暴打，离光幻术不及他，又敬他是父，惟有默默忍受罢了。
　　我垂头丧气，问道：“爹爹，难道这世上就再无鲛王顾忌之人了？”
　　爹爹意外的瞧我一眼，“这位离光殿下倒令我的小公主颇为挂心呐！让鲛王顾忌的人么——”他的目光顿时苍凉，缓缓道：“不是没有。只是那人早已身故。”
　　我瞧着他这般伤心的神色，与平日思念娘亲的神色一般无二，心下突突乱跳，难道娘亲当年也许识这位鲛王？又恐他伤感太久，少不得拿别的话来引开他的注意力。但慌忙之间，无鲜事来讲，目注雄力，突生一计，摇了摇他的胳膊，甜甜道：“爹爹，有件事情，女儿不得不讲。”
　　爹爹身高九尺，此时低头垂目，淡淡一笑，道：“你这淘丫头又生了什么古怪心思？”
　　我扁扁嘴，爹爹这是什么话嘛？指指雄力，道：“就是他！”
　　雄力朝后退了一步，黑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公……公主，小臣……”
　　我深感好笑，指着他奇道：“雄力将军这是做什么？青鸾又不是挑驸马，你脸红成这样？”
　　雄力闻言，一张黑脸涨得紫红，双目之中羞窘之意一闪而过，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杆，只是倒不曾再分辩。我嬉笑道：“爹爹将部中前锋送了给我做护卫，太委屈雄力将军了。鸾儿如今只在修罗城中闲逛，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住，爹爹若是不放心，只遣两个寻常侍卫便罢了，何苦让朝中重臣来保护女儿？”
　　爹爹面色古怪，敷衍道：“反正现在战事未起， 雄力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让他陪陪你了。”
　　我瞧着雄力神色间闪过一丝黯然，替他设身处地想想，他这般杀伐惯了的铁血男儿，在战场之上驰马金戈倒还有几分心动，若教他整日盯着我，确也有些难为人。当下摇摇头，坚定道：“鸾儿不能再要雄力做我的侍卫了。”
　　雄力面上红色立褪，爹爹奇道：“这是为何？”
　　我叹道：“爹爹也知道，雄力乃是军中前锋将领，他一个铁血男儿，却遣了他来整日盯着我一个女子窝在宫中，我若是他，心中已经埋怨爹爹大材小用了。”
　　雄力立时分辩：“王，雄力并无此念。”
　　我急了，心道这雄力真长了一个木头脑袋，这般点拨都不开窍，真枉费了我一片苦心。连忙截断了他的话头：“爹爹，雄力不在意我在意，人家会说我这公主骄纵，居然要前锋将领作侍卫。”
　　雄力讷讷道：“公主那是没瞧见过骄纵的。”下巴朝我住的偏殿内抬了抬，“那才算得上骄纵呢！”
　　我明白他这是拿丹朱来做对比，与丹朱比起来，我倒真算不上骄纵。一时哑然，狠狠朝他瞪了一眼，说不出话来。
　　这人瞧着爽朗磊落，是个老实疙瘩，瞧不出说话倒从来是一语中地，教人驳无可驳。
　　爹爹哈哈大笑，拍了拍雄力的肩，大步跨过殿门，坐在桌前，笑道：“此事就这样说定了。鸾儿不得再推脱。让雄力陪着你，爹爹也放心不少。”
　　又过得半月，闻听鲛王将东南二海东王的居处霸占，东海龙王举家迁移去了滇池，只等天界讨伐鲛王之后再行迁回。我想起岳珂若是听闻此事，说不定念着龙王夫妇的养育之恩，亲下滇池探父，忙寻了爹爹探察此事。
　　爹爹一边令两位修罗眷属前去查探，一边拧眉问道：“鸾儿一边记挂着离光，一边要探察岳珂那小子，能不能告诉爹爹，你中意的到底是哪一位？”
　　想起两族数万年恩怨，我心中一抖，也不知爹爹会不会生气。觑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女儿……女儿中意的乃是岳珂。”
　　爹爹面上顿时不好看起来。他身后侍立的芳重摇摇头，仿佛替我惋惜一般。爹爹极缓慢道：“你可知，你娘是如何过世的？”
　　我心头剧震，这些日子虽已知天界与修罗部数万年恩怨，但从不曾把这恩怨与我自己这么紧密的联系在一起。我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中绞股一般的痛，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娘亲是被天界的玄天洪雷所劈……”
　　爹爹难掩伤痛之意：“我虽不阻止你与岳珂那小子交好，但是成婚这种事，除了双方男女，总还要双方父母乐见其成，才算得上美满姻缘吧？”
　　我心中渐渐沉了下去，低低道：“爹爹不同意？”
　　他虎目圆睁，眼眶微红：“天界能让你娘亲复活吗？那九九八十一道玄天洪雷日日夜夜响在爹爹耳边，这上万年间从不曾断过，你让爹爹如何答应？”
　　我眼前一黑，差点朝后跌过去。腰上被人扶了一把，十分年轻关切的声音：“公主小心。”
　　转头去瞧，只见雄力嘴巴开开合合，眼前他亮齿闪过，至于说了些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去。

　　相思难展

　　爹爹到底还是疼我，经不过我苦磨，终是同意了我前往滇池碰碰运气。只是途中一切须得听从雄力安排。
　　我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腔痴念而已。爹爹能同意我前往，已是莫大宽容。娘亲的谢世，总是他心上至大的痛。而今他能不阻止我前去会见天帝之子，教我心里愧疚不已。
　　临行之际，小喜鹊哀哀泣求，希望我能带着她一同离开修罗城，前往丹穴山一探敌情。
　　我本已不再有往丹穴山的打算，但想到鹊族这场飞来横祸，诚然是由于丹朱被当场退婚，迁怒于这些无辜的鸟儿身上，归根究底，却是我的一颗果核引起的血案，于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想了想，只得带着她一同前往。
　　丹穴山迷雾笼罩，雄力皱眉瞧了一回，踌躇道：“公主，此地怨气颇重，还是由小臣前去察探一番吧。”说着就要飞身而去。
　　我急忙伸手揪住了他的袖子，阻拦道：“雄力将军且慢行，此处地形你并不熟悉，还是由得我去吧。我自小在这里长大，闭着眼睛也能摸进去，这大雾并不能阻拦什么。”
　　小喜鹊化出人形来，乃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白襦黑裙，生得倒是娇怯怯，双眸楚楚，只是有个要不得的毛病，顿不顿淌眼抹泪，此时瞧着我与雄力争执，委决不下，又轻轻啜泣道：“公主与将军不必为了小女子这般争执，都是小女子的错。”
　　修罗界的女子皆是爽利之辈，倒鲜少流泪。雄力双目一瞪，我连忙拉了他的袖子一把，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太中听的话来，惹得这小喜鹊大哭特哭。见他按捺下了性子，忙劝这小丫头：“小鹊儿别哭，都是本仙的错，本仙不该坐在云头上瞧热闹，不小心拿果核砸中了鹊桥。”
　　她听了我这话，哭得愈加厉害了。我虽心有愧悔，但架不住她这般号啕大哭，生怕将巡山的鸟族引了来，心下一狠，念了个定身术，将她定在了原地。
　　哭声嘎然而止。雄力眉间笑意轻漫，叹道：“我王说公主淘，此言果然不虚。”
　　我挠挠耳朵，一不作二不休，索性将这小喜鹊变作了个果子，揣在袖兜里，喜道：“这下就成了，再哭下去，本仙的耳朵可也保不住了。”又想起在天界，被岳珂变成颗樱桃的旧事，心下不禁一黯，连笑意也收了起来，带着雄力向凤栖宫摸去。
　　凤栖宫内，我从前曾走过千遍万遍，闭着眼睛也能摸过去。等我带着雄力摸进丹朱的寝殿之时，只听得殿内惨号连连，丹朱阴狠的声音在大雾之中影影绰绰：“贱人！贱人！教你勾 引太子！”
　　那求饶的女子听着声音似极为陌生，我与雄力对视一眼，他微微摇了摇头，许是不喜丹朱所为。隐了身形，当先一步闪身迈进了殿内。
　　我随后紧跟着他，也捏了个隐身诀，乍一进殿，只觉血腥味甚浓，一瞧之下不禁大惊失色，但见殿内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宫娥，细察之下皆是些法力低微的鸟，已经被丹朱打得气息奄奄。此刻她正抽打着的一名女子身上的衣衫倒不似宫娥装束，看背景稚嫩，仿佛十三四岁年纪，语声稚嫩，虽在挨打，却争辩道：“公主乃是我鸟族万仪之表，就是这样惨害同胞的？”
　　我瞧着这小鸟倒有几分魄力，虽被丹朱抽打，腰杆却挺得笔直，一身素白袍子，身上血迹斑斑，先前听到的惨号之声却是这殿中别的宫娥所发。不由奇怪，借着仙法一瞧之下，不禁愣住了。
　　面前这小鸟非是一只寻常的鸟儿，乃是一只七翎金凤。
　　七翎金凤出身高贵，寻常难见，能在丹穴山瞧见，可也算得上奇迹。
　　凤凰虽祖籍丹穴山，但先祖辈并非一脉单传，只是鸟族族长只能有一位，是以一般不能继承族长之位的凤凰便散落各处，千百年难得回一趟丹穴山。倒不似外祖母，生得两个女儿，一位真身乃是凤凰，一位倒是鸾鸟，这族长之位，倒无争议。
　　丹朱面色狰狞，怒道：“你还敢辩？”手中凤翎如雨点般落下，不过一时，那小金凤便疼得说不出话来，咬牙苦撑。
　　我心下不忍，有心要帮这小金凤一回，朝殿外祭出一道仙障来，现了身形步下殿，笑道：“姐姐这是做什么呢？不过就是被个男人给弃了，何苦拿个小丫头出气？”一边暗暗戒备，一边上前搀起了小金凤。
　　雄力跟在我身后，也现了形，寸步不离。
　　丹朱万料不到我此时现身，全身一阵哆嗦，面上肌肉扭曲，从前秀美的面容瞧着惨不忍睹，我闭了闭眼，从前怎么会觉得她漂亮呢？这般丑陋的嘴脸，衬得那身五彩羽衣也带了些伧俗之气。
　　那小金凤偎在我怀里，努力抬起头来，笑道：“多谢姐姐相助。”巴掌大的小脸格外苍白，但五官精致不下于丹朱，却又透着诚挚谦雅之意。
　　丹朱半日方道：“青鸾，你这个贱人还敢回来？毁了我的婚礼，那就纳命来偿！”
　　我袖兜之中化作果子的小喜鹊不住动来动去，显然听到了丹朱的话。我一手搂了小金凤，一手按住了袖兜，嘲笑道：“丹朱，你虽贵为公主，但这行事作派可跟邪魔歪道一般，心黑手辣。我瞧着那凌昌太子人虽花心，但这眼神却好得很！一眼就瞧透了你的本质，亏得没将你娶回家去，要不然——”话未讲完，丹朱已抡起了凤翎，雄力扑上前去，挡了她一记，高高扬起巴掌，重重的打了下去，只听得“啪”的一声，丹朱的半边脸颊边鼓了起来。
　　他犹不解恨，朝着另一边又打了一巴掌下去，才轻蔑道：“敢辱我修罗公主，不过是只小小凤凰，再辱骂我修罗族的公主，定然踏平你丹穴山！”
　　我目瞪口呆，从来不曾想过，有一日会有人替我出头，恶惩丹朱。但见她两边面颊皆鼓了起来，披头散发，哇的一声尖利的叫了起来：“娘亲，娘亲——”哭着就要往外闯去。
　　我掏了掏耳朵，埋怨道：“雄力，你忒也不会怜香惜玉。这般对着女孩子下辣手。总还要留她几分脸面吧？她好歹也算得上鸟族的公主。”
　　不料我怀中的小金凤仰起了头来，不屑道：“她哪里有半分公主的威仪？”冷汗顺着她的额头一颗颗滴落，本仙瞧着委实有些心疼，忙拿了帕子替她拭了拭，她感激道：“多谢姐姐！”
　　丹朱号哭着奔过去，却无论如何出不了结界。又回头恶狠狠瞪着我，仿若要吃人一般扑了上来，叫得惊天动地：“青鸾，我跟你这野鸟拼了！”
　　我抱着小金凤纵身而起，随手化出一面镜子来丢了过去，摇摇头道：“丹朱，你瞧瞧你这疯样！小金凤说得对，本仙贵为修罗族的公主，总还要替修罗爹爹留几分面子，免得出了这门丢了他的人。”
　　那面镜子在空中缓缓浮动，直直立在了她面前，丹朱往镜中瞧了一眼，又似疯了一般，大声尖叫，凤翎一挥便将那镜子打了个粉碎。
　　我扯了雄力便往殿外而去：“此时不走，难道还等着讨打不成？如我所料不差，再过小半个时辰，丹朱的气也出得差不多了，姨母便会来收拾残局。
　　雄力笑道：“谨遵公主谕旨！”
　　我扯了雄力，怀中搂着小金凤，沿原路离去。出了凤栖宫，已听得一声惨烈的哭声，响彻云霄。正是丹朱的声音。
　　自镇仙塔之后，我的仙力平白多出了几万年，祭出的仙障丹朱自然无法闯出来。这其中唯有一种可能，姨母破了仙障，将丹珠救了出来。
　　我招来祥云，与雄力共小金凤一起，风驰电掣般离开了丹穴山。
　　小金凤自被我救了过来，一直病体恹恹，神智不清。我与雄力在途中停了下来，在一处山谷里过了一夜，用仙力将她烧退了下来。但丹朱下实在下了狠手，肉体之上的重伤却是一时半刻好不了，只能等待伤口慢慢结疤。
　　可怜她一个花骨朵般的小姑娘，若非我与雄力及时施救，便早已凋零。小喜鹊被我化出人形之后，虽然不满我居然不曾将她留在丹穴山，伺探敌情，也好就近报仇。但后来帮着我替小金凤换衣服的时候，见她全身上下几乎再无一片完整的皮肤，小喜鹊眼里很快就汪了两泡泪，随着金凤不断的呻吟之声流了下来。
　　第二日午时，我指挥着雄力背了昏迷不醒的小金凤，迳自将她背到了滇池蛟王的府邸门口。不过两百多年未曾来，那门口小童已是陌生，并不认识我，将与我一行人拦在门口不让进。
　　我这些日子心浮气燥，只强压着不致暴发。那小童嘴里乱嚷嚷：“……哪里来的贼子，带着个半死不活的小姑娘，就想蒙混进蛟王府？还不快滚？！”被我一掌拍开。 我虽恼他无礼，但下手之是还是有颇多顾虑。岂知那小童屁股刚落地，便招来了一大帮同龄的小子，各个执了棍棒家伙，杀将出来。
　　雄力要将金凤放下来，我摇头道：“你且稍安勿燥，不过就是几个小童罢了，正好拿来练练手。”
　　倘若换作以前的我，定然不屑于与这帮小童计较。但近日事务烦多，那起先被丢的小仙童却骂骂咧咧，满嘴不堪之语，直惹得我心头火起，冲入这起小童群里，将这些小童一顿好打，又抓了起来叠作一堆罗汉，拿脚踩在最上面那小童的背上，叫道：“蛟王，还不出来么？你不就想试试我最近修炼的如何么？”
　　只听得一道清朗低沉的声音道：“三叔，我替你去瞧瞧，是谁人胆敢在你府门口撒野？”
　　我浑身如遭电击，霎时痴痴立在原地，连踩在小童背上的脚都忘了拿下来。

　　千山如梦

　　脚步声重，滇池蛟王府邸缓步行出一名年轻的男子，仿佛昨天才分开一般，唇畔一抹戏谑的笑意，剑眉凤目，玉带金冠，衣袂纷飞，悄然而至。
　　我一脚踩踏在一摞小童的背上，模样极是不雅，事后想起，可能还带着些痴傻，呆呆瞧着他，想起爹爹的态度，想尽了办法才能再见他一面，眼眶一红，几乎滴下泪来。他却皱眉瞧着我这般模样，眸间笑意虽不曾褪去，但面色却板了起来，回头对着身后道：“三叔，出来吧，我瞧着这恶霸丫头有点眼熟！”
　　滇池蛟王从他身后闪了出来，立时笑颜逐开：“青丫头，怎么有空来了？这都两百多年不见，瞧着倒是越发出息了。”
　　我勉强收敛心神，心中辗转，终于想到了一点：岳珂这厮生就个健忘的毛病，如今一魂还在东海石屋之内镇着，这健忘的毛病想是一时半会还不能好。扯出一个微笑来，问候道：“蛟王别来无恙乎？这也有两百年未见，瞧着蛟王倒是身安体健。”
　　蛟王眉间轻跳了两下，笑道：“青丫头可不是出息了吗？才来就将我门下童子打了个落花流水，还玩起了叠罗汉。”
　　我这才想起自己似乎有些不够礼貌，但他门下童子却着实有些可恶，张口闭口将我作了贼子，我岂能吃这哑巴亏？虽想起岳珂忘了我这件事，便心中绞痛，如吞黄莲一般，但却不想平白无故吃个小童的暗亏，遂收了腰，那叠小童哎哟哟爬了起来。我嬉皮笑脸道：“蛟王这是说哪里话？青鸾是那起不懂礼数的鸟吗？青鸾虽是个小小的地仙，也知门外来客要谨遵礼貌，不能张口闭口贼子贼子的乱叫。”
　　那小童被我压在众小童身下，脸早已涨得通红。好不容易起身，脸红将将消退了一些，闻言又涨成了猪肝色。
　　蛟王瞧瞧我，被我狠狠一眼瞪回去，立时转头去打量那红着脸的小童。见那小童也颇有些不自在，显是被我说中事实， 立时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连个门都不会看，要你这种废物干嘛？”骈指一点，那小童立时变作了一条金钱鱼，桔红色的身体之上布满十数个黑色圆斑，模样颇为有趣。
　　蛟王陪笑道：“青丫头别气了。两百年不见，初来就立在门口生气，不值当！瞧我将这小童变出原身来，可解了你的气？”
　　我知滇池蛟王做王毫无架子，凡与之投契者，皆以平辈论交，我若再板下脸来，不定他就要当场道歉。他这条蛟龙乃是东海龙王的三弟，只因当年屡犯风流债，却又不肯将那些被招惹的仙子们娶回家，才被其父责罚镇守滇池一方，此生不得踏足东海龙王府。
　　千山如梦，万里成行。我思念的那个人，如今就活生生立在我面前，但他忘记了我，只笑意盎然，立在一旁瞧热闹。我忍了几忍，终将质问的话咽下肚去，淡笑道：“青鸾无意之中救了一只七翎金凤，正好野外无宿地，路过滇池，想借助在蛟王府上，替这只小金凤养伤。
　　雄力抱着小金凤，低低唤我：“公主——”
　　滇池蛟王拊掌大乐：“青丫头如今竟然做了修罗族的公主了。前些日子本王还道此乃传言，并不可信。原来却是真有此事？”
　　我点点头，飞快去瞧岳珂，但见他凤目之中似有一丝迷茫，心下只觉甜蜜心伤。我曾经彻夜不眠，担心他在天界遭人暗算，不但不能救出侧妃娘娘，还要累及自己的性命。那时候并不曾憧憬过我们的未来能够至死不离。不过是一腔痴念，无意错付，到如今覆水难收。
　　滇池蛟王上前两步，往雄力怀中瞧了又瞧，惊喜道：“这只小凤凰居然是罕有的七翎金凤。看来上天已有警示，鸟族的族长也是时候该换了。”
　　我收敛心神，奇道：“这七翎金凤有何讲究不成？”
　　蛟王又盯着昏过去的小金凤瞧了眼，道：“此事事关凤族秘辛。据说凤族最尊贵的鸟儿便是七翎金凤。寻常凤凰，比如现今的族长赤焰一般，也只得五翎。凤族族长之位，历来只传七翎金凤。你外祖母的娘亲正是一只七翎金凤。她生下你外祖母之后，却恋上了九尾狐族的一名男子，抛夫弃女，舍了族长之位，与这头九尾狐私奔了。后来她与这头九尾狐又生下来的小凤居然也是只七翎金凤。你外祖母却是只五翎赤凤，但那时候族中之中嫌那九尾狐的女儿名不正言不顺，因此不肯同意她做族长，这才由你外祖母做了族长。只是自你外祖母之后，凤族凋零。她生的两女，一女为凤，一女却是鸾鸟。赤焰更甚，也只生了一只赤凤。但这七翎小金凤却不可多见，定然那九尾狐与你曾外祖的子孙。”
　　我心中一寒，猜测道：“蛟王这般讲，难道姨母也知道这段旧事不成？所以才要令丹朱打杀这只小金凤？”
　　小金凤极轻极痛的呻吟了一声，小脸上汗涔涔的，瞧着极为可怜。
　　蛟王惊道：“你是说这小金凤乃是丹朱打在了这般模样？”
　　我点点头，边招呼雄力往蛟王府内走，边道：“我去了一趟丹穴山，暗中瞧见丹朱在打杀这只小金凤，一时义愤便救了出来。”
　　“丹穴山——”岳珂提高了嗓门，只惊得我一个踉跄，停了下来，浑身僵硬。他却仿似无事人一般，大步向前。
　　滇池蛟王似笑非笑瞧瞧他，又瞧瞧我，当先一步，带着一行人向着府内客房而去。
　　因着无意之中救了小金凤，我方有借口住了下来。但心中凄楚，也不知还能与岳珂见几面。他又这般旧事不记，真正令人头痛。
　　第二日里小金凤醒了来，我细细盘问，方才得知，按着辈份，她与我乃是同祖的堂姐妹。我们的曾祖母与她的曾祖父早已仙去，便是她的祖母也已过世。目前家中理事的，乃是她的娘亲。只因她娘亲近日心内浮荡，几疑恍若丹穴山有外敌如侵，要有大劫，方才遣了她前去打探。
　　小金凤从未出过远门，又是个端方的性子，到得丹穴山，只见怨障遮遍山头，心切之下闯了进去，惊动了巡山的鸟族，被送至姨母处。
　　姨母见了她，只简单问了些事情，又道家中止有一女，乃是她的堂姐，近日被退了婚，心情郁闷，乏人陪伴，瞧着她乖巧懂事，欲请她陪伴女儿。
　　我心中冷笑：丹朱何尝是需要人陪伴的？姨母这招借刀杀人真正妙。她明知丹朱平素就有毒打宫娥的习惯，这次被退了婚，更是狠命需要发泄，却将小金凤推了出去，居心可诛！
　　小金凤目中露出骇然之色来，小小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后怕道：“我哪里知道这位堂姐这般暴戾的？”
　　她小小年纪，只当被暴打便是最可怕之事，不知最可怕之事乃是内心的苍凉无望，一如此时我面对岳珂。我钟情于他，他明明也钟情于我，相逢却如陌路。心中痛得几乎要滴下血来，却苦于无从说起，又碍着修罗爹爹，不能与他共谐连理，了无生趣，痛苦已极。
　　我摸摸她的小脑袋，安慰她：“好在现下你已经离开了丹穴山，再也不用怕了。等养好伤，就回家去吧。”
　　小金凤感激道：“多亏了鸾姐姐，否则再有三天我可吃不消。”
　　我这才知道，在我与雄力闯进殿内之前，她已被打了三天，真是可怜！
　　招手叫来小喜鹊，令她好好服侍小金凤，我这才前往滇池蛟王处。不过是想着多见岳珂一面罢了。
　　鲛王侵占东南二海，又将人界淹去三分之一，逼迫得东海龙王与南海龙王不得不投靠三弟滇池蛟王。滇池蛟王府虽不及东海龙宫大，但也算得富丽堂皇。我沿着昨日的记忆前往蛟王住处，才过了一处园子，已听得园内有笑语喧哗，偷偷探头去瞧，原来是南海龙王年幼的女儿在玩耍。另一侧的秋千架上坐着的正是碧瑶。只是数月不见，她竟然已经憔悴如斯，面颊消瘦，身娇骨怯，竟似凡间得了痨病之人一般，惨不忍睹。
　　她身旁立着的，正是岳珂。只是他面无表情，极是冷漠，令我无端端打了个寒颤。
　　我化作一只小小游鱼，轻盈的游了过去，恰恰听见她们兄妹二人的对话。
　　碧瑶泪眼啜泣：“三哥，你就不能告诉我一句真心话吗?离光哥哥他到底如何了？”
　　岳珂皱眉瞧着她，眉间全无往日温柔和暖之意：“他的生死与你何干？小妹，此事休得再提！”
　　我心中一紧，不知离光出了何事，难道已届生死？
　　碧瑶似乎全然不领情，猛然捂了脸大哭：“父王母妃与你们都瞒着我，若非我这不争气的身子，我定然也要与他私奔一回。”
　　岳珂面上怒色一闪而过，冷冷道：“私奔这种事，总还要两情相悦。离光心中是谁，你不是不知道。”
　　他这番话，又哪里是健忘的样子？

尽自婆娑

　　我在水中哆嗦了一下，却是气恼相加，又向前窜了一点，只听得碧瑶幽幽叹道：“三哥，离光中意陆上的一只鸾鸟，这在东海几乎无鱼不晓。”
　　岳珂迟疑了一下，道：“今日三叔府上来了只名叫青儿的鸾鸟。”见碧瑶猛然坐直了身子，他疑惑道：“为何我瞧着这只鸾鸟好生面熟，无端觉得与我好生亲近。”
　　碧瑶煞白了脸，摇头否定：“三哥，你定然是近日在天界又瞧见了什么中意的仙子，才瞧着……才瞧着这只鸾鸟有点熟悉。”
　　我心中嘡的一声，又跌回了原地，倍感失望。原来他不但丧失了记忆，索性连我的存在也完全抹了去，却是比过去更糟糕。过去至少还认识我。
　　但是碧瑶拼了命的抹煞我的存在，此事却别有蹊跷。不查清楚，就算我与岳珂从此相逢陌路，却也令我心结难开，郁郁难欢。
　　岳珂皱眉思索好久，方缓缓道:“小妹，我总觉得……总觉得那只鸾鸟与我有些牵连。”
　　碧瑶定定瞧了他一回，似万般无奈：“好吧。三哥，既然你非要知道真相，我便告诉你。我从前只告诉你离光心中中意之人， 便是这只鸾鸟。只是这只青鸾与离光彼此相悦，偏偏三哥也与这只鸾与暗生情愫，只落得个黯然销魂的下场。”
　　岳珂犹豫半晌，方点点头：“我明白了，不消小妹再担心。”
　　碧瑶却似极不放心，连声叮嘱：“三哥你有所不知。如今这鸾鸟成了修罗族的公主，与天界老死不相往来，也许战事一触即发。鲛族又侵占了人界，离光哥哥……我虽担心他，但也知他与这只鸾鸟才相匹配。所以哥哥再遇见了这只鸾鸟，一定要离她远着些，万不可多说。”
　　我鼓起金鱼眼，死命瞪了她两眼。这死丫头睁着眼睛说瞎话。自己惧怕鲛族之祸，怕连累自己就罢了，偏还要编造一段谎言来哄骗岳珂。
　　我与他自天庭分别就担忧他出岔子，不但救不出亲娘，反倒丧命。 如今听闻侧妃娘娘是救了出来，这倒好了，老毛病不但犯了，还更严重了。也不知当中曲折如何。
　　岳珂与碧瑶道了别，出了花园而去。我在此处无趣，又想试探一番岳珂是否真信了碧瑶之语，便一路尾随，瞧着他过了迷迭小径，出了垂花门，穿过游廊，向着一处院落而去，忙现出真身来，哎哟一声，向着路边跌过去。
　　眼前伸过一双臂膀来，将我一把捞进了怀中，却又猛然推了开来，那人的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呆愣愣瞧了自己的手掌一眼，面上露出大惑不解的神情来，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我许久不见岳珂，他却将我全然忘记，这本该是一桩悲愤辛酸，令我自伤自怜的事情，可偏偏此刻他俊面泛红，手足无措的模样瞧来颇有几分意趣，竟令我朗笑出声：“三殿下是觉得自己这动作做得太过娴熟，大惑不解吧？”
　　他点点头。
　　我露出几分幽怨的神色来：“小仙虽然是离光殿下的未婚妻，但三殿下从前对小仙……对小仙作了夫妻之事……”既然碧瑶要颠倒黑白，我何不就顺着她说的往下编？
　　岳珂既然失了忆，全然不记得过去之事，他定然只信任其妹，我与其做吃力不讨好之事，非要与碧瑶唱反调，还不如在她的谎言之上再编几句，套出岳珂这段时间的经历来，才最为重要。
　　果然，此言引得岳珂驻足不前，神色恍惚，眉毛皱在了一处，却仍是一副健忘的模样。
　　我深恨他这副模样，又爱煞了他这副模样。只觉他这般呆呆傻傻，倒也可爱的紧。我若再想法欺负上两回，那便更妙了。于是泫然欲泣：“三殿下不信青鸾，难道连自己也不信了么？”
　　他不知就里，只一味往我的套子里跳：“我自然是信自己的。”
　　我拉起裙子来，他连忙掩了双目，如今倒是规矩了许多，不若从前一般胡混了，我倒情愿他一直这般规矩下去，傻一点也不要紧。拍拍他的胳膊，嗔怪道：“三郎从前只怕青鸾钟意上了离光，外物不能缚心，却还是去求了月老，替你我二人缚上了这赤色的姻缘线。不信你来瞧。”
　　本来叫他一声“三郎”，内心多有忐忑，又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蜜伤感，若他在清醒之时，听见这一声呼唤，怕要欣喜若狂了吧？但见他傻傻不知回应，心中无比失落，且瞧他反应。
　　岳珂将一双眼睛探出来，低头瞧了一回我腿上的红绳，又诧异道：“这婚姻缘不是只有凡人才结的吗？怎的仙子也结？”
　　我深情凝视他，明知他不记得，但唯愿他将来想起这一幕，还记得我的眼神，我眸中情意。温柔道：“这是三郎你专求了月老才替你我二人系的。不信你瞧瞧自己左脚腕。”
　　他怀疑的掀起了袍子，拉起长裤来，果然在脚腕处，隐着一条细细的红线，仿佛藏在皮肤里的一圈红色的血管一般，颜色并不太深，寻常大意，不仔细根本容易忽视。
　　有了这姻缘绳作证，他神色立时亲近了不少，似乎对我多了几分歉意，挠挠头，局促道：“岳珂从前莽撞，不应该冒犯了仙子，这却是岳珂的无礼无知之处，还请仙子谅解。只是岳珂前事尽忘……”
　　我不等他说完，目中便含了一泡泪，低低道：“三郎无须为难，青鸾只是想来瞧你一眼，瞧一眼便好！我已知如今你嫌弃青鸾乃是修罗公主，与天界势不两立，由此才生了分离之心。只是青鸾痴心不改，总想着你我相爱一场，总不能这般不明不白的便作了陌路人，这才求了父王同意我前来见你一面。见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起先本是戏语，欲擒故纵之语，但说着说着不禁悲从中来，句句戳心，分明与现实无异。若岳珂一味健忘，修罗爹爹又不同意，我与他大概只能落得个黯然分手的下场罢了。
　　想至伤心处，那泪珠便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
　　他见我哭得伤心，面上便有不豫的神色，我正在琢磨是不是自己在眼泪惹恼了他，他却大步上前来，将我一把搂进了怀里，闷闷道：“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
　　我心中且喜且酸，趁势一把搂住了他的腰，将几滴泪狠狠洒在他的衣襟之上，嗅着他怀抱里熟悉的石琼花的香味，心满意足之下暗道：这厮瞧来还未将我忘得干净，只是不知发生了何事，却教他魂魄这般不稳？待我求了修罗王爹爹，将他那一另魂安放在身体内，想来这健忘的毛病也该改改了。
　　良久，他领了我进屋，又细心替我拭干净了脸。拉着我坐在床着，柔声道：“青儿所说，与我从前曾有瓜葛，也做下了……做下了亲密之事。只是后来怎的又分开了？”
　　我不知他这话是试探还是真心想知道，又不想将从前之事细讲。其实不用我细讲，他家中之人，包括碧瑶，肯定已经讲过一个与我全然不同的版本故事来，不若避重就轻，凝眉道：“你身上佩着一个宝贝你可知道？”
　　昆仑镜乃上古神物，能记这魂魄所发生之事留作记忆，他日在镜中定然能够重现。是非曲直，岂用得着我说？将来有了昆仑镜，真相立见。
　　岳珂努力想上一回，缓缓摇头：“母妃说我从前有一块昆仑镜，只是上个月不小心丢了，是以我才这般忘事。”
　　我心中暗惊，岳珂魂魄不齐，这昆仑镜镇魂安神。现如今连昆仑镜都丢了，我若不能将他骗去修罗城，将那一缕魂魄续入他体内，也不知他会不会继续傻下去？
　　但这些猜测又不敢告诉他。如今他并不清楚这些事，我亦不能告诉他实情，唯有另行设法。于是点点头，附和道：“这镜子确实神奇，你从前老随身带着，有段时间借了给我带，你自己便有些忘事。”
　　那次又岂止是忘事？
　　简直是化作了几岁小儿，又加之摘了紫陌，被戾气所伤，傻傻作了一回小子。
　　他暗叹了口气，颇有几分垂头丧气：“我也知道自己将从前之事忘得净光。但确然不知竟然连青儿你也忘记了。真是该打该罚！”伸出手臂来，极自然便将我搂进了怀中，又拿唇轻轻亲了我的额头一下，仿佛青蜓点水一般，浅尝辄止。
　　我心中渐有甜意涌上来，故意在他怀中蹭了蹭。感觉他僵硬了半边身子，呼吸渐重，终于俯下身来，狠狠将唇压在了我唇上。
　　我的大脑之中仿佛有千万只蜜蜂飞过一般，嗡的一声，只感觉到唇上热辣辣的。
　　那人亲了我，又低下头来细细将我端详：“这瞧着气色不点不太好。难道是修罗城中太过贫穷之故？”

　　清香未减

　　我脑中转来转去只有一个念头，要将他骗去修罗城，让爹爹帮他续全了剩下的一缕魂魄，将这健忘的毛病治好了。听得他这般说，生怕他嫌弃修罗城，连脸红也忘了，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分辩道：“你肯定是听说了什么不当的传闻。修罗界可比天界有意思多了。常常半夜还有修罗部男儿在街头豪饮，比试修为，观者久久不肯离去，热闹得紧。天界虽然瞧着美伦美奂，但极是冷清……”转尔想起现如今他做了天界长子，我这般公然抨击天界，不知会不会惹得他反感，急忙偷偷去瞧他的神色。
　　他连连点头，赞同道：“也不知为何，我在天界住着总似冷冷清清。好像丢了魂儿一般。”我心道：你本来就丢了魂，现下连自己丢了一魂也忘了，失了昆仑镜，可真是一桩大大不妙的事体。
　　他又拉了我在怀里，若有所思道：“我总觉得这动作作了千百回一般。”我暗暗朝他翻了个白眼：这条傻龙！也不知东海龙王一家与他说了些什么，假如全如碧瑶所说，他理应不会这般对我全无戒备。
　　想起他的亲娘，好奇心起，道：“听说昆仑侧妃获救，她是个怎样的仙子？”
　　岳珂低下头来瞧了瞧我，喃喃道：“我总觉得，此情此境梦中一般，极为熟悉。”顺势就在我额头之上香了一记，被我在他臂弯狠狠捏了一把，吃痛惨叫了一声，已听得门外有人道：“三哥，怎么啦？”
　　听声音正是碧瑶。我离开花园之时，她还在秋千架上坐着发呆，怎的一眨眼便又追了来。
　　我从他怀里挣了出来，立时便要破窗而去，岳珂已道：“无事，小妹可有事？”手中已是死死拉住了我，贴着我的耳朵耳语：“你这是要去哪里？”
　　他的鼻息喷在我耳颈，暖香熏人，我脸颊一阵发热，听得门口脚步声近，又一时挣不脱，急忙化作一条小鱼，出溜一下从他领口钻了进去，虽然是鱼身，但冰凉的鳞片与他温暖的肌肤相触，还是引起我一阵颤栗，只因现下乃是鱼身，若此刻化作人形，怕是早已绯色染颊了。
　　耳边听得房门吱呀一声响，碧瑶慢慢走了进来，脚步声四下响起，疑惑道：“三哥，我听着你惨叫了一声，真无事？”
　　我只觉紧贴着我的这块肌肤立时坚硬如岩石，他却淡淡道：“小妹这是出了何事，这般紧急追了来？”说着起身，我从他领口偷偷探出头来去瞧，他已到了桌边，左手去端桌上果盘，右手中指轻轻弹在了我的脑袋上，我晕头涨脑朝后跌去，又跌进了他怀里。
　　也不知碧瑶接了那果子没。我心中记挂，又探头往上蹭，他却在外一手压了下来，手心正好拱起，将我困在了原地，只听得碧瑶担忧道：“三哥，你可是心口不舒服？”
　　我在他手心里狠狠一拱鱼尾，死命挣扎，他越发捂紧了胸口，道：“不妨事。”
　　碧瑶道：“侧妃娘娘可知你添了这毛病？”不等岳珂回答，她又低低道：“她定然是不知道的了。三哥的魂魄虽然是她亲儿，但这身体却是父王与母妃呵护大的。我本来还想着，东海龙王迁府，三哥不会回来，哪知道侧妃娘娘通情达理，不但同意三哥回来助父王迁府，还令三哥仍以三龙子自居，与父王母妃仍以儿子相称。”
　　我心道：这侧妃娘娘受了这般大苦，若还是想不透这个，认了儿子就要绝了他的后路，大概便无可救药了。东海龙王虽然使了招魂大法招了岳珂的魂魄，但若是当初他未曾招魂，这岳珂的无主之魂四海飘散，早晚有一日魂飞魄散，不知所踪。从某种意义上，她应该感谢东海龙王夫妇。
　　岳珂按牢了我，轻笑道：“父王母妃多虑了。我母妃……她这几万年里处境堪怜，不过是想让我多陪在她身边而已，已再无其它奢望。”
　　我蓦然停止了挣扎，心下酸软，想及昆仑侧妃被禁咒在方寸之间几万年，现下被亲子寻了去，定然是想与他团圆。想来她做娘亲的心肠便与爹爹思念我一般无二，我若再将岳珂骗回修罗界去，被天帝知晓了，扣他一个私通修罗的罪名，教他们母子再不得见，这可如何是好？
　　心内踌躇难言，又恰巧被按在他心口，感觉到他腔子里的暖意，于是静静伏了下去，仿佛数月的相思之意伴随着这沉稳的心跳之声渐渐被抚平。
　　我从不曾，离一个人的心口这么近。
　　也从不曾，离得这么近了还带着这么深的思恋恐惶，仿佛下一刻便要分离，自此相见无期。
　　良久，方才听得碧瑶低低道：“三哥，我思虑良久，有件事相求。还望你答应。”
　　紧按着我的人大概是觉得我不再挣扎，终是缓缓放开了手，“小妹所求何事？”
　　碧瑶道：“我听说，天界不久便要对鲛族再次发兵，虽战将如云，但领兵之人定然是天帝两位王子。”
　　“父帝确有此意。”
　　碧瑶连忙道：“三哥，起先我阻止三哥带兵，只是因为三哥与离光哥哥近万年友情，一朝破灭，兵戈相见，碧瑶心中会万般难受。只是方才碧瑶才想到，若是凌昌带兵，他这次定然会带了厉害的法器来克制紫陌，若教鲛人落败，离光哥哥定然如鱼在砧板，任人宰割。哥哥好歹可放他一马，保得他的性命。”只听得扑嗵一声，似重物落地一般。
　　我听着碧瑶这番话，担忧复感叹。离光处境固然堪忧，若此刻我分得开身去，定然也想去战场之上暗中襄助。若大张旗鼓的去了，定然会被不知内情之人以为鲛族与修罗部联盟，这却不是阿修罗爹爹所乐见的。又感叹碧瑶这般心心念念记挂着离光，我自愧不如。
　　离光若能钟情于她，二人结缘山水，不啻为美事一桩。
　　只是如今天界与鲛族混战在即，无论如何离光是不可能脱身的了。
　　岳珂身形动移，已责备道：“小妹这是做什么呢？真正折煞三哥了。你与我下跪，要教父王母妃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我心中震憾，这才明白碧瑶为了离光向着岳珂下跪，以求留他一命了。真心叹息不已：傻丫头，派谁出征，可不是岳珂说了算的。他如今不过初回天界，根基不稳，岂能左右天帝？
　　她虽在背后中伤于我，但对我并无实质伤害，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打算，一片真心爱兄护兄之意罢了。至今日我还能记得起，珊瑚林中那头顶粉色明珠睡得正酣的小龙女。
　　那时候，我们都年少，心如碧浪，荡涤除尘，容不得意中之人的一点点不合意，你既无心我便休，最好老死不再相往。
　　而今尘埃满身，裹护着一颗真心一往无前，虽有坚硬盔盾，也会心有划痕。即使意中之人迫不得已，也已学会宽纵谅宥。
　　碧瑶低低啜泣：“小妹知三哥如今已前事尽忘，不记得从前三哥最疼小妹了。但小妹只求三哥能保得离光哥哥性命。我与他……此生也再无可能。但至少，至少要让他存活在这世间，也好令我有个思念之人。捱过这万年寂寂荒崖。”
　　碧瑶这几句话，真正打在我心口，教我将对她的最后一点怨念消散。我眼眶微酸，本以为会流下几滴泪来，哪知一使劲，却吐出了一串泡泡。我眼瞧着那串泡泡从岳珂衣领飘了出去，竟将这伤感击败，差点笑出声来。
　　头上轻轻一痛，猜测定然是这串泡泡惹得祸，岳珂这厮定然又拿手指弹了我的脑袋。已听得他柔声道：“小妹，三哥虽前事尽忘，但疼你的心终究不会忘。至于留离光一命，我尽力而为。只是战场之上，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天界围剿鲛人，上次战败之后，只怕这次更是倾尽全力，到时候打起来，三哥只怕不能掌控全局。”我伏在他胸口之上，感觉他矮身下去，应是将碧瑶扶了起来。
　　好不容易才将碧瑶哄得离开此处。我蹭一下便从他领口处窜了出来，大口大口喘气，抱怨道：“可憋死我了。”
　　他抱臂而立，似笑非笑：“小妹说青儿乃是离光的未婚妻，怎的小妹都肯求我，你却不肯求我？莫非是想哄转了我，救你未婚夫一命？”
　　我一怔，心中感怀：这厮原来这半日还未曾信我啊？倒将我搂在怀里乱亲，是何道理？
　　偏偏他如今脑子不好使，昆仑镜又不见了踪影，我这般聪明伶俐，与个傻子计较什么劲儿啊？大不了将来他魂魄补全了，我有得是办法再找补回来。
　　当下笑嘻嘻道：“求你有用么？若真要求，我倒想求你，将来若有机会，你若要上战场与鲛族相战，不如悄悄儿带上我？”

　　长愿相随

　　彼时我并不知道，自己的一时戏语，差点令我们在战场之上遗失了彼此。
　　岳珂虽健忘，却一贯的信诺。我不过小小请求，并未奢望他能答应，我不知他基本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但他明知修罗部与天界结怨已深，却立时点点头，毫不迟疑答应了我，总还是教我急惶之心稍安。
　　我离了他的住处，沿途遇上了滇池蛟王。他喝得酩酊大醉，在一名俊俏侍儿的搀扶之下，摇摇摆摆走了过来。见了我，笑得不怀好意：“青丫头这是才从岳小子房里出来？”
　　滇池蛟王向来没个正形，他这般问我也无甚奇怪，但此事若是教碧瑶知道，可有些大大不妙了。
　　岳珂糊涂，碧瑶可不糊涂。她虽在背后中伤我，不过是基本保护自己兄长的一腔友爱之意罢了。
　　我四下里探头瞧了一回，感觉自己便是那凡界偷情的书生，方与小姐幽会完毕，从小姐香闺出来，但凡见着了人便心虚。见四遭无人，遂放心大胆挺直了腰杆，笑嘻嘻回他：“什么都瞒不过蛟王的法眼！”
　　他约略是醉得糊涂了，拉过身旁小侍，吧唧亲了一口，得意道：“你们小两口偷偷摸摸，现如今这三小子的婚事大约也由不得大哥作主了。据本王替你们着想，你们小两口不如私奔吧？！”
　　我这才发现，他拖过来亲的这小侍形容姣美，举止娉婷，虽着小侍青衫，但衣角之处露出一角粉红色纱衣边角，竟是名女子，只是作了这青衣小侍扮相，倒也风流恰当，别有一番绮景妙意。
　　他见我只管一力盯着那小侍猛瞧，咳了一声，懒懒倚在这小侍身上，只瞧得我怜惜之心大起。他却道：“我说青丫头，你既然有了这贼心，索性也长个贼胆，趁着三小子糊涂，不如拐了他去修罗界成婚。如何？你那父王从来敢作敢为，只要你情愿，他定然鼎力助你！”
　　——所以我说，滇池蛟王真正是条妙龙，不枉了我与他相交几百年！
　　他往日举止荒唐也非一日，与我决非同道中人。但今日这几句话，正正撞在我心口，倒教我生出一股豪气来，拊掌大乐：“蛟王所言甚是！蛟王所言甚是！青鸾也正有此意！”
　　他眯了眯醉眼，赞赏道：“果真是修罗王的女儿，有其父必有其女，此言不差！”
　　然而愿望之所以称其为愿望者，乃是因为其美好却不易实现之故。我这般一厢情愿的想法，不过第二日便化作了泡影。
　　等我回到客房，小金凤已好了不少，小喜鹊虽仍是泪眼汪汪，好歹她细心体贴，照顾小金凤决无问题，比之我拙手笨脚，高下立见。
　　雄立面色沉郁，立在门口，铁塔一般的身子几乎将殿门的光亮全给挡住。我在修罗城中瞧着这些阿修罗部的男儿们个个身材高大魁梧， 体格健壮，往往心生羡意，只恨此生非男儿。但此刻教他堵在门，却不知是何意思。我贴着门框往里窜进去，被他伸出一只胳膊挡住，沉声道：“公主只身前往，在这蛟王府中闲逛，为何不肯想及自身安危？若出个意外，教属下如何向我王交待？”
　　我平日里野惯了，当真不曾被人束头束脚，今儿在外晃悠回来，倒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被人管事。这滋味虽有些新鲜，但细品之下，却有点不是滋味。
　　我挺胸而上，他烫手一般缩了回去，立时让开了门口铁塔一般的身躯，涨红了脸：“公主这是做什么？”
　　与君子讲道理，那是正道。
　　与小人讲道理，绝对是迂腐。
　　现下这雄力就好比君子，遇上我这般没脸没皮的小人，他若再这般端方，摆出一副奶娘面孔来管教我，我定然要想法将他遣了回去管教爹爹。
　　我挺胸凸肚，大摇大摆从殿门口而入，与之错开之时，靠近了他的面颊，低低道：“小仙自幼顽劣，修罗爹爹又不是不知道。雄力将军这般老成持重，爹爹也不知是嫌我太淘还是嫌将军太古板无趣，总之是想教你我磨合一番，最好将自己身上这些旧毛病都改改，将军是改还是不改？”
　　雄力黝黑的面上立里两团红晕，瞧着煞是喜兴，却瞧着我呆呆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老实孩子，心眼略实了些，当真不应该跟着我这泼皮无赖。
　　我暗暗叹息。
　　房内小金凤倚靠在床榻之上若有所思，见得我面带喜色进来，连忙要起身行礼。我将她按牢在床上，笑道：“都伤成这样了，就不作兴这些虚礼了！”
　　小金凤见我所言非虚，便依样倚了回去：“听得小喜鹊说，姐姐的娘亲乃是鸟族的二公主？”
　　我点点头，此事倒无可瞒之处。
　　她小小年纪，忽尔目露精光，欠身向前，“姐姐可有想当这鸟族族长之位的打算？”
　　我“噗”一声笑了出来：“妹妹烧糊涂了吧？”拿手在她额间摸了把，烧已退了下来，显然伤势正在好转。
　　“姐姐我生来便是只鸾鸟，又是修罗族的公主，这且不算，就算姐姐我生就个凤凰命，也不会去做这劳什么子的鸟族族长之位。以前无数次，我瞧见姨母忙碌到深夜，那时候我把酒一壶，正与清风明月为伴，你说，这般悠哉乐哉，为何定然要往自己身上装个枷锁上去？”
　　小金凤绽出微笑来：“姐姐既有此想法，金凤便放心了。”复又正色道：“无论将来，鸟族发生何事，族长与公主丹主发生何事，姐姐切不可插手，不知能不能答应我？”
　　我惆然叹息一声：丹朱高傲，姨母城府深，她两个哪里就需要我了？且我与她们早已决裂，于是笑道：“这是自然，难道小金凤想统领鸟族，坐一坐这鸟族首领之位？”
　　小金凤年幼，又生得娇弱了些，被丹朱折磨了三天，已是奄奄一息。路上养了这几日，如今瞧来还是病弱的令人心惊。但她忽尔绽出笑间来，便如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倏然开放，艳世风华，绝代姿容，更透着尊贵无匹的霸王之气，竟将她身上这般病弱之气抹了去，仿如凤凰涅磐，浴火之后更见夺目之色。
　　我一时里瞧得呆住，心下感叹：有她这般微笑，若能统领鸟族，也算得鸟族幸事。总比教鸟族毁在丹朱姨母手里强上百倍吧？
　　第二日里，天色尚青，便有天界的小黄门前来宣旨：前日天帝送了法宝令太子殿下带着众战将再次前往东海剿灭鲛人，太子又一次出师不利，吃了败仗。
　　天帝思来想去，听闻长子修为也算不错，唯有急召长子上天界听令，率兵出征，以平叛乱。
　　我在房内踌躇良久，现今岳珂魂魄不稳，却教他与鲛族首领去打仗。鲛王最擅长幻术，这类魂魄不稳之人去了，简直等于自寻死路。也不知这毒计是谁所出，端得毒辣。
　　滇池蛟王今日倒穿戴整齐，一大早就将这消息通知了我，此刻寒着脸坐在桌前，沉吟道：“青丫头，你觉得……三小子胜算如何？”
　　我心下寒凉，缓缓摇了摇头。此刻就算是前往修罗城，通知爹爹解阵续魂，来回时间也赶不及了。更何况天界急召，岳珂眼下恐要一刻也不停的重返天庭，领兵挂帅，与鲛王决一生死。
　　滇池蛟王从来全无正形的面容之上今日也意外冷凝：“你是说，三小子全无胜算？”
　　我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深恨出此计策之人：“蛟王可知岳珂三魂仅有两魂存体，另一魂并不在体内？”
　　蛟王点点头：“此次他来我便瞧着情形有些不对劲。原来是有些健忘，但都不及如今这般糊涂。这般糊涂下去，与鲛王斗起来，不是寻死么？”
　　我想也不能想，他若败在鲛王手下，无故送了命……教我往后的寂寂仙涯如何捱得过去？身不由已打了个哆嗦，焦燥道：“我上次与他分别之后，他的魂魄尚稳。只是此次相见，不但魂魄不稳，居然连昆仑镜也不见了。他若随身带着昆仑镜，我也会放心一些。”
　　蛟王沉思一回，安抚我道：“青丫头万不可焦燥大意，如今他虽回了天界，但凌昌母子在天界关系盘根错节，经营几万年，岂能轻易让出位子来？莫非这偷昆仑镜之人与谏他前 往战场之上的乃是同一伙人？”
　　我头脑发晕，口中发苦，急道：“这可如何是好？”拈手为诀，用仙法在床帐之上留了绿字，书了一道信给雄力，嘱他回修罗界去请爹爹，为岳珂破镇续魂。书完立起身来，向门口而去，又想起滇池蛟王还在我房里，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的回头：“蛟王别见怪，青鸾心中焦急，倒将蛟王给差点忘了。我现下就去找他，偷偷跟了他去天界，随他上战场。他虽忘了我，但有我在他身边提点，他总会有点防备。”
　　滇池蛟王露出怔怔神色来，也不知想起了谁，眉眼间渐渐显出温柔神色来：“我过去总觉得自己声名狼籍，配不上她，如今才知道，这不过是些身外俗名，两情相悦，最应朝夕相守相依，艰险同进共退。”忽尔扬眉朝我一笑，说不尽的清俊尔雅，竟然与过去那吊尔郎当的滇池蛟王判若两人，极诚恳弯下身去，朝我深施了一个大礼：“多谢青丫头！”
　　说罢头也不回越过我而去，袍角撩起水波，衣带风流，我仿佛第一次瞧见他一般，怔怔瞧了一回，猛然想起自己的烦心事，自嘲一笑，化作一尾游鱼几着岳珂居处而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今日岳珂要离开此地，东海龙王与王妃，共家中兄弟姐妹全来送行。我化作一尾小鱼在人群之外悄悄潜伏了盏茶功夫，一边听着龙王妃嘤嘤哭泣，一边烦闷无比。
　　好在今日碧瑶比较懂事。劝了龙王妃一时，她才从哭泣之中解脱了出来，只一遍遍追问：“这是谁的计策，要我儿去送死？”
　　大约是被义愤冲昏了头脑，字字成谶，全无一点吉祥之意。我恨不得立时化出真身来，拿青翎朝她脑袋之上敲几回。这哪里还是往日手段毒辣成府颇深的龙王妃，分明方寸大乱。
　　更何况，如今岳珂是谁的儿，可真难下定论。
　　又等了一会，龙王妃方才放了岳珂，被碧瑶搀扶着回房去歇息。他那班兄弟们各自轰然散了。我悄悄尾随在他身后，游了约有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竟然已到了水面。
　　他涉水而去，我在水波之中抬头去瞧，但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就要腾云而去，不禁懊恼自己竟然面皮难得薄了一回，羞于出口唤住他。
　　正在愣神，已觉身离碧水，搁浅一般。我大惊，这才发现自己前面贴过来一张放大的俊脸，回首摆尾都无比困难，原来已被他掬在手掌上。
　　“你这般恋恋不舍紧跟着我，可真要我误以为你对我誓要生死相随！”凤眸之上浓浓的嘲讽味一闪而过。
　　我听他这话的意思竟然好似在怀疑我，一个鲤鱼打挺，顺势化出人身，明知他如此讽刺我，我理应顶回去才对。但想及这条傻龙的处境，心又软了下来，连连点头，半是装啥半是认真：“当然当然！你不是答应了要带小仙去战场吗？怎可出尔反尔？”
　　他这次神色板正，竟带了些回护之意一般：“战场之上岂是玩耍之处？你这把年纪，还小得很，不如听话，早些回去。”
　　我心中又急又怒，一时没压制得住，猛然揪紧了他的袖子，咬牙切齿：“岳珂，你这厮从前答应了我的求亲，如今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了，便想抛弃我？”手下不防用过了劲，竟然透过锦袖捏住了他胳膊上的肌肉。
　　他深深瞧了我一眼，苦笑道：“我答应了你不假。如今我连自己是谁人都搞不太清楚，仙力也时断时续，你跟着我……我总拼了命的护你周全便罢了。”
　　这句话似将从前那些过往全牵了出来，我霎时泪雾弥漫，哽咽着笑道：“你可不许反悔啊！总还是像以前一样护着我，即使死在了一处，我也心满意足了！”
　　他凤目之中猛然焕发光彩，似被我这句话点燃一般。拖着我的手，驾起祥云腾空而去。

忘却营营

　　我在岳珂怀中，化作凡间一只毛色极为平常的麻雀，悄悄探出头来，窥探昆仑侧妃的样貌。
　　他领得天帝旨意，从滇池一路而来，接得兵符，如今将赴东海剿灭鲛人，特来向亲娘辞行。
　　昆仑侧妃斜躺在云榻之上，面色失血一般的苍白，身着宽大的白色锦袍，玉白指尖似冷玉雕琢一般，便是连神色，亦无多少暖色，但容颜姣美，堪逐飞花落月，带一丝苍凉暮色。
　　我想起那美丽的优昙仙子，虽面貌无改，但到底从花蕊化作真人，是件颇为惊奇的事情，怎不令人费解打量一番呢。
　　岳珂与这位亲娘到底分开年代久远，我瞧着虽有依慕之情，到底不如东海龙王妃来得熟稔。不过他将来意讲明，昆仑侧妃霍然起身，大约是起得猛了些，忙忙闭上眼朝后跌去，岳珂冲上前去及时扶住了她：“母妃，母妃，你可是头晕了？”
　　昆仑侧妃娘娘被岳珂扶着躺倒有枕头上，以手捶床，恨恨道：“齐柳这贱人生的儿子也忒狠了些。本来这次他有胜出的希望，但却拼着败仗，也要将我儿拉下战场！这贱人虽在牢中，却也不肯安生。”
　　我拿坚硬的鸟喙亲昵的啄了一下岳珂突出的喉节，想问问他这齐柳是何人，细一想昆仑侧妃之语，这齐柳怕就是天后的名讳了。
　　岳珂的五指山随后压了下来，将我从领口压了回去。我心中疑惑，极想知道他如何巧施妙策，引得天帝解救出昆仑侧妃，将天后押进大牢。是以抵死相抗，拿鸟爪揪着他领口，不肯老实藏回去。
　　昆仑侧妃捶了一气床，又愁道：“你父君也忒过份，明知你魂魄不稳，却要你做此差使，如今昆仑镜也遍寻不着，这可如何是好？”
　　忽一抬眼，瞧见了正与岳珂死命挣扎的我，玉指轻抬，奇道：“我儿这是做什么？”面色一整，“可知玩物丧志这词？”
　　我听她此言有灭雀之意，吓得一个哆嗦，便滑进了岳珂的领口，鸟羽紧贴着他的肌肤，一颗鸟心肝怦怦乱跳，遥想当年天后与这位侧妃在天河拼死大战，不由汗湿后背，极为庆幸自己晚生了几万年。
　　岳珂隔着衣衫按牢了我，柔声道：“母妃不知，这小雀乃是儿半路相救，如今还有伤在身。”
　　只听昆仑侧妃淡淡道：“既然是这小雀儿有伤在身，不如留下来为母妃照顾，我儿只管放心去东海。”不知为何，她这话听在我耳中，却教我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更紧的偎依在了岳珂的怀中。
　　岳珂长叹一声，柔声劝道：“母妃，你也知道如今天后娘娘独大，就算父君将她押进天牢，想要铲除她的势力，已非一夕之功。更何况儿救出母妃足矣，对天界名利之事早无必胜之心。只愿母妃身体康健，孩儿与中意之人寄情山水，远离名利争逐。”
　　昆仑侧妃顿得一顿，幽幽道：“我儿难道真不喜欢那位子？若是你喜欢，母妃拼着性命也要保你坐稳了此位。”
　　我心中捏汗，暗想，若岳珂真被昆仑侧妃推上天帝之位，我与他之间怕是情缘要尽，因此竖起耳朵来听，生怕他应了下来。
　　许是他感应到了我的不安，拿手在胸口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抚。却听得他扑嗵一声跪了下去，咚咚叩了三个头：“儿如今只想问娘亲一句话，娘亲被禁锢在这天界后花园，至如今可还是对父君难忘？”
　　天帝年轻时候风流，自不必说。便是这么些年，身边除了天后娘娘，也不乏美人相伴，昆仑侧妃幽怨道：“我儿这是说什么瞎话？母妃一把年纪，再不是韶华之龄，轻易便以为年轻英俊男子的几句甜言蜜语便可托付终身。”
　　我心忖她这是怨恨天帝不专情，当年被他花言巧语骗得娶了过来。左拥右抱，不见得是珍惜，许是更能满足男子虚荣之心罢了。
　　岳珂迟疑道：“母妃可是对这天界留恋不舍？”
　　昆仑侧妃怅叹一声：“母妃在此地住了几万年，快乐时光连上百年都不曾有过，自与齐柳一同嫁于你父君，便蝇营苟苟，凡事不肯退让一步，总想着专美于前，早失了平常之心，面目不堪，哪里还是昆仑仙界毫无所求的仙子。这几万年被流芷与齐柳那贱人合伙禁锢于后花园，日子更是浑浑噩噩。”只听得低低啜泣声起：“母妃吃得这许多年的苦，你父君却不知添了几多新人，若非当年的一点子情义，如今怕是他连母妃也认不出了吧？”
　　我身形摇动，想是岳珂从地上立起身来，柔声劝解昆仑侧妃：“母妃既然已经看得透彻，何不就此回到昆仑神界去？做那逍遥散仙，强过在此算计。”
　　昆仑侧妃似心有所动，便是连话亦不那么坚决了。
　　“此事不急，容母妃再想想。”
　　岳珂亦不再强求，与她问候几句，便告辞出来。我估摸着此地离侧妃娘娘的寝殿有段距离，遂从他领口探出头来，四下里打量，原来此处正是上次我离开之前，岳珂所居之处。
　　他一路行来心不在焉，我知天河边已有天兵天将等待出发，有心要安慰他几句，又怕寻常麻雀口吐人语，惊吓了来往宫娥，替他招来麻烦，只得拿鸟喙亲啄他肌肤。正在啄得起劲，已听得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颇有几分愤愤不平：“大王兄这是要整装出发？”
　　“三弟。”
　　岳珂这声正好提醒了我，来者是同娑。
　　“闻听得大王兄与鲛族太子乃至交好友。二哥与鲛王两败俱伤，如今俱在东海拖延战局，只等大王兄旗开得胜，好捉了那条鲛人回来剜心剖肝为我天界将士报仇。”
　　我听他说得咬牙切齿，只为离光担心不已。羽毛紧贴着岳珂的肌肤，感觉到他的僵硬，只觉心有戚戚焉。当年三人纵情山水，虽时有争吵，但并无半点芥蒂，如今俨然敌对，岳珂披挂上阵，若非不能取得离光性命回来，也不知会被治个什么罪名。
　　岳珂沉声道：“王弟若不放心，不如请旨父帝，同为兄一同讨伐鲛族？”
　　脚步声又靠近了些，有极细极轻的声音划过耳边：“大王兄素来魂魄不稳……母后手中有一宝物，却是一面漆黑雕鸾的神镜，不知大王兄可听过此物？”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他这番形容，正是昆仑神镜的样子。但听说天后被押进了天牢，手中为何会有昆仑神镜？岳珂自失了昆仑神镜，两魂不稳，如今一个不小心，怕是这两魂离体而去，就大大不妙。
　　岳珂自己倒是不甚在意，“三王弟多虑了。不过是个破烂镜子，外界传得神乎其乎，天后娘娘既然喜欢，不如就送了天后娘娘在狱中把玩吧。”
　　我猜想同娑听了这话，定然要气歪了鼻子。他本以为这镜子乃是极贵重之物，不料岳珂张口并不曾求饶讨要镜子，却一句话便点明了天后如今的处境。
　　贵为天后，被囚禁在牢狱之中，并不能算是光彩之事。
　　同娑大概被气得狠了，口不择言，讽道：“这身体不过是龙三那呆子，至于里面的魂魄，也不知是不是大王兄的，就算父君认了这长子，也没道理把个大位传于脑筋糊涂之人。更何况——”他拖长了调子：“二哥求了母后，将那镜子拿去东海对付紫陌了。”
　　紫陌之厉害，我与岳珂皆已见识过。万一紫陌毁了昆仑神镜，岳珂三魂不能归一，这可如何是好？
　　岳珂沉着道：“为兄这便告辞，前往东海剿灭鲛族，三王弟既然不肯同为兄一起，那为兄便先行一步了。”
　　同娑说了这许多话，竟然不能引得他发怒，反倒更见沉稳，令我又生了一丝异样之感来。
　　往常时候他与我嬉笑着恼，如今同娑连他冒认天帝长子这话都讲了出来，倒不见他生气，又或者是气得狠了，一时无话可讲？
　　我在他怀中一动不动，渐渐只听得脚步声响，显然已经与同娑分开了。又过了一会，只听得朱雀神君粗豪道：“大王子终于出来了？属下若再久等下去，定然以为大王子不愿带领我等前去剿灭鲛族，方才在此延磨时光。”
　　他向来随意惯了，又性烈如火，乃是天界一众神仙里面最不会拐弯抹角的一位。如今岳珂能同他一起出征，倒令我放下了一半的心。
　　朱雀神君是出了名的公正严明，决无被天后娘娘收卖之嫌。凭此一项，已知天帝对他颇为爱重，且防着天后使诈，决无怀疑之嫌。先前那些当是同娑殿下说得气话罢了。
　　一时里众将前来参礼已毕，天兵天将腾起云头，向着东海而去。我偷偷从岳珂领口探出头来，瞧着云烟缭绕，清风拂面，倒有几分像是去踏青，决无前去搏命之感，心下不禁怅怅然。

　　断魂分付

　　东海之境，怒涛千尺，头顶苍穹乌云垂顶，欲坠未坠。岳珂带领一队天兵天将立在云头，脚下鸥鸟凄鸣，掠波而翔，群鲨目盲，窜游相撞。浪尖之上危立一个，长发如海藻般飘乱，身后碧波之中鲛兵密集，正是鲛王。
　　岳珂的前方云头之上罗列另一队天兵天将，玄武神君恭身在侧，身着紫金盔甲却难掩妖娆绮貌的，便是天界太子凌昌。
　　我缩成一团，尽可能的将脑袋缩进岳珂怀中，耳边突响起一声极轻的笑：“我倒从不知，青儿也有这般胆小的时候。”
　　换言之，他瞧见过我从前胆大的时候？
　　我从前虽法力低微，但胆子倒也算不上小。莽撞之事也做过不止一桩。猛然从他怀中钻出脑袋来，仰头去瞧，却只瞧见了他宛若削凿过的下巴，线条流畅，再往上的风影，只因地理位置不佳，未能得窥全貌。
　　那厢凌昌太子回头来笑道：“大王兄出征之时却带着一只寻常雀鸟，当真不怕父帝怪罪下来，治你个贻误军机之罪？”
　　我在他这话意之听倒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之意，心中猜度，再加上同娑激怒之下所讲之语，说不定岳珂此次出征，便是凌昌太子与天后所设的计谋。
　　岳珂在我的麻雀脑袋之上轻轻摸了两下，淡笑道：“为兄前些日子帮父王迁府，在途中救到这只受伤的小麻雀，怜她孤苦无依，这才带在身边养伤，父帝有甚可恼之处？”
　　虽然此时乃非常时期，但我恼他将我讲的这般可怜，伸出鸟喙来啄了一下他的喉节，感觉到他的不自然，方才作罢。又侧头来打量凌昌。我如今仙法大成，倒不怕凌昌能瞧出真容来，瞧着他的目光未免放肆了些。
　　凌昌向来被各族仙子们追捧，此刻突然被我这样一只毛色平凡无奇，体形又弱小伶仃的鸟雀盯着，直觉不喜，厌恶的转过头去，笑讽道：“大王兄的爱好倒真是独特……为弟从前养过画眉八哥鹦鹉之类的，倒不曾养过毛色这般普通的小雀鸟。”
　　这话若搁在从前，我定然要不依不饶与他大闹一场，但自丹穴山见过丹朱披头散发，挥舞着鞭子抽小金凤的姿容，只觉再好的羽毛都比不上一幅好心肠。对于那鲜艳的羽衣，早熄了肖想之心。倒是对同娑所言半信半疑，记挂着昆仑神镜的下落，恨不得用目光脱下凌昌一身龙皮来，将内里搜个清楚仔细，好寻出昆仑神镜来。
　　凌昌大概真的忍无可忍了，捏指为诀，化出一团火光来，直接朝着我袭来。
　　我若是凤凰，此刻涅磐也无甚要紧，但偏偏本仙乃是一只鸾鸟，身上这青羽沾不得火。心随意至，翅膀挥出去才发现，忒也小了些，根本挡不住凌昌攻来的火球。正欲化出真身，掌分扫过，岳珂已将火球挡了回去，沉声道：“王弟还是小心为妙，这小麻雀虽然寻常，但好歹是条生灵，怎可枉杀无辜？”
　　凌昌浅笑出声：“大王兄迂腐得紧。瞧瞧这下面！”随手砸下一道响雷，海中便有几条巨鱼翻了肚子，枉送了性命。
　　底下鲛王笑声如雷，有黑云迅速堆积：“凌昌小儿，你不过是老夫手下败将，便是偷了鲛族幻术修炼的典籍，也不能拿住老夫，不若快快退兵，还能留得尔一条小命！”
　　凌昌面色铁青，朝下瞧了一眼，嘴角忽然浮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鲛王且不必着急。本王未曾祭出法宝，并无大碍。”手伸进怀里摸了几摸，揪出来一块巴掌大的黑镜子。高高擎起来。
　　我心下顿然凉透。
　　纵然此刻天色微暝，我也能瞧得清楚，凌昌手中举着的，分明便是昆仑神镜，便是连镜后面盘旋的恩爱双鸾都瞧得清楚。
　　凌昌一面擎了镜子向着鲛王，一面回过身来朝岳珂得意一笑，妩媚到令观者胆寒。
　　我爬上岳珂肩头，在他耳边喃喃：“这可如何是好？”他转头来，不防正撞在了我的鸟喙之上，那柔软的感觉顿时教我怦然心跳，朝后退了两步，一爪踏空，便从他肩头跌落了下去，被他随手一捞，正正握在了手里。
　　他将我举至眼前，轻声谑语：“青儿这是替为夫着急担忧吗？”
　　我心焦如焚，他却在此调笑戏耍。想及自己编织的那一套谎言，双目怒瞪，又怕被几步开外的朱雀神君听了去，小声咬牙切齿：“我怎的当初这般没眼光，选了你这条傻龙？那昆仑神镜乃是你命脉所系，里面……”里面大约也存着他的一魂一魄，但这话却不好再说出口，又怕激得他失了理智，做出不当举动来，心中当真柔肠百结，千般为难，几乎急得滴下泪来。
　　他已不似旧时，还能记得从前情份，且能对我百般容忍宽纵。如今不过是念着我编与他的那套谎言，方才由得我指手划脚。脑中灵光一闪，索性一不作，二不休，低头垂泪：“三郎有所不知，我与你……春风几度之后，近日方才察觉已珠胎暗结。青鸾虽没皮没脸，但也不能眼瞧着这孩子没得爹爹疼吧？”想及自己年幼之时百般心酸，只恨不得此刻能拿鸟爪抚肚，作出里面真有块肉的情状来。
　　偷偷抬眸去打探他的神色，但见他面上一片酡色，心中大奇：难道这条傻龙害羞了？但细一打量方发现，他面色古怪，似憋笑憋的极为辛苦，难道是听闻自己要当爹爹，又不能在人前作出开怀畅笑的模样来，所以才忍得这般辛苦？
　　我拿鸟喙轻啄他的手心，柔声苦劝：“三郎再是这般高兴也是枉然。若……若你不能将那昆仑神镜抢了回来，出了意外，我便与肚里的孩儿也不活了……”
　　那厢里，鲛王与凌昌正唇枪舌剑，各自亮了法器，鲛王仍是紫陌。他却低声问我：“青儿说的，可是真的？若为夫……为夫有了不测，青儿也不肯独活？”
　　他如今虽傻了些，前事尽忘，但待我之心昭昭可鉴。我闭了闭眼，想起初见之时，碧浪潮波之中那风仪雅隽的男子，如今虽知他非当日那般夺目，褪去了那层耀眼光华，这条傻龙却如镌刻在我心版之上，再难剥切下来。
　　我脑中如万波奔涌，一时里是修罗王爹爹慈爱的眼神，一时里是面前这傻龙言笑晏晏，只觉失去了这些，世界便如荒漠，再无值得留恋之处。如今做不到两面周全，总不忍教他们其中一人伤心，心中愁苦彷徨，无奈挣扎，缓缓道：“活下来，怕也是痛不欲生！”
　　他低低道：“青儿倒从来不撒谎。这话也真实诚。”语中温柔款款之意令我动容，仿佛回到两情相悦的日子一般。
　　我只是，从前对他不撒谎罢了。如今这一切，情真意切，但谎言相伴，也许将来一日，他回想起来，将这些情意也当作了谎言，也不一定。
　　心中苦涩，却被他小心塞回领口去。探出脑袋来瞧，他已如大鹏掠起，纵身一跃便立在了凌昌的云头之上，笑道：“二弟这宝器好生眼熟，不如拿来王兄瞧瞧？”
　　凌昌哪里肯还？急忙念起咒语，天地顿时昏濛，这铺天合地的黑暗之中，唯有一束紫色的炽光冲破迷雾，向着云头之上射来。
　　耳边有兵戈之器交响，我紧张的伸出爪子去抓岳珂的领口，衣甲生寒，低头去瞧，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穿起了亮白银甲，身后朱雀神君赤色衣甲火云腾绕，玄武神君漆黑铁甲与夜色渐融。
　　脚下怒波腾涌，浪尖之上稳稳立了两人，一样的宽大鲛袍，一样的海藻般长发，我定睛去瞧，其中一人乃是鲛王，另一位，正是离光。
　　我窝在岳珂的怀中，只觉四面海风扑面，令人魄寒。紫陌的炽光投进了昆仑镜的漆黑苍茫之境，耳边风声挟带了凌昌的笑语：“王兄，你这面镜子倒是好用得很！”一面催动那神镜。
　　镜后忽然涌起柔光，那对双栖的鸾鸟渐渐脱镜而出，先是爪子，再是双翅，最后便是那交颈高昂的头颅。半空中焦雷巨响，一声接着一声，这洪荒天地似乎都随着这焦雷而抖，雷公电母执起法器为天界助威。铜钱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浇湿了众人的面孔，但那镜后的光晕便似结界一般，半点雨水也不能穿透。
　　渐有歌声而起，无论万钧雷霆，倾盆暴雨，也不能将这歌声息灭。这声音似柔光一般穿透雨幕雷声，在每个人耳边细细回响，温柔倾诉。
　　我仿佛听到了命运的召唤，这声音乃是自由之声，和平之声，能包容万物的暴戾，是生来自由的鸾鸟毕生向往的礼赞之歌。我不曾唱出过这般自由和谐的音节，然而我倾慕这歌者，像凡间每一个家徒四壁而拜读史书的穷书生，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穷室陋巷不能磨其志，锦衣华服不能束其心。
　　这是鸾鸟穷其一生想要唱响的歌声。
　　我缓缓从岳珂领口爬了出来，暴雨浇身，瞬间便打湿了翅翼。但脑中只充斥着这歌声，迎着暴雨飞起，化出了鸾鸟真身，合着这镜中鸾鸟的节拍，迎风而歌。

