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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妾身要下堂》
    
    相遇 第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这个坑是下周才要开的。
    今天遇着喜事了，提前开坑以示庆祝。
    偷偷抿嘴笑…
    许慕莼正趴在鸡窝外的草堆上，半个身子往前伸展，小手挥啊挥地试图把母鸡刚下的蛋取出来。无奈今天母鸡下蛋的位置比昨天远了一点，她把屁股留在草堆外面是多么地不明智，为了少走几步路，却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
    时间是宝贵的，对许慕莼来许，一刻也不能耽搁。她偷偷地把鸡窝的鸡蛋收了，然后煮茶叶蛋卖钱，这样就可以给娘治病买药，要是攒得多，还可以给弟弟置办几身新衣裳，快过冬了，弟弟正当长身体的年纪，去年的衣裳都嫌小了。
    这大太太这个月给他们母女仨的家用又比上个月少了一两银子，娘要看病买药，弟弟要上书塾，她虽然没有用钱的地方，但是每个月都比上个月少一两银子，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所以，许慕莼从十二岁开始，都会从家里顺手牵羊拿着东西出去卖。这许家是大户人家，值钱的东西多了去了，但她不敢拿大件的古董，万一暴露了，他们娘仨的日子可就更难熬。这要说到底，谁让她娘是许家的小妾呢！
    “这屁股是你们家的吗？”
    “回周老夫人，是我们家大小姐的。”
    “屁股长得不错，够大，又圆又翘，深得我心。这个……屁股大好生养，我就要这个了，抱孙子指日可待。”
    买定离手，正在努力够着鸡蛋的许慕莼就这样被卖了出去，据说价钱不错，全被大太太给没收了，留下十两银子给许慕莼置办行头。
    “我不嫁。”许慕莼穿着一身许家绸缎庄过季的上等红缎子缝制的嫁衣，双手握拳，气得鼻子都能喷出鼻涕来。大太太也太欺负人了，这大冬天的居然给她缝制的嫁衣是夏天过季的轻纱缎子，平时欺负她也就算了，连嫁人这么大的事情她都敢苛刻。
    大太太曹瑞云鄙夷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慕莼，别这么大火气，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我就不跟你计较。这往后到了周家可不许这么没大呼小叫的，还以为我们许家没家教，堂堂大小姐跟个粗野村妇似的。”
    “你……把周家的聘礼全部都拿出来，周家给的可是五百两银子，你只给我娘十两，这世道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情。”许慕莼很没形象拍桌，茶碗一抖一抖地扑腾出几滴水洒在桌面上。
    “十两已经便宜你了，你不想想这么多年来，你从鸡窝偷的鸡蛋，从你爹的书房偷的茶叶，在厨房偷摸煮茶叶蛋消耗的木柴和水。这些都是要钱的，你知道不？”曹瑞云兰花指一颤一颤地指着许慕莼的额头，把许慕莼这些年的“罪状”一一列举。
    许慕莼到底年纪小，被她这么一抖，心虚地眨着眼睛，“要不我把这些年拿的鸡蛋和茶叶什么的钱都付了，你把五百两银子给我。”糗事被翻出来，声音立马小了许多，小鼻涕吸啊吸的，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要说这许家大小姐只不过是挂名的，许家上下尊称她为“大小姐”也就是嘴里喊喊，心里却是看不起她。许慕莼是庶出，排行老大，但怎么说都是妾室所生，有大太太曹瑞云高坐许家的正妻之位，怎么也轮不到生了孩子的妾室爬到头顶上来。
    虽说这纳妾还是曹瑞云是点头同意的，谁让她过门三年连个蛋都没生下，只好为许慕莼的老爹许青山纳了一房妾室。第二年，许慕莼出生之后，曹瑞云也怀上了，生了个男丁。从此，耀武扬威地稳坐许家正位。
    当然了，女人的嫉妒心是天下最狠毒的。许慕莼没少遭她的虐待，这大小姐当得还不如曹瑞云身边的贴身丫环。
    许家是绸缎商人，在临安城的商铺不下百家，时下流行的料子都是从许家铺子销出去的，别的没有，这剩余的料子多得跟小山堆似的。可曹瑞云从来都不给许慕莼做漂亮的衣裳，宁愿让废布料堆满许家的仓库，也绝不会给她当季热销的料子。都是捡那些好几年前的过季料子，而且是清一季的碎布条，连颜色都是中老年妇女的最爱，一点都不适合许慕莼。
    可是这料子还是上好的，许慕莼都没省得给自己穿，她把碎布条缝成荷包、香囊之类的东西，晚上拿到西湖边上摆地摊，换得不少银子。而她的衣服都是捡府上丫环不穿的衣裳，或是她娘亲的刚过门那会置办的衣裳。
    这不，那天被周家老太太看中的时候她正穿着她娘亲的小棉袄，还算有点小姐的样子，不然被当成柴火妞之类的浮云是再正常不过了。
    “没门。”曹瑞云挥了挥手上上好的苏绣帕子，“这些年你吃许家的，用许家的，也花了不少钱，这些就当是你孝敬你爹和我的。”
    “你又不是我娘。”许慕莼特憋屈地瞪了她一眼。“再说，我要嫁过去周家，这周家可是临安城的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怎么了？你以为你是名媒正娶抬进门的吗？我呸，你连名媒正娶都没有，你不过是周家纳的妾！跟你娘一样是小妾。”曹瑞云特得意地扶了扶脑后的发髻。“别跟我说什么，等你发达了之类的话，这小妾就是小妾。”
    “我不当小妾……”
    临上花轿前，前来接亲的媒婆听到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吼叫，那叫一个胆战心惊、四肢无力，以至于这名媒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给人说妾室。
    ※ ※ ※
    纳妾与娶妻不同，不需要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不依照这“六礼”的结合，是不会被承认夫妻关系，而沦为永远的妾室。就象许慕莼的娘亲一样，一辈子过着看人脸色寄人篱下的生活。
    自懂事起，许慕莼每天除了赚钱给娘看病，给弟弟读书之外，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宁肯给穷人家当正妻，也绝不给富人家当小妾。别的不说，从她许家大小姐的身份来说，她随便嫁个男人，都不会拿她当小妾看，就象她是不受宠的大小姐，但好歹也是大小姐，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这许家的金字招牌在那摆着，谁好意思纳她为妾。
    可是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比许家更财大气粗的主，就是敢把许家大小姐纳来当妾。而且吧，这纳妾还是婆婆做的主，这正主周家大少爷还在武夷山视察今冬明春的茶树种植状况，据说是赶不回来。周老夫人心里一急，眼看着腊月就要到了，娶个老婆好过年嘛不是，老黄历一翻，八字一合，就这么定下来，匆匆忙忙地把许慕莼娶过门，先摆着再说，等儿子回家就可以直接用了，明年年底说不定就能抱上大胖小子。
    周老夫人满意地盯着许慕莼紧翘浑圆的俏臀，不住地点头微笑。“很好，我很满意。”
    许慕莼一头雾水，这到底是谁纳妾啊？您老人家满意有用吗？万一您儿子看不上眼，那我岂不是从哪来回哪去？转念一想，这似乎也不错，下堂之后她就能找个穷人家去当她梦想中的正妻。
    “啪”的一声，许慕莼顿时石化不能动弹，她……她……居然对她进行性骚扰……这么用力拍她的屁股，难道这老太太有特别癖好？
    “弹性非常好，我非常满意。”周老夫人揉搓着手指回味方才那一巴掌拍下去之后的感觉，弹性极佳，没有一丝的赘肉。
    许慕莼涨红着脸，尴尬地含首垂眸，这老太太那暧昧的目光实在叫人羞涩，就好象她一眼看中的就是她的——屁股。
    “果然是我看中的屁股。”一句话让许慕莼当场风中凌乱，摇摇欲坠，东倒西歪，无法言语，一路泪奔到洞房。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此乃人生四大乐事，对许慕莼来说，其他三个没她什么事。这洞房花烛夜还是有喜，喜从何来呢，喜从一大堆新衣裳里来，喜从满满一化妆台的胭脂水粉里来，喜从一盒子的珠钗凤饰里来，喜从一大撂的苏绣帕子里来。
    不能怪许慕莼贪慕虚荣，这满满的一屋子东西够她娘亲一年治病买药的钱，还可以缴弟弟一年私塾的学费，这对许慕莼来说是就象是天下掉馅饼，这馅饼里面全是肉馅的，外面还裹着厚厚的一层芝麻。
    许慕莼开始盘算如何把这些东西带出去，在断桥边上摆个小摊，再弄上个“跳楼大甩卖”的牌子，把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给全部卖出去。然后把钱存起来，给娘治药，给弟交学费，还能留点银子做为日后摆地摊办货的本钱。
    人都嫁进来了，只好先这么过着，周家大少爷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再说她就是一小妾，人家估计都不一定愿意搭理她。所以，为了以后能顺利下堂，还得要早做打算，存点嫁妆本比较实在。
    第二天一早，许慕莼五更时分摸到周家的后院，以为可以掏点鸡蛋什么的，没想到周家居然是不事生产的大户人家，名副其实的名流士绅，连鸡都不养，只有一池稍显脏乱的水，害她一大早扑了个空。
    赶紧杀回房间换上她以前的旧棉袄，揣着辛辛苦苦攒下的几十文钱，准备杀向菜市场。
    妾暂时不能不当，钱不可一日不赚。
    许慕莼大户人家小妾的地摊生涯从此开始……
    
    相遇 第二章
    
    前脚刚踏出房门，门还没关上，身后便传来周老夫人的很有活力的声音：“一一啊，快来陪我舞上一段。”
    许慕莼做贼心虚地东张西望，确定只有周老夫人一个人，她才故作镇定地走到周老夫人身侧，聚精会神地看着她扭动腰肢，神情专注地舞着时下中老年妇女最爱的五禽戏。
    新房的门前是一个小院子，摆着两张青石板的桌子，桌子四周围绕着四张同样材质的石凳，环着高高的围墙种满一圈的柳树和桂花树。有品味的人家就是不一样，不象许家四处种着充满暴发户气息的发财树。
    “莼儿，你也来，活动活动筋骨，有助于身体的柔韧度。”周老夫人热情地招招手。
    这周老夫人一点都不老，刚过四旬看着却还是水灵灵的，早年守寡操持家业，盛鸿轩在她手中经营得有声有色，临安城的百姓都尊称她为“周老夫人”。可惜她是懒人命，等儿子周君玦长到十八岁，她便把周家所有的生意全交到他手上，自己落得轻闲，天天在家等着抱孙子。
    可是一晃八年过去，周老夫人等得白头发都长出来了，梦想中的孙子依然遥遥无期，这能怪谁呢？当然要怪她工作狂的儿子周君玦。
    于是，趁着他去武夷山视察茶园不在家，她便把许慕莼给弄进门。
    “不用了，我身体很好。”许慕莼忙不迭地拒绝，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这深秋的天气，屁股瓦凉瓦凉的。开什么玩笑，这是中老年妇女的最爱，她一小姑娘家家跳这个多丢人啊。每日傍晚去西湖边上摆摊的时候，总能看到一群群的老太太占据最有利的地形，眉飞色舞，腰肢在风中乱颤，模仿虎、鹿、熊、猿、鸟的动作，迎风招展，偶尔还有二胡伴奏，偶尔还有小曲助兴。许慕莼看得很纠结，她不是想看，是为了等她们跳完散场，她好占地摆摊。所以，许慕莼有一种本能的排斥。象周老夫人在自家院子迎风起舞的方式，许慕莼还是认可的，毕竟不占地方。
    周老夫人舞完一段，停下来喘着气，朝许慕莼身上瞥了一眼，要的就是你身板好，身板不好怎么生大胖小子。“给你做的衣裳不合心意吗？”许慕莼身上的灰土棉袄看起来有些年头，洗得有些发白。倒是她年纪小，穿什么都浑然天成，有一种不加修饰的美感。
    “不是，我习惯穿粗布衣裳，出门不招摇，也省得遭人惦记。”许慕莼说的是实话，穿得太富贵容易被持刀抢劫，只是许慕莼以前也没有好衣裳可以穿。
    周老夫人颇有好感地拍拍她的肩膀，“真是好孩子。其实我也喜欢穿这样的衣裳，跟你说啊……我年轻的时候还装过乞丐出门呢，玩得可痛快了。有一回，我蹲在盛鸿轩茶坊的门口要了一天的饭，玦儿他爹都没认出我来，还给我送了很多好吃的。”
    许慕莼窘然了，这老太太还喜欢玩变装，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不象她是为了生计而奔走。人家穿乞丐装是为了好玩，她穿乞丐装是因为买不起好衣裳，有好衣裳也舍不得穿。
    不过这老太太既然喜欢乞丐装，也不排斥，她正好可以混水摸鱼把那些新衣裳拿出去卖掉。
    “对了，莼儿。我那天在许府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在鸡窝边上玩耍，你喜欢养鸡是吗？”周老夫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吃完早饭，娘带你去集市买个几笼回来。反正后院也是空着。”
    “养鸡？”许慕莼一听来精神了，这要是养鸡就可以省下好多的本钱，只是这后院……“老夫人，后院的池子很大，不太适合养□？”
    周老夫人若有所思，“把池子四周给围起来，这池子是玦儿最喜欢，他说这样有利于多生男丁。”
    池子……男丁……许慕莼心中一阵阵恶寒，难道那潭水是用来“溺婴”的？本朝重男轻女之风特别严重，一旦家中连着生下数名女婴，父母便会将初生的婴儿以手按在水盆中，听着她们咿嘤良久直至气绝身亡。据说在一个叫神山乡的地方，有一个叫石揆的人，妻子连续生下两名女婴都被其溺水而亡，后来他的妻子竟生下四胞胎全是女孩，这人一气之下，把女婴连同妻子一起杀死。
    诸如此类的事情实在是数不胜数，许慕莼在市井摆摊的时候，总会听到这样那样的传言。现在一想后院那偌大一池子水，顿时毛骨悚然。
    这周家上下除了周老夫人和周大少爷周君玦之外，都是干活的下人，除了她这个刚进门的小妾之外，没有其他妾室。周大少爷年方二十六，照理说也早该成家，生下一大堆的小毛头，有钱人家的少爷哪个不是弱冠之后便妻妾成群的。
    这周大少爷也实在太诡异了，不是有特殊嗜好就是有隐疾！做他的小妾太危险了，还是早早逃命为上！
    许慕莼奋力一哆嗦，将可怕的念头甩出脑后，“老夫人，这不太好吧？”
    周老夫人目露凶光，双手叉腰，怒道：“叫娘，谁让你叫老夫人的？”
    “啊……”许慕莼挑了挑眉，低眉顺目地喊了一声：“娘……”这是许慕莼的生存法则，面对比她有钱有势，比她强大有力的人，她一向是从善如流，以免横生事端。虽然不是正妻，小妾也极少称呼男方的母亲作“娘”，婆媳问题向来是无法调和的矛盾，既然周老夫人破这个例，她也就依了她，讨得她老人家欢心，以后才有好日子过。
    用完早饭，许慕莼对着满桌子没有吃完的包子和莲子百合羹大喊惋惜，要是能打包回家给娘和弟弟吃多好。
    丫环见新来的二夫人一脸流口水的表情，以为她刚进门没好意思多吃，便好心给她盛了一碗莲子百合羹，“二夫人，这碗给您，厨房还有呢。在这里你一定要吃饱，吃饱才有力气干活……”丫环说顺口了，一不小心发现说错话，连忙尴尬地解释：“不是不是，那个二夫人，您不用干活，我们这些丫环才要干活，我这说顺口了，您别介意……”
    许慕莼狐疑地接过莲子百合羹，说话的丫环略带忧虑的目光，往来行走的丫环小厮路过饭厅时刻意放缓脚步投来关切而同情的目光，全都是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这周家上上下下透露出一种看似平常的神秘……