　　乱云飞歌

　　鸟族的典籍曾载，远古时期，各族战争不断，凤族出了一对鸾鸟夫妻，恩爱非常。只是那丈夫后来在鸟族与异族的战争之中身故，妻子寻回战场，悲鸣不已，寻得仙法极高的上神,弃了肉体，将自己与丈夫的元神封印在一面神镜背后。月圆之夜，静阒无人之时，这夫妻二人的元神会破镜而出，恩爱交颈，欢歌相会。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极古老的传说。但如今才知道，原来这传说竟然是真的。
　　紫陌愈加的炽亮，黑暗没顶，鸾鸟歌声愈彻，雨点砸得我生疼，然而心内有磅礴喜悦，似要破体而出，唯有歌声能够表达。有一种情爱，连生死亦不能阻挠。我仿佛自歌声之中聆听了一场生死不弃的爱恋，情深相守，义重相随，两心相印。
　　暴风骤雨倾盆而下，我听到岳珂的惊呼之声：“青儿，回来——”也听到凌昌太子气急败坏的声音：“青鸾，你因何在此？”却敌不过这歌声的魔力，令我不曾回头一顾。
　　渐有鲛人和拍而歌，歌声清泠激越，却带着数不尽的缠绵悲凉之意。仿佛心底幽幽开出的花，遇风陡香，闻香愈悲。
　　——这是离别之音。
　　鲛人善媚，连鲛王的歌声亦脱不去靡靡之音，唯有离光，却弃鲛族的媚音不用，自成一路，歌尽自然，音皆清冷。
　　这样的声音，想要蛊惑人心已难，想要迷惑仙界神兵，怕是更难。然而他毫不畏惧，立在浪尖之上，随着海潮起起伏伏，清音不断。
　　鲛王手擎紫陌，在暴风雨之中怒吼：“傻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肯用圣音？”
　　圣音，乃是鲛人王族的一种歌，歌者需强大的心神收摄力，也最易迷惑人心。离光说过，此圣音一出，心志薄弱些的仙皆能弃甲投降，悉数迷惑于自己所求。
　　离光自生下来至成年，便一直在学习圣音。自我与他相识，却从不曾领略过这圣音。鲛王见得离光不肯听令，催动紫陌，那炽光巨盛，鸾歌愈响。狂风暴雨蓦然更甚，我在雨中踉跄而翔，只听得几声叭叭脆响，仿佛就在耳边，口中一甜，哇的吐出一口血，紫陌的光已经穿透了昆仑神镜，那镜子顿然碎成了几片，鸾鸟悲歌，紫陌也碎成了一片紫色光芒，从鲛王手中纷纷然洒落，顷刻间落入幽波渺海。
　　我飞上前去，化出人身扑向了昆仑神镜。凌昌太子茫然的朝下去瞧，正与我下落去接神镜碎片的目光相接。我心中厌憎，嫌恶的瞪他一眼，宽袖拢住了最大的神镜碎片，眼瞧着剩下的碎片跌落深海，心中害怕，四下抬头去寻岳珂，只见那神镜结界后面的恩爱双鸾少了神镜护体，一片灿然光华之中的仙元顿然被雨水浇透，化作了一片齑粉，灰飞烟灭。
　　身后贴上来一具湿冷的盔甲，那人急道：“青儿，青儿，你可还好？”
　　我心神疲惫，歌尽心底已茫然，狠狠挣扎，无奈被圈得死紧，心中巨怕，紧搂着神镜仅余的碎片，狂乱的喊道：“镜子碎了……镜子碎了……”
　　鸾鸟夫妇的元神如何消失，我也瞧了个清楚。他们被寄存在镜面背后，而岳珂的一魂在镜中寄生，一魂在龙三太子的体内寄生，剩下的另一魂虽说被镇压在原身之内，但爹爹也说了，那原身早不能用，稍动得一动，怕是要化成粉末，不过是他用仙法捏成的假像罢了。
　　如今昆仑神镜已碎，爹爹未至，岳珂魂魄不稳，大战已开，我怕……有一日他的魂魄也弃我而去。
　　我从前也曾注重样貌，深深羡慕丹朱的美丽羽毛，初次与岳珂相见，便被他的皮相所惑，后来发现他是条傻龙，心里不无失望。
　　仙界的年轻仙子仙娥们皆想托付良人。良人品貌家世乃是首选。唯有我选的良人，魂魄不全，身体还是借用，原身已经破败不堪，甚直现下连我们的从前也不记得，然而我已与他纠缠至此。身后的冰冷盔甲拥着我缓缓浮上云头，他在我耳边叹息：“傻青儿……傻青儿……”
　　“你才傻！”我兜着神镜碎片，仿佛捧着宝物一般。才驳出一句话，便哽咽难言。这条傻龙自己得了健忘症不说，以为别人皆跟他一样。我不过是大度容让他罢了。
　　云头之上，凌昌紧紧盯着我，那目光阴冷，他忽尔朝我绽放出一抹笑意：“我这便斩了去。”
　　他斩什么不斩什么，关我何事？
　　我兀自依在岳珂怀中，伤心失措，不知如何才能补全他的魂魄。听得呛啷一声，凌昌已拨了朱雀神君的火云剑，大步朝着我与岳珂走来。
　　他莫非疯了不成？
　　脚下波涛翻涌，鲛族戒备，他却跑来这里砍我与岳珂。
　　火云剑带着热度快速而来，我与岳珂被迫分避两旁，他却朝着我与岳珂中间挥剑一斩，只见有两条小小的火苗朝我二人脚边烧去。
　　我恍然大悟：凌昌原来想斩的，却是月老的姻缘线。
　　那小火苗烧至脚腕，便熄了。
　　我抬头去瞧对面的岳珂，依恋担忧并未减去几分。他的眼神瞧来，温柔依旧。我心中既喜且悲。从前我怕自己与他的情缘不过是月老一条红线强拴在一起，方才动了心，每次总不肯细想。如今红线已断，我心头并不曾少了半分与他的情意。想来这红线无甚大用。悲的乃是，昆仑神镜已碎，以后他如何是好？
　　凌昌诡秘一笑：“青儿，如今我斩断了红线，再下去将这鲛人杀了，瞧你还能中意谁去？”
　　还不及我回答，他已弃了火云剑，朝下方的离光而去。一干天兵天将见得太子下界，自然全离了云头向着下界冲去。顿时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离光生性敦厚敏达，鲜少与人发生争执。此刻乌压压一片将领杀将下去，冲天杀声而去，我心中虽记挂于他，但更担心另一桩事情。于是兜着碎片，哭丧着脸向岳珂讨教：“这神镜碎了，可如何是好？”
　　他目中一片柔光：“碎了便碎了吧。总不及青儿来得重要。”
　　我被大力的搂进一个坚硬冰冷到极点的怀抱之中，盔甲硌的生疼。心中担忧自责，小心翼翼摸索着将那些昆仑神镜的碎片收好了揣在怀里。这才推开了他，喊道：“难道你想同这鸾鸟一般……”想到他若要魂飞魄散，顿时心中难过已极，吼道：“为什么不杀了他？杀了他把神镜抢过来 ？”
　　雷声在耳边不休不止，暴雨冰凉浇在我的面上，冷的雨，热的泪，我昏乱的想到，若是初时一见凌昌便杀了他，将神镜抢过来。我并非没这能力。
　　现下神镜已碎，却教我哪里去寻一个可以寄存魂魄的宝贝来？
　　我杀心顿起，只觉要做些什么事来填满心底里的恐慌。一把推开了岳珂，叫道：“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胳膊被人拽住，他牢牢的拉住了我，热泪披面，我狠狠咬了他的手一口，红着眼睛喊道：“你不让我杀了他，就赔我镜子来，赔我镜子来！”
　　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我顿时如木雕泥塑，呆了。
　　他道：“傻丫头，我魂魄已经聚全。要那镜子做甚？”
　　周遭杀伐不止，鲛人悲歌响彻，惨呼不绝，鸥鸟受惊，四散逃逸，雷公电母将那响雷绵绵不绝的炸响，听在我耳边如同礼炮一般，潮水巨浪一般的喜悦奔涌而来，瞬间将我淹没。我呆呆立在他面前，雷电的亮光一次次照亮了黑暗之中的他的脸，这样清隽的面孔，专注的眼神，在雨水洗礼之下，仿佛初见，那踏波而来的男子一步步被命运之手推着，只为了这一刻完完整整送至我的眼前。
　　喜悦滔滔，令人目眩。
　　我伸出手去，轻触了一下他的面颊，凉意渗人。但却还是忍不住，将整个手心都贴了上去，一点一点，从眉间双目抚摸了下来，仿佛过得良久，又似一瞬，猛然间教我想起了一个问题。
　　我真是乐昏了头了！
　　板起脸来，满心的笑意难褪，想来这板着的面孔定然略有龟裂，但此时也顾不得了。压低了声音问道：“三殿下，你三魂合一是几时发生的事？”
　　我想起稍早一些，自己在滇池鲛王处自称与他发生了肌肤之亲，其后又谎称与他有了孩儿……面上禁不住火辣辣的作烧。他若是说很早以前就三魂合一了，我必然掐死了他，再自杀。
　　大概是他瞧见了我眼里的杀意，顿时四下里低头去张望，又指着下面一处道：“青儿你来瞧，离光怕是要出事，我下去瞧瞧去，可别教凌昌真将他打杀了。”


灭族惨祸

　　我虽满腹狐疑，直恨不得揪着他的耳朵问个明白，但低头朝海面瞧去，但见凌昌手执三尺青锋，眼瞧着要手刃离光，我与岳珂隔的这样远，回救不及，皆惊呼一声，向下掠去。
　　眨眼间凌昌手起剑落，却是软软偏向了一旁，离光稳立浪尖，竟然连他的半根头发丝都不曾伤着。
　　我长呼了一口气，又离得近了些，再细瞧之下，只见离光浅笑自若，白袍烈烈，并无刀剑加身的紧迫之感，倒似闲庭漫步一般，脚下浪头翻涌，步步生花。口中温柔呢喃，似碧波轻摇，一个人在月华之下徜徉，又似惬意逐波，说不出的闲散意满，教人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抗拒戒备之心，只觉平生所求，无不如是。
　　凌昌挥出一刀之后便不曾再挥出第二刀，我大奇，不由指着他笑道：“凌昌殿下这是几顿没吃了？怎的连把剑也挥不动？”若搁在往常，他定然会被这句话气得半死。我绕至他面前去瞧，他今日居然满面茫然之色。
　　岳珂轻笑道：“他被圣音迷惑了。”
　　十步开外的鲛王正力战朱雀玄武两位神君。由于他久居海内，碧婆踏浪很有一套，玄武朱雀两位神君做上仙久矣，云头上打起来尚有几分胜算，此时与他纠缠在一处，却是有点相形见拙。鲛王忽尔在浪尖，忽尔潜进水底，抽冷子刺他二人一剑，这二人想是不惯水性，朱雀神君属火，与水更是天生克星，眨眼间被浪头吞下去，喝了几口咸腥的海水，幸得玄武神君搭救，方将他捞了起来。粗壮的汉子这会半倚在玄武神君肩头，边大口朝外吐水，与从前在他府中那副龙精虎猛的模样全然二致，瞧得我好生欢畅。
　　鲛王一时得利，朝离光这里瞧了一眼，断然喝道：“我儿还不将这天界太子砍了。难道等着被灭族吗？”
　　离光目现挣扎之色，不过是一愣神之间，凌昌已经清醒了过来，口中不知念些什么奇怪的咒语，与离光的呢喃合拍，偏无端令人觉得头痛。
　　我挥出长袖，将凌昌扫了出去。他一跤从云头上跌了下去，在海浪之间浮浮沉沉，离光喜道：“青儿——”
　　我与他分别久矣。趋前两步瞧去，但见他面色憔悴，瘦骨嶙峋，不由大惊：“离光，这才多久，你怎的成了这般模样？”
　　岳珂才要上前，已听得朱雀神君叫道：“大王子，太子殿下已经被青鸾给拍进了海中，殿下奉旨剿灭鲛人，还是快快将这鲛人太子斩杀了，也好回天界复命。”
　　我脑中似晴空响雷，第一个念头便是挥袖将朱雀神君拍下深海，让他多多吞些海水下去，吐得没空多嘴。他这话仿佛最是甜蜜之时闻听噩耗，令我瞬间方寸大乱。
　　转头去瞧岳珂，大概他也同我一般，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教朱雀神君一嗓子，给吓了一跳，大大退后了一步，煞白了脸色来瞧我。时光霎时远走，往日光阴寸寸割裂，再无一丝成全的可能。
　　离光脚下海底已有一名矮小的鲛人潜了上来，挡在了他面前，凛然不可侵犯：“谁若想杀太子殿下，先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只听得身后一人含怨带恨笑道：“好!好！王兄，原来你与这鲛人太子有旧，此次前来就是想放跑了他！”
　　我冲口而出：“才不是！”本来一心想要替岳珂辩解，话甫出口方觉怕是已有几分伤了离光。若说岳珂此次为了剿灭鲛人，那也不差，他的确接了这道旨。若说他对离光起了杀心，却是决无可能。但在凌昌挤兑之下，我与他一道而来，却又开口否认，昔日兄弟竟然举刀相向，怎不教离光伤肝痛肺？
　　我转头去瞧，他面色煞白，在浪尖之上摇摇欲坠。心中一紧，身随意动，已是绕过那矮小鲛人，扶住了他。
　　离光靠在我肩上，稍稍喘息了一回，却又试着想要挣脱开来，被我牢牢按定，气道：“你再这般挣扎，我就将你丢进海里去喂大鱼。”也不知是气自己说错了话，还是气眼前境况，只觉多说一句也是错的，左右不是，好生为难。
　　岳珂上前两步，柔声道：“青儿……”
　　近处血腥味愈浓，天兵天将与海中鲛人战在一处，不死不休。鲜血染红了海面，生死大义面前，他的这声呼唤是如此的苍白无力。虽然今日鲛人灭族之祸多半得怪鲛王引火上身，但我却不能眼瞧着离光死在我面前。
　　方才在云头之上，我心中还满怀柔情蜜意，但转眼便被眼前这血红色的世界给击溃。岳珂固然为难，他的娘亲如今还在天界，偏又与凌昌同战，若教好事者将他与鲛族太子通好之事上报，天帝若是震怒，怕是他母子二人都要遭殃。
　　凌昌在他身后轻笑：“大王兄，修罗公主虽然不错，可阿修罗王与天界可是世仇。更何况这修罗公主还与鲛人勾搭。大王兄若是不想背上与修罗鲛人两界通敌的罪名，还请与王弟共同御敌！”复狠狠道：“杀了这鲛人太子与修罗公主，也算得大功一件！”
　　岳珂不为所动，又上前一步，坚持道：“青儿……”
　　我心中大痛。他这般满怀期望的眼神，教我如何拒绝？若此刻他娘亲不在天界，大不了我拐了他去修罗界私奔，哪怕天兵天将打到须弥山，我也不怕，但他娘亲此刻还在天界，我岂能做那自私自利的女子，教他再丢下亲娘？
　　离光狠狠推开了我，喝道：“青鸾，此地岂是你呆的地儿？就算你再恋慕于我，也不必赶着来送死！还不回你的修罗界去！”
　　我所立之地，恰是岳珂与离光两人中间，但如今回望，我与岳珂隔着的不仅仅是这短短几步路，乃是整个修罗界与天界无数死难的将士，与积年累世的恩怨宿仇。
　　离光的好心，我全然能够领会。他这般一心一意维护于我，不过是听得凌昌想要将我也剿杀，方才想令我离开此处。
　　千年情义，这点默契倒也还有。
　　我朝岳珂微微一笑，淡淡道：“青鸾昔日与三殿下相识，尚不知有今日之祸。但你我各自有所牵挂，譬如青鸾，才与修罗王爹爹相认，无论如何也要承欢膝下，令他老人家得享天伦，以偿多年思念之情！”若你能明了我心，此刻务必顾念亲娘为要！昆仑侧妃半生悲苦，如今才能解了禁咒，我与你此后山高水长，总还有相聚之期！、
　　瞧着他神色间添了无奈酸楚之意，我大步后退，立定有离光身侧。那矮小的鲛人哽咽道：“公主殿下心善，与太子殿下向有交情，我家殿下被王困在殿内多日，不曾饮食，此刻体虚，还请公主殿下看到与我家殿下一场相识，他为了你心心念念茶饭不思的份上，救他一命。”
　　离光狠狠瞪他一眼，“兀烈，休得多嘴！生死攸关，岂能教修罗公主白白送了性命？”
　　忽听得凌昌放声大笑：“你三人作戏也作得够久了！王兄啊，一直以来，王弟还以为青鸾中意之人乃是这冷血的鲛人太子，今日方知，她这眼神忒也不济，选来选去，竟然选了条不抵事的龙，魂魄不全，健忘，脑子不清，如今竟然冒认父帝长子，也不知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妄想在天界混水摸鱼。”似将一腔怨愤发泄了一般，满是讽意的叫道：“王兄啊王兄，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王兄？那东海王叔与王婶被权势迷了眼，想将自家儿子推上大位，可也得瞧瞧有无那福气吧？”
　　我心中气愤，见得岳珂双目喷火，想来大概是想起昆仑侧妃这几万年所受的苦楚。心下发酸，又不能声援于他，否则就坐实了他这条罪名。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只听得凌昌撮唇长啸，海水顿时翻腾的厉害，四面八方响起回应之声，眨眼间，从海水中奇迹般的潜上来一队骑兵，全身俱是漆黑，也不知是不是踏浪而行，倒听不出马蹄之声。
　　那队骑兵领头之人高约八丈，手执长矛，眨眼之间已将路过所挡鲛人挑了起来，抛得极远，长矛染血，只听得他嗜血的叫声不断，声声高亢，似乎杀得兴起。
　　离光瞳孔猛缩，狠狠推了我一把：“青儿快走，这是幽冥铁骑。堪比阿修罗部的幽冥铁骑。”
　　阿修罗部个个骁勇善战，我此前居住在修罗城中，也曾随修罗王爹爹视察军情，是以印象深刻。但这幽冥铁骑却从未听过。
　　眼瞧着幽冥铁骑越来越近，我赫然发现这些铁骑头盔里的竟然只是白骨，面孔之上一片惨白，只余五个黑黑的窟窿与残缺不全的牙齿。
　　离光狠狠推了我一把，惊恐之声似世界末日：“青儿快走！我鲛族今日完矣！”

　　易水萧萧

　　我挡在离光身前，拨出尾翼青翎，迎头砍断了冲上前来的幽冥铁骑的一具骷髅，扑鼻的腐朽咸腥味道扑鼻而来。心中虽惊惧，但到底面上还能保持笑意：“离光，你怎的这般胆小？不过就是些……”只听得吧吧脆响，那散架的骷髅居然又重新组合了起来。
　　我不可置信的呆呆瞧着被我砍下了脑袋的骷髅在我面前亲手安好了自己的脑袋，利落的扭了扭脖子，两个无瞳的黑眶阴森森的盯着我瞧了一眼。明明只是两个黑窟窿，不知道为什么，却教我觉得这骷髅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紧紧盯着我一般，一股寒意无端自尾椎骨缓缓爬上来。
　　离光扯着我的后襟，焦急喊道：“青儿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岂能因我而累你伤及性命？”
　　我牢牢挡在他身前，大力挥出青翎，眼瞧着面前两具骷髅皆被我砍断了身体，借着它们复原的机会回头骂他：“离光，你怎的这般迂腐不堪？要生一起生，要死嘛……也还没到日子！”
　　面前又一气涌上来五名骷髅铁骑，我手起刀落，青光闪烁，虽倒下了五名，但先前那两名已经又恢复了原状，朝着我扑了下来。离光猛然从我身后冲了出来，手起刀落，这骷髅又一次被切下了头颅来。
　　他急切的推我：“青儿快走。听说这幽冥铁骑乃是几十万年来战神的部下，战死沙场之后原身被用了仙法保存了一下来，虽是骷髅，但却寄存了战亡者的魂魄，成为战神家族最神秘的一支力量。”
　　说话的间隙，又扑上来一群铁甲骷髅，我与离光，还有兀烈被包围在中间，无论砍多少次，这些骷髅皆会断肢重续，瞧来令人胆寒。我们所争取的不过是一点点重续断肢的时机。
　　不远处凌昌笑得愈加张狂：“王兄啊王兄，你勾结外敌，与修罗公主鲛人太子私通，今日本王便要替天界除去奸细，替父帝清理门户了！”
　　只听得一声惨叫，我心中一痛，只当凌昌已经对那条傻龙动剑，分神之际差点被铁甲骷髅给砍下半边手臂来，幸得离光推了我一把，等我回过神来，他肩上已经鲜血奔涌，被重重砍了一刀。
　　兀烈悲呼：“太子殿下，是王遭到了毒手！”
　　我心中虽知这情绪万分不该，还是不由一喜，比起岳珂那厮来，鲛王受伤，与我并无相干。但离光因我受伤，却是我失神之过。
　　兀烈大概方才只凝视分辨那惨呼声，并不曾注意，此时再回头，顿然吓得老大一跳，声音之中带了无可抑制的慌乱：“殿下，你怎么样了？”
　　砍了他的那具铁甲骷髅虽被我拦腰砍为两截，但不过一眨眼工夫，他已经又重装了腰肢，僵硬的扭了两扭，模样古怪可怖，居然提着陌刀又砍了过来。
　　我心中前所未有的恐怖。这般打法，迟早我们要耗尽最后一点力气，被这些骷髅铁甲给剁成肉泥。
　　阿修罗部虽然勇悍，但若两者在战场之上相遇，怕也是输多胜少。
　　我紧握手中七彩青翎，拼了命的去砍周围的铁甲骷髅，一面连声催促兀烈：“别尽顾着叫，快替你家殿下包扎伤口！”
　　兀烈许是年纪小，从不曾被这般惊吓过，哆哆嗦嗦还是勉强替离光绑好了伤口。
　　那厢却听得几声惨呼，玄武神君冷冷禀报：“禀殿下，鲛王已斩杀！”
　　离光痛呼一声，便要从我身前冲出去，似乎要与玄武神君拼命的架势。我从不曾想到过，向来野心勃勃的鲛王也会死得这般无声无息，不过几声惨呼便失了性命，当真可悲可叹。
　　兀烈拦腰抱住了离光，我将身周骷髅砍尽，捏了个诀，迅速在我三人身周祭出结界，方才轻呼了一口气。
　　兀烈红了眼瞒紧抱着离光的腰，眼瞧着离光要冲出结界去，只急得大喊：“青公主，求你拦下我家殿下！求求你！”
　　离光挣脱了他，一头往外撞去，却被结界反弹了回来，头上立时隆起了一个大包。
　　现在我的仙法不同于从前，自莫名得了许多仙力，离光便再无破解此仙障的能力了。
　　兀烈见他试着两次撞上结界，都未曾冲出去，不禁大大呼了一口气，由衷敬佩：“多谢青公主！”
　　我心下其实难安。岳珂在结界之外，放眼透明的结界之墙去瞧，周围血浪滔天，天际黯沉，暮色苍茫，残余的鲛人死命挣扎，与天兵天将和铁甲骷髅激战正酣。岳珂立在凌昌面前，满脸的讽刺之色，我甚直能听见他极温柔道：“王弟就这么急着将为兄除去？”
　　凌昌仰天长笑，狠狠道：“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种，也妄想冒充我天族血脉。父帝糊涂了，本王可不糊涂！你不是与那修罗公主生死相依嘛，她既然这般没眼光，钟情于你……”忽尔压低了音量，我隐约听得他笑得森森而寒：“王兄啊王兄，你说我应该如何对待你们呢？”
　　岳珂身周已围了十来个铁甲骷髅，只是奇异的是，也不知是他们听从了凌昌号令，还是另有诀窍，这些骷髅并不曾像围攻我们的一般，不顾断肢疯狂的扑上来，而是谨慎的围成一个小圈子，只团团将岳珂围在中间。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但此刻当着天界的一众将士，我若真为了岳珂辩解，少不得坐实了他的罪名。心内焦惶，却无计可施。
　　却听得岳珂轻笑：“你打算如何对付我二人？”
　　全然不曾避嫌，居然直接应承了下来。
　　我心中一时哽咽一时想哭。这条傻龙为何不为自己留条后路?再这般痴傻下去，直肠直肚，不懂得一点点算计，怕是不用离开天界，就会被凌昌母子算计进牢狱之中，无辜丧了性命。
　　凌昌迅速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我与他目光相接，禁不住心头一跳。他目中遍布赤色，形容憔悴，不像是围攻别人之人，倒像是岳珂发动了幽冥铁骑包围了他一般。这模样委实可笑了些。我禁不住朝他微微一笑，奇怪他怎不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反倒一脸的痛不欲生？
　　他略一怔忪，说的话竟似少了底气一般：“自然是……自然是……”
　　我噗一声笑了出来，大笑着替他接口：“想剐就剐，想炙就炙？”
　　这般死法当真一点创意也无。
　　岳珂这厮心有灵犀，亦长笑一声：“要不王弟替为兄想好了死法再来？”手中长剑如电光火石，已在身周骷髅铁骑身上一扫而过，便有头颅纷纷跌落，还未尽落海底，已被各自的枯骨长臂捞起，尽数安回颈上，扭得两扭，虽隔了些距离，我亦听得那骇人的骨头咯巴咯巴的响声，心中冰砌雪铸，只觉今日生机再无。
　　我朝着岳珂瞧去，依恋不已，但见他在对敌的瞬间也朝我瞧了一眼，目中怜惜歉意不绝，我明白他这是自责带了我至此处，遂绽了自己最明媚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想起阿修罗爹爹心痛罢了。他早失爱妻，如今再失亲女，不知心底疼痛成甚样。今日之后，偌大修罗城，只余他一个居于思篁殿，那是怎样一种凄凉境况？
　　但，今日若与你同葬此地，却也是青鸾所求！有多少恩爱鸳侣，到最后纷飞两地，反目成仇？
　　我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遇见了你，在浓情蜜意两情相依难分难舍之际，领略过了世间最美的美妙滋味之后，与你共同坠落大地，岂非大幸？
　　岳珂手起刀落，在纷纷下坠的断骨骷髅丛中，朝我投来温柔痛楚的眼神。我侧头去悄悄擦去眼角的热泪，再投以他微笑，瞧着他雄姿英发，一次次出手快捷绝伦的砍断那些骷髅，不遗余力做着无用功，心中甜蜜酸涩，无边无际。
　　我愿意我们的情感永远保有最初的甘美，长存天地之间，再无改变的可能！
　　我常常见到凡界情浓之时，那些凡人女子愚蠢无比的问情郎：情缘可否永续?
　　不过是短短几十年，熬不过红颜白发，岁月如刀！到得最后，我并不曾瞧见过一生一世一双人，怎不令人心生气馁之意？
　　世间男儿虽多，如修罗王爹爹般重情重义者又有几个？
　　我情愿这一刻目盲心瞎，将往后数万年间光阴全数抛闪，只得这一刻双飞到头，再不后悔！
　　离光在我身后柔声道：“青儿，若累了就歇息一会。”这样毫不掩饰的温柔热切，是我甚少能从他口中听到的。
　　我回头朝他一笑，拈指在他身旁变了两方坐垫来，自己坐了一方，示意他坐在另一方。
　　鲛人虽在水面行坐自如，但作为水面上的生物，这项技能我至今尚不纯熟，只能坐在垫子之上，便如坐在舢板上一般，甚直还悠闲的荡了荡双脚，朝着结界外面冲不进来暴躁的幽冥铁骑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既然此生已行至最坏，何不给自己一个微笑？

　　碧波千丈

　　兀烈将半边身子浮在水面之上，瞧了瞧我与离光，忧心忡忡：“公主与殿下在此稍作休息，兀烈潜去王城瞧瞧留守的族人。”说着整个人已经潜了下去，眨眼不见踪迹。
　　结界之外，岳珂被几十名幽冥骑兵包围。突听得朱雀神君道：“太子殿下，无论如何，大王子初归天界，若要定他的罪，也只能是天帝陛下才有此权利。岂能教幽冥骑兵将他绞杀？”火云剑起，已劈翻了岳珂身周的两名幽冥骑兵。
　　那两名铁骑缓得一缓，还未曾将脑袋捡起，凌昌已是怒了：“朱雀，本殿之命，你焉敢不遵？”
　　脚边咕咚咕咚，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离光忽尔推了我一把，我不及细想那两名幽冥铁骑，低头来看时，不禁吓得骇然一跳。
　　但见结界之内方寸之间的水波逐渐变红，不时浮上来一条胳膊，或者一只脚，只等那头颅浮了上来，离光才惊痛道：“兀烈——”
　　说时迟那时快，饶是我从来自诩机敏，见得兀烈的头颅，立时拉了离光往背上一扛，化出鸾鸟真身冲天而起，结界在我身后纷纷扬扬，化成了碎片跌落进海底，已是迟了，右足已是钻心的痛。
　　我低下头去瞧，原来结界的地方，正潜起了两名铁骑，其中一人生锈的陌刀之上染满了鲜血。
　　离光在我背上急道：“青儿，放我下去吧。你负着我定然是飞不高的。”
　　幽冥铁骑的乘骑，皆是似马非马，似驼非驼的带翼怪兽，此刻不断从海中浮上来，转眼间海面上已被覆盖的黑压压一片。我在半空着载着离光盘旋徘徊，见得下面岳珂与朱雀神君买力砍杀，许是凌昌今日定然想要置他于死地，他身周幽冥铁骑起来越多，反倒是朱雀神君身周之铁骑越来越少，一团红色铠甲，如烈火一般，所过之处——
　　头顶离光急道：“青儿小心，这些幽冥铁骑飞上来了。”
　　我脑中似清明一时，眼前已扑扇双翼飞上来几骑骷髅，有皆举着兵器向我叉来。其中一具骷髅五官之内竟然探出了一把青荇来，有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在双目之间来回跳窜，我一呆，左翼之上已经挨了一刀，那骷髅发出诡异的哦嗬嗬的笑声。
　　离光在我背上急道：“青儿……青儿……”
　　我禁不住悲鸣一声，忍着钻心的痛，振翅冲天，极速远离了这几名铁骑。离光在我背上默得一默，清幽之音渐起,居然不是鲛人之语，歌词句句入耳：
　　“终朝采绿，不盈一匊，予发曲局，薄言归沐。
　　终朝采蓝，不盈一襜，五日为期，六日不詹。
　　之子于狩，言韔其弓，之子于钓，言纶之绳。
　　其钓维何，维鲂及鱮，维鲂及鱮，薄言观者……”
　　反反复复，歌声似黯夜月光下潮水一般流淌，我虽不大懂歌中之意，但也大略能听得出其中的思念哀凄之意，仿佛是丈夫离家，家中娘子日盼夜盼，久盼这至，爱怨幽咽，初时只觉这歌声细细在耳边响起，不过一时，只觉耳边心间，无时无处不是这歌声，教人听得心碎欲泣，直恨不得替这丈夫回家去抚慰这情切的娘子。
　　背上猛然一痛，似被人揪了羽毛一般。我心中顿时清明，想来定然是离光见我听得入迷，怕我也被圣音所惑，方才揪了我的羽毛示警，好教我清醒过来。四下去瞧，飞在我近旁的幽冥铁骑初时还对我挥刀相向，此时渐渐迟钝了起来，似在侧耳细听。白骨枯容之上，居然渐渐有了些微不同的表情，瞧来诡异之极。我早听离光所说，这些幽冥铁骑虽然骨节乃是战争之中死去的将士，只用了法术留下了一具枯骨，但各个皆有魂魄，居然教离光的圣音扰乱了心神。
　　低头去瞧，海面之上依旧激战不断，朱雀神君的火云剑上下翻飞，岳珂白甲之上已染有斑斑血迹。等等——火云剑——
　　我心中大喜，拍着受伤的左翼朝下喊：“幽冥铁骑怕火……怕火……”朱雀神君的火云剑翻飞之时，那些幽冥铁骑倒地，却不曾再重装四肢，眨眼间便被潮水般涌上来的后来者给踩下海面去。
　　头顶惊雷滚滚……半空中响亮劈下一道闪电，差点烧着了我。离光的歌声一滞，幽冥铁骑顿然惊醒，齐齐攻来。只听得狂龙怒吼，一条银龙从海面跃起，闪电般窜上云层，身如巨蟒，翻腾跳跃，昂首摆尾，猛然间口朝下，喷出一团火球来，砸向了下界那片黑压压的铁骑之上。
　　幽冥铁骑虽不会言语，但简单的音节却可以发得出来，被连串的火球砸中，纵然才从海底潜上来，浑身湿漉漉，却经不住巨龙吐出的三昧真火，顿时嗷嗷惨叫。
　　顿时海面之上如群鸦惊飞一般，掠起无数骑怪兽，半边天空皆被这些铁骑座下怪兽遮了去，本是暝色渐昏，此时却似子夜一般漆黑，唯有岳珂不断吐出的火光照耀着海面之上鲛人残骸，随波轻浮。
　　惨叫之声渐息，想是海面之上鲛人已被全部绞杀。岳珂先时虽占了上风，但架不住幽冥铁骑者众，纵然有朱雀神君相助，亦渐渐落了下风。我有心想要上前帮忙，但苦于背上正负着离光，此刻已渐被幽冥铁骑所围，脱困亦难，怕是眨眼之间会有丧命，哪有暇相助岳珂。
　　背上人渐渐伏了下来，在我耳边轻轻叫道：“青儿……青儿……”这般温柔缠绵，似痛似诉，若非性命攸关，我自知与他皆命不久矣，倒不敢如现今这般低低应回。
　　“离光……你且坐好了……无须担心……”
　　他极轻柔道：“青儿，能得你这般舍命相护，我此生足矣！鲛人死了，便会化作海上的泡沫。你我，大约是没有来生的罢!”
　　我只觉此话大大不吉，竟似临终遗言一般，方要张口说些什么，右翼一痛，却是一名铁骑陌刀砍过，差点将我右翼副根砍下来，亏得我躲闪及时，却已砍下来不少羽毛来。
　　感觉颈子被离光轻轻一搂旋即放开，他俯在我耳边温柔道：“青儿， 鲛族怕已被灭族。我再不能拖累你……你定然……定然要珍重万千！”
　　背上一轻，他跃了下去。
　　巨雷劈亮半空，我眼睁睁瞧着那白色的鲛绡纱袍子掉了下去，仰面向着天空的那张温雅如玉的面孔之上竟然漾着温柔笑意，一直一直注视着我。
　　我脑中嗡的一声，心口大痛，悲鸣一声，便要向下冲去。离光，那是我视作兄长一般的男子啊！
　　但随即便有无数的幽冥铁骑拥在了四周，各个手执陌刀我砍来。我心中悲苦已极，只觉自己丧命犹不及离光惨死令我心碎魂伤。冲得几次，竟然冲不下去幽冥骑兵的刀阵，双翅皆伤，却不及我心中之痛，振翅扬颈，悲鸣之声未绝，天地色变，风云怒吼，暴雨如注，却仍不能遮盖住我的仰天悲鸣。
　　胸臆之间激荡不已，那个人，为了保全我，半分仙术也无，却从我背上跃下，底下幽冥铁骑密布，刀山险况，岂有他的活路？我声声凄鸣，似离群孤雁，似失母雏鹰，背上骤然一痛，却是被幽冥铁骑砍中。
　　远处火球不断砸过来，距我身周五尺左右，悉数砸在了幽冥铁骑身上，却又恰到好处的不曾伤到我。
　　我幻出人形，手中七彩青翎寒光四射，也不管这些幽冥铁骑会断肢再接，拼命砍杀，只盼能立时杀出一条血路来，容我跳下海去寻找离光。
　　远处有惊雷滚滚，啸声一声接着一声，我全心全意砍杀幽冥铁骑，连自己身上被伤也不顾及，更不曾将这啸声放在心上。只到那惊雷之声近在耳旁，只听得一道焦急的声音大叫：“鸾儿……鸾儿……鸾儿……”
　　我呆得一呆，右臂之上被结结实实砍了一刀。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声音乃是修罗王爹爹的。心神松懈，手中一软，七彩青翎滑落了下去。
　　乌压压的幽冥铁骑不知为何，竟然朝着两边相让，中间空出一条大道来，阿修罗王爹爹似从天而降一般，威风凛凛立在军前，触目所及，阿修罗部数万铁骑皆着黑衣黑甲，将另半边天都遮得黑了，杀气凛冽，兵戈欲起。
　　阿修罗部众军前一人朝向纵得几纵，捡起了我的七彩青翎。我目中模糊，扯了扯嘴角，目中簌簌滴下两串热泪来，再也难止，一头朝下扎去。
　　修罗王爹爹起跃之间，已经将我抱在了怀中，触手之间面色立变，抬起手来，满手的血腥。顿时惊怒：“是谁伤了我的鸾儿？”我在他怀中顿缩，只觉他杀意迸发，泪水却已经淹湿了他的前襟。
　　透过泪光朝下瞧去，海面之上净是鲛人尸首与幽冥骑兵被烧的白骨沉浮。碧波千丈，却教我哪里寻那样一个对我温雅体贴如兄，宽纵宠爱如父的离光来？

　　星霜屡变

　　我心神交瘁，只管伏在修罗王爹爹怀中，听得他怒声质问，声如惊雷滚滚，怒震九洲。反倒是头顶雷公电母却停了施为，刹时晴空玉轮，眼前顿然明亮数倍。虽有数十万众在此，却屏气敛息，只闻修罗王爹爹怒音而不闻他人之言。
　　脚下水波响得几响，因着兀烈之事，此刻我对水中凭空冒出来的东西莫名的充满了恐怖之意，急忙从爹爹怀里抬头去瞧，一高壮的男子划开水波浮了上来，手中紧握着的正是我的七彩青翎，淡淡的青烟流霞色泽，莹辉烁烁，将那男子黝黑坚毅的面容映得清晰。他踏浪而来，立定在爹爹面前，正是被我留书出走，甩开的雄力。
　　他将手中兵器还了给我，面上一片懊悔之色，跪在水波之地向爹爹请罪：“王，属下保护公主不力，致公主重伤，属下万死不能辞其咎，还请我王降罪！”
　　修罗王爹爹素来治军严谨，此刻面罩寒霜，若非知他素来疼我逾命，此刻定然会被他吓着。我怯怯的扯了扯他的袖子，全身尽痛，左右双臂之上皆带了刀伤，一时疼得全身哆嗦，几乎又哭出声来：“爹爹，此事完全不能怪雄力。是女儿不听爹爹的话，自行作主，雄力一介男儿，总不能贴身跟着女儿？”
　　若教雄力因我而受了惩罚，那便是我的不义了。
　　雄力猛然抬头瞧了一眼，见得我鲜血淋漓，倔道：“公主休得再为雄力求情，雄力不曾尽责保护公主，教公主伤得这般重，还请我王对雄力重责不贷！”
　　我见得爹爹眉间戾色一闪而过，已知他动了真怒。立时挣扎着便要从他怀里跃下：“雄力固然看护不力，但若是女儿不胡闹，岂能出这种事？但爹爹，女儿早已打定主意要前来东海瞧一眼离光的安危……他如今……”举目四顾，淼漭海波，到处散着断肢残骸，目中热泪又滚滚而下：“离光如今已是凶多吉少，雄力虽与女儿相识不久，但女儿也不想因着自己的贪玩而带累于他。与其这样，爹爹不如重罚女儿便好！”
　　爹爹面色一缓，重重叹息了一声，将我往怀中又抱了抱：“你这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呢？你既然来到了爹爹身边，爹爹便容不得你受一丁点的伤害，可如今你瞧瞧你这身伤……”痛惜之意溢于言表。
　　我紧紧的攀着他的颈子，这身伤有什么要紧的呢？若能换得离光活生生立在我眼前，便是教我再多伤一些，有又何不可呢？
　　爹爹不知我心中这番情肠，大概是真的想通了，倒不再责罚雄力看护不力，令他起身，转头将我递至他的怀中。
　　雄力涨红了脸硬成了一块雕像，将我抱在怀中。我不防被爹爹丢进这陌生的怀抱，挣扎了几下，想从他怀中脱出，却被他抱得死紧，只倔道：“公主还请给小臣一条活路罢！”
　　修罗部众向来奉爹爹为神明，但有令出，莫敢不从！爹爹既将我交至他手上，我再任性下去，将来吃亏的定然是他。我心中一软，默默由得他抱了，跟着爹爹穿过幽冥铁骑的包围，向着修罗部众而去，心中只翻来覆去盘算，无论如何要等幽冥铁骑撤走，我定要下海去打捞离光。
　　还未行至一半，只听得凌昌太子扬声叫道：“阿修罗王请留步！”
　　从侧面瞧去，修罗王爹爹额角的青筋跳得几跳，终是转头咬牙道：“天界太子可还有事？”
　　凌昌身后幽冥铁骑奇迹般的停了下来，凌昌洋洋得意，放声大笑，目中尽是狂傲之气：“东海鲛族历来有妖石紫陌，不将我天族放在眼中，今日一战，妖石已碎，鲛王身亡，便是鲛族太子，如今亦是生死不知，我幽冥铁骑练兵万年，用兵一时，也不知能否比得上修罗铁骑？”
　　他这话无礼之至！
　　爹爹向来血性，只怕听了此话定然要与他当场斗了起来。修罗部众虽然骁勇善战，但不间断的砍将下去，也总有疲乏的时候。我正欲开口阻止，爹爹已是仰天大笑：“黄毛小儿，也敢到本王面前来呲毛？”只见他手中紫光一闪，已袭向两名幽冥铁骑。幽冥铁骑胜在久毙不亡，但实则乃是一堆枯骨拼就，行动当然略缓慢了一筹，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身体各处的枯骨已随着那处紫光分开，然后依次向着爹爹飞了过来，右手之上的陌刀虽有点生锈，但这陌刀我早已领教过，知它瞧着不起眼，却是施过法的，锋利非常。
　　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生怕爹爹吃了暗亏，岂知那两名幽冥铁骑落在爹爹手里，还未来得及重组，爹爹已伸开了蒲扇般的大掌，作了个捏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顿时一阵海风吹过， 那两具白骨便被捏成了粉齑，随风刮了个干净，只留下两只坐骑在当地团团转得一圈，竟然化作两股清烟，向着西方而去。
　　场中数人皆是仙法大成者，注目去瞧，那两名幽冥骑兵却是一老一少两名天兵天将，老的胡须被燎得焦枯，左臂已失，少的左边面颊成一个黑黑的大窟窿。这两缕魂魂乍然脱出白骨，见着了凌昌理应上前拜见才对，岂知那两缕魂魄虽离凌昌近上许多，却转头朝着爹爹奔来。
　　我不知这两缕魂魄存了何意，正要叫爹爹小心，那两缕魂魄却跪伏在爹爹面前，瑟瑟发抖。
　　这一下变故乍然而起，倒教各人皆大是不解，不明白这两缕魂魄脱骨而出，不奔着自家主子去，却奔了敌方至尊跪伏，其中藏了什么蹊跷？
　　“爹爹——”
　　我担忧的唤他一声，他回头朝我浅笑，“不要紧！”从怀中掏出一只极小的玉白瓷胎小瓶来，紫光一闪，那两缕魂魄顿时消失不见。
　　凌昌面色刹时变得死白，目光在岳珂面上扫得几扫，见得若有所思，更是又急又怒：“不知阿修罗王拘禁了本王的幽冥魂魄何为？”
　　爹爹浑然不理，长啸数声，有别于先前召唤我的声音，竟然似凡间的铁器刮着薄胎瓷瓶一般，啸声刺耳，我喉咙一动，目中黑了一瞬，口里已经有了血腥之气，一梗脖子愣是咽了下去。
　　至得后来，爹爹啸声之中夹杂着咒语，幽冥铁骑起先只是呆立着不动，后来渐渐焦燥不堪，敌我不分，彼此砍杀，更有枯骨哗啦啦散落开来，竟然不再自行续肢，场面实是混乱不堪。修罗铁骑见状，杀声震天，驱动座下天马，双翼生风，滚滚烟尘而来，一时之间星月惨淡，又一番兵戈鏖战。
　　离光曾说，幽冥骑兵可与修罗铁骑相媲美，此言或者不虚。修罗铁骑骁勇，幽冥骑兵肢断而续，各擅胜场，但因着主帅之故，凌昌太子的仙法与爹爹差距太远，展眼间落败。
　　紫色光芒骤起，爹爹整个人如大鹏展翅一般掠过万军，堪堪停留在凌昌头顶，单足踩在他头顶金冠之上，清啸之声再起，修罗铁骑竟然似潮水一般迅速退去，攻退有度，秩序井然，显是训练有素。
　　凌昌太子恼怒的摇头，却始终不能将他摇下来。爹爹厉声道：“尔虽贵为天界太子，绞杀鲛人便绞杀鲛人罢，作何要伤了本王的乖女儿？”
　　他这番怒气冲冲，质问的口气，不若严父，倒肖似慈母。我从来少有被长辈这般回护，心中既酸且喜，只等凌昌作答。
　　凌昌出生至今，又何尝被人踩在脚底心过？但他也算得识时务，立时辩驳：“修罗王欺负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几万年的小辈，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你那女儿非要与鲛人太子在一处生死，岂是本王的不是？若是……若是她与本王在一处，本王决不致为难了她，令她受伤！”
　　他这话委实可笑了些。我与他既与情又无义，为何要弃离光而与他在一处？我被气得胸中翻腾，终于哇的吐出一口血来。不防教爹爹瞧见，他轻浮身形，就在凌昌以为他被说动，要从自己发冠上跃下之时，他却双脚急踹凌昌膝弯处，堂堂天界太子生生朝着我的方向跪了下来，一时面皮紫涨，不远处朱雀玄武两神君与天兵天将皆齐齐呼唤：“太子——”
　　爹爹却又踩在了他的发冠之上，喝道：“本王的女儿愿意与谁在一处，那是她的自由，还轮不到你这黄口小儿来管。但你伤了她，却是罪无可恕，不如就朝本王的乖女儿磕几个头，权当赔礼道歉吧？”
　　也不知他施了何法，凌昌太子咬紧了牙根，面色憋的紫透，竟然有板有眼朝着我这边磕了三个头下去，水波将他额头打湿，愈加显出一双喷火的眸子，怨愤不平。
　　爹爹却轻飘飘掠了过来，指着雄力道：“好教你这黄口小儿瞧瞧清楚，本王的乖女儿早有良人，我修罗部的男儿岂不比你这天界小白脸强上许多？”他话虽对着凌昌说，但目光若有似无却扫向了岳珂。
　　岳珂顿时呆若木鸡。
　　我口中发苦，如吞黄莲，苦意蔓延，竟连心肺也苦得透了。爹爹将雄力安排在我身边，果真早有所图。如此两军阵前当着岳珂的面言明，岂不是在我心口戳刀子？加之离光之死，我一时情急，挣扎了一下，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梦随万里

　　等我再次醒来，睁开眼时，已到了思篁殿偏殿我的大床之上。修罗王爹爹双目泛着血丝，胡子拉茬，神情憔悴，紧握了我的手，连连叹道：“好！好！鸾儿醒了就好！”一叠声催促：“还不将公主的膳食补汤端上来？”
　　侍女鱼贯而入，碟碗杯盏顿时将床前圆桌摆满。爹爹亲手端了一碗黑糊糊的药，放在唇边吹了吹，笨拙的喂了过来。
　　我张口要说，才发现嗓子已经干的快冒烟了一般，在爹爹殷切的目光之下，扒着碗沿吞了一口汤药，味道之奇怪，平生仅见，差点令我吐出来，在爹爹慈爱的目光之下勉强咽了下去，急切问道：“爹爹可曾遣人去寻离光？”
　　爹爹顺势又将药碗递了过来，无视我紧皱着眉头嫌恶的表情，就是不肯开口。我紧闭了眼，一口气将这碗药大口咽了下去，他才笑咪咪开口：“雄力带着一万修罗兵前去寻找，鸾儿可放心？你昏睡了这十来日，想来他也该回来了。”
　　雄力乃磊落之人，断然不会做出落井下石之事，我自然放心得下，接过爹爹递过来的水，又喝了两口。爹爹将桌上粥端了过来，一口口喂我。
　　我心中想起离光，虽心如刀绞，但醒来之时，见得爹爹这般模样，不忍令他担忧，强撑着又吞下去半碗粥。爹爹见得我柔顺喝粥，目露欣慰之色：“爹爹在东海听得鸾儿凄鸣，吓得魂飞魄散……这些日子爹爹极是后悔，未曾派一队右翼军保护鸾儿，以后鸾儿万不可私自出游？”
　　我身上伤口并未好尽，心口也痛得厉害，自己这般狼狈，也不见爹爹责备，只觉暖意融融，捂着心口笑道：“女儿这不是好好的么？都是我不听话，害得爹爹与天族又开战。”
　　爹爹满不在乎摆摆手：“迟早要开战的，与鸾儿无关。本王只得一个孩儿，岂能容得在族欺凌？”顺势又递了颗紫色的果子：“这果子乃疗伤圣药，鸾儿多吃几颗。”
　　芳重从殿门口进来，瞧着爹爹一时里给我递果子，一时里递巾子，似被惊到了一般，连忙拨脚过来，欲接爹爹手中巾子：“门外这些不长眼色的下奴，怎能教我王做这些琐碎的事情？”
　　爹爹制止了她：“芳重休得大惊小怪。鸾儿还是只幼鸟之时，本王便想亲手将她养大，不成想，一转眼她已长得这般大了……”
　　我知爹爹定然是因此想起了娘亲，只得想法引开他的忧思。伸手在自己怀里摸了摸，故作惊讶：“爹爹，我怀中原来揣着的东西呢？”
　　芳重一怔，恭敬答道：“公主的随身物事都是王收起来的，奴婢不知。”
　　其实自我醒来，见得身上中衣已换，已知东西不在身上。爹爹却当我病得糊涂了，一边怨责道：“鸾鸟生来爱自由，气性极烈。仙界从前便有鸾鸟悲歌，一鸣而气绝之事。青儿倘若还顾惜爹爹半分，也当保重自己，凡事宽想，别被悲冽之气伤了肺腑脏脉，如今怕是得在床上休息数月。”
　　一面从我枕下翻出一条紫色的帕子来，打开来，里面放着一片昆仑神镜的碎片，约有半掌大小。
　　我接了过来，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爹爹迟疑道：“这是……昆仑神镜的碎片？”
　　我点点头，又想起岳珂三魂合一，这东西大约用不上了，心中遗憾倒小了许多。随手将它丢在枕上，奇道：“爹爹，鸾儿在东海之时，闻听岳珂三魂归一，听说那镇魂阵法乃是爹爹当年手笔，只是不知爹爹何时销阵的？”
　　爹爹似笑非笑瞧我一笑，叹道：“凡人百姓有名俗语，叫女心外向，真正不错。鸾儿不过才醒，便记挂着这小子。自你在滇池随他而去，雄力日夜兼程回到修罗城，爹爹便赶去东海销阵施法。掐指算来，应是你们离开天界之时，他便三魂归一的。”
　　我面上腾的似着火一般，猛然省起自己在东海之上编的那些瞎话。那时候欺他健忘，我道：“三郎有所不知，我与你……春风几度之后，近日方才察觉已珠胎暗结……”
　　我还说：“……若你不能将那昆仑神镜抢了回来，出了意外，我便与肚里的孩儿也不活了……”
　　想本仙一万零四百多年仙龄，打架生事，撒谎成性，早已练就的面皮厚如城墙，如今一张老脸红透，似内里烧着火，烤得面皮就要焦脆一般。
　　我呻吟一声，一头扎向身后丝被，将整个的脑袋都埋在被里，恨不得就此闷着，再不出来见人。至好是此后再不见岳珂。
　　爹爹在被外与我角力，唤道：“鸾儿，快些出来，可别闷着了。你悲鸣之时伤了肺腑，决不能闷着的。”
　　我羞窘得几乎快哭出来：“爹爹，你就让女儿躲躲吧。”
　　爹爹爽朗的笑声从被外面传了来：“鸾儿是不是哄骗了岳珂那小子？反正此时他又不在修罗城，你大可放心出来。”说着被他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芳重瞧着面色古怪，显然被我这般无赖的做法给吓着了。爹爹与我相识最久，倒习以为常了。自我回到修罗城，在爹爹面前亦是全然放松，由得自己心性。此刻被他笑咪咪瞧着，一时竟然将东海的惨景忘却大半，虽记挂着离光生死，总好过悲啼不止。
　　爹爹大概怕我过于悲戚，近日政务也搬进了偏殿，日夜守在我身边。我身上多处受伤，有时拿着那半面残破的昆仑镜碎片把玩，他处理完政务，亦讲些四海八荒的奇趣之事与我解闷。
　　我虽放不下岳珂，但自得知自己撒谎被他识穿，多了一层尴尬，倒暂时将思念稍减。
　　数日之后我正在与爹爹进午膳，门外有人大声叫着：“姐姐姐姐……”一路闯了进来，后面跟着大队宫中侍女侍卫，一边急叫：“国主，我王与公主正在进膳，还请国主稍候，等婢子通报……”
　　门口已闪进一张绝世倾城的俊颜，赤瞳如上好的红宝石，极是引人注目。修罗爹爹放下箸，笑道：“早闻青丘国主人才出众，本王瞧来，传言果然不假。”
　　我挣扎着要起身，被爹爹按牢在床上。遂招招手，柔声道：“九狸，快过来，让姐姐瞧瞧。”
　　九狸面上喜意难掩，却又故作老成，整衣入内，向着爹爹施了一礼，文绉绉道：“早闻阿修罗王英伟，九狸早有求访之心，得阿修罗王邀请，九狸便马不停蹄前来造访。”
　　我自小将他养大，甚少见他这般文雅，一时绷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捂着心口又笑又痛，总算将这些日子内心积郁悲伤排遣不少。
　　爹爹见我笑得开怀，如释重负：“鸾儿这些日子意态消沉，伤口也恢复的不甚好，爹爹听闻你与青丘国主私交非浅，便自作主张替鸾儿请了来。爹爹现下还有事要忙，青丘国主且请宽坐。”又指着一干追进来的侍女吩咐：“尔等好好侍候公主与青丘国主。”
　　众人齐齐喏了，爹爹才放心离开。
　　九狸拉着我的手，将我全身瞧遍，这才叹道：“姐姐瘦了这许多，亏小狸还以为，姐姐找到了爹爹，在修罗城中过得甚好呢。”
　　有侍女斟了茶，悄没声退了出去。我拉了他的手坐在床头，摇摇头：“你没瞧见父王那般紧张的样子，姐姐怎么可能过得不好？只是小狸怎的又成了青丘国主？”
　　九狸本来坐着，闻言噌立起身来，激愤道：“还不是我四姑母，险些将我逼疯。当初我与姐姐在一起，可是吃了睡，睡了玩，诸事不理。四姑母嘴上说着疼爱我，将九狸拐回去以后，便逼着我学这学那。仙术政务，没一刻消停。自己倒从国主之位上退了下来，闲来只盯着我的课业。”又喜笑颜开：“亏得阿修罗王请我来此作客，否则哪得小狸脱离苦海？”
　　上前来作扭股糖一般，紧抱着我的胳膊撒娇：“姐姐，你便多留我住些日子，最好是长住下去，再不回青丘如何？”
　　我哑然失笑。想起与我有一面之缘的九狸的那位四姑母，瞧她那般威严的气势，倒比九狸更适合做青丘国主罢？九狸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我又向来对他实行放养政策，凡事由着他的性子，疯玩疯跑，突然拘禁在家中要立规矩，于他确然十分的痛苦。
　　他在我身边蹭了一回，眉头忽然皱得死紧，问道：“姐姐，听说鲛人被灭族，此事可当真？离光哥哥可也遇难了？”
　　雄力虽然未曾回来，但我心中也渐渐明了。他一日不曾回来，不过是拖着罢了。出事已过了半月有余，日子越久希望越渺茫。我心中痛楚，却由不得点点头，目中又凝起了泪珠。
　　九狸大概从不曾见过我哭，立时手忙脚乱，边劝边拿自己的袖子替我揩泪：“姐姐休哭！离光哥哥虽然亡故，不是还有九狸陪着你嘛。九狸以后都不惹事生非，令姐姐生气了。我一定乖乖呆在你身边。”
　　又指着我枕边昆仑神镜的碎片，道：“姐姐你瞧，九狸近日仙法大有长进，我变一个离光哥哥陪你可好？”拈指为诀，口中喃喃念叨，一道银光向着镜面而去，那镜面不曾如他预期一般变化离光，他正念叨：“怎的不灵了怎的不灵了？”那半片镜面忽尔幽光大盛，黑色的镜面竟然透出柔光，似凡间的铜镜一般。
　　我一时之间忘了悲戚，忙将碎镜拿了起来细瞧。

　　萦损柔肠

　　碎镜之上渐似迷离雾境，先是微微探出一角殿檐来，我瞧着尚有几分眼熟，正在思忖，便有一轮缺月悬挂中天。浓雾渐散，显出殿前花木。花木丛中转出一男子，锦衣玉容，正是岳珂。
　　我在昆仑神镜中也非初次瞧见他，是以倒并不惊讶。反倒是九狸指着他极是惊奇：“姐姐，这难道就是东海龙宫？瞧着倒像是天界的样子。”
　　我心中记挂岳珂，瞧着他在花枝间穿梭，路径熟悉，正是前往优昙花处，答他：“这确然是天界。”
　　九狸在天界也住过不短的日子，立时兴趣大增，聚精会神同我瞧下去。但见岳珂来到了优昙花丛前，又过不久，优昙花缓缓打开，花蕊之中的头颅探了出来，我早已见过此境，九狸却被惊住，“呀——谁这样狠，却给这优昙花下了这样狠毒的禁咒？”
　　“小狸如何得知这是狠毒的禁咒？”
　　若说昆仑侧妃被下了恶毒禁咒，我与岳珂皆不曾见识，想不到九狸整日胡天胡地，吃了睡睡了吃，居然有这般见识，当真令我汗颜。
　　九狸皱着眉头，似努力要将脑中残存记忆揪出来一般：“青丘宫中秘籍所载，草木修成的仙与飞禽兽走兽不同，不能移动原身。只要寻到了草木仙的原身，将原身从泥地中挖出，斩去些根须，在根须处贴了禁咒符，随你心愿将她埋在哪里，这草木仙便再也休想移动半分，且仙法尽失。像这种花蕊之中能露出脸来，神智清楚者，怕是下咒之人还存了别样心思，不曾教她神智全失。”
　　我见他说的头头是道，赞道：“姐姐瞧着你那四姑母倒是待小狸极好，你不过在青丘宫中住了数月，这仙法见识便已高出这许多来，连姐姐也犹不及也。不如小狸在此住几日，姐姐便让父王着人送你回青丘去。”
　　小狸这般上进，我也甚为开心。想及自己教养他一场，尚不及这位四姑母教他数月，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但亦有点欣慰之意。
　　九狸带着哭腔直往我肩头蹭：“姐姐你怎忍心放羊入虎口？”
　　——前青丘国主形貌端庄，本仙以为，虽都是走兽，但九尾狐与虎妖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小狸这死孩子！
　　只我与他戏耍的这一会功夫，昆仑侧妃已然与岳珂喁喁语罢。画面跳转，天庭已是处处锦绣，穿过檐廊的宫娥小心捧着仙器中的并蒂莲进了华清宫，岳珂尾随在后，进了铜雀殿。凌昌在铜雀殿内喝得半醉，流年在旁服侍，见得岳珂，斟了茶水便退了下去。
　　岳珂满面喜意，连声道：“太子殿下明日大喜，臣弟在此提前恭贺殿下结万年好合！太子妃娘娘贤淑温柔，乃仙子之中的楷模……”我熟知岳珂性情，倒不知他夸起人来也是舌灿莲花，瞧着他这般不遗余力的夸赞丹朱，定然心存不良。
　　凌昌冷哼一声：“三弟知道什么？她虽贵为凤族公主，却连那只小呆鸟都不如。”端起酒樽满饮了。
　　岳珂面上黑了一下，又绽出笑来：“那小呆鸟傻头傻脑，不但长的不出众，向来更是邋里邋遢，丝毫不懂男人的心思，一味只知混吃混喝，胡搅蛮缠。哪里及得上丹朱公主万一呢？又不懂太子殿下情义，居然毁了镇仙塔逃走了。若是捉了回来，陛下定然不会轻饶了她。”
　　我呆呆瞧着镜中岳珂这厮张张合合的嘴，近日心中本来就恼他，三魂合一也不曾告诉我，令本仙大大出了一回丑。他这般糟贱我，难道是心中早就瞧上了丹朱，只是碍着凌昌，只当我与丹朱共同生活在丹穴山，这才与我相交？
　　九狸在旁笑得东倒西歪，拉了我的一只手，将我上下打量：“小呆鸟小呆鸟！”被我一巴掌拍到了床脚。
　　本仙……本仙活了万把年，第一次恨不得拖了岳珂这厮回来，将他圈在修罗城中，好好□一番，好消了心中这口恶气。
　　凌昌又扬脖灌了一樽酒，若有所思：“这小呆鸟确实可恶！将本王一片心意践踏在泥里，只与那鲛人太子痴痴缠缠。只是如今也不知她逃到了哪里，派去的天兵天将竟然也寻她不到。”
　　岳珂眸中喜意一闪而过，本仙逃不逃得了与他有何相干，他这般喜动颜色？
　　可惜镜中这厮瞧不见我此时生气的模样，苦劝凌昌：“殿下又不是不知，那小呆鸟心高气傲，自小又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连臣弟都敢打，与鸟族公主向来不合，哪里会愿意做侧妃，屈居于她之下？就算将她找了回来，明日太子殿下便要与鸟族公主拜堂成亲，她岂有不闹之理？”
　　本仙心中怨恨他先前之语，揣度一番，他这到底是盼着凌昌将我寻回天界还是劝着凌昌别再寻我？
　　凌昌若有所思，拍案而起：“若本王将丹朱那女人娶了回来，这才是本王大不幸。”
　　岳珂微低了头，惶恐道：“难道殿下想毁婚不成？”他素来不曾惶恐，我瞧着这惶恐十成十乃是假装。
　　凌昌双眼一亮，连连点头：“鸟族公主那脾气……悔婚嘛，也不是不可能。”
　　我隐隐觉得，岳珂这厮不安好心，一味想引得凌昌悔婚。可天界太子也不是吃素，居然盘算着挤兑了丹朱让她自行悔婚……不成想后来我无心之举，坐在云头之上扔了个果核，又砸散了丹朱的鹊桥……
　　本仙抛弃成见，真正同情了丹朱一回！
　　可怜的公主，居然懵懵懂懂做着掌管未来天庭的美梦！
　　岳珂这厮告辞出来，回头遥望华清宫飞檐一角，居然长长吐了一口气，轻轻自语：“青儿，欺你辱你者，有朝一日必不会有好下场！”
　　我心中一腔怒心被他目中柔情所憾，居然奇迹般的消解了。九狸推了推我：“姐姐，方才不是还恨不得拿把刀砍了三殿下嘛，怎的此刻又消了火？你也忒没出息了些！”
　　我心情大好，念个仙诀将他化出原形，又使了个定身咒，这才惬意的将他抱进怀里，不顾他呜呜咽咽的控诉，再去瞧时，残镜之中已是隔日时光，一众年轻些的仙家皆立在南天门，向下瞧去，鹊鸟飞渡，姨母携了丹朱的手，满面笑意缓步而上。南天门一众仙家皆上前恭贺，姨母目光温软，哪有平日冷凝的半分影子？
　　岳珂就立在凌昌旁边相陪，一对新人携手，丹朱隔着轻纱朝华服盛装的凌昌娇羞一笑，后者却面色僵硬，与一众仙家离得远了些，方才轻声问道：“登鹊桥之时听说鹊桥断了？这兆头可不好！”
　　微风撩起轻纱，我瞧见丹朱一张脸都青了，恨恨道：“青鸾那贱人！”
　　噢，先时我还同情了她一回，此刻还是收回本仙的同情为好。
　　凌昌面色也有些青了，轻声道：“也许是公主福薄，这才令鹊桥断了呢，说不定，今日这亲事有大凶之兆呢？”
　　满口胡诌！这凌昌明明正在想了法子悔婚，偏偏丹朱蠢笨，居然不懂察颜观色。她向来自高自傲惯了，不曾瞧过人半分脸色，姨母将她养护的真正好，不曾受过半点委屈。此刻也浑不知退让，开口便道：“若不是青鸾那贱人，鹊桥可会断？不若殿下派一队天将，将青鸾那贱人抓了来。我来之时她尚在丹穴山途中，此时抓捕定然还来得及。”
　　凌昌却道：“据本王所想，公主这般刻薄，往日欺负青儿一介孤鸾，今日明明是天降大凶兆，你我姻缘恐蛰有大祸，却还要推到无辜之人的身上。凤族族长真正好教养，居然养出了这般不知礼数，心眼狭窄，心底刻薄狠毒的女儿来！”
　　他这般数说丹朱，却仍是满面笑意，手中仍紧牵着她的手，瞧在不远处的众仙眼中，不啻于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各个好大慰怀。
　　彼时天界群花绽发，烟霞微潋，群仙一片恭贺声中，丹朱被凌昌这番话气炸了肺，狠狠甩开了凌昌的手，一把撩下头纱，狠狠叫道：“这亲，本公主不成了！”
　　凌昌眼中分明笑意涌动，面上却似受伤一般，朝四面飞快瞧了一眼，众仙家各个表情愕然，姨母停止了笑意，岳珂上前两步，悄声劝道：“公主殿下，悔婚这种事，哪里好轻易说出的。说出可就不好反悔了！”
　　丹朱许是此语一发，便有些后悔，呆呆立在原地。岳珂此语等同于火上浇油，偏偏他还要添柴加火，极小声道：“就算太子殿下心中对青鸾衷情，但他贵为天族太子，同纳两妃也不算出奇。”
　　想来这侧妃这语，不但是我心头一根刺，也同样是丹朱心头难忍的刺。被岳珂有意刺激之下，气得忍不住哆嗦，恨恨朝着岳珂骂道：“本公主的事情，何时轮得到你插嘴？！”
　　抬头拨出凤冠之上的珠钗，凤冠顺势掉落在地下，一头青丝纷纷扬扬，她狠狠盯着凌昌的眼睛：“本公主与青鸾那贱人，誓不能共侍一夫！”
　　……
　　好好一场婚礼竟然闹成了这般局面。一方是有意为之，一方却是自踏陷阱。我在镜外叹息数声。姨母上万年心血，如珠如宝养着的女儿，真正一点心眼也无，经不得大浪，淋不得风雨，忍不得一时之气，又岂能坐上太子妃的宝座。
　　想当年昆仑侧妃与天后娘娘斗法，弃子丢命，只拖着残躯苟活一角，其中惨烈非寻常之辈能承受。设若将来凌昌再多娶得几个妃子回来，她也不见得会斗赢别人，悔了这门亲事，幸于不幸，当真难定。