    “莼儿，过来。”吃完早饭便神秘失踪的周老夫人正趴在饭厅左侧的小门口，探出脑袋压低声音喊过许慕莼。
    许慕莼捧着青瓷小碗边吃边小心翼翼地走到周老夫人跟前，刚送进嘴里的莲子百合羹“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这老夫人太可爱了，居然换了一身跟许慕莼差不多破的棉袄，上面还打着一个个的补丁，比许慕莼的还要寒碜许多。
    “娘，你确定要这么出去？”
    周老夫人前后仔细看了一番，“是啊，不好看吗？我带你走后门去。不能让下人们看见。”
    “为什么？”许慕莼赶紧舀了一口莲子百合羹，这好东西不能浪费了，以后要看看能不能打包。
    周老夫人高昂起头，十分不谦虚地说：“我怕他们太崇拜我。”
    “噗……”许慕莼再次喷了，这好东西或许就是用来被浪费的。
    还不到晌午，便有三大笼正值产蛋期的母鸡被送至周府，周府的管家一再否认这肯定不是他们府上要的东西，送货的人立刻出示字据一张，管家这才泪流满面地无语收下。
    不一会功夫，周老夫人和许慕莼已经从后门原路返回，换回一身雍容华贵装扮的周老夫人很满意地带着许慕莼到后院视察母鸡的安置情况，并向许慕莼表示，对母亲的产蛋深表关注，并希望明天一早便能看到鸡蛋的顺利产出。
    许慕莼心里暗自发毛，这周老夫人不会是在试探她吧？哪有人没事买三十只鸡回家糟蹋后院的，后院的清理费用估计不用低，不知道周府让不让兼职，这样她就可以顺例赚点银子。最后，许慕莼对后院种植的名贵兰花深表同情，并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为了救济贫民，你们辛苦了。
    这三十只母鸡的到来，许慕莼放缓了出门摆摊的计划，等这些鸡下够一定量的鸡蛋之后，她好做无本生意。加上周老夫人没事总来找她闲聊，她想做点别的事情都很困难。
    第二天一早，许慕莼特地起早想顺点鸡蛋藏起来，却悲催地发现周老夫人正在闻鸡起舞，带着三十只母鸡一起舞着五禽戏外的第六禽——鸡戏，并乐此不疲，成为周老夫人每天的日常功课。
    周老夫人觉得许慕莼成天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便开了周君玦的书房让她进去喝喝墨水，美其名曰：与时俱进，共同进步，与相公保持思想上的高度一致。
    许慕莼不是不喜欢读书，是没有条件读，趁着接弟弟放课的时候，她总会提前那么一小会，蹲在墙角偷偷听先生说诗三百，小时候跟着娘也读过一些书，总的来说她不是目不识丁的文盲，只是半文盲而己。
    书房里的书对许慕莼唯一的用处便是，终于可以不用花钱给弟弟买课外书，偶尔可以拿几本给弟弟看看再放回来。这里还有上好的文房四宝，连笔墨纸砚的钱都可以钱了。
    对许慕莼来说，有便宜是不能不占的，那样太对不起自己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半个月，许慕莼终于对这种不事生产的生活状态再也坚持不住，她拎着吃不完的一大筐鸡蛋冲到周老夫人的面前，故作姿态地扭捏着：“娘，这鸡蛋剩下太多，坏了实在可惜，可不可以……”
    “是啊，太可惜了，我每天起大早收的鸡蛋不能浪费。”周老夫人顿时老泪纵横，这孩子太招人疼了，连这么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你说怎么办？”
    “要是娘同意的话，我想煮点茶叶蛋出去卖……”许慕莼看周老夫人也不象是装的，胆子也就大了些。
    周老夫人的眼泪失控了，这孩子真是贴心，知道周家是茶商，一定会有很多库存，放着也是放着，这茶叶和鸡蛋果然是最佳的组合，这媳妇除了屁股好，心地好，脑子更好使，有她当年的风范。“同意同意。娘怎么会不同意呢。”
    许慕莼松了一口气，开始琢磨着书房里那一罐罐的茶叶，看起来都象是好茶，用这些茶煎出来煮成茶叶蛋，肯定茶香四溢、客似云来。
    许慕莼眼前出现成堆的金山银山，全然忘记书房里的茶叶是周大少爷的私人珍藏。
    
    相遇 第三章
    
    经过和周老夫人的协商，许慕莼每天早上在书房呆一个时辰，然后去厨房煮茶叶蛋。过了晌午就可以自由出府，但是不允许超时晚饭的开饭时辰还不回府。毕竟周家是大户人家，过于放肆也不像样子。
    许慕莼很顺从地答应，只是她在每天晚上周老夫人入睡之后，都会从后门溜出去赶夜场的集市摆摊。阳奉阴违的表面功夫，她从懂事时就已运用自如。
    帝都临安城是一个不夜城，商铺一般三更停，五更又开张，热闹的地方则是通宵达旦，连夜蚊子都无处藏身。特别是在瓦子勾栏，通宵的灯光与珠光宝气璀璨夺目，宝马雕车香满路，聚集了众多的临安城名流商贾和达官贵人。
    许慕莼看中的正是这宝马雕车，往瓦子勾栏里面的任何一处摆上一夜的地摊，一、二两银子那是随手一抓就有。一百个茶叶蛋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可脱手，她也能早早地回府当乖徒弟小妾。于是，她每天数好一百个茶叶蛋，用藏在后院的小推车推到瓦子勾栏。
    半个月下来，许慕莼卖茶叶蛋也赚了些钱，茶叶和鸡蛋都是现成的，一文钱都没有花，这柴火木炭也都是从周家直接取来用，赚到的钱她总不能全部都花在娘亲和弟弟身上，总是要让周老夫人看得到。许慕莼虽然爱占小便宜，但是她分得清什么银子可以毫无顾忌地拿，什么银子得掂量着拿。象她房里的珠钗凤饰等等珠宝首饰之类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顺出来卖过，毕竟那是很值钱的东西，万一哪天她可以顺利下堂离开周家，她可不想因为少了一枝珠钗而纠缠不清。再说，周家给大太太的礼金是五百两银子，她要真是想离开的话，就得先存够这五百两。
    这天晚上风特别大，天上飘着几点雪花，许慕莼躲在瓦子勾栏的茗语茶坊边上，打着炭炉煨着一锅茶叶蛋，一边用冻僵的小手缝制绣花厚层的保暖袜。临安城的女子在冬至这一天都要献鞋袜于尊长，这是她进周家门的第一个冬至，周老夫人明面上对她不错，千依百顺的，只是这个在相公早逝后便独掌周家全国数百家分店的女子，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不可不防，她亲手缝制些小物件给周老夫人，也可加深彼此的关系。
    雪越下越大，锅里的茶叶蛋还剩下十来个，许慕莼活动双脚靠在炭炉边取暖，小手被冻得通红，一边祈祷着把剩下的茶叶蛋卖完，一边颤抖着把针戳进缝制一半的袜面上。
    “不错，上好的建茶。”
    许慕莼突然觉得穿堂风好象小了一些，听到声音转过头一看，只见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并肩坐着一位风尘仆仆的美大叔。之所以说他美，在许慕莼有限的词汇当中，她认为美是形容一个人相貌最高的评价。
    这位美大叔，姑且称他为大叔吧，天太黑看不太真切他的年纪，他的侧脸就象是周府和许府门前请人打造的石狮子。每一道线条都象是经过丈量，一刀刀雕琢出来的那种精致与硬朗。他的眸子很干净，干净得能看到眼眸中倒映出的雪花纷飞，一片一片消失在他眼眶中。
    许慕莼看得入神，惊觉自己的行为太失礼，脸顿时涨得通红，微微散发着热度，驱走她身上的寒冷。
    “姑娘，这茶叶蛋怎么卖？”
    “一个五文钱。”许慕莼声音细如蚊，怯生生地低垂眼眸。
    “姑娘，你这说笑呢吧？”美大叔伸手从锅中取出一个滚烫的茶叶蛋，置于鼻尖嗅嗅。“上好的建茶，少说也得千两银子一斤。”
    “大叔，我这鸡蛋是自家产的，茶叶也是自家收的，你怎么可以诋毁我？”许慕莼急了，什么贱不贱的，赚她的鸡蛋贵也不是讨价还价的，她的鸡蛋不掺人工颜料，虽然颜色淡了些，也不能嘲笑她。“我也不知道这茶叶煎出来颜色这么淡，看着象是普通的水煮蛋，可闻起来特别的香，你试试……可以少算你一文钱。”