　　随郎去处

　　无论天后与天帝如何劝说，凌昌太子借势不肯再成亲。姨母无法，只得携了丹朱的手离去。
　　镜中光阴飞快，眨眼玉轮高挂，亲虽未成，但四方众仙前来道贺，也不能空腹而回。天后与凌昌被罚禁足在各自殿中，天帝却与群臣宴开大殿，宴饮至酣。
　　仙界日月深长，群仙宴饮三日三夜，却是极为常见。
　　岳珂面前金樽玉露，却不见他沾唇。眼瞧着天帝半醉，起身离席之时，他却先一步离席，伏在天帝回寝殿的路上。夜色幢幢，远处天帝身影方显，岳珂已是轻声哼起了一首歌。
　　我与他相交久矣，却从不曾听过他唱歌，歌声柔软慈和，竟似哄着婴儿安睡一般，开初语声极轻，渐渐便重了些。天帝甫一听到歌声，便呆立在当地。再听得两句，竟然拨脚向着岳珂藏身之处而来。我在镜外瞧着，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不知他为何要唱这歌声，引得天帝前来。
　　岳珂化作一只体形极小的飞鸟，边唱边飞，竟引得天帝推开了内侍的搀扶，一路跌跌撞撞，紧紧尾随岳珂前行。
　　夜色深沉，岳珂到得天帝御花园，便将身形一隐，朝内而去。天帝却仍是寻常凡人一般走过，不防花园入口处倏忽冒出两名金甲武士，喝道：“什么人，竟敢夜闯御花园？子夜时分，御花园一概不许入内。”
　　我瞠目结舌，想起从前每每与岳珂前往，竟然不曾从正门走过，无意之中做了数次宵小之辈。
　　天帝正在半醉之中，被人所阻，心中焦躁，挥掌将这两名金甲武士击开，向里冲了进去。我心中豁然开朗，岳珂这般大费周章，定然是想引得天帝来瞧昆仑侧妃娘娘。若是昆仑侧妃娘娘被下了禁咒，天帝知晓也便罢了，若不知晓，天后娘娘怕是脱不了干系。
　　那两名金甲武士被打倒在地，天帝从容而入。子夜正好，岳珂在花枝繁叶之中飞过，口中呢喃轻唱，终于到得优昙花前，残镜半片立时映满了含苞欲放的优昙花。
　　岳珂隐身在一处花枝间。天帝今日定然醉得厉害，那歌声许是勾起了过往，令他心神涣散，竟然不曾察觉到身后藏身的岳珂。见到一丝优昙花，他竟然再不移动，不顾天子之尊，坐在了优昙花丛面前，伏身喃喃道：“流澜，难道是你的魂魄回来了？今晚我竟然听到了歌声，你在昆仑仙境哼唱过的那一首，也曾整夜唱着歌声哄着咱们的孩子儿入睡……”
　　优昙花缓缓盛开，花间的头颅迎风摇摆，面上竟然滴下泪来，柔声道：“太子哥哥……”
　　我搓了搓身上冒起来的小栗，暗下决心，以后打死都决不再叫岳珂“三郎”， 若被旁人听了去，也定然被激起一身小栗。天帝抬起头来，竟然未曾被骇得倒退一步，本仙着实佩服他的定力。
　　他不但未曾退，居然扑上前去，以手轻触那花叶间的脸。昆仑侧妃侧了侧脸，将自己的半个脸都埋在他的掌中，低低啜泣：“冼郎……”
　　我在镜子外面又狠狠抖了一回。
　　虽然此一幕若在凡间定然会被排成一场凄惨热闹，夫妻父子重逢的人伦大剧，但本仙闻得天帝现如今的后宫之中，妃嫔数不胜数，各族出了名的美人皆被他收纳宫中，未免就替这出人伦大剧多添了几笔喜色，冲淡了凄惨的意味。
　　天帝仙术自然为我等小仙所能企及。只见他随手一挥，优昙花根部便裂开了一道缝，果如九狸所说，花根之上被金线所束，贴着一道符。我怀中的九狸瞧得神奇，居然也不再呜咽。
　　天帝随手捏了那道符，放在眼前细心端详一番，怒道：“贱人，居然用这等狠辣的手段！”将这符揣在袖中，上前解了金线，那优昙花根部渐渐幻化出一双紧挨在一起的双腿，昆仑侧妃一身白衣堪怜，娇怯怯从花丛中走了出来。可怜她数万年不曾活动一双腿，此时才踏出两步，便一跤跌倒，含泪朝天帝伸出手去。
　　我在镜外只觉骨酥身软，恨不得化为男儿，扑将过去扶她起来。心中暗暗感叹：瞧着天后那般模样，却是威武有余温柔不足，若非天帝当年去寻找九黎壶，现如今天后的宝座，谁做可真是未知之数。
　　天帝上次去，将昆仑侧妃紧紧搂在怀中，又疑惑道：“昆仑仙界三万顷优昙花，这贱人怎的能将澜儿真身寻出来？”
　　昆仑侧妃幽怨的瞧了他一眼，默默流下两行泪来：“冼郎当真不知？”
　　天帝摇了摇头，替她擦去面上泪水。
　　“妾身与流芷同出一门，当日她亦仰慕冼郎，除了仙去的世尊，当世唯有她晓得妾身的真身在何处。”
　　天帝面现愧色，又见得昆仑侧妃泪水涟涟，竟然……竟然如小狗一般，将她面上泪水舔了。
　　我伸手掩面，一手遮住了九狸双目，他还是个孩子，此类场面少瞧一回也是好的。本来生就的风流模样，万一学坏了，可如何是好？我心中暗骂天帝急色。仅从指缝之中往外偷瞧——闲窥旁人夫妻私语，这尚属首次，更何况这旁人正是素来风流的天帝陛下。从前我只嫌岳珂风流，如今瞧去，他尚不曾继承到天帝一成，确乃幸事。
　　昆仑侧妃得他百般抚慰，居然将面上愁苦之色去了大半，我暗暗赞叹。
　　天帝将优昙花根部的土推回去，抱着昆仑侧妃，四下里瞧去，林深枝密，纵身一跃便捡了一处枝桠，坐了下来，畅诉衷肠。
　　他们面前一臂之处的花叶间，正瑟瑟团着一只小鸟——我在镜前笑得发抖，差点将怀中九狸扔了出去，十分体谅那只小鸟如今的处境。
　　毕竟，亲眼瞧着自己的爹娘闺房私语，亲亲热热，又不能逃开者，唯有岳珂这条傻龙而已。
　　我在指缝间瞧到天帝搂着侧妃娘娘一顿亲热，面热心跳，心中保佑岳珂第二日起来，最好得了健忘症，千万别学了天帝这般风流行径。那厮虽化作了一只小鸟，夜半之时理应如寻常鸟儿一般闭着眼歇息，岂知他竟然睁圆了一对绿豆般大小的鸟瞳，不知是在认真学习，还是被吓得呆住了？
　　所幸天帝也知此事颇有几分不雅，将昆仑侧妃搂在怀里，跃下树枝径自去了。
　　岳珂那厮似乎忘了化出人身，扑扇着翅膀向外飞去，他向来利落惯了，不曾用过翅膀，此刻竟然忘了拍翅，一头撞在眼前树枝之上，头晕眼花跌坐在地下，现出人身来，感叹道：“青儿呐……”
　　我在镜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九狸虽被我化出兽身，也是哧的笑出声来：“三殿下莫非受到了启发不成？”
　　我在他小脑袋上敲了一回，威胁道：“小狸想试试姐姐的禁声术吗？”
　　他乖乖闭上了狐嘴。
　　门外脚步声起，我正瞧得兴起，也不理会。在九狸头上弹了个暴栗，画面纷纷绕绕，竟然似残片一般，一时是东海龙王夫妇与天帝闲话，面色皆不好看，我只听得“招魂大法”四字，一时画面跳了过去，却是昆仑侧妃的师妹流芷，那高傲的女子伏倒在尘埃里，哀哀哭泣，却不能换得天帝一顾，被金甲武士押了下去。一时又是天后娘娘，她倒是刚强的女子，口中不断咒骂：“不过是朵花媚子，也妄想做什么天后娘娘……本宫恨不得斩杀了她与她生的孽子……”天帝气得面色铁青，凌昌与同娑跪在地下，不断的磕头。他从来高高在上，我倒不曾见过他这般低声下气去求一个人，暗暗纳罕。画面已是又跳转了过去，金甲武士押了数名天界将领前来……最后的一幕，岳珂跪了下去，口称“父帝——”天帝轻手扶起了他，昆仑侧妃斜躺在榻上休养，啪啪啪数声，残镜碎片裂成了碎小的颗粒，再无拼就的可能。
　　芳重笑道：“殿下施法睹镜思人，不若现下就去宫外见见，也好一解相思之苦。”
　　抬头去瞧，芳重正立在我床头，想是方才也瞧见了碎镜残片中的景像。我猛然想起先前天帝与昆仑侧妃亲热之时的场面，又有些不确定芳重何时进来，耳根子火烧火燎，结结巴巴道：“芳重姐姐几时进来的？”
　　她目中带笑，道：“婢子只道我王长情，原来公主殿下也不遑多让。岳珂小公子才在修罗城外立了五六日，殿下在宫中乍听这消息，便对婢子这般客气。”掩唇一笑：“婢子哪里当得起？”
　　我知她这是调笑于我，但回过神来，心中已是开起密密逢逢一大捧花来，连声音也不觉间沾染了喜悦：“芳重姐姐是说，岳珂来了……他在修罗城外？”
　　芳重点点头，盯着我直笑。
　　我被她瞧得脸上发烧，将九狸扔在床上，跳下床就要往外跑，胸头一痛，芳重已追了上来：“殿下慢走，鞋……鞋……你伤还未好，可不能这般跑法。”

相见相亲

　　芳重在宫门口追了上来，未料我却猛然停了下来，提着鞋子一头撞向了我的后背，捂着鼻子纳闷：“殿下为何又止步不前？”
　　我想起自己那声甜腻腻的“三郎”，生生打了个哆嗦，面上辣辣作烧，掩面转头便往回走。
　　芳重拖住了我，服侍我穿好了鞋子，不无感叹：“闻听现如今这位龙三太子的魂魄乃是天帝长子，王妃身边的小岳。当年我等皆以为他亦随王妃魂飞魄散，岂料魂魄竟然还留存世间，着实不易。”
　　我听芳重说得熟稔，强压下想见而不得的烦燥心绪，探问道：“岳珂当年在修罗城中住过么？怎的芳重姐姐与他这般熟悉？”
　　芳重似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提起岳小子，当年他便不待见我王，处处与我王挑衅作对，只是王妃对他有教养之恩，这才作罢。”
　　我颇有几分不信，边往回走边道：“修罗爹爹这般好的人，岳珂怎么会不喜欢呢？定然是芳重姐姐骗我，方才编了此事来哄我。”聊得热络，我又着实想知道内情，遂亲亲热热搀了她的胳膊，央道：“好姐姐，告诉我吧，爹爹与岳珂为何不合？”
　　眼前银光一闪，怀中重重撞进来一团毛茸茸的身子，将我与芳重撞开，九狸利爪紧扒着我怀中，不肯下来。
　　芳重“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指着九狸附掌大乐：“此兽与当年岳小子，何其相似也？”九狸在我怀中朝她猛一呲牙，凶像毕露，狺狺示威。
　　我在九狸的小脑袋之上弹了一下：“小狸，你现在是青丘国主……青丘国主。”还要做这蒙昧未曾开化的凶相，委实有损国主声誉呐。
　　九狸自来喜欢窝在我怀里，更受不得旁的人与我靠的太近，从前更恨岳珂接近与我，每每与他不和。他自小失母，我对他略微慈爱些，他依恋我也在理。大约岳珂也恰在危难之机得娘亲温柔相待，那时年幼，想来自然与娘亲格外亲近些。
　　想及岳珂也曾如九狸这般可爱的小模样，狺狺如犬一般凶爹爹，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心一横，顾不得面皮涨红，又转头向外而去。
　　芳重在身后且笑且追：“公主殿下，你这是见又不见，倒好歹有个准信儿，这般团团乱转，身子可受得住？”
　　我捂着胸口，此处原是痛着的，但此刻腔子里欢快蹦跶的那颗心令我自己也觉得要诧异陌生起来，不止痛，不止甜，欢悦欣喜，担忧浅愁，悉数涌了上来，教人一时里手足无措，不知所已。索性顺水推舟，随着她使的这个激将法儿，去见他一见也好。
　　回头对芳重振振有词：“岳珂那厮还欠着我一笔债，自然得讨要回来。”转身怀抱着死活不肯下来的九狸，阔步面行，身后传来芳重的憋笑声：“是，岳小子欠着您一笔债， 情债！最好是取了他的心来，不要被别个仙子偷了去，那就安生了！”
　　本仙磨了磨牙，面皮烧了又烧，若非芳重乃爹爹殿内女官，年岁又与娘亲仿佛，我今日定然饶她不得，竟然敢取笑本仙！
　　高耸入云的修罗城门吱呀一声，发出沉闷的响声，城门守军见得我要出城，一面飞奔往宫里去报信，一面又不敢得罪我，乖乖将城门打开。百步之外，立着一个挺拨清俊的身影，玉色锦衫，长发随意的披散了下来，幽眸静潋，并未曾戴冠，瞧来有几分憔悴，若搁在往常，简直不能想象这便是那向来衣着讲究的岳珂。
　　他见得我从城门口而来，先是一怔，面上笑意却似浅浅水波，笑涡渐盛，金波粼粼，皆是柔情炽意，目光所过之处，足以令我手足失措，不知如何摆放。岂料，他一张口却险些让我落荒而逃了。
　　他道：“青儿，你可让为夫担心死了！”情真意切，若非我目下脑筋好使，定然以为这是恩爱夫妻久别，教人眼热心酸，又或者以为他健忘症之故，但他明明早已三魂合一，这话定然是拿来编排取笑于我的。
　　一眼横过去，本以为总能教他收敛起来，岂知他却立时张开了怀抱，当着身后修罗部众之面，欲对本仙行那不轨之事，想将本仙搂上一搂。
　　本仙面皮虽厚如城墙，但抵不住他这般泼皮无赖厚颜无耻的行径，抱着九狸急忙扭身避开，老脸却不中用的烧了起来，也不晓得这是今日第几回作烧，想来定然红透。难得向来伶俐的口齿此时也不甚灵光，结结巴巴：“你……你……”实不知如何接口。
　　他面上笑意愈盛，简直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西蕃菊，灿烂芬芳，拿目光在我肚皮之上扫了一眼，慢慢吞吞道:“青儿呐，为夫这一路紧赶慢赶，日也忧心夜也忧心，就怕你受伤过重，如今瞧着倒教为夫放下不少心来。”
　　虽是关切之语，但他在我肚皮之上扫过的眼神分明充满戏谑，不意外的教我同时想起了在东海之时胡诌的“我们的孩儿……”之语，若非此刻修罗城门口乃砖石铺地，本仙恨不得一头扎进土里去，永远不要再见这厮才好。偷偷掩面朝后瞧去，城门大开，城门口紧贴着一溜的人，除了城门守将，最显眼的莫过于芳重那张极为碍眼的笑脸。
　　我跺了跺脚，暗恨：“你魔症了？”
　　那厮笑意明亮，迅捷如电，出手牵了我的手，拖着我的手将我瞧了又瞧，怜惜到：“又瘦了，你修罗爹爹不但不会照顾二公主，连小呆鸟也不会照顾，才分开没几日，就瘦了一大圈。”语声宏亮，责备之意甚浓。城门口那一干看客皆听了去，却奇异的将后背递了过来，面朝城内，似在城中寻人一般人，但双脚分明不动，似扎根在了原地，耳朵更是竖得极高。
　　我挣了挣，不但未挣开，连半边身子也被他拖进了怀里。他搂着我边朝往城门口而去，边低声道：“我酒量不佳，呆会青儿一定要救为夫与水火!”
　　我不明所以，但恼他当着众人面一口一个为夫，面含笑意，左脚在他软靴之上狠狠踩踏，见得他清俊的五官扭曲，这才心满意足，紧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再让你胡说八道！”
　　城门口黑压压涌上来一群守将，我只听得他最后一句隐隐约约，带着止也止不住的笑意：“不是青儿亲自向为夫提亲，私定鸳盟的么？”便被涌上前来的守将逮了去。
　　我愤愤不已，既想将他捉过来，痛打他一番，又觉得此刻心境，委实下不了手，光鼻息边闻到石琼花的味道，就足以令人迷醉，哪有心火来将他扒皮拆骨？
　　那些守将笑得爽朗快活，皆向我客气道：“属下在此等候了岳小子好几日，我王不曾下令开城，属下们不敢擅自作主。公主今日既然令打开城门将这小子迎进来，那属下们便大着胆子借他一借，先灌岳小子十坛八坛酒，也好教他知晓些修罗城的规矩，省得他上万年不来，忘的精光。”
　　人都被他们抢了去，我若再开口阻止，倒说不过去。但这些守将这番话，倒似岳珂是我的私人物品一般，无端令本仙羞红了老脸，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各位叔叔们尽兴！”
　　这些守将皆是跟着修罗爹爹征战过四方的，年龄与爹爹相若，平日里在思篁殿议事，我也定然要称一声叔叔，礼让三分。
　　“不敢不敢。公主客气了。”
　　说着，其中一名尤为高壮的汉子手中提了一只大酒坛，连封泥也未拍开便扔了过来：“岳小子接着。”
　　岳珂苦着脸接了过去，自拍开了封泥来，仰头畅饮了一气，又扔向了旁边的一名修罗汉子。我目瞪口呆瞧着那汉子接过酒坛子，如法炮制，然后将酒坛子扔了给第三个汉子……还未转尽一圈，这坛酒便干了，另有人拎了一坛酒上来，继续轮饮……
　　我早知修罗部族善饮善战，便是爹爹亦饮酒如饮水，至今也未曾瞧见过他醉倒。万不曾料到岳珂竟然与这帮汉子厮混得极熟，能一个坛里饮酒。好奇的拉过芳重，指着他道：“这却是为何？”
　　心中无端欢喜，只觉前路并不如自己曾经所想的那般灰暗，修罗部众也并不曾因为岳珂乃天帝之长子，便不问缘由，对他怀有敌意，反倒是熟稔的紧。
　　芳重摸了一把九狸的小脑袋，引来他不满的呲虎，这才别有深意的瞧了我一眼：“岳小子与这帮人打得火热，公主不开心嘛？”

　　共携手处

　　我嗔恼芳重话中取笑之意，又不好作答，只得假作未曾听见，去瞧城门口那一群哄闹之人。不过片刻，已有六七坛酒空了下来，岳珂苦着脸拱手为礼：“各位大哥，小岳上万年来未曾回来，还请大家手下情，好留小岳一口气，去拜见修罗王吧？”
　　那群守将轰然大笑：“岳小子，我家公主皆唤我们作叔叔，怎的到了你口中，便要唤作大哥？”
　　芳重笑着摇头：“这帮家伙，今日不占足岳小子便宜，瞧来是不会放过他了。”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我目光未移，笑道：“芳重姐姐要不要前去教他唤你一声姨母？”
　　姨母这称呼，如今在本仙心中，等同于一根倒刺，提起来倒将那点瞧热闹的兴致败坏不少。
　　芳重重重咳了一声，面上恭敬：“属下岂敢对未来的驸马无礼……哦，错了，现如今的驸马乃是雄力，与岳小子无关。”语声中的笑意却难掩。
　　我咬了咬唇，且忍下她一时取笑，只觉此话之中大有深意，竟然对岳珂称呼驸马——芳重向来稳重，谨言慎语，这般大费周章来说一句吃力不讨好的话，难不成乃是修罗爹爹授意？
　　心中暗自揣测不止。但见岳珂又重新揖了一揖，却改口道：“从前是小岳年少不知事，现如今也算经了些事，差点不能与各位叔叔在此畅饮，还请叔叔们指教则可，小岳酒量尚算不得好。”
　　真是泼皮无赖！枉本仙从前自负，当自己已算得仙界奇葩，不曾修身养性，却整日斗鸡走狗，招惹事非，已经够讨人嫌的了。更不曾料到，他的面皮之厚，实已在我之上，能转眼脸不红心不跳，将自己劣势扭转过来。
　　那一干将领闻听他叫叔叔，笑得更是欢畅，纷纷向两边走避，显出众人之后紧贴着城墙码着的一排未曾开封的酒坛，坛坛相挨，坛坛连坐，初步估算，足有百来坛子。我出城之时都未曾见得到这排酒坛墙，这些叔叔们的手脚，倒真是快。
　　岳珂惨叫一声，便要向城门口冲进去，被个壮小子拦腰抱住，又塞了一坛酒在他怀中。
　　先时我还暗恼他轻易胡乱改口，居然随着我的称呼乱叫城中诸人，这会见得他苦瓜模样，只觉心情大好。见得他投过来求助的目光，无辜的瞪回去，作出事不关已的模样，他身旁的汉子们朝我投来赞许的目光，各个笑得异常开怀。
　　城门口之人越聚越多，笑闹喧哗之语不绝，直将那坛酒墙消灭了，才算将城门拥堵疏通。
　　我将怀中九狸扒了下来，在他脑袋之上敲了一下：“给我化出人形来，站好！”
　　九狸不情不愿化出人形，朝芳重得意吐了下舌头，这才绵软叫道：“姐姐。”我摸摸他的手，欲叫了岳珂一同回宫，却被芳重拉住：“公主这是着什么急，热闹还未正式开始。”
　　那群汉子中跑来一名高壮的少年，躬身道：“各位将领道与岳公子久不相见，想约他去修罗城一较长短，请公主裁夺？”
　　我无可奈何，抹了把额头的虚汗，这会精神虽不错，到底受了重伤，胸口已有些呼吸不畅，面上虽满不在乎，仍是朝这少年摆摆手:“各位叔叔高兴就好。只是休要玩的过了时辰，莫误了拜见修罗王爹爹。”
　　那少年一板一眼，回答的好不恼人：“将军们已经遣了人前去禀报我王，我王旨意，令岳公子不必急着来拜见，只管与众将嬉耍较量。倒是公主殿下病后体虚，我王怕公主殿下支撑不住，已派了车辇，殿下这是前去修罗场观战还是回思篁殿歇息？”
　　爹爹这是成心想要令岳珂吃苦头了？我心中一阵担忧。爹爹是好爹爹诚然不假，但也仅是本仙的好爹爹，与岳珂那是半点干系也无。
　　我目询芳重，想要她出言支招，她却笑着摇摇头，只道：“历代进了修罗场较量的，致伤致残者无数。”
　　本仙这颗心肝，立时晃晃悠悠提了上来，朝着那少年吩咐：“令车辇过来，我要去修罗场观战。”
　　芳重轻笑一声。那少年又立时接口道：“我王也道，公主殿下定然是要去修罗场观战的。因此车辇里已备了厚厚的云被，还放了各色点心吃食，公主累了就略躺一躺。”
　　我被爹爹窥破心思，芳重在旁掩唇偷笑，只得厚着脸皮道：“烦请小哥转告岳公子，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他，还请他移步，上辇与我一聚，共赴修罗场。”
　　修罗场乃是修罗部众练兵之地，占地广博。除了校练场，还有兵器司典籍司等等。阿修罗部将领皆是文司院，武司院所出，有专人教导修炼法术与兵戈之道。寻常时候爹爹也会来修罗场巡视，我曾随他前来，被修罗部浩壮声势惊住，震佩不已。
　　岳珂自上了辇，难得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紧紧盯着我瞧。辇外护卫铁甲生寒，又靠辇极近，倒令他规矩不少。我拿出车中巾帕递了过去：“你且将额上汗水擦擦，修罗场可不比宫中，进去可以毫发无伤。”瞅着他直叹气：“你这好好的天帝长子不做，跑到这修罗城中瞎胡闹！”
　　他接过帕子来，顺势紧握了我的手，眸光炽亮，声音却是暗哑的：“我为何要来，青儿定然明白的。”
　　为了我们的鸳盟？
　　那时候头脑发热，美色当前，本仙一时失足，才张口向他求了亲，如今情势不同，我与他均有所记挂，我又岂能强求于他？
　　我叹了口气，又递了个果子给他，强笑道：“你我相交一场，皆知各自性情。试问你我又怎能各自抛下老父弱母，拗了他们的意，来在一起呢？”心中酸意上涌，只觉说不出的寂廖，大大盖过了今日重逢的喜悦。
　　他接过果子，三两口啃了，却不肯松开我的手，洒脱一笑：“青儿放心，天帝长子的身份，我倒还未曾放在心上。当年若不是这层身份……我又何尝会九死一生，与娘亲分开数万年？若非得二公主收留，在修罗城中度过数万年，早已尸骸无存了。”
　　他说得这般平淡，我却从中听出了惊心动魄，止不住的怜惜，轻轻握了他的手，劝慰道：“如今昆仑侧妃娘娘也已被搭救了出来，你母子二人正好团聚,在天界得享天伦。”心下止不住的茫然：他母子俩人在天界共享天伦，我与他从此相隔万里，在我心里，这委实算不上喜事。
　　他冷冷一笑：“天界现在又岂能有我母子二人的立足之处？他对娘亲不过是些多年的怜惜欠疚罢了。夫妻之爱，怎么能够仅靠着怜惜欠疚过下去呢？”
　　我从不曾在岳珂面上瞧见过愤世嫉俗的表情，有时温语浅笑，甜言蜜语能哄得那些仙子们头都晕了，有时候又冷如冰封，拒人于千里之外。无论那种表情，总好过他现下这般模样，冷诮自傲，却无端带了丝辛酸之意，也不知是替他娘亲不值还是在天界受了委屈。
　　“那昆仑侧妃娘娘该如何应对？”
　　天帝近些年广纳侧妃美人，强势者如天后，也阻拦不得，更何况是数万年不曾在一起的昆仑侧妃。昆仑侧妃当年与天后共侍一夫，已是极为光火，这才有了携子大战天河之事。如今恍然间数万年已过，当年的良人早已美人满堂，左拥右抱，这让昆仑侧妃情何以堪？
　　我想起自己在昆仑神镜碎片里面瞧到的情境……那时候，她心中的良人深情款款伸出手来，带了无比的痛惜……一切美好如昔。
　　“娘亲已经回了昆仑仙境，自此一心修道，再不问仙界俗事。”

来时旧路

　　我半晌无语，不知如何应答。
　　昆仑侧妃这般决绝，定然是天帝伤透了她的心，才能放下一切，重回昆仑仙境。
　　岳珂却似兴致大起，撩开了帘子，指着修罗城内景色一一指点，闲话当年与娘亲曾经逛过的店子，吃过的吃食，玩过的玩意儿。
　　我心中替他难过，好不容易寻得娘亲，却不成想，昆仑侧妃已是心灰意懒，当年锋芒不再便不说了，甚直连天界也不愿多呆，与儿子重聚也不曾，便独自离去。但见他面上笑意盎然，一路之上笑语如珠，见我无精打采，又放下帘子来，轻笑道：“青儿莫非想与为夫独处，这才恼为夫揭了帘子……为夫向青儿赔礼了!”说着弯腰施礼。
　　我个人得了修罗爹爹的疼宠，自来以为旁的人母子父子相聚，定然也如我这般幸福甜蜜，哪曾想还是家不成家，各奔四方。一直记挂着的人，他就在我身边，我却止不住的心酸。
　　见他这般不将自己处境放在心上，我心中愈发难过，抬手轻打了他一下，恨道：“你就不晓得争取一下？”
　　他惬意的向后靠在了我身上。亏得九狸被芳重缠住，否则见得他这般亲近于我，怕是早炸了毛。“旧事早已风流云散，再说了，天帝虽与我名为父子，倒不如我那不成材的东海龙王老爹。”
　　龙王夫妇待他一向疼宠，但他如今身份早已不同，我心中猜测他这般说，多半是见我为他难过，这才说的安慰之语，但好在听了这些话，终究不再如前一般伤心。这才想起他在修罗城外立了好些日子，于是捡桌上我爱吃的点心果子递了给他：“你还是先垫着点吧，且顾眼下。修罗场乃是险地，我瞧着今日这帮叔叔们是想仔细熟熟你的龙皮，还是吃饱了有力气一点。”
　　他将脑袋抵在我颈上，在我耳边轻轻吹气：“为夫要青儿喂，否则就是今日被打残在修罗场中，也不肯吃。”
　　我狠狠拧了他肋下一把——这条龙忒也可恶了些，居然拿以前调戏四海仙子的手腕来欺负我。但见他不肯动手，五官疼得皱在了一处，知道自己下手又确然重了几分，只得叹一口气，拿起一块点心来喂他。他靠在我肩头，只闻车辇之外衣甲铿锵，街市间小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岁月静好，车中二人呼吸可闻，静谧安详，仿佛四海纷争再与我二人无甚干系。
　　他缓缓咬了半块点心来，双眸灿亮如星，绽开满足的笑意来，不知为何，那些担忧烦恼，辛酸苦楚皆不见了影踪。仿佛只要瞧着眼前之人满足的笑脸，我自己便也心满意足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人特意吩咐，今日这车辇行的极为缓慢，等他填饱了肚子，居然还未到修罗场。我忽想起一事来，心下顿然沉甸甸，道：“你可知道离光消息？”
　　此语一出，车辇之内气氛顿时僵重，仿佛有重重冰块砸了下来，将先前的甜蜜皆封冻了起来。良久他方道：“后来凌昌也派人手去东海寻过，我自己偷得空子也去过两趟，便是来此地之前也去过东海，但海上风浪大，东海水域极广，那日战后不过半日，尸体血迹便被海水吞噬，我私心揣测……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他说完这句话，面色极为难看，小心翼翼朝我瞧了又瞧，轻柔道：“我知青儿向来视离光为兄，他也确然对你不错，只是你在东海之时为护他早已受了重伤，他若有灵，知你再为他伤心，误了调养身子，他定然是不赞成的。”
　　他若有灵……他若有灵……鲛人死后，不过是化作海上的泡沫，又岂会有灵？
　　我目中热泪簇簇而下，他叹了一声，再劝道：“我与离光自小异常投契，他又性子极好，并不如龙宫之中众兄弟，对我极为嫌弃。天上地下，我总共也只得这一个朋友，如今见得他惨死，伤心自是难免……只是青儿，说句自私的话，你我他，皆是生来命运轨迹已经铸就，强求不来的……他乃是鲛人太子，就算他不曾有叛变侵犯人界之心，但鲛王乃是他嫡嫡亲的爹，这份株连之罪也是殊难开解……”说着将我搂在了怀中，俯下身来，伸出舌头将我面上泪水舔了个干净。
　　我脑中轰然炸开无数个星星一般，被他这般亲昵的动作吓着，居然呆呆坐在他怀里，忘记了哭泣……他……他……这条厚颜无耻的傻龙！
　　他见得我这般模样，许是觉得有趣，轻笑一声，又要俯下身去做那亲昵之事，我心中呯呯乱跳，辇中狭小，偏爹爹又吩咐宫侍放了许多吃喝之物，更是避无可避，如鸵鸟般闭起了双目，却听得辇外之人道：“公主殿下，修罗场到了。”
　　我大松了一口气，拿袖抹了把脸，一把推开他便跳了下去，听得身后岳珂的轻笑之声，更是大窘，只觉周围的目光似都瞧了过来，更是心虚，也不知这些辇外之人听去了多少。
　　修罗场的高台之上，一列十来位修罗汉子立在岳珂对面，笑道：“岳小子，你离开修罗城上万年，也不知修为精进了多少，今日……叔叔们……特意来领教。”这些人平日在我面前虽然豪爽，但从不曾这般轻言戏弄，对着岳珂却又是另一幅面孔，说嫌恶仇视，那倒也没有，但他们特意重重咬着“叔叔们”这三个字，笑容又格外不怀好意，真令我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修罗城中之人较量切磋修为，乃常事。但今日瞧着瞧着，我却觉出不对来。指着场中一干摔打在一起大汗淋漓的汉子们，还有玉色锦色早已被弄得脏污，完全瞧不出原色的岳珂来，奇道：“芳重姐姐，阿修罗们不是修为不错吗？与岳珂比试，为何不用仙术，却只像个凡人一样，比比力气？”
　　芳重抿嘴一笑：“公主有所不知，阿修罗众虽然好战，但对自己兄弟还是极为友善的，倒比之天界更为磊落些。比试仙法，那是要上战场之前的操练，一般的切磋修为，全无恶意，又想对那人示亲近之意者，便用此法。说起来，凡人易折损，这法子也安全些。至多是令对方受些皮肉之苦，决不会伤及仙元……”话音未落，岳珂鼻子上已是挨了重重一拳，他也未曾客气，飞起一脚将那出拳的汉子踢出了修罗场。
　　但今日阿修罗众闲来无事，皆聚集在场边，每一个战团皆是十人为限，被踢出去一人，立时又补上来一人，非要与岳珂鏖战到底一般。两个时辰之后，岳珂已是浑身挂彩，场外被他踢出去十几个修罗汉子，场内所余者，也多大受伤挂彩，鼻青脸肿，与他并无二致。
　　我见得场中这些阿修罗众虽然出手不留余地，他也慨然挨打，再打回去，但是双方皆未曾下死手，倒是越打越欢畅的光景，一个朗笑道：“岳小子数万年不见，力气大了不少啊。”
　　岳珂指着那修罗调笑：“叔叔……年老体衰，小岳瞧着怕是不能再上战场了。”
　　阿修罗众皆以上战场为荣，此刻受他所激，本来略有懈怠，此刻却是嗷唔一声，叫着扑了上去，又与他撕打在了一处。
　　另一个在旁边喘了两口气，笑道：“当年岳小子不过一个奶娃娃，如今倒是长大了不少。”
　　岳珂正击了之前那修罗一拳，不免得意：“上万年过去了，岳珂要是再不长大，岂不是成了妖怪。”
　　那阿修罗随即慢吞吞道：“长大是长大了，可惜却长成了个小白脸，比我修罗城中的姑娘们还娘。”
　　阿修罗男子以黝黑健壮高硕为荣，岳珂本来长得挺拨玉竹一般，面孔白净，与这些修罗汉子立在一起，立时便显出些鹤立鸡群的味道来。只是修罗城中众人皆以英武刚猛高大为荣，他这般确然不能算作俊俏儿郎。
　　岳珂白净的面皮之上立时涨上猪肝之色，但众人皆是一般的心态，只觉他过于白净，他立即觑着空子朝台下瞧来，似怕我被这些修罗部众洗脑一般。我指着远处走过来的一个高挺的修罗汉子高声赞道：“我觉得他甚是威武，甚是勇猛。”
　　场上场下众人皆哄笑成一团，唯有岳珂狠狠出招，接连两次袭击那评他小白脸的修罗部众小腿胫骨之上，直踢的那汉子嗷嗷惨叫，如恶虎扑羊一般又扑了上去。
　　待得远处走来那汉子近了此，芳重遥遥挥手：“雄力，过来。”
　　岳珂面色立时黯沉，连之前那些嬉笑神色也无，招招狠辣与场中之人缠斗。场中之人十之八九上次随修罗爹爹去过东海，见识过鲛人灭族之惨事，当然也记得爹爹当时的承诺，此刻见得岳珂这般模样，有心想笑的人也敛了笑意。
　　等到雄力过来之时，场中只听得拳头击打在肉体之上的重击之声，笑声一概再无。

　　芳心千重

　　鸟族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律，但凡个把长得稍有姿色的鸟儿，若被两只雄鸟追逐抢夺，甚尔这两只雄鸟为她大打出手，这只雌鸟立时便会身价百倍。
　　但本仙向来对此种荒唐事嗤之以鼻，只觉这种争斗蠢不可及。财富权势可以争抢劫掠，但唯独此心不可被抢夺劫掠占有。偏偏鸟族崇尚此风，本仙一已绵微之力，向不在众人眼中，这类被族人称颂的荣耀，自然也不曾领受过。
　　不成想，离开鸟族近四百多年，在修罗城中却引得一条龙跟一名修罗为了本仙打了一架，颇有几分世事无常之味。
　　雄力到得近前与我见礼，场中战事已近尾声，只余三名阿修罗众与岳珂周旋，却再无人肯下场比试。我随意挥手，免了他的礼数，埋怨道：“都闻得阿修罗部众男儿豪爽，熟不拘礼，怎的这话到了雄力这里，却完全行不通了呢？”
　　芳重见得他昂藏男儿窘迫的立在我身旁，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哧一声笑了出来：“殿下，你就休得欺负雄力这老实孩子了，他自然也是阿修罗豪爽男儿，只是上次接到王令，却将公主看丢，又害公主受了重伤回来，他心中愧疚，只觉自己有负王命，看护不力，见着公主才这般多礼。”
　　我分神去瞧，果真见他目光之中隐含愧意，于是踮起脚尖来大力拍了拍他的肩：“雄力兄不必如此，我自小野惯了的，倒是忘了你身负王命，总是我考虑不周之故，再多礼可就见外了！”
　　雄力唇边立时绽出笑意来，连连点头：“不见外，不见外。”模样憨实可喜，与那起油嘴滑舌的浮浪子弟全然不同。
　　猛听得台上岳珂带了三分怒意叫道：“雄力，不如上台来比划两下？”
　　我从雄力肩上缩回手来，俯在芳重耳边低声询问：“岳珂这会是不是被打坏了脑子，居然主动要求加人？”再瞧瞧他鼻青脸肿，不由大为忧愁：这要是再变作了从前那个傻子，可如何是好？
　　雄力已是一跃而去，场中其余阿修罗众尽数撤退了下来，偌大修罗场，只余岳珂与雄力二人缠斗，众人叫好声不绝，连方才那些受伤者，也是兴奋不已，鼻青脸肿在旁高声助威。
　　芳重朝着场内多瞧了几眼，这才低笑：“明明是殿下刺激得岳小子醋意上翻，这才引来他与雄力叫嚣，如今却又心疼了？”
　　我揪了芳重一条胳膊作势欲掐：“青鸾岂是那起浅薄的鸟儿，非要引得两只雄鸟为我打起来，才算痛快？”
　　芳重连连点头附合：“对对！殿下当然不会引得两只雄鸟为了你大打出手。”
　　我赞许的瞧她一眼，缩回手来，却听她继续：“殿下只会引得一条龙与一名修罗为你打架！”
　　场中那两条缠斗在一处的身影，确然是一条龙与一名修罗，真是令本仙百口莫辩呐！
　　修罗爹爹后来在思篁殿接待来自天族鼻青脸肿的大王子，与前去传唤大王子的同样鼻青脸肿的雄力，待得岳珂拜见已毕，别有深意瞧了我一眼，笑道：“鸾儿啊，父王闻听你前去亲迎天族大王子，久候不归，只得使了雄力前去再次相请，怎的各个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
　　殿内众侍皆低头憋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很想答修罗爹爹一句：父王您老人家不曾去修罗场，否则瞧见的可不是两副鼻青脸肿，而是一群鼻青脸肿。
　　芳重轻笑一声，上前道：“回禀我王，天族大王子与雄力今日这般模样，也得怨陛下啊。”
　　爹爹诧异道：“这两人年轻气盛，一时打起来，切磋一番，可与本王有何关系呢？”
　　偏芳重会拐弯，此时才显山露水，指着我比划道：“若非我王将公主生的这般婀娜聪慧，怎能引得这些俊俏儿郎为了公主一颗芳心，打得昏天黑地呢?”
　　凡界有六月飞雪，以昭奇冤，可惜修罗界四季如春，就算本仙有冤，也难招飞雪。我拖着爹爹胳膊，指着他两个道：“爹爹你怎能听信芳重胡说。他两个此时就在眼前，不如爹爹亲口问问他两个，怎会是为了女儿才打起来的？”
　　爹爹爽朗一笑，目注岳珂，道：“大王子远道而来，来者是客，本王更想问问，与雄力这一架，莫非真是为了我家鸾儿？”
　　我不过是脸面上有些搁不下，扭着爹爹，只想让他替我挡了芳重言语之中的机锋，并非想让他亲口追问此事，哪晓本仙这位爹爹，生来的直肠直肚，半点心机不屑，开口便问。我一直僵在原地，既怕岳珂答出一个“是”，又怕他答出一个“不是”，心思迷乱，连自己也不知道想要听到什么。
　　岳珂微一躬身，诚恳答道：“与雄力这场架，实是为了公主殿下。”
　　我闭了闭眼。
　　这条傻龙惯来的谎言，拿来戏耍别族的仙子们尚可，今日可是找到对头冤家了，居然跑到爹爹面前来扯谎，他可不知，爹爹秉性纯直，向来最讨厌谎言。
　　果然，爹爹一掌拍碎了王座之上的纯金扶手，怒斥：“大王子虽贵为天界长子，今日能破例让你进这修罗城，不过是看在本王亡妻与爱女身上，念你与她们皆是有渊缘，才能令修罗城门向天族之人敞开。但你不该存了欺瞒本王的想头，甜言蜜语，作这无用之功。再有一句谎言，休怪本王翻脸无情，将你扔出修罗城去!”
　　我一向不曾见过爹爹发火，大约此刻他将岳珂当作了油嘴滑舌之人，要讨他欢喜，才有这番言语，一颗心便提了起来，只静静立在旁边，准备爹爹在盛怒之时，也好调解一二。
　　岂料岳珂一撩长衫，屈膝便跪了下去，我心中哀叹：爹爹最是欣赏伟岸丈夫而厌弃屈膝小人，这条傻龙往常时候的精明，今日都藏到了哪里？来修罗城时，怎不肯一起携了来？已见得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头下去，爹爹无动于衷，任其跪拜。
　　他朗朗之语，掷地有声：“小子岳珂，先受鸟族二公主大恩，后来几乎断魂碎魄，难以维系，全靠阿修罗王设阵镇魂，如今又施法令岳珂三魂齐聚，若称为再生父母，亦不为过。岳珂此三叩道，只为表心中万千谢意。”默得一时，又垂头道：“过去岳珂对阿修罗王心怀不满，只因二公主枉死，岳珂心中哀恸，无处迁怒，只觉这一切从头论起，乃是因为二公主她……她遇到了阿修罗王，才是一切不幸的开始……”
　　娘亲之死乃是爹爹心中一生的痛，岳珂今日实是大胆的有些过了。我担心的朝爹爹偷偷瞧去，但见他面沉似铁，手掌紧捏成拳，其上青筋盘起，也不知是想揍人还是想紧紧握住些什么，眼神痛楚绝望，他这般痛——我大吼一声：“岳珂你疯了，瞎说些什么？”
　　爹爹的声音倒还算沉稳：“鸾儿，让他说！”但字字皆似从肺腑之中吐出来，格外艰难。
　　岳珂苦笑着立起身来：“小子这样见识浅薄，从前错怪了阿修罗王。但自遇见了青儿，初时只觉她是二公主的女儿，只当上天赐于我回报的机会，于是将她救回东海。但其后相交几千年，岳珂愚钝，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便将自己一颗心，遗失在了她身上。”
　　我呆了一呆，他……他竟然将这些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
　　“如今才知，二公主能与阿修罗王相遇，乃是命中劫数，至于幸与不幸，却不是我能评论的，我只记得，她临终之际，喃喃念着阿修罗王的名字，笑意满面，轻轻叹息，并无半点埋怨之意。”
　　爹爹缓缓松开了拳头。
　　“她受了委屈我心疼，她笑起来我开怀。哪怕……哪怕她将我刮鳞扒皮，只要能令她消了心头之火，我也决无怨言。我虽在别的仙子们面前可舌璨莲花，但每次与她在一起，总是词不达意，偏偏要惹恼了她，令她与我好一通争吵。但越吵我越想陪在她身边……不是以什么天界长子或者东海龙三太子的身份，只是一条龙，可陪她遨游四海，并肩飞翔。”
　　殿内阒无声息，我只感觉自己的心跳之声渐密，像凡界欢庆的鼓点，密集，铺天盖地，渐渐耳边便只有这欢庆的鼓点。
　　然而还未曾完。
　　他又道：“后来我渐渐明白，欢乐苦楚，情之一字，真正难分欢乐多还是苦楚多。然则两情相悦，纵是欢乐苦楚各掺半，也还是令我不舍，想时刻陪伴在她身边。”他抬头朝已经呆了的我微微一笑，在我预感到大事不妙的时候，他道：“更何况，青儿在天界之时，已向我亲口提亲，我也已经答应了她的求婚。”
　　我脑中轰的一声，面上已是烧透……这条傻龙，他是想让修罗部众全当我是大胆叛逆的公主吗？
　　他却举起拳头来朝着鼻青脸肿的雄力晃了晃：“青儿已与我两情相悦，以后谁要是还对她心存幻想……”
　　雄力冷哼一声，不屑的轻摇了摇头，竟然显出少见的凛厉杀伐之气。

　　心悦君兮

　　殿内默得一时，众人表情古怪，连爹爹也朝我多瞧了两眼，我僵硬着面皮，边强笑边退至岳珂身前，余光瞅准了他的脚，脚后根踩了下去，耳边听得一声极轻的吸气之声，边朝王座之上的修罗爹爹笑：“爹爹休得听这厮瞎说，他当日尚未三魂合一，时有健忘幻觉，这定然……定然是他的幻觉！”
　　“青儿……”
　　看本仙不踩烂你的龙爪子！
　　我暗恨这厮将本仙亲自求亲这般丢脸的事都在大殿之上大讲特讲，芳重立在爹爹身后几乎笑弯了腰，连带着殿内众侍也是双目闪着亮光，极有趣致的盯着我瞧。
　　我又羞又窘，脚根更是用下力去，耳边又满意的听到吸气之声。
　　爹爹面上笑意全然绽开，朗笑道：“大王子远道而来，本是贵客，但本王瞧着公主倒有几分中意你的样子，不若你便纡尊降贵，做个侍卫，贴身保护公主？”
　　我脚根之下的龙爪子极欢快的迅速抽了出去，身后之人已经越过我，向爹爹拜谢。
　　爹爹坦然受他一拜，方才将剩下的话讲完：“公主身边的护卫队已归雄力所管，大王子既已应下了公主身边的护卫之职，还请遵从护卫队长之令！”
　　岳珂的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
　　本仙向来睚眦必报，见他脸色这般难看，又想到日后他在我身边顿时得意朝他一笑，长天暮日，还怕往后再无机会报仇？
　　岂料岳珂这厮非常仙可比，本仙脑中念头不过方转，又得意朝他一笑，被他逮住了这一笑，立时神彩奕奕，笑容堪比一树繁花。只可惜今日他与一干阿修罗部众在修罗场上竞技，鼻青面肿，那效果未免大打折扣，堪有吓活棺中死人之功效。爹爹身后侍女们齐齐啊了一声，朝后大大退了一步。他本人竟然毫无所觉，仍旧挂着那碍眼的笑，恬不知耻朝雄力行了一礼：“往后天长日久，还请雄力兄多多关照！”
　　我坐在自己房内，捧着脑袋苦思冥想，想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在美色迷昏了头？殿外立着那道挺拨清隽的身影，正是在此做了本仙贴身护卫半月的天界大王子岳珂。
　　岳珂三魂未齐之前，也算是个傻的，如今齐全了，这些日子与本仙斗法，细想起来，竟然完胜。这不得不令本仙感叹一回，这厮三魂齐集竟然变得聪明了。论理，他远道而来，放着好好的天帝长子不做，前来修罗城，在爹爹面前一再求娶本仙，六界仙道凡尘，真正能舍弃一切追随于我的，唯此傻龙一条，本仙心内不是不甜蜜的。但这些日子屡屡被宫中侍女背地里偷笑，芳重伙同婆雅稚，已不知将我笑了几回。每每被她们笑完，我便心中窝火，恨不得将岳珂这厮的龙爪子给踩得稀烂。
　　因此这些日子，岳珂这厮不免受了些本仙的闲气。
　　譬如进殿之时，我总要瞪大了眼睛假装无视，踩着他的脚背理直气壮的走过，他初时还低低吸气，时而温柔呼唤一声：“青儿……”被我一个冷眼杀过去，立时愧疚的低下了头去，不再作声。
　　待得殿中诸人散去，本仙喊一声：“护卫——”他立时会忙不迭的进房来，面上露出温柔浅笑：“青儿，我就知道……”后半句话被我狠狠扑上去，撩袖子的举动给吓得吞了回去。
　　本仙不过是……撩起他的袖子在胳膊上狠狠咬几个牙印罢了。
　　一边咬一边狠狠道：“今天中午婆雅稚笑了我三回，芳重笑了我四回。”他的胳膊之上，便留下两排牙印，一排三个，一排四个。
　　他也不恼，强忍着，偶尔也有呻吟之声轻泻，那声音就像尾羽挠在脚板心，让本仙心里极是庠庠又欢喜，恨不得多咬几口，再听听他这般示弱的声音。但他只是拿另一手在我背上轻轻的拍拍：“以后我再也不会故意让青儿出丑了，虽然是亲儿向我求了亲，但往后无论见着了谁人，一定会说，是本殿对青儿一见钟情，死缠烂打，订下白首之盟！”
　　我想想那情形，心头暗笑，牙齿一酸便咬不动了。他身上肌肉极为结实，不容易咬，多咬两次，只觉得腮帮子都快断了。
　　“姐姐，你们在干嘛？”我的大床之上睡了一日的九猑终于醒了，从被中探出一个毛茸茸的九尾狐脑袋。岳珂拖长了调子叫一声：“九狸——”被中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颠倒众生的脸，赤瞳美似宝石，雌雄莫辩。
　　亏得九狸这番大喊，才止住了我的想入非非，不曾再扒开他的衣服，沿着胸膛继续咬下去。我听到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极是得意，示威：“你若再胡说八道，我定然咬得你满身是疤！”
　　他哭笑不得一般，将我瞧了又瞧，心苦情愿递上膀子来：“咬吧咬吧。”
　　又过得两日，我静极思动，想要去海面上吹吹风，被爹爹以尚未康复，不能使用法术为由给拦住了。我眼珠一转，指着岳珂笑道：“现成的免费舟子，爹爹偏不肯同意女儿去玩？”
　　爹爹摇摇头，责备我：“天界长子虽然真身乃是条龙，但是也不能被你一个小丫头骑来骑去游玩啊。”
　　我本来只打算拽着龙尾巴借力飞一圈，万不曾料到爹爹居然直白若此。更不曾料到，岳珂竟然真的化出真身来，爽快道：“青儿快上来，我带你去腾云。”
　　本仙这些日子窝在思篁殿养病，早已憋的难受，哪里还会再客气，一步跌上龙背去，双手抓在龙角之上，白龙轻轻动了起来，带着我在爹爹头顶盘旋两回，已是向着修罗城外而去。耳边风呼呼刮得厉害，我只隐约在风中听到一句话：……还不快追……:”,朝后瞧去，乌泱泱大片人头追了上来，最前面的便是雄力。
　　我在龙背之上笑得极是欢畅。
　　这些日子瞧着岳珂这厮做护卫做得兴致勃勃，日日双目发亮杵在本仙眼皮底下——本仙在殿内日夜难安，辗转反侧，有时从窗内窥探于他，见得他面皮之上的青紫退去以后，又是一个俏郎君，整日面带笑意立在殿外，引得宫中侍女频繁走动，本仙尤恨不得思篁殿的护卫都在房内守护，而不是在殿门口。心中不由恼意翻滚，如沸水在鼎，底下填了烈焰厚薪，可劲的烧，五脏都在腔子里翻滚打结。我狠狠关了窗，焦燥的在殿内走来走去。——不过半月，便瘦了一圈下来。
　　芳重曾笑意盈盈将我上下打量，边摇头叹息边道：“公主这是何苦？日日瞧着心上人杵在门外，是不是心有不忍，才瘦的这般厉害？”
　　心有不忍？
　　本仙自来铜墙铁壁，哪里来的心有不忍？谁让这条傻龙自曝求亲之事，令本仙在修罗爹爹面前失了颜面？更何况，他至今尚未向本仙承认错误！
　　……
　　这一日我骑龙在须弥山下碧波之中畅游一番，许是太过开心，一路笑声不停，乐极生悲，回到宫中，但见宫中人人窃窃私语，面色古怪。
　　天色未早，爹爹尚在七叶堂理政。我摸过去之时，殿内极是意外的立了不少人。婆雅稚芳重亦位列其中。见得我与岳珂并行而来，各人面色皆不好看。
　　爹爹上午方挤兑了岳珂现出真身来，载了我去须弥山玩耍，那时他还是高兴的，这会嘴唇紧抿，已是带了怒气。
　　“谁人惹得爹爹不开心？我不过大半日工夫不在，竟然把爹爹气成这样？”
　　婆雅稚以目示意桌上放置着的精美的盒子。我挨过去，缓缓打开，立时一道柔和的光透盒而出。完全打开来之时，才能瞧得清，盒子里盛着一对圆润光华的珠子，柔光似月，却比之月华之光更为温和。
　　“这是什么东西？”我抱着盒子转头给岳珂瞧。
　　他面色立变，喃喃道：“泉客珠？泉客珠？”
　　我大奇：“泉客珠是什么？”
　　他似极为不忍，又瞧了我一眼，目含悲悯，低低道：“泉客主便是鲛人的双目所制，一向价值连城，世所难求。”
　　砰的一声，我手中的盒子跌了下去，这盒子竟然极是结实，不曾开裂，一双珠子滴溜溜转如同一双清辉妙目。——不，这本来便是一双眼睛。
　　爹爹极不愉道：“这是天界太子送来的求亲之物，说是青儿见了便明白了，正是你近日寻找之物。”
　　近日阿修罗众的两队男儿还在东海海面轮流寻找离光下落，我在宫中盼望已久。除此之外，再不曾寻找过什么。
　　我心中寒透，茫然转头去瞧岳珂，哆哆嗦嗦抓住了他的手，目中不觉滴下泪来，一字一句问道：“他是说，这一对泉客珠是离光……离光的双目所制？”

　　远信难凭

　　岳珂张了张口，红了眼眶，扶紧了我的双臂，摇了摇头：“青儿切莫相信凌昌，这小子天生两张皮，外人瞧着清雅如玉，内里肚肠黑的如同墨汁子，说话作事，你不能全信。”
　　他虽这般安慰我，但据我瞧着，竟似比我还伤心难过，凤目之中已有氤氲水雾。我弯腰将那两颗珠子捡了起来，重新装回了盒子里，泪水止不住的簇簇下落，宛如泪海，将这两颗珠子淹没，泪眼蒙胧之中，那泉客珠光华渐弱，我抬起袖子擦掉了泪水，细一看，那白色的泉客珠之上渐有血红色的细线，宛如双目之中的红血丝一般。
　　其景太过骇然，我“啊”的一声，几乎失手扔掉了盒子，被岳珂伸手接了过去，也是“啊”的一声。爹爹见有异，立时离座，过来瞧了瞧，此际那珠子已经渐渐布满了血红色，瞳仁渐渐转蓝，眸中深埋不苦怨愤，分明是离光的蓝眸。
　　我悲鸣一声，胸膛之中似烧着熊熊烈火，灼得五脏都疼，被爹爹伸臂搂进了怀中，隔的那样近，我分明瞧见岳珂伸出的手臂，指尖虚悬。但心中痛烈，哪里还顾及得了。
　　爹爹紧搂着我，一遍遍着急劝慰：“鸾儿别伤心，等爹爹点兵排将，将天界踏平，好解我儿忧愤。乖鸾儿，若再悲鸣，震伤了五脏，可让爹爹如何是好？”
　　只听得啪啪两声，那两颗蓝瞳竟然瞬间爆破，化作两滩小小的血水，再不见生前万般不甘。
　　岳珂急忙转头，将那盘子端得远了。但那两滩血水却似在我眼前一般，将眼前之物皆涂的血红。我伏在爹爹怀中伤心大哭：“爹爹，鸾儿一定要为离光报仇……”
　　爹爹向来疼我，更不忍见我伤心模样，点兵派将，令雄力亲自带兵前往天界，申讨凌昌残虐之恶。待得出发之时，我已收了泪，由得爹爹亲手替我穿起九天玄凤战甲，身披火红色的披风，手持青翎宝剑，身旁有副将两名，亲往天庭讨回公道。
　　我身旁这两名副将颇有些特色，一样的黑色脸膛，一样健硕的身材，一般高矮，连五官也一般模样，更连名字，也是一样，叫做雄力。
　　初时他二人出来之时，连爹爹都惊呆了。
　　左边的雄力狠狠瞪一眼右边的雄力：“为何一定要化作某家模样？”
　　右边的雄力漫不经心恭维：“放眼整个阿修罗族，除了阿修罗王，还有谁的模样能有你这般俊俏？”
　　芳重噗一声笑了出来，“岳小子，你这般模样可比小白脸顺眼多了。”
　　说到底，离光与她不过点头之交，阿修罗众又从来耿直，若教她做出悲痛的模样，未免强人所难。我自然不会强迫于她，由得她去。
　　爹爹严整神色：“鸾儿有你两个保护，本王也放心不少。此次战事若在天河边，想来凌昌也不会将幽冥铁骑召唤。幽冥铁骑本是天界战将士卒阵亡之后，召集亡魂，拼凑了残躯训练的一支秘密精锐，只因这些幽冥骑士无痛无感，四肢断裂之后可重装。一度将阿修罗部压制。但后来本王的父王冥思苦想，这才有了破解幽冥铁骑的法子。但几十万年以前，幽冥铁骑纵横四海，所向无敌，绞杀各地不服天界管束者，却是事实。”
　　我想起离光曾说，幽冥铁骑堪于阿修罗铁骑比肩，原来此言非虚。但饶是如此，数万年前，爹爹为何能够大败天界？
　　爹爹洒脱一笑：“青儿有所不知，你祖父，我的父王在世之时与天界的最后一战，已将幽冥铁骑尽数毁灭。自他老人家离世，阿修罗部数次大败天界，爹爹便以为，天界战神一族豢养的幽冥铁骑一个不剩，但如今方知，原来十几万年间，战神一族竟然已经又豢养了一队幽冥铁骑。但幽冥铁骑需要足够的残躯与魂魄。近万年间冥界失踪了无数魂魄，本是要案一桩，众鬼惶惶，皆以为哪里出了恶兽吞食群魂，但爹爹估摸着，此案也该了结了。”
　　我此际伤心懵懂，只觉爹爹这般绕来绕去，不知是何意：“如爹爹所说，幽冥铁骑与冥界的失魂案有何关联？”
　　爹爹还未开言，岳珂已道：“我记得上次在东海，天界猎杀鲛人一役之中，阿修罗王曾拘了两缕幽冥魂魄，可与这两缕魂魄有关？”
　　爹爹赞许一笑：“天帝真正有眼无珠，放着眼前敦厚之子不理，却扶了那等蛇蝎心肠之子做了天界太子。那两缕幽魂本不是天兵天将，乃是凡间一户村上的爷孙俩，被天降大火，烧成了那般模样，这才有了拘魂练兵之说。可恨这战神一族，为了争战杀伐，幽冥铁骑魂魄不够，便在凡间选处人罕偏僻的村庄，降下天火，将村中魂魄尽数拘了去。为怕事情败露，便将堪用的留下，不堪用的魂魄尽数施法，强令灰飞烟灭，再不入轮回。”
　　原来天界奉为英魂的战神，天后娘娘的亲爹，供小仙们顶礼膜拜，不过如斯，比之修罗界的磊落男儿来，真正卑鄙无耻。
　　“难道就不能惩治这些败类了？”
　　爹爹招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白瓷胎小瓶，递了给芳重：“劳烦芳重去一趟幽冥界，将此小瓶交了给幽冥王。自然有人会将此事上达天庭。”
　　芳重领命而行。
　　旌旗招展，万马奔腾。我□烈风长嘶一声，振翅冲天，身后阿修罗众紧紧跟随，跨海而出，爹爹在高大的修罗城头遥遥相望。
　　烈风乃是爹爹的座骑，但爹爹行走四海，嫌烈风比凡间马儿多了一双翅膀，又不能缩回去，化作凡马的样子，是以一直嫌弃它，不肯骑它。自我在宫中马厩之中发现了它，时时与它亲近，至如今烈风已与我难解难分。
　　天河之境，隔了上万天，天族与阿修罗族再次开战。紫色烟霞那头，凌昌白色铠甲，骑着金色麒麟而来，身后天兵天将铠甲耀目，刀戟林立，天河水奔涌而去，再不回还。
　　凌昌凌空渡河，挥戟踏麟，笑颜昭昭如旧月：“小呆鸟，本王遣了求亲使前往，你踏马前来，答复一回，有必要这般隆重么？”
　　我心中骤痛，剑尖所向正是他如玉颈子：“凌昌，本来我修罗部并无单方挑起战事之意，但你送了那对泉客珠，残忍暴虐，休怪本公主带兵前来为离光讨个公道！”
　　凌昌笑意不减：“小呆鸟……哦，是修罗公主。本王差点又忘了，以为你还是本王殿中那小小的洒扫宫娥。你说当年本王要是将你纳进房，可有你今日身着九天玄凤战甲，马踏天河之事？”
　　我身后修罗诸将粗声喊道：“公主，与这等小人，还有何可细讲的？一声令下，只等属下们踏过天河去，抢了这小子回来给公主收拾。”
　　我身后火红色披风烈烈作响，剑尖遥指，一声令下，顿时阿修罗部众如狼似虎，座下马儿双翅尽展，遮天蔽日，头顶苍穹顿然黑透，短兵相接，凌昌纵麟而来，就在我头顶五步开外，傲然道：“小呆鸟，不如我们打个赌，若你赢了，随你的意。若本王赢了，你便嫁了本王如何？”
　　他说的如此笃定，不由得我疑心。但本仙赌性向来不高，又伤心离光之死，岂能有暇与他闲话？青翎宝剑劈手挥出，狠狠道：“凌昌你这反复无常的小人，不管本仙输了还是赢了，哪怕修罗部族再无男儿，也不会嫁了你这种小人！”
　　凌昌挥戟架住了我的青翎宝剑，啧啧叹道：“本王向来以为小呆鸟无喜无怒，但今日瞧着，美人发怒了，面目倒真有几分狰狞起来，比之平日难看许多。”
　　我身后冲上来一名高健男子，调笑道：“谁能比得上天界太子，喜怒皆似美人在画，偶然流传一幅画像出去，被四海一众男神仙思慕许久，念念不忘，各个巴不得能将你拖回房去……”他摇头晃脑说出这番话来，我已明白，此人定然是岳珂。雄力耿介，岂能说出这番话来？
　　天族太子貌美，乃是不争的事实。引得一干男神仙顾盼失神寤寐思之，辗转反侧，也是事实，只是当初流出去的那幅画像，凌昌太子披散着长发，只着白衣，很难令人将他当作女子看。此事乃是凌昌心中隐痛，被岳珂说中，立时气得暴跳如雷，弃了我向着岳珂而去。岳珂挥着手中宝剑，也不知是那剑不趁手还是如何，见得凌昌戟到便吓得哇呀呀乱叫，我又好气又好笑，手中青翎宝剑欲挥出去搭救他，却见他朝我挤眉弄眼，脚下一踉跄，身后的凌昌就从麒麟身上滚了下来。
　　凌昌见势不妙，在半空中使了个定身术，这才稳住身形。岂料一道白光猛然打在他身上，岳珂转过身去瞧，口中直嚷嚷：“天界太子不就想使个定身术嘛？再慢一点可就掉进天河了，不若本将军待你使了，也好定得更牢固一点。”
　　他此刻作雄力的模样，自然与雄力一般，口称本将。
　　我目瞪口呆瞧去，见他在凌昌身边又挪又搬，似乎想将定在半空中的凌昌弄下来，但模样笨拙，似乎累得不轻，又一边回头朝我挤眉弄眼，我再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遗踪何在

　　我心中惨痛犹甚，但岳珂这番模样，委实可笑，倒将我愁肠消解不少。不过一刻，那定身术失效，凌昌虽早有准备，还是一头栽在了云头上，将束发金冠栽得歪倒在一旁。金甲武士扑上前来抢了他去，岳珂挥剑号令：“今日谁冲上前去砍了天族太子的脑袋，等得凯旋而归，本将定然在我王面前保他做前锋统领。”
　　我身后雄力将拳头捏的喀吧响，我朝前稍稍挪了两步，小心翼翼提醒他：“岳珂那厮只是从不曾上阵杀敌，今日混充个前锋统帅，颇有几分情难自控罢了。”
　　雄力对我温柔浅笑，但我分明听到了咬牙切齿的味道：“公主容禀，属下自统领前锋营，便不曾吃过败仗。今日他若是统领失策，吃了败仗，休怪属下不留情面。”
　　我点头如捣算，连连安抚于他：“不必不必，他若吃了败仗，你可放心与他算帐，本仙一定不会干涉。”
　　有一种人，爱自己的职责重逾性命。谈起必爱，神彩飞扬旁若无人，无视地位身份外力禁囿，毕生以维护职责为第一要务。
　　我从前以为雄力温柔敦厚磊落，乃是修罗族真正的男儿，倒从不曾见过他疯狂的模样，今日实不虚此行。
　　那厢岳珂指挥着阿修罗部众拼死攻击，局势一度扭转，紫色烟岚散尽，凌昌化身为金色的龙，张口喷出一团火来，逼得修罗部众各个向后退去。岳珂张口便喷出一团水柱来，向着凌昌浇去，虽未浇中了他，但听得啊呀惨叫之声，却原来是巨大的水流浇中了他身旁的金甲武士，那些人抵受不住，纷纷叫出声来。
　　我挥出手中青翎宝剑，轻烟流霞的一团软雾之中，宝剑去势如飞，向着凌昌刺去，只听得噗噗两声，却是剑身扎入身体的响动，抬眼去瞧，却原来是两名金甲武士，以躯体挡在了他的面前。
　　青翎宝剑之内灌注了仙力，这一剑之下便将这两名金甲武士刺得魂魄飞散，我抽出剑来，躯体缓缓倒下，从云头上栽了下去，落下不知名的凡尘之处。
　　凌昌青白了脸色，似不能置信：“小呆鸟，本王在天界对你多有照管，你便是如此报答本王的？”
　　岳珂在身后赶上来，戏谑道：“难道要她以身相许，报答你照管大恩？”飞起一脚，眼睁睁踢在凌昌胫骨之上。
　　凌昌本有暇闪避，但不知为何，他却不肯闪避，双目灼灼盯着我。
　　我心中狂乱，过往一一从眼前浮过，他虽曾善待我，但心中恨意最终占了上风，想起离光惨死，手中青翎宝剑感应到我心中恨意，轻鸣不止，身后雄力紧跟了上前：“公主，你还在等待什么？”
　　天兵天将潮水一般涌了上来，整个苍穹被染成了瑰紫色，四处杀伐之声不断，然而隔着这样喧闹的场景，我心中却痛得要滴下血来，耳边有人在轻叹，带着无限纵容宠溺：“青儿……”
　　那是离光如海浪般的温柔叹息……
　　只听得“噗”的一声，剑尖所向，正是凌昌的胸膛。我虽承继了娘亲十来万年的修为，但近来伤了五脏，仙力大打折扣，若凌昌有心避开，自然可以避得开。万料不到向来高傲的他竟然不曾闪避，由得我一剑刺进了胸膛。
　　我被此景骇住，手一软便松开了剑柄，杀意退去，青翎宝剑闪过烟霞之色，化作一尾青翎，从他胸口缓缓掉落。凌昌目中痛楚之色甚浓，令人不忍卒睹。他吃力的伸出手去，抓住了那尾青翎。
　　“小呆鸟，你何需如此？”
　　我从不曾见过他这般惆然失落之色。华清宫铜雀殿中的太子殿下乃是整个天界仙子们梦中欲倚的良人。便是九天三界所有光华烁烁的宝石堆在一起，在他面前也要黯然失色。
　　但今日的天族太子殿下目中荒芜，再无往日神彩。我自忖他这番不应该，重整心绪，瞧着他紧捂了胸膛，指尖不断滴下血来，染红了铠甲，狠狠心，道：“这就是你残害离光的下场！两族相战，他既然已经……已经落水，你竟然连他一双眸子也不肯放过，非要制成了泉客珠……”
　　凌昌张了张口，欲辩已忘言，妖娆的面孔之上，肌肤一片惨白，如画眉目紧蹙，自嘲一笑：“小呆鸟……你果然心狠手辣……可笑我那长兄，自以为你对他情有独钟，可惜不知你对鲛人太子已情根深种……”
　　心黑手辣一词纵然与我全然不符，我已无意多做辩解。他与我从前算不得亲近，现下已是死敌，将来全然不相干，总之以后是全无交集，除非两族再次开战。那时定然是敌非友。无论他怨我也罢恨我也罢，极幼小的时候我便明白，面面俱道太难，想要讨所有人的欢喜，无异于缘木求鱼。更何况我心中所思所想，所牵所念者，并非要与他讲明.
　　天兵天将四下包抄了过来，杀声震天，岳珂再踏前一步来：“本将瞧着心黑手辣的倒是你，虐杀鲛人太子，私降天火，拘了凡间魂魄密训幽冥铁骑……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曾做过的？”
　　凌昌本来微有倦怠之意，被岳珂这番提醒，猛然立起身来，目中精光四射，出手止了胸前血迹，横戟在侧，迫道：“这件事你如何得知？修罗铁骑前锋统领……雄力，难道此事修罗王已知？”
　　我身后雄力探出头来，笑得份外得意：“我王神机妙算，天上地下还有何事瞒得过我王去？”
　　凌昌瞧着一模一样的两名岳珂，眉间稍怔，目光如矩，已指着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岳珂抽出宝剑来，朝着他砍了过去：“你管本将是谁……等着挨打吧！”剑去如电，凌昌朝后跃去，他也紧随而止，却不是剑尖，乃是剑背又敲在了他胫肯之上，凌昌轻呼一声，已是腾挪而去，我赶上前去，五指微曲，幻化出鸾鸟利爪，一把抓落了凌昌的束发金冠，长发披面，向来傲然的天界太子无比狼狈的左躲右闪，若非朱雀玄武两神君冲上前来，今日后果难计。
　　朱雀神君过去向来与我交好，今日兵戎相见，愣了一回，手中火云剑来势便缓了许多：“青鸾，你因何在带兵马踏天界？”
　　我曾与他立在天河对岸，观汹涌水浪，谈两族旧战，他向来是狷介的男子，受不得欺瞒。“神君莫非不知，青鸾乃是阿修罗王的女儿。”
　　他点点头，面上一派郑重之色：“此事本神君自然知道，只是不知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带兵前来？”
　　玄武神君已经护在了凌昌身边，边挥剑与岳珂雄力相斗，边不耐烦叫：“朱雀，你跟个小丫头墨迹什么？要打便打，或者是你不想打，想要投敌，到修罗营中去？”
　　朱雀神君教他这句话气得满面猪肝之色，又发作不得。我微微笑道：“玄武神君的一双眼珠子要是教人的剜下来作了泉客珠，不知道朱雀神君会不会找此人拼命？”
　　玄武神君与朱雀神君虽然向来面上不合，但这两位实质上却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朱雀神君面色骤变：“青鸾，这玩笑可开不得。”
　　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火云剑挟着烈焰灼热向我刺来，我边躲边淡笑：“今日小仙收到一份礼物，乃是天界太子送下界去的，在世间据说价值连城……”心中惨痛，后一句话便哽在了喉间。
　　凡间传说鲛人浑身是宝，油脂可能制作明灯，长燃不灭，还可滴泪成珠，织纱成鮹，皆是有价之物，更有双目制成的泉客珠，价值连城，世间难寻.
　　朱雀神君言声咄咄：“不过是收到一份礼物，你便要马踏天界，阿修罗王也纵女太过了吧？”面上一热，火云剑差点紧贴着我的面皮烧过来。雄力见势不妙，急忙回身来救。
　　“神君有所不知，青鸾收到的这份礼物，乃是天界太子以鲛人已故太子离光双目所制的泉客珠。”我几乎哽咽难言，想要在天界求得公正公平的结果，怕是非用刀剑拳头不可。
　　朱雀神君手中的火云剑一滞，我又道：“青鸾向来奉鲛人太子离光为长兄……”他中了然之色一闪而过，朝着凌昌瞧去的目光便带了几分诧异之色。
　　然则两方交战，无论个人意愿如何，总还要打得尸横云头，血涌天河。若非后来有天界文官宣旨，修罗部族有兵卒前来报信，也不知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后来的修罗传记中所述，公主身先士卒，不惧危难，率众痛击敌酋，大败天界太子云云，颇多溢美之词，不过博我一笑，与事实真相已有出入。
　　事实是，天帝勒令太子凌昌罢战，修罗王爹爹也遣了兵卒来报：离光带着族中妇孺隐秘了行踪向北迁徙，被部中男儿发现，现请回了修罗城。
　　一场战役消解于无形，两方急急撤兵。