    “建茶又名建州茶，也叫北苑茶。建州茶在唐代还默默无关，南唐始建北苑。后建州茶也叫北苑茶。福建漕司监制的御茶，均出自建州的龙焙，龙焙面北，故谓之北苑。”美大叔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姑娘，这茶可是名贵至极，却用来煮茶叶蛋。请问姑娘这茶可是你偷来的？”语音倏然变冷，比初雪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许慕莼心虚地埋下头，茶叶确实是她偷来的，她看到周大少爷书房的茶罐里放着不多的茶叶，而周老夫人从货仓一下子给了她好几斤上好的茶叶，她一看这大少爷肯定是舍不得喝自家的茶，不好意思拿太多。于是，她便自作主张把茶罐里原有的茶给倒了出来，再把周老夫人给她的茶叶放到茶罐里，把罐子塞得满满的。
    “你胡说什么，这是我家的茶叶，你不买就走开，不要影响我做生意。”市井的地痞流氓很多，许慕莼摆了这些年的地摊，自然也有她对付流氓的办法。象他这样的挑毛病，肯定是想白吃不要钱。
    “你家买得起北苑茶的龙凤团，你何苦大冬天的出来卖茶叶蛋？”美大叔握在手中的茶叶蛋渐渐的变凉，茶的香味却渐渐地由浓变成淡淡的，沁入鼻息的芬芳，使人精神一振。
    深呼吸，深深地深呼吸……
    “非礼啊……非礼啊……”许慕莼扯着嗓子奋力呼叫，先下手为强，美大叔咄咄逼人她怕打架不住。
    一时嘈杂的街市顿时炸开了窝，纷纷向许慕莼的方向涌了过来，有摆摊的小商贩、有招揽生意的烟花女子、有闲逛的路人。
    许慕莼状似委屈地憋红了眼眶，冻僵的小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美大叔，“非礼啊……”双肩耸动，似乎哭得极其伤心。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地议论着，美大叔微蹙眉心淡定地退回茗语茶坊，却被人群中一个挑着馄饨摊子的壮小伙给堵了个结结实实。“一一，是他欺负你吗？”
    “大牛哥……”许慕莼眼中含泪，春心荡漾地望着壮小伙。
    “小莼别怕，有大牛哥给你作主。”壮小伙很给力地拍了拍胸脯。
    “恩恩。”许慕莼的梦想就是嫁给象大牛哥这样的穷人做正妻，每天他挑着担子卖馄饨，她摆着地摊卖茶叶蛋，到了晚上便夫妻双双把家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的眼里只有她，小妾什么的统统都滚一边去。
    大牛摩拳擦掌正想一显英雄本色，上演路见不平、拨刀相见的狗血戏码。只见茗语茶坊的掌柜诚惶诚恐地跑了出来，朝人群一拱手，说道：“诸位诸位，这位是本茶坊的老板，今日正巧路过巡视，与这位姑娘肯定是有些误会。还记各位多多包涵。”掌柜尴尬地朝美大叔欠了欠身，神色慌张。
    众人一听是茗语茶坊的大老板，比听到“非礼”还要激动，用羡慕、渴望、崇拜等各种不同方式的仰视这位美大叔，喧闹渐渐平息，人群也平静地散去，唯独留下许慕莼不知所以地承受那位美大叔挑衅的眼神。
    挑什么眼神啊，这样很容易抽筋。许慕莼在心中暗自诅咒他，有钱人果然都是为富不仁，连个小小茶叶蛋都想占便宜，枉费他找了这么大一间茶坊。
    “小莼，你先忙，我的馄饨还没卖光，先走了。”大牛哥挑起馄饨担子，脚底抹油。
    “喏……”许慕莼从锅里取出二个茶叶蛋塞到美大叔手中，“送你吃的。”就当是在人家门口摆摊的租金好了，杜掌柜人挺好的，从来都不会赶她走。
    “姑娘这是封口费吗？”美大叔将茶叶蛋握在掌心掂了掂，嘴角淡淡地勾起，一副很欠扁的表情。
    “大叔，这鸡蛋吃在嘴里，你还能说话吗？”许慕莼挠挠头，他要是不怕噎着就只管吃好了。
    美大叔一愣，发现由始至终都是他在对牛弹琴，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是建茶，更不知道这茶叶拿来煮茶叶蛋是极度奢侈浪费的表现。他珍藏的建州龙凤团一向都不太舍得拿出来煎茶，偶尔跟别人斗茶才会带出来亮相，与茶中同好一品。
    “姑娘，你家中可还有这种茶叶？”
    “有的，但是不多。”大少爷书房其他罐里还有一些。
    “这样吧，姑娘。我拿一斤茶叶和你换一两你煮茶叶蛋的茶叶。”
    “一两？”许慕莼瞪大眼睛，居然有这种好事。被砸到抹满芝麻的馅饼之后，又被砸到裹着糖浆的。
    “或者姑娘想要银子也可以。”美大叔继续利诱。
    这个大叔好白目，亏本生意都要做，这茗语茶坊早晚被他败光。许慕莼同情地看了一眼大叔身后的杜掌柜，“不行不行，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茶叶被你拿光我怎么做生意啊。”
    坐地起价这个道理许慕莼还是懂的，太爽快答应他肯定会被压价。
    “一两茶叶给你五十两如何？”美大叔不予余力拿银子砸晕她。
    哇……被银子砸到了……许慕莼飞快地计算着五十两需要卖多少个茶叶蛋才能赚到，这么便宜的事情居然被她遇上，看来上天都保佑她发大财，可以早日凑齐五百两的聘礼。
    “五十两外加你们茶坊内设点卖茶叶蛋，如何？”许慕莼的算盘打得叮当响。
    
    相遇 第四章
    
    思前想后，许慕莼以一两“贱茶”换得五十两外加在茗语茶坊内设点卖茶叶蛋的一席之地。冬天到来，在路边摆摊难免风雪加身，备受严寒之苦。
    美大叔倒也爽快，满口答应。许慕莼突然发现大叔的形象立刻高大伟岸许多，本来就是一精致的美大叔，又平添了一道道光圈，就象庙里的菩萨似的。
    许慕莼特别容易满足，不喜记恨，别人对她的好，机会的话她一定会加倍报答。于是，许慕莼决定送给美大叔一个她亲手做的荷包，这个荷包的作用是装茶叶的。就当是额外的赠品，许慕莼还是有些儿心虚。
    眼瞅着冬至也快到了，许慕莼急着把许家给她缝制的嫁衣脱手换些银子，给娘亲和弟弟买几件过冬的棉袄，再买上几块腊肉给他们备着，以免曹瑞云趁她不在的时候连肉都不给他们。
    还没听到后院闻鸡起舞的声音，许慕莼把她那件薄如蝉翼的嫁衣卷起一团，偷偷摸摸地藏到后院她的小推车底下。
    刚藏好东西往回走，便听到用木板高高围起的池塘边上有人在说话。池塘是四方形的，躲在其中任何一边上都不会被另一边的人发现。
    许慕莼对周家处处充满的怪异还是相当好奇，她蹑手蹑脚地趴在木板上竖起耳朵听。
    “要不是这池子，我早就离开周家。”
    “你还别说，当初我也是因为这个池子，这大少爷真变态，大冬天的把人往池子里按。”
    “就是，真不知道什么毛病，老夫人白给他娶了这么多小妾，全被打发当了府里的丫环。周大少爷一个都没碰过。”
    “唉，你说周大少爷是不是有毛病？他会不会不举啊？”
    “嘘……你这话可别在老夫人面前说，她只当是大少爷不喜欢咱们，就想着法子往府里带人。那个新来的二夫人，据说是隆祥绸缎庄的大小姐，这要是真变成周府的丫环，那就有好戏看。”
    “是啊，这好象是第十三个了吧？”
    “可不，二夫人好象很天真，也很听话。老夫人就喜欢这样的。”
    “我跟你说啊，老夫人是喜欢她的屁股，说肯定能生大胖小子。”
    “这也得看周大少爷，这要是大少爷不满意，大屁股就只能是占地方的份。”
    屁股大招谁惹谁了？许慕莼委屈地缩了缩翘臀，这是天生的，营养全都跑上面去了，能不翘吗！你们屁股小赖谁啊！
    “大少爷会把她按到池子里吗？”
    “谁知道了。我倒是觉得，我们很多会有新的丫环。”
    “你说二夫人？”
    “大少爷最不喜欢她那样的，那脸长得跟瓦子勾栏的姑娘差不多，不是什么安分的主。”
    瓦子勾栏？许慕莼强忍着冲出去的欲望，她长得象妓|女？这是赤*裸*裸的污蔑，为什么女人一定要为难女人呢。这是一个以男人为天的世界，女子依附于男人而生存，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一生都没有自己的世界，还要彼此嫉妒、彼此折腾。