归航不识

　　烈风长嘶，高大的修罗城门缓缓打开，众人的欢呼声霎时如巨浪扑叠，爹爹从城楼之上轻飘飘跃下，宛如大鹏展翅，修罗部众匍伏在他脚下，那是神衹一样的存在。
　　我从烈风身上跃下，爹爹微笑着牵起我的手：“我的小公主，祝贺你得胜还朝！”众人齐贺，欢声雷动。
　　与我同征的修罗铁骑男儿各个喜气洋洋，口耳相传我在天河的“英勇”事迹，连爹爹也喜上眉梢，比之自己打了胜仗还要快活一般：“我的小公主乃是修罗部主下一代的王，自然是英勇无匹……拿酒来……”
　　修罗城中向来以男儿彪悍，女子泼辣美貌，美酒香醇闻名，此刻爹爹一声令下，四面八方顿时有无数的人提着酒坛前来，我心中急挂离光，恨不得立时确认他安好无虞，被爹爹拖着立定在点将台上，有兵卒递了两坛酒上来，爹爹予我一坛，自取一坛，拍开泥封来，仰头便灌下去了半坛，见得我呆立不动，扬了扬眉毛：“鸾儿怎的不喝？今日你得胜归朝，正是在修罗城中建立威信，与民同乐之时，还不将这一坛子酒灌下去？”
　　我苦着脸小抿了一口，顿时一股辛辣味直冲脑门，几乎当场咳出来，这与天界跟丹穴山的果子酒全然不是一个味。爹爹殷殷期盼：“鸾儿喝下这坛酒，自此之后便与城中部众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一词说来份量极重，仙界所谓的同生共死便是如娘亲那般魂飞魄散，这算得上是个极毒的誓言了。我微微侧了酒坛，心道，整个仙界的公主们都务求才名在外，貌美贤淑，多女子柔媚之态，偏偏自家这位爹爹逼着女儿站在高坛上粗鲁的抱着坛子喝酒，简直是有些哀怨的朝点将台下去瞧，这才发现先前的喧闹全然停止了，众修罗部众人手一只酒坛，正眼巴巴瞧着我，仿佛我不将这坛酒喝下去，他们便不肯喝一般。
　　我咬咬牙，闭起眼来，对准坛口一气猛灌，好不容易坛子见了底，眼前点将台便似刮了海底飓风一般，摇摇晃晃。我手一松，手中坛子顿时啪一声摔得粉碎。
　　高台之下欢声雷动，仿佛我摔坛子这举动也取悦了民众一般，引得他们喜笑颜开，各个昂头一气猛灌，只听得哗啦啦乱响，各个皆扔了手中酒坛子……仿佛众人站在一堆废墟之上……
　　爹爹笑微微指着台下两名男子：“过了今日，鸾儿便可为自己挑选合心合意的驸马，正好助我儿管理修罗城。”我偏头瞧去，一白一黑，黑的正是雄力，白的却是岳珂，也不知这厮几时又变回了原来模样。
　　我摇摇摆摆上前，揪着爹爹的衣襟：“要什么驸马？我只想问一句，爹爹可曾见着离光？”
　　爹爹虎目微眯，扶了我一把，淡淡道：“鲛人一族现下被芳重安排到了城北暂住，且等庆典过后，鸾儿再去。”
　　我揪着爹爹的前襟不依不饶：“爹爹可知离光双目安好？”
　　曾经收到的那双泉客珠极是骇人，不甘愤懑，怨怒惨戾，令我阖上眼时，仿佛都能感觉得到离光所受的残虐之苦。
　　爹爹伸臂将我揽在怀中，朝台下大声宣布：“从今日起，我修罗部公主青鸾，业已成年，顺利通过王族继承考核，只等择夫成亲，将来承继王位，望汝等见公主如见本王亲临……”
　　我脑中晕晕沉沉，可还是将爹爹这番话听了进去，四顾愕然。台下修罗部众欢呼不已，听在我耳中未免诧异：我说怎么当时提起马踏天河，爹爹不但不曾反驳，还立时为我穿上九天玄凤战甲，仿佛早就为我备好了一般。感情这场仗迟早要打，不过却是为了考核修罗城中下一任阿修罗王，本仙这位新任公主的资历。
　　爹爹从来对我不相欺不相瞒，今日居然也这般瞒着我行事……我从爹爹怀中挣开来，他紧握了我的手，颇有几分怜惜之意，小心陪笑：“鸾儿别恼！修罗城中历来行事如此，各届阿修罗王皆有此一役，唯有战功与酒量才能服众。爹爹身后只你一女，且有雄力与岳小子护驾，幽冥铁骑又在风口浪尖，不得出动，爹爹自然信你会凯旋而归……”
　　九尺昂藏汉子在我面前伏低作小，倒教我又好气又好笑，揪紧了他的衣襟使劲揉了揉，眼瞧着上面起了不规则的褶子，才作罢，低声嘟嚷：“爹爹瞎说什么？修罗城中有爹爹坐镇足矣！”四肢软乏，一头扎进爹爹的怀中，低声威胁：“爹爹要是再不让鸾儿瞧见离光，可别怪鸾儿在点将台上发酒疯……”
　　爹爹抱着我的手臂僵了一下，这才极是无奈答道：“真拿你没办法。”
　　玄甲重骑，十人一组，身旁还有雄力与离光相护，芳重随侍，一行人从点将台出发，一个时辰之后，方才到了修罗城北。
　　鲛人向来喜穿白色的鲛鮹纱，在满眼浓墨重彩的修罗男女群中极为显眼。想来是东海灭鲛之战，令这些鲛人惶惶如丧家之犬，见得重骑铁甲而来，面上不免带了惊怕之色，全然没有修罗城中男女友善从容。
　　若非芳重上前出声呼唤，人群之中的鲛人便要抬脚逃窜一般。内中一名鲛娘美貌非常，多留心瞧了两眼，慌忙上前与芳重行了大礼：“芳重女官前来，不知有何吩咐？我等得阿修罗王收留，已万分感激……”
　　芳重大概也如我一般，不曾被人隆情谢过，面上立时显出窘色来，伸出手臂将我从烈风上拉了下来：“我家公主方才从战场上凯旋而归，闻得鲛人太子……受了伤，急忙前来探望。”
　　那鲛娘目光在我面上飞速一扫，带着点意谓不明的讨好之意：“参见公主殿下!”
　　我心急火燎，虽头脑一阵发晕，酒意还未散尽，但哪有闲功夫听她啰嗦，摆手忙道：“劳烦鲛娘带我去瞧瞧离光。”
　　岳珂上前来，偷偷捏了我的手心一下，那鲛娘目中一亮，连连点头：“婢子这就带公主前往。”
　　沿着城北错综复杂的民居，那貌美鲛娘七拐八弯，带着我们一行来到了一座颇为清幽的宅子，隔着高墙宅院，可见到院内盛开的一树繁花，灿若云霞。
　　那鲛娘抬指轻叩：“沛泽，沛泽，修罗公主前来探望殿下，还请通报。”
　　不多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残缺了左臂的鲛人面无表情朝我微微欠了欠身，当先引路，朝院内而去。
　　穿过门口的壁照，院内一树繁花之下，背身立着一名尔雅清隽的男子，白色的鲛绡纱随风轻摆，我忽然手心冒汗，很怕他转过身来，双目乃是两个血窟窿，就像我无数次阖眼瞧见的一般，令本仙骇然心痛。
　　我回身紧握了岳珂的手，几乎是有些哆哆嗦嗦的轻声道：“离光……离光……”声音轻柔软糯，简直不像本仙素来的声音，生怕惊扰了那立在庭院树下的身影。
　　那白色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我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那是怎样一张脸啊……面上坑坑洼洼，还敷着白色的药粉，瞧来惨不忍睹。然而在这张几乎已算得上容颜不整的面孔之上，却有两汪清泉一般蓝色的眸子，深淼辽远，掉了进去便容易沉溺在这样温柔的注视之中。
　　本仙欣喜的尖叫一声，难得一次失仪，猛然甩开了岳珂的手，跑上前去紧揽了离光的一条胳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得他除了面上伤痕，别处安然无恙，特别是一双眸子，哪有半分惊怒怨怼之意？不由喜极而泣：“离光……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岳珂也紧走两步，满心欢喜将离光上下打量：“也不知凌昌这混帐将谁人的眼珠子给抠了下来，居然冒充是你的……”
　　被我们热情围着的人表情讶异不安，身体僵硬，试着想要从我怀中将自己的手臂挣脱开来：“这位姑娘，还请自尊。”
　　“噗！”
　　本仙与离光相交几千年，倒是头一次在他口中听到这般迂腐的话，完全像是凡间的穷酸书生一般，被个陌生的女子缠住，只差大声唤救命了。
　　岳珂也笑得打跌，在离光肩上敲了一记：“行了行了，你面上这些伤，过些日子找个修罗城中医术高手，完全可以取了疤，不必在我二人面前难受，又不是相交一日两日。”
　　久别重逢，劫后余生，本仙心中说不出的喜悦，又被他这番模样逗笑，遂将半个身子都贴了上去，紧抱着他的手臂摇了两下：“这可是改了性子了。从前我们四处游历，你我同塌而眠也是常事，怎的今日偏生扭捏起来了？不过是一张面皮，修罗城中多的是医术高超的医仙，保管还你一张风彩如旧的脸。”
　　臂弯一松，离光已经使劲挣脱了我的牵绊，板了脸，重重道：“姑娘还请自重！”
　　本仙脑中仿如被重重敲了一锺子，立时懵了。

　　浪萍难驻

　　本仙活了万把年，统共相交了三个人，一个乃是现今的青丘国主，此刻听芳重说还在宫内安睡。一个便是从前健忘，尔今日趋正常的岳珂，剩下的一位正是鲛人太子离光。
　　现如今，他对着我与岳珂一片茫然，全然陌生的眼神，可真教我腔子里热血扑腾的这颗心瞬时凉了个透。
　　那鲛娘含泪替我们解惑：“当日天界灭族，听说太子殿下从高处掉落，掉下了东海，头部触礁，昏迷不醒。水下潜伏的族人将太子殿下救回珊瑚城。但天界幽冥铁骑横扫珊瑚城，亏得王后带领其余族人潜伏在了珊瑚城下的密道之中，这才保全了族中妇孺的性命。但太子殿下却受了极重的伤，休养了这些日子才略略好了些。”
　　我虽不满离光将本仙忘了个干净，但大战之后还能见到他安好，已是天大的喜讯，哪里还会追究这些旁枝末节。又扯着他的袖子将他上下瞧了瞧，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芳重，能否跟爹爹说说，让宫中医仙前来瞧瞧离光这伤，也不知要紧与否？”说着一头坐倒在院内石凳之上，只感头脑晕沉，再挪不动一步路。
　　且不说天河大战，一路奔波，马不停蹄，修罗城中佳酿向来后劲极足，折腾了这会子，本仙终是有些吃不消了。
　　芳重从怀中掏出个精致的小药瓶，从内里倒出一丸蜜色丸子来：“我王早知公主回来定然有此要求，早已令宫中医仙替离光公子看诊了。方才我王千叮万嘱，要公主酒劲发出来之时，吃下这丸解酒丹，否则这两日怕是头疼难捱。”
　　我接过药丸，只觉清香扑鼻，又扯着离光的袖子摇了摇：“离光，我头晕的厉害，能否在你塌上躺一躺？”
　　那人蓝眸沉静，虽然面目已毁，但眸中笑意如旧，差点教我以为他并不曾忘记过去：“公主殿下若不嫌弃，且随离光来。”
　　岳珂拖长了调子唤他：“离光——”身后已伸出一条臂膀来，我依着那臂膀立起了身来，软软靠了过去，有别于岳珂身上淡淡的石琼花的味道，竟然是林中花草的味道一般，稍稍抬头，雄力坚毅的下巴即在眼前，倒将我唬了一跳，脚下一软，差点绊倒。
　　我以为方才定然是岳珂，哪里料得到乃是雄力。但如今紧揽着我的男子肌肉僵硬，他大概也料不到我会被他吓得脚软，那面上分明有了踌躇之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本仙向来大方，细节之处也不甚追究，雄力乃是修罗族的好男儿，岂能因件小事教他难堪？想通此节，我已放松了下来，将半边身子皆吊在了他的臂膀之上：“劳驾了！”当先一步，已与他向着离光的方向追去。
　　前面方才行走了五六步的离光猛然踉跄了一下，脚下一滞，倒教本仙一顿好笑：“离光，难到你也喝多了酒？竟然走个路也差点摔倒。”
　　“公主说笑了！”那语声虽轻柔如旧时，但细辩来倒有几分沧桑之意。
　　本仙尚在醉中，哪有心理多想这些。但调侃与他却得了这么句一本正经的回话，当真有些讪讪的，又转头去寻找岳珂，透过雄力臂弯，但见他还立在方才我坐过的石凳石桌面前，正尴尬的收回手去，面色铁青。
　　这条傻龙气性也忒小了些。从前他健忘，离光从不曾对他有过这般怨怼之色，至如今离光不过就忘了一回，他便摆出这副臭脸来，可真有些不厚道。
　　我愤愤不平，替离光抱屈不已。不过半盏茶功夫，穿檐过廊，终于来到了一处极清幽的所在，院内遍植花木，草木树荫之下放着一张躺椅，瞧起来极为舒服，本仙差点便回身躺在那躺椅之上。
　　亏得雄力半拖半抱，终是将本仙拖进了离光房内。但见房内洁净清冷，并无私人把玩之物，仿佛住在此间之人，一个转身便可以离开，连行装也无须打理。
　　也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原因，我忽然间心酸无限，差点泪盈于睫。东海鲛人世居珊瑚城，鲛族又向来富有，离光又生得姿仪不凡，气度卓然，虽比不得天界太子尊荣，但在东海却也尊贵荣宠，便是连东海龙王的幼女碧瑶也对他情根深重，难以自拨。如今却沦落到此般境地，王城尽毁，惶惶逃窜，偏偏还容貌尽毁。
　　但经过这些磨难，他仿佛还是昨日那温雅翩然的公子，甚直连眉间也无一丝怨怼之色，柔声道：“公主若不嫌弃，便在此间歇息?我等暂且告退。”恍惚之间，仿佛是初见，他立在珊瑚丝的另一头，声击玉碎，容颜俊美，笑如春风，令人见之忘俗，笑容这般的自由豁达。
　　我一头扑倒在他的床扑之上，房内之人忽啦啦全退了出去，半梦半醒之间，仿佛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叹息，面庞之上有冰凉的手指轻轻移动。酒后酣热，那凉意舒服得令我轻叹，睡梦之中也向着那冰凉之处靠近……
　　再醒来之时日暮西山，爹爹已派了宫侍在门口等待，今晚宫内有庆功酒宴，非主帅参加不可。我匆匆与离光告别，又相请他前往修罗宫，见得他面有难色，忽尔想到，也许他对自己面容尚有几分顾忌，遂不再强求，临行登辇，还挥手朝他道别：“你在此好好养伤，过得两日我总还要抽出空来瞧瞧你。”
　　他面色之上一片漠然，带着疏离的客气笑意：“公主公务繁忙，若有要务还请不必理会离光。离光在此叨扰，已是心内难安，岂能再为公主多添麻烦。”
　　来时一腔热血，归时满心伤怀。本仙与离光向来无拘无束惯了，又从不曾见过他这般客气疏远，一时默然缩回辇中，由得宫侍加辇而去。
　　宫门口侍卫见得公主车辇，立时跪倒恭贺：“属下恭贺公主凯旋而归！”我既已知此役在爹爹算计之中，且战场之上其实并未完全分出胜负来，这声恭贺听在耳中多少有些刺耳，也只是随意抬了抬手。
　　碧篁殿内，爹爹面前摊开的火红色的罗裙，与匣中明珠抹额，金钗步摇皆郑重摆在床铺之上。我甫一进门，怀中便扑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身子，在我怀中拱了拱，呜呜叫得格外委屈。我在它小脑袋之上轻轻的摸了几个一回，奇道：“九狸，你不是早已化出了人形，怎的现今还作一副禽兽模样？”
　　九狸委屈的直叫，被爹爹一眼横过来，在我怀中打了个哆嗦，终究老老实实趴下了。爹爹笑意满面招手：“鸾儿快来，爹爹教人替你裁制的礼服，来瞧瞧可还有不满意之处？”
　　我抱着九狸过去，探头往爹爹大床上瞧去，但见华服金线，赤如烈火，当真耀目。本仙观这颜色艳丽，不由笑道：“爹爹这是替女儿缝制的嫁衣么?怎生红的这般艳？”
　　爹爹瞪了九狸一眼：“还不乖乖在凳上坐着去？”又指着那红色华服道：“鸾儿羽毛颜色浅，向来是青衣素衫。但阿修罗族崇尚浓丽的颜色，红色尊贵，阿修罗女子又向来性如烈火，倒都喜欢穿件红裙子。更何况公主凯旋盛宴，自然要穿红色礼服。”
　　他话音未落，九狸已从我怀中乖乖爬出，跳上殿内凳子，乖顺趴了下来，只拿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可怜兮兮瞧着我。
　　我不由失笑，何尝见过九狸这般委屈的神色？便是寄居在月老府中，他也是占尽了便宜，三不无时将月老红线扯成了乱线团，费了月老好大功夫。我拿起桌上盒中明珠抹额把玩，漫不经心一般问道：“九狸这是怎么啦？怎的这般听爹爹的话？”
　　爹爹正色道：“鸾儿莫非不知，这只小兽乃是只雄兽？”
　　我将手中盒子放下，笑道：“这头小兽鸾儿养了也有几百年，非一日一时之功，自然知道他是只雄兽。”
　　爹爹目中痛色甚重：“此事都怨爹爹我！若非你娘死的早，怎能由得鸾儿这般胡闹？仙界虽不拘礼法，但男女大防却还是要守。“
　　本仙今日真正匪夷所思，居然从两个决无可能讲此道理之人口中听到了男女大防一词，不由细细端详爹爹面色。
　　爹爹被我迫人的目光一盯，顿时手脚都似无处安放一般，眸光闪烁，忽然指着乖坐在凳子上的九狸喝道：“国主虽是小雄兽，但要想在宫中陪伴鸾儿，往后须得谨守此条，一不得赖在鸾儿怀中，二不得在鸾儿塌上歇息，再不得倚小卖小，对鸾儿随意动手动脚。”
　　九狸乃是个吃软不吃硬性的性子，我本以为，爹爹提出这些条件之后，他要么扭头回了青丘，要么装聋作哑，我行我素。岂料爹爹话音方落，他已经忙不迭点头，眸中全是讨好之意。
　　爹爹咳了两声：“此后这些事就这么定了。往后岳珂雄力等人，也不可随意进殿。有事可前往七叶堂禀明。”
　　我呆呆瞧着爹爹，不明白向来通情达理，视礼教如无物的爹爹怎的突然注重起这些细节来。
　　爹爹笑得一脸慈和：“鸾儿与爹爹相聚这才几日，爹爹自然不能这么快将鸾儿嫁出去。这择驸马嘛，须得慢慢的择，择个一两万年也不奇怪。”
　　我忽然想起，芳重曾说过，从前岳珂缠着娘亲，没少惹爹爹生气，感情他这番话，不但针对九狸，也针对岳珂啊？心中暗暗发笑，只乖顺点头：“鸾儿一定不会早嫁，定然在这思篁殿内多陪陪爹爹。”
　　爹爹这才心满意足，唤了芳重来服侍我更衣。
　　明珠垂逶，华服盛装，薄施脂粉。镜中的女子双目如水，面颊之上泛着粉泽，据本仙瞧来，竟有几分陌生。芳重在旁边笑边抹着泪：“公主这番打扮起来，倒与王妃有六七分相象。若教王瞧见了，怕是更要心里难过又欣慰。自公主前往天界征战，我王便在殿内枯坐，眼都不曾阖一下，担心不已，碍着族训，新王考核，父母定然不能在旁襄助，可没急坏了我王。”
　　我心中感怀，当时只觉得奇怪，爹爹允我出征为离光报仇也就罢了，依着他往日疼我的模样，居然不曾亲自护航，实属奇怪。只是当时满心悲愤，又不曾细想。
　　芳重擦干了面上泪滴，又埋怨道：“公主也是！我王伸长了脖子在城头之上张望，只盼着公主早归，公主却一刻也不肯多陪陪我王，方回便跑去探望鲛族太子，还在他那里歇了一觉。这下可好，岳小子从前缠着王妃，我王新仇旧恨，怕是再不愿这些求亲的小子们与公主亲近了。连青丘国主也不能幸免，被施了法术，化出原身来，话又不能话，只一双红瞳滴溜溜乱转，瞧着忒也可怜了些。”
　　我想起九狸委屈的模样，心中恍然。原来是爹爹见我不曾归家，竟然跑去离光处，心中有怨，又被九狸激起旧事，怕是又回想起了当年岳珂缠着娘亲之事，将这一腔怨气尽数撒在了九狸身上，这才有了这奇怪的禁令。
　　我击案傻乐：“爹爹都多大年纪了，还同这些小辈们计较了，也不怕被笑话！”
　　芳重边拿了犀角梳替我梳发，边唠唠叨叨：“有何可笑话之处？公主这是年糼，不曾见过当年我王与王妃那一番柔情蜜意。这会是女儿方才松懈不少。若非硬于当年王妃疼宠岳小子，我王早将岳小子丢出须弥山去了。就那种情形，岳小子还被三天两头扔进铁骑部，给那些军中汉子们捶打。”
　　怪不得岳珂初进城时，城门守军与他如斯亲热，后来的修罗场比武，打起来激烈，事后也不见有人面现不豫之色，倒反似心愿得偿一般，各个喜笑颜开。
　　芳重替我将脑后青丝梳顺，正细细端详还有哪处不妥，已听得殿门轻叩：“公主，开宴还有一个时辰，修罗王怕公主殿下饿着，命婢子端了些点心过来。”
　　修罗城中，各个视爹爹如神，张口闭口便是我王，如今忽然冒出这般叫法，倒教我好奇不已：“门外此人难道不是我修罗部族之人？怎的称呼爹爹如此奇怪？”
　　芳重抿嘴一笑，朝外道：“进来。”又拖了我起身：“公主瞧瞧不就知道了？”
　　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身，我缓缓转过身来，只听得哐啷一声响，激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主……”冲上来一个单薄的身子，抓住了我的手，攥得我手骨节生疼。
　　我定睛去瞧，原来却是红莺，娘亲从前的贴身侍女，此刻泪眼婆娑，哀哀欲绝，紧握了我的手哆嗦个不停，一句话也说不出。
　　芳重连忙上前要将她拖开：“红莺，红莺，你细瞧瞧这是谁？病了这些日子，倒病得糊涂了。这一个不是王妃，你认错了！”
　　红莺似被她喊醒了一般，恍然细瞧，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奴婢这些日子做梦夜夜梦见公主，便是白天昏睡之际，也能瞧得见公主……”语声转低，极是失落低泣：“公主怎的也不来带红莺走？”
　　我心中亦黯然，她口中的公主定然是娘亲，而非我。说起来，我不过在昆仑镜中有幸得睹娘亲一面，这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芳重牵了她的手，也是眼冒泪花，边拿出帕子替她拭泪，边劝慰她：“王妃往生之人，怎的说回来便回来呢？此话在思篁殿内休得再说，要是教我王听到了，不知心里会怎生难过呢？王妃夜夜在你梦中出现，许是教你替她照看小公主呢。”
　　红莺止了泪，侧头细想，又连连点头：“芳女官说得对，公主定然是存这样的遗愿。她从前便夸我极会照顾人，定然想将小公主托付于我。”说着倒身朝我跪了下去：“从今往后，红莺誓死护主，定不忘公主所托！”
　　我见得她精神恍惚，虽颤危危跪了下去，始终神情憔悴，心有不忍，连忙将她扶了起来：“红莺快快不必如此！从前听说娘亲待你极好，我在丹穴山之时，又得你暗中回护，心中已是感激。我瞧着你病体未愈，不若先回去休息，早日将身体养好，你若愿意，便在我身边住着，闲暇之时陪我聊聊天，打发打发日子就好。”
　　她低低应了一声，欲言又止红着眼圈退了下去。
　　修罗城中向来喧闹，阿修罗男子达旦饮酒，夜夜比试修为。今晚却与往常略有不同，从来冷清静寂的宫中明珠烁烁，臣子们各个携子带女，连雄力也跟在老父身后，共他年糼的妹妹规行矩步。
　　飞鸾殿内，明珠璨目，爹爹携了我的手一步步登上王座，朝殿中瞧去，诸位面上表情各有不一，殿中诸人拜毕，一时归座。有娇媚的女子上前献舞，目光滴溜溜在爹爹身上转，身上长裙摇曳开来，如睡莲独绽，远香婷植。
　　爹爹却端了半杯酒，递了过来：“今日宴饮，怎能不喝酒呢？”我在点将台之上已是喝得过多，若非在离光处歇息一时，怕是如今还醉着，哪里还敢再饮酒？急忙摇了摇头，朝台下去瞧，但见岳珂与雄力交头接耳，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不时抬头朝我这里瞧上一眼。
　　本仙犹自记得在离光处，岳珂那张黑了的脸，如今再瞧他这净白的肤色，微带着笑意的眸子，没缘由的觉出了点不怀好意。
　　一曲舞毕，那舞娘盯着爹爹瞧了好几眼，见得爹爹并无留人的打算，这才怏怏下台，眼瞧着她坐定在左道第四个空着的位子之上，身旁一名中年阿修罗男子，正是爹爹向来倚重的摧伏叔叔，侧身轻言细语安慰那舞娘，我方才如梦初醒，感情这女子不是舞娘，乃是修罗重臣之女。只是她打扮得这番妖娆模样，又直向着爹爹抛媚眼，莫非想当我后娘？
　　本仙以为，此女子心机亦重，有此想法，确然不太好。于是心中便对她起了几分成见，又多瞧了她两眼，不过眼睛生得妩媚些，腰条儿生得柔软纤细了些，丰胸肥臀，按着凡间的说法，倒是个好生养的。
　　只是据爹爹说，一万多年以前，娘亲生下一枚蛋以后，他见得娘亲费心巴力，要孵这只蛋，几乎五百年不曾挪窝，他虽有心，但身高体重，又是修罗族的，不若鸟族雄鸟一般，从不曾做过孵蛋这类事，生怕孵在蛋上将蛋压碎了。待得我破壳而出的那日，他虽欢喜不已，但也感慨娘亲辛苦，暗暗发誓以后决不再让娘亲产蛋生子。
　　本仙心中倒略微替那年轻女子惋惜了一回，中意上谁不好，偏偏要中意爹爹这种半百的男子。这般细想，那眼神便不断在女子身上瞎，倒惹得那女子身边的一名年轻男子与摧伏叔叔警觉，亦朝我多瞧了几眼。爹爹含笑在我耳边低声道：“摧伏旁边的那少年郎正是他的长子，乃是修罗铁骑左翼军统领，能力不下于雄力，鸾儿这次出征，他亦追随在侧。”
　　我凝神细想，全无印象，遂尴尬的摇了摇头。
　　爹爹大口饮了一樽佳酿：“鸾儿慢慢挑，最好挑花了眼……”我心中暗乐，爹爹这番模样，倒像是吃醋的光景，与我才相聚不久，芳重说爹爹瞧见年轻小子就心烦。倒是雄力向来对他顶礼膜拜，对他倒还有几分面子。
　　我一面感叹爹爹一个人孤清多年，忽然之间冒出来个女儿，自然疼惜有加，不舍得嫁掉，一面暗暗朝岳珂瞧去，不知为何，心中竟然带了几分幸灾乐祸。——想当年他缠着娘亲，气煞了爹爹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这厮向来是个皮厚胆大的，无视爹爹的禁令，不过一会功夫，待得另一支曲子罢了，他便率了雄力与一干年轻男子，各个擎了酒杯前来敬酒，爹爹海量，一仰脖便干了下去，唯独苦了本仙，一个个饮过去，直喝得天眩地转。很是奇怪岳珂那厮虽率了众人上台来敬酒，他自己倒避开，留至最后一位，才慢吞吞上前来，先敬了爹爹一杯，爹爹干了，遂又到了我桌边，笑得不怀好意：“公主殿下喝醉了？在下敬公主殿下一杯酒，贺公主殿下凯旋回朝。”
　　爹爹先前千叮咛万嘱咐，今日晚宴无论如何得撑过去，阿修罗族向来只认强者，我若醉趴下了，怕是会引来轻视。是以本仙挣扎了又挣扎，这才将腰杆挺得直了些，接过他敬过来的酒，强压着反胃的冲动，一仰头饮了下去。
　　耳边只听得低低的笑声：“公主饮得醉了，还请记得下次，千万别抱错了人。抱错了人不要紧，要是万一将来被错抱进了洞房，在下向来没脸没皮，可不敢保证会做些什么丢脸的事体出来！”
　　我强睁了醉眼去瞧，爹爹正被上前来敬酒的大臣给拥住，仰头豪饮。修罗部族尊卑并不分明，一切敬意全凭本心，殿中宴饮倒搞得热闹宛如街市，王座前站满了敬酒的臣子。面前的男子笑意盎然，但目中分明含冰压雪，一片夺人寒意。
　　——哦，本仙半醉半醒之间终于想了起来，下午在离光处，倒的确被雄力给抱了一回。
　　感情这厮今日脸黑，倒不是气离光健忘，而是与本仙别扭了一回？

　　翠樽双饮

　　夜半时分，宴罢歌歇，爹爹与那一班臣子们喝得兴起，夜不能寐，居然要转去七叶堂议政。座中诸臣皆提议：公主已是成年，且大败天界太子，理应参政云云。本仙听得头疼，捂着脑袋装晕，被爹爹了然一笑,以我征战初归，还未歇息为由，挡了回去。
　　我傍着芳重的半边身子，摇摇摆摆往回走，本已有几分醉意，出了飞鸾殿，吹了阵冷风，脑子一阵阵的犯糊涂，恍惚之间不知身在何处，要想上半日方才能想得明白。
　　阿修罗部女子高健，芳重比本仙尚高出一个头，她提溜着本仙毫不费力，等将本仙送进思篁殿，唤了红莺来服侍，便转去七叶堂随侍。
　　因着爹爹今日下的禁令，九狸已被安排在了别殿居住，再不能窝在我的房内随意。
　　我半梦半醒之间，听得耳边嘤嘤轻泣，手脚皆被人用温热的布巾擦拭，极是舒服，勉力睁开眼睛，便瞧见红莺双目呆滞，盯着本仙的脸瞧，目中哀泣之色甚浓。
　　见得我睁开了眸子，她似突然被惊醒一般：“小公主，奴婢吵醒您了？”
　　倘若本仙记忆力没出什么岔子的话，从前的红莺忍性十足，被丹朱虐打从不掉一滴眼泪，更能屈意奉承，若非时时得她警示，助我避过多次危机，我定然要鄙弃她奴颜婢膝。但自来到修罗城至今，她但凡瞧见了我，总是一副泪眼汪汪的模样，着实令我头痛不已。
　　我扶额暗叹，又恐令她哭得更厉害些，只得轻言相询：“红莺，你可是有了为难之事？所以日夜难安，每次瞧见了我都要泪眼以对？”
　　她似被我惊吓了一般，猛然摇头：“没有没有……”微一勾头又似觉得不对，又点点头，欲言又止：“奴婢……奴婢有件事压在心底上万年，又怕无人能信。”
　　我不耐烦她这般藏着掖着的模样，索性捂住了双目：“你既然不曾想好，便等想好了再说，能藏上万年，想必一时三刻也是等得的。你且下去好生歇着罢。”
　　她低低喏了一声，娇怯怯转身去了。倒惹得本仙一时再难入睡，虽然酒劲尚未过去，但睡意却难临。又感房内夜明珠亮得碍眼，一气以指击碎了十七八颗，倒落得房间地上全铺了一层夜明珠的碎粉，更显出几分荧荧亮意来。
　　我心中烦燥，起身在殿内四下走走。且喜我与爹爹皆有个要不得的毛病，入夜定然不喜人服侍在侧，此刻静寂不少。殿外庭院之内花树葳蕤，异香扑鼻，在花树间行走，倒教我倏忽想起一人来，遂化作一缕青烟，向着修罗铁骑营中而去。
　　阿修罗铁骑向来住在城北军营里的。修罗城占地广博，许是打了胜仗，营内虽闹翻了天，灯火通明，但营门口守卫却不曾松懈。本仙使个隐身咒，大摇大摆进了营，又怕营中有仙法高明者，化做一只小小飞虫，挨个营房查探。
　　今日修罗王爹爹赏赐颇丰，营房之内皆是流水宴席，酒坛子摞了半墙高。本仙一路飞来，瞧见了无数个赤膊男子，最后本仙得出一个结论：阿修罗部想要找出一位肤色如玉的男儿，难度颇大！
　　再过半盏茶，本仙始知，这结论今日下得尚早。透过一间营房窗缝朝里瞧去，桌上照例摆着满碗琥珀色的佳酿与丰盛的菜色，但见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身子，其中一具身子细白如玉，许是喝了酒，平坦小腹泛着润泽珠光，另一具身子伟岸许多，紫黑色的肌肤，正是阿修罗男儿的肤色。
　　本仙心中起先只是一愣，但接着便巨跳，这玉白身子分明是男儿，却与这黑紫身子紧贴，正应了凡间一个词：断袖分桃。至于断袖如何如何断法，男儿如何亲法，本仙倒从不曾瞧见过。今日适逢良机，更是探头向里瞧去，奈何窗边吹来一阵微风，恰将房内帘幕刮起，遮住了眼前春景，只听得砰的一声，紧接着便是杯盘碗盏碎了的声音，夹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一把分外熟悉的声音气喘吁吁道：“雄力，早几万年前你就不是我的对手，如今还想自我手中抢走青儿，小心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另一把爽朗的声音笑得份外开心：“岳小子，虽然本将大了公主几万岁，但老夫少妻由来最好，你瞧瞧我王与王妃，便是这八荒六合最恩爱的夫妻。公主都不曾推开了我，你着什么急？”
　　本仙在窗外听得额头直滴冷汗，极想弱弱的辩白一句：我那是喝得醉了，起初以为扶本仙起身的就是岳珂这条傻龙……
　　房内打斗之声连连，只听得岳珂怒道：“她没推开你那是她糊涂。她就是这样一个糊里糊涂的性子，别人给一点点好，便巴心巴肺的想着还十倍回去。你对她和颜悦色，她便心存感激，务求不给你难堪。”
　　雄力轻笑一声：“岳小子，想当年本将不过念你孤苦伶仃，又不受我王待见，三天两头被丢进营房捶打，我若不与你日日对打，犯在别人手里，岂能有你的好果子吃？怎的如今修为大增，便想抢了我族的公主去？我修罗族好男儿多的是，就算没有本将，还会有别的男儿，公主无论如何也不会嫁你这小白脸……”
　　本仙摸了摸脑袋，感觉酒意尚未散尽，头脑晕沉。但心里也不由暗赞了一回雄力：私以为，拿小白脸这三个字来描画岳珂这条傻龙，真正应景贴切！
　　微风掀帘，我探头去瞧，岳珂真骑在了雄力腰上，后者死命在地下挣扎，岳珂却狠狠道：“任是你修罗部族五千万男儿，老子也娶定了青儿！任谁不服，拳头底下见真章！”
　　他这番无赖霸道又笃定的模样，倒引得本仙“噗”一声笑了出来，实在难与从前的岳珂联系在一起。从前他健忘的时候，无论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还是风流倜傥软语款款，都与眼前这无赖又匪气十足的男子无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许是听到了我的笑声，里面一阵乱响，骑在雄力身上的白晳身子弹跳开来，又伸手将雄力拖了起来，按倒在就近的凳子之上，拿手在他身上掸了又掸：“雄力兄与我打架，实乃家常便饭，岂能因为一局输赢而生恁大的气？来来来，喝碗酒压压惊！”
　　本仙要是雄力，定然将这碗酒泼在岳珂面上，可惜本仙修为尚浅，不能洞悉人心，眼瞧着雄力笑咪咪的饮下了一碗酒，将空碗伸到岳珂眼皮子底下：“满上。”
　　岳珂四下里探头瞧了瞧，露出一个困惑不已的表情，还是替雄力添了一碗酒，自言自语：“难道是我听得错了？”
　　雄力一碗接着一碗，输在岳珂手上，也不见他有难过之意，倒是意外的兴高采烈，连连追问不休，不明白岳珂明明偷袭得手，将他压倒在地上，不狠狠羞辱一番，怎的这般轻易就放了开来？
　　岳珂又四下探看一番：“我方才似乎听到青儿脆脆笑了一声。”
　　雄力弃了酒碗拍案大笑：“岳小子，你这是相思入骨，走火入魔了！我与你相识几万年，你如今虽然换了个壳子，但内里还是跟以前一样，人前装蔫，人后装坏，引得小姑娘个个觉得你文雅俊秀，嫌本将粗豪，不堪匹配！他们哪里知道，你进了军营又是另一个模样，无赖霸道，痞气十足。我本应借此机会与你争上一争，但瞧着你这般着紧公主，将她放在了心尖上，本将便退一步，且瞧你的本事，能否抱得美人归!”
　　岳珂大喜过望，连连揖道：“多谢雄大哥成全！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又来了——这分明便是从前那嘴上抹了蜜的岳珂嘛，亏得本仙以为他变了。我朝后退去，准备飞走，左转之时，不防一头撞上了窗框，跌了下去。晕晕沉沉之际，耳边响起雄力爽郎的笑声：“岳小子，你得明白，我王从前就不待见你，如今你更想掐了我王的心尖尖去，他岂能同意？如今且由得我在前面替你打掩护，再行定夺如何？”
　　“妙极妙极！但有一条，你求娶青儿是一回事，但不得当真啊！”
　　他二人在营房之内拖出棋盒来，迂回进退，居然以战术来讨论如何应对爹爹刁难。间或啜一口酒，倒是一片和乐，劳本仙在窗边枯等，不多时便依窗倦极而眠。半梦半醒之间，鼻息边有石琼花的味道，脑中混沌，自然而然伸出手臂，便揽了个满怀，梦中亦要失笑：“你这条傻龙……”
　　耳边仿佛听得有人柔声应和了一句：“你才是只小呆鸟……”也不知是不是梦，酒意酣沉，居然就这样沉沉睡去了。
　　晓色入帐，我翻了个身，只觉头痛欲裂，禁不住呻吟了一声，伸出手去，却摸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猛然省起昨夜入睡之时，自己还是一只小小飞虫的模样，倚在窗框之上睡得烂熟——睁开眼时，面前一双莹璨凤目正喜滋滋盯着我瞧。
　　本仙震惊太过，朝后一缩，便紧贴了床帐，略动一动，脑子里顿时万马奔腾，似踩烂了脑浆一般，呀得一声惨叫便抱住了脑袋。岳珂伸出双臂来，将我揽在怀中：“别动别动，待得我倒杯酒来，替你回回酒，便会好受一点。”
　　我睁开眼睛，但见他挥手间，桌上酒坛隔空而至，连昨晚他们饮酒的大碗亦移了过来。我皱眉嫌弃：“那大碗我瞧见昨晚你跟雄力喝过的……”
　　酒坛酒碗还浮在半空中，他却俯下身来，结结实实在我唇上亲了一口：“小呆鸟，这么说昨晚那笑声正是你偷瞧？”
　　我羞恼的瞪了他一眼，却见他随口念了个咒，手中便多出一对青玉螭龙杯，再斟了两杯酒，扶了我起来，各自饮了。酒尚在喉中未曾咽下，门口已听得粗豪之声：“岳小子，好消息，快起来，怎的这般不禁喝？”喉中酒顿时呛了一下，暗道苦也！大清早的被雄力撞见本仙在岳珂的床上——若传到了修罗爹爹耳中，岳珂怕要被打出修罗城去。我大咳一声，急中生智，拖过旁边被子便钻了进去。岳珂随后也钻了进来，将我紧紧搂在臂弯之内。
　　房门吱呀响起，来人已经走了进来，长笑道：“昨日冥王上天界，寻得天界诸仙支持，竟然将天后一族拘凡人魂魄练幽冥铁骑之事捅了开来，并联名上奏，要求废了天后与太子,天帝架不住群臣要求，今日已将被废的天后与太子交于冥王带回了冥界处置。这下子，你若回天界弄个天帝的位子坐坐，也不是不可能！”


　　薰然忘机

　　我在岳珂怀中一僵，心中大慌。
　　天帝那宝座，听值守勤德殿的仙子仙侍们传言，乃是把镶珠嵌玉的宝座，霞光万丈，紫气腾蔚，法力低微者莫敢直视。
　　但岳珂这条傻龙，乃是本仙万把年里亲选的良人，若真坐了那宝座，难不成要本仙顶礼膜拜？那时候岂不夫不成夫，妻不成妻？但凡天帝，后宫天妃不计其数，昆仑侧妃已算得温婉迂回，若教本仙眼瞧着岳珂这厮左拥右抱，怕是气头之上会砸了勤德殿也不一定。
　　本仙在被内只觉气闷能捱，伸臂欲出，被一双铁臂牢牢按定，从被外传来闷笑声：“雄力兄大清早闯进来，就为了这事？”
　　“这还不算喜事一桩？岳小子，如今你可是孑然一身，身无长物，想要娶我族公主……嘿嘿……”
　　紧搂着本仙的那条铁臂不觉间变得僵硬：“……天族王子可不止在下一位……”语中颇多苦涩之味。
　　天帝后宫虽天妃众多，但如今数得上名号又成年的，除了凌昌与岳珂，还有天后糼子同娑。且岳珂几番波折，到底如今这肉身乃是东海龙王的三子，不受重视亦不奇怪。
　　只听得桌上酒水泠泠而响，大概是雄力自斟自饮了一碗，将酒碗放在了桌上，朗笑道：“此事不急。天族那位三王子自小在凌昌羽翼之下庇护，诸事不理，其母又被打下幽冥地府，想要他担此重任，天帝也得斟酌一二。”
　　脚步声远去，良久，我在被内几乎忘了呼吸，眼前骤然一亮,岳珂含笑的面庞就在眼前，凤眸潋滟生辉，瞳内阴翳一闪而逝，热热的呼吸扫过我的皮肤：“小呆鸟，闷着了？”
　　我本能的伸出手臂去，紧搂了他的脖颈，仿佛初次察觉出我们彼此之间深深的沟壑，我竟无力将这沟壑填平——他并非无所拘束陪我遨游四海的龙三太子，我也非丹穴山上那只孤鸾。
　　爹爹的考虑不无道理，然则我还是不能忘却眼前的男子，紧搂着他仿若紧搂着过去温暖的回忆，未来美好的憧憬期待。
　　————舍不得放手！
　　仿佛是感知到了我的惊惶难安，他亦伸出臂来，将我紧搂，耳边有热热的呼吸，却非深情蜜语，言多感慨：“难得小呆鸟投怀送抱一回，良机难得，非是小生轻浮无状！”后半句简直是调谑，不及我回答，耳珠已被他含在了口中，顿然炙热如炉，教我心魂立失，随他姿意妄为。
　　直到立定在离光所居的小院门口，本仙尚面颊发烫，双目闪烁，不敢直视于他。但右手被岳珂这厮紧握，前来开门的鲛娘将我们瞧了又瞧，他却浑然不觉，被我使力挣了几下，方才挣开。
　　院内繁花盈树，树下躺椅之上正沉沉睡着一人，身畔衣上落红无数，静谧安宁。若非他面上伤痕，此情此景，可填诗入画。
　　我与岳珂放轻了脚步，静静立定在躺椅前，椅上那人眉头紧皱，额间冷汗沁出，似被噩梦纠缠，紧闭双眸，忽然张口急道：“青儿快逃……青儿快逃……”
　　这分明便是东海灭鲛恶战之时的情景，他面上虽伤痕叠加，但挡不住担忧牵挂之色。
　　我见他一味沉湎噩梦，其状颇苦，伸手轻拍他的面颊：“离光，醒醒。”手下肌肤凹凸不平，可见当初受创之严重，令人心惊。
　　躺椅之上的人缓缓睁开蓝眸，狂喜之色立现，我紧握了他的手，亦欢悦不已：“离光，你想起了旧事？”
　　岳珂身体亦前趋，带有几分激动莫名：“离光……”
　　蓝眸之中的火焰立熄，那表情瞬时僵硬疏离,他将手从本仙手中抽出，客气起身，极有礼貌道：“劳烦公主殿下了！”
　　本仙一颗心重新凉凉跌回了腔子里。
　　那鲛娘忙不迭上前将他搀扶，我原以为依着离光从前清冷的性子，只除了与自家妹妹，还有本仙亲密些之外，与女子相处总是避忌颇多，但今日瞧着他由得这鲛娘亲密相扶，却吝啬到不肯与本仙坐得近些，心中竟然失落不已。
　　从前亲密相伴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岳珂那厮许是瞧着我面色难看，悄悄捏了捏我宽袖下的手，低低在我耳边宽慰：“他能活着已然算是万幸，小小失忆却不妨什么。”
　　我心头暗翳散尽，重绽笑容：“离光不必客气！听得宫中有医仙前来为你问诊，今日可曾来过？”
　　被鲛娘扶着的那人凝目在我面上瞧了一瞬，方才浅笑：“我鲛族得阿修罗王庇护，离光心中已是感激，实不敢再多劳烦。今日上午医仙前来，已被在下打发了回去。”
　　本仙心中甚痛，离光他忘却过去便罢了，如今竟然连面上伤也不愿意再治，莫非决意要与从前断得干净？失神间，握着岳珂的手不由多用了些力，只感觉指甲间有些微濡湿，这才猛醒，连忙松开了手，却又被他在袖间紧拢。可巧我身上穿着的衣裙正是昨晚宴饮之时的宽袖大礼服，一时倒不曾瞧得见袖里乾坤。
　　那鲛娘扶着离光，双目凝泪苦苦哀求：“公主殿下发发慈悲，劳烦医仙再为太子殿下诊治调养一回……”睫间泪滴轻盈落下，我眼疾手快，伸出手来，那冰凉的泪滴便落进了我的手心，眨眼成珠，熠熠生辉，我握紧了这颗人鱼之泪，心中百般滋味难述。
　　院外再次响起敲门声，离光的侍从沛泽去开门，脚步声渐近，数十人背着药箱前来，瞧衣饰皆是宫中医仙。
　　那领头的医仙紫色脸膛，样貌英武，偏偏医术极佳，从前也曾为我诊治过，瞧得我在此，立时恭声下拜：“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鲛族太子！”
　　我心中暗赞一声：此医仙丝毫不因离光如今落魄而有所轻视，仙品真正难得！本仙还不及开口，离光已是奇道：“各位，今早在下已经言明，旧疾已愈，怎的这会又多来了几位医仙？”
　　那紫脸膛的医仙言辞间颇为恳切：“我王口谕，鲛族太子乃是公主殿下的至交好友，殿下拒医，公主殿下心里定然也不好受。若离光太子拒医一次，便加一倍的医仙，拒医十次，便加十倍的医仙，总要将鲛族太子医好了为止。”
　　本仙大乐，爹爹这法子极妙！离光就算往事尽忘，但善替他人着想的性子一时半会想来也改不了，眼睁睁瞧着离光面上表情几变，最终叹道：“既然阿修罗王与公主殿下盛意拳拳，离光若再推拒便有些不知好歹。”
　　岳珂在旁笑得畅意：“阿修罗王神算！”
　　一群医仙蜂涌而上，那鲛娘扶着离光，一行人簇拥着离光而去，隔着人群，他转头瞧来，蓝眸在我面上掠过，分明盛着千言万语一般。一眼惊魂，仿若深海余波，我虽能瞧得见海面波涛，不及探究海底之蕴，他便被医仙们拥着穿廓而去。
　　院内一树繁花，残红欲尽。
　　我与岳珂信步游走在修罗城，沿途见得街衢喧闹，叫卖之声不绝，见我二人，皆和善招呼一声。也有施礼下拜者，更有兜了自家货品来送，皆被我笑着一一谢绝。爹爹在修罗城中向来随意惯了，阿修罗眷属见得爹爹也是不拘，阿修罗王族倒也不似天族一般，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也。
　　眼瞧着已近宫门，岳珂忽尔拉了我一把，低低叫道：“青儿……”
　　我低低应了，心中实是有点乱，不知今晨雄力所说，他有否思量。转头去瞧，却见他笑得极是诡异：“青儿在天界做洒扫仙娥之时，心中可曾忿忿不平？”
　　我实不知他这番所问从何而来，但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答他：“实是想将凌昌那厮胖揍一顿！”只是那时法力低微，这等想法不过梦里偶尔浮现罢了，白日里清醒着自然不做此无稽之梦。
　　他贴身俯耳：“幽冥地府是个什么模样，青儿可曾去过？”
　　我大惊：“你……你竟然想去幽冥地府……”当然，他现如今仍是天族大王子，幽冥地府可也去得。复大喜，摇了摇他的胳膊，颇为讨好：“岳……”
　　他斜睨我一眼：“岳什么？”
　　岳哥哥？
　　本仙只感觉自己一身鸟毛几乎要破肤面出，在皮肤之上鼓起无数小栗，忍了忍，半攀了他半边臂膀，拖长了调子：“三郎……青儿也想去幽冥地府……”本仙忍不住先哆嗦了一回，大力搓了搓自己双臂，将那层小栗搓了下去。
　　岳珂强忍了笑意，双目璨亮：“过得两日，等离光的伤势有所好转，本殿便会动手前往幽冥地府。不过本殿身边，还缺一个贴身侍从。”
　　本仙连连点头，极力夸奖自己：“三殿有所不知，小仙仙阶虽低微，但能力着实不浅，又会察颜观色，打个把小鬼不成问题，做个贴身侍从更是绰绰有余！”
　　他大笑，瞧着不远处迎上前来的修罗王宫侍从，凤目漾波，朝我眨巴了两下：“此事机密，等本殿三思而行，只是修罗王若是知道了……”
　　我愁眉苦脸，左右为难，眨眼间王宫侍从近得前来，他却不等我回答，闪身而去了。

浮生晓梦

　　第二日里，本仙尚在迷梦之中，便被芳重摇醒：“殿下，快醒醒，求亲的快将七叶堂的殿门踏破了。”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踏破了殿门自找匠人来修，与我何干？”
　　“姐姐，趁着这会修罗王忙着应付臣子们的求亲，你我一同私奔吧？”这分明是九狸带笑的声音。本仙睁开双眼，头顶上方一双酒瞳灼灼而视，被芳重一把拖了下来：“青丘国主还是安生一会子罢！别等我王知道了，再将你化作那毛茸茸的小兽……”末音含着一股笑意。
　　大抵是近些日子九狸在爹爹手下吃了不少苦头，令芳重等人起了轻视之心。
　　我头疼的揉了揉额角：“你两个消停会……”九狸却转头璨然一笑，酒瞳醉人：“姐姐放心，小狸不会跟芳女官打起来的。”说罢友好的朝芳重浅笑。
　　芳重磕磕巴巴：“当……当然不会打起来……”
　　我心内偷笑，芳重修为也算不浅，大约是在修罗城内住得久了，惯见黑漆漆的莽汉子，竟然被小狸一抹浅笑给迷惑了心神，连话也说不利落了。
　　九狸声绵意软：“那有请芳女官前往七叶堂侍驾，此处有红莺姑姑服侍。”却是我从不曾听过的温柔低语，我转头四下去瞧，殿内除了她二人，哪有红莺的影子？
　　芳重也不反驳，傻笑着点了点头，竟然朝他施了一礼，转头朝七叶堂而去。
　　我瞧得咋舌，指着她远去的身影结结巴巴：“她……她这是怎么啦？整个修罗部族，除了爹爹，还不曾有人能教她这般听话。”
　　九狸眸含喜色，喃喃自语：“原来姑母所教，也并非全无用处嘛！”
　　我这才明白缘由，朝他前胸捶了一拳：“九尾狐族善惑，我今日方才晓得。”
　　七叶堂前，侍卫见到本仙，各个眼神怪异。我捅捅身旁九狸的胳膊：“小狸，今日甚是怪异，可是姐姐身上有不妥之处？”
　　九狸耷拉着脑袋，一扫之前笑意：“这些侍卫修为颇高，皆看得出姐姐今日面泛桃花，红光满面，姻缘绳结了一打……”
　　我拿手在他额头使劲敲了一记：“什么叫姻缘绳结了一打？”
　　他指指七叶堂，越近越听得出喧闹之声，待得我推开七叶堂那两扇厚重的殿门，不由怔住。殿内挤着至少不下百人，饶是这殿内空阔，寻常议政之时不过十来人，今日瞧来也有些拥挤。见得我立在门口，殿内喧闹立时低了几分，爹爹抚额坐在王座之上，瞧来十分头痛。我竟不知，何事能令修罗爹爹稍蹙眉头。见我立在门口，爹爹双目顿亮，朝我招手：“鸾儿，过来。”
　　我与九狸相携而来，心内本自忐忑，生怕爹爹不悦，万料不到他竟然如蒙救星，待我排众立在他面前，便被他紧握了手腕，拖坐在王座之上：“我修罗族向来民风开放，婚姻之事总还要两情相悦，今日众卿前来求亲，却教本王好不烦恼。不如众卿听听公主的意思？”
　　本仙难免震惊，原来芳重所言非虚。
　　从前的时候，本仙身边一朵桃花也不曾开，岂料不过四百多年，今日这桃花竟然满殿怒放，求亲的快将这殿门踏破。虽然我最中意的那人并不曾来，可对着满殿殷殷期盼的眸子，一句拒绝的话便噎在了喉中。我扯了扯修罗爹爹的袖子，俯在他耳边低声耳语：“爹爹，鸾儿全都不中意，可否全数拒绝？”
　　爹爹亦靠近我耳边，低低咬牙：“堂下全是文臣武将，你若将这些人都得罪光了，爹爹岂不成了孤家寡人了？”
　　我亦头疼的回望于他，模样大约同他一般为难，只怨修罗爹爹不曾为我诞下百多位姐妹，也好各家匹配一位。
　　堂下众臣得不到我的应答，一时里七嘴八舌，连摧伏叔叔这般向来稳重的臣子亦携了自家儿子，站在众首道：“我王生得公主好颜色，各位兄弟皆想求娶做儿媳，若公主真正难以决断，不若我王开场比试，拨得头筹者方可匹配公主。”
　　修罗男儿难有决断之时，向来开场比试修为，强者居上。但此乃姻缘之事——我皱眉反驳：“爹爹，儿非宝物！”您老万不可一时激动，着了摧伏叔叔的道，将儿当奖品奉上啊！
　　但向来敏达的爹爹今日却一脸糊涂相，居然满面笑意，似摧伏叔叔这主意绝妙一般，笑道：“摧卿所言甚是！鸾儿贵为修罗公主，这修罗部驸马自然要慎之有慎，定然要择最为勇健的男儿才是。”
　　堂下一片应和之声，年轻一辈的男儿皆摩拳擦掌，群情激奋，殿侧不显眼的角落，雄力笑意融融，隔着人墙，我总觉得他笑得颇有几分深意，但一时之间，殿内喧闹，倒教我不好探究。
　　我紧攥了爹爹的大掌，使劲摇了两下，低低反驳：“爹爹，你不能教鸾儿嫁个鲁男子……只懂得打斗……”
　　爹爹虎目一瞪：“你爹爹我可是只懂打斗的鲁男子？”他声音虽小，堂下众臣听不清，可威严不减。
　　本仙气馁，被他这番凛凛王者之气震服，嗫嗫嚅嚅：“爹爹当然不是……可整个修罗部族，怕是再挑不出一位与爹爹相当的男儿。”
　　爹爹畅笑，安抚般的拍拍我的手背：“鸾儿休得菲薄我族男儿，阿修罗部男儿，各个勇健敏达，似爹爹这般者比比皆是，你不必担忧，爹爹定能替我儿挑得佳婿。”目光似有似无朝着雄力所立之处飘去，又晓谕众臣：“此事便交由摧伏安排，凡修罗城中未婚男儿，对公主有意者，皆可参加此战，两日之后开场！”
　　我苦了脸，两日之后正是岳珂定了前往幽冥界的日子。
　　但堂下众人称颂，一时里皆笑意满面退去，临别之时，那些年轻男儿皆朝着本仙笑得灿烂，倒教本仙不由生生打了个哆嗦。
　　不过一日，修罗爹爹开场招婿之事便在修罗城中传开，连九猩出去在城中转了一圈，回来亦忧心忡忡将我上下瞧遍：“姐姐，你这般模样，若是放在青丘，不过寻常颜色，怎的能引得一城男儿疯狂？”
　　本仙亦百思不得其解：“修罗部族的女儿颜色也不差，各个健丽高挑……”真是愁煞我也！
　　眼瞧着第二日便是开场大比之日，我辗转反侧，总想求得爹爹回心转意，取缔大比，夜半之时出了偏殿，立在思篁殿门口，瞧着殿内珠光霁亮，欲举手推门，却听得殿内一声巨响，修罗爹爹愤然怒骂：“伪善无耻！”急忙缩回手去，耳边已有女子轻声啜泣。
　　爹爹向来不近女色，这大半夜的，殿内却传来女子泣音，教人好不疑惑。我正在左右为难之间，已听得爹爹道：“鸾儿，来了怎的又不肯进来？”
　　我推开殿门，探头去瞧，爹爹往常批阅公文的案几已轰然倒塌，一地碎檀木前，伏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纤弱身影，低低啜泣，哽咽难言。遂大步踏进殿中，顺便低头瞧了瞧殿内所跪之人：“爹爹，红莺可是有做错的地方，惹得您大怒？”
　　爹爹以拳抵唇，咳了两下，面上浮现窘意：“没……没……”
　　倒是红莺以头拄地，不住哀泣：“殿下误会了，修罗王非是为了奴婢动怒！”
　　他二人异口同声否认，倒教本仙不好再寻根究底，偎在爹爹身旁坐了下来，又见红莺泪涕涟涟，仪容不整，摇着爹爹胳膊央求：“红莺哭得这般伤心，不如由得她下去收拾一番？”
　　爹爹颔首，红莺碎步而去。但本仙瞧着，修罗爹爹今日似心内有事一般，与本仙坐了一盏茶功夫，竟然不发一言。我摇摇他的胳膊：“爹爹可是有了烦心之事？”
　　他略略沉吟：“鸾儿，你外祖母……”
　　外祖母乃是上一代的鸟族大首领，整个仙界皆传她偏 爱娘亲，但姨母在外颇有清名，她虽身故，偏娘亲背了个气死亲母的恶名，反替外祖母招来诟病。
　　“外祖母怎么啦？”我不解，脑中迷雾一片，红莺自伤后醒来，性情大变，数次欲言又止，今日在思篁殿惹得修罗爹爹大怒，难道与外祖母有关？
　　“爹爹，难道外祖母不曾身故？”
　　修罗爹爹好笑的摸摸我的头顶：“你这孩子想些什么？你外祖母过世乃是仙界大事，怎能轻易糊弄？”
　　“那便是外祖母过世别有隐情？难道是被姨母……”犹记天界之时，我出言讽刺姨母 ，恶意揣测，当时激得她大怒，情绪险些失控。
　　爹爹截了我的话音：“此事休得胡说！明日便是大比之日，鸾儿好好歇息，到时候也好打起精神来，替爹爹挑门佳婿。”
　　三言两语，我便被修罗爹爹打发回了偏殿，不过一晌梦寐，已到了大比之日。
　　，

　　莫漫轻掷

　　参加自己的相亲大比之战，此事有些匪夷所思。
　　但依着修罗爹爹的意思，让本仙似个泥塑木雕一般坐在修罗城观战席之上，一边扯着笑僵的脸与一众叔叔辈的臣子们寒喧，一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应付场内场外各色人等的目光，确然有几分为难本仙的意思。
　　于是修罗爹爹大手一挥：“且由得吾儿散诞两日。”本仙便心怀叵测携了九狸，稍稍变化了一番模样，化作两个十五六岁修罗男儿的模样，混杂在一群前来报名参战的修罗儿郎中间，四下探看。
　　……岳珂这厮两日内全无消息，委实令本仙心焦难耐。
　　九狸与我并肩而行，只因现下本仙是个男儿模样，他被人群挤得朝后一趔趄，连忙张口道：“哥哥……”哥哥我伸手拉了他一把，顺手在他头顶拍了一记：“就你这般弱不经风的模样，也来凑什么热闹？”
　　周围皆是高健勇猛的男儿，早有人接口笑道：“这两位小兄弟年纪生得小了些，大概是个头还未长开，只怕摧伏大人府上的管事不肯同意两位下场比试。”
　　九狸双目骤亮：“哥哥，既然今日难得上万年的喜事，不如你我兄弟也去凑个热闹，说不定弟弟也能夺得个驸马之位……”挤眉弄眼朝本仙笑得灿烂。
　　旁边一名九尺男儿不干了，低头瞧了瞧九狸的身高：“小兄弟，就你这身高，瞧着也不像我修罗部男儿。公主乃修罗部族的公主，自然中意高壮的修罗男儿，你还是回家多吃几年饭，长高了再来吧！”
　　“是啊是啊……”
　　一片应合之声。
　　九狸目中笑意奇诡：“在下对公主殿下倾心久矣。难得今日良机，不去下场比试岂非终身遗憾？哥哥且别拦着我。你若对公主殿下有意，不如咱兄弟俩同时下场？”
　　旁边群情轰然，皆有不以为然之色。修罗男儿个头比之寻常部族皆高出许多，偏偏本仙与九狸幻化出的模样皆以原来的身高为准，被围在求亲报名的修罗部男儿中间，不免低人一头，气势低靡。
　　本仙原本想着喝止小狸，制止他休得胡闹，转念一想，与其将姻缘一途交至别人手中，不若自己下场去比试，但凡有不顺眼之徒，皆打出修罗场，彼时也好在修罗爹爹面前有所交待。主意打定，笑盈盈摸了摸九狸的头：“小弟说得不错，为兄年纪不小，也是该娶一房妻室的时候了。”
　　九狸瞪大了一双酒瞳，满眼的不可置信，倒是难得带出一丝稚气来。
　　摧伏叔叔向来办事老道可靠，修罗爹爹交待他的大事从不曾出过纰漏。今日自然也不例外，沿着修罗场高台四周分别搭了六个桌案，各有文书六位，正在奋笔疾书，将参战之人详细情形登记。汹涌人潮至此细江分流，每案之后各排长龙，井然有序，九狸扯着我的袖子亦在此列。
　　轮得我们之时，那管事询问名姓，九狸酒瞳轻转，将我拖了在前，道：“家兄武此仁，在下武九里。”
　　本仙磕了一下，才抬眸去瞧九狸：这孩子自打做了青丘国主，打诳语面不改色，在本仙赞赏的目光之下居然颇为自得朝本仙邀功一笑——也算得了些本仙的真传，不枉教养他一场！
　　待得我们报名完毕，人群忽尔从后而至喧哗之声，不多时，身后已有人惊呼：“雄力大人……”
　　本仙转头去瞧，并肩而行的两男子联袂而来，一个正是雄力，另一个却是令本仙记挂了两日的岳珂。本是队列严谨，见得这两人，皆让开一条大道来，左手边的桌案前立时空无一人，由得这两人畅行无阻的报了名。
　　九狸咬牙嘀咕：“……不过仗着修罗铁骑的前锋统领一职……生得跟个黑炭头一般……”又低低询问本仙：“姐姐你不喜欢黑炭头男人罢？”
　　我哑然失笑，敲了他额头一记，真不知这孩子几时对雄力多了这许多偏见？难道是他也听说了修罗爹爹阵前许婚之事？见得那条傻龙与雄力已往回走，本仙立时穿过人群，尾随追踪。
　　不成想这二人也算有些警惕之心，我与九狸悄悄尾随，才出了修罗场便失了这两人踪迹，对着场外四通八达的街巷无可奈何的叹气。九狸却颇有几分兴灾乐祸：“姐姐，跟丢就跟丢罢。”说着扬了扬手中一条写满字迹的丝帛，也不知他随手从哪个摊位之上顺手牵羊得来。
　　我心中恼火岳珂故意躲我，立在原地狠狠咒骂了一回，不外是“看那条傻龙五迷三道出了修罗城，最好被幽冥界的女鬼缠住，别再回来了……再让本仙看到他一次打他一次……”伸手从九狸手中夺过那丝帛细看，却原来是大比细则，皆用了绳头小楷，从报名之后如何参战，昼夜不缀，至各项晋极细则皆列于其上，唯独没有大战结束之期。
　　有修罗男儿且行且高声笑谈：“……虽然我等也没想着去夺个驸马之位回家，但能参加大战，这场热闹怎可错过？”
　　另一位摩拳擦掌：“……驸马之位最后也不知是落在哪位重臣之子手里？只是能同铁骑统领过招，确实值得期待……”
　　九狸这死孩子笑得好不得意：“我早想着，姐姐生得也不算十分出色，脾气又是这般糟糕，怎会引得举国男儿争妻？原来大家皆是冲着打架去的……”修罗城好武斗勇，早成风尚，并非仙界秘闻。
　　本仙虽早知自己并非千娇百媚的倾城之色，但虚荣心总还有一些，先时见得众多男儿报名，未尝没有一番窃喜。此番无意之中听得实话，额头青筋不由跳得几跳，板起脸来，在九狸头上狠狠敲得一下：“等今晚回去了，就让爹爹将你变作只小兽，看你再敢不敢多嘴多舌？”
　　九狸抱头朝后鼠窜，只听得“哎哟”一声，本仙去看之时，他已一头扎进一个人的怀中。那人身旁另立一人身形高大，这两人正是我追踪了半日的雄力与岳珂。九狸正扶着头上发冠，歪歪斜斜边从岳珂怀中挣扎着起来，一边慨叹：“姐姐当街行凶打人，也不怕吓跑了求亲者，到时候嫁不出去，不如小狸行行好……发发善心……”后半句话终究卡在了喉咙里，一脸惊异的表情盯着岳珂瞧。
　　雄力朝我微微一笑：“大街之上，不便行礼，在下这就告退。”长臂伸出，将九狸挟在掖窝，拖着走了，远远只听得九狸的惨叫声凄绝无比，纵使闻者，也应伤心涕下同情之泪：“姐姐……我错了我错了……姐姐救我……小狸不想落在黑炭头手里……”
　　本仙目注这一修罗一小兽去得远了，这才颇有窘色去瞧岳珂，这厮嘴角正挑了一抹兴味的笑意：“听说青儿往后要见我一次打我一次……”
　　“咳……咳……”
　　“听说还要被幽冥地府的女鬼缠住……最好别再回来？”
　　本仙弯腰剧咳……
　　他上前两步，似有担忧之色：“青儿，你这是病了？咳嗽的这样厉害？”不及我回答，他又道：“瞧你病得这样厉害，看来幽冥地府是去不成了，还是回思篁殿好好歇息吧？”
　　这厮分明戏弄于我——他向来不是器量宽洪之辈，若此时本仙再不服个软，保不齐他真丢下我独自前往幽冥界。于是硬生生扯出笑意来，咳嗽立止，谄媚的拉了他的袖子：“三郎大约是听岔了吧？也不知哪个饶舌之辈，离间你我?"揎拳捋袖，拿出拼命的架势。
　　他往外扯了扯自己的袖子，要同我划清界限的模样，本仙大急，紧揽了他的右臂，死不肯放手，耍赖道：“你若不带我去，休想我放开你……”
　　有修罗男儿陆续从身旁经过，不免惊诧：“莫非我眼花了？竟瞧见男子当街搂抱……”
　　“兄台不曾瞧错，被紧抱着的正是此次驸马的大热门，名唤岳珂的小子……”想来此修罗定然与岳珂不熟。
　　本仙脸皮向来深厚无敌，且此刻幻化作修罗男儿面目，无人识得，也不怕丢脸，只一径抱了他的右臂耍赖：“你若再不答应了我，等断袖之名满城皆知，我瞧你有何面目前去参加大比？”
　　他面上现出左右为难的神色来“青儿莫非不想让我参加大比？”又踌躇道：“可是我已经准备充分，想夺得驸马一职呢……”
　　本仙心中泛起蜜样滋味，私心揣度他这为难之色未免虚伪了些，分明是决定要参加的模样，偏要戏弄于我。但想到自己也已报名参加，不由窃喜……最终的驸马人选还得经过本仙这关，于是大方拍胸膛：“你这番想法可错了。想我修罗族男儿，各个能争善斗，寻常大比不过小菜耳，岂能输于你这条傻龙……”
　　他倒不恼，扬眉一笑，桀骜之气尽显：“天界皇子与修罗驸马比起来，还是这驸马一职逍遥许多，就为了这逍遥二字，本殿也要尽力拼得一拼，拿下这驸马之位……胜负尚在未知。”
　　……感情您拼命拿下这驸马之位，非是为着本仙哪？！