    大太太一辈子都与娘亲在争在抢，可是娘亲从来不屑理她，少了月银那便让她少去，不给山珍海味，粗茶淡饭她也吃得开心，生病不给请大夫，她也不怒，对许慕莼说了一句：“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听说大少爷回来临安城了，昨日就到了，可到现在还不见人影，老夫人好象很生气。”
    “看来这位二夫人凶多吉少啊……”
    听到这里，许慕莼再没有听下去的欲望，大户人家永远离不开这些争斗，就跟皇宫内院的后妃们的争斗一样，无非是想控制男人的另一种方式。真不明白她们为什么都喜欢抢有钱有势的男人，妻妾成群是本朝男人身份象征，有钱有势的男人一定会有很多的女人，女人多的地方就会有勾心斗角。
    宁为穷□，不为富人妾，是许慕莼从小立下的志向。生活已经够苦了，还要斗来斗去地费神，连觉都睡不安稳。
    之前还当周家人丁稀少，此类事情肯定不会发生。不曾想，竟有如此多的下堂妾变成府中的丫环。
    照这么说来，她离下堂妾的日子也不会太远。太好了，当丫环就可以嫁给大牛哥。握拳，一定要努力摆摊存银子。
    晃晃悠悠地走到书房，许慕莼起得晚，周老夫人体恤她每日在书房用功的辛苦，都会让下人把早饭送到书房里，省去许慕莼西厢东厢南院北院地跑。
    今日仍是一样，只是这早饭的份量越来越少。早开始的时候，每天都有精心熬煮的甜品羹汤，隔三日会有冰糖燕窝，再配以香酥桂花糕、灌汤小笼等各式糕点，都是极精致的东西。后来，成了固定的白粥、油炸鬼和咸菜。
    今日更妙，连油炸鬼都没有，就剩白粥和咸菜。
    如果不曾听到池塘边的对话，许慕莼会认为这是周老夫人怕她吃得太油腻，给她换换清淡的口味。现在想来，这帮丫环跟许家大太太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这大太太人家是正妻，做什么都是为了捍卫婚姻的完整。
    妻与妾是有本质区别的，这妾与下堂妾更是不可同日而语。许慕莼出身于大户人家，深谙此刻。虽然一直是被欺负的一方，但不表示她是任人鱼肉的一方。这里不是许家，不用怕母亲难过而忍气吞声。
    “玦儿，快进来，莼儿就在里面用功。”远远的就听到周老夫人兴奋的声音，许慕莼看了看身上打着补丁灰败的棉袄，连忙往书案底下一钻。
    书房的门被“吱”的一声推开，听脚步声似乎是进来两个人。
    “娘，孩儿说过好几回，不纳妾，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声音带着微愠，清清亮亮地洒满一室。
    “不纳妾，那就是要娶妻。娘回头给许家补上三媒六礼，你把一一娶了就是。”这完全符合周老夫人的行为方式。
    “娘，孩儿没有这份心思。”许慕莼越听越觉得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不管，管你有没有心思，你只需要动动腰就能搞定的事情，就非得让娘盼这么久。”
    许慕莼当场冷汗直冒，这周老太太好生猛，如此隐私的话题让她说得如此坦荡直接，真是新一代的临安城偶像老太。
    “娘……”
    “我不管，你今晚不把洞房给我办了，我就离家出走……”周老夫人拍桌暴怒。
    “娘，孩儿刚回来，不太方便。”
    “你是我生出来，我可以肯定地说你是男的，如假包换的。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以为你真女扮男装，会有每个月的那几天？”
    许慕莼窝在书案底下，笑得花枝乱颤，有这样的娘真是太可乐了，这个周君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真的很好奇……可要是这么跑出去，她就成了听墙根的坏孩子，印象肯定不好。
    “来人啊……”周老夫人突然往向喊了一声。“为什么二夫人的早饭只有白粥和咸菜？”
    “回老夫人，二夫人自己要的，她说吃太好总拉肚子。”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吗？太恶心了，她没说过的话，她们都帮她说了。这个梁子结大了……
    “娘，这许家的大小姐可真精贵，燕窝莲子之类的东西，吃完就拉，这怎么能生孩子呢，身体太虚了。”
    什么……居然说她身体虚？许慕莼捏了捏结实的上臂，娘总说她的上臂里面藏着一只小老鼠。
    “胡说，莼儿这是节俭，不过奢侈的生活，这孩子真难得。”周老夫人忧伤地感叹道。“你要是我儿子的话，你今晚就给我把一一办了，娘明日天亮就来收床单。”
    “娘，这天亮会不会早了一点？春宵苦短，您懂的……”
    “哈哈哈哈……我懂我懂。”周老夫人顿时欢呼雀跃，“娘这就吩咐厨房给你炖点补品去。”
    说话间，两人先后出了书房，许慕莼心有余悸地从书案下钻了出来，拍着胸口大声喘气。
    洞房……这怎么可能？不是说周大少爷不碰小妾的吗？可他方才好象答应了……
    不行，这绝对不行……她是要嫁给大牛哥的！！
    早饭还没来得及吃，许慕莼从茶罐里顺了差不多一两的茶叶装好，到厨房拎着她一大锅煮好的茶叶蛋放在小推车上，从后门仓皇逃走。
    先到西子湖畔的“一品绣”衣坊把嫁衣以五两银子卖掉，二手衣的价钱，新衣的品质。许慕莼无限惋惜，她要不是急着去买痒痒粉，说什么也得再还个一两银子的。
    许慕莼推着茶叶蛋沿街叫卖，今日摆摊的时辰不够，边走边叫卖才不至于把时间都荒废了。路过药房买了些痒痒粉，准备晚上对付周大少爷，许慕莼喜笑颜开地揣着银子沿着西子湖畔朝她弟弟许慕辰的书院走去。
    
    相遇 第五章
    
    一路上许慕莼清脆悦耳的嗓音环绕在西子湖畔画一般的美景当中，虽然有些不太协调，却生生地牵扯出一丝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卖茶叶蛋……好吃又大个的茶叶蛋……又香又……”许慕莼破旧的衣角被扯了一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一张水灵粉嫩的小脸蛋，可惜脸上脏兮兮的沾满泥巴，身上的衣裳也是一片泥泞。
    “姐姐，我要吃茶叶蛋。”怯生生的望向正冒着热气的茶叶蛋，强忍下咽的口水，小姑娘满心期待地揪住许慕莼的衣角。
    “小姑娘，一个五文钱。”童叟无欺是许慕莼做生意的准则。
    “啊，五文钱啊？”小姑娘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是我很饿。”掩盖在上好丝绸袄子下的肚子应景地发出如雷的轰鸣。
    许慕莼见她长得水灵，衣服料子也是上好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孩，“小姑娘，你迷路了吗？”
    小姑娘摇了摇她凌乱的脑袋，凌乱的发髻散落几绺头发遮住脸颊，“我饿了……”眼神不断地飘向散发着香味的茶叶蛋。
    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象极了小时候因大太太少给月银而忍饥挨饿的自己，许慕莼心下不忍，将一个热腾腾的茶叶蛋塞在小姑娘手里，“小妹妹，吃完就回家去，知道吗？”
    “嘿嘿，谢谢姐姐。”小姑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握着茶叶蛋在自己脑门上一拍，蛋壳应声而裂。
    许慕莼摸了摸她的脸蛋，“姐姐走了，你自己别乱跑，赶紧回家知道吗？”说完，推着小推车往瓦子勾栏区走去。
    说不定小姑娘也是跟她一样庶出，被大妈排挤而产生离家出走的念头。
    在许慕莼九岁那年，也曾离家出走过一次。也就是那一次的离家出走，让她明白这个世道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在她没有能力之前，不依附许家，看大太太的脸色是绝对没有活路的。