　红尘缄口

　　由远而及，忘川河边，孤棹横渡，恶灵索命，我与岳珂皆敛了全身仙气，与怨鬼并行。
　　我身侧一妙龄女子伸着二尺长舌，冲本仙凄怨一笑，本仙几乎吓的魂不附体，一个哆嗦便扑上前去，紧抱了岳珂的脖子，生生成就了个投怀送抱的姿势。好在从黄泉路往地府而去的皆是无依无着之魂，不用多久便可忘却所有记忆，本仙倒不怕丢脸，且厚着脸皮依偎有他怀中。
　　岳珂这厮显然享受非凡，先有我不住哀求，却才被告之，此次大比雄力虽也参战，但也负责防卫事务，因着报名人数众多，趁着大比之初等待的这段空档之时，倒可以前往幽冥界一趟。后又有本仙投怀送抱，此刻他半眯着眼紧搂了本仙的老腰，做出风流倜傥的笑意来，朝那女鬼灿然一笑。
　　那女鬼也不知生前是否为了某个负心薄幸的男子而投缳自缢，约略是心中对端正些的男子皆有了戒惧之心，畏之如蝎，“吱”的一声，竟然发出一声非人类的惨叫，藏到了一名无头鬼身后。
　　我在岳珂怀中笑得前仰后合，恐惧之心稍减，心中猜测这只吊死女鬼生前乃是只耗子精不成？叫声与老鼠何苦相似也。
　　自谓这猜测十分靠谱，正欲将这发现告知岳珂，他却敲了敲本仙的头：“该渡河了。”
　　窄窄小舟，握棹的艄公眉须皆长，似千年万年在忘川河上一般，见多了痴鬼怨魂。一声呼喝，岳珂紧搂了我，足尖一点，便立定在了船头。岸上众鬼乱纷纷使尽法宝，挤上船去，明明船小棹短，居然也挤了十几二十只怨鬼，却只团团挤在船尾。本仙再定睛细瞧，岳珂这厮不知何时显了周身仙气，众鬼惧之，虽肯与我们同船，却不敢挤在一处。
　　艄公显是所经风浪甚巨，木如石雕，并无一丝惊奇之色，棹弄波影，小舟缓移，紧扒船舷又不曾挤上船尾的众鬼通通掉下水去，惨叫连连。我在岳珂怀中胆战心惊，低头去瞧，众鬼已被这泛着血黄色的波浪吞没，河中翻滚着面目狰狞的水鬼，徒然伸臂向着船舷抓来，其情凄苦，其景骇人，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更紧的搂住了岳珂的颈子，生怕下一刻被河中水鬼拉下去，也沉作河底冤魂。
　　岳珂轻拍我后背，难得极尽温柔：“青儿别怕，这些水鬼瞧着十分可怖，只要不掉进忘川河里，便是无碍的。”
　　我胆战心惊瞧了一回艄公，见他已是风烛残年，撑着这一船水鬼，忘川河上腥风血浪，生恐他力有不逮，被一众水鬼掀翻了小舟，于是摇了摇头：“你并不是艄公，你的话也作不得准……我瞧着艄公爷爷年纪大了点，行船吃力，不若你替他撑几棹？”
　　本仙活了一万多年，总算委婉和气了一把，生怕惹得这艄公生气。
　　不想那艄公闻言，木石一样的脸上倒带了丝笑意出来：“小姑娘第一次坐船？”
　　凡间的船，本仙也坐过，就算船翻了，不过一身水罢了。本仙陪着小心道：“忘川河上的船，倒是初次坐……”
　　不光艄公乐了，便是岳珂，也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本仙心中恐惧，当下悄悄伸出手去，在这厮腰间使力掐了一把，听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平怨。
　　教你取笑本仙！
　　艄公边撑船边微笑：“凡间的魂魄，一辈子也只有机会坐一回老夫撑的船，有的怕是一次机会也无。”
　　本仙连连点头附和——若知道去冥界要坐这小船，过这可怕的忘川河，本仙打死都不会来。不过是好奇当初送往修罗城中的泉客珠的来历，更因着离光双目健在，说起来凌昌太子挨了我一剑，却着实有些冤，如今他落魄，难免生出几分愧意来，前来探望一番。如今却教这忘川河底的水鬼吓得退意萌生。
　　老艄公见我傻不愣瞪，只一味点头附和，又淡淡一笑，苍颜如松：“老夫在这忘川河上撑船约有三四十万年，至今尚无一例翻船之事。”
　　本仙随口赞道：“好本事！好本事！”赞完方才品过味来，几乎狂喜！
　　天上地下，譬如那天庭的昴日星官，凡间皇宫的值守太监，也难免打个盹出会小差，不能确保几十万年如一日，不出职业事故，唯独忘川河上这位老人家，可谓几十万年无安全事故第一仙，坐他撑的船，应是再安全不过。我这般小心翼翼，倒真有些瞧他不起。
　　本仙放心大胆从岳珂怀中爬下来，与他并肩立在船头，腥风扑面，那老艄公边撑船边赞道：“好俊俏的一对小两口，老夫撑船几十万年，从来只见怨鬼号哭，不曾瞧见过仙侣成双，你二人今日可是私奔到此？定然是整个仙界容不下，方才往六道轮回之处跑。”
　　饶是我淡定，也不由在船头打了个趔趄，差点掉下河去，慌得岳珂伸臂又将我揽进了怀中：“你且在我怀中老老实实呆着，别掉下船去。”
　　艄公一脸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笑意，难得他也能将一脸的木石褶子笑出下慈蔼的影子来，真正难得！
　　船到河心，腥风渐剧，船身微斜，只听得扑通扑通，被风刮下去好几只鬼，一阵哭爹喊娘，我在岳珂怀中亦是东倒西歪了一回，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里，方才明白：这老艄公诚不欺我！他说不曾翻船定然便是不曾翻船，只是掉下去的冤魂做了水鬼，这却不是他的责任了。
　　好在很快到了岸边，与老艄公道别之后，岳珂便牵着我踏上了忘川河的彼岸。幽冥地府天色半阴半暗，浑沌不清，地底潮湿荒芜，寸草不生，本仙与这条傻龙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笑道：“昆仑神镜？”
　　这情形确然有几分昆仑神镜内里的光景。他如今三魂俱全，再不是镜中那抹孤魂，我们牵手驻立，见得接引小鬼前来引领亡魂，见得我二人，倒颇为有礼：“不知两位仙上来此，可有要事？若无要事，还请在此趁船回转吧？”
　　我的本意便是与岳珂偷偷潜进幽冥地府，去寻关押凌昌之处，若遇阻碍，打回去便是。岂料这条傻龙竟然堂皇道：“本殿要见仁圣大帝，有劳带路。”
　　那小鬼丑陋的面上现出为难之色：“小的乃是北阴酆都大帝辖下一名小小的接引小鬼，天齐仁圣大帝岂是小的能见到的？不若两位随小的回酆都城，再行设法？”
　　岳珂牵了我的手，随这接引小鬼及一众怨鬼而行，途中天色总不曾变，地面湿滑不堪，总算近得酆都城门，但见酆都城门高耸，石青色城门之上大书“酆都城”三字，走得近些，借微暗天光去瞧，那三个大字色泽仿佛血锈一般，透着渗人的寒意，总教本仙想起些魔窟之类的典故来，暗中怀疑可是走错了地方？
　　那黑漆漆的沉重大门吱呀一声大开，冷风阴飒，鬼魂失形，倒并未有变异之色，本仙依旧循例紧抱了岳珂一条胳膊，被他半搂半抱，拖进城去。
　　那小鬼接引一众鬼魂告辞离去，徒留我二人立在阴司街，探头探脑，仿佛初临凡世一般。
　　幽冥地府在凡间，便是个传说，凡人提起来，总还是免不了害怕。本仙从前自忖修为，又知此处极重礼法，倒不曾生出恐怖之心来。不想一路走来，几乎给吓得去了半条老命，岂知这城内阴司街瞧来倒是极为热闹。来往鬼魂皆挑着冥灯而行，小商铺与货物琳琅满目，街市繁华不亚于凡间市镇。
　　我与岳珂携手沿阴司街缓缓而行，但见街市之间飘荡行走的鬼魂皆殊无戾气，度岁安然，又拿起街面之上的货物来细瞧，原来鬼魂所贩售者，皆是形似却非真物，相较凡间事物，比如应季蔬果，却是既轻且无味。来往鬼魂倒买了喜滋滋提回家，全然居家度日的模样。这热闹喧哗的街面，生生让本仙瞧出了凄凉之意。
　　只是阴司衙门守门的阴兵眼神忒不好使了些，除了接引小鬼与冤魂，竟瞧不出岳珂通身缭绕的仙气，死活不肯放我二人进衙。反倒苦口婆心劝导：“两位小仙可知，等闲人不得进入幽冥地府，还请上仙早早回转，免得小鬼为难……”
　　岳珂携了本仙，在阴司街口远远瞧着阴司衙门口那两名阴兵，突的一笑：“青儿你可知，凡间出了命案，要去哪里申冤？”
　　我渐懂况味，连连摆手：“要本仙装死，那是万万不能！”
　　这厮主意倒不错，出了命案自然得寻衙门。但此地仙人除了我便是他，满街口飘荡的皆是魂魄，命案命案，这些魂魄连命也无，又哪来的案？瞧他这眼神灼灼，分明打的是本仙的主意。
　　他朝我灿然一笑：“青儿你瞧——”鼓起腮子来，使力朝着阴司街吹了一口仙气，但见街上摆的货物与来往行走的魂魄皆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哗啦啦被吹得远了。
　　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本仙虽想到幽冥地府来观光，但确实不曾揣着胡闹的心思，被他一口仙气，将阴司街一条繁华喧闹的街市给吹得空无一魂，宛若被河水冲过的河道，连点鱼虾泥沙也不曾留下。
　　幽冥地府半昧的天空之中响起一声怒喝：“何方小妖，胆敢擅闯幽冥地府？”
　　仁圣大帝，您老人家来晚了……

　　空恨岁晚

　　我紧握了这条闯祸龙的手，抬头去瞧幽冥界半昧的天空，但见空中极速垂下来两条金色的绳子，我二人挣扎不及，已被捆个正着，仿佛天空之上扯开了巨大的帷幕，也不知被提溜到了哪里，眼前一亮，柔光乍现，已身处一处极为宏洪的大殿内。
　　大殿宝座空无一人，那捆我二人的绳子却自动松开，头顶传来方才那诧异的男声：“咦，原来是两个小娃娃。你二人贸然闯进幽冥地府，却是为何？”
　　我捅捅岳珂的胳膊：“这到底是仁圣大帝，还是酆都大帝？”此地乃是酆都城，依着本仙所想，县官不如现管，索性找酆都大帝还来得妥当一些。
　　岳珂双目放光：“你且别急。不管是哪一位，有人搭理总比站大街上没人搭理来得强。”
　　此言甚是有理。
　　他煞有介事整装肃容：“大帝明鉴，小子乃是天帝的长子。”
　　那头顶的男声也不知来自何处，似乎是将他细细瞧了一回：“哦，原来这便是新任的天界太子了。不知太子殿下驾临幽冥地府，有何贵干？”
　　岳珂与我皆被这话钉在了原地……新任的天界太子……这却是几时的事？
　　我有心问个明白，又恐这什么大帝脾气不好，万一恼了倒将我二人丢出幽冥地府去，连忙摇了摇岳珂的手，只感觉他拳手捏得死紧，被我这一摇，似乎清醒了不少，勉强扯出个笑意：“本殿前来，是想瞧瞧二弟与天后娘娘，可否请大帝行个方便？”
　　那男人略一沉吟，叹息道：“天理昭彰,这却是天后与二殿自作孽，太子殿下若真要见，也无不可。只是这小丫头却是何人？真身居然是只小鸾鸟。”
　　本仙心中一紧，生怕这大帝念着修罗界与天族之怨，将我从幽冥地界丢出去，岳珂却紧握了我的手，嘻嘻一笑：“大帝有大神通，又岂会瞧不出这小丫头是谁？”
　　这大帝似乎对岳珂这番话极是受用，居然朗朗大笑：“等得本尊唤个判官前来带你二人前去。——真瞧不出燮焚这粗莽的汉子居然也能生出这般娇嫩的女儿。”原来却与爹爹是旧识。
　　本仙实在按捺不住，回道：“修罗爹爹那是豪爽，却非粗莽，大帝所言错矣。”
　　出乎本仙所料，这大帝竟然不曾气恼，又一阵爽朗大笑：“小姑娘倒维护爹爹的紧呐。”
　　殿门轻响，进来一名通身漆黑的判官，浓虬绿髯，眼如铜铃，说话倒份外和气：“两位请随小仙前来。”
　　出来之时，回首去望，那大殿虽有柔光，却不见人影，也不知那位大帝藏在何处。
　　那判官引了我二人前往南赡部洲的阿鼻大城，半个时辰已达。但见那八热地狱与八寒地狱，不免胆战心惊。那八热地狱以火灼为刑，不过飞掠而过，已教我瞧见用烧红的铁绳铁网所捆扎魂魄，更有渴饮铁水者，惨叫声震人耳目，那判官却似浑然未见。再行许久，却是寒雪皑皑，冰山酷野，裸体其上，众鬼冻号相继。本仙实难相信凌昌太子那般妖娆身姿，却被强逼在此受寒。只是眼瞧那判官飞掠不停，不知为何，竟然心中大松了一口气。
　　——既然离光并未丧命失瞳，我却刺了他一剑，说起来，总是我心中有愧。
　　堪堪过得约莫一个时辰，仿佛又回到了忘川河边一般，四周荒芜潮湿，却再不见众鬼惨嗥，反倒凄风细雨。那判官为难的立定在这荒芜之地：“两位有所不知，天后与凌昌殿下所拘者不在一处，但时间有限，小仙以为，可否分作两路探望？”
　　岳珂似颇为担心，紧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死活不肯容我前去探望凌昌的架势：“……青儿，我原想着要前去瞧瞧天后娘娘……但凌昌你不见也罢。不如就在此地等我回来？”
　　我摇摇头：“上次平白刺了他一剑，总是我太过暴怒。再说我修为高过他几万年，总是不怕的。”
　　那判官如释重负：“天后与二殿下修为皆被封印，与寻常凡人百姓无异，太子殿下不必太过担心。”
　　眼前金光闪过，已失了岳珂的踪影，耳边传来判官的叮嘱：“姑娘一直朝前，就能瞧见二殿下。”注目去瞧，眼前景致已变，竟然是漭无边际的海边悬崖，咸腥海风吹来，天空依旧蒙昧暗沉，欲雨非雨，四周不见海鸟低咽，空旷低沉的令人心悸。我化出原身来，向前飞去。那判官既然说一直朝前，定然所言非虚。
　　就在本仙几乎快要放弃之时，碧黑海面之上竟然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小点，越近越瞧着像小岛，再飞得近些，才发现，不过是一处凸起来的礁石，高出海面不过一臂，波涛时侵，那礁石之上正立着一名年轻的男子，此刻仰目来瞧，眉眼清晰，正是凌昌。
　　我何曾瞧见过他这般仰视的目光？
　　九重天上万众瞩目的太子，几时又需要仰着头去瞧旁的人？
　　我在他头顶盘旋，难得瞧见他目光呆滞，喃喃道：“莫非是我眼花了不成，竟然瞧见了小呆鸟的原身……果然此地洪荒无涯。”又听得他哈哈大笑：“是处绝佳妙地。”
　　本仙化出人身来，稳稳落在这仅容二人的礁石之上，低低道：“太子殿下……”
　　他似大梦初醒，大大朝前跨出一步，差点将本仙撞进海里去，却又被一双冰凉的双手攥住了双臂：“果然是小呆鸟……果然是小呆鸟……”蓬乱的发下，双目灼烫，几乎要将本仙身上烫出两个洞来。
　　我这才发现，他这冰凉的双手皆戴着镣铐，也不知是用何铸就，呈墨黑之色，离得近些也觉寒气迫人。再低头去瞧，不止双手，连双脚也是。
　　“殿下……”我一时语塞，竟然不知从何说起。
　　他却兀自兴高彩烈：“小呆鸟，我倒从不知你这般有心，是瞧着我在此孤独，特来陪陪我么？此处除了我，全是死物，连只飞鸟游鱼也无，真正无趣。”
　　这笑容生生灼痛了我。不说从前，单是最后一次见面，我与他之间兵戈相向，一剑几乎刺死了他，他竟然也不记恨，或者，是经了大劫，忘了此事？
　　我小心翼翼提醒：“殿下……小仙曾刺过你一剑……不知伤口可好些了？”
　　他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前胸，另一只手仍旧死死攥着我的胳膊，略带了些失望之色：“本殿倒盼着它疼个上万年，可是不巧得很，它恢复的也太快了些，现在除了一个疤之外，连点痛意也察觉不到。”
　　我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试着向后退去，却被他猛然又拉了回来，听得他急切的道：“小呆鸟，我知道你能前来，定然不容易，不如你现在再刺我一刀，来来来，再在我胸口刺一刀。”
　　——本仙是真的怕了，任何一个神智正常的仙，都不会提这么奇怪的要求。
　　他定然是从云端跌落泥泞，受不了这种挫折，失常了。
　　听说凡间对付神智失常的人，你只要顺着他的话意去迎合他，多半效果不错。于是我忍着后背的寒意，柔声道：“殿下，要是小仙再刺你一剑，疼起来可如何是好？此地荒凉，又无医仙之类，听说殿下法术被封印，哪里抵挡得住？”
　　见他收敛了笑意，紧盯着我，本仙心内打突，小心翼翼陪笑道：“再说，再说小仙刺那一剑，只是心中气愤，决非成心与殿下有仇，欲置殿下于死地。现在小仙也知道了，那盒内盛着的泉客珠，非是离光双目所制，这才心有歉意，前来向殿下道歉……殿下可否原谅了小仙？”
　　他身上虽然穿着旧时罗衫，但早已湿淋淋贴在身上，形销骨立，镣铐加身，狼狈万分。一个仙法全被封印的神仙被拴在这礁石之上，其实与凡人无异。
　　许是被我目中悲悯神色刺痛，他忽尔醒悟一般，面现尴尬懊恼之色，松手放开了本仙，无精打彩一屁股坐在了礁石之上，一个浪头打过来，我身上带着避水珠，那海浪打过来，连我的半片衣角都不曾湿，反将他全身淋得湿透，他浑如泥塑石雕，了无生气，连睫毛都不曾眨一下。
　　我也小心坐了下来，涛声不息，他的呼吸近在耳畔，终究难掩好奇：“太子殿下，当初那一对泉客珠，真是你送的？既然不是离光的双目，又是哪个的？”
　　他朝我一翻眼，仿佛是过去那傲慢的凌昌太子又回来了：“自然是离光的，不是离光还能是哪个？”
　　概因如今他仙术全失，本仙也不是软柿子，见他这会趋于正常，咯的笑了一声：“殿下说笑了，离光一双蓝瞳好好长在脸上，事到如今还拿此事来唬我。现如今他就寄居在修罗城，我日日瞧得见。”
　　他这才又朝我多瞧了两眼，懒洋洋朝后一跌，仿佛初见的激动皆是本仙的幻觉。半边身子浸在海水里，却似要睡去一般，吐字模模糊糊：“不过是同娑试炼的小玩意，我哪知道那双泉客珠是谁的眸子，当时死了那么多的鲛人。”
　　这总不是个好的话题，眼前仿佛腥风血雨，又回到了那场征战。但同娑能拿鲛人双瞳来试炼做泉客珠，委实出乎我的意料。这懒洋洋的似要睡去的凌昌倒教我失了过去的戒备之心，推了推他：“殿下，送泉客珠这主意总不会是你出的吧？”
　　他在礁石上翻了个身，大半边身子都浸进了水里，似睡着了一般。


遗恨无穷

　　大着胆子再推，他方模模糊糊道：“同娑那傻小子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大约是想向你献宝吧。”自嘲一笑：“我哪知道你差点因此杀了我。”
　　……同娑这是想吓死我罢？
　　印象中，同娑几时又同我友好了？总以捉弄本仙为乐。不曾想他这小小的恶作剧，生生挑起了一场战争，差点因此失去了他最爱的哥哥。
　　本仙暗呼侥幸，又恨道：“同娑殿下作事不分轻重，戏弄起人来也用这般歹毒的法子。”
　　他总还是心中回护这幼弟，不免替他辩解一句：“不过是鲛王一双眼珠子，他生前罪不可恕，死了被同娑制成泉客珠，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条龙……本仙飞起一脚，真想将他踢下海去。
　　明明什么都知晓，偏偏不肯与我讲真话。
　　先前瞧着本仙也还热情，此刻偏又巴不得本仙快快离开一般。我见他面青唇紫，被冻得厉害，将怀中避水珠掏出递了过去：“你如今法术全失，这避水珠带在身上也省得日日湿淋淋，冷得怪难受。”
　　他猛然坐了起来，一双妖娆媚目冷冷盯着我：“小呆鸟在同情我？——本殿还不需要同情。你若前来探望故人，本殿欢迎，若是前来施舍你的怜悯慈悲，还请收起。”
　　我手中握了避水珠，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半晌，方才弱弱道：“想当初我在天庭多得你照拂，这避水珠就当我偿还你当时情义。”
　　他“哧”的一声笑了，双目如刀，直逼到我脸上来：“本殿才没那么好心！我就不信你不明白本殿当初拘你到天庭的缘由？”
　　我讷讷一时，原来的伶俐口齿今日滞涩无比：“我……我自然知道，殿下拘了小仙去天庭，不过是知晓了我的身份，想拿小仙来做棋子，牵制修罗王爹爹罢了。”
　　他指着我一脸讽笑：“小呆鸟，原来你不傻啊，既然明知我不安好心，如今瞧着我落魄了，倒也不忙同情，想笑便笑罢？”
　　我愣了一愣，终究明白他心结难解，暗叹一声，将避水珠放在礁石之上，强笑道：“我不过是捅了你一剑，想来瞧瞧你死了没，如今瞧你活生生在这里，可真有些恨自己学艺不精！”
　　他初时瞧着我的激动神情，大略是在这孤海之上寂寞难熬，猛然碰到熟人，自然热情过头了些。待得警醒，才有暇打量自己的惨境，以他这般骄傲的龙，自小被众仙捧在云端，乍然跌落泥泞，这般反应也属正常。
　　许是听懂了我话中并无同情之意，他倒敛了那幅惫懒样子，坐起身来，作势要拉开前襟：“既然如此，不如趁着此刻无人，你再捅我一刀罢。”
　　……这条龙，忽喜忽怒，忽冷忽热，难道是被海水给冰坏了脑子？
　　当年在天庭之时，我确有胖揍他的意图，但如今斯人已凋落泥泞之中，本仙仙德虽向来有亏，也不应上前再踩上两脚。
　　天空之中猛然惊雷滚滚，有一道声音远远的传了来：“姑娘，探视的时间已到，快快回转。”
　　他似被这惊雷之声给吓着了，双肩顿垮，面色僵硬，紧抿了下颌，见得我起身欲走，终究低低开口唤了一声：“小呆鸟……”许是我眼花，他目中竟有哀恋之色。
　　我亦低低应了一声，不能想象从前尊贵雅达的天界太子如今被拘囿于一方礁石，龙困浅滩，虎落平阳。
　　也只是一刹，他重又振作精神，挤眉弄眼朝我一笑：“小呆鸟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又贵为阿修罗族的公主，怕是不久之后便要招一位驸马了吧？”
　　我只觉他这笑意牵强，时间紧迫，实也不必撒谎，于是回他一个苦笑：“殿下有所不知，爹爹已设了招婿大比……青鸾万般无奈之下，也化作个男子报名参加。”
　　他頓时笑得前仰后合：“万一到时你拨了头筹，难道自己娶自己？”那笑容似昙花一现，忽尔凋残：“本殿明白了，你是怕自己的心上人会落败，也好到时援手，你倒是考虑周详。"后一句已带了些冷意。
　　我早已习惯了他这般忽冷忽热，反驳道：“婚姻大事，关乎终生，定然要两情相悦，执手白头，青鸾哪里有殿下的勇气，临成亲之时悔婚……”不过一时失口，至此恨不得将话吞回去，就盼着海浪声高，将我的话遮盖。
　　但到底此乃我的一厢情愿。我与他离得这样近，不听到几乎不可能。他微微一笑，认识数百年来，难得赞同我一回：“夫妻鸳侣，理应同心同德，两心相悦，无关容貌家世门第，我当初究竟不曾想透这一点。”目中依稀隐有惆然之色。默得一默，远处又传来了那判官的催促之声，他终于问道：“我当初轻率订亲，又轻率悔婚，你表姐虽性子不好，但终究是我令她在仙界出丑……我虽无意与她结为夫妇，但如今想要赎罪也无可能。不知她如今可好？”
　　我从不曾见他这般低声下气，有心想要告诉他：丹珠表姐自被当庭退亲，如今性情大变，杖杀无辜鸟族上万。但极目穷尽，四野茫茫，惟有海涛之声，除了他再无一只活物，心下恻然，不忍道出实情，只安慰他：“丹珠表姐从来被姨母捧在掌心，骄纵些也难免。再说……再说当日你二人就算成亲，你却被罚下阿鼻大城，依着丹珠表姐的性子，也决无可能与你同甘共苦，还是不曾成亲的好。不曾成亲的好。”
　　他本敏达，焉能不知我话中之意，遂略过不再提丹珠表姐。
　　我向他告辞，一跃腾空，他却忽尔叫道：“小呆鸟，当年在天庭，你对我……你对我可曾有想法？”
　　饶是本仙愚钝，也明白了他这话中之意。但事已至此，不但现在，便是从前他高高在上之时，我对他亦无男女风月之情，时光雕琢，我心中唯有一人不能忘却。我在空中笑答：“从前在天庭，殿下让青鸾扫地的时候，青鸾就想胖揍殿下一顿，可惜法力低微，心愿不能达成！”
　　他豁然大笑，：“本殿倒不知你有这等想法。今日四野茫茫，反正无人瞧见，临别之际，不如你将这心愿了了如何？”
　　本仙难得仙品上佳一回，朝他笑道：“殿下且记着这頓打，等哪日有暇再见，青鸾定然要讨回来。”
　　“好，本殿等着。”
　　他这般温柔承诺，仿佛是向着心上人承诺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一般，惹得我脚下不稳，差点从空中跌落下来，连忙幻出原身，在他头顶清啸数声，振翅而去。
　　回首相望，大海之中的礁石渐成黑点，渐行渐远。
　　等回到原处，岳珂已翘首已待。
　　我化出原身，落在他身边，那判官率先而行。本仙偷瞧他面色，却是愀然不乐，暗猜他定然是对天后恨之入骨，嫌天后所受惩罚略浅，心中不舒服罢了。但判官在前，想要说些软话安慰他，却颇为不便。于是暗暗伸出手去，借着宽袖遮掩，紧握了他的手。
　　不成想我方握住了他的手，便被他攥得死紧，几乎令本仙呼痛，狠狠瞪他一眼，却见他满心欢喜，低低埋怨一句：“我以为你要留在孤海之处陪伴凌昌那小子，难舍难离，磨蹭了半日方回来。”
　　我气结，复又掩唇一笑，原来他这般愀然不乐却非是因着与天后相见，乃是因着我与凌昌相见，心下不痛快罢了。偷瞧了前面疾行的判官一眼，狠狠掐了他的手指一下，半恼半笑：“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又不曾作下杀孽，怎的会被拘在阿鼻大城？”
　　他笑得愈发开怀，目光甜软得能滴出蜜糖来，恨不得将我粘住一般。
　　回城途中，他方在我耳边低低道：“当年，娘亲被天后用禁咒之术囚禁在天庭，如今她也不曾落得好去，娘亲若瞧见了，该是何等畅意!”
　　我略想一想，驳他：“不管现如今天后落到何种地步，侧妃娘娘怕是早已不在意。”见他一脸呆样，复又揣测：“当年二女争夫，万般因由皆是因着天帝。侧妃娘娘钟情天帝，方才与天后结下了这深仇，现如今她连当年深情都已抛弃，还认得天后是哪个？”
　　那时候修罗城高大的城门已近在眼前，他紧拥了我，仿佛下一刻我便会离他而去一般，低低反复在我耳边喃喃：“青儿，若哪一日我令你心有不满，伤心绝望，哪怕你对我打也好，骂也罢，都请别离开我，别像娘亲一般绝然而去……任何时候，求你别抛下我……”
　　我那时候不知前路漭然，误以为一马平川，又见得他这般紧张，料想定然是昆仑侧妃的绝然离去让他生出了危机之感，他这般着意于我，且答应他又有何难？于是回抱了他，低低应答：“好！任何时候，我都不会离开你！”
　　城门巨响，缓缓打开，城内的热闹气息扑面而至。我化作了武此仁的模样，与他并肩回到了修罗城。


  浮生晓梦

　　修罗场内，人头攒头，盛况空前。
　　九狸被雄力拘着，乖乖立在防务队列之内，俨然一小兵卒模样。抬头瞧见我平安归来，立时喜笑颜动，从队列中钻出来，挤了过来，四下一瞧，邀功道：“哥哥，如今还未轮到你我兄弟上场大展身手。”旁边有人“哧”的一声笑了出来。他被雄力拘走，心内已有计较，于是赞他：“此事多亏了你在此擀旋，哥哥才能放心出城去办事。”
　　他笑得甜腻：“哥哥定然要助弟弟夺下驸马之位。”
　　身后岳珂一把将本仙拖了过去，疑惑道：“青儿，这小子难道也报名了？”
　　本仙略一思忖即明白了，去幽冥地府之前，他虽然在我二人身后，但大约也只听到了只言片语，定然不知本仙也报了名。还未开口，九狸已将我拖了过去，得意道：“兄台随意拉着家兄，是何道理？家兄武此仁，在下武九里，特意前来参加选驸马大比。”
　　他似头疼欲裂，撑着脑袋问道：“青儿不信我能夺得驸马之位？”
　　我大乐，反正现下又是修罗男儿模样，旁人瞧见也无妨，指着他亦笑道：“兄台说哪里话，在下仰慕公主，意欲夺得驸马之位，比此效法鸾凤双飞。”见他头疼不已的模样，不由笑得更为开怀。
　　他无可奈何的苦笑：“淘气！”目中丝缕情意，但本仙向来皮厚，兀自笑得正欢。
　　九狸挤在我身旁，抱怨道：“哥哥，这前来参加大比的人也忒多了些，难道全是未成亲的？”
　　旁边一高壮的汉子爽朗答他：“小哥不也是凑热闹来的？这么多人，成过亲的至少有一半，大家都是喝酒打架凑热闹来的。”
　　岳珂得知实情，忍不住掩面呻吟一声。本仙知他乃是郑重前来参加大比，誓要夺得驸马之位来的。却不成想，我阿修罗族，上至公主，下至各修罗儿郎，行事偏偏不甚着调，皆拿了这般大事来胡闹。
　　九狸见得他这般苦样，笑得也甚是欢畅。我伸出手来，藉着宽袖所隐，悄悄握住了他的手，见得他注目于我，得意的眨了眨眼，悄声道：“你若事事依从于我，我便可助你一臂之力，反之，我自己争下这驸马之位去坐。”
　　他精神大振，食指在我掌手划圈，似笑非笑点头，侧身在我耳边热热吹了一口仙气：“为夫凡事定然依青儿所言，便是将来生几个孩儿，也定然听从青儿之意。”
　　本仙一张老脸，噌噌热了起来，狠狠在他脚上一踩，扭身挤过人群去观战，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虽然报名之事有些胡闹，但真正立于修罗场战台之上，却是兵行凶险，战况激烈，决非旧时拳脚功夫的比试，法术仙力，各人皆拿出了看家本领，捉对而战。高台一侧，有书吏记录，等得台上战歇，立时唱出下一队上台参战者。
　　与本仙捉对厮杀的汉子眉浓目炯，肩宽手长，身形高硕，见得本仙跃上台，不禁面露轻屑：“小子，你这般文弱，老哥怕伸出一臂来就将你折成了两截。”
　　修罗男儿高壮，本仙所化之形这般文弱，不但是台上这与我捉对将厮杀的汉子瞧我不起，便是台下也已有人暴喝：“兀那小儿，毛都不曾长齐，还来争驸马之位。快快回家，长个几年再来罢。”
　　本仙久不曾撒泼打架，活动筋骨。此刻立于高台，四周人群喧闹尽收眼底，台下第一回合已经胜出的九狸与岳珂正仰头瞧来，风景真正独好，一边将腕骨扭得叭叭作响，一边笑道：“老哥且莫手下留情，教小弟也好讨教几招。”
　　那汉子笑如响雷，以猛虎出笼之势扑了上来，重拳似钵，呼的一声便朝本仙脑门上招呼。我虽摆了实打实的架势，等到拳头呼的一声近前，还是轻巧避开。汉子一击不中，拳拳相连，隐带风雷之势而来，拳拳不离本仙身周要害，台下观众连连惊叹：“那小个子再不认输，非得被这铁汉的拳头好生捶打一番。”此番争斗乃是喜事，总不好拿命相搏。
　　台下惊呼连连，拳影昭昭，皆是惊叹惋惜之声。若单论拳脚功夫，这汉子当真厉害，便是十个本仙也打他不过。不过本仙自得了娘亲近十万年法力，软绵绵挥出一掌皆带着摧山之式，起先腾挪跳跃不过好玩而已。待得那汉子近百拳之后，方才软绵绵出掌，斜飘着身子伺机在那汉子双肩之上各拍一掌，只听得嗒嗒两声，却见他痛呼一声，双臂皆垂，被本仙飞起一脚，从高台之上踢了下去，早有台下修罗男儿眼疾手快，接了那汉子去。
　　这下变故突起，本仙身在高处，台下众人表情，尤其瞧得清楚。有人惊叹有人诧异，各色表情不一而足。小九狸一幅与有荣焉的模样，反倒岳珂气定神闲，似早笃定本仙会赢一般。
　　只等台上那书吏高呼：“齐高对武此仁，武此仁胜——”远处观战台上最中间坐着的阿修罗爹爹立起了身子，遥遥朝这边瞧来。本仙不小心转头瞧见，又瞄到他身旁侍卫已抬脚朝这边走来，暗道一声不好，生怕被他揪出来，连忙飞身下台，混进了台下人群之中，拖了岳珂与小狸便逃。
　　这夜修罗爹爹回宫之时，我已沐浴完毕，正抱着半篮子果子吭得咔咔作响，果核扔了一地。他并未进正殿，先到侧殿与我闲话：“鸾儿，今儿初选，倒有不少好儿郎入了复远，不如明日你也同爹爹一同去观战？”
　　我摇摇头，嘻嘻笑道：“爹爹怎的不明白，女儿若往那观战台上一坐，整个阿修罗城都传遍了，公主恨嫁，迫不及待来瞧夫婿了。”
　　他虎目一瞪：“谁敢乱嚼舌根？”复又赞道：“今日修罗场大比，倒发生一件趣事，一青袍少年将个铁塔男儿踢下台去，身手极是了得。”
　　我心虚的瞧了爹爹一眼，生怕他知道了我去报名胡闹，生起气来便不划算，于是半开玩笑道：“爹爹既是瞧着那少年身手不错，怎的不曾召见？”
　　爹爹笑道：“那小子溜的比兔子还快，等侍卫过去传令，他已跑的不见了影子。不过此赛还有好些日子，倒不必急于一时，书吏那已有记录，倒也不怕找不到人。”
　　我陪笑与爹爹闲谈了几句，暗地里心思疾转，万不能教爹爹认出我来。转天出宫便化作了一身黑衣劲装。城中近日大比，泰半男儿皆是此类打扮，混迹人群也不算显眼。随同岳珂九狸顺利通过复选，只等三日之内所有人复选完毕，便进入决战。
　　雄力因着防卫要务，实不能离开修罗场。我三人有暇，相约了前去探望离光。
　　因着去了几次，已与旁的鲛人熟识，一路而行，总有人极是亲热的打招呼，美中不足者，离光还是不曾记起我来。只不过去的次数多了，他不若初见一般疏离客气了。倒是爹爹遣去的医仙手段了得，没多少时日，离光面部伤痕已平了许多，想来过不了多久，他又可恢复过去容貌了。只是我瞧着，他自己倒不甚在意容貌美丑。
　　临到决战这一日，九狸用法术引得一名高壮男子在台上扭扭捏捏，学女儿家跳舞，最后一脚踩空，跌下台去，他自然得胜。
　　与我对决的男子使一双紫金锤，双锤相击，有雷电劈空，要将本仙烧成一只秃毛鸾，危机关头，我祭出仙障，这才躲过一劫。对手这般厉害，本仙自然不能再轻敌，化出三尺青锋，剑光吐蕊，与他战在了一处，远处观战台上，爹爹身影巍峨。
　　我心头苦笑：只怕此番瞒不住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尽管本仙赢了那使紫金锤的汉子，还是被爹爹叫去书房，教训了一顿。他板起脸来，问道：“爹爹教你去散诞两日，这便是散诞的结果？武此仁……哈哈哈，这名字起的真好！”我以为他这是夸奖，立即喜滋滋点头：“那是那是！”
　　却听他笑声嘎然而止，怒道：“武此仁，假如你夺得驸马之位，在数万万修罗面前，如何安排这亲事？”
　　我这才听出，爹爹这回是动了真怒。相见至今，这倒是初次。我自知理亏，悄悄拿宽袖掩面，擦了擦额头冷汗，陪笑道：“哪能呢？女儿这不是闲得慌，也想着凑凑热闹吗？再说，临了，我定然不会拨得头筹的，就算法力无敌，真有能耐夺得驸马之位……”在他喷火的双目之下，这般自傲之语再不敢吐露，声音一再低沉，几至蚊蚋：“……也会有意相让的……”
　　他“哧”的一声冷笑：“都是本王惯的，本来就是只猴子，如今更是无法无天了！”
　　我偷瞧他刚眉虎目之间，似有松动之意，扑进他怀中，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女儿明明是鸾鸟，你偏偏说是只猴子……爹爹颠倒黑白！”
　　他指了我的鼻子，重重哼一声：“胡闹！”然而面上严厉终究还是松动了。
　　我欣喜异常：“爹爹不生鸾儿的气了？”
　　他见得我这般欢喜神色，怒火早歇，长叹一声，苦口婆心劝道：“爹爹未尝不知你钟情岳珂那混小子。本来他若是龙王三子，这倒也没什么。只是他如今不但是天帝长子，前几日有探子来报，天帝已废了原来的太子，立他为太子了。就算鸾儿助他夺下驸马之位，也难成就这段姻缘……”
 
96

96、翠袖生寒 ... 
 
 
　　
　　我心戚戚焉。
　　
　　原来在幽冥地府，并非是我幻听。
　　
　　爹爹见我心灰意冷模样，心疼道：“这驸马大比，爹爹原是极郑重的替鸾儿选婿。我阿修罗族男儿并不比别族男儿差，你又贵为公主，若从中选一，何人敢委屈了你？”
　　
　　我在爹爹怀中坐了下来，摇摇头，轻声道：“爹爹，阿修罗男儿英勇刚健，可是不是鸾儿欢喜的那人……”我俯在他怀中，将脸掩在他衣襟之中，哀哀欲绝：“鸾儿欢喜的那个人，虽然……虽然有诸多毛病，可是从始至终，他一直站在我身旁，被人欺之侮之，有他舍命相护，纵情山水，有他相伴。他的安危我会担忧，他难过我会心酸。从前我也曾犹豫彷徨，此心难定……可是终究不能将他逐出心门……”
　　
　　“爹爹……爹爹……我既选了他，便不会再选别人……”
　　
　　爹爹大掌一下下轻抚过我的后背，对坐无言。
　　
　　不多时，芳重前来禀奏，摧伏在七叶堂亲候，有事禀奏，将这一室寂光打碎。
　　
　　爹爹嘱咐她好生服侍于我，这才长叹一声，向着七叶堂而去。
　　
　　我无精打彩，沿着原路返回。芳重一路小心跟随，快到得思篁殿时，迎面有人打趣：“姐姐……你一路低头而行，难道地上有宝贝不成？”
　　
　　未抬头已知是九狸，勉强扯出个笑意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小狸怎在此处？”
　　
　　他朝后瞧了瞧，芳重知机，微微一笑，退向十步开外。难得的，他面上竟然带了局促之意：“姐姐，你也知道……我今日大比又胜了，听说最后决战只余五人，阿修罗王要亲自接见？”
　　
　　我苦着脸叹道：“姐姐方才便是被爹爹叫去训斥了一顿，说我胡闹。你虽是客人，但他见你胡闹，也不见得手软罢？”
　　
　　九狸激灵灵打个冷战，大约是想起不好的事来，小脸一白，却立时又硬挺直了腰杆，凛然道：“小狸也是一伟丈夫，怎不能争这驸马之位？姐姐若嫁了我，立时便是青丘国母，又有何不好？”
　　
　　我讶然，惊道：“小狸可是说真的？”
　　
　　他连连点头，得意洋洋：“小狸从小便是被姐姐抚养长大。后来姐姐强敌当前，便将小狸激走。我左思右想，只有这个法子妙，姐姐若嫁了小狸，保管以后跟我绑在了一起，再也不分开。”
　　
　　我嘴角抽搐，口中发涩，瞅着这傻孩子一阵发愁——他到底知不知两情相悦为何物？
　　
　　本仙教养他一场，怎的他连本仙半点伶俐也不曾学会，倒学成了个十足的小糊涂蛋？
　　
　　他见我一阵发怔，半日不曾说话，急了，连连摇着我的胳膊，咬牙道：“姐姐休怕！九狸拨得头筹，只要姐姐同意了嫁我，到时当着修罗城一众文臣武将，大殿之上，阿修罗王也不能将我怎么着！”
　　
　　我掩目郁卒，闷闷问道：“小狸可知，夫妻是为何物？”
　　
　　这小子，他倒白了本仙一眼，仿佛本仙这问题极为好笑一般：“四姑母曾言，夫妻便是同行同止，同食同寝，男女互悦，阴阳相谐。”
　　
　　我心道：这几句话是说得没错，这小子也不傻嘛。正欲赞他两句，岂料他接着又说了句话，让本仙差点呕血三升。
　　
　　他道：“姐姐，你我几百年间同行同止，同食同寝，你欢喜我，我也欢喜你，已与夫妻无异，不过就差父母首肯，大婚典礼罢了。”
　　
　　身侧一株巨树极为茂密，本仙恨不得当场撞上去！
　　
　　他见我咬牙沉默不语，居然开心笑道：“我就知道姐姐会同意！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按着凡间的说法，这一招有个名目，叫做釜底抽薪。任是修罗王雄才伟略，豪杰当世，也不能当殿阻婚，断了姐姐姻缘。”
　　
　　我今日本已郁郁，又被这傻小子几乎气笑，只觉全身发软，朝后靠着那巨树，无奈道：“小狸可知夫妻之情，非父母姐弟之情可比？”
　　
　　他眨巴眨巴那对晶莹剔透的酒瞳，瞧着颇有几分敏慧的模样，说出来的话，跟个傻子无异：“这并无不同之处吧？我极小的时候，同娘亲在一张塌上歇息，后来与姐姐在一张塌上歇息，这便是四姑母所说的，同行同止，同食同寝。”
　　
　　见我渐有发怒的症兆，双目竟然隐有泪光：“姐姐就惦着岳珂那条傻龙！他现下虽然健忘症好了，可我听说天帝在八荒这内张帖天榜，已封他为天界太子。人人皆知，天界与阿修罗部不和，你若嫁他还不如嫁了给离光哥哥……至少离光哥哥不会阻止我缠着你……岳珂他每次都不喜我缠着……其实最好的选择便是嫁了给我……”说到后来竟然又是高高兴兴的模样，仿佛我真选了他做驸马。
　　
　　这小子油盐不进，我简直无从教起，无力的挥挥手，粗鲁的将他从我面前推开：“去去去，你去找岳珂，让他给你好好讲讲这父母姐弟之情与夫妻之情，等你弄明白了再来找我，看要不要娶我。”
　　
　　他一梗脖子，欲待再说，我这样强推了给岳珂，显然不服。但见我动了真格，只得垂头丧气嘟嚷：“你总是向着他……你老是向着他……”被我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上，一溜烟跑了。
　　
　　芳重见他走远了，方才靠过来，笑道：“公主对那孩子动手，我瞧着他都快哭了。”
　　
　　这糊涂小子，倒有脸哭了！
　　
　　我恨恨道：“什么都不懂的小子，整天装大人样。小孩子么，哭哭就好了！”但还是将方才打他的那只手悄悄藏在了袖中，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番暴怒，不过是迁怒罢了。
　　
　　谁让他瞎胡闹，居然异想天开，想娶了本仙去。
　　
　　芳重小心翼翼道：“其实九狸这孩子，只除了小点之外，别的配公主，倒也不是不可以……”
　　
　　我嗖的回头去瞧，她依旧是平日那般恭敬模样，简直要我疑心这话不是她方才所说，乃是我的错觉。
　　
　　但紧接着她又叹息了一声：“岳小子虽然也不差，只是如今他已成了天族太子，天帝四海诏告，又下了重赏要寻他回去。”我面色惨然，心不在焉，她的话却一字不漏飘进耳中：“夫妻情深固然难求。我王与王妃虽然鹣鲽情深，但两族不容，年少离别，遗恨万年。我王孑然一身，这上万年间绝少在王城停留，总是四海飘零。但纵然遍寻四海，也难寻到王妃影踪……”
　　
　　她语音犹哽，我却双目酸涩，热泪滴滴而下，怕被她瞧见，只一味低头往□深处而去。
　　
　　“王妃若活着，也只盼公主安健平顺，而不愿世多波澜，不被见容于世……王的一片慈父之心，望公主好生体谅……”
　　
　　我何尝不知，何尝不知修罗爹爹一番疼爱之意？
　　
　　只是此心虽为我有，而今却连我亦掌控它不得。心心念念，丝丝缕缕，它已缠绕在那人身上，不肯分离半刻。饶是我面上嬉笑怒骂，满不再乎，也不能自欺欺人，掩盖事实。
　　
　　我最终被爹爹勒令，不得再参加招亲大比，只等在宫中好生等待结果。
　　
　　这晚宫中大宴，除了文臣武将，便是今日大比的五位赢家。岳珂与雄力毫无悬念获胜，另一位乃是摧伏叔叔的长子，修罗铁骑左翼军统领摩乐，连九狸也位列其中。只有一位不认识，极不高瘦的男儿郎，目似寒星，瞧来冷清，倒不似修罗男儿热情爽利，但瞧他肤色黑极，又不像异族，听殿侍唱名，却叫宁藏，原也是臣下之子，只是我不认识罢了。
　　
　　爹爹显然心事重重，席间只一味饮酒。众臣见他兴致不高，自也收敛了许多，今日这宫宴，倒显出几分礼仪来，喧哗笑闹之声低了许多。
　　
　　摧伏叔叔乃此次大比主事，见得宫宴冷场，不免凑趣几句：“我王今日喝闷酒，可是因着驸马大比结束，眼瞧着公主许嫁，心有不舍？”
　　
　　爹爹勉强一笑：“公主婚事，有劳摧卿费心，本王在此敬摧卿一樽！”
　　
　　我口中泛苦，端起案上酒樽抿了一口，往日香醇的佳酿，今日不知为何，也泛着苦味。
　　
　　众臣借着这由头，亦敬摧伏叔叔。摧伏叔叔口中虽连道不敢，但一圈饮下来，也将脸膛饮得黑红，显然喝了不少。他端着酒杯笑道：“我王此言折煞臣下了！臣此事不过是假公济私耳！”
　　
　　殿内众臣皆瞧着摩乐哄笑，摩乐却甚是爽朗，立起身来，先朝爹爹行礼，又弯腰朝自己父尊行了一礼：“孩子多谢父亲大人！”
　　
　　众臣又是一通大笑。
　　
　　这摩乐倒是知情解意。他身旁九狸飞快朝他狠狠瞪一眼，愀然不乐大饮了一口酒，偷偷抬目将我一瞧，又低下头去，似迷惑之极。
　　
　　我也淡淡一笑，暗赞修罗男儿豁达。却见摩乐又斟了一樽酒，朝我行礼：“自公主还朝，万众瞩目，小臣有幸能与公主一战，也算有了袍泽之谊。自与天族战毕，小臣便难忘公主在战场之上的英姿，今日侥幸胜出，还望公主顾盼！”
　　
　　这个摩乐，他……他是在当众求亲么？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啥，最近在疯狂修文中……所以，过段时间如果大家在不是二号，十二号，还有二十二号看到青鸾在动请不必怀疑，那是在修文，就是说我会把修好的没有错别字的，情节有漏洞的，还有称呼不统一等等诸如此类的小毛病的原文撤下，换上修好的定稿文，不是伪更，谢谢大家！




97

97、 闲愁最苦 ... 
 
 
　　满殿众人皆盯着我瞧，直让本仙心内发毛，特别是摧伏叔叔，笑意满满，连爹爹也饮樽不饮，转头来瞧我。岳珂面色已然不善，欲起身，却被雄力眼疾手快，一把按在了座上。九狸惴惴不安，朝摩乐连连翻着白眼。
　　
　　我举起手中酒樽，朝摩乐浅笑，心里禁不住马摧伏叔叔骂了几遍，仗着老臣子，在此逼迫公主应诺，真是老狐狸一只。
　　
　　“摩乐统领说哪里话！当日征战，亏得众将齐心协力，凯旋却非青鸾一已不功，岂敢独居？至于‘顾盼’嘛……”双目在五位男儿面上皆是一梭，做出委决不下的模样来：“能胜出此次大比的男儿，皆是出众之辈，青鸾委实难定……不如假以时日，等青鸾与诸位相熟，再决定与哪位合契同情？不若摩乐统领先满饮此樽？”
　　
　　摧伏叔叔的笑脸，有了一丝失望，连摩乐那豁达的笑容里，也带了丝勉强之意。他饮了一樽，浅笑着落了座。
　　
　　酒宴向来无趣，特别是今日此宴，众臣只将目光盯着我与那五个少年郎身上，真正有些吃不消。宴至一半，我便借口身体不适，带着芳重离开了。
　　
　　芳重见得我心情不好，一路无话，到得侧殿之时，满殿寂寥之中，隐有低泣之声。思篁殿夜晚向来寡人少语，乍然听到，本仙近日才从幽冥界回来，浑身汗毛直竖，猛然回头揪着芳重的胳膊，磕磕巴巴，话都有点说不完整：“不……不会是冤鬼追来了吧？”想起忘川河上那只吊死鬼，我便忍不住哆嗦。
　　
　　她哧的一声笑了出来：“殿下恁的胆小？凭你的法力，连只游魂都收拾不了，芳重不信！”又皱眉恼道：“不知是哪个婢子，太过无礼，竟然在思篁殿哭泣，若教我王知道了，怕是会重责！”
　　
　　我被她拖着轻手轻脚进了正殿，但见左首边，爹爹往常摆放娘亲的旧物之处，低低俯着一人，明珠烁烁之下，正抱着娘亲一件旧衣，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正欢。
　　
　　芳重压低了嗓子低吼：“大胆婢子，不要命了，王妃遗物你也敢碰？”
　　
　　那跪伏之人转过头来，正是红莺，双目哭得通红，被芳重这声喝，吓得半张了口止泣，呆呆瞧着我二人，手里抱着的，正是娘亲旧衣，只是上面早已被眼泪打湿。
　　
　　芳重见状，面色已是煞白，白中转青，上前一步从她手中夺过这旧衣，指着上面眼泪，把个向来通达的女官，急得束手无策：“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爹爹寻常时候在殿中，会握着这件翠碧宽衫发呆，更有一次我偷偷进殿来，想与爹爹胡闹一番，却瞧见爹爹将脸轻轻贴在这件旧衣之上，满面依恋之色，仿佛紧贴着的不是一件旧衣，而是娘亲的面颊一般。这件翠衫他那一日不拿在手中摩挲几遍？
　　
　　事关重大，若爹爹瞧见这上面的眼泪，怕是打死红莺的心都有了。
　　
　　我揪住满殿团团乱转的芳重，十分不解：“红莺，我与你相识不止一日，总觉你稳重可亲，纵使被丹珠鞭打，也不曾见过你流泪，为何来到修罗城之后，三番四次见你哭泣不止，可是别有隐情？”
　　
　　芳重扯了扯我的袖子：“殿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心思问，万一我王来了可如何是好？”
　　
　　我压下狂躁的芳重：“你且听红莺一言，今日之事，若不问清楚，他日此事再会再度发生，我不想惹得爹爹震怒！”
　　
　　红莺扑上前来，抱着我的双腿，哽咽道：“禀小公主，今日乃是老首领的祭日。”
　　
　　“你说的老首领，莫非是本殿外祖母？”
　　
　　她泪水涟涟，哀哀啜泣：“正是！红莺幼时得蒙老首领相救，虽一直服侍二公主，可却被认为义女，待婢子如母，二公主待婢子如亲生姐妹。每每想到老首领与二公主皆无辜惨死，红莺便悲从心来，难以自抑！”
　　
　　娘亲惨死，这已不是秘闻，可外祖母……外祖母她老人家，不是病死的么？
　　
　　“红莺，你休得胡说！虽然姨母说娘亲气死了外祖母，但青鸾却不信！”我心中疑惑愈甚，仿佛有个可怕的预感，想知道却又怕知道。
　　
　　红莺本来跪伏在我脚下，却猛然昂起了头颅来，怒言铮铮：“胡说！老首领就是被她杀死的！”
　　
　　头顶咣啷一个闪雷！
　　
　　我朝后大大的退了一步，茫然瞧了芳重一眼，仿佛是跌进了一个噩梦，只要再多瞧几眼芳重，便会醒来一般。姨母毒辣，我已有所领教，但若说她亲手杀死了外祖母，我无论如何是不信的。
　　
　　芳重已是气急败坏：“红莺，你可知此事事关重大？就算如今你已不在丹穴山，但编排诬陷族长，却是恶毒了！”
　　
　　红莺目中绝望，人却反倒平静了下来，反手将面上泪珠抹了，重重朝我连连叩头，直将额头磕出血来，方抬头，赤红双目，一副决然豁出去的样子：“当年红莺不过一修炼成人身的小妖，被一恶狐捕食，幸得老首领相救，带回了丹穴山。红莺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承蒙老首领怜惜，收为义女。红莺感激老首领相救大德，遂求了老首领去做二公主的贴身侍女。名为侍女，实则情同姐妹。后来二公主四处游历，数万年间，红莺便又回到了老首领身边侍奉。二公主后来与修罗王成亲，老首领也是知道的。她深知天族与阿修罗族不和，已是打了数万年。遂暗地里叹惜，不能替二公主大摆宴席，风光出嫁。后来听闻二公主产女，更是偷偷拿出我族宝物凤炎令，欲遣红莺当作贺小公主出生之礼，送来修罗城。”
　　
　　“凤炎令？”本仙闻所未部。
　　
　　芳重惊道：“凤炎令听说乃是凤族历代族长护体神物，乃是上古神器。当年就听说凤族老首领疼爱王妃，不成想疼爱至斯！”
　　
　　红莺惨然一笑：“若非凤炎令，老首领又怎会遭遇不测？此事本属机密，老首领早两天密令我半夜出行，她在凤翼崖顶相送，届时再将凤炎令给我。那晚我到了凤翼崖顶，老远便听得两人激烈争吵。便藏在树丛偷听。原来是赤焰长公主。她一边用恶毒的话咒骂二公主早死，一边嘲笑老首领枉费心思，再疼二公主，她如今也在修罗城，再也回不来了。又极为恼恨的质问，为何大家都喜欢二公主？”
　　
　　她目中双泪滚落，似沉浸在当年的纠葛之中。
　　
　　原来姨母赤焰这句大家都喜欢娘亲，非是虚言。
　　
　　当年，姨父凤澹的确中意娘亲。只是娘亲年纪小，而他身负凤族守卫重责，又与姨母年岁相当，外祖母早有意令二人成亲，姨父万般无奈之下，娶了姨母。婚后姨母疑神疑鬼，夫妻离心。好不容易生下了丹珠，外祖母以为他二人婚姻算得平顺。且自姨母成亲之后，娘亲便离开了丹穴山四处游历，如今更是嫁作他人妇。
　　
　　不成想今晚被姨母质问，她顿时后悔不迭，立时便怒骂姨母，心胸狭隘，不容幼妹。姨母既知外祖母要将凤炎令送于娘亲，自然是般阻挠，当下便与外祖母动起手来。外祖母仙法本高，只是顾念母女情义，不肯痛下杀手，但姨母招招狠辣，立逼她交出凤炎令。
　　
　　据红莺道，外祖母外柔内刚，被姨母百般逼迫，将凤炎令拿出，指着姨母怒骂：孽障！这丹穴山万年祖居全传了你，篁儿飘零四方，我不过予她一件贴身护命之物，也由得你百般阻挠？
　　
　　姨母狂嘶：凤炎令分明凤族族长之物，将来这物理应传于我，如何能轮到哪小贱妇？
　　
　　外祖母本就偏疼娘亲，顿时怒从心头起，连连冷笑：既然不能送了给篁儿，我便毁了这令去！说着一道火红的光贯入凤炎令，姨母不顾一切扑上前去，慌乱之中竟然抢回了凤炎令。原来这凤火令乃是上古神器，外祖母拼尽一身修为，力竭之下便被姨母得了手。姨母一令在手，狂乱挥出，外祖母又扑上前去抢凤炎令，这凤炎令中神光便生生刺进外祖母胸膛之中，外祖母当场气绝身亡！
　　
　　红莺见外祖母身故，悲愤惊惧之下，正要现身，却见林中已是窜出一人，神色凛然，扑上前去跪倒在地，借着月光余辉，她认出那人正是凤澹。
　　
　　凤澹与红莺一般，也是孤儿。只是凤澹真身乃是凤凰，自小被外祖母收养，形同亲子，极为孝顺。成年以后又娶了姨母，形同半子，如今扑救不及，见得外祖母身故，几近悲狂，声色俱厉责备姨母，二人夫妻关系本就不合，此时却是连挽回的余地都无。
　　
　　姨母亲手杀死了亲娘，焉有不怕之理？她跪在外祖母脚下，怨责她偏疼小女，却置她的死活于不顾。凤澹愤怒非常，恨恨驳斥：她杀死亲母还不肯悔改，将全有罪责推及死者。若外祖母不疼她，岂会逼迫他二人成亲？只是因为得知她钟情于他，多方盘算，便令他与这蛇蝎妇人成亲——如今悔之晚矣！
　　
　　 

作者有话要说：正式进入日更一周状态……




98

98、 余生寄海 ... 
 
 
　　我呆呆立定在原地，被这事惊得动弹不得。
　　
　　姨母这些年经营的公正之假貌，一朝揭去，露出内里的狰狞歹毒来，其情之骇，远超我所料。
　　
　　良久，我怀抱着娘亲的旧衣，感觉到上面那湿漉漉的泪水，心中酸楚，不下于红莺。蹲□来，将红莺扶起身，哽咽道：“你既为外祖母之义女，娘亲之义妹，自然也是青鸾的姨娘，此等大礼，以后万万不可再行！”
　　
　　红莺先时不肯，后被我拖起，许是体力过支，她朝后一跌，便坐在了地砖之上。我心中惶惶难定，也紧挨着她坐了下来。芳重此次倒不曾再责备于她，也围坐一旁，沉吟道：“如此说来，当年鸟族大驸马凤澹过世，也与此有关了？”她忽尔面色惨白，似被吓得厉害了：“难道凤澹之死，也是赤焰所为？”
　　
　　我摩挲着娘亲旧衣，仿佛这旧衣里蕴藏着一股温暖，能令我精神大振：“此事应该与姨母无关吧？听说姨父是在与我族相斗的战场上身故的。”
　　
　　红莺双目泛红，又有盈盈水滴滴落：“此事说来，也与长公主大有关联。”
　　
　　原来自姨父亲眼瞧见姨母诛杀外祖母，心内痛苦异常，但二人已育有丹珠，他又无勇气在族人面前揭露真相。姨母那晚将外祖母带回凤栖宫，对外谎称外祖母被娘亲成亲之事触怒，气得病重。正在此时，天界与阿修罗族又起战端，姨父凤澹本来不必亲上战场，但他毅然上疏天庭请战，带了一队鸟族战将，赶赴战场。
　　
　　有鸟族在那场战役里幸存下来的兵卒亲眼目睹了姨父的英勇，刀剑近在眼前，眼都不曾眨一下，好多次以已这身相救众人，全然不顾个人安危，最终战死沙场。
　　
　　姨父战亡之事传回鸟族，外界疯传姨母夫妇情深，亡夫之痛令姨母几近疯狂，大首领接受不了失去半子的打击，终于病故。
　　
　　只有红莺知道，外祖母早已过世，只是姨母寻了极地玄冰床盛放尸体。姨父凤澹根本就是心有愧疚，不曾救到外祖母，一心赴死。
　　
　　姨母赤焰失母丧夫，双重打击之下，将这笔债全算到了娘亲身上，于是上疏天帝，奏请责罚娘亲。父亲正在战场之上，她于是使了计哄骗娘亲回到丹穴山。娘亲记挂外祖母，一听外祖母病危，传信之人又道不喜阿修罗，当下只身带着岳珂与我回到了丹穴山。
　　
　　一切不出姨母所料，娘亲果然死在了九九八十一道玄天洪雷之下。
　　
　　姨母唯一算漏的是，娘亲身边会带着岳珂与我。
　　
　　岳珂被玄天洪雷劈的差点魂飞魄散，由爹爹拼凑了镇在东海极地，而我，却流落到了丹穴山，成就了姨母仁义的美名。
　　
　　我与岳珂本应陌如参商，却因为各自父母辈的恩怨情仇，竟然意外的相逢相伴数千年之久。
　　
　　旧事如珠网，绵密缠绕。我愤然而起，慨然而怒：“姨母这般毒辣，害得娘亲与外祖母身故，伪善无义，此等无耻之徒，何能妨她苟活至今？”
　　
　　比起本仙的愤怒，芳重倒是极为理智，咄咄逼人道：“红莺姑娘，你乃王妃贴身侍女不假，芳重早有耳闻，只是你既知这件密事，鸟族赤焰焉能容你存活至今？”
　　
　　她这话倒有几分道理，本仙被仇恨冲昏了头，思虑不周，亏得她提醒。
　　
　　红莺凄然一笑，：“此事干系重大，芳女官存疑份属正常。当年在凤翼崖顶诛杀老首领之事，长公主并不知晓我当时目睹。唯有凤澹驸马大约知道一些，婢子记得他从崖顶冲下来之时，曾朝婢子隐身之所瞧了两眼。后来长公主不曾轻举妄动，乃是因为婢子偷了凤炎令。”
　　
　　她偷了凤炎令？
　　
　　姨母不曾将她扒皮抽盘，便只有一个缘故：“姨母至今不曾寻到凤炎令的下落？”
　　
　　“小公主聪慧！”她苦笑道：“自老首领去世，婢子惶愤难安，凭自己法力又不能替她老人家报仇。本来藏了凤炎令，还指望着能让二公主得悉此事，替老首领报仇，哪知道没过多久，二公主也被长公主设计害死。婢子心灰意冷。但当日二公主身故之后，整个丹穴山的鸟族皆瞧见了二公主遗孤，赤焰为了全自己仁义的美名，于是将小公主抱回了凤栖宫。婢子几次请求侍候小公主，赤焰皆不允，偏把婢子派了给她的女儿，就近监视。这上万年间，她试了无数种方法，却不能从婢子这里拿到凤炎令，这次丹珠被当堂退亲，脾气比过去更暴，发作起来差点将婢子打死，她将婢子从丹朱手下救出来，以为婢子奄奄一息，这才放松了看守，婢子既知小公主回到了修罗城，这才拼着最后一口气偷逃了出来。也是丹朱闹得厉害，使她无暇顾及。”
　　
　　芳重却似不信，奇道：“你重伤之际，侍候你的侍女们并未从你身上见到凤炎令，你这话可是拿来唬我们这没经过事的糊涂公主的？指望着把她哄得头脑发热，好替你报仇？”
　　
　　本仙哪里糊涂了？
　　
　　我瞪了芳重一眼，忖道：“既然姨母寻了上万年，若轻易放在身上，早被搜走了，她焉得有命？定然是藏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去了。”
　　
　　红莺自嘲一笑：“当年婢子跟老首领学了几个咒术，其中有一个咒术乃是将一样神器寄存在自己的丹元里。寻常的仙是探寻不到的。只是这咒术有些毒辣，往后若想取这神器，非得碎了此人的丹元，那神器自然而出。”
　　
　　无论如何，我不曾想到红莺刚烈至斯，但又不禁为她此举击节赞叹：“你这招极妙！姨母遍寻不到凤炎令，自然不敢将你杀了。但若不能将你杀了，这凤炎令则不会现世，她永远也找不到。”
　　
　　红莺跪了下来，泣道：“婢子此身皆是老首领所赐，如今心愿已了，前情陈毕，这便自碎了内丹，到时候小公主取了凤炎令，好生替老首领与二公主报了大仇，婢子便是化作轻风，也有一缕知信。”说罢举起身来，惊得本仙扑上前去：“你可不能死！漫说这事机密，至今唯有你一人知机，就算要将姨母罪责告之鸟族诸人，也得有人证。再说爹爹法力高强，定然能寻到法子解了这咒术的。”
　　
　　她恍惚一笑：“解不解的又有什么打紧？当初婢子使这咒术，自然不曾想过有解的一天。若是人人会解，早被长公主解了强取了凤炎令去了。
　　
　　至此芳重总算信了红莺一番话，见我拖着她左臂要她起来，红莺却执意不肯，她亦上前帮我搀了她的右臂，叹道：“我不知红莺姑娘忠烈至此，是我冒昧了，还请恕罪！只是要鸟族首领伏罪，此事非得从长计议不可，红莺姑娘还是多多休息。至于那凤炎令，反正小公主也无用，不如就先寄存在你那里了。你已保管了上万年了，也不差这一时，依我说你保管着还安全一些!”
　　
　　红莺被她这番话说动，遂擦了泪立起身来，告罪退了下去。
　　
　　我心神恍惚，只管抱着娘亲的旧衣，将这一切从头再想上一想。芳重送了红莺出去，回头来推我：“公主，此事你待如何看待？”
　　
　　我呆呆抱着娘亲旧衣，仿佛还能感觉到她曾经存留在此衫之上的馨香，想象着当年劈至她身上的那九九八十一道玄天洪雷，心里阵阵发疼，几乎要说不出一句话来。然，芳重紧迫想问，想了想，道：“待得爹爹回来，你将此事禀明于他，但凭爹爹处理。”
　　
　　……我其实是极想提剑杀上凤栖宫，一招结果了赤焰的性命……不，一招结果了她，倒便宜了她，我也应将她刺上八十一刀，让她也尝尝娘亲当年所受的苦楚……
　　
　　这一夜宫中宴饮到深夜，爹爹喝得微醺回来，我听到正殿大门的响声，听到他问芳重：“公主可是睡了？难道是生气了？”
　　
　　思篁殿偏殿内地下铺了一层荧白的粉末，仿佛遍洒月光。那是我将殿内所有照亮的明珠用法术击得粉碎。黑暗中抱着娘亲的旧衣，呆坐了许久。
　　
　　我听到芳重的回答，隔着两重殿门，她的声音并不真切，后来是豁然一声巨响，仿佛爹爹又震飞了一张玉石案，听到他怒吼之声：“……怎能将此事告之青儿……”
　　
　　就算是在被赤焰姨母暗算之时，我初次回来，也不曾见他这般震怒，心中恍然，上次撞见红莺痛泣，爹爹震怒那次，莫非此事爹爹早已经知情？只是瞒着我？
　　
　　我知道在他的心里，娘亲一直是不可碰触之人，娘亲的死是他此生最惨痛的回忆。红莺将此惨事内幕再次揭开，无异于重揭爹爹疮疤，但听爹爹震怒之音，显然是怕我心里难受。
　　
　　岳珂已是天帝长子……当年下令将娘亲劈得灰飞烟灭的，正是如今的天帝冼尧，他那魂魄的亲爹……
　　
　　我心中痛得无法呼吸，仿佛有钝刀在一下一下的割，要将往事一点点切下来，用这旧怨将住在我心间那人挖出来……至少是自此忘记……自此远离……
　　
　　我闭上双眼，有热泪披面。
　　
　　耳边是正殿里芳重那低低的声音，我知道让爹爹每听到旧事旧怨，便是将他的伤口生生撕裂，让那伤口重新流出鲜血，纵然如此，我亦不能隐晦后退。
　　
　　正殿大门哐啷一声，有重重脚步而来，偏殿的门也被踢开，有身影巍峨如山岳，他缓缓走了过来，将我连同怀中娘亲的旧衣紧紧搂在怀里，我枯坐的有些久，全身僵硬，重重朝后贴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投进了那温暖的怀抱，仿佛这一刻，自己成了那世事不知的小儿。
　　
　　 

作者有话要说：这周第二更……半夜悄悄来更，沉睡的霸王龙们，该醒醒了……




99

99、　天涯倦客 ... 
 
 
　　
　　我紧揪着岳珂的袖子，明知前路未知，却死命不肯放他回天庭去做太子。--这般的执拗，简直不像素日的我。
　　
　　他紧皱了长眉，拖长了声调："青儿，你待如何？”
　　
　　我待如何？
　　
　　举目环顾，爹爹在三步开外横眉怒目："丫头，你若非要跟这小子在一块，就休得认我这个爹爹？”
　　
　　我心中剧痛，百计难施，立即大哭。一直小心避免发生这样的事情，没想到这样的抉择还是在所难免，事到临头，教我选择哪一个，我都不忍弃。
　　
　　岳珂冷冷道："青儿，你这般阻拦我的前程，你可知我自离开天庭，等这一日等了几万年？”
　　
　　我恍惚觉得，他离开天庭是有好几万年，自从跟着娘亲，其中波澜，非一言以述，连自己也忍不住鄙弃自己的自私，但心中着实难过，边哭边质问道："你这般一走了之，将我置于何地？难道对我一点打算也无？”
　　
　　素常我心中对他就算百般依恋信任，嬉笑怒骂，也从不曾将心中隐忧讲出，今日不知为何，勇气倍增，情急之下讲了真话。
　　
　　他面色模糊，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我并未曾听清楚，心中大急，伸手一抓，便想将他揽住，不料一抓之下居然抓了个空，"啊--"的一声，睁开了双眼。
　　
　　原来只是做了个梦。
　　
　　我怔怔坐了起来，只听得殿门轻响，门外有侍女轻声道："公主，公主……"定然是这侍女惊扰了我的梦，我才未曾听到他的回答。心中恼火，便少了平日的几分和悦："大清早扰人清梦，是不是芳重最近懈怠了？”
　　
　　只听得扑嗵一声，定然是那侍女跪了下来："禀公主，婢子并非有意，乃是有侍卫来报，有两位小姑娘带着几名侍从在宫门外求见，道公主乃是她的救命恩人，今日特来拜谢,请公主示下！”
　　
　　我心心念念皆记挂着岳珂继位天族太子之事，烦燥异常，火道："本仙几时救过小姑娘了？定然是骗子，还不一顿棍子打将出去，行骗居然敢到宫里来!”
　　
　　那侍女小心应着退下来。我哎哟一声，只觉头痛欲裂，将脑袋埋进被中，就在昏昏欲睡之际，猛然间想起来，本仙确然曾救过一名小姑娘。
　　
　　那小姑娘还是一只罕见的七翎金凤。
　　
　　胡乱将衣衫穿好，我连面也顾不上净，趿拉着鞋子便冲着前殿而去。沿途宫人皆被我这十万火急的模样惊住，屏息候在一旁。还未到宫门口，已听得争执之声，几个飞跃赶过去，但见宫门口吵吵嚷嚷成了一片，路过的修罗眷属皆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宫门口大大咧咧有人喊道："……凡是凤凰就没一只是好鸟，别听着我姐姐如今成了公主，便想打她的坏主意。这位侍卫大哥说得没错，我姐姐在宫里传出话来，她可没救过什么鸟，还不趁早滚蛋？！”
　　
　　我听着九狸这番话，暗暗好笑。这孩子自小同我在一处，见惯了丹朱趾高气昂的样子，对凤族早没什么好感，如今又不必借庇在他人屋檐下，自然要将旧怨出清。
　　
　　只听得人群推攘处有人谦雅道："这位小哥，在下并无恶意，自上次一别，许久不曾见过鸾姐姐，特前来致谢耳！小哥此话有失偏颇，凤族非是一人，且不可因为一人之私而视整个凤族为恶族。"被九狸辱骂，居然也不恼，难为她小小年纪，居然也有此等胸襟气度。
　　
　　我且放慢了脚步，偷偷立定在宫门后，偷听这二人唇枪舌影。
　　
　　九狸见小金凤有理有据，并不曾被他的气势吓倒，反倒执意要见我，怒极："你这只鸟好不羞耻，我姐姐岂是你叫的？我认识她这么久，几曾见她救过人了？她不去打架惹事生非，已经要拜谢佛祖了，又哪里会去救别人的命?你定然记错了！”
　　
　　……大庭广众之下，这孩子忒也有些口无遮拦了，将本仙的老底抖搂了个清。
　　
　　本仙掩面欲逃。我身旁一直窥探着的宫门守卫见得我转头，急忙喊了一嗓子："公主你这是要去哪里？”
　　
　　本公主我……公主我尿急不成？
　　
　　我狠狠瞪一眼那年轻侍卫，这才发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夜宴之时当堂向我求婚的摩乐，他今日一身铠甲，满面坏笑，我倒一时不曾认出他来。
　　
　　门口争吵之声立停，有人叫道："姐姐你快来看，有人巴结你不稀奇，为了巴结你，居然说你闲来无事去丹穴山救了她的性命。自你被贬下女床山，几曾回过那破地方？我倒不知道。我瞧这只鸟也不知安的什么坏心，不如叫宫中侍卫趁早打将出去。”
　　
　　我恍然，原来这孩子一口咬定小金凤是前来行骗，除了我从宫中传话之外，还因为他料定了我不会再踏进丹穴山一步，这才吵了起来。
　　
　　我朝后退了一步，身后摩乐低声问道："公主这是移驾去哪里？”
　　
　　本仙朝后狠狠瞪了他一眼，往前略移了两步，耳边却听到了岳珂的声音："公主与摩乐统领有暇闲谈，不妨移步密室，此处人多，被旁人瞧见确实不太好。"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
　　
　　我心中一跳，只觉眼前宫门口这团乱麻有越积越乱之势，转头四下寻找，只除了听到他的声音，倒不见他的人影，于是大跨五步，越过宫门口值守侍卫，拍了拍九狸的肩膀："小狸这大清早的，可是没吃早膳？怎的火气这般大？”
　　
　　九狸立时僵在了原地，待得转头瞧见是我，笑的得意："姐姐你几时来的？快来收拾收拾这只鸟！”
　　
　　宫门口眼巴巴围着一堆修罗眷属，各个高大健壮，嗓门也高："今日这事倒稀奇了，公主既然来了，还请断上一断，不然怕是过得些日子，又来一只什么鸟，生出什么妖蛾子来。”
　　
　　感情整个修罗部族皆以为本仙从来不会做什么好人，救什么凤凰了？难道本仙就是这般小心眼？
　　
　　我将九狸提起来，往旁边挪了挪，立定在宫门口，小金凤立即惊喜的迎了上来："鸾姐姐，你可算是来了！”
　　
　　我瞧着这位能证明本仙有着优良品质的小凤凰，百感交集，紧拖了她的手腕，笑嘻嘻团团抱拳："各位婶子大姐们，这只小金凤，倒的确是本公主所救。”
　　
　　九狸立即拖长了声调,老大不情愿："姐姐--"群情不忿，即时有人不解道："公主，凤族就没有一只好鸟，公主怎的还去救她？”
　　
　　我倒从不知阿修罗族会仇视整个凤族，此事可大可小，修罗部族从来耿介，轻言不会去恨一个部族，但若恨起来便死仇难解。倒不如趁着今日将此事化解，往后保不齐会出乱子，引起两族战争。
　　
　　于是本仙好言劝慰："诸位觉得凤族没一只好鸟，是不是一则因为娘亲之故，二则因为上次爹爹在丹穴山被赤焰族长设计受伤？”
　　
　　众人连连点头。
　　
　　我只得耐心解释："众位有所不知，这只小金凤举家住在海外仙洲，乃是青鸾外曾祖母的另一位女儿的后代，说起来也是我同族的堂妹。只因赤焰无道，纵女行凶，小金凤前去丹穴山，差点丧命。先时乃是我睡得糊涂了，这才未曾想起来。"又高声道："大家憎恨赤焰，青鸾只有更恨她，只盼早日报了父仇母恨，这才请了小金凤来，欲取代她凤族首领一职，一举铲除赤焰母女！”
　　
　　这些围观的修罗眷属这才纷纷点头，皆面露欣慰之色："公主慧敏，可替我王担一半重担矣！”
　　
　　我携了小金凤转回，宫门口围观众人散了去，九狸黑着一张小脸紧跟在身后，眼风如刀，恨不得剜小金凤几眼。我见他对鸟族心结颇重，只得一手拖了他，一手牵了小金凤，倒似牵着一对弟妹的长姐，只是这一对弟妹颇不对付。
　　
　　进得宫门，本仙忍不住四下张望，今晨起来的那个梦太过真实，使我心有余悸。但宫门内除了轮值守卫，再无闲杂人等。摩乐打趣道："公主可是寻天界太子？”
　　
　　他不说此话倒好，经他一提，我方知道岳珂被封天界太子，原来已经八荒六合皆知，想瞒也瞒不住了。
　　
　　我点点头："方才听到他说话，摩乐统领可知他去了哪里？”
　　
　　这摩乐笑得好整以暇："小臣倒没注意！"但瞧他满面笑意，分明知道。本仙忍了又忍，只觉他乃故意，瞧着他面上鼻子极是高挺，极想挥拳砸平了他的鼻子，苦于左右手皆牵了人，又有小金凤这般谦雅的孩子在旁边，这榜样未免有点坏，只得作罢。
　　
　　小金凤此次带了十数位随从。我与她坐在思篁殿内，语带双关道："小金凤此次倒有了些未来鸟族首领的派头！”
　　
　　她腼腆一笑："此事乃是家母强求，自上次小妹带伤回去，家母震怒不已，这次出门又怕小妹受伤，这才调派了这些人。但此次乃是小妹来修罗城，非是丹穴山，怎会受伤？倒是家母多虑了。”
　　
　　我瞧她年纪小小，很是谦逊，遂真诚道："你上次孤身一人，确也是有些冒险，你娘亲考虑的极是，是该派几名护卫。"忽想起我二人源出同祖，又道："说起来，妹妹娘亲，我也理应叫一声姨母，不知姨母大人可安好？”
　　
　　小金凤微微浅笑："娘亲听得金凤说姐姐这般和善可亲，又救了金凤一命，也极想见见姐姐，只是她最近身体欠安，不能亲来致谢，这才派了妹妹前来。"又指着十数位随从："还不快将谢礼给呈上来？”
　　
　　那十数位随从皆将谢礼奉上，我连称不敢，又见其中一名身穿素衣的婢女有些面熟，指着她道："这丫头是……”
　　
　　小金凤笑道："姐姐这忘性倒是极大，你忘了？这位便是那只小喜鹊。”
　　
　　因为本仙一只果核而导致灭族之祸的小喜鹊……这倒真是惭事一桩。我涨红了脸，唤了殿中侍女替她看座。
　　
　　 

作者有话要说：……




100

100、同行同止 ... 
 
 
　　
　　当下将别后之事叙尽，屏退左右。九狸见得我待这小金凤热情，极是不豫，气哼哼甩袖走了。小金凤见得他气成这般模样，担忧道：“姐姐，这可如何是好？金凤第一日来便将这位小公子得罪了……”
　　
　　我摆摆手笑道：“九狸那是孩子气，金凤无须挂怀，过得两日就好了。”
　　
　　见她略略放下心来，又将姨母恶迹坦陈，央她将此事修书其母，盼这位姨母出山，担当凤族首领大任。
　　
　　小金凤闻听此事，慷慨激昂，直为鸟族万众堪忧，立时痛快答应修书自家娘亲。本仙令宫中侍女带领她一行歇息，又晓谕宫中各处轮值守卫，好生相待贵客，令她们出入方便。
　　
　　一时里安排已毕，本仙正揉着额头独坐，只感觉这事棘手不已，也不知能否顺利进行。今早起床之后便不曾瞧见芳重，听得侍女道此时爹爹正同众臣在七叶堂议政，芳重定然在殿中随侍。又问了问侍女红莺的下处，那侍女答道：“红莺姑娘早晨等到现在，想求见公主，只是公主一直不得空。”
　　
　　红莺进来之后便要行礼，被我连忙扶住，口称红姨，被她再三推脱，我见她惶恐，遂不再强求她，只按原礼相待，命她坐下。又将小金凤之事讲与她听，道：“据我思虑，这位姨母就算不曾见面，但小金凤我却是见过的，温娴静雅，难得是个极为仁义的孩子，可见教养甚严，比之丹朱可谓云泥之别。我有心想助小金凤或者这位姨母登上鸟族首领一职，不知红姨如何看？”
　　
　　“小公主快别这么叫！”她欠身不安，欲立起身来，被我抬手制止。但她面上表情讶异，不曾遮掩：“小公主莫非自己不曾想过做鸟族大首领？老族长留下这凤炎令，也许本意便是想让二公主做这鸟族大首领。”
　　
　　我摇摇头：“红姨你可是糊涂了？鸟族首领向来是凤凰，我与娘亲皆不过是鸾鸟。虽说鸟无贵贱，皆是上天赐命，但现下既然有七翎金凤出现，且仙品可靠，岂能坏了一族之规？不到万不得已，青鸾岂能忝坐族长之位？”
　　
　　红莺自小跟随外祖母，且现在身怀凤族至宝凤炎令，她若不同意，我还得大费周章。见她委决不下，沉吟不决，心生一法，道：“红姨且别忙着答应，这小金凤现下已在修罗王宫，是极好的孩子，不如我着人带红姨去瞧瞧，你在她旁边随侍两日，探得虚实再来决定？红姨也是侍候过丹朱的，两相对比之下，自然知道权衡取舍。”
　　
　　红莺还有几分不情愿：“婢子本来便属意小公主，如今小公主却将婢子推给一个不认识的丫头……罢罢罢，总是鸟族大事，我还是瞧瞧去。”
　　
　　鸟族如今乃是赤焰姨母执掌，她至少维持表面的公正无私。但是下一任若传了给丹朱，凭着她那股子戾气，动不动打杀一批，怕是不久之后鸟族便会凋零下去，前景堪忧。
　　
　　我见得红莺起身，又悄悄叮嘱侍从尽快前去替小金凤报信，务必令她与红莺相处融洽。红莺熟知丹穴山内务，小金凤将来若想出任大首领一职，与她打好关系倒是极为便利之事。
　　
　　那侍女得了我的令，连忙起身而去，到得殿外，只听得一声惊吓，本仙震怒，暗道这思篁殿内一向外紧内松，一旦将今日之事机密，传扬出去，教姨母赤焰得了警示，有了应对之策便不太好。挥手将桌案之上的茶盏扔出，只听得瓷器碎裂之声，那侍女哆哆嗦嗦在殿外道：“公主息怒！”
　　
　　我厉声道：“谁在哪里？令她进来？”
　　
　　只听得刻意放重的脚步，有人笑道：“青儿最近愈发有公主的派头了。”
　　
　　我大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岳珂。令那侍女快去，听得她脚步轻捷，已是去得远了，也懒得起身，倚在椅上笑道：“青鸾有没有公主的派头倒不知道，只是太子殿下如今却愈发有了天界太子的范儿。”
　　
　　他一阵风似的刮进了殿中，双目略有薄红，似一夜未睡又大醉了一般，紧盯着我道：“你再说一遍？”
　　
　　我脑中被清早那不详的梦给搅得惶恐不安，生怕梦境成为现实，又被实打实闹了一早上，耐心早磬，当下没好气道：“太子殿下不会以为青鸾消息闭塞，连这事也不知道吧？”
　　
　　大略是此事刺中了他的隐痛，他焦燥起来，怒道：“谁稀罕这破太子之位？谁愿坐谁坐？小爷就是不回天界去。我昨晚想了一夜法子，想着怎么能让你父王答应了我们的亲事，哪知道等了一上午，就得到了你这几句冷嘲热讽？”
　　
　　我深恨他梦里态度不明，令我伤心至极，一个早上的好心情全没了，瞪了他道：“你既想着熊掌与鱼兼得，怎知我就愿意让你权衡取舍？”
　　
　　他气得面色发青：“我几时拿你来权衡取舍了？前儿还好好的，今儿便对我这般不假辞色，可是见到了摩乐统领那等好儿郎，这才瞧着我万般不顺眼？”
　　
　　我气极，跳起来就去扭他的耳朵。昨夜心中实痛，梦里也不得安生，今天他不但对我不曾温柔以待，居然讲这些教我不痛快的话来，句句藏刺。
　　
　　他虽气得面色铁青，但见我也气成这般模样，虽然被我拧着双耳，只怒瞪着我，却不曾还手，任我这般撒泼。我狠狠把面孔朝他贴近，做出恶形恶状的气势来，喊道：“教你瞎说！教你瞎说！摩乐怎么啦？他好不好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又没准备嫁他！”
　　
　　还未反应过来，眼前已一张放大的脸，贴的极近，唇上一暖，他已抢亲了我一记，面上怒色褪去了大半，虽还有个凶模样，但眸中分明已带了欢喜之色。
　　
　　……明明正在吵架，这条无耻龙，他居然……居然……
　　
　　本仙一时呆住，昏昏然松开了手，反被他抢上前来一步，腰间贴上来一只大手，随后晕头转脑被搂进了他怀里。这怀中我本已极熟悉，石琼花的香味一如既往的好闻，但不知为何，今日只觉他这怀中比之往日滚烫不少，面上不由火烫，只感觉极是不自在，即时想抽身退步，却被他牢牢抱住，紧接着唇上便贴了两片滚烫的唇来，辗转吸吮，带着辣辣的痛与令人害怕的灼热，仿佛是能融化一切的炙热，教我腿都软了。
　　
　　先时那些恼怒之意统统被这灼热吓跑。我张口欲叫，口中却挤进了一条带着无限热意的舌头，脑中“嗡"的一声，只觉惊涛骇浪，决不像从前那般轻柔点到即止的吻……
　　
　　待得本仙晕头涨脑清醒了几分之后，已被他紧搂在怀里，身处思篁殿侧殿。也不知他几时将我抱进了侧殿。但此处向来少人，不经传唤还算清静。此刻殿门紧闭，他紧搂了我坐在塌上，呼吸急促，宛若脱水之鱼，将脑袋窝在我的颈侧，低低的无限委屈，仿佛是个孩子般：“小呆鸟，你当真不知我的心嘛？我从不曾拿你来权衡取舍！这渺渺仙界，寂寂仙涯，若没有你，教我如何渡日？”
　　
　　我心中甜蜜心酸，也是委屈无限：“你昨夜分明要舍我而去，去做天界太子……还说没有取舍？”
　　
　　他茫然抬头，难得露出几分傻样来：“昨夜我喝了一夜的闷酒，吹了一夜的冷风，几时告诉你要舍你而去，去做天界太子？”
　　
　　我揪着他的衣领，忽然发现自己这般愤怒，这理由说出来真有几分荒谬。但在他面前向来并无隐瞒，于是咬牙低道：“我昨晚做梦梦见你弃我而去，要回天界做太子。我伸手去捞，却没抓住……”
　　
　　他“噗”的一声笑出声来，扳起我的脸，教我直视着他的目光，叹息道：“都怪我，若非我教你心难定，小呆鸟又岂会做这种恶梦？若我教你全然放心，要做也该做美梦，而非恶梦！”啾啾几声，在我面上又香了几记。
　　
　　我伸手去推他的脸，却反被他捉了我的手，挨个指尖去亲，更似小狗一般，咬着我的小指尖不放，又麻又痒。我被他咬得推了几次都推不开，只感觉他今时不同往日。往日倒还持礼守节，今日则全然无赖风流，教我一时无策，只恨恨道：“凡间所说的登徒浪荡子便是你！”但语声方出，连自己也呆了，这般的绵软吵哑，仿佛唇齿含香缱绻，媚软如丝，哪里是本仙的声音。
　　
　　他笑得极为得意，又紧揽了我姿意轻薄，似嗔似怨：“你个不开窍的小傻瓜！我原本等着你自己长大开窍，但如今瞧来却是指望不上！”
　　
　　我在他亲吻的空档里凛然道：“本仙这般聪明，哪里不开窍了？”但全身似乏力一般，想来这凛然之姿也并无威慑之力，倒又招来他一顿轻薄。
　　
　　良久之后，他方敛了这般浪荡子的形容，将我搂在怀里，柔声道：“青儿，现下四海皆知我那父帝将我封作了天界太子，不管我上不上任，怕是都免不了事非。战神一族的兵将定然绕我不得，他们失了一个太子，但还有另一个帝子在天庭，想来这事并非难事。另一个，我四海浪荡，天帝尊严岂是容易冒犯的？怕是不久之后，他便要想法逼我回去了，我怕到时候会令你为难……不如我们早做打算？”
　　
　　我听他这话意，瞪道：“说来说去，你这打算仍是想回天界去做太子？与同娑争位？”
　　
　　 

作者有话要说：几个月以来，昨晚难得睡了一个早觉……于是把今天的更新忘了。
本来想零点更的！




101

101、难赋深情 ... 
 
 
　　
　　他低叹道："小呆鸟，非是我与同娑争，乃是他与他背后的战将与我争！”
　　
　　这有区别吗？
　　
　　他摩挲着我后颈上的肌肤，低低叹道："我身无长物，连身份也未明，更无功业，虽然在争驸马大比之中拨得头筹，但其余那四人，雄力摩乐，皆是修罗族重臣之子，各有战绩官职在身，便是那不起眼的宁藏，也是修罗族出了名的贤达之士，最不济，九狸这小子也是青丘国主，那天我瞧见他向你求亲，请你嫁他，心中极不是滋味。”
　　
　　我心道：原来不止是我惶恐不安，生怕失去了他，原来他也含了同样的心思，这般的患得患失？心下一软，又往他怀中偎了几分，坚定道："凭他是谁，不管有无功业战绩还是名利权势，我只除了你，谁也不嫁！"忽又想起爹爹来，他是从头到尾反对我与岳珂之事的，眉头不觉皱至一处："只是爹爹与天族有旧怨，怎容得你我在一起？”
　　
　　他微微一笑，万事在握一般："呆鸟，你且信我，万事有我！无论何时不疑我，我定然想了法子令你爹爹同意。只是过程之中可能有你不喜之处，你万勿疑我？！”
　　
　　似恳似求，我不由自主点头，应承了下来。
　　
　　过得小半月，小金凤的娘亲修书一封，只道自己随后便至，共商鸟族之事，令我终将心头大石放下。一切既然有她出面，只消到时令红莺将旧事讲来，相信鸟族之中支持赤焰姨母者会有所选择。红莺近日倒同小金凤相处融洽，只是她心系故主，又来了好几次，在我耳边将利害讲明，只盼着我能接掌鸟族首领，见我坚决拒绝，这才失望而归。
　　
　　我心下甚慰，但红莺身怀凤炎令，她当初决绝下咒，爹爹也知此事，万般法子想遍，也不能从她体内把凤炎令取出来，除非碎了她的内丹仙元，这点倒令我极为忧心。
　　
　　岳珂知我为这些事烦忧，他虽不能替红莺解咒，这些日子倒意外的体贴，只由得我随意欺负，拧耳掐腰，撒泼由性，连痛也不呼一声。只是自那日之后，他添了一个不好的毛病，瞧着周围无人，总要将本仙轻薄一番，我逆他不过，只得由他去了，有时心中倒涌上一股甜滋滋的喜意。
　　
　　驸马之战虽已赛罢，但这些日子爹爹虽不曾出言阻拦九狸与岳珂来我殿中相见，同样也不曾阻止摩乐雄力，还有那名叫宁藏的少年求见。大约是怀着观望的心态，想让我从五人之中择一人而嫁，最好是修罗族男儿。有时候他与我在一起，便会讲些摩乐雄力小时候的趣事，想来他还是比较中意这二人。
　　
　　有一日我被他念得头痛，打岔道："爹爹，当初女儿瞧着你颇中意雄力，怎的一场大比之下，竟是中意摩乐多了一些?以前倒不曾见你这般对摩乐上心，莫不是催伏叔叔向你献了什么宝贝不成，引得你老讲摩乐的好话？”
　　
　　爹爹在我额头上弹了一指："你个鬼丫头！当初爹爹中意雄力，乃是因为这孩子向来洁身自爱，爹爹至今不曾瞧见过他与哪个女儿家有过情事。这孩子自小实诚，虽不够能言善道，但做夫婿最好。”
　　
　　我故意挑刺："爹爹给女儿挑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
　　
　　他哭笑不得一般："你这个丫头故意歪曲！雄力这孩子的性子最是像爹爹，难道爹爹也是个木头疙瘩？”
　　
　　这帽子扣得太大，我连忙搂着他的胳膊仰起脸来撒娇："鸾儿的爹爹是这世上最雄伟体贴深情的大丈夫，再无人能及的！”
　　
　　爹爹摩挲着我的脑袋："小油嘴滑舌的，不学好！就只会给爹爹灌迷汤。”
　　
　　"哪有？"我叫冤。
　　
　　他慈爱的一笑，板起脸来想吓唬我，自己倒先绷不住笑了："你这般调皮的性子，倒随你娘多了些。--说起摩乐那孩子，别的比雄力也不差什么，家世人品，修为战绩，就只一项，嘴巴有些甜，比你这小丫头还会灌人迷汤，有不少女子迷恋他。”
　　
　　我也学他吓唬我一般板起脸来："爹爹居然给女儿塞个浪荡子……"他这般替我细细打算，我哪里还装得下去，噗哧一声乐了。想起摩乐那胆大妄为的性子，心道，他果然要比雄力那沉闷的性子更得女子欢喜一些。
　　
　　爹爹见我这般反应，倒惆然一叹："若爹爹提起摩乐这些事，你生气倒还好，可瞧着你只有嘻笑之意，爹爹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可见他这些日子白费了功夫，并不曾引得你动了心。你摧伏叔叔说，他本来也并未中意于你，只是上次自同你一同出征之后，回来对你大为改观，认为你颇有爹爹的勇猛豪爽之风，一时里倒对你念念不忘，催着摧伏来求亲。”
　　
　　我失笑，这些日子他来来回回十数次，送上不少珍奇好玩之物，也不知是从哪搜罗来的，倒也难为他费了这许多心思。只是我既对他无意，自然不能再任他作这无谓之功，昨日已明明白白拒绝了他，瞧着他当时的愕然神色，大约是想不明白我为何会拒绝他这般优秀的男儿，傲然立在殿内，道："摩乐已知公主中意的乃是天界太子，他虽与王妃有旧，但两族向来不和，公主可要考虑好了，日后若觉得自己的抉择有误，摩乐诚心等待公主纠正这个错误！”
　　
　　对于这般爽朗干脆的男子，我倒不好再推脱，只得告知他："本公主与岳珂识于式微，伴于艰险，数次得他舍命相护，两心相知，情深天妒，如今不过因着身份羁绊，便要弃了这份情，岂有面目再立于此地？"心中感慨，近日下定决心之后，反倒有了破除万险的决心，是以这番话倒说得极为郑重。
　　
　　他面上显出钦佩神色来，少了往日玩闹嘻笑之意："摩乐一厢情愿，倒不知公主是如此情深之人！"又叹道："我王深情之至，摩乐早该想到，公主也不是轻易许诺之人，既然有所选择，定然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摩乐惟有叹息一声，自己福分浅薄，与公主无缘了！”
　　
　　见我若有所思，爹爹指着我的脑袋怨道："真不知道这里面装着些什么，怎的就百般劝不动？哪怕你嫁了给那青丘小兽，爹爹也不拦着……为何偏偏是天帝长子？如今又做了天界太子，教爹爹如何是好？"可怜九狸堂堂青丘国主，到得爹爹这里便被降格为一只小兽，着实有些冤。
　　
　　他对我向来极少疾严厉色，唯一的一次也是因着我胡闹，参加驸马大比，到得后来也不了了之。我亦不愿他伤心，半真半假试探道："假如岳珂情愿放弃天帝太子之位，与天族断绝关系，爹爹可会接受他？”
　　
　　爹爹略想一想："那小子当年就是个捣蛋的！"大约是想起了娘亲在世之时，岳珂当娘亲小尾巴那段日子，重重哼了一声，面色似喜似悲，惆怅难言，良久方道："也得他能放得下才行！"话中松动之意却是不难推敲。
　　
　　我笑道："女儿就当爹爹答应了！”
　　
　　他刮了我的鼻子一下："不羞！此事理应男儿家来求，怎的他倒做了缩头乌龟，由得鸾儿在此替他摇旗呐喊？”
　　
　　本仙又不是兵卒，爹爹也真是……记仇！
　　
　　又听他哼道："想不到那小子也有今天！"仿佛已经等待不及，要修理得他哭爹喊娘一般，我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担忧。
　　
　　凡是与娘亲有关之事，爹爹总是不依不饶得令人心酸！
　　
　　不出五日，小金凤的娘亲终于来到了修罗城，侍卫来禀，因着长辈，爹爹极是慎重，待芳重安排了她洗去风尘，在飞鸾殿设宴招待，由我随侍在侧。
　　
　　小金凤的娘亲五官与小金凤略有几分相似，且这一支凤凰不但有凤族的美貌，更有九尾狐族之美，是以这位姨母的美貌实出乎我的意料，说句不得当的话，便是与小狸这般倾绝的脸蛋比起来，也在其之上，简直是一颗夺目的宝石一般，宝光熠熠。小金凤虽与这位姨母的五官有相似之处，但立于她身后，立时便显出了稚嫩青涩来。
　　
　　殿内一众人等皆瞧得呆住了，唯有爹爹定力极佳，并未停顿半刻，已是爽朗笑道："有贵宾至，本王欢迎之至，特设美酒佳酿待宾！鸾儿，还不前去拜见你姨母？”
　　
　　他二位寒喧，我还未从震惊中醒过来，只耳边听到这句，整个人还定在他身后，被他轻轻一推："这孩子是傻了不成？"向她歉意一笑："凤夫人见谅，本王这女儿淘得厉害，自小不在本王身边，礼数不周，倒教夫人笑话了！”
　　
　　爹爹所有的话都听在我耳中，但通通未从心中过得一遍，此时方省起自己有些失了礼数，遂呆呆道："爹爹，这位姨母生得好生美貌，鸾儿自出生至今，还未瞧见过这般照人的美貌，真是瞧也瞧得呆住！”
　　
　　殿内诸人虽说不曾出言应承，但瞧着他们面上神色，倒是有十成十同意了本仙此语。
　　
　　小金凤伴着姨母落座，我上前去跪拜："青鸾见过姨母！”
　　
　　她连忙起身欲扶："乖！倒是姨母要拜谢你才对，多谢你救了金凤的小命！这孩子老实诚恳，不知世情险恶，上次若非你出手……真是想都不敢想！"说着目中盈盈，似要滴下泪来，倒惊得本仙一跳，初次相见，我便将这般美貌姨母给惹得哭了起来，真是不该！
　　
　　小金凤在旁劝道："娘亲这般疼我也该寻个无人之地去，你瞧瞧你这一哭，倒吓得姐姐手足无措了！”
　　
　　爹爹笑叹道："这丫头虽然向来淘了些，倒也知体谅心疼父母之心的。"这话显见得是夸我了，倒引得我大窘。
　　
　　哪有这般夸自家女儿的？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君神马的，因为不常用，总是被遗忘……
更完去睡觉，大家早安！




102

102、末路鼓声 ... 
 
 
　　这位姨母倒也是位风趣人儿，新泪方霁，便叹息道：”也是你父女二人亲厚。我这孩儿已在信中提及，修罗王是父兼母职，却把个女儿教得仁义克礼。今日初见便极是喜欢这孩子，以后就叫我凤姨吧？”说着示意身后随从奉上礼品。
　　
　　芳重接了过来，我只瞧着盘中之物颜色绚丽，心道：这位凤姨瞧着高贵典雅，原也脱不了鸟族本性，净拿些颜色丰丽之物来送我。
　　
　　当下起身施礼，道：“多谢凤姨！”
　　
　　一顿晚宴宾主尽欢，屏退左右，凤姨又与爹爹商议鸟族之事。爹爹道：“想来凤夫人也知，本王与赤焰有切齿之恨，本来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以报我妻之仇。但若凤夫人出手，又事关上代鸟族大首领之死的秘辛，那便是鸟族之事，本王却插不得手。”
　　
　　凤姨面上一黯，口中却应道：“修罗王所虑极是。”
　　
　　我心中诧异，爹爹这便是不肯插手了么？
　　
　　却听得爹爹又道：“只是本王的女儿青鸾，却是一只鸾鸟，自小在丹穴山长大，确然可算鸟族之人。上代大首领又是她的外祖母，这事她自然管得。”
　　
　　凤姨玲珑，闻听此言面上已是一松：“修罗王所言极是！”
　　
　　爹爹大约是怕凤姨轻视于我，又道：“本王这女儿自小虽说在外野惯了，少人拘束，但心思灵透，凡事自有主张，更带领修罗铁骑大败天界太子，乃是修罗城的下任修罗王，她又熟知赤焰为人，凤夫人带着她与红莺前去丹穴山，事半功倍！”
　　
　　我心中暗道：爹爹宠我是宠得没边了，如此大事，我自然也有乱了分寸的时候，他却一意只夸赞我，万一这事被我办砸了，岂不丢脸？
　　
　　无论我心中如何忐忑，爹爹都已同凤姨定下了三天之后向丹穴山出发，前去清剿赤焰姨母，连我自己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第二日里，岳珂便寻了来，非要跟着我去丹穴山不可。我对他一条龙跟着我去瞧鸟族的家务事，实在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丹穴山还有你中意的姑娘教你放心不下？生怕本仙误伤了她？”
　　他凤目轻眯，带着几分不怀好意之色在我面上巡梭，我环顾四周，此刻我二人正坐在思篁殿侧殿之内，同往常一样，殿内并无人侍立。我心头立时升起不好的预感，眼瞧着他越靠越近的脸，急忙谄媚巴结：“青鸾明白了，三郎并无中意的姑娘在丹穴山，是我多嘴了！”近日在他那里吃亏太多，本仙总结出一条硬道理：能软能硬，审时度势，方是为仙之道！
　　
　　他在我唇上重重啾了一口，好整以暇道：“错了！”
　　
　　我勃然大怒，飞起一脚踢了过去，被他险险避了开来。“这么说，你真有中意的姑娘在丹穴山？是谁？难道是丹朱？我就知道你中意她是只凤凰，羽毛比我的漂亮！”
　　
　　他笑得璀璨如星：“我说错了，是想说，我中意的姑娘要去丹穴山，所以我一定要跟着去。”
　　
　　本仙脑子转了一拍才明白，他说的这中意的姑娘正是本仙，面上止不住的一阵发热。
　　
　　他觑着本仙的窘样，不但不肯替我找台阶下，又扑上来在我左右两颊各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的笑：“我最中意青儿吃醋的样子了——假如不曾飞起一脚来踢我，就更招人疼了！”
　　
　　我刚提脚，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见他笑得极是得意，又与本仙靠得极近，出手如电掐住了他腰间的肉，轻轻一拧，已听得杀猪般的嚎叫，慌得我伸手便捂住了他的口，急道：“男子汉大丈夫，哪有这么疼？我不过轻轻拧了一下……就轻轻一下……”
　　
　　他磨了磨玉白牙齿：“你若不同意我跟去丹穴山，我便接着叫，招来侍女宫卫，教她们听听这公主闺房内男子的惨叫声！”说着张口欲叫，被我一把掩唇认输：“行了行了，我答应带你去还不成吗？你又不是三岁孩童，我不带你去会迷路！只是此事须得跟我爹爹说一声，只要他同意，我再不阻挠。”
　　
　　这可是本仙的最后一张王牌了。我们一行人去丹穴山，本来就有一场硬仗要打，爹爹说得不错，此乃鸟族内部之事，带着这条傻龙去，算怎么回事？
　　
　　他当下便拖了我前去寻爹爹，爹爹方从七叶堂议政完毕，正在宫道之上行走，被我二人迎头撞上，又见得他将我拖拖拉拉，面色已然黑了，将岳珂拖着我的那腕子瞧了又瞧，似瞧着哪里好下刀子斩下来一般。
　　
　　可恨岳珂这厮面皮忒厚，被爹爹这锋利的眼神瞧着，居然笑得欢畅，死活不肯松手。又将他的请求提了一遍，爹爹面无表情将他瞧了又瞧，周围侍从皆低下了头，各个肩膀抽动，大概已经在偷笑，想象着这厮将要吃亏的惨样。
　　
　　爹爹冷冷哼了一声：“鸾儿去丹穴山乃是鸟族内务，请问阁下是鸟还是虫？”
　　
　　我心内偷笑，明明他是条龙，爹爹不满，便叫他作虫，想不到爹爹一把年纪，还做这种意气之争。
　　
　　岳珂倒不恼，笑得一团和气：“修罗王说岳珂是什么便是什么罢！”全然的无赖架势。只是后一句话却说得颇为语重心长：“只是此番青儿重回丹穴山，我实不能放心，就怕赤焰丹珠这对母女丧心病狂，再做出什么歹毒之事。青儿自小一根筋通到底，直来直去，最不擅与这些魑魅魍魉打交道，还请修罗王允诺岳珂陪她前往！”
　　
　　我心中感动的无以复加，爹爹眸色也是复杂难言，将他瞧了又瞧。但他一副任君审查的模样，全然无一丝窘色，倒似爹爹若今日不同意他的提议，便是位不通情理的长辈一般。
　　
　　良久，爹爹方道：“这丫头傻头傻脑，你到底瞧上她哪一点了？”
　　
　　“噗——”
　　
　　爹爹身旁随侍的芳重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身后一队侍从皆是低头垂肩，肩膀不住耸动。本仙恨不得以头拄地：我的爹爹呐，夸女儿的是你，损女儿的也是你……真是……岂有此理？！
　　
　　我抬头去瞧，但见他炯炯双目之中隐藏了一丝笑意，但一张黑面仍是板得厉害。
　　
　　岳珂挠挠头：“她若不傻头傻脑，大概我也就不中意她了吧？”
　　
　　我狠狠抽回了自己的手，对他怒目而视……本仙哪里傻了？傻的是你这条龙好吧？健忘症得了上万年，才好了没几天便以为自己聪明，举世无双了？
　　
　　爹爹瞧见我这般瞪着岳珂，唇角竟然扬起笑意，显然我与岳珂反目，正合他意。他笑眯眯点点头：“本王这丫头其实比太子殿下所说的要聪慧许多。你既然有空，便护送她一趟吧，瞧着别让她吃了暗亏！”
　　
　　岳珂怏怏应了。
　　
　　等得出发那日，同行的队伍却莫名又多出一人，便是九狸。
　　
　　这孩子听得要去丹穴山，死活要跟着。本仙磨破了嘴皮子，他也不为所动。美其名曰：怀旧！
　　
　　他年纪小小，怀得是哪门子的旧？
　　
　　我驳斥一回，他振振有词掰着手指头给我数说：譬如凤栖宫我殿内那张大床；譬如凤翼崖顶那棵他常常荡秋千的浓荫巨树；再譬如丹穴山前那条溪水里的桃花鱼，鲜香肥美，连想一想，也要将舌头吞下来……
　　
　　本仙听得一愣一愣的，当年丹穴山有那么好玩吗？有那么多可供回忆之处？
　　
　　果然童年是最值得留恋的。
　　
　　特别是像他这种目前身兼大任，一旦回到青丘便有大把枯燥之事等着处理，有太多法术等着学习，偏又玩心难定的少年，丹穴山的日子便是一场美梦，偶尔回去瞧瞧，也聊可慰怀罢了。
　　
　　好在凤姨随和，她除了带了几位随从与小金凤，小喜鹊却是随侍小金凤的。另有三位胡须皆白的老人家，长途跋涉，也不知为何要劳动这三位老人家。
　　
　　我身边带了红莺与岳珂九狸，婉拒了爹爹欲派几名修罗娘子的提议，一行人浩浩荡荡上路了。
　　
　　云头在丹穴山半空中，凤姨便道：“青儿，你们几个不如化作姨母随从，见机行事？这般堂而皇之，反倒打草惊蛇。”
　　
　　我微欠了欠身子，道：”但凭姨母作主！”迎风转了个身，便与红莺化作两名婢女，岳珂与九狸则化作了两名清秀小子，皆是姨母随从的服色。
　　
　　凤姨在云头上朝丹穴山瞧了一眼，便紧皱了双眉。那三位老人家已经破口大骂：“好贼子，竟然将先祖基业毁成这般模样，怨灵叠瘴，久不肯散，再放任下去，怕是此处会成极阴之地！”
　　
　　凤姨抬手制止：“三位长老且别激动，此事须从长计议，不如我们先按下云头去瞧瞧再说？”
　　
　　我心中一动，原来这三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乃是凤族的长老，以往只是听说过凤族的长老，但也只是传说，今日方知这传闻真有其事。只是凤族长老早在外祖母继位之时已失去踪影。姨母赤焰向来不许人议论这些事，我也不过是从丹穴山下仆悄悄议论声中偷听到了只言片语罢了。
　　
　　姨母又回头道：“青儿，此地你甚是熟悉，又有红莺姑娘相帮，等一会见机行事，若能通知鸟族各族在丹穴山顶聚集，最好不过。”
　　
　　我问道：“凤姨是想当着百鸟之面，数说这一位的罪责吗？”
　　
　　她点点头：“此事须光明磊落进行，藏着掖着终不是长久之计。”
　　
　　我朝凤栖宫侧门高台之上一指，道：“这有何难？无须我们跑断了腿，只需敲响了那面朝阳鼓，百鸟自会来朝议政。”
　　
　　那三大长老道：“这却是个什么章程?怎的老夫竟不知？”
　　
　　我陪笑道：“三位老人家有所不知，这朝阳鼓设在此地仅八千余年，乃是现今的鸟族首领所设，百鸟朝议或者有冤屈，皆可敲响此鼓!”
　　
　　想当年，姨母设定此鼓不过是为着自家威信，不成想今日却为自己的末路迎来了丧钟。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日更一周到此就结束吧，下次更新，九月十五号。
同时，九月十五号会开新文，燕子的姐妹篇，一对一的女强文，希望大家喜欢！
谢谢！
有亲文青鸾还有多少结束，更新到现在，正文字数大约还有四万字，后记约有一万字，出版稿就正式完结了。
不过，有些番外，出版文中不会收录的，网上会放一部分，当然，阿修罗王的番外也会写完，谢谢大家！




103

103、先礼后兵 ... 
 
 
　　
　　丹穴山蓊郁如故，凤栖宫顶冤灵汇聚。
　　
　　一行人堪堪落下云头，便有守卫报于姨母，但见凤栖宫中门大开，姨母带一众侍从率先而出，见得小金凤立于凤姨身旁，那面色便黑了三分。偏偏小金凤这孩子谦雅如故，忙忙的上前见礼："金凤拜见姨母！"仿佛对上次逃命之事并无芥蒂，又引见了凤姨与姨母相识。
　　
　　姨母面色便又黑上了几分。
　　
　　我在丹穴山上万年，从来只觉得姨母好涵养，万不曾料到她也有黑着脸不知应对的时候。但过门是客，更何况凤姨并不曾张口谴责，只是仪态万方，聊表对祖籍之地仰慕之意，姨母恪守礼仪，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万事本来和顺，姨母陪着凤姨等人在凤栖宫大殿之内饮茶，又将些海外仙洲之事拿来聊作谈资，但过得一时三刻，只听得殿外有宫娥惨叫一声，紧接着有人哀求："……公主饶命……公主饶命……！"伴随着丹珠肆无忌惮的笑声："这鞭子果然好用……"有脚步声渐近。
　　
　　本仙就侍立在小金凤身旁，眼瞧着这孩子双拳猛的握紧，瞳孔微缩，整个人僵硬在了椅子上，便知她定然想起了上次险些命丧丹珠之手的疼痛。
　　
　　姨母朝得凤姨觑得一眼，见她并未动怒，并不像来找茬的，不由强笑道："外面的乃是小女……生得骄纵了些……"话音未落，丹珠已踏进殿中，笑道："娘亲。"手中执着一条血淋淋的鞭子，正朝下滴着鲜血。
　　
　　凤姨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丹珠却是甫一进殿中便发现了僵硬的坐在殿中的小金凤，冷冷一笑，叱道："贱人，青鸾那只野鸟呢？"鞭影已是破空而来。小金凤虽气愤，却并无防备，但本仙与丹珠相识久矣，自然料到她发难，急难之间只得硬着头皮空手而上，不料眼前一花，丹珠已是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野小子，竟然敢揪本公主的鞭子？”
　　
　　我定睛去瞧，原来却是岳珂，正铁青着一张脸揪了那鞭梢。想是丹珠挥出这一鞭子用了全力，他虽出手抓住了鞭子，但已有鲜红的血顺着握紧的拳头缝隙往下滴。
　　
　　本仙心中气怒交加，疼痛尤甚，抢步上前握住了鞭子中间，往怀中使了全力一拉，丹珠被我二人拖着，自然朝前一栽，几乎跌倒，失手将鞭子松了开来。
　　
　　岳珂冷哼一声，那鞭子齐齐碎成几截，被他弃于地上。我待要掏出帕子来替他包扎，丹珠却十指尖利，状如疯狂般扑了上来，眼中狠辣盯着的正是岳珂的眼睛，本仙吓得老大一跳，连提醒也忘了，扑上前去抱住了他的脑袋，只感觉后背之上火辣辣的痛，衣衫嘶啦一声，想来已被她撕下来老大一片。
　　
　　只听得砰的一声，伴随着丹珠一声尖利的惨叫，只见一个人影飞了出去，重重撞上了大殿之上的柱子，咳了一口血，摔了下来。
　　
　　我扭头瞧到这一幕，不觉扯动嘴角，背上又痛，却还是忍不住笑，耳边听到一声轻叹："傻丫头，还笑！"那样深切宠溺，珍之重之，不免令我动容。
　　
　　姨母立起身来，怒意盈面，已有侍女慌忙去扶丹珠，被她发狠挥臂打开。也怪那侍女运气不好，竟然被丹珠在面上抓出五道血淋淋的印子来，热血披面，煞是吓人，又不敢大声哭，疼得呜咽如小兽。
　　
　　"堂妹，你带来的这小子放肆无礼，将我儿打伤，是何道理？”
　　
　　不及凤姨回答，岳珂已牢牢将我圈在臂弯，目如利刃，飞快在姨母面上一扫，冷笑道："堂堂鸟族公主，这般蛮横泼辣，心底歹毒，不怪被人退婚！”
　　
　　这简直是揭了丹珠的疮疤，教她不顾身上疼痛，从地上跳了起来，痛嘶一声又向着岳珂扑来，但到得中途却被姨母用一条绢帛卷进了自己怀中安抚，不停轻拍她的背，声色俱厉道："堂妹，你虽名为拜访，却带了这些不知来路之人上丹穴山，居心何在？”
　　
　　凤姨淡淡一笑："堂姐，你家这丫头一见面就朝着我女儿挥鞭子，却是何道理？”
　　
　　我趴在岳珂怀中笑得颤抖，姨母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又或者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应该自见到小金凤带着凤姨踏上丹穴山凤栖宫的大门，就应该明白凤姨来意不善。小金凤能从丹朱手下逃生，全凭运气，若非本仙那日心血来潮，小金凤早不知魂归何处了。她现下虚张声势，色厉内荏，一方面是心疼女儿，一方面大概恨不得将事非搅浑，好让凤姨糊里糊涂发怒，离开丹穴山吧？可惜凤姨心思缜密，这般反问，当真不知她如何回答？
　　
　　岳珂在我背上小心施法，又柔声问道："是不是疼得厉害？疼了哭出来也不甚要紧，别怕，我在这里……”
　　
　　我本来全无泪意，只觉姨母委实令人好笑，但脚踏熟悉的大殿，连脚上方砖也是如此的熟悉，很久以前，我曾在这大殿之内被姨母训斥，那时候无从辩起，又无人回护，这堆锦绮玉之地于我不过荒芜之堂，但在他这一叠声的温柔抚慰里终于也涌上了一点酸涩，双睫已湿，却又教我逼了回去--本仙如今有人呵护疼爱，如果再做出这般小儿女的委屈之态，当真有些矫情了！
　　
　　岳珂在怀中将本仙捞了出来，见得我半滴泪也无，面上全是促狭笑意，狠狠揉了一把本仙的头发，目光冷冷朝那边一瞟，本仙也转头去瞧，姨母被凤姨这话噎住，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她惯作公平的样子，但如今明明丹珠挥鞭在前，我与岳珂自卫在后，且瞧她如何分说。
　　
　　姨母默得一默，竟然怒道："对凤族首领不敬，对公主不尊，本应被责罚，此乃族规，有何可寻之理？”
　　
　　她这分明是恼羞成怒，强词夺理了！
　　
　　既然能将此次丹珠这般跋扈的行为解释为对凤族公主不敬，那么上次小金凤几乎丧命，也可用同样的罪责打发。无论如何，丹珠这女儿她是包庇定了！
　　
　　凤姨大约是也想通了此节，目示岳珂与我："你二人既然受了伤，先去包扎一番吧？”
　　
　　来时曾有约在先，她这便是指示我二人前去敲响凤栖宫侧门的朝阳鼓，引百鸟前来朝议。
　　
　　趁着姨母愣神之时，岳珂已搂着我的腰从殿门口飞跃而出，眨眼间便到得朝阳鼓前，拎起鼓捶敲了下去，只听得鼓声如雷，将身周之物皆震得轻轻摇晃一般，连脚下大地不免也有颤动之感。
　　
　　凤栖宫门口的侍从想来不曾料到这番变故，待得他们上前，那鼓声早已传得远了。不过半刻，远处天边出现黑压压一片翅翼，近些才能瞧得清，竟然是鸟类各族皆携了族人前来，神情惶惶，议论纷纷。
　　
　　我后背痛得厉害，虽得岳珂施了法术，但皮肉之伤一时半刻并不能全好，身上披了他的长衫，虽足以遮挡露肤受伤之处，却不甚合体，斜斜倚在犹有余震的朝阳鼓上，瞧他与这些守卫打得热闹。
　　
　　他见我瞧得兴起，索性不肯下狠手，只做些戏弄之事，撩拨的这起守卫心火大起，却又奈何他不得。他却转头来朝本仙笑得欢畅，分明有邀功这嫌。
　　
　　众鸟到得近前，见得朝阳鼓前一众人与岳珂斗得热闹，叽叽喳喳议论不休，只听得凤栖宫一声响，中门大开，姨母铁青着脸当先而行，凤姨优然随后，各自所带侍从分作两列在二人身后缓缓而行。
　　
　　姨母还还未到得鼓前，声已震怒："何人大胆，无事敢动凤族朝阳鼓？分明藐视鸟族！左右，还不拿下？”
　　
　　凤姨悠然一挡："堂姐，听说丹穴山这面朝阳鼓可谓公正之音。今日既然有人敲鼓，引得百鸟前来，堂妹初来乍到，实想见识一番！”
　　
　　姨母大约是想不到凤姨会做出这种事来，明明令自己的手下敲响了鼓，却又假装全然与自己无关一般，狠狠瞪了凤姨一眼，语声已似含了冰碴子一般："堂妹，你虽远来是客，但也应知，此乃丹穴山！”
　　
　　凤姨"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堂姐，就因为此地乃是丹穴山，乃是我凤族万年基业，所以才容不得你母女作威作福，将此风水绝佳之地变作个冤灵汇集之所，有朝一日成了极阴之地，出魔出妖！"说着化出真身来，果真昭彰彩凤，金泽煌煌，尾有七翎，凤中之尊。
　　
　　百鸟猛然间见得七翎金凤，立时谦卑的落下地来，行了参拜大礼。七翎金凤虽早被逐出了丹穴山，但当年事出有因，却不能掩盖凤族七翎金凤的至尊之位。
　　
　　姨母见得凤姨竟然化出真身，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但见凤姨在云端几个起落，清啸数声，盈盈化出人形，立定在朝阳鼓架之上，厉声道："当年先祖避居海外仙洲，确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当年先祖也曾嘱托，丹穴山现任族长这一支若有之肖之弟，当由三大长老复议，取而代之！”
　　
　　朝阳鼓下百鸟皆震惊的抬起头来，连姨母也铁青了脸色，指着三大长老怒喝道："胡说！此事我为何从不曾听娘亲提起来？”
　　
　　连那些同岳珂相斗的守卫侍从们也震惊的停了下来。岳珂趁机跃上高台，紧握了本仙的手，静静而立，且看二位姨母斗法。
　　
　　 

作者有话要说：草的新坑：
一对一的女强文，口号是男强女强，两只小狼……《醉秋波》新坑全力日更中……敬请移步！

另，青鸾下次更新，本月二十八号！




104

104、改天换地 ... 
 
 
　　姨母不提外祖母倒好，她这一提，本仙不免气冲斗牛，耐不住做壁上观，冷冷道："你娘亲当年被你失手杀害，她哪里来得及向你这不肖孽女讲出这凤族之秘？”
　　
　　此言一出，群鸟哗然。
　　
　　姨母面上一片死白，恨不得立时扑上来掐死本仙，冷冷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忽尔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阿修罗王那孽种！”
　　
　　她这般污蔑我，我本应愤怒，只是多年积习，竟然笑出了声："要说孽字，也是姨母当得起吧？青鸾虽有父无母，如今也承欢父亲膝下，尽孝于前，哪比得上姨母，为了一把凤炎令，连自己亲娘的命都肯要！连姨父也嫌你蛇蝎心肠，宁肯死在战场上也不肯回丹穴山来妻女团圆！"说着化出原来模样，鼓台之下一片讶异之声。
　　
　　其实不怪这些鸟族，当年本仙在丹穴山生活了万把年，一直是这身灰扑扑的青袍子，纵然过得个几百年，那眉眼间也无甚大的分别，台下之人认识我的总也有十之八九。
　　
　　姨母被我这话给气得倒仰，怒极反笑："黄口小儿，可怜我将你养育成人，哪成想却反成大仇！你这般陷害我，到底为哪般？”
　　
　　岳珂一遍遍在我背上轻抚，避过那些受伤之处。然而我终究察觉自己的软弱，竟然在不受控制的轻颤，但吐出口的声音却意外的陌生而镇定："姨母做了鸟族大首领，凤族族长上万年，可曾找到凤炎令？若今日姨母能手执凤炎令立在此处，青鸾定然将方才之话悉数吞回肚子里去，只当自己恩将仇报，污蔑了姨母的清名，自裁谢罪！”
　　
　　姨母面色变幻不定，最终仰天长笑："好个青鸾小儿，你偷了凤炎令，如今却跑来拿此事污蔑于我，其心真正可诛！”
　　
　　我早已知此行定然不易，但见她百般狡赖，转眼间自己已成了偷凤炎令的罪人，不禁暗暗敬佩姨母的手腕。她既然知道我提出了凤炎令，无论这凤炎令在不在本仙手中，都有口难言。
　　
　　我心思斗转，凤姨已道："凤炎令虽为历代凤族族长所有，但并非族长凤印，实不必如此耿耿。但既然提起了凤炎令，我近日倒救过一名女子，她却知道凤炎令的下落。--红莺，出来罢，今日当着鸟族各族王候，将凤炎令的来龙去脉讲一遍，若有一字虚言，便要了你的脑袋！”
　　
　　凤婚这一招移花接木堪称绝妙。
　　
　　姨母本来想嫁祸于我，今日无论我拿不拿得出凤炎令，都已背了这恶名，但她既然告之众人自己救了一名女子，红莺又越众而出，姨母面上已是一片死灰之色，想来今日这局她已输定了。
　　
　　红莺一上来便对着凤翼崖顶跪拜，虽目中含泪，到底镇定许多，将当年状况讲了一遍，途中姨母几次试图打岔，都被凤姨制止，到得最后，但见她双眸含恨狂乱，只等红莺讲到外祖母过世那一段，一团火球挟着滚滚怒意向着鼓台而来。顿时惊呼之声此起彼伏，我挥手去回救，一道水柱直直击向火球，那火球遇水顿灭，寂然无声。
　　
　　台下已有人惊道："是龙……是龙……”
　　
　　岳珂化出原貌来，已有眼尖的呼道："天族太子！竟然是天族太子驾临！”
　　
　　我心中虽不是滋味，一早对他这天族太子的身份心怀隐忧，也料不到岳珂这天族太子的身份竟然引得群鸟轰然喧哗。但见他抬手间台下已是静寂，心中又替他欢喜。上万年间，原本乃是天帝长子的他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不必如从前一般躲躲闪闪，四方避祸了。
　　
　　岳珂道："鸟族大首领赤焰有无罪责，不如今日便在这朝阳鼓前说个明白！本殿既然恰逢其会，不免做个见证，今日但凡武力灭杀者，皆可视作心虚。现下既然红莺已讲到一半，不如大家安静，且等她讲话说完如何？”
　　
　　台下群鸟停了议论之声，却听得红莺那故作镇定却略带了些颤抖的声音一路讲下，将姨母怎样误杀了外祖，自己又如何偷了凤炎令，令姨母百般询问折磨却又无从寻起，到得后来丹珠退亲，灭了小喜鹊全族，丹珠平日如何杀害侍女，自己又如何逃离丹穴山，一一道来。
　　
　　待得她讲完，台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概因姨母数万年间伪装太过，竟将众鸟都骗了去，如今虽有一半人信了，另一半却也半信半疑，空口白牙，只当听个热闹故事。
　　
　　本仙心中叹息，就算众人认识红莺乃是丹珠的贴身侍女，如今讲出这番话来，却拿不出凤炎令，众人如何肯信？但她想拿出凤炎令，本仙却实在不想令她失了性命，今日之局，虽能引得一部分人群情激愤，只道姨母纵女行凶，但终究少了她的罪责，却不令她不难逃脱！
　　
　　却听得红莺道："诸位皆道红莺污蔑旧主，岂知她心黑手辣，纵女行凶，哪肯将我等性命放在眼中？别说是得她庇护，怕是最后也得死在她手中！"话音未完，凤栖宫门大开，丹珠手执凤翎杀将过来，沿途砍翻了两名毫无防备的鹤族，犹不能停，口中只一径叫道："哪个活得不耐烦了，竟然跑来丹穴山与我娘亲作对？不想活的早点纳命来！”
　　
　　那两名鹤族虽被凤翎伤倒在地，但岳珂已在我耳边轻笑道："你这表姐来的正是时候，再多多的砍伤两个，就更容易取信于众鸟了！”
　　
　　姨母面上一黯，带着压抑的愤怒与狂乱，眼睁睁瞧着女儿手执凤翎接连砍倒数名鸟族，似简直不能相信这便是自己素日心疼的孩子，这般不知分寸，教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推波助澜。
　　
　　群鸟本有半数半信半疑，此刻见得丹珠暴行，视群鸟性命如草芥，向来严以律已公平公正的大首领又一言不发，未尝不是在纵女行凶，那半分不信也可信了起来。
　　
　　我偷偷捅了下岳珂的胳膊，悄声揣测："我猜姨母定然是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岳珂凤眸轻抬，朝姨母面上瞟了一眼："面上筋脉扭曲，双眼充血，带着噬人之气，--呀，莫非她恨死了自己的女儿，想掐死你这鲁莽无脑的表姐？"他倒一派惋惜之色！
　　
　　本仙恨得在他腰间一掐："你且听红莺如何说？”
　　
　　耳边只听得他极是委屈的声音："为夫哪里错了，青儿这般虐待为夫？”
　　
　　万众瞩目，他却这般昵昵痴缠……这厮正是旧习不改，好不教人气恼，又教人从心底里生出欢喜之意来．
　　
　　场中却如火如荼，正在热闹时分。只听得姨母终于忍不住，怒道："蠢货，还不快住手？”
　　
　　群鸟闪避，却已有性烈的与丹珠战在了一处。丹珠在宫中向来跋扈惯了的，何曾遇到过抵抗，此刻骤遇拂逆，加倍气恼，怒道："尔等还不速速闪避？"偏又听到姨母这句话，不免得意洋洋："尔等再不闪避，休怪我娘亲发怒，将尔等灭族！”
　　
　　小喜鹊本在凤姨身边侍候，此刻听得灭族二字来，双眼冒火，含泪高声道："蠢货，你娘是在说你，与旁人何干？！”
　　
　　群鸟哄然而笑。丹珠手中凤翎下垂，傻傻立在当地，立时被一名鹤族少年砍了一刀，左臂立时血流如注。那少年身高腿长，苍白着脸道："你这个蛇蝎女子，敢将我母与我兄长无故砍伤，今日正该死在我刀下！”
　　
　　红莺趁势高声道："赤焰，这上万年来你每每逼迫我交出凤炎令，你可知我将凤炎令藏到了哪里？”
　　
　　姨母咬了咬唇，方才开口："你不就是想私吞这凤炎令吗？今日难道还会交出来？”
　　
　　她这话便是等于承认了红莺所说不假。
　　
　　群鸟此刻总算是全信了。
　　
　　红莺冷冷一笑："凤炎令乃是历代有德族长所有，当年义母将此令托付于我，万万料不到自己最终会命丧亲生女儿之手！如今好教你知道，这凤炎令一直在我身上带着。”
　　
　　此语一出，姨母不免愕然，这数万年间哪一日红莺不得被搜一回身？
　　
　　红莺道："当年先任大首领曾教过红莺一种禁咒术，以元神盛放神器，神碎器出。”
　　
　　姨母冷笑道："原来你也会这禁咒之术？只是我倒不信了，你难道还真要碎了内丹元神取凤炎令？”
　　
　　我不由捏了岳珂一只爪子，惊道："这可如何是好？姨母这话分明不信，想逼红莺去死……”
　　
　　岳珂拖了本仙的手："你且稍安勿躁！”
　　
　　却听得红莺大笑："赤焰，你从来以已之心度人，不光是义母，与二公主，便是婢子，你也不曾瞧得透。你枉披了仁义道德的外衣，内里实乃禽兽！我今日能前来丹穴山，便不曾想过活着离开。只是既然凤夫人前来丹穴山，那红莺少不得托付一回，还请天族太子作个见证，将这凤炎令交托到有德凤族手中，且莫再落入赤焰这歹毒妇人之手！”
　　
　　岳珂还未应答，本仙立扑上去之前，但见冲天红光而起，我眼睁睁瞧着红莺的身体四分五裂，便似有一把巨剑将她身体穿过，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轻薄，如残照夕阳，收起了最后一缕余晖，踪迹难寻。
　　
　　半空中飘浮着的，唯有那把凤炎令，通红莹润，令尾状如凤翼，华贵非凡。
　　
　　姨母目中一亮，激射而出，向着凤炎令出手。
　　
　　 

作者有话要说：青鸾下次更新时间，十月十五日。下次更新内容换作未V章节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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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105、离光番外：飞鸟与鱼的距离 ... 
 
 
　　离开修罗城的时候，我并未曾前去辞行，只遥遥望着那宏伟的宫殿许久。
　　
　　身边族中妇孺皆静默以待出发，想象着从此以后她将在那王城之中幸福的生活下去，而这幸福与我无关，心中不免剧痛，仿佛海水潮汐，朝朝晚晚，不止不息。
　　
　　认识她的那一年，正逢父王带我与妹妹们前往东海龙宫作客。宴会之上，她混在龙王的一众龙子龙女中间，并不起眼，但不知为何，一眼瞧过去，却教我记住了她。
　　
　　也许是她端丽清妍的容貌，落寞的眼神，也许是她轻烟流霞一般青色的衫裙，总之令人见之难忘。
　　
　　认识她许久之后，我才知道，初时以为这淑丽温雅的女子竟然生成个跳脱不凡的性子，那样端庄正襟危坐的时刻，总还是极少的，大多数时候，她是神彩飞扬的，有肆无忌惮的笑容，露出亮白贝齿，仿佛能一直暖到人心里去。
　　
　　后来离席散去，我禁不住好奇，悄悄尾随。眼见着她垂头丧气，埋怨自己那身青衫难看，我忍不住说了句真心话："其实这青袍子很好看，比素白单调的鲛绡纱好看多了。"还有半句我不曾讲：这青烟流霞一般美丽的色泽，比之五彩斑斓更为素雅高洁，世间难寻。
　　
　　鲛人部族有许多不传之秘，内中便有历代鲛王游历所记见闻。有一年典籍库失窃，查失窃文档之时，我曾从父王的游历记载之中看见一则故事，那故事讲，修罗王燮焚不顾天族禁令，偷娶了鸟族的二公主碧篁，后得一女。天族震怒，用玄天洪雷将这位鸟族公主劈了个灰飞烟灭，两族之战加剧。
　　
　　鲛族虽轻易不会与别族为敌，但他族之事倒也打探详尽，鲛兵每年呈上来的关于修罗城的情报里，并无修罗公主一说，后经证实，修罗城中果真并无公主。
　　
　　父王的记载里，也无赘笔，记述那小女婴的去路。我有时难免想起，那小女婴身负鸟族与修罗族血统，本应尊贵非凡，却不容于两族，也不知流落到了何处。
　　
　　因着自小我与岳珂交好，岳珂又救了她的命，三人渐渐厮混的熟了，我得知她呼鸟族首领赤焰为姨母，方才明白，原来少年时代曾让我不止一次关注过的那小小女婴，竟然是眼前这眉眼不羁，却跳脱不驯的女子。
　　
　　她叫青鸾。
　　
　　那小小婴孩独自长大，居然也不曾生成懦弱的性子，行事自有章法，笑则大笑，乐则大乐，总能令我与岳珂无端开颜。
　　
　　岳珂自小得龙王夫妇疼爱，自然由心而为。青鸾更是少人拘束，行事无忌，唯独我，许是自小被父王严厉教养，总是有些拘谨。三人初次相约去凡界，她慧黠双目朝我身上转过，我后背便生出不好的预感来，她却上前大方揽了我的腰，腾云而起，天空高远，碧海就在脚下，岳珂随后追来，口中大叫大嚷："青鸾你这野丫头，小心些，离光又不会飞。"却令她份外开心，笑声一路飘洒。那脚下松软的云彩不免东摇西晃，我胃中翻江倒海。
　　
　　那一日落在君子国境，她笑得前仰后合，我被她从云头上跌跌撞撞扶了下来，吐得一塌糊涂。心中未尝不明白，她这是恶作剧。我这般狼狈，她反倒笑得极为开怀，但不知为何，我心中竟一点恼意也无，仿佛因为自己能为她带来快乐，隐约升起了一丝喜悦。
　　
　　我本是东海海底鲛人，常年累月生活在珊瑚丛中，这是第一次，离天空这样近，离碧海这样远，身边的女子，笑得这样灿烂。
　　
　　等到岳珂带着我们捡了凡界一处酒家入座，各种菜肴端上来，我抛却了鲛族太子的礼仪，仿佛凡间一个粗莽汉子端着碗坐在自家门前一般，大口大口与她抢食——斯文一回，便被她笑一回。
　　
　　她与岳珂仿佛天生冤家，总是吵闹不休。假如我初次相见不曾瞧错的话，她明明对岳珂动了心，但后来她二人对掐，常常要我居中调停，我总是怀疑自己当初瞧得不甚分明，揣测错了她的心思。吵得厉害了，她便会扯着我的袖子："离光离光，你来说……"
　　
　　我微微一笑，感觉被她这样依赖，这样毫无顾忌的靠近，总是能够心生喜悦，结果自然是向着她。
　　
　　这喜悦像开在暗处的花，不受控制的疯长。
　　
　　有一年，我们四处游玩，路过青丘，夜半时分却在银河谷遇到了一头极为美丽的九尾白狐。众所周知，九尾白狐乃是青丘之国的帝族，这小小九尾狐还未化形便在半夜时分出现在银河谷，委实怪异。
　　
　　但青鸾一眼相中了这只小狐，定然要诱回来圈养。岳珂阻止不及，与她争执不下，她又一次拉了我的手，为了怕将那小狐惊走，悄声俯在我耳边央求："离光离光，你一定不能听岳珂的，你来说……"
　　
　　我心跳如鼓，被耳边微微香气所惑，生怕自己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来，急忙转头去瞧岳珂，佯装调停，却在一霎那间瞧到了岳珂面上的苦笑。
　　
　　——他哪里是在据理力争，分明早已投降。
　　
　　我心中从无如此清明，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我与岳珂都已钟情于眼前这精灵的女子。但情之一字，于她可谓懵懂。
　　
　　驾云离开银河谷的时候，她的怀中得偿所愿的抱着一只九尾狐。
　　
　　那时候我已被她与岳珂提着，习惯了坐在云端，看脚下延绵群山，一衣绿水，群鸟争鸣，世间百态。但那一日，眼见她小心呵护着怀中小小的九尾狐，岳珂则对那小九尾狐横眉怒目，我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念头，仿佛那紧趴在她怀中的九尾狐会分走她的一半精力。于是那一日我坐在云头，假装熟睡了过去，从云头滚落了下去……她并不曾令我失望，扔下那九尾狐去救我，我自然安然无恙。
　　
　　后来这种事常常发生。起先是有意为之，但次数多了便真的放松了下来，即使我在云头上熟睡了过去，翻个身掉了下去，依然会安然无恙。因为她会从我坐在云头之上开始，便会紧张的盯着我，生怕我落下地去。
　　
　　但这样的好日子堪堪才过了八百年，她便因为怒打岳珂，误掀龙鳞而被天帝贬下女床山去。岳珂卧病在床，并无人前来驾云送我前去，那一次，我用双足一步步丈量，仿佛初次，我了解了飞鸟与鱼的距离。
　　
　　但是我心中不甘，于是愈加接近。
　　
　　岳珂闻听龙王怒上天庭，天帝震怒，将她贬下了女床上，心焦如焚，又自唾自弃：“这丫头向来倔强，我若现在过去，再讨一顿好打也是轻的……哪里肯听我分辩？”
　　
　　我不忍见他如此为难，出了个主意：“不如你化个幻身前去，依她的法术，恐一时瞧不破。”话音方落，见得他满面喜气，我心中便懊悔不迭。唯有寄希望于青鸾那只小呆鸟，期望她仍然懵懵懂懂，难窥情爱之门。
　　
　　然而她向来是个思维奇异的女子，被一只虎妖求亲，亦是喜形于色。那时候我便想，假如我前去求亲，她可会答应？
　　
　　后来我真的鼓起勇气向她求亲，不顾父王的阻拦与反对。东海海底的珊瑚城红得似焰火，可是却孤寒的可怕。我奢望能够在珊瑚城与她相依相伴。
　　
　　可惜，快乐走的太早，父王的野心不止摧毁了整个的珊瑚城与鲛族，还有我与她之间的最后一点点联系。
　　
　　在她拼死带我飞上九天，舍命救我的时候，在我纵身跃下她的背，跌落大海的时候，风云激战，怒天黑水，回首最后一次仰望我刻在心版的女子，那是九天青霄与碧波幽海之间的距离，是永生永世的绝望，是我情愿用生命去改变也改变不了的距离……
　　
　　我从九天跌落，重回碧波，仿佛是泡在族人的血池之中，纵然肉身撞上了岩礁，痛得肺穿骨裂，怎抵得上心口烈火烹油般的灼痛……
　　
　　胸前五彩盘灵石听说乃是上古之神女娲补天所遗，那一撞令神石启动，我在昏过去之前，只看到有淡淡光晕笼罩全身，紧随而至的幽冥骑兵自动退散，那一刻觉得自己真是愚蠢到无以复加。
　　
　　假如我知道这五彩盘灵石可抵御幽冥铁骑，怎会让我心爱的姑娘浴血奋战？
　　
　　……
　　
　　自那日醒来，被暗藏的族中妇孺救回珊瑚城的密道，我便已经知道，旧日时光永远的离我而去了。父王战死，族中青壮年也在此役之中全部丧生，珊瑚城被天兵占领，鲛族等同于灭族。后来的许多日子，我带着族人辗转漂零在海底的深处，一面躲避着天界的追捕，一面寻找新的适合鲛人生存的海域。
　　
　　胸前的五彩盘灵石早在我跌下海底撞上岩礁的时候已经被毁，没有了它，离光鲛人此生此世也不可能浮出水面，行走在陆地，更不可能幻出一对翅膀，与她翱翔天际。
　　
　　从此之后的无数个日夜，我将行走在这黑暗的海底，再不能与她共沐世间骄阳，渴尝山涧清溪，闲看落花流水，更不能与她相伴波海云心……
　　
　　我也曾设想过，假如她知道我已死去，可会伤心流泪？可会在偶尔幸福的日子里怀念一回？
　　
　　阿修罗王堪称慈父的典范，初次相见我便心怀敬意。他那样的慈父，是无论如何也要想法设法令女儿幸福的，我从不怀疑。
　　
　　再相见来得这样快，令我这样的措手不及。
　　
　　一日在海底寻找新的适合建立珊瑚城的区域，却被巡逻的阿修罗部发现，族中皆是妇孺，连逃跑也不能。我在心中一遍遍祈祷：就让我见她最后一面……这只是最后一面……
　　
　　然而进了修罗城我才得知，为了我的死讯，她率军马踏天河，至今未归。那一刻我心中悲喜交集，掩面之时，有湿意从指缝流泻，然后凝结成幽蓝色的珠子。
　　
　　不是不明白，这几千年，或者我与她之间，也有些情谊，纵然她为我浴血奋战，我也只当上天眷顾，当时情势，依她仗义的性子，必然不愿弃我而去。然而今时今日，我始信她心中对我从无偏颇，纵然岳珂得了她那一份情，她对我的这一份义，却半分不少。
　　
　　我松开手，镜子里的一张脸惨不忍睹，被我一跌撞上礁岩，再不复当日模样。
　　
　　她身着九天玄凤战甲，红袍如云，带着战场之上的杀伐之气而来，那焦急迫切深切牵念的模样一刹时令我心中巨痛难当，恨不能就此死去，也强如在这幽深海底苟延残喘。
　　
　　我多想，多想还是那无忧的鲛族太子，上有父荫可庇，下有王城可依，哪怕此生不能相依为鸳侣，也可结挚友相伴四海。可如今我流离失所，身如飘萍，一族妇孺皆需仰仗与我……
　　
　　在我说出那句：“姑娘，还请自重！”之后，我看到她僵硬到不可置信的脸。
　　
　　我所钟爱的女子啊，她有大海碧波般的襟怀，有着幕天泽雨般善良感恩的心，只不过迟疑了一刻，她已笑中带泪，感怀不已。显然，无论我记不记得她，哪怕我身无分文面目全毁形如恶怪般的站在她面前，都不要紧。她都满怀感激感谢上苍的眷顾，能令我平安活在这世间。
　　
　　得到她的婚讯，早已是必然。
　　
　　纵然这结果我曾千百回假设，都不似这消息降临之时，那重重一击。
　　
　　沛泽说：“王，阿修罗公主大婚，我族承阿修罗王大恩，收留了这么久，是否该送一份贺仪前去？”
　　
　　我恨不得以头抢柱，伏地大哭。
　　
　　当初我也曾心怀憧憬，做过无数次美梦，珊瑚城中碧天烟树，满殿霞光，我愿意倾尽一城宝物也要迎娶的新娘，如今在你的婚礼之上，我却身无分文，囊中羞涩，连一份像样的贺仪也拿不出。
　　
　　沛泽在房门外敲了很久，我终于打开了门，将一个盒子递了给他，令族中鲛娘送进宫去。
　　
　　我心爱的姑娘，假如你看到这盒幽蓝色的珠子，你就会明白，我愿意给你的，不止是一盒愧疚的眼泪，还有一颗心与整个生命。可是冥冥之中，上苍早已注定，你我终究要在这碧蓝大海之地分离，就像当初的相识一样。我还是选择了自私一回，想要这些珠子陪伴着你，一颗颗眼泪，就当作是我的眼睛，在深深的牵念于你。
　　
　　我想我是该离开此地了，从此之后，依从她的心愿，平安活在这幽深海底，无疾无忧，平淡终老。
　　
　　偶尔，能够远远的瞧她一眼，已是毕生至大的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离光的番外写了很久，总是不能够用文字表达他的深情。他那样的人……也许只是山尖的虹，松尖的雪，总是让人想起便会伤感……