    到了瓦子勾栏正值晌午，许慕莼肚子饿得咕咕叫，抬头鼻子朝天嗅了嗅挨家挨户飘出来的饭香。这个时候她本应在周家大快朵颐，可是一冲动跑了出去，可惜了一顿丰盛的午饭。
    “杜掌柜，你们老板呢？”
    “许姑娘，我们老板正在里间看帐本。”杜掌柜笑脸相迎，这丫头摆摊的这些日子，他觉得这孩子能吃苦，生活又节俭，这谁家要是娶了她回家，肯定是生财有道，兴旺发达。本来他想着等老板回来，可以收了她当个小妾，也可不受生活流离之苦。不曾想，今日老板臭着一张脸进来，对他的提议嗤之以鼻。
    许慕莼停好小推车，“杜掌柜，你帮我看一下，我去去就来。”
    “对了，许姑娘，不知道姑娘的生辰是哪一天？”杜掌柜心生一计。
    “杜掌柜要给我说媒吗？”许慕莼顿时了然。“杜掌柜，不是我吓你，我是庚寅年庚寅月庚寅日庚寅时生的，算命的说我上辈子肯定是巫师什么的，总之特别邪门。跟粽子节的那个跳江死掉的屈原一样，他也是庚寅年庚寅月庚寅日庚寅时。”
    话说，曹瑞云把她嫁入周家一定是造了一个假的生辰八字，才能顺利把她赶出许家。她知道自己的命太硬，有钱人家都不爱娶庚寅年生的女子进门。
    “这样啊……”杜掌柜也没敢再往下提，这八字不好可是要影响家门的，他可担不起这责任。
    许慕莼见杜掌柜难为情的表情，只是淡淡的一笑，她未来是要嫁给大牛哥的，生辰什么的还是可以弄一个假的，反正很多人家的姑娘都是这样嫁出去的。
    “大叔。”说话间，美大叔已经从里面走了出去，脸上臭得跟街口卖臭豆腐的一样，活脱脱象泡了三天的茅坑一般。还未及走近，许慕莼已经感觉到一股阴森森的戾气。
    “哦，姑娘来了。”美大叔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许慕莼连忙把揣在胸口的茶叶包拿了出来，“这是你要的茶叶。”许慕莼把茶叶装在一个浅月色小提花面料的缎子缝制成的小荷包内，这款小荷包比钱袋还要略小一些，当初许慕莼舍不得浪费精致的小提花缎子而缝制的，想着卖给小姑娘装碎银子，用起来也更小巧精致。小荷包的开口处，许慕莼特地加了一条可伸缩的同色系编织带，可以收紧开口后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美大叔抽开带子，略打开一个口子凑进鼻尖闻了闻，“姑娘果然守信用。”把准备好的银子递给许慕莼。
    许慕莼两眼放光，抓起银子立马塞进夹了好几层的衣裳内。“大叔，那个小包是附赠的礼物，象你这样的人难免要出门跟人斗茶，一比高下。出门总带着青花瓷茶罐似乎不太方便，一小心就打碎了。这个小包是我自己做的，用来装少量的茶叶再合适不过了。”
    美大叔僵硬的表情略有松动，仔细地端详着心中的荷包，手工那是没话说，他曾看到过她在缝制袜子，一针一线都非常的出色。
    “大叔要是不喜欢可以扔了去。”许慕莼见他沉默不语，还以为他是嫌弃，语气难免有些冲。
    美大叔听出她的不悦，连忙解释道：“姑娘误会了，姑娘一番美意，在下不胜感激。敢问姑娘是否对沿街叫卖的生活敢到厌烦？”她的手工堪称精致，此等手工就是“一品绣”的绣娘也要高看几眼，可是这面料……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小提花缎子，这姑娘沿街叫卖、身上的衣裳也是破烂不堪，怎么尽用些奢侈的东西，譬如贡品建茶和小提花缎。
    看她的样子象是颠沛流离的穷苦人家，可是一出手却如此阔绰，实在叫人费解。
    许慕莼表情倏地僵硬，适才杜掌柜刚问过她的生辰八字，这位大叔又来问她是否对生活感到厌烦……很不妙，非常的不妙。“大叔，我对生活很知足，每天可以散散步，赚点小钱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不敢再想别的。”这是娘对她说的，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象这种大老板之类的肯定是妻妾成群，这位大叔又是如此之美，家中的争斗必然激烈。
    “卖馄饨咯……”许慕莼一听大牛的叫卖声传来，连忙抬脚冲了出去，“大牛哥，给我一碗馄饨。”
    “好咧。”大牛满头大汗地放下担子，递给许慕莼一碗盛满的馄饨，腼腆地一笑。“一一，昨晚他们没为难你吧？”小牛眼瞅着茶坊老板的眼神一直盯着许慕莼看，小心地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大牛哥。”许慕莼拿着小勺子把碗里的汤舀出来，慢条斯理地喝着。那举止行为，活脱脱的大家闺秀才有的端庄，即使是站在街边端着碗吃东西，也没有沾染市井的粗俗气息。
    许慕莼丝毫也没有发现身后美大叔的充满疑问的目光不曾从她身上离开，她将馄饨汤悉数喝尽，唯剩馄饨满满地躲在碗底。
    “大牛哥，我要续碗。”许慕莼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将碗递给大牛。以前摆夜集的摊子，她都会要上一碗馄饨，然后把碗内的汤给喝掉，再向大牛要求续汤，这样喝汤就能挨住饿。再把没有吃的馄饨和最后一次要的汤装进木罐子里面，带回家给娘和弟弟当宵夜。
    大牛二话不说给她加了一大勺的汤，还想给她添几个馄饨时，被许慕莼给阻止了。“大牛哥，我就付的一碗馄饨的钱，不能让你做亏本生意。”
    “没事，反正不差这几个。”
    “不要了，大牛哥，你还靠赚的钱养家，多喝汤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穷人家的孩子都是这样吃馄饨的，一碗添好几次汤。“喏，给你钱。”许慕莼从小推车下面掏出一个小木罐，把碗里的馄饨都倒了进去，再把木罐放在大锅的边上保温。
    “姑娘，你这是？”美大叔忍不住地好奇，她只喝汤不吃馄饨的行为实在让人费解。
    “打包带回家给弟弟吃。”她一会要去书院看弟弟，顺便带给他当点心吃。
    “可是你都没吃。”美大叔还是不太明白，她明明赚了五十两银子，却舍不得多花几文钱。
    “我吃了啊！”许慕莼白了他一眼，有钱人家的孩子是不会明白这些的，要一个馄饨续无数回的汤，汤倒是倒饱了，却总是舍不得吃掉馄饨。他们不会明白穷人家的生活，更不会明白明明家中有钱，却不得不过苦日子的辛酸。
    “你只喝了汤。”
    “喝汤就饱了。”许慕莼觉得跟大叔沟通是很费劲的事情，开着这么大一间茶坊，不用为五斗米折腰，连茶叶都舍得花五十两买一两。说起来还真是心疼，那么一点茶叶就值五十两，这周君玦也太败家了，败家的孩子是会讨不到老婆的。
    转念一想到在等着她的洞房，当下一阵哆嗦——周君玦，我的痒痒粉正在等着你，嘿嘿嘿……
    “哈欠。”没来由的，美大叔突然打了一个震天响的喷嚏。
    “大叔你快进去吧，天冷。”看吧，有钱人就是弱不禁风，才这么一会就着凉了，千万不能嫁这样的男人，会守活寡的。
    象她大牛哥就不会，许慕莼望着已经远去的馄饨摊子，一脸心驰神往的表情。
    “哈欠……”美大叔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他莫名其妙地捂紧身上的袄子，他没少穿衣裳啊！
    许慕莼转悠一圈，推着小推车摆在万松书院的门口，眼前正值书院放课的时候，穿着清一色深蓝色深衣，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棉袄，均是万松书院的学生。
    万松书院是临安城最富盛名的学堂，曾经出过本朝多位状元，更有一年包揽前三甲，跃升成为全国知名的学府。一时间学费扶摇直上，已非普通人家可以承受。
    曹瑞云给的月银是不足以支付这笔庞大的开销，她恨不得许慕辰目不识丁，以后就不会跟她的宝贝儿子争家产。许慕莼就这么一个弟弟，自然是他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出人投地，不用依附许家，给娘亲安稳的晚年。所以，就算万松书院的学费再贵，她都会咬牙挺过来。
    不说别的，就说这万松书院统一的衣裳，一套就要十两银子。许慕莼掏得可是心里瓦凉瓦凉地疼，这缎子还没有许家货仓的废弃布料好呢，这手工还没她的手工精致呢。这就要十两银子，明摆着宰人也得掏银子。
    可是人家就是这个价，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堂上坐的可是前朝的状元郎，御笔亲点。据说今年更是请来秋试的殿试第一名前来坐堂，分享他的成功经验。
    许慕莼说什么都不会放弃让弟弟接受名师指导的机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道理她还知道的。虽然在心中她已经把书院上上下下画在圈圈里面诅咒一万遍。
    “许子期，就凭你个小妾生的孩子，也配跟在先生身边，不要脸。”书院后面的小巷里传来不小的争吵声。
    “就是，许子期，你也不撒趴尿照照，就你这穷酸样也敢在万松书院赖着不走。”
    许慕莼分明听到有人喊弟弟的名字，许慕辰，字子期，期待的期，这是她给他取的字。
    “不许欺负我弟弟。”许慕莼身上的血都往脑袋上冲，暴喝一声冲了过去。
    只见书院的后巷里四名身高体壮的书生围着一个看起来比较瘦弱的书生，许慕莼手持夹炭的铁钳，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都给我放开。”
    “这就是你姐姐许慕莼吧？”其中一个小胖子不屑地看了看许慕莼，“我娘说你姐也是人家的小妾，你娘是小妾，你姐也是小妾，你肯定也是男妾的命。”
    许慕莼一听小妾小妾的，又听到他说自己弟弟是男妾，手上的铁钳“咝”的一声抽在小胖子的手上，烧红的铁钳在他的手上烫出一道伤痕，空气中顿时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啊……好烫……”小胖子哭喊着，身边的同伴一看同小胖子被人烫伤，攥紧拳头朝许慕莼挥了过去。
    许慕莼到底是姑娘家，手中即使也烧红铁钳也敌不过三个孔武有力的少年，一时间躲闪不及，脸上挨了好几拳，生疼生疼的。
    许慕莼不记得到底挨了几拳，手上的铁钳早已脱手，她只记得最后一拳是打在她的右眼上，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相遇 第六章
    
    醒来的时候，许慕莼看到许慕辰正坐在床沿焦急地守候，一见她醒来，便急急扑了过去，抓着她的肩膀。
    “姐，姐，你能看清吗？”许慕辰是个俊秀的男孩，和许慕莼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都象他们的娘亲，肤白唇红，上挑的桃花眼煞是迷人，此时泪意盈满眼眶，可怜兮兮的模样叫人看得心都揪着疼。
    “子期，轻着点，疼……”许慕莼龇牙咧嘴地轻呼，这帮小兔崽子居然敢打她的脸，还打在她的眼睛上……娘说过她眼睛是最好看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现在指不定跟唱戏画大花脸的差不多！这让许慕莼很是纠结，回周家该怎么解释呢？身上的伤能遮掩，脸上的怎么办……
    沈啸言进屋时正撞见许慕辰泪眼眶眶的可怜样儿，心下大为不忍，走过去碰碰他的肩膀，“子期，别难过，只是皮外伤，过两天散瘀了就好。”子期是这一期学生中最为出类拔瘁的，只是碍于身份，比别的孩子要成熟内敛，也更沉默寡言。
    “先生，我姐真的没事吗？”许慕辰无助地向沈啸言寻求答案。姐姐从小为他挨了大妈无数次的打，他曾发誓再也不会让大妈欺负姐姐，可是大妈却把姐姐嫁给别人家当小妾。他已经十三岁，却还是未能保护姐姐。
    “放心，有先生在。欺负你们的人，叶先生已经责罚过了。”沈啸言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递给许慕辰，“让你姐喝下去。”
    “姐……”许慕辰慌忙接了过去。
    许慕莼这才彻底看清许慕辰喊着“先生”的男子，用许慕莼的审美标准来说，这是一位美哥哥，一袭单薄的白色长袍宛如仙人一般飘逸，尖尖的下巴比女子还要瘦削精致，散发出惑人的美感。
    不过，比美大叔还要差一点。因为大叔更有男子该有的稳重与气魄，看起来很有安全感。
    许慕莼当下一愣，为什么拿他和大叔相提并论，难道是被打糊涂了。
    “子期，现在是什么时辰？”
    “酉时刚过。”
    “酉时了……”许慕莼不顾身上的伤痛，挣扎地榻上爬了起来，从许慕辰的手中接过药一饮而尽，用袖口蹭了蹭嘴角。“谢谢先生，子期，你也赶紧回家，免得让娘担心。这是给你和娘过冬用的银两，姐来不及给你们买新棉袄和靴子，你看着给娘买，也给自己置办几套，这书院的院袍也旧了，你问问掌院能便宜一点不，这十两银子一套也太吭人了，姐自己做的都比这好看精致，他不去抢钱真是屈才！”许慕莼边穿鞋边数落，跟她的银子过不去的人都是仇人。
    “姐……”许慕辰怯怯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哈哈哈哈，说得好，这掌院真该去抢钱，抢粮，抢地盘。”许慕莼穿好鞋抬起头来，目光不期然与刚闯进门的男子撞了个正着。
    好犀利的眼神啊……许慕莼躲闪不及，一闪而过光芒瞬时间让她微眯双眼。怪不得书院生意这么好，男|色撩人啊！
    “叶律乾，你这个月的月俸罚掉一半。”沈啸言似笑非笑，眼睛却瞪着许慕莼，她的袖子好象不太干净，用来擦嘴没有问题吗！传说中许慕莼喜欢玩变装，今日一见，果然大开眼界。只是她嘱咐子期的话好象不是装出来，沈啸言一向以为子期是被姐姐带坏，所以在衣裳上也打补丁。
    “霁尘兄，我的钱你也要抢？”男子颇为怨念地撇了撇嘴，从兜里掏出两个鸡蛋在桌上敲了敲，自顾自地剥了起来，“还好白捡了两鸡蛋。”
    “姐，他就是掌院。”许慕辰附在许慕莼的耳边，小声地嘟囔着，眼神往沈啸言的方向瞄了一下。
    许慕莼左看看右看看，上瞧瞧下瞧瞧，故作淡定地站了起来，“掌院大人，我方才说糊话呢，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能屈能伸小女子，要是得罪了掌院，许慕辰以后的日子估计就难过了。
    沈啸言淡淡地略过许慕莼，素闻许慕莼是大家闺秀中的异类，今日得见大为震憾。“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破烂打满补丁的衣裳跟路边要饭的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略微干净些罢了，脸蛋倒是极为标致。前些日子听闻她被周君玦纳为妾室，这才是沈啸言对她感兴趣的主要原因。周家的小妾穿成如此模样，也不怕败坏家风。看来周君玦仍旧无意娶妻。
    “掌院大人，我很好养的。我只喝汤，不吃肉。对了子期，姐给你带了馄饨……”许慕莼突然皱了皱鼻子，对空气中散发出来的混合着茶叶与鸡蛋味道的气息有一种强烈的亲切感……
    寻着香味望过去，只见那个眼神犀利的男子正坐在一旁吃着两个茶叶蛋……
    “啊……我的蛋蛋……”许慕莼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她的鸡蛋，她的小推车……
    “蛋蛋？”嘴里塞满鸡蛋的男子朝她暧昧的一笑，“姑娘，你的蛋蛋在哪里？”眼神往她下三路斜斜的一瞄，自顾抿着嘴偷笑。
    “你吃的茶叶蛋哪来的？”许慕莼冲到那人跟前，紧张地问。
    “门口……”一口鸡蛋堵在喉咙里，男子忙闭了嘴找水喝。
    “门口？”许慕莼的声音已拔高了几分。