下月更新时间：十二月十五号，会把小呆娘爹娘的番外写完，后面的字大约还不少，内牛……

另外，书今天已经面市，出版公告如下：

出 版 公 告
《 龙凤呈祥 》，作者： 蓝艾草 。全文字数：391千字 ，定价： 42.80 元，由“悦读纪”－北京阅读纪文化公司策划推出， 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出版。2010年11 月15日全国上市，全国各大新华书店、民营书店有售。为了便于大家购书，经“悦读纪”同意，将各地经销代理书店电话、地址公布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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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讯网第二届原创大赛冠军作品系列：
第一月冠军：《寻找前世之旅》 Vivibear/著 定价：40.00元/套
《寻找前世之旅》续集 Vivibear/著　 定价：29.80元
第二月冠军：《第一皇妃》 犬犬/著 定价：35.00元
第四月冠军：《独步天下》 李歆/著 定价：49.80元
第五月冠军：《厨娘皇后》 安安/著 　 定价：29.80元
第六月冠军：《法老的宠妃》 悠世/著 定价：29.80元

“悦读纪”经典穿越系列：
《梦回大清》 金 子/著　 定价：25.00元
《梦回大清终结篇》 金 子/著 　 定价：22.00元
《蔓蔓青萝》　 桩 桩/著 　　 定价：39.00元（全二册）
《法老的宠妃II》 悠 世/著 定价：25.00元
《少年丞相世外客》（上、中、下） 小 佚/著 定价：上册27.00元/中下册35.00元（共二册）
《第一皇妃》III　　 犬 犬/著　 定价：25.00元
《第一皇妃IV、Ⅴ》　　　　 犬 犬/著 定价：45.00元
《兰陵缭乱》 Vivibear著 定价：25.00元
《兰陵缭乱II》 Vivibear著 定价：22.00元
《兰陵缭乱III》 Vivibear著 定价：22.00元
《大漠谣终结篇》 桐 华/著　 定价：20.00元
《大漠谣》 桐 华/著　 定价：20.00元
《凤还巢》　　 张晚知/著　 定价：29.80元
《一年天下》 煌 瑛/著 定价：29.80元
《步步惊心》（上、下）全新修订版 桐 华/著 定价：38.00元
《凤舞兰陵》 满座衣冠胜雪/著 定价28.00 元
《绿红妆之军营穿越》（上、下） 金子/著 定价：45.00元（全二册）
《皇家幼儿园》（上、中、下） 玄色/著 定价：69.00元（全三册）
《谁主金屋》 孤钵/著 定价：45.00元
《奉旨休夫》 云霓/著 定价：29.80 元
《不良少夫》 圆不破/著 定价： 49.80元
《喵喵喵》 橘花散里/著 定价：45.00元
《相思未向薄情染》 叶紫/著 定价： 40.00 元
《神偷俏王妃》 安以陌/著 定价： 26.80 元
《孝恭仁皇后》 摘星楼主/著 定价： 29.00 元
《小女花不弃》 桩桩/著 定价：29.80元
《 春莺啭》 海青拿天鹅/著 定价：29.80元
《天朝女提刑》 雪凤歌/著 定价：26.00元
《 云开月明》 似水无痕/著 定价：25.00 元
《十年懵懂百年心》 李李翔/著 定价：45.00元
《 花开不败 》 田小米/著 定价：29.80 元
《 帝台娇 》（上、下） 沐非/著 定价：45.00 元
《婀娜传说》（上下） 张瑞/著 定价：49.80元
《 春情只到梨花薄 》 三月暮雪/著 定价：25.00元
《公主万万岁》 玄色/著 定价：29.80元
《梦回大明十二年》 知夏/著 定价：49.80元
《秦始皇之缱绻》 苗细纱/著 定价：29.00元
《注意，美狐出没》 橘花散里/著 定价：22.00元
《注意，美狐出没（终结篇） 》 橘花散里/著 定价：22.00元

 “悦读纪”都市纯爱、婚姻系列：
“如果爱，请用力爱”婚恋白皮书系列第二季（一共3册）
《七年之痒2》 高克芳/著 定价：26.80元
《我的名字，你的姓氏》 青衫落拓/著　　 定价：29.80元
《我拿婚姻赌明天》 妩冰/著 定价：25.00元
《原来你还在这里》 辛夷坞/著　　 定价：25.00元
《山月不知心底事》 （上、下） 辛夷坞/著 定价：39.00（全二册）
《爱上琉璃苣女孩：幕后写真》 台湾三里电视台/编著 定价：29.80元
《爱上琉璃苣女孩：原著小说》 梁蕴如/著 定价：20.00元
《爱上琉璃苣女孩：漫画版》 樱炎、海澄/绘著 定价：25.00元（全三册）
《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桐华/著 定价：28.00元
《夜上海》终结篇 金子/ 著 定价：25.00元
《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姬流觞/著 定价：25.00元
《微雨红尘》 （上、下） 桩桩/著 定价：39.00（全二册）
《杏花春雨?落雨时节》 桩桩/著 定价：25.00元
《钱多多嫁人记》 人海中著 定价：22.00元
《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 辛夷坞/著　　 定价：25.00元
《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珍藏版） 辛夷坞/著　　 定价：25.00元
《许我向你看》I 辛夷坞 /著 定价：25.00元
《许我向你看》（终结篇） 辛夷坞/著　　 定价：25.00元
“如果爱，请用力爱”婚恋系列（一共4册）
《放弃你，下辈子吧》 桩桩/著 定价：25.00元
《无处安放的婚姻》 姬流觞/著 定价：28.00元
《如果遇见下一秒的你》 南适/著 定价：26.80元
《奔向1/20000的怀抱》（上、下） 柳暗花溟/著 定价：49.80元（全二册）
《阳光穿透毕业的日子 》 姬流觞/著 定价：25.00元
《微微一笑很倾城》 顾 漫/著 定价：25.00元
《春天的故事》 王浅/著 定价：29.80 元
《女人现实 男人疯狂》 桩桩/著 定价：25.00元
《广州之恋 那些爱说出已泪流满面》 冯宝宝/著 定价：26.80元
《棋逢对手》 兰若小倩/著 定价：25.00元
《和你一起住下去》 青衫落拓/著 定价： 23.80元
《第一最好不相见》 淡妆浓抹/著 定价：25.00元
《苏染染追夫记》 云葭/著 定价：27.80元
《忽而今夏》 明前雨后/著 定价：32.00元
《 丹尼海格》 缪娟/著 定价：29.00元
《好姑娘永垂不朽》 半夏/著 定价：25.00元
《嫁值连城》 宁馨儿/著 定价：25.00元
《爱如指间沙》 靡宝/著 定价：29.080元
《花都开好了》 舞月踏歌/著 定价：25.00元
《谁是谁的白月光》 千岁忧/著 定价：25.00元
《荆棘爱》 凌眉/著 定价：25.00元
《维络之城 》 钟菱/著 定价：22.00元
《好女十八嫁》 花落重来/著 定价：49.80 元
《思念人之屋》 明前雨后/著 定价： 29.00 元
《冬约，夏至》 正午月光/著 定价： 25.00 元
《荷尔蒙女人》 书瑾/著 定价：25.00 元
《请从门缝里看我》（上下） 小鱼大心/著 定价：45.00元
《假使从未堕落 》 衣露申/著 定价：22.00 元
《那一场呼啸而过的青春》 吴小雾/著 定价：32.00元
《不曾放纵的青春》 夜惊鸿/著 定价：26.80元
《红尘未醒》 末一/著 定价： 22.00元
《幸福阶梯》 叶正聆/著 定价：25.00元
《小人儿难养》 宗昊/著 定价：22.00元
《美满甲天下》 安思源/著 定价： 20.00 元
《一辈子暖暖的好》（上下） 皎皎/著 定价：45.00元
《我在回忆里等你》 辛夷坞/著 定价：25.00 元
《外嫁 》 刘小欧/著 定价：20.00 元
《婚之若木 》 代士晓/著 定价：25.00 元
《Hi，如花》 紫鱼儿/著 定价：20.00 元
《遇见你是我宿命的审判》 姬流觞/著 定价：25.00元
《我在香榭丽舍等你》 忧然/著 定价：25.00元
《焚心似火》 端木摇/著 定价：25.00元
《这一次，我不会先走》， 流瓶儿/著 定价：25.00 元
《以貌娶人》 李惟七/著 定价：22.00 元
《亲爱的，不如裸婚吧》 仇若涵/著 定价：25.00元
《猎婚》 糖果麦子/著 定价：29.00元
《婚弈》 刘华丽/著 定价：26.00元
《南瓜载我来》 韫宁/著 定价：22.00元
《老公，投降吧》 柔柔的遥遥/著 定价：25.00 元
《那些素锦华年》 十三儿/著 定价：25.00 元
《哦，这该死的缘》 花清晨/著 定价：25.00 元
《谁为婚狂》 孙明一/著 定价： 25.00 元
《裸婚时代》 月影兰析/著 定价：26.00元
《情满轩尼诗》 夜遥/著 定价：23.80元
《爱我就要说出来》 红九/著 定价：25.00元
《下个路口遇见你》 兰思思/著 定价：25.00元
《幸福的苹果控》 老草吃嫩牛/著 定价：25.00 元
《你丫如此多情》 姬流觞/著 定价：25.00 元
《Sorry Sorry》 金国栋/著 定价：22.00 元
《我知道你和我分手后悔了》 紫参娃娃/著 定价：25.00 元
《我是豆腐，不是渣》 赤焰冷/著 定价：22.00 元
《 腐女GaGa 》 睡懒觉的喵/著 定价： 25.00元
《烟花易冷》 未夕/著 定价：25.00 元
《蜗婚：距离爱情1平米》 胡冰玉/著 定价： 22.00 元
《 无爱承欢》 蓝白色/著 定价： 25.00 元
《 一起去看蓝莓海 》 淡妆浓抹/著 定价： 25.00 元

“悦读纪”古典系列：、
《永夜》 桩桩/著 定价：49.80（全二册）
《皇后出墙记》（上、下） 桩桩/著 定价：39.00（全二册）
《红颜乱》 朵朵舞/著　 定价：25.00元 
《帝王妻》 镜中影/著 定价：29.80元
《皇后策 》（上、下） 谈天音/著 定价：49.80 元（全二册）
《折兰勾玉杏向晚》 明月别枝/著 定价：28.00元
《身历六帝宠不衰》（全二册） 追月逐花/著 定价：45.00元（全二册）
《《胭脂绝代之玉娉婷》 三月暮雪/著 定价：26.00元
《胭脂绝代之禁宫柳》 三月暮雪/著 定价：25.00元
《风暖碧落》 寂月皎皎/著 定价：38.00 元
《图南志》 张晚知/著 定价： 45.00元（全二册）
《千面风华》 林家成/著 定价：49.80元
《江湖美男谱》 戈鞅/著 定价：29.80元
《天下不帅》 李惟七/著 定价：25.00元
《巫山传》 扶兰/著 定价：26.80元
《流年明媚?相思谋》 桩桩/著 定价：25.00元
《倦寻芳》 寂月皎皎/著 定价：45.00元（全二册）
《和月折梨花》 寂月皎皎/著 定价：45.00元（全二册）
《犹记惊鸿照影》 风凝雪舞/著 定价：29.80元
《妃子血》 周梦/著 定价：49.80 元
《负春风 》 苏静初/著 定价： 27.89 元
《江山莲》（全二册） 柳如烟/著 定价：45.00元
《侧身遇见爱》 唐欣恬/著 定价：22.00 元
《宫砂泪》 池灵筠/著 定价：25.00元
《 一笑千金 》（上、下） 婧壹/著 定价：45.00元
《青瑶夫人》 静江/著 定价：29.80元
《倾城一笑》 惊鸿/著 定价：29.00元
《七国之乱》 惊鸿/著 定价：29.00元
《天命新娘》 蜀客/著 定价：25.00元
《改尽江山旧》 青垚/著 定价：29.80元
《狐颜乱羽》 张廉/著 定价：48.00元（全二册）
《莫道未撩君心醉》 红九 /著 定价：29.80 元
《公主大福》 周梦/著 定价：29.80元
《江湖不像话》 安思源/著 定价： 25.0元
《美人天下》（上、下册） 魅冬/著 定价：49.80元
《宁非 》 狂言七笑 /著 定价：28.00元
《细作娘子》 蝴蝶蛊/著 定价：45.00元(全二册)
《玉碎》 朱妍/著 定价：28.00元
《一刀倾城》 秦筝/著 定价：29.80元
《烟娇百媚》 水未遥/著 定价：29.8元
《魅姬 》 端木摇/著 定价： 29.80元
《双鲤迢迢一纸书》 梨魄/著 定价：26.8元
 “悦读纪”其他好书：
《何以笙箫默》（新版） 顾 漫/著　 定价：18.00元
《夜上海》 金 子/著 定价：25.00元
《千秋素光同》 寐语者/著 定价：26.80元
《弦歌南望》（上、下） 夜幽梦/著 定价：45.00元（全二册）
《亚马逊女王》 飘灯 /著 定价25.00 元
《皇宫这档事儿》 太微天 /著 估价22.00元
《兰因?璧月》（上、下） 倾泠月/著 定价：45：00元（全二册）
《大唐寻情记》（上） 柳暗花溟 /著 定价：27.00元
《大唐寻情记》（下） 柳暗花溟 /著 定价：22.00元
《后现代皇妃物语》 流浪的鱼/著 定价：25：00元
《明月照人来》 寐语者/著 定价：25.00元
《清楼女帝》(上、下) 乱异 /著 定价：49.80元（全二册）
《寒烟翠》 阿荧/著 定价：26.80元
《逐风流》(上、下) 小鱼大心/著 定价：46.80元（全二册）
《 纯真少女北漂记 》 情枫颜/著 定价：19.80 元
《一位女心理师的情感救赎》 刘小备/著 定价：22.00 元
《梦落芳华》 也顾偕/著 定价：26.80元
《苏旷传奇之重整河山待后生》 飘灯/著 定价：25.00元
《埃及艳后》 卫风/著 定价：29.80元
《香蜜沉沉烬如霜》 电线/著 定价：25.00 元
《琉璃美人煞》 十四郎/著 定价：69.00 元
《穹天劫》 雨中小妖/著 定价：29.80元
《狼烟起 胭脂灭》 安安/著 定价：49.80元
《画心》 追月逐花/著 定价：23.00元
《2009快乐女声星光闪耀全集2（麻辣公主李媛希、魔力高音潘虹樾合集）》 定价：35.00元
《2009快乐女声星光闪耀全集①（绵羊天使曾轶可写真集）》 定价：35.00元
《一路繁花相送》 青衫落拓/著 定价：26.80元
《别动美女的化妆包》 禺说/著 定价： 25.00 元
《像艾薇儿一样去战斗》 坚果/著 定价：22.00元
《密码王朝:螺旋之罗弦》 顷刻留风/著 定价：25.00元
《贪欢记》 夜幽梦/著 定价：26.80元
《珠光宝妻》 图翡/著 定价：25.00元
《天外非仙》 玄色/著 定价：26.80元
《盛世酒娘 》（上、下册）， 绮白/著 定价：45.00元
《现代妖怪录》 十二夜梦/著 定价：25.00元
《魔瞳之界》 陈泓希/著 定价： 26.00元
《爱在摇滚的岁月》 周小寒/著 定价：29.00元
《翡冷翠》 郑乔尹/著 定价：27.80元
《雪扇吟》 阿荧/著 定价：25.00元
《皇后刘黑胖》 戈鞅/著 定价：25.00 元
《面若桃花》 羽井缺一/著 定价：25.00元
《贩给恶魔的一生》 钟菱/著 定价：22.00元
《名门》 天平/著 定价：25.00元
《驭夫36计》 柳暗花溟/著 定价：45.00元
《无盐妖娆》（全二册） 林家成/著 定价：45.00元
《美女当自强》 菊子/著 定价：23.00元
《斩情丝》 西西东东/著 定价：29.8 元
《忘杨异事》 陶子/著 定价：22.00元
《一刀倾城》 秦筝/著 定价：29.80元
《网游之公子连城》 满座衣冠胜雪/著 定价：26.00 元
《向左，遇见花开》 千寻千寻/著 定价：28.00 元
《谁与争疯》 安思源/著 定价：25.00元
《幸得相逢未嫁时》 是今/著 定价：26.80 元
《乱云低水》 却却/著 定价：45.00 元
《绿瞳宅女奇梦记》 李伊/著 定价：28.00 元
《诱郎》 明月珰/著 定价：25.00 元
《与QUEEN B同行——将薪比薪，职场45招完美蜕变》 洛菲 夏塔塔/著 定价： 25 元
《网游之天上红绯》 月桦/著 定价：25.00元
《 亲爱的美洲狮小姐 》 米雅/著 定价：25.00元
即将出版：
《江山如画》 　　　 四叶铃兰/著 估价：29.80元
《网游之少年绝色》 顾 漫/著 估价：20.00元
《骄阳似我》 顾 漫/著 估价 20.00元
《杉杉来吃》 顾 漫/著 估价：22.00元
《爱情到底不如金》 踩着拖鞋的马甲/著 估价：2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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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曲终人散 ... 
 
 
　　
　　姨母快，有人比她更快。眼前白光一闪，我身旁岳珂已不见了影子，待他再回来，手中已握有凤炎令。
　　
　　红莺以命搏一个真相，群情动容，已有鸟族之人三三两两喊道：“赤焰，你纵女行凶，弑杀亲母，我鸟族怎能再容你？”
　　
　　这声音起先断断续续，到得后来已是声振天宇。小喜鹊听得，亦高声叫道：“你虽为大族长，却动辄灭族。不过是你女儿被退婚，你却迁怒我族，今日你便拿命来！”又朝着天空高喊两声：“娘，姐姐，我今日拼了命也要为你们报仇！”凄厉叫着合身向着姨母扑上去。
　　
　　可怜她修为尚浅，姨母不过轻轻一掌，便将她的脑袋击得粉碎。
　　
　　众人见得那娇怯怯的小喜鹊就这般命丧于姨母之手，如雷怒骂滚滚而来：“我鸟族大首领岂能这般心狠手辣？赤焰你这蛇蝎妇人！”
　　
　　“赤焰快快滚出丹穴山，我鸟族已容不得你母女二人！”
　　
　　……
　　
　　丹珠煞白了脸，手中凤翎举起又落下。她起先被那鹤族少年砍伤了左臂，本不及包扎，此刻群情激愤，只听得她一声惨叫，整个的左臂已被砍了下来，却是一名着高冠的戴胜双目含泪，怒道：“我族中年年向凤栖宫送侍女来，皆是我族中贵女，连年求见，却再不曾见过这些姐妹，定然是被你这鸟给砍杀了！今日我便要为这些姐妹报仇！”他手中长刀犹在泣血，却已是连连向着丹珠砍去。
　　
　　凤栖宫中宫娥侍女，只除了修为极佳，从鸟身修成人身的族类之外，其余侍女宫娥，皆是各族为表臣服之心，送了族中妙龄女子入宫服侍，只盼能得大首领提点一二。这些送进凤栖宫的女子无不是各族贵女，虽在凤栖宫丹珠面前算不得什么，但在各自族中却是娇养长大，皆是父母心肝珠玉。
　　
　　姨母面色煞青，手中火光一闪，已击中了那名戴胜，厉声向着已是痛得有点糊涂了的丹珠叫道：“蠢货，还不过来？”又叹道：“为何我便养了你这样一个蠢货？”隔得这样远，群情激愤，我却将她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内不免酸楚，也不知为着谁。
　　
　　姨母再是埋怨丹珠，可也将她捧在手心回护了上万年，对丹珠她总算是有一颗纵容溺爱的心。
　　
　　丹珠这才反应了过来，飞身躲至姨母身后。姨母修为本高，积威犹在，总算群鸟停止了攻击，但却仍是虎视眈眈，不容她有暇逃去。
　　
　　但听得一声仰天长笑，姨母那从来端方的面上竟然笑起了一串泪花，众人皆被惊得呆住，却见她笑意不改，但汩汩之泪亦不绝也，颤声道：“这数万年间，弑母之事犹在眼前，连驸马也弃我如敝屣，活着又有甚趣味呢？”
　　
　　到底母女连心，丹珠在其身后惊泣：“娘亲……你不能丢下女儿……”
　　
　　姨母仿佛此刻才记起女儿来，嫌恶的推开了她：“若非你这蠢材，怎能教为娘走上这条路？你还不快有多远滚多远？”
　　
　　丹珠本来身上疼痛，此刻大颗大颗的泪滴而下，哽咽道：“娘亲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娘亲不能丢下我不管！”
　　
　　场中诸人本来愤怒，但见得她母女二人这般凄惨话别，反倒停了怒骂之声，只静静观望。
　　
　　姨母惨声道：“好！好！好！妹妹生得好女儿，我生的这蠢货果真比之不及，而今将我逼得走投无路，真正好极！”话中之意，今日之困境乃是由我所逼。
　　
　　我心中数万年间怨气尽数而发，亦扬声长笑：“姨母这是说什么话？”恨怨难酬，一时堵上胸臆，寒声道：“姨母此言差矣！一切因果，皆是自作孽！你误杀外祖母之时，青鸾不过将将落地，还是呀呀婴孩，远在修罗城！你哄骗青鸾娘亲前来替罪，对外扬言乃是娘亲嫁与爹爹气死了外祖母，那时候青鸾力不能及，浑然不知世情险恶，失母无哺，被迫流落丹穴山！这一切又怎能谈得上乃是青鸾所逼呢？”
　　
　　她怔得一怔，本仙却容不得她喘息，将心中滔滔恨意尽述到底：“后来青鸾被贬下女床山，你未尝没有要青鸾自此丧命之举！谁人不知女床山峰高魔厉，青鸾小小一只鸾鸟，修为尚浅，若非……”若非我身边这人舍命相护……我紧握了岳珂的手，万千情意只盼他能尽晓。又道：“及止后来，你母女二人在凤栖宫中作恶，丹珠被退婚却迁怒喜鹊一族，把个弱势的一族杀得只逃出了一只，堪称灭族之祸！青鸾在凤栖宫中这上万年，冷眼瞧了多少次丹珠骄纵杀婢，姨母不闻不问的场景。便是红莺所求，不过天理公道二字矣！她虽为外祖母之义女，却比你这亲女更为懂得义母教养恩义二字，懂得天理公道。如今你穷途末路，哪一件不是咎由自取？怎能诬赖说是青鸾所逼呢？”
　　
　　身后贴上来的胸膛带着温暖清香的气息，他轻柔在我耳边道：“青儿，为这种人动怒，不值当！”我的手被他反手纳进暖意融融的大掌，一点点将僵硬的五指揉搓开来，令得我冰冷的双手变暖。
　　
　　姨母被我这番话数说的哑口无言，转身又推了丹珠一把：“蠢材，还是快走，留在此地等着瞧你娘亲怎么死吗？”
　　
　　但丹珠双脚被扎了根似的 ，死活不走，只呜咽着摇头。她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你好自为之吧！娘亲再也护不了你了！”厉目朝天而视，猛然叫道：“娘亲啊……”眼前红光一闪，当胸一把短匕，已是自裁。
　　
　　她身后的丹珠傻呆呆接住缓缓下坠的姨母，此时仿佛才明白过来一般，猛然间号哭起来，嘶声力竭，恨不得将整个胸腔都哭出来。
　　
　　就算姨母自裁，却不能掩盖丹珠的恶行。她被鸟族严密看管了起来。但据看守之人说，她完全有能力自杀，仙力并不曾被封，便是身上凤翎也无人去拿。更有守卫冷言嘲讽，却都见她无动于衷。
　　
　　凤族因着三大长老力主，望凤姨能够担起鸟族大首领一职，但凤姨笑言自己在海外仙洲散漫惯了，不惯发号施令。于是鸟族之中有人提出令本仙担负此责。
　　
　　那一日天清气朗，群鸟又再聚朝阳鼓前议政，本仙指着凤姨身边的小金凤笑道：“这不是个现成的人选嘛？七翎小金凤尊贵无比，品性无可挑剔，还有何可争议之处？”
　　
　　凤姨叹道：“你这孩子……”
　　
　　我指着台下这些相识的面孔笑道：“诸位也说句实话，青鸾在这丹穴山做了万把年的泼皮无赖，要是真担此责，诸位心中定然不放心罢？”
　　
　　众人轰然而笑。
　　
　　有人接口道：“就算是个泼皮无赖，这万年间也不曾见青鸾姑娘为非作歹，欺弱凌小，总比丹珠那心狠手辣的丫头令人放心罢？”
　　
　　本仙不无感慨！
　　
　　凤族族长，鸟族大首领由此议定，由小金凤担当。凤姨出来几日，已是归心似箭，极想回到海外仙洲去。小金凤恋恋不舍，数次想留下娘亲协助自己理事，无奈凤姨去意已决。于是她又来缠我，本仙被她缠得哭笑不得，拍着她的肩膀道：“丹穴山人人皆知姐姐乃泼皮也，你要向来不务正业的泼皮理政，委实有点难！”
　　
　　她一张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九狸借机讽刺：“能力欠佳便理应推拒，这会揽了下来又不能胜任，将来也不知丢谁的脸去？”
　　
　　小金凤发狠了一回，瞪着他怒道：“谁说我不能胜任？”又苦着脸几乎哭出来：“都是娘亲所说，姐姐放着现成的修罗公主不去享福，怎会做这苦命的大首领？若金凤不接这差，便是不孝！”
　　
　　我“噗”一声笑出来，心中虽惊异凤姨的卜算先机，但还是好心伸出三根手指来，朝她示意。
　　
　　小金凤先不解其意，又见我执意伸着三根手指，双目倏忽一亮：“三大长老？！”眼前人影已是消失不见。
　　
　　九狸愤愤不平抱怨：“姐姐从不曾对九狸这般好过！姐姐若能找出人来替九狸打理青丘政务，才叫公平！”
　　
　　我拧了他的耳朵佯怒：“你小子还敢胡说！再嘟嚷送回去给你姑母调教！”
　　
　　本仙左手边坐着的那人起身前来，轻轻拉开了本仙那只不规矩的鸟爪，半是责备半是亲昵道：“老大不小了，还欺负这只禽兽，你就不能找点别的乐子吗？”
　　
　　我的手任由他握着，歪头笑道：“欺负你行么？”
　　
　　九狸跳起来，涨红了脸恼道：“姐姐，你跟这条傻龙不合适！”怒气冲冲拂袖而去了。
　　
　　合适不合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眼前的这条傻龙目光温柔，隔了很久才应道：“给你欺负一辈子！”
　　
　　本仙心里顿然心花怒放。
　　
　　离开丹穴山的时候，凤姨果真只带了来时的几名长随，不见了三大长老的影子。也不知小金凤用了何种方法，磨动了凤姨将三大长老留在了她身边。
　　
　　九狸这孩子近日在小金凤面前牙尖嘴利，本仙头疼得厉害，把他踢回了青丘去给自己姑母调教。
　　听说小金凤一上台，鸟族便提出严厉处罚丹珠。失去左臂的丹珠便被发配前往洪荒大泽。听说那里瘴疠沼泽，比之女床山更为荒芜。恰在我们离开之日起行。
　　
　　我见得凤栖宫中新换的守卫押解着丹珠从我面前飘过，神情木然，意态萧索，不知如何，便想起了极小的时候，那傲气十足的女孩子，穿着五彩羽衣，冷冷哼道：“不过是个寄养的丫头，将来大一些在宫中打打杂跑跑腿，也配叫本公主姐姐？”
　　
　　我们终究，无缘以姐妹相称。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终于可以放大结局了……撒花庆祝！




107

107、鸳盟已定 ... 
 
 
　　
　　回到修罗城之后，还未坐定，宫中侍婢已拥上前来，齐齐道：”给公主殿下道喜！殿下大喜了！”
　　
　　嗯……能将姨母逼得自裁，替娘亲与外祖母报仇，姑且算得喜事一桩。
　　
　　本仙笑盈盈道：“难得大家记挂着娘亲的大仇，如今鸟族大首领已自裁谢罪，都去芳女官那领赏吧！”
　　
　　内中一名叫绿萝的侍女笑道：“殿下这是糊涂了！喜事自然是公主殿下的亲事，我王已在那五名参加驸马大比的少年之中定下了未来的准驸马，阖宫已在为殿下婚事做准备了！”
　　
　　我心中大惊，倚塌而起，小心道：“爹爹为我定下的……定下的不知是哪位少年郎？”
　　
　　那绿萝红了脸，吃吃笑了两声，道：“乃是摧伏大人家的长公子，摩乐统领！”见得我猛然立起身来，在殿内走了两步，那绿萝面上堆欢，笑容更盛：“摩乐统领乃是多少修罗眷属梦中的良人，与雄力统领乃是修罗铁骑里的一双佳儿郎。只是雄力统领沉默寡言，比不得摩乐统领风趣，会讨姑娘欢心罢了。公主殿下与他结为良缘，日子定然不会无趣……”
　　
　　她不住口唠唠叨叨在我耳边讲摩乐的好处，将本仙惹得怒了，恼道：“既然摩尔统领这般得你的喜爱，不如由你替本殿嫁了罢？”
　　
　　殿内侍婢大惊，尽皆跪伏在地，一片求饶之声：“殿下，是奴婢多言了！奴婢死罪，殿下切勿气恼！”
　　
　　门外脚步堂堂，爹爹已是一身常服走了进来，见得我头疼的模样，怒道：“公主才回来，怎的就惹得公主无故动怒了？”
　　
　　我头疼的挥挥手：“全部退下！”只等脚步声消歇，方才垮下脸来，问道：“绿萝说爹爹为女儿定了门亲事，乃是摧伏叔叔的长子，可是真有其事？”
　　
　　爹爹双目炯炯，不闪不避：“这门亲事是爹爹替你订下来的。现下修罗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哀号一声，想象着万众齐呼庆贺这门亲事的时候，唯有我这位新嫁娘事不关已，不由生出几分荒诞之意来。但我又不能对着爹爹发怒，因此更加郁卒：“爹爹明知我与摩乐无情，为何非要将我二人撮成一对？”
　　
　　爹爹摸了摸我的发顶：“鸾儿莫非以为爹爹是那狠心之辈，不肯容你与意中人在一起？”
　　
　　我心道：此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他苦笑道：“就算那岳小子乃是冼尧之子，入赘我修罗城也并无不可！可此刻他乃天族太子，八荒六合皆盯着我修罗城瞧。近日爹爹听得探报，天界那班腐朽臣子斥我修罗城挟持了他们的太子，定然要集合天界之力，救得天族太子回天庭。”
　　
　　这是个怎样荒诞的故事？
　　
　　那人整日在修罗城悠哉乐哉，日子过得惬意无比，醉酒比武，走马弹冠，怎的便成了被挟持之人了？
　　
　　天帝冼尧不会是老糊涂了吧？
　　
　　“难道真要重起兵戈？”
　　
　　爹爹叹道：“我修罗城固然不怕起兵，天界与修罗城大战，向来占不得便宜。但无论如何……那岳小子总还是你娘亲曾经救过的小子……混是混了一点，爹爹却不想因着他再挑起战事……”
　　
　　“万一将来……”他倒又含了半句话在喉中。
　　
　　将来如何，谁也不知道。但现如今却有一件事极为困扰本仙。
　　
　　“爹爹也说了，不如将他送回去便罢了，何至于就定然要替女儿定下一门亲事呢？”
　　
　　只要本仙不曾成亲，他不曾娶妻，男未婚女未嫁，不管是十万年还是八万年，我都等得。
　　
　　爹爹似瞧透了我的心事，毫不留情道：“鸾儿，你想嫁进天界去，除非爹爹死了！不——爹爹死了也不允许！你娘亲当年便是命丧天帝之手，我岂能瞧着你嫁进天庭去？！再说，就算你想嫁，冼尧未必敢替自己的儿子娶！”
　　
　　当着爹爹的面，我几乎想抱头痛哭。然而瞧着他那般痛苦神色，我若与他据理力争下去，不但伤了父女感情，更令他想起娘亲，伤怀不已。我咬了咬唇，最后一次搏一回：“那爹爹可否请摩乐来，我与摩乐也好谈一次？二人大婚，总要多多了解才有利于婚后生活吧？”
　　
　　爹爹见我心意回转，似终于放下心来，拍拍我的肩，道：“不如今晚就让摩乐陪你进晚膳？”
　　
　　我差点想说：那恐怕我连一口也吃不下了。但见得他这般小心翼翼的神色，也知机会难得，只得勉强点点头。
　　
　　或者宫中侍女所言不差，与摩乐生活，当真不会少了乐趣。
　　
　　晚膳摆上来之时，我本来以为今日自己定然一口也吃不下去。但瞧着他吃得香甜，浑无尴尬之色，又一边挥舞玉箸，殷勤劝道：“公主须多吃些，近日奔波，小臣瞧着公主比前些日子瘦了许多。”
　　
　　盛情难却，我只得就着他极力推荐的果蔬汤喝了两口，心道：他这般吃得欢畅，也不知是否乃是心愿得偿？但本仙本来生得也平常，脾气古怪，瞧着也不像是令人一见中意，极难忘怀的女子，他竟然同意了修罗爹爹的提议，也不知心中如何作想？
　　
　　低头沉思，又被他打断，只东拉西扯，哪道菜产自修罗城哪里，哪道菜最为出名，公主定然要尝尝，我虽食不知味，也不觉间被他给哄骗着吃下去了许多。
　　
　　等侍婢前来撤去碗碟，奉上香茗之时，不觉间已有六七分饱意。二人沉默着饮了半盏香茗，他又立起身来，道：“公主虽才回来，有些劳累，但饭后最不能休息，以防积食。不如我们去宫外走走？”
　　
　　本仙已存了想要同他好好谈一谈的心思，最好是釜底抽薪，令他也生出悔意来，不同意这门亲事，爹爹总不好强求臣下迎娶自己的女儿吧？
　　
　　但宫外人流庞杂，又不适宜聊天。于是强笑道：“宫内幽静，不如我们便在宫中小径随意走走？”
　　
　　摩乐并无异议。
　　
　　宫中侍卫婢子一早见得我与摩乐同行，各个面上隐带笑意，早避得远了，鸟雀不见。
　　
　　修罗王宫占地颇广，我一意埋头往幽深小径之中行走，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身后一直静静跟随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摩乐拖长了调子道：“公主——”
　　
　　我转头去瞧，心中还在忧心岳珂，万一他知道了爹爹将我许配与摩乐，不知会不会伤了心？天可怜见，此事事前我可半点不晓，他若再钻了牛角尖认为我也同意，那可如何是好？
　　
　　摩乐立在一株浓荫树下，皱眉道：“公主既然想同摩乐深谈，寻一处无人之地，现下此处幽静，何不停下来？”
　　
　　我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周围皆是浓荫巨树，但这林中竟然有一处空旷之处，设了石凳石案，显然适合三五友人在此密谈。只是案凳之上皆有尘土落叶，久未人至。
　　
　　吹出一口仙气，令那案凳洁净，有礼道：“摩乐统领请！”率先入座。
　　
　　摩乐似有不豫，终究还是坐了，以指轻叩桌面，猜测道：“公主今日见臣下，可是因为你我二人的婚约？”
　　
　　本仙由衷一笑：“摩尔统领如此善解人意，传言果真无误。青鸾今日相请，实是为了你我二人婚约。统领也知，青鸾久在外流连，行事粗莽，虽顶着个公主的头衔，但并不曾习得贵族女子之礼仪。又加上生性惫懒，容貌一般，与修罗城中各位娇娘比起来，更不值一提，修罗爹爹与摧伏叔叔二人虽有此心愿，你我大可不必为了偿父辈的心愿而成亲！”
　　
　　摩尔面上浅笑淡失，似有愕然之意：“臣与公主成亲，并无半分勉强。”
　　
　　……这石凳也真有些硌得慌！
　　
　　本仙挪挪身子，擦擦额头冷汗，张口结舌，半个字也讲不出。
　　
　　按着我原来的设想，只要将自己狠命贬低一番，依着摩尔的聪明，他定然能明了本仙的苦心，只要他顺口接下这悔婚之事，釜底抽薪，到时候我瞧爹爹让我嫁谁去？
　　
　　但此刻摩乐见得本仙口吃，面上竟然浮起浅浅笑意，隔着矮矮石桌前倾，陌生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却一手攥牢了我的手腕，令我不得移动半分：“从来只见夸奖自己的，公主这番贬低自己的话，倒教小臣更对公主着迷了……听闻公主从前顽劣，小臣向来喜欢活泼些的女子。依着小臣的心思，与公主成亲必不致苦闷！”
　　
　　我伸出左脚，踢中了他的胫骨，在他呲牙咧嘴的松手之际，迅速起身向后退去，直到确定安全无虞方才立定，扬唇一笑：“既然摩尔统领也知本殿从前顽劣异常，就要做好挨打的准备再靠过来！”心念电闪，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既然不能说动他，那不如打到他心生惧意，退婚为止！
　　
　　但显然是本仙低估了摩尔此人。他见得我的笑意，敛起笑意若有所思道：“公主煞费苦心想逼得为臣退婚，可是我王那里行不通，这才出此下策？”
　　
　　……摩乐统领，你还能再聪明一点么？
　　
　　将女人的心理了解的这般彻底，绿萝所说果然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昨夜元宵，家乡小城灯火灿烂，许愿灯随风而浮，四周火树银花，烟火大盛，偕同弟妇幼女前去赏烟花，人潮拥挤，蓦然回首，再不见当初的少年，不由生出怅然之心！
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时光早已经过去……我不免这样想。
祝愿大家在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时光，总能遇到最好最合适的人，过最幸福的日子！




108

108、弄巧反拙 ... 
 
 
　　
　　我被摩乐正中心事，面上不免尴尬。但事已至此，索性坦诚相告。于是点点头：“青鸾虽不曾常年在爹爹身边尽孝，但也不想因此事而拂逆了爹爹，令他伤怀！”
　　摩乐一双黑眸幽邃：“公主此策虽好，但你怎知小臣不是想要真心求娶公主，与公主共度此生？”
　　我被他这话问得呆住，转尔又轻笑道：“摩乐统领说笑了，青鸾颜色平常，不过丹穴山一无赖耳，哪里当得起统领这般看重？要青鸾相信统领非青鸾不娶，委实有些难！”
　　他面上渐有激怒之色，忽的立起身来，朝本仙恶劣一笑：“公主自己都不肯拂逆我王，何必把摩乐当枪使？”我一怔，已听得他道：“如果公主能想法令我王解除婚约，摩乐自然无话，但若公主别无他法，摩尔且安心回家等着作新郎！”说罢起身而去，大约走了十来步，又改了主意，笑意盎然的回首：“既然臣下同公主出来散步消失，还是一同回去的好。”
　　我瞪了他一眼，气鼓鼓道：“摩乐统领还请先回吧,本殿还要在此消遣一会！”
　　他却又往回走：“既然公主不肯回去，那摩乐便在此陪着公主罢？”
　　见他又要坐下来，本仙立时弹了起来，往回走。既然此事谈不拢，何苦与他在此吹冷风？正埋头苦走，背后风声悄至，左腕已被他攥住。本仙大怒，试探着要挣开，却哪里知道修罗男子手劲不比一般人大，他又攥死了不肯松手，这般拖拽之下却是将本仙的手腕攥的生疼，再要挣扎下去吃苦头的定然是本仙。
　　抬头去瞧，竟然已是出得深林，小径虽幽，但远处已有人影绰绰，这般相挣当真难看。本仙怒视摩尔：“统领这是何故？”
　　却见得摩乐灿然一笑：“我王从前与王妃恩爱，乃是修罗城中的传奇。摩乐自小便知王妃遗有一女，虽然不曾回得修罗城中来，但却是我修罗城尊贵的公主殿下。摩乐对我王与王妃两位的深情满怀羡慕，现下自己有机会与公主比翼齐飞，自然要效仿我王与王妃……”
　　本仙被他气昏了头，又是飞起一脚去踢，岂知这次他早有防备，含笑着躲开了：“公主脾气恁的不好？！臣下对公主掏心掏肺，说了这番话，公主理应感动才是，怎的能飞起一脚踢未来的夫婿呢？”
　　本仙趁机挣脱开来，离他远了好几步，方才出言嘲讽：“摩乐统领不是已经教全城的未婚少女都为你感动过了吗？少青鸾一个又有什么打紧呢？”
　　他抚了下巴深思：“原来是公主早已听过了摩乐风流名声在外，这才对臣下这般反感？”双目巴巴的望过来，极是诚挚一般：“公主定要信我！摩乐从前虽然胡闹，但自见了公主，是真的洗心革面，从头做人了！”
　　我“噗”的一声笑出声来：“摩乐统领大概当青鸾乃是那起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吧？你何妨去打听一番，青鸾是如何长大。若非摧伏叔叔相逼，怕是你也不肯来求亲吧？娶了修罗城的公主，在一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你又如何风流呢？青鸾跟你认真谈你却不听，休怪我下狠手！相信以本殿的修为，与摩乐统领打起来，输也输得不会太惨吧？”
　　他面色骤然一变，眸中异色一闪而过，神色却轻佻无比：“臣下保证不再动手动脚，公主还请头前走，臣下随后，随后。”
　　看来此人对打架倒没有狂热的爱好，简直不同于别的阿修罗男儿。城中每日总有夫妻打得天昏地暗，一场战斗下来，照样恩恩爱爱回家过日子，这几乎算作修罗城的特色。
　　这晚爹爹从七叶堂回来，脚步轻快，笑意满面，显然是心头重担已除。
　　我无精打彩趴在塌上呆呆出神，听到脚步声也不想理会。不明白爹爹为何瞧上了摩乐，难道因为他巧言令色，连爹爹也哄得转了？说起人品可靠来，雄力总也比摩乐强些吧？——不过若要挑夫婿，本仙自然谁也不会选。
　　爹爹见得我不曾起身相迎，也不以为忤，走过来坐在我身旁，摸着我的脑袋，笑眯眯道：“听宫婢说今日鸾儿同摩乐聊得很是愉快，还曾手牵手从林中出来？”
　　我瞠目结舌，不信流言速度如此之快，转头呆呆瞧着爹爹。
　　他却浑然不觉，神高采烈道：“我就知道摩乐这孩子嘴巴甜，定然能哄得鸾儿开心。”
　　——要是能将他按在林中暴打一顿，本仙大概会更开心吧？
　　但对着爹爹这般轻松的笑脸，就算有一肚子的话，我也无从说起。又将脑袋深埋在塌上，低低叹道：“也不知道这摩乐给爹爹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爹爹失笑，轻柔的揉了揉我的脑袋：“你这孩子在外面揣测人心惯了，总还要往坏处想。摩乐虽然比不上雄力老实，但爹爹自小瞧着他长大，他虽然行事出人意料，心底总还是好的，且从来不会做出不知分寸之事，这一点鸾儿一定要相信爹爹。”
　　“爹爹挑的人品性自然是可靠的!”我小声在心里说：只是女儿偏偏不中意罢了！
　　中意与否，从来由心不由人。
　　爹爹听得我夸赞摩乐人品可靠，又笑道：“这孩子最会逗人开怀，既然你与他相处愉快，不如近日就让他进宫来陪你晚膳？”
　　……本仙气得几次抬脚动粗，那也叫相处愉快？
　　但爹爹眉间的疲惫我从来无力抹去，如今能教他露出这般开怀的笑颜来，却也是不容易，心中酸涩，但还是低头道：“就随爹爹的意思罢。”
　　第二晚开始，本仙的膳桌上便又瞧见了摩乐，之后日日不落。
　　与此人相处了五六日之后，本仙得出个结论，此子生性狡猾，警惕性高，修为目前还未试探出来，但瞧着倒也不浅。
　　比方初次在一起散步至今，他多方试探撩拨本仙，令得本仙怒气发作，不免作了几回有失修罗公主体统之事，气恼交加之时抬脚便踢。但除了第一次得手，之后次次踢空，此人警惕可见一斑。
　　除此之外，他倒尚算一个不错的聊天伙伴，上至修罗王族传闻，下至平民夫妻间的笑话，城中奇闻，在他口中总是趣味十足，讲来令人捧腹。
　　自丹穴山回来，爹爹又不肯容我与岳珂见面，有好多次我夜半瞧着窗外巨树洒下的暗影心中徘徊，对两个未来感觉很是茫然，有时候会想到，若他真肯回天界做什么太子，我与他大概此生无望了吧？有时候心内不免小有窃思，万一他不做天界太子，爹爹是否能同意我与摩乐退亲，令他入赘阿修罗族？
　　但这般想法，不过煎熬。我既见不了他，又不能替他做决定。
　　又过得两日，爹爹从七吐堂回来，漫不经心道：“天界已往四海发诏，盼阿修罗部交出被挟持的天界太子，岳珂已决定返回天庭。
　　我听了半晌无语，只感觉心如刀绞，到头来一切旧梦皆成空。却教我如何应对？
　　芳重见得我心事重重，便起意道：“不如公主出宫去散散心？”
　　如今散与不散又有何意？他既然作了决定，要回天界去做太子，未来的天帝，我与他之间，岂止隔海相望？怕是此生再难相见，除非两族大动干戈，战场上或有幸一见罢？
　　芳重拖着我出宫，我忽尔便想起从前的日子，如今离光国破家亡，岳珂荣耀加身，离我愈远，世事当真无常。
　　既然想起他来，便顺道瞧去，宫中医仙医术真正了得，庭院之中立着的人面孔如旧，只是心却早已不是旧时那颗心。
　　他见得我萧索而来，边替我斟茶边迟疑道：“公主可是有何烦心事？不妨说与离光听听？”
　　我猛然抓紧了他另一只手，低低道：“离光，是不是你们一个个都要离我而去？从前的日子再不能回来了？”
　　他的手猛然一抖，茶水泼洒了大半，他索性放下了杯子，在我对面坐下，露出个苦涩万分的笑来：“……纵然是难舍从前，但哪里就回得去呢？”
　　我仿佛听到福音一般，一径拖着他的手：“你说从前，是想起从前来了罢？你定然是想起来了！”
　　他瞧着我的眼神奇怪又哀伤，半晌方摇摇头，平静道：“从前如何，离光从不曾记起。只是听鲛众道从前的珊瑚城风光，如今离光国破家亡，寄居他国，自然希望能回到从前。不过是一片枉想罢了。”
　　我松开了他的手，掩面，有泪水汩汩顺着指缝流出，感觉自己似一个被时间抛弃的孩子，就被弃在回不去的过去，孤独的留我一个人在此。
　　与我相悦之人，已决定离去。与我相惜之人，他虽然在我的面前，可是心却早已离开。
　　芳重从院门外而入，轻声道：“公主，天界太子要离开修罗城了，特意前往七叶堂请辞，想要求见公主最后一面，我王答应了，请公主速速回宫。”
　　我执拗起来，死死捂着脸，泣道：“让他走，让他早点走，最好永远别再回来！”但想到他是真的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一路欢笑忧伤已是旧忆，心头痛楚难当。
　　有人轻轻拉下我捂着脸的手，拿柔细的绢帕替我将面上泪水拭净，温柔劝道：“既然是最后一面，还是见见的好，总不要教心中留下遗憾罢？”
　　他做的这般纯熟自然，教我险些误以为过去的离光又回来了，张口呆呆道：“离光……”他却后退一步，敛身恭敬道：“离光逾矩了，但见公主殿下哭泣的这般伤心，想着那人……定然是你心中极为不舍之人，不如就去见他一面罢？”
　　芳重上前拖了我：“公主殿下，回宫吧！”
　　
　　她身形高健，挟着我走丝毫不累，快到门口时，我回首去瞧，逼仄小院里，巨树繁花早已落尽，那人一袭鲛绡纱，道不尽的寂寥。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万能的草稿箱君，从今天起将陪伴大家一周，每日下午六点准时报道！




109

109、 反被劫持 ... 
 
 
　　
　　思篁殿内，侍婢尽皆退去，爹爹也在七叶堂中忙碌，半个人影也无。芳重将我送到殿门口，轻声道：“岳小子就在正殿等候，公主还是自己去罢，奴婢就不打搅了。”
　　殿门吱呀轻响，却无人说话。我缓步入内，足若灌铅，一步步捱，恨不能掉头而去。但终究还是到得他身后，从他身侧瞧去，窗外正对着我进来的路，想来我的表情他早已瞧在眼中罢。
　　我离他如此之近，可是过得此刻，想来便远在天际了。心肺之间仿佛扎了密麻麻的钢针，痛得令人忍不住要尖叫抽搐。我伸出双臂从后搂住了他的腰，将面孔深埋在他后背，鼻息边是熟悉到近乎令人心惊的石琼花的淡香，不知为何，目中双泪又流，这简直不是从前的我。
　　本仙几曾婆婆妈妈，如小儿女状？
　　连自己也要惊诧：何至如此？
　　
　　不过是他要离去，何至如此啊？
　　但双泪却似流不尽，根本由不得本仙。
　　我索性紧搂着他，失声呜咽，那哭声在殿内回响，良久，却听得低低的轻笑：“小呆鸟，我从不知你会如此不舍得我离开！”
　　这却是什么话？我含泪从他后背抬头，明知他瞧不见，却还是傻傻去瞧他。
　　他倏然转身，面上溢满笑意，哪里有半分离别的哀伤之色？
　　——原来不过是本仙一厢情愿罢了！
　　我恼恨自己放不下，但眼泪却越流越多，隐成江河之势，泪眼朦胧之中，只听得他满足的叹息：“我从来没指望过，我的小呆鸟能够开窍！但你今日哭得这般伤心，却教我心中实是欢喜不舍，怎么办？”
　　他仿佛自说自话，铁臂一伸，便将我紧揽在怀中，不顾本仙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胸前，只一下下摩挲着我的后背，低低在我耳边道：“总是见你咋咋呼呼，有时候连自己也有点不信，总感觉你对我只不过是依恋。小呆鸟自小生长在丹穴山，但凡遇到个把对你好的人，你总是心存感激，连这温情也要加倍奉还，所以我常常担心……担心你跟了温柔体贴的离光而去……”
　　我本目中含泪，闻言倒不由“噗”的笑出声来，他原来心中竟然做这种想法，不由在他怀中蹭了蹭，把面上泪拭净，便要抬头去瞧他。却被他死命按在怀里，力气之大从所未所，似极怕我瞧见他的表情一般。
　　又听得他在我耳边低低道：“后来离光死讯传来，你接了泉客珠更是哭得泪水涟涟，我心中便想着，若是有一日我死了，你也能哭得这般伤心，又能为我冲冠一怒……便恨不得死的是自己。”
　　他原来还有这般幼稚的想法，我倒从不曾察觉，只是感觉此刻二人的心无端贴近了许多。原来我与他两个皆揣了小心，你揣测我我揣测你，反倒离了心。虽然有情，却终不曾如现今一般心贴心。
　　他又低低笑，不无感慨：“小呆鸟，今日能瞧到你哭得这般伤心，也不枉我下了这决定！”
　　我心中酸楚，想到往日二人不曾如今日一般贴近，如今好不容易心贴了心，他却下了决心要走，狠命一把推开了他，双目似要喷出火来，狠狠瞪着他。但见他面上干干的一滴泪也无，凤眸灼亮，玉容皎白，哪里有离别的半分憔悴之意？反观自己这几日寝食难安，今日又不顾仪容哭得这般狼狈，更是羞恼交加，双目虽瞪得用力，但不一时眼泪又漫了上来，教人好不恼恨，只管自暴自弃抬袖便擦。
　　——我几时又能改变得了他的决定了？
　　心中想着，口中已然哽咽道：“你既然下定决心要去天界做什么太子，还不速速离去，在这里与本仙磨什么牙？”
　　他面上笑意愈浓，笑谑道：“可是小呆鸟哭得这般伤心，教本殿好生为难呐……”
　　我抬袖拭泪，边呜咽边道：“我哭我的，与你何干？”
　　他上前来又圈了我在怀，低低柔声道：“娘子伤心哭泣，自然与为夫大有干系了！我怎能丢下自己的小娘子，令她这般伤心难过呢？”
　　他……他……此时竟然还这般玩笑以对？
　　我气得发抖，狠狠伸手在他肋间拧了一把，只听到一声闷哼才松了手，怒道：“教你胡说！教你胡说！你是谁的……谁的夫了？”
　　他俯□来，在我面上快速的香了一记，然后得意的低头来瞧：“谁生气自然是谁的夫了！”见我又气又怒，挣扎不已，装模作样叹气：“娘子不听话，可别怪为夫了！”眼前白光一闪，本仙再动却无论如何也动不得了。
　　双目恨转，瞪得他瞧起来有几分发虚，嬉皮笑脸道：“青儿别动，为夫并无恶意。只是要怪也只能怪你修罗爹爹。我好好的姻缘，他偏要从中作梗，还要给你订什么亲。那什么摩乐，我瞧着便不是个好东西，流连花丛，如今却做出一幅深情款款的模样来，小呆鸟断然不能信他！”
　　本仙心中恨得跟什么似的，若非口不能言，早破口大骂了：摩乐不能信，你便能信了？摩乐至少不敢拿本仙怎么样，可你却敢将本仙定住，居然欺负我至斯！想着想着，双目一酸，又要有泪滴下来。
　　他见状慌忙抬袖来擦：“青儿别哭别哭！我只是想着……只是想着不能一离开，就将娘子拱手送人！”
　　我大怒，本仙又不是礼物，怎好叫作“拱手送人”？
　　他却在我头上剪下一缕发来，吹口气，眼前竟然立时出现一位与本仙一模一样的女子。他在那女子头上摸了摸：“乖乖，你就在此陪修罗王吧，青儿我可要带走了！”
　　我大急，依爹爹的修为，这点微末小技他如何瞧不出来？再说我若被他带走，教爹爹想来，却是我与他相约私奔，他大概……会伤心的罢？
　　哪知岳珂却手一挥，本仙便化作一颗小小的团子，约有药丸大小，被他悉心握在手心，低低道：“青儿且委屈两日，等我到天界安顿好了再放你出来罢！谁也休想我离开之后将你嫁于别人，青儿要嫁只能嫁我为妻！”说着便见他拿出一个荷包，将本仙装了进去，眼前立时黑洞洞一片，六识皆明，感觉似被他揣进了怀中，热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更有心跳如鼓，在我耳边响个不停。
　　……这却是怎生一个状况？
　　耳边听得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道：“太子殿下好走，本殿不送！”分明是我先前心中所想，最好痛痛快快将他赶走，免得再伤心。如今虽知那声音乃是一撮头发化出的女子所说，还是教人诧异。
　　殿门再次响起，想来是他出了殿，本仙在他胸口稳稳躺着，听得芳重迎上前来:“岳……”他痛楚不堪的声音传来，甚是破碎：“芳女官……以后还请麻烦你多多照顾青儿了……她定然心中怨恨于我，但我亦身不由已……”
　　芳重语声柔软，饱含同情之意：“你且放心去罢，公主我会去守着的，总是要哭几场方能心里痛快罢。这孩子表面上瞧来满不在乎，其实心思重得很。夹在你与我王中间……也难！”
　　难为芳重这般体谅本仙，我差点又滴下几滴泪来。但奇得是，动不了也就算了，竟然连眼泪也似凝固在眼眶之中一般流不出。
　　芳重的脚步声渐远，我心中万料不到，这条傻龙唱作俱佳，竟然带着我从修罗王宫中一路畅行无阻的离开。沿途遇上守卫，他与人家道别，不急不缓，竟然也不怕爹爹回宫见到那假的我，追上来质问。
　　行行复行行，不过一个时辰，只听得今日值守的摩乐笑道：“太子殿下这就要离开了？”
　　隔着他起伏的胸膛，只听得他笑答：“本殿离去，青儿还烦请你多多照顾！”
　　摩乐答得极是热情：“太子殿下还请一路走好。”感觉岳珂行了两步，他又似极为难补了一句：“只可惜天族与阿修罗部水火不容，我与公主殿下的喜酒怕是殿下喝不到了！”
　　岳珂顿了顿，本仙只听得他的心跳声快了起来，也不知他是好笑还是愤怒，此刻听在本仙耳中的语调带了应有的沉痛，似在磨牙：“便宜了你小子！若哪一日本殿听到你对青儿不好，小心本殿寻你算帐！”
　　
　　摩乐自然答得爽快得意。
　　
　　我本来气恼交加，此刻也禁不住暗笑出声，想起这些日子摩乐每日轮值完毕前来思篁殿陪我进晚膳，自今往后陪着他的定然是那撮头发化出来的女子，若教他有一日知道真相，面上表情想来定然十分精彩。
　　又想到岳珂这般行事，固然肆无忌惮，教爹爹伤心怕是难免，将来又不知如何收场，但能教他下定决心做出这般离经叛道之事，本仙心中隐隐又生出无限欢喜之意，竟然恨不得在这黑漆漆的荷包里跳起来。之前还伤心不已，在思篁殿内哭得狼狈，哪知境况急转，真是好不教人又羞又恼，又欢喜。
　　岳珂这条傻龙，想来早已打定了主意，却教我煎熬了这许多日子，待得本仙一落地，定然教他肋上新添几道青印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草稿箱君，准时来报道，希望大家有时间来按个爪印！




110

110、重回天界 ... 
 
 
　　
　　待我重见光明，却已是夜间，雀罗殿内一片柔光，岳珂从荷包内掏出本仙，放在桌上得意的轻笑。
　　那一日趴在他胸前，只听得，时有各种声音，一时是天庭苍老的文官恭迎之声，武将的兵戈之音，又是天帝的嘱托之声。到得后来，纷纷杂杂，于本仙不过是陌生路人，我屏息了五识，在荷包里睡了个昏天黑地，这一下心神松懈，也不知睡了几日几夜。
　　此刻被他置于雀罗殿凌昌常用的那张书案之上，倒也无甚惊讶之处，被他一口仙气化出原身，本仙轻捷跃下桌来，活动了两下便向着后殿而去。
　　他本来笑的得意，大约是想起自己这一番杰作，竟然将修罗爹爹也哄骗了过去，岂有不得意之理？
　　这雀罗殿后殿乃是天族太子寝宫，我本熟门熟路，不过时便摸了进去，侧身往大床之上一躺，只觉酸麻的四肢俱十分舒爽，抬眼去瞧，却不知何时岳珂已是追了进来，正呆呆瞧着我。
　　我招招手，待他靠得近了些，吹出一口气，见他被惊吓的大大后退了一步，大约教他想起了自己所为，生怕被本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禁不住乐了：“你预备如何收场？”
　　他傻傻瞧我一回，面上又透出笑意来，合身向着床上扑了过来，被本仙一个闪身躲了过去。他却口中笑道：“收什么场？”见我眼神不善，方才坏笑道：“就将你深锁在雀罗殿，待得本殿作了天帝，再与你成亲也不晚。”
　　我飞起一脚去踹他：“你瞧瞧天帝那身子骨，像是要退位让贤的模样么？让我在这雀罗殿深锁，锁到几时？小心我爹爹打过天河来，占了这天庭宝座！”
　　他手身向来敏捷，又熟知本仙无赖的性格，闪身避过了，委屈的朝我瞅了一眼，叹道:“小呆鸟，为夫这两日虽然将你揣在胸口，但感觉你呼吸绵密，似已进入冥境，不便打搅，这才不曾放你出来。但每日朝议或者宴饮，皆极是思念你。如今好不容易将那些不相干的人都赶了出去，还不快快叫我来瞧瞧？”
　　这话他说得顺溜，本仙却不信，转了转眼珠道：“天庭历来不缺美貌仙子。你这两日定然有不少仙子赠送帕子之类吧？不如拿来教我也瞧瞧？”
　　他笑嘻嘻又扑了上来，将本仙圈在怀中方才停了下来：“那些仙子再美貌，也不过是御花园的名品，没人打理早枯萎了。本殿的小呆鸟却是花中奇葩，经风更娇，遇水更艳！”
　　我在他怀中忍不住颤抖一回，本来好好的孩子，在天庭不过做了两日太子，说起这些话来便极是顺溜。外界皆传天帝冼尧风流，莫不是被他父帝传染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又想起既然我已昏睡两日，也不知自己离开修罗城之事有无人知晓。躲开了他绵密的深吻，在他怀中好不容易挣扎出来，道：“你可知道修罗城这两日动静如何？”
　　他笑得畅意：“青儿不就是想问你走了之后修罗城中可有发现公主殿下已被掉包吧？"只听得哎哟一声惨叫，又求道：“快些住了手，为夫再也不饶舌了，这就告诉你始末。”却是本仙实在瞧不下去他这番油头滑脑的模样，伸出手来在他肋下重重掐了一把，才教他老实了起来。
　　“自我回来之后才知，我那父帝为了教我回到天界，便晓谕各族，阿修罗部劫持了天界太子，如今要求阿修罗王放还天界太子，此要求也算正当，遂得到了仙界各族支持。我回来之后这两日，着人密切盯着修罗城，一有动静便即时来报。这两日修罗城中倒是安静，并未听到公主走失之事，想来还未有人发现公主已被人调包了罢！”
　　我顺势在他胸膛之上狠狠掐了一把：“胆大妄为！”
　　他忍着痛意，态度倒极是虚心：“是是是，青儿教训的是，为夫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发狠拧他，只听得惨叫连连，没好气道：“一次已经不知如何收场了，难道还敢有下次？你且等着瞧罢，往后还有得闹呢。”
　　他可怜巴巴吻上我的额头，边吻边含糊道：“好青儿，乖青儿，且歇息吧，这两日忙得昏天暗地。”
　　我飞起一脚欲将他踢下塌去，却被他伸出一腿压得死紧，如猴抱柱一般抱得死紧，不多时便听到了轻微的鼻息声，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隔了这许久，回到天界，当真物事人非。
　　这雀罗殿内摆设虽并无大的移动，但华清宫主人已自不同，便是连殿中侍候的宫娥侍从也全无一相熟之人。想来天帝也是难得费了些心思。听宫中侍候的侍女所说，自天后被打下阿鼻大城，昆仑侧妃离宫别居，天帝的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不但遣散了后宫的姬妾，还整日缩在宫中饮酒。后来诏谕四海，任岳珂为天族太子，想来与他的愧疚补偿之心不无关系。
　　岳珂虽名义上乃是天界太子，但实际上不过几日，天帝便将手头之事全推脱了给他，自已躲了起来清静去了。他这位代理天帝，天界太子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我极想在宫内外转转，但碍于修罗公主的身份，纵然如此刻幻出另一番模样，也不好大摇大摆出现，只得听从岳珂的意思，在他的寝殿之内光脚晃悠。
　　他的脾气自来就有几分古怪，如今不肯让侍女前去寝殿，那些宫娥侍女自然也不敢愈距，整个雀罗殿寝宫倒只有本仙一个人。
　　枯坐的时间久了，连瞧见个扫把，都觉得亲切不已。这日等他回来，我迎上在殿中等候，替他奉了香茗,道：“三郎，你将我圈在此处，可是想让青儿发霉？”
　　他长眉尽敛，明显不信我此语：“那你想怎样才不算发霉？”
　　我偷偷朝窗外瞧一瞧，此刻夜幕低垂，群星纤月，已是沉沉黑夜，但白日若能在华清宫后院花枝间美美睡上一觉，比之这令人气闷的正殿可舒服得紧。我偎依在他身边，感觉他半边身子都在使力，心头暗笑：“以前我便是这殿中的洒扫宫娥，不如从明日起我还是去洒扫华清宫吧？”
　　他面色一下变得铁青：“当年你在凌昌手下受了委屈，我已是心疼不已！如今有我在此，怎还能教你去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你且安心在此待嫁吧！”
　　我感他一片回护之意，但这两日实在憋闷的慌，再被深锁在内殿，怕不定哪一日做出不理智之事来，但这两日想来他亦繁忙，有暇顾忌到我已是不易，于是软语央求：“我只是化作洒扫宫娥的模样在华清宫后花园走动走动，并非真去做什么洒扫宫娥，只是掩人耳目罢了。”
　　见得他面色稍霁，少不得添把火：“我知你最近极是忙乱，新作了太子，总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偷偷听得宫娥讲，天帝已不甚理事，只随自己心意而过。有暇来陪我，已是极限。你记挂我，我岂有不心疼你之理。”见得他面上已隐约带了笑意，到得后来双臂更是缠了上来，扯了我坐在他怀中，在我面上重重亲了几记：“还是青儿懂得疼为夫！”
　　本仙此刻有求于他，既不能逆他，少不得受了。但耳朵已是烧得厉害，遂偏了头不去瞧他，只道：“我整日在殿中闷着，你也不放心，不如便让我化作个洒扫宫娥，不引人注目，偷偷在后花园游玩，你只告诉宫中诸人，我乃你新近调来的宫娥不就完了？这偌大的九重天，洒扫宫娥也不是人人都识得的，混水摸鱼想来也不难！”
　　他果然意动，第二日里便如法泡制，终于教本仙有个名目可以在后花园随意游走。
　　洒扫这活我本来是干惯了的。
　　新晋的这位太子殿下仆从还未曾配备齐全，这后园更是缺少洒扫之人，他又整日忙碌，并无闲暇前来后花园赏玩，我初到后园之后，但见园内落叶堆积，一派秋煞之意，不复当日之繁丽，少不得活动活动筋骨，将这后花园好好打扫一遍。
　　当夜岳珂忙完回来之时，我已睡得酣熟。朦胧之中感觉面上似有飞虫爬过，重重一掌挥下去，面上一痛，顿然清醒，眼前却是一张含笑的脸，凤眸潋滟，一脸无辜的瞧着我，分辩道：“青儿别恼！这可是你自己打自己的！”
　　本仙累了一日，腰酸背痛，气恼交加，一个饿虎扑食便将天界尊贵的太子殿下压在了身下，狠狠咬了一口他玉白的耳坠：“睡梦之中也要欺负人，你这是新近被天仙宫娥惯出来的毛病吧？”
　　说起这事来，本仙就有气。
　　天界这些仙子们，一个个闲得慌，大约是无事可作，尽做些伤春悲秋之事。从前凌昌为太子时，总能收到许多锦帕之类。他虽不用，各宫宫娥仙子却也眼巴巴的瞧着。这一位上任不过小半月，侍候他的仙童已不知从哪抱回来了一大摞锦帕腰带之类，皆是绣功精美，想来所费心思不少，也难为这些美貌仙子日夜赶工，当真一片痴诚。
　　前些日子本仙一人闷在殿中，便将这些帕子拿来赏玩，只是瞧着这些帕子各个绣工精美，堪称绝品，只此一技，本仙不但不会，便是连只针眼都不曾穿过。心中着实堵得厉害，等岳珂这厮回得殿中，少不得被我挤兑欺负一顿。
　　这些日子帕子情信不少反增，也不知他整日出去作些什么，实在教人怀疑得紧。
　　我这边眼神不善在他面上打量，目光所过之处他已伸出手来捂着，只露出双目来，低低讨饶：“青儿，此处咬不得，真咬不得，明日若去朝议，教众臣瞧见了可如何是好？”
　　本仙邪邪一笑：“只有在你这张拈花惹草的脸上多咬出几个齿印出来 ，想来你才会规矩许多吧？”随手打出一片仙障，将寝殿罩在其内。他见得如此，叫声益发凄惨。
　　雀罗殿内一片凄风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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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111、故布疑窦 ... 
 
 
　　洒扫宫娥这项差事，外人瞧来乃是项十分枯燥无趣的工作。其实不然，比如此刻，本仙在浓密花枝间酣睡，身下树杈搭着扫把，正好在树上替本仙搭出一张镂空的床来，却听得路过的宫娥悄声议论：“听说秦枫瞧中了同娑殿下，数次相赠锦帕。”
　　本仙久不曾听闻同娑殿下的名字，此刻听来不免有隔世之感，回忆一番之后才想起那小子的恶劣来。暗叹这名叫秦枫的美人倾慕谁不好，偏偏要去倾慕那坏小子。
　　那两名宫娥许是无事，得空随意在后花园偷偷懒，到得本仙歇息的这颗树下不免生了倦怠之意，偏树下有两张石凳，便随意坐了下来。
　　另一位道：“现在天界数得上名号的美人皆奔着太子殿下而去了，除非不开眼的，怕是才会瞧上同娑殿下罢？自天后娘娘与前太子殿下被打下阿鼻大城，谁还记得去搭理这位同娑殿下啊？”
　　方才那提起秦枫的宫娥低声道：“说到底，众位仙子一窝蜂的跑去向太子殿下示好，最后雀屏中选者不过寥寥，除非这位太子殿下也同天君一般……”同天君如何，本仙倒想听听，却听得她吃吃低笑：“否则，怕是笑话一场罢了。”
　　……本仙大感奇怪，近日雀罗殿中分明一条锦帕一张情信也未曾收到，这两宫娥却言之凿凿，道各位仙子皆跑去向岳珂献殷勤，莫非这条傻龙背着本仙与各位仙子暗中往来？
　　一想起这种可能，本仙脑中便立时浮现出雀罗殿那夜夜惨叫。有时不满他将本仙私自拘来，比之在修罗城更为无事可作，便打了仙障欺负他。
　　犹记在丹穴山之时，他既然承诺了本仙可以欺负一辈子，我向来是重信守诺之鸟，下手自然不会留情，常常听得到岳珂的惨叫之声。
　　难道乃是因着本仙近日骄横跋扈了许多，才令这条傻龙动了移情的心思？
　　我心中后悔不迭，恨不得此刻就扑回殿中去向岳珂致歉，但树下这两名宫娥好不晓事，偷懒便偷懒，如本仙寻个旁人瞧不见的去处偷去，作甚要在显眼之处大谈特谈？
　　只听得后来接话茬的那宫娥轻晒：“天后娘娘失势，同娑殿下便如丧家之犬。依着我说，昆仑侧妃娘娘大可不必回西昆仑去。她只需等着天帝册封为天后娘娘更好，何苦回那冷清之地？”
　　本仙心中大叹：真是蠢材！
　　这三界六道，总有些泥塑木胎，心窍混浊，尽是些追名逐利之徒，却枉顾了真情。说到底昆仑侧妃乃是个快意恩仇的性子，一旦心灰，手起刀落，将旧情斩断，何等飒爽？这就好比身体之上生了恶瘤，众人皆知遗患无穷，但敢于亲自执刀将这糜烂变质之处切下者，寥寥无几。——概因时人皆怕疼痛。
　　好不容易待得这两名闲谈的宫娥散去，本仙匆匆往雀罗殿赶，才撞进殿中，便听得一声激烈的争吵：“大皇兄此举，颇有不公之嫌！整个仙界皆知，二哥乃是因为私拘凡人魂魄才被罚下阿鼻大城的，这才不过月旬，大皇兄便想要将他放出来，教那些文臣武将知道了，还不得上疏弹劾？”
　　只听得岳珂不紧不慢道：“二弟拘了凡人魂魄炼幽冥骑兵，背后总有人指使，否则他哪里知晓这些事？”
　　同娑语塞，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道：“幽冥骑兵自二哥任太子以来，皆掌在他手中，其中如何调度，旁人又管得了多少？”
　　本仙杵在殿门外面，不期然想起那海礁之中半边身子横卧在海水之中的凌昌，也不知心中是何种滋味。听得岳珂严厉道：“三弟是在保护谁？”
　　同娑结结巴巴道：“我……我有何可保护的？大哥多心了。你我兄弟，怎能如此疑人？着实令人伤心！父君近日诸事不理，瞧来倒像往后也不甚想理，全丢开了手给大哥。如今天庭之事俱都仰赖大哥，若被有心人听到，小心弹劾大哥忌恨幼弟，存心陷害！”
　　这罪名忒大了些！
　　如今的天帝虽然风流无度，但也讲究兄友弟恭，万事和睦。这同娑好利的一张嘴！
　　我俯耳听去，岳珂倒并不生气，只淡淡道：“三弟多心了，父帝既然将琐事丢开，你我兄弟更应齐心协力把诸事理好，切莫听了外人谗言。”
　　同娑冷哼了一声，显然并未曾听进耳去，只硬梆梆告辞，想是正在气头之上。本仙猛然起身，眼前殿门大开，同娑铁青着一张脸出来，本仙偷听躲闪不及，已教他瞧见，顿时大怒，飞起一脚便踢了过来，口中道：“好奴才，连你也敢欺到本殿头上来！一个个皆想骑到本殿头上！”
　　这话分明是暗责岳珂。本仙岂能教他得逞，一个凌空飞跃，已是躲了开去。
　　他向来嚣张惯了的，虽比不得丹珠无理跋扈，可也是天界数一数二惹不得的霸王，一击不中，紧接着一掌又拍来，掌风挟带奔雷之声，来势凶猛，竟然是想将本仙力毙在掌下。
　　我边躲边暗猜，他从前虽然胡闹了些，毕竟不曾心狠至此。定然是天后与凌昌之事刺激到了他。岳珂曾说他若不争，同娑也必要同他争一场，想来这话没错。如今他不过是在岳珂宫中发现了一名行迹可疑的洒扫宫娥，便下此狠手，权势果然容易教人黑了心肝。
　　只听得岳珂厉声道：“住手！”
　　本仙躲避之际偷眼去瞧，但见岳珂黑着一张俊脸立在雀罗殿门口，道：“三弟这是做什么？怎的同我殿中的洒扫宫娥过不去？”
　　同娑不得已停了手，气呼呼道：“这宫娥行迹可疑，也不知偷听了多久。大哥初来乍道，三弟担忧你识人不清，故帮你除去这宫娥，可是又错了？”他这话分明挑衅。
　　华清宫中事务，自有岳珂打理，何时轮得到同娑插手？
　　岳珂指着我，道：“你……过来！"又拱手道：“多谢三弟！只是本殿宫中之事，不劳三弟操心！”
　　同娑狠狠甩袖：“你跟二哥一样，非得坏事在一名洒扫宫娥身上，瞧着罢！”不管岳珂气得铁青的脸，怒气冲冲走了。
　　岳珂目注他背景走远，方才敛了怒气，笑道：“青儿这又是在做什么？”
　　我的来意……被同娑这一惊吓，倒忘了大半。但此刻瞧着他心情不好，要提起此事还真不是时候，于是陪了笑脸道：“太子殿下请！”此刻正在殿外，虽然此时不见半个人影，我这位修罗公主总还是小心为妙。
　　第二日里，本仙正在花枝间睡觉，只听得头顶有人凉凉道：“她也喜欢在花枝间睡觉。”
　　她是谁？关我何事！
　　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心道近日大约是想得太多，闲则生幻，这梦竟然做得跟真的一样，这声音听起来约莫有点像同娑。
　　想起同娑不禁教本仙心中一惊，连忙坐起身来，只因起得猛了些，头上猛然一痛，耳边听得“哎哟”一声，却是重重与一人相撞，那人飞起一脚作势欲踢，若非本仙反应够快，怕是定然挨实了这一踢。
　　敢在华清宫中如此放涎无礼之辈，除了同娑，还有哪个？
　　我暗自心惊，悄悄摸了摸面皮，后知后觉想起来，自来到天庭出了雀罗殿，为着安全计，本仙早已幻成另一番模样，想要同娑在我这面上瞧出素日的影子，他怕是最少还得修炼个十来万年罢？
　　想到此处，心中不免得意，在半空中朝同娑行了一礼：“殿下前来还是有事？婢子失礼了！”若非为着不肯带累岳珂之故，本仙岂会向这浑小子施礼？又不是很早以前在凌昌手下被拘。
　　
　　同娑疑惑的将本仙瞧了又瞧，喃喃道：“非是同一个人，怎的行事如此想象？”
　　本仙故作痴傻，好奇追问：“殿下所讲……”
　　他又一次凝目瞧来，想来实在同记忆之中本仙那张脸出入太大，只得悻悻放弃，不耐烦的摆摆手：“此次且先放过你这无礼宫婢一次，下次再教本殿瞧见了，定然不饶！”
　　……我委屈自己行了一礼，竟然还骂本仙无礼，这小子委实不懂事了些！
　　隔日本仙目注岳珂前去议政，随后拖了扫把在花间小径随意行走，专往浓荫密匝之地而去，一时里瞧见角落里开得丰丽的两朵花，也能怡然自乐。
　　自被岳珂挟持来了华清宫，虽比不得修罗城出入自由，但每日静等岳珂回殿，与他静静相守，却是这万把年里二人难得的融洽时光。我一边盘算着今晚等他回殿，定然要问问那些失踪的锦帕与情信之事，一边沿着后园中一条花墙静静行走。这条花墙约有半人高，近日气暖，其上花苞竟然次第开放，锦红鹅黄，煞是美丽。
　　本仙正瞧得专心，只听得身后有人叫道：“青鸾。”我随口应了一身，转头一瞧，顿时如被雷劈……面前五步开外，同娑正不怀好意立着。
　　我顿感不妙，心头一阵发凉。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
我是草稿箱君！




112

112、日月同光 ... 
 
 
　　岳珂继位之日，各族来朝，万方来贺，本仙因着身份，自然不能列位观礼，但听得宫娥背后议论继位仪式的盛大隆重，心内不免也有些许与有荣焉之意。
　　天帝倦政久矣，早已遣走了后宫姬妾，镇日醉生梦死，也不知纳了哪位臣下所议，抛弃了最后一丝约束，将天帝至尊之位传于岳珂，又嘱了他许多，独自前往昆仑神界。
　　岳珂私下不免唏嘘，打起精神来处理政务。年轻的帝尊孑然一身，偏又生得仪表不凡，又洁身自好，不与女子痴缠，不及春三月，整个天界便到处春心萌动，各处仙子宫娥总是寻了借口前来求见帝尊，不过是些微琐事，但都表现出了对于帝尊辛苦操劳的体贴之意。那些花中仙子们送的皆是蜜露一类，各种香气芬然，本仙坐在雀罗殿深宫之中，寂寞的将这些蜜露皆填进肚子里，又狠狠嚼着小仙娥们送来的各色点心，将厚厚一摞飘着香味的情信随意翻开来瞧。遇到不合眼的，三两下撕碎了事。
　　于是雀罗殿内到处扔着被撕碎的粉红浅蓝淡绿的洒金香笺，本仙饮了一罐罐味道各异的蜜露，仍是觉得心苦。
　　自从同娑那日在太子后花园叫破了本仙的行藏，他便时不时来骚扰一回。其实比之从前，他倒变了不少，至少不曾再恶作剧。
　　那日见得本仙煞白着脸立在他面前，手足无措，他也只是轻笑一声：“小呆鸟何时胆小如斯？”
　　本仙当然不是怕自己，只是怕带累了岳珂。
　　他似极为明了本仙的心思，只淡淡笑道：“小呆鸟不必惊慌，你若不将被我识破之事讲于大王兄听，同娑也定然在天界为你保守秘密，至少不会让天族那些与修罗铁骑有着血海深仇的战将们得知。”
　　我后来自然不曾将此事告知岳珂。他亦忙乱，但总算知道将公务搬回雀罗殿处理。
　　自他继位天帝之后，先时那些含蓄代转丝帕情信的仙子仙娥们已经不打算掩藏，也不再拜托他的侍从转交，而是亲自前来华清宫，大大方方奉上自己一片心意。
　　本仙方才知道，先时那些失踪的情信等物乃是得了他的谕令，被侍从偷偷处理了。
　　但如今每日里堆积在雀罗殿内的情信礼物有增无减，他也拒之不及，便统统被本仙纳入囊中，细细观摩。
　　今日他处理完政事，带着墨香靠过来之时，本仙正在倚塌而坐，无聊的翻看着一封月老府上一名小仙童送来的情信，一边感叹着这小仙童胆大包天，竟敢连天帝的袖都敢断，一边又深深的唤起了我内心深处的隐忧。
　　诚然，岳珂这条傻龙确然有几分姿色，自从作了天帝，又透着一股威严之气，反倒更添男儿气概。说九重天上凡是雌性皆为他着迷有点夸张，天帝御花园里的游鱼飞鸟倒不曾入迷，但宫中仙子仙娥十之八九对他有了倾慕之心却是不假。如今更是惊悚，竟然连月老府上小仙童也对他生出了断袖之意，在香喷喷的纸上写着：“愿供天尊任意驱驰……”等等，简直不堪入目。
　　本仙正想得入神，耳边靠过来一团温温的物事，紧接着便是一阵濡湿，令人心悸。我傻傻转头去瞧，他玉面含秀，半截粉红色的舌头还未曾伸回去。
　　我脑中轰然作响，仿佛瞬间理出思绪，这厮如此秀色可餐，与其被别的仙子仙娥们吞得骨头渣都不剩，不如由本仙扒皮拆骨，吞吃入腹。
　　
　　这般想着，当机立断，俯身亲了下去。
　　……
　　那一晚的雀罗殿，明珠格外莹润旖旎。
　　第二日晨起，身边已空无一人。
　　本仙静默半晌，方才想起，昨夜我身边睡着的这人，如今乃是四海八荒的帝尊。只是在此殿中，他却只能千依百顺，依从于我，唇角不禁缓缓翘起，心中甜滋滋难以言述。
　　再收到那小仙童的第二封信，以及仙子们大把的情信，本仙已经很是镇定自若的瞧下去，瞧到肉麻之处不免批驳两句，只是信主不在殿中，未免无趣了许多。
　　如此悠哉日月也不过数十日，便迎来了同娑。
　　同娑来时，显然是已经打听过天帝行踪的。恰逢岳珂议政未归。他大咧咧进得殿中，见得满殿乱景，啧啧叹息：“也亏得天帝在外威严，若教人瞧见他的居处乱成这般模样，也不知还有没有哪名仙子敢心生攀附之意？”
　　本仙边手忙脚乱，施法将地上纸屑收拾干净，边反驳他：“天帝威严与这殿内乱极又有何干系？”
　　他兀自捡了一处椅子坐了，叹息道：“若不是你对他有利用价值，你觉得他会纵容你至斯？”
　　我“噗”的笑出声来：“感情同娑殿下是太闲了一些，这才跑来挑拨离间的？若说拿我当棋子用，这却是你们兄弟当初的手段，与岳珂何干？”
　　他唇角讽意十足：“只有你这只呆鸟的脑袋里才会生满了顽固的思想，以为谁也不会改变。大哥虽为天帝，但他根基不稳，想要坐稳这宝座有两条路，第一条便是联姻，第二条便是建立功绩，令人不可轻视。这两样，他做到了哪一样？”
　　权势名利，本仙虽不懂，但也略能体会，同娑此言倒也不差。
　　我摇摇头。
　　同娑又笑道：“近日仙界各族皆有姻亲使前来为天帝保媒，但都被他一一推拒。小呆鸟镇日深锁华清宫，可知？”
　　我又摇摇头，心内骤喜。
　　近日每晚他都与我在一起缱绻，推拒婚事，也定然是为了我，此事显而易见，我怎能不喜？
　　同娑今日显然是以打垮本仙面上笑容为目的，又道：“近日臣下又有人提出与修罗部族大战，天帝虽未允，却也未拒绝，只道暂缓。”
　　暂缓？
　　他定然只是为了安抚这天界诸臣罢了。天界大多数仙不晓得他与修罗部众的关系，本仙却晓得当年他被先一任天后派人追杀，若非修罗城接纳，怕是小命危矣。
　　同娑毫不客气：“真是蠢极！若非他有对修罗族用兵之计，焉能纵容于你？听说朱雀玄武已领命前去训练天兵天将，唯独你这只呆鸟蒙在鼓里。”
　　他这般诽谤岳珂，不就盼着岳珂自乱阵角么？
　　我恼从心起，怒道：“就算朱雀玄武背地里练兵又如何？天界秘密练兵也无甚稀奇之处，你怎能确定这是天族要向我修罗部开战？殿下左右无事，不如在外面去消散一会，莫在此做此挑拨之事！岳珂与青鸾，相识非一日，相伴亦非一日，彼此明了，非是殿下几句话便能左右的。”
　　同娑悻悻起身：“此事本殿提醒你一番，也算得略尽你我二人相识之谊，日后若有风波，可别算在本殿头上！”
　　我厌恶的转过头去，示意他快快离开。
　　当夜我偎依在岳珂的怀中，心中左右思量，若天界众臣力逼他与阿修罗部决战，他当如何是好？
　　这结果连我自己也不敢深想，辗转反侧，终教他也不能成眠，将头抵在我颈侧，柔声道：“青儿可是有了为难之事？”
　　我有心想要隐藏，但紧环着我腰际的这人已与我呼吸与共，怕是我的不安也早已令他有了不安之意，于是低低问道：“若有一日天界与阿修罗部再起战端，你当如何？”
　　本仙并不能瞧见他的脸，是以也不曾瞧见他的表情变化，只听得到他轻柔的带着笑意的回答：“那我便弃了这天帝之位，带着青儿投奔岳父大人去。”我哑然失笑，却听他又带了丝漫不经心般自语：“也不知道岳父大人肯不肯收留我？”
　　我反手安慰般的搂住他的腰，紧贴着的肌肤灼热滚烫，感觉到身边那绵密灼热的呼吸，轻笑道：“你若是不叫爹爹做岳父大人，想来他便会收留你罢！”又怅然低叹：“你我二人，也算是坐实了这私奔的罪名，又不曾拜堂成亲，怎的能够胡乱称岳父大人呢？！”
　　他为难道：“岳父一生威猛，我若寂寂无名，倒有些配不上小呆鸟，自己无颜去求亲。如今坐了天帝之位，又认了我父帝，依着他对你母妃的思念，定然视天族为仇，又怎么肯答应你我亲事？真是左右为难，前途黯淡呐！”
　　能令至尊的天帝陛下说出“前途黯淡”之语，这份珍之重之的心意，已教我心存珍惜爱重之意，感动异常。
　　
　　暗夜之中，我的笑意深浓，紧握了他的手笑道：“就算你不名一文，我亦认定了你，何况天帝乎？天帝这名头听着好听，说穿了比凡间拉磨的驴子还累，日夜忙碌，若是为了教修罗爹爹高看一眼，不作也罢！爹爹乃豁达之人，岂会在意这些外物俗名？”
　　他的声音瞬时清明：“此语是青儿所说还是阿修罗王之意？”
　　我心头隐忧已解，困意缠绕，迷迷糊糊叹道：“自然是爹爹之意。他坚决反对你与我在一起，就是为防今日之故。岂料你还是回到了天庭……”
　　搂着本仙之人显然正是清醒，一再的摇醒本仙，非要求证此语，迫不过他，我只得将修罗爹爹之语转述。暗夜之中这人颇有几分傻气，喃喃道：“我一直以为，阿修罗王不同意你我的亲事，除了因为你母妃的原因之外，还因为我既无战名，又无功绩，他那般堂堂伟丈夫，心下定然不喜。”
　　我心中恍然，原来他的心结在此！
　　半梦半醒之中犹能记得安慰于他：“爹爹不喜虚名，当年若有人接替了阿修罗王之位，想来他定然更愿意携娘亲之手遍游四海罢。却是你多虑了！”
　　身后之人发出长长的欣喜的叹息之声。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草稿箱君，这章本来有H，乃是小呆鸟跟健忘龙的初次……嘻嘻……只是主人不在家，还在乡下探亲，没法大面积的发放H，怕被晋江给和谐掉。不过据说主人已经买了二十五号回深圳的票，二十七号的晚上就可以回到深圳了，于是，大家大约可以在二十七号晚上跟二十八号以后去群里要免费福利，群号在文案上，祝大家好运，草稿箱君会一直为您服务到大结局！谢谢大家！




113

113、流水西东 ... 
 
 
　　同娑近日大概真的闲来无事，不过两日便又来到了雀罗殿。
　　彼时本仙正捧着一盘子宫娥为岳珂精心准备的点心吃得不亦乐乎，油乎乎的手里抓着一封文曲星君府上小仙娥递来的情信。不亏是文曲星君府上仙娥，多少沾染了些笔墨，内中缠绵情切之意教本仙也不由得砰然心动，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比不得武曲星君府上宫娥送来的情信，一张纸上写了十来个东倒西歪的大字，内中五个便错了，若非本仙连蒙带猜，定然不能明白她想要贴切的表达对天帝的仰慕之意。依本仙的意思，既然笔墨欠佳，这法子于她也实在不灵，不若将岳珂打一顿留个深刻的印象来的干脆直接。
　　只可惜目前天界能将天帝暴打一顿的，除了在下，旁的人大概也就是心里想想，比如同娑，面上还是不敢的！
　　同娑见得我将那张油乎乎的纸张折巴折巴便往怀中揣去，不由大奇：“这情信又不是写给你的，你贴身收起来却是为何？”
　　本仙眼皮都未抬，又抓了下一封信来拆，颇有几分遗憾的叹息：“青鸾虚长了一万多岁，竟然不知文中有真情，字中有真意。虽识得几个字，却从不曾给哪个心仪的男子写过一封情信。我瞧着文曲星府上这位仙娥笔墨尚佳，索性收起来改头换面也写封情信给自己心仪的男子，讨讨他的欢心！”
　　同娑眉角抽搐，强忍笑意点头：“取别人所长为自己所用，小呆鸟出息了！”
　　我明知他这话乃是讽刺之意，还是厚着皮接下了：“好说。”见他既不离开又不肯坐下，笑道：“同娑殿下有事请讲，无事勿扰！”
　　他面上怒意一闪而过，又笑眯眯道：“小呆鸟，本殿好意来提醒你，今晚天帝在浮云殿宴饮，到时候你偷偷来瞧瞧，帝尊可是每有宴饮必左拥右抱，你独守雀罗殿，哪里晓得。”
　　我知他惯爱挑拨，轻笑道：“岳珂岂有你说的这般不堪，那青鸾岂不是瞎了眼了？”
　　他俯身下来，轻笑道：“你可是不敢去瞧？”
　　本仙与岳珂相识非一日，岂会不信他？“哧”笑出声来：“同娑殿下既然非要设法激得青鸾前去浮云殿，那青鸾不妨偷偷走一趟，只是到时候怕是殿下会失望。本仙相信岳珂就跟相信自己一样。”
　　“有时候，自己也不可靠，况别人乎……”
　　我听得他极低的讲出这一句，再留神去听之时，他人已飘出殿内三尺开外。
　　同娑向来神出鬼没，又加之喜怒无常，本仙业已习惯。又感到窥探岳珂之事实有些无聊，对不住他一片深情，从怀中抓出文曲星府上仙娥情信瞧了又瞧，原本满篇令人心折缠绵的文字此刻瞧来皆是无病呻吟，全无一用，揉成一团扔了过去，抓起书案之上玉笔，凝神想上一回，心念微动，提笔写道：“同娑几番生事，妄图挑拨你我之情，青鸾信你如信已。今日虽受他所激前去窥探，然五内愧惭，不忍作此宵小之事。仪虽或缺，此心已嫁，唯君之故，在此立据向夫君致歉，切盼夫妻和顺，鹣鲽情深！”止笔之时连自己也忍不住失笑，这般无头无尾之句，也算得情信不成？
　　但想来他亦瞧得明白。
　　情信说穿了并非孩童启蒙之物，定然要人人能瞧得懂，只愿他明白我，我亦明白他便足矣。
　　那人自称为夫久矣，我却从不曾亲口承认过。今日落笔在纸，待得吹干，连自己心中亦泛起别样蜜意，忍不住面红心跳，在夫妻二字之人摩挲。
　　游目四移，见得地下塌上被我胡乱扔着的别的女子所写的情信，怕他当这张纸作废纸处理，见得桌案之上厚厚摞着的一叠公文，将这张无头无尾的情信夹在其中，满怀蜜意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不过为一句话耳，却踌躇至此，连自己也不由失笑。
　　这番磨蹭，金乌早坠，夜色已深，星月渐挂天幕，想来晚宴已开。我摄了行踪专往热闹之处而去。天帝夜宴，定然有宫娥端酒送菜，顺着御膳厨房宫娥穿行的身影，我很快便寻到了浮云殿。
　　浮云殿内灯火辉煌，来往宫娥穿行，本仙化作一只蚊子趴在殿门之上朝里一探，但见兵星将拥，殿首宝座之上高坐的男子丰神毓秀，身旁并无脂粉女儿相伴，本来便不出意料，但心中还是欢喜，不由朝他笑去，又想到此刻乃是一只蚊子，这媚眼不免抛了给暗瞎子，他瞧也瞧不见。遂敛息静待，只想等他宴罢，悄悄尾随他回殿，窥探一番他瞧见那封情信的模样。
　　本仙正想的出神，却见宫娥鱼贯退出，待得闲人尽退，座中一名高胖天将大大饮了一口佳酿，出口一句话险将本仙从门框之上震下来。
　　他道：“陛下，您殿中既囚了修罗王的女儿，何不在大战之时用捆仙绳绑于阵前？听闻那阿修罗王燮焚爱女逾命，有此王牌，何愁此战不捷？”
　　……原来我这般着意掩了形藏，天界仍是诸仙皆知，我乃是被天帝囚于雀罗殿内。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瞬间四肢俱寒，结了冷冷一层冰。
　　耳边远远传来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那遥远的端坐在宝座之上的年轻男子一瞬间便面目模糊：“若要同修罗部族开战，诸位还须勤加练兵，万不可掉以轻心……”
　　他后面说了些什么，我通通没听明白。仿佛六识皆罩了层冰盔，教我识不清来时之路，识不清眼前此人。
　　或许同娑说得对，总有什么在变着，或人或物，唯有如我这般呆傻的鸟儿才会不知世间万物变化，一味固守已见。我跌跌撞撞飞起，不过堪堪出了殿门，便一头扎在了尘埃里。
　　浮云殿外乃是成片的花圃与幼树，视野开阔，然而本仙此刻不过化成了一只蚊子，跌落在花根之下，仰头去瞧，便如巨树森林一般。头顶花香馥郁,身下却泥泞不堪，想是方浇过水。本仙一双蚊子双翅沾了泥浆，再也飞不起来。借着这小短腿缓缓爬了起来，一步步吃力的向外挪。
　　浮云殿的亮光透了过来，那高坐云端之人立时衬出了我的狼狈来。我从不曾想过有一日会遥遥仰视他。此刻虽然在殿外，并不能瞧见殿内风光，然而我内心却深刻着他淡漠的高坐宝座之上的身影，那早已模糊的面目渐渐清晰，仿佛连眉间倦意也瞧得清清楚楚。就在半刻钟之前，就在飞进浮云殿之前，我内心还是极为心疼他这些日子的忙碌。
　　可惜此刻我心中并无痛意，仿佛给人迎头一棍子打得懵了，还未曾感知到那迟迟不肯降临的痛意。只是诧异自己手脚这般发软，竟然无用至此，连一小片泥泞也走不出，在此挣扎许久。
　　到得最后我索性掩翅躺在泥泞之中，地为铺天为盖，思绪亦如身下泥泞，混沌不堪。也不知过得多久，殿外光明早已散去，我诧异的抬头去瞧，原来浮云殿不知何时已是阒黑一片，宴饮早罢。天空中乌云翻滚，将繁星寂月尽皆遮掩，四周一片黑暗，我木然化出原身，在后殿寻得湖中将身上泥泞冲净，湿嗒嗒潜回雀罗殿。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回殿作什么。
　　……此间令我留恋者，唯此一人。
　　雀罗殿内亮若白昼，守卫侍从尽皆不见。我缓缓推开殿门，立时被人捏着肩膀拖了过去，一连串焦灼的声音在耳边连珠炮响起：“青儿，你这是去了哪里大半夜的不见影子，真让我焦心。”又摸着我湿透的衣衫，急道：“这是怎么回事？跌进湖里去了吗？”说着动手动脚，便要将我身上湿衣脱下。
　　我细细凝视夜明珠下这张纤毫毕现的脸，心中寒彻，竟然也笑得出来：“三郎，你说你任我欺负的！”
　　他忙着拿了巾子替我绞头发，随口应道：“自然。”
　　我忍不住惨笑出声：“假如此刻我说我想打你一顿泄愤，你应是不应？”
　　是了，我摸黑穿着这一身湿嗒嗒的衣衫狼狈回来，不就是心有不甘么？假如能将他暴打一顿，是不是心底就不会这般的寒意涔涔，这般的茫然痛楚？满心的浓情蜜意皆化作了透心寒凉！
　　他笑得真诚无伪：“我答应过青儿的何时曾反悔过？”
　　他话音方落，我便一拳击了过去，临到他面门，见得他依旧泰然自若，目中含情，温柔替我绞着胸前的湿发，心中一痛，这拳头便失了准头，击中了他的左肩。他疼得松了手，怔怔朝我瞧来，大约是想不到我为何会下此狠手罢。
　　然而我又如何说起？
　　心中碎成片片，片片皆无可诉。不若抡起拳头来。很快他身上便挨了重重的几下，我心中块垒难消，沉沉压着令人窒息，那拳头便疾风暴雨击到了他身上，状若疯狂，直到双臂被他攥住，方才瞧见他唇角滴滴落下的血迹。
　　他目中暗影沉沉，惊诧连连，低低道：“青儿，你怎么哭了？”
　　我伸出手去，徒然的想要拭净他唇角的血迹，忽然又想起浮云殿那惊天一幕，手便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却抬手在我面上拭擦，我这才茫然发现，原来早已泪流满面。
　　要怎样的坚忍才会作出这幅深情款款的模样来？
　　我狠狠推开了他，瞧见他惊诧的目光，挥手如刀，狠狠划下一片衣角捏在手心，略一用力便碎成片片，被我一挥手散落在地，恍若梦游：“岳珂，从今往后，你我流水西东，永不复见！”
　　他震惊的捂着胸口，惊慌之极一般：“青儿，你这是要去哪里？到底怎么了，你总得告诉我吧？”
　　我嘲讽一笑，随手打出一道仙障，将他困在里面，决然的，一字一顿：“永不复见！”
　　他想来瞧明白了我的唇形所说，满面惊怒之色，挥手去击仙障，但我体内有娘亲那十万年修为，一时之间定然仙障难破。
　　我打开宫门之时，雀罗殿外大雨飘泼，朝身后去望，殿内幽深，那人在仙障内疾走，狂乱无序，一掌掌挥向仙障，我一头扎进雨幕，将这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草稿箱君，在此竭诚为您服务！结局快到，请大家多按爪印！




114

114、罗带双结 ...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额头之上抚上来的冰凉的大掌，担忧道：“居然还在烧，这都几日子了？”
　　耳边一道轻软的女声低低回道：“宫中医仙也说了，公主此症来势汹汹，却是心中郁气难平，又淋着大雨回来，这才凶险。只是这两日发出来便会好许多。”
　　我模模糊糊想起，那日离开天界，却被守卫天宫的天兵天将所拦，万幸只是夜间，天界并不曾全副戒备，凭着一身修为，我竟然也打出天界，越过天河，淋着飘泼大雨回到了修罗城。
　　见到修罗城那高大的城门，我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已躺在思篁殿的大床上，床边似乎守着人，只是我心如死灰，全身又烧得厉害，时时糊涂昏睡，并不清楚自己如何回来的。
　　再躺得几日，终于能清醒片时。爹爹来了几次，我总在装睡。当日被岳珂带走，我虽想起爹爹时有愧疚，但也不曾生出回到修罗城的念头来。如今狼狈凄惨的回来，多多少少有些无颜以对爹爹。
　　这一日爹爹来了许久之后都不曾走，我迟迟听不到他出去的脚步声，全身僵硬躺在床上，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头顶抚上他温暖的大掌，耳边听得他疼惜的声音：“傻丫头，你准备永远不认爹爹，不与爹爹说话吗？”
　　我极想反对，但嗓子却似哑了一般，说不出口，唯觉头顶那大掌极是宽厚温暖，教我生出懒怠倦意，甚直不想再动，凡事只听他作主便好。
　　他叹息一声，少了往日的豪爽豁达，忧心忡忡道：“当初你执意要与岳小子在一起爹爹便反对。他对你就算情深，可如果继任天君，所衡量者非你二人的儿女情长，乃是他背后所立的整个天界，那整个天界与修罗部族积怨已深，你当如何调节？”
　　我紧咬了唇，不发一语。
　　他又低叹：“所以爹爹说你还是个孩子！修罗部族善战，天界数万年间都不曾讨得便宜，其中更是血债累累，说句不当的话，就算将你这位修罗公主剁碎了，怕是也难令那些战将遗孀与亲人子弟满意，你这又是何苦？”
　　一颗颗热泪滚了出来，我紧闭了力气不能将眼泪汪洋之势挽回，爹爹将我扶了起来，令我在塌上坐好，将我的半边身子都紧压在胸前，这宽厚的胸膛令我一泄郁痛，我渐渐哭出声来，起先是低低呜咽，后来那呜咽之声便渐渐大了起来。
　　待到哭得昏天暗地之时，隐约听得拍掌之声，芳重的欢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了好了，这可好了，医官说，能哭出来这发烧的症状便好了一半了。“又不无得意道：“我早说了我王是灵丹妙药嘛！”
　　爹爹是不是灵丹妙药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自那日伏在他胸前痛哭之后，我的身体的确是一日日有了起色，不及半月，便又恢复到了过去的状态。只是唯有自己知道，恢复的只是表面，内心里的斑驳萧索之意再难修复。
　　后来我懒懒倚在塌上，芳重服侍我吃茶之时，曾有意无意的提道：“听说现如今的天帝也是病得厉害了……”我漫不经心制止她：“芳女官可是糊涂了，我修罗城与九重天乃是你死我活的宿敌，天界帝尊死活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
　　她重重叹息一声走了。
　　我垂睫去瞧，手中茶盏里飘着些翠绿的叶子，颜色清新，汤色通透澄碧。瞧得久了，那茶便凉了，饮一口，苦的透心。
　　本仙并非拿不起放不下的女子。被旧爱蒙蔽，一旦发现真相便哭哭啼啼，非要纠缠不休，求个明白，那是旁人的作法。殊知他既然有意瞒你，不管真相如何，瞒了就是瞒了，不信任已是事实，知与不知缘故，不过是砍一刀与砍几刀的区别，疼痛多些与少些罢了，一样是受了伤的。何苦不堪，再委屈自己去求那不值一提的真相？
　　我不想闻不想问，只求安囿于爹爹羽翼，哪怕静夜细思，心中千般痛楚万般难忍，可是坐在灼亮的日光底下，我便只当那是深夜不清醒之时发的噩梦，梦里的白衣少年依稀可亲，依稀让我心动，可是不知在哪一条路上，我遗失了这白衣少年。
　　他夜夜依约前来，有时冰冷有时热情，哪怕在梦中对我怒目而视，切切责问：“你为何会这般狠心……”我明明攥紧了胸口，仿佛连腔子里这颗心也遗失了，笑着答他：“我哪里的心？既然无心，又何谈狠心？”纠结着醒来，青衫汗湿。可是坐在日光底下，这些统统不足惧。
　　我幼时所惧，餐食冷暖，世人白眼。后来所惧，郎心似铁，欢情易逝。如今失无可失，惧无可惧，自然勇往直前。
　　爹爹拖了我去七叶堂参政，诸臣甚恭，内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仿佛隔世，我的笑容淡漠而疏远。
　　摩乐再来的时候，与我坐在花树下饮茶，默默相对。他来了又去，絮絮在我耳边说许多话，有趣的无趣的，客气的亲昵的，我都一一听着，侧耳凝视，有时会浅浅附着一记笑容，他却面上极是黯然。
　　男人总是奇怪的。
　　以前我动不动对着他发火，就算被爹爹逼着与他晚膳，膳后散步消食，也想生事踹他几脚，他若笑得灿烂了，我心中定然怒火万丈。如今我这般温婉和顺，他却常常乘兴而来，黯然而归。
　　只是他的恼意仿佛与林中鸟雀之鸣并无不同，于我来说，皆是自然之声，雨露微风，皆是自然神赐。
　　摩乐的恼意欢喜，想来也是自然神赐，不用本仙费心理会。
　　后来爹爹说：“鸾儿也该成亲了，爹爹替你将这事办了好不好？”九尺昂藏的汉子，却眼巴巴的弯腰瞧着我，仿佛我不答应，便是为难了他。为难爹爹，却不是我本心所愿，于是点点头：“爹爹瞧着怎么好便怎么办吧，鸾儿无争议。”
　　他叹息了一声，走了。
　　我答应了他，也不能教他欢喜，爹爹真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于是阖宫道喜，仿佛大家都嫁了个如意郎君或者娶了个貌美女子，个个喜气洋洋，忙碌了起来，唯独本仙镇日闲得发霉，难免诧异：这些人欢喜忙碌之事，难道真的与我有关？
　　连摩乐也欢欢喜喜来了："我以为公主不肯答应！臣下以为公主不肯答应！”他欢喜的话都不会说了，整个人带着一种笨拙的姿态，与往日潇洒倜傥全然不同，一句话非要说两三遍才行，仿佛本仙的耳朵坏掉了。
　　其实本来我的耳朵是不曾坏掉的，只是要是再被他这样吵下去，便非得坏掉不可。于是我一本正经道：“统领，听说凡人百姓有个讲究，即将成亲的男女不宜见面，否则婚姻不谐，会妨害后代。”这都是什么没影的事？只是据说撒谎的最高境界不是无中生有，乃是有中生无。
　　这一番话虚虚实实，令那个人欢喜不已，晕晕乎乎的走了，临走还要回过头来笑道：“公主，等着为夫来娶你罢！”
　　这称呼让我脑中忽然生疼，仿佛被人当头重重打了一拳，臆想之中整个人倒在了泥泞的地上，被一团泥浆困住，挣不得起不来，心尖渐生出绵密的痛楚，一波一波，来势汹汹，那白衣少年今日白天也来拜访，就立在我眼前，瞧着那被打倒在泥泞之中的我，笑道：“青儿，为夫……”
　　海空辽远，庭院幽裕，美婢壮侍，高堂慈和，可是我置于这庭院中央，却感觉到了陌生寒冷之意。
　　直到雄力立在我面前，关切道：“公主，你可是冷？”
　　我这才发现自己紧抱着双肩，仿佛在冰雪之地踽踽独行，护肩取暖一般。身周百花齐放，明明温暖如春。
　　我摇摇头，茫然坐了下来，默默饮了一盏茶，见得他并无离去之意，奇道：“今日好像是你在轮值吧，怎的有时间在此？”
　　他迟疑道：“城门外有人求见。”
　　“有人求见你们自己决断便成，修罗城整日有多少人求见，难道个个要与我通报不可？”
　　老实人犯起倔来，也让人没辙。这些日子大家尽量有事都不会来打搅我，这雄力今日倒像铁了心要来扰我的清静一般。
　　“那人不是别人，是九重天上的天帝岳珂。”
　　我傻了一般，下意识抬头朝天上瞧了一眼，大日头底下，应不是作梦了。
　　但，他来作什么？
　　我冷笑出声：“他定然是前来下战贴的吧？马踏修罗城。雄力统领，看来此次你们两人要在战场上决一胜负了！”
　　雄力这次比我还茫然，他露出憨傻的表情来，答道：“公主，岳珂只身一人前来！”
　　哦，一个人啊。
　　正好！我拊掌大乐：“将他绑了，当作人质，与天界大战一场吧。机不可失，能绑着天帝，这机会可不多见呐！”
　　雄力揉了揉额角，似被我弄得头疼无比：“公主，岳珂求见的人是你！”
　　
　　我本能的抗拒，直觉这不是一个好主意，立起身来便向着殿内而去，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话：“从今往后，这个人我再也不见了！”
　　
　　又转头，狠狠凶他：“死也不见！”心慌意乱，再补一句：“活着更不能见！”
　　
　　他在我身后紧追不舍：“他说他是来恭贺公主大婚的！”
　　
　　我僵硬的停了下来，万料不到这才是他的来意，心头不由怒火汹汹，想也不想便挥出了一掌，大喊道：“让他去死！”只听得一声闷哼，远处扑过来一条人影，惊愕道：“被公主打飞的那个人……是雄力？"
　　
　　我后知后觉发现，闻名修罗铁骑的前锋统领雄力将军，被我这一掌击得飞往三丈开外……虽然心有愧疚，但很快又被怒火重燃，手边苦无泄愤之物，不由大步绕着一颗巨树走动，以平怒火。
　　
　　素来温婉的芳重芳女官惊魂未定，紧拖着在园内气得团团乱转的本仙，一叠声安抚：“雄力这小子真是不开眼，惹得公主生这么大气！公主休气，待奴婢禀报我王，好好教训他！”
　　
　　我心中郁愤无处发泄，听得她这般小心安抚，猛然转头咬牙怒道：“岳珂那厮……岳珂那厮……他居然敢来恭贺本公主大婚……”到得后来，连自己也难以控制的带了些微微的哽意。
　　
　　芳重与我同仇敌忾：“这小子……不如公主前去城门见他，将他打个落花流水，看他还敢欺上门来？”
　　
　　我已六神无主，下意识点头：“对，将他打成猪头，看他还敢来恭贺……”猛然抬头，瞥见芳重一张笑意重重的脸，后知后觉才发现，连她话中都带着笑意。
　　
　　颓然放手，紧捂了发红的面颊，低低道：“算了，就让他来恭贺吧！”又自嘲道：“本公主大婚，也不知道天帝陛下会送些什么贵重贺礼来，芳女官到时候一定要替本公主清点清点！”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草稿箱君，留的爪印主人回来会回复！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




115

115、锦字同心 ... 
 
 
　　　　
　　天帝岳珂，到底还是住进了修罗城。
　　
　　我夜夜噩梦，坐立难安。梦中之境光怪陆离，有时是过去时光，有时是未来时光，却总梦不到现在，连梦中我与他也是僵峙着不曾见面。
　　
　　芳重有时会在我耳边笑语：“公主不知，那日岳小子进得修罗城，可被城中一干儿郎揍得够呛。”
　　
　　许是见我紧皱了眉头，她急忙又道：“公主难道是心疼了？瞧你急得脸色发青。”
　　
　　这段时日睡眠不好，整张脸也是木木的。我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冷冷道：“这些儿郎最近无仗可打，日月常在酒中耗，心慈手软了。”
　　
　　她惊道：“公主……公主难道想让这些儿郎将岳小子打死不如奴婢前去传令，现下下令也不晚，反正他已落入我修罗城，还怕他插翅飞了不成？”说着忙忙立起身来，便要向殿外而去。
　　
　　本仙大约近日睡眠不好，脑子不清，想都未想便出手扯住了芳重的袖子：“……还是留着他……”、
　　
　　“留下他干嘛？难道再气得公主团团乱转？”
　　
　　我哪知道留下他干嘛？不过冲口而出一句。咬唇半晌，方想起一事来：“堂堂天帝竟然敢送上门来道贺，我修罗部众自然也不能授人以柄，等……等本公主大婚之后，就将他丢出修罗城罢。”
　　
　　语毕，心内惶惶，难道真要在他的注视之下嫁于摩乐？
　　
　　然而不嫁又如何？纵然此后芳重仍是三不五时捎来些他的消息，天帝在城中与众儿郎纵酒庆贺……天帝冲着七叶堂内的一名宫中侍婢频频示好……修罗王爹爹已将那名宫婢送了给他……天帝天帝……
　　
　　有一日我实在忍无可忍，正在她说得起劲之时，冷冷道：“我看是爹爹送错了人！芳女官整日对天帝念念不忘，爹爹不应将那宫婢送于天帝，应将芳女官许配了天帝才对！”
　　
　　她呆了一呆，大约是不曾想到我会说出这般话来。连我自己也诧异，竟然如此对待向来对我照顾有加的芳重，面上烧得厉害，心中说不出的惊惶，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芳女官……我不是有意的……我大概是被这厮气昏了头……”
　　
　　芳重“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握着我的手轻轻抚摸，又伸手将我额头乱发拂至耳后，低叹道：“芳重与王妃年纪相若，看着岳小子长大，也看着公主出生，都可以做你两个小人儿的姨母了……”
　　
　　她的手极暖，缓缓在我背上轻拍的时候，我不由偎进了她怀中，仿佛是偎进娘亲怀中一般，目中一酸，忍了许久才将泪意忍住。这些日子我虽与岳珂不曾见面，但日日耳边听闻他的消息，不由便失了方寸，一时里恨不得跑去前殿与他分说明白，让他早日回天界而去，一时里又怯于见面，焦燥不已，连脾气也无形之中火暴了不少。
　　
　　良久之后，我听到头顶传来她轻柔低语：“公主可是想好了，真要嫁给摩乐？”
　　
　　我紧咬了唇，怕自己一张口便后悔。
　　
　　婚仪如期举行。
　　因着我的身份，并不是嫁于摧伏伏叔叔府上，乃是在王宫举办，成婚之后也是居于王宫。爹爹道新婚夫妇再不能同他住在一殿之内，便着人收拾了思篁殿左近的明瑟殿居住。
　　我在此住得久了，早已习惯了与爹爹相伴，十分不想搬走，但芳重坏笑着反对：“只怕是公主不想搬，驸马却不愿住在我王眼皮子底下。”自那日我发火之后她倒不曾再在我面前提过岳珂，但她不提，我心中又时时揪着，恨不得她提，又拉不下脸来，只得时时忍着，以防自己突然张口问起岳珂之事。
　　
　　至于驸马摩乐……他不想住到爹爹眼皮子底下，其实只要婚礼举行完毕，他回自己家住本仙也不反对。但拗不过爹爹与芳重，还是怏怏将自己常用之物令人预先搬了过去。
　　到得正日子，被一群嬷嬷侍女们折腾了半日，婚礼烦琐，难以尽述，又生出别样的期翼来。一时盼着新郎被这繁琐的婚仪给吓跑，一时又盼着有人来与我说说话，哪怕提提前来观礼的宾客。
　　但近日大家一致封了口，只围着婚服首饰之类打转，再不提外人。
　　我深悔自己失言，有些坐立难安。也不知他还在修罗城外还是已经回转了。遂又自嘲一笑：他不回到九重天做天帝，难道会一直住在修罗城？连自己也要忍不住鄙弃自己了。
　　然而摩乐的强悍出乎我的意料，连我都忍不住被这繁琐的婚仪折磨的恨不得逃跑，透过盖头底下去瞧，自始至终他便立在我身旁。
　　入得洞房，众侍婢退去，眼前盖头被缓缓揭起，仿佛是初次相见，那碧海幽波里的温雅佳公子，整个乌金之色皆铸于其身，今日一身红袍，更是夺目。我霎时呆住，不知所措，半日才结结巴巴：“那个……怎么是你？摩乐呢？你把摩乐藏哪了？”
　　这厮向来胆大妄为，上次在爹爹的眼皮子底下就敢把我带走，这次打晕了摩乐自己进了洞房也有可能。
　　他眼角眉梢皆是化不尽的春意，不顾我冰寒的目光，无赖一笑：“小呆鸟弃夫万里，为夫我追了来，难道也有错了？”又哀怨道：“这次本驸马真是成了整个仙界的笑话了。洞房花烛夜，新娘子口口声声唤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教本驸马情何以堪呐？”
　　我已经完全呆掉了。
　　不知道近几日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明白此刻应该在雀罗殿理政的天帝亦或观礼完毕理应踏往回天界之路的天帝，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洞房里，且一身新郎打扮，从何说起？
　　我蹙眉推拒他拢过来的双臂：“让人瞧见了成什么样子，还不将本殿的驸马还回来，你且回你九重天去吧。别在这里瞎胡闹！”
　　许是隔的日子太久，许是本仙生来便是好了疮疤忘了疼的人，今日成亲，真见得他立在我面前，却狠不下心来赶他离开。
　　他眉眼皆蕴春意，声音低沉悦耳，含着笑谑之意：“小呆鸟弃夫而逃，又想抛夫另嫁，为夫岂能不管？！”
　　我朝前推了他一步：“还不快回天界做你的天帝！再磨蹭小心我叫了侍卫绑了你出去，送到监牢里去吃牢饭！”
　　他嘻嘻一笑，扑上前来合身将我搂定，不顾我的挣扎，在我的颈子上蹭了蹭：“天帝那位子又累又没趣，我偷偷跑下来，再不回去啦。”
　　我被这消息震得发晕，扯了他的袖子问：“你不是要将我绑了去阵前与阿修罗部一决胜负么？怎的临阵脱逃？”
　　他在我鬓间亲了一口，失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呆头呆脑的模样，被同娑骗了。你藏在雀罗殿，唯我与同娑知道，他在宴会之上提起要你被我拘在华清宫，那些战将即时便要找你算帐，我若不拖延着难道要教你落在他们手中？”
　　
　　我脑中电光火石，想起同娑曾说，他知我在天界之事，教我千万保密，不能教岳珂知道。他这般在我二人之间糊弄，却在议政之时当着群臣之面提出天帝私囚阿修罗公主，果真居心叵测，我却被他戏耍一通，还将岳珂痛打一顿，心中愧疚，一时唯有无言。
　　
　　岳珂只一径瞧着我浅笑，全无芥蒂。
　　
　　这个人，原本算不上脾气顶好，但对我却纵容至此……我心中冰消雪融，红了脸偎进他怀中，低低道：“你是说你不做天帝了你不做天帝谁做天帝？”
　　
　　他随便道：“谁爱做谁做，反正我不再做。”又漫不经心嘟哝：“不是还有个同娑吗？同娑早就惦念着，想法子挤兑走了你，不就是盼着我也离开么？”
　　
　　本仙不明白。脑子里像揣了一团浆糊，眼前洞房大喜之景虽是我在梦中曾盼过千万次的，只因太过真实，倒有些让人难以置信，抬起头来将他打量了又打量，慎重道：“你别是摩乐变的吧？”
　　他嘿的一声乐了，忙着解喜服，本仙大怒，只觉面上作烧，狠狠将他推开：“你这是做什么？”
　　
　　他却几把扯下了喜服，露出一副精壮欣硕的身子，坦胸露肚教我瞧他后背腰上那伤处，振振有词：“这可是当年你扒龙鳞之后留下的。”说着从脱下的喜服袖子之中掏啊掏，掏出一张纸来，笑得甜蜜满足：“为夫这里还有娘子的情信，你要不要瞧一瞧？”
　　我一把夺过来，打开瞧时，又傻了一回，正是我在雀罗殿所写的只言片语。
　　
　　——同娑几番生事，妄图挑拨你我之情，青鸾信你如信已。今日虽受他所激前去窥探，然五内愧惭，不忍作此宵小之事。仪虽或缺，此心已嫁，唯君之故，在此立据向夫君致歉，切盼夫妻和顺，鹣鲽情深！
　　
　　当日书此情信，并不曾料到激变突起，如今瞧来心内不免暗叹，世间万事，总是说时容易做时难，我书此信之时心中诚挚甜密，满怀憧憬，作不得假。然窥探在侧生起气来，不肯信任于他，大打出手，却也是事实。唯情一字，个中微妙之境，一个转身便可轻易失守诺言，毁盟弃诺，说到底，却是我之大错，并不信任他之故。
　　
　　我这般心中胡思乱想一时，又将他上下打量了又打量，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无论如何我不能相信自己嫁的乃是岳珂。于是疑惑道：“就算你真不做天帝了，但爹爹未必肯同意你娶了我，难道你给他灌了迷魂汤不成？”
　　他上前来将我一揽，熟悉绵密的深吻便扑天盖地而来，边吻边道：“娘子，洞房花烛之夜，休谈这些煞风景的话罢。”听得他从喉间又低低冒出来一句：“迷魂汤没有，迷魂药倒有。”更令我大疑，但很快这些疑问便淹没在了他的深吻之中。
　　
　　更兼着这段时日心碎神伤，今日洞房之夜简直算得意外狂喜，心中悦意如波涛一般一波波冲将上来，在他的着意温存之下，那些愧悔伤心，辗转反侧，尽皆不见，不过一时便迷失在他的缠绵缱绻之中，令我不知今夕何夕。
　　第二日清晨，我满腹疑虑携了他前往思篁殿拜见爹爹，沿途侍从宫婢皆口称公主驸马，面上殊无异色。昨晚被重逢之事冲昏了头脑，本仙一时不察便依从了他。后来寻思，若真是他打晕了摩乐冒充新郎也无可能，拜堂之时那双脚一直在我目力所及，并未离开，堂上宾客众多，哪有机会。今日见得他大大方方走在宫中，更拉了我的手死活不肯放，倒教我悬了一夜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到得思篁殿门口，他小声在我耳边道：“呆会若是阿修罗王发怒，娘子别惧！”
　　我不及相问爹爹为何会发怒，已被他拖进了思篁殿。爹爹见得我与岳珂同行，极是诧异：“鸾儿，你为何与这小子在一起？”
　　芳重已是惊道：“我王，你糊涂啦？前些日子岳小子前来求见，你本不允，后来与他饮了一场酒，冰释前嫌，便亲自允婚，将公主嫁于他，同时退了摧伏大人家的亲事，大张旗鼓替他们操办了亲事，昨夜方才洞房，怎的今日便不肯承认这女婿了？”
　　本仙比芳重惊得更厉害，爹爹反对我嫁与岳珂，但岳珂求见之时却同意了婚事，其中大有蹊跷。且芳重明知我近日为着这厮极是烦恼，只一味拿言语去撩拨我，并不曾明说。又想起昨夜他低声所说迷魂药之语，怒道：“你给我爹爹吃了什么？”
　　
　　此事定然不是岳珂一人做成，芳重至少也有份，就算不是从犯，亦是帮凶！
　　岳珂面上笑意未退，极是乖顺的跪了下来：“娘子的爹爹从今往后便是岳珂的爹爹！爹爹见谅，只因小婿在任天帝之职时，收到过司药神君所送的一瓶药，名叫离魂。据说令人食之，只要在辅以咒语，那人定然会出现幻觉……”
　　这厮真是……忒胆大包天了些！
　　但他叫起爹爹来也真是顺口，教本仙又好气又好笑，恨不得踢他一脚。
　　爹爹提起手边茶盏便砸了下去，热茶在他的膝处洇湿，他却只一径道：“爹爹息怒！爹爹息怒！”
　　芳重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差点笑岔了气。
　　爹爹余怒未消，喝道：“滚！”
　　岳珂爬起来拖着我腆着脸道：“娘子，爹爹体谅咱们洞房辛苦，要咱们歇息去呢，快随为夫回去吧！”在芳重的暴笑声中，爹爹震怒的又掷碎了一个茶盏，我已糊里糊涂被他拖出了思篁殿，新婚早起请安简直像一场闹剧。
　　我后来扯着他的耳朵逼问，怎的给爹爹下药，他埋怨道：“爹爹瞧着是条汉子，心眼最是小。当年因着二公主之事，他记恨我至今。又嫌我做过天帝，惹得你伤心难过，定然要发狠整上一回。来之前我便想过了，只能智取不可力敌。于是带了天界的一坛佳酿，只道请他饮酒……”
　　“爹爹嗜酒如命，自然饮了下去，听你摆布，这才退了亲？”
　　他连连点头：“还是娘子聪明！”又委屈的缠上来：“从今往后，为夫可真是不名一文，无处可去了，娘子若还想将为夫赶走，那就是逼为夫往绝路上走！”
　　其实在同娑引我去浮云殿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必有事发生，只是当时气恼交加，又重重的伤了他，后来却不敢深想。现在他就立在我的面前，过去之事，我不予再究。他既然选择了放弃一切，回到修罗城来与我相伴，我自然已是心满意足，芥蒂尽消，其中详情，不听也罢。
　　我主动投进他怀中，低低威胁：“你若是不听话，便不给饭吃！”
　　他连连讨饶：“听的，听的。一切全听娘子的 
 115、锦字同心 ... 
 
 
　　。”这般俯低作小，明显便是假装。
　　
　　这厮毫无诚意，油嘴滑舌……但我心中竟然如饮蜜浆，并不觉得他此语有刺耳之处，听起来倒有几分……几分顺耳。
　　后来侍从来报，就在昨日大婚之时，鲛王离光带着鲛人遗族离开了修罗城，另觅他处。又呈上来离光所赠贺仪，打开来看时，是满满一匣莹润无匹，华彩湛然的珠子，正是离光之泪，带着幽幽微蓝，与寻常鲛人之泪大是不同。当初鲛王被杀，他曾滴下一滴泪来，如今却是满满一匣……心念疾转，问那侍者：“这珠子可是鲛王之泪？”
　　
　　那侍者迟疑道：“送这贺仪来的是一名鲛娘……属下倒不曾问过这珠子是否乃鲛王之泪。”
　　
　　虽然不曾得到他所留的片言只语，然而我想我已明白，他根本便未曾失忆，一味拒不相认，只是自己处境不堪。至如今我已明白他一片深情，他却已经离开，不知所踪。
　　
　　我傻傻抱着这匣凝泪，心中痛意难当，仿佛能够明了他流下这些眼泪之时心中痛意。我曾经小心翼翼，终究还是伤了他，教他深情错付。然而情之所钟，半点勉强不来，我又能如何骗过自己这颗心？
　　
　　不过是惆怅几日，但很快，我便被家中战争给搞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爹爹因为不满岳珂使了手段，日日找茬与他斗法，岳珂嘴上叫得乖顺，爹爹爹爹，应付起来半点情面不留，本仙夹在二人中间，没半刻消停。宫中侍从婢子起先人人自危，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后来发现这两位斗起来，遭殃的只有本仙，便乐得坐壁上观。
　　特别是芳重，整日乐呵呵的。
　　不久之后，听说自岳珂挂冠而去，一走了之，同娑便顺应群臣之意，做了天帝。我原本以为，他作了天帝之后定然会将天后与兄长凌昌接回天庭去。岂料他释放倒是释放了，只是同时颁布一条谕旨，废太子凌昌从此不得踏进天庭一步。
　　岳珂听闻后摇头笑道：“这小子，心眼比爹爹还小！”
　　
　　我愕然：同娑禁止凌昌踏入天庭，难道是为着天帝之位？不及多想，殿门外已传来一声怒吼：“小子，你在背后嚼什么舌根子？”
　　岳珂低低哀叹：“娘子救我！”
　　殿门被踢开的同时，我唇上一热，整个人被拥进了岳珂的怀中，偷眼去瞧，爹爹红透了一张脸怒气冲冲转身而去。
　　
　　寂寂仙涯，热闹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庆祝大结局……这是正文大结局。还有番外后记两章，本文的出书版就算完全完结了！
多谢大家一路相随，作为草稿箱君，与大家一起见证在结局，乃是一件格外高兴的事。




116

116、后记一 ... 
 
 
　　
　　天族史上有记载帝位更迭最为频密者，乃是前天帝冼尧陛下的三子。
　　冼尧陛下生性风流，平生姬妾所出者众，内中唯三子曾与帝位交臂。
　　大王子岳珂。二王子，前太子殿下凌昌。三王子同娑。
　　前太子殿下凌昌被天帝冼尧罚下阿鼻大城反省,与帝位失之交臂之后，致使同父异母的兄长岳珂继位天帝，然则，不过数月，这位连勤德殿那座天帝宝座之上的宝石都未曾捂暖，便挂冠而去，弃帝位如敝屣，失了踪影。
　　值守雀罗殿的侍童之间隐有传言，前太子凌昌与前天帝岳珂皆是栽在了修罗族那位呆呆傻傻的公主身上，这才丢了帝位。此流言被现任天帝同娑听到，动了大怒，重重处罚了这些侍童。
　　然而等一干人等撤下，他却在书房之内对着御案狠狠一拳砸下去，咬牙切齿念道：“小呆鸟，你真是好手段!”
　　这些小仙童说得没错，自家两位兄长皆栽在了这位呆呆傻傻的修罗公主身上。
　　二王兄凌昌就不必说了，死不悔改。
　　初时将这小呆鸟拘进天庭不过是当作一枚牵制阿修罗王的棋子，哪知道这小呆鸟除尘洒扫倒有一套，时日久了竟然入了二哥的眼，明里暗里护着她。最后到底是谁牵制了谁，连二哥自己恐怕也说不清……
　　至于大王兄岳珂，那晚被他设计，令小呆鸟自行离去，等到众人发现之时，他已在仙障之内昏了过去，后来司药神君诊断，乃是施为太过，伤了仙元。
　　伤了仙元的天帝岳珂养伤期间除了与司药神君来往频密，外臣一概不见。唯有一次，他忍不住闯了进去，见他病歪歪倒在云床上，整个人显出失魂落魄的委靡之态，不禁冷讽道：“不过一只呆鸟，有何可奇之处？”
　　那时候这位久病的前天帝陛下定定瞧了他足有一刻，方淡然一笑：“三弟不入情障，岂知呆鸟之妙？”
　　情障……情障……他焦燥道：“你也知是情障了，偏还执意如此，难道就将父帝所托抛诸脑后不成？”
　　那已入孽障之男子也颇有三分苦恼揉了揉额角：“情之所钟，如之奈何？三弟年纪尚幼，岂会明白？”
　　他心里暗暗冷笑：我怎么会不明白？
　　那一年，二哥带着他前往东海暗营秘练幽冥铁骑，他自觉练兵枯燥无味，又嫌这幽冥铁骑鬼气森森，私自离营玩耍 ，认识了鲛族公主红萼。
　　那小公主银发蓝眸，天真烂漫，骤然遇见陌生少年，并不惧怕，倒大着胆子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少年，竟然闯进了鲛族私地？”
　　彼时她是鲛王最宠的小公主，他是天帝最宠的幼子，各自生活在彼此的天地，并不能明了此后命运百般捉弄，半生无望。
　　他那时候见过各族仙子，但银发蓝眸倒是初见，只觉澄如碧波，亮如琉晶，不觉间心生爱意，也许是入了障，平生难得温柔和顺，弃了天族王子的派头，哄这位小公主开心。
　　二哥在东海练兵两月，临走之时，他已与红萼难分难舍。
　　鲛人的歌声是这世上最美的乐章，鲛娘的眼泪凝成的珍珠乃是凡间的无价之宝，这些，都不足以抵得上鲛人的幻术之利。
　　他再三央求红萼在临别之际施法，也好教他瞧瞧鲛人幻术之威，半晌，红萼真个如盈盈花苞，初绽莲蕊，绯色染遍面颊，羞窘道，自己向来不喜学习幻术，至今并无修习。
　　见得他露出失望的神色，天真纯洁的少女不忍心上人失望，避开鲛兵守卫，偷偷将他带进了珊瑚城鲛族典籍楼，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在楼内对着四面俱是高大书架，架上高耸入楼顶的典籍颇有几分眩晕之感。
　　他一直以为鲛族相当于凡间的化外蛮夷，除了对红萼温柔怜爱之外，对于她的族人心内向来是轻视的。
　　高高在上的天族，万族之首，统领八荒六合九洲轮回的天帝之子，他有理由轻视任何他族。
　　对这与自己相悦的少年，少女的心中未尝没有忐忑。相处两月，唯有在这一刻，她带着无法掩饰的得意笑了，随手从高架上抽出两本厚厚的典籍，颇为豪迈的塞进少年怀中：“送你了！”
　　他向来不学无术，对这类需要浪费他大量吃喝玩乐的时间来研习的典籍近而远之。但在红萼那心愿得偿一般满足的笑意之下，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由得少女的柔荑牵着他偷偷出了典籍楼。
　　鲛族典籍被盗，幻术外泄，且教天帝之子所窥，这是鲛王至死也不能明白的一桩悬而未解之案。归根结底，不过是小儿女那大如天的情事里不值得一提的一个小小细节。
　　等到凌昌再见到他，他怀中不但抱着鲛族幻术典籍，怀中还揣着红萼那烫人的眼泪，渐渐冷却，化作凝泪之珠。腰上更系着鲛族公主亲手所织的锦带一条——面上犹有恍惚的傻笑。
　　从不曾染沾过情事的傻小子，怀中抱着心爱之人所送的自己并不喜欢的礼物，被心爱的人偷袭个正着，唇上至今还残留着那柔软馨香的感觉，能够笔直的游回幽冥铁骑的暗营而不曾迷路，已经算是了不起的壮举。
　　二哥对此事的评价是：“你这是入了障！”多次探听，最终得知他恋上了鲛人公主，那种又惊又怒的表情。
　　他当时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梗着脖子犯倔。——已经订了亲的二哥既然有心上人，为何还是不能明白他的心情？
　　这令他生出了不解之意，甚直鼓动二哥前去丹穴山偷偷去瞧未来的二嫂。
　　凌昌对此提议也有几分心动，毕竟是未曾谋面，当时年少，头脑发热，便执意定下了这门亲事，待得年纪渐长，却已觉出不妥来。只是天族太子，一言九鼎，岂能随意反悔？
　　结果当然不甚理想。二人虽然化了鸟族男子的形貌，但凤族的公主养在深宫，凤栖宫守卫森严，外人等闲难进。他抓着一名身着破衣烂衫在溪边洗脸的小仙童，问他：“你可知凤族公主什么时候出宫？”
　　那小仙童抬起一张被打得紫肿的面庞，似带着微微的嘲弄一般笑道：“凤族的公主尊贵无比，将来是天族的太子妃，自然要呆在凤栖宫里修身养性，学习礼仪，怎么可能出得凤栖宫？”比溪水更为清澈的墨瞳，亮白牙齿，连声音也是清脆到仿佛咬了颗脆果子一般的甜蜜，这样孩子气的声音怎么可能带着嘲弄的笑呢？
　　果然是他多想了。
　　他很快发现，这小仙童原来是名小仙子，只是大约过于淘气了些，与一群假小子打架扯坏了衣衫，面上肿涨如猪头，可是笑意灿烂，简直像红萼立于珊瑚林后，璨然一笑，幽暗海底顿时亮了起来。
　　……这想法更是荒唐，大约是他离开红萼有些日子，心神恍惚，这才有此想法。
　　兄弟两个怏怏而回。
　　多年之后命运翻云覆雨，兄弟二人所处境遇天差地别，偶尔回忆起来，这一次丹穴山之行也泛着微微的甜蜜。
　　二哥后来见一时半会不能打消他的念头，只得拿父帝来做例子。
　　比方说，起先喜欢娘亲或者是那会被失去踪影的昆仑侧妃娘娘，或许总是有些真心在里面，可是天长日久，身边群莺环绕，淡忘了旧情总是难免。
　　过些日子……再过些日子，你或许也会忘了鲛族公主也不一定……
　　不过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劝慰之语罢了。但此后他再往幽冥铁骑暗营，却总不肯带了他同去。没有父帝旨意，他也不能随意下界，细想起来，倒与凤栖宫中他那位王嫂处境相类。
　　那些遥遥无期的思念之夜，是怎生的煎熬，他怎会不明白其中滋味？
　　但这两位兄长，也着实让他失望。几乎是带着恼怒之意，他质问道：“大王兄就算对那只呆鸟情深义重，但也不该置父帝的重托于不顾，作这般小儿女姿态吧？”堂堂天帝之子，懈职怠责，不过是为了一女，传入他族耳中，未免又是笑话一桩。
　　他这番话并未曾激励到那位前天帝陛下，病了段时日的大王兄岳珂双目忽尔精光四射，犀利如隼，定定问道：“莫非三弟想要天帝这宝座？”
　　“天帝宝座谁人不想？”他这般以问作答，想来大王兄定然会大怒，岂料他竟然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挥挥手，令他退下。
　　他与其说想要宝座，不如说是随口赌气更为恰当。天知道他少时不喜读书，也并不曾受过严苛的储位教导，因着糼子，无继位之烦恼，又多得父帝冼尧与母后的宠爱，二哥凌昌对他又是一味的骄纵，倒真应了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这句话。可是向来被父帝器重的二哥一味沉缅儿女情长，被委以重任的大王兄岳珂更是少了呆鸟便失魂落魄，全无担当，真让他恨从中来。
　　然而有时候，解释比不解释更为无力。
　　他默黙转身走了。
　　不久之后，等修罗城传来修罗公主即将大婚的消息，久卧病榻外界传说不久之后便要灰飞烟灭的天帝陛下起身了，就在他以为大王兄也如当初的自己一般终于走出了这情障，哪知道第二日天帝便失了踪影，只留了一封禅位书与他。
　　被他称作小呆鸟的那位修罗公主，目前正在新婚，与夫婿好的蜜里调油，时有阿修罗王的咆哮之声在宫殿上空远远飘来。能轻易就夺去了女儿大半的注意力的小滑头岳珂，似乎生来就与这位勇猛不凡心胸豁达的阿修罗王不对付，小时候与他抢媳妇，长大了与他抢女儿，没半刻消停。
　　旁的人都被这小子斯斯文文的模样所骗，皆以为是自家英明的王最近在闹小脾气，唯有他识破了这小子的险恶用心，就是要让他彻头彻尾变作一个孤家寡人。
　　阿修罗王燮焚一生磊落，遇到宵小之辈皆以重拳歼之，唯独遇到这位前天帝陛下，束手无策。
　　此子年幼之时狡诈无赖，厚颜无耻，总能想法引得碧篁注意力，成亲之日虽不短，但二人甜蜜世界里总跟着这么一个粘乎乎的小子，甩都甩不脱，令他烦恼之意倍增。后来他以此子无父母教养，恐被溺爱为由，终于将他丢进了阿修罗部前锋营锤打锻造，身边这才清净了不少日子。
　　不过是一眨眼，仿佛时光并未过去多久，他做了个悠长凄凉的梦醒过来，鸾儿寻回还不足千年，这小子就腆着脸拎着两坛酒寻上门来。
　　那时候修罗城中欢声笑语，处处恭贺声一片，各个忙着为公主大婚做准备。摧伏府上那小子是他看着长大，模样性子也算得修罗部族万里挑一，比之敦厚敏达的雄力应对女孩子更有一份从容，即使还有些风流之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想来也会老实。
　　城门守卫前来禀报之时，他拍案而起，怒道：“去把那小子给本王拎过来。”自他拐了自己的小公主离家，却令她独自一人淋着大雨哭回家来，他已恨不得砸了天界的浮云殿，万料不到今日这小子胆大包天，居然敢自己摸上门来。
　　城门守卫想到自家这位气昏了头的王要他拎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现如今的各族之首，尊贵的天帝陛下，如果拎过来不知道会不会挑起又一场两族战争，生生坏了公主的婚事，不由踌躇。好在被称为小子的天帝陛下很是配合，完全放弃了有效抵抗，束手就擒，提着两坛子酒乖乖被这大汉拎进了七叶堂。
　　七叶堂内，阿修罗王高踞王座，虎目圆瞪，利光似钢刀一般在这位现任的天帝陛下面上刮来刮去，见他嘻皮笑脸只一味朝自己涎笑，忍不住从鼻孔里哼了两声：鸾儿这是什么眼光嘛？认定的良人竟然是这般没脸没皮的小子，真是令人心痛！
　　岳珂那日闻听得修罗公主要嫁与修罗部重臣摧伏之子摩乐，生怕阿修罗王不肯同意他入城。如今能安然立在七叶堂上，已是大松了一口气。
　　阿修罗王他太也了解，一向不屑于玩什么手段，但奈何敌人太过正气凛然，迎头痛击实非良策，显然会落败。再说与阿修罗王正面攻击，无论输赢小呆鸟恐怕都会心有芥蒂。此事唯有迂回攻心，方为上策。他心中暗自算计，难得注重礼数一回，朝阿修罗王郑重一礼，未料那王座之上的男子冷冷道：“天帝陛下向本王行礼，真是折煞了本王！”身子却连动都不曾动，安然受了这一礼。
　　他心中暗笑，面上却分毫不露，极是恭敬的跪伏在地，先是痛心疾首回忆自己过去那不当之处，比如在阿修罗王新婚之夜缠着新娘这类故意为之的恶作剧，将此归咎为年纪尚小，愚钝不堪之类，其次深刻剖析自身拐走阿修罗王爱女这一恶劣事件，反省自责，将此归结为情难自禁，不舍得与心上人分开，再滴下几滴鳄鱼的眼泪，痛苦流涕表示，青儿虽然误会了他，但是既然她已经选择了优秀的男儿摩乐，想来摩乐定然能够给她幸福的生活。又郑重申明，此次前来只是想将从前旧怨与阿修罗王分说明白，捎带着恭贺阿修罗公主大婚，心碎神伤之人最后瞧一眼身着嫁衣的心上人……
　　心存仁厚英明坦荡的阿修罗王……无数次面对宵小不曾手软的阿修罗王那颗铁汉柔情的心忍不住塌陷了一小块……
　　虽然只是一小块，但是足以令岳珂乘隙而入，用数万年不曾在他面前用过的极为恭敬的声调虔诚的请求：“岳珂从前自知愚钝不堪，多方令阿修罗王为难，而今幡然悔悟，特意从天界百花仙子处讨得两坛百花酿来与阿修罗王赔罪……”
　　众所周知，除了爱女青鸾，阿修罗王燮焚还有个要人命的弱点，那就是嗜酒。
　　百花仙子的百花酿乃是天上地下首屈一指的佳酿，只是天界与阿修罗部向来不合，此等佳酿阿修罗王也不过久闻其名而已。
　　天帝岳珂与阿修罗王把酒言欢的 
 
 
 
　　那一日，值守七叶堂的侍从宫婢全被赶了出来。最后一名被赶出来的侍从回忆，当时二人各自抱了一坛子百花酿，坐在七叶堂的金砖台阶之上，颇有些一醉泯恩仇的意思。
　　只有后来在暗地里偷笑的芳重才知道，那晚七叶堂内发生的事情。
　　岳珂虽然后来曾亲口向自己的新娘子承认向阿修罗王下了名叫离魂的药，但那只沉浸在甜蜜之中的呆鸟一点也不知道，当日阿修罗王喝了酒之后便神智有些不清，岳珂又辅以咒语，只等阿修罗王露出呆呆傻傻的目光，那小子才收了手。
　　芳重就立在侧殿帘后，屏息瞧着兴奋的满目发光的岳珂先是在自己未来岳父头顶摸了两下，然后将他左右端详，嘀咕道：“真是个老实人！”令她差点笑出声来。
　　……这算是个颇为别致的赞美罢？
　　然后又听他似苦恼万分道：“可惜老实人犯起倔来，真是要命！”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本文最后一次使用的存稿箱君，今晚之后，主人就会回来，多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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