    男子就着清水吞下嘴里的鸡蛋，“是啊，门口有个乱摆摊的小推车，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书院门口是不允许摆摊设点，我就拿了两个……”
    “两个……你拿的……”许慕莼张大嘴巴，一脸纠结万状的表情，“给我十文钱。”
    “凭什么？”男子打了个饱嗝，这蛋真香，茶叶的清香充满融合到蛋身里。
    “那是我的蛋。”许慕莼握紧拳头，鸡蛋啊鸡蛋，不是我故意遗弃你的，可是你怎么能擅自离我而去呢？“那可是我的命根子啊……”没有鸡蛋她要怎么活……
    “姑娘，你……”男子惊恐万分，颤巍巍地手默默地袭向许慕莼的胸部。这姑娘也有命根子？还有蛋？难道……
    “啊……”许慕莼惊声尖叫，一拳挥在男子的侧脸上，尔后双臂交叠死死地护在胸前。她不仅吃了她的蛋，还吃了她的豆腐……呜呜呜……在心中狂抹泪……
    “姐。”许慕辰忙挡在许慕莼跟前，“先生，这是我姐。姐，这位是叶先生，名律乾，字潜行，今年秋试的殿试第一名。”
    “啊……”许慕莼的尖叫声持续不断，盘旋高亢直上云霄，以摧枯拉朽的绵延之势迅速在四周蔓延燃烧。
    “停，吵什么吵！”沈啸言掐了掐鼻梁骨，头痛欲裂地绷着脸。
    “非礼啊……”许慕莼换了一种尖叫声，震得在场三人皆屏息凝视，捂着耳朵默默等待。
    “啊”字渐渐变成颤音，许慕莼终于瘫软在地，放声大哭，“子期，他欺负姐姐，偷吃我的茶叶蛋还不给钱，还非礼我……”他的咸猪手居然抓她的小白兔，要剁了剁了。
    “谁说我没给钱？”叶律乾被一拳拍飞之后，被震得是炯炯有神。“门口有位小姑娘在收钱的，一个茶叶蛋卖六文钱，比别家都贵。”
    “那你干嘛摸我……”这才是重点，这才是重点。
    叶律乾挠挠头，发现自己也解释不来，涨红着脸无措地望向身后淡定的沈啸言，“霁尘兄……”
    沈啸言眼波流转，唇边闪边一丝不意察觉的笑容，他走到许慕莼面前，镇定而严肃地说：“许姑娘，其实潜行对姑娘一见钟情，一时不知该如何表白，你也明白的，少男情窦如初，难免控制不住身心的激荡澎湃，做出越矩的事情。这也正说明，姑娘国色天香、丽质天成，让人无法自持。”
    许慕莼听完之后，恍惚地摇摇头，很认真地回答道：“不明白。”
    “简而言之就是，潜行想跟姑娘交往，不知道姑娘愿否？”
    “沈啸言！你胡说什么？”叶律乾虎躯一震，手腕往沈啸言喉咙处一套，紧紧地扼制住。
    沈啸言憋着气，“许姑娘，潜行害羞了，被说中心事后的恼羞成怒。”
    “沈啸言……”叶律乾手腕一用力，这叫什么事啊，他怎么可能喜欢丑八怪，看看她那黑眼圈，比钟无艳还要吓人。
    “先生，先生……”许慕辰小小年纪，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十分迷惘。
    “子期，我们走。”许慕莼牵着弟弟的手，向扭打成一团的两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投以鄙夷的目光。“叶律乾，你给我记着，不要让我看见你，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不跟他们浪费时间，她的茶叶蛋很危险，她要再不回家也很危险，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被摸一下也没损失，这晚上要是失|身的话，问题就大了。
    待许慕莼走远后，叶律乾松了松手，扒着发髻坐在地上，犀利的眼神中闪过一道柔和的光芒，“霁尘，你别说，我还真有点喜欢她，够凶悍，够带劲儿！就是丑了点……”
    “你可以改造她。”沈啸言懒懒地趴在地上，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叶律乾要是真看上许慕莼，那就有好戏看咯。
    临安城第一才子和临安城首富的火拼肯定很激烈！沈啸言决定不告诉叶律乾，许慕莼是周家的小妾。
    ♀♂
    “子期，以后不要和那二位先生过于亲密。一看就知道是斯文败类。”许慕莼给弟弟整整衣领，顶着黑眼圈拉着他往书院大门方向走去。
    这个书院太猥琐！掌院和先生都不太正常，光有一副好皮囊，脑子却是不太灵活。千万别是毁人不倦的书院才是，许慕莼严肃地考虑着要不要给弟弟转学，这转学的话可以退还学费吗？不要的衣裳会给折旧补贴吗？
    “卖茶叶蛋了，一个八文钱……”
    稚气未脱的娇嗔童声，吆喝出一股不带市井气息的叫卖，让许慕莼耳根一震，急忙冲了过去。
    “姐姐……”
    许慕莼揉揉眼睛，这不是方才那个没钱买茶叶蛋的小姑娘吗？脸上还是一塌糊涂的脏兮兮，头发也没有整理过，偏偏可爱逼人，笑容清澈无邪。
    “姐姐，我帮你卖了很多茶叶蛋。”她摊开胖胖的小手，“有的卖八文钱，有的卖六文钱，你数数看够不够。”她似乎在等待着夸奖，娇俏的小脸仰视许慕莼。
    好家伙！她平时才卖五文钱一个，这丫头居然坐地起价，还都卖得出去……这娃娃有前途！
    “姐姐，我要跟着你卖茶叶蛋。我吃的不多，只要管饱就成。”她童真无邪的脸上充满期待。
    
    相遇 第七章
    
    许慕莼纠结地看着已经见底的大锅，只剩为数不多的几个茶叶蛋，再掂了掂手中的银两。真的很心动，心动不只一点点……
    带她回去，管饱就成，是多么大的诱惑啊！象她这样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天撑死五个馒头的饭量。
    一日三餐都是吃周家的饭，又不用她付钱，她还能把一个五文钱的茶叶蛋卖到八文钱，这是多么让人心动的价钱啊……
    可是……“小妹妹，你今年几岁了？爹爹和娘亲呢？”万一这姑娘的爹娘找上门来，说她诱拐人家女儿，那可怎么办？
    “哇……”小姑娘突然放声大哭，可怜巴巴地蹩着嘴。“娘亲死了，爹爹娶了小老婆，他们要把我嫁给别人家当小老婆，我就……我就跑了出来……”
    “姐，你们俩真象。”许慕辰偷偷捂起耳朵。
    许慕莼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后妈都是虐待别人小孩的坏人，小妾什么的最讨厌了！”
    许慕辰心中暗叫，惨了……他说的是她们俩的哭声真象，都是惊天地泣鬼神般的嚎叫，不是说身世的问题。这下许慕莼的同情心又该泛滥了！还记得许慕莼同情心泛滥的时候，那简直就是灾难。
    许慕辰忆起去年冬天的时候，有一个乞丐在许慕莼面前又是哭又是喊的，诉说家乡三年饥荒，三年大水，三年蝗虫，庄稼也没了，房子也没了，家有八十老母，下有四岁幼子，他的手臂折了，一条腿也瘸了，只好出来讨饭吃。不曾想，被一个江湖术士骗光他所有的钱，说是能治好他的腿和手臂。现在连回家过年的盘缠都没有了，可怜他八十岁的老母还在家中忍饥挨饿，无钱治病。
    许慕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身上当日营业所得全部给了他，还把新做的一件棉袄也给他御寒。
    结果吧，第二天许慕莼在瓦子勾栏的一间赌坊外面，看到那个乞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旁边还跟着一个勾栏院的姑娘。
    那会许慕莼还安慰自己说，他是为了赢更多的盘缠回家。
    许慕辰很好心地提醒她，他的腿是完好无缺的。许慕莼才被炸毛，冲进赌坊要把人钱给要回来。当然，钱是不可能要回来的。为此，许慕莼还被打了一顿，看大夫上药花了些钱。许慕莼的肉都揪着疼，这花的都是钱呐！
    许慕辰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的冬天，许慕莼连肉都舍不得吃，总说自己在外面吃了，一回家就躲在角落里绣荷包和香囊，直到除夕那天昏倒在西子湖畔的断桥上，他才知道姐姐在外面只吃一个馒头和清水。
    把姐姐扛回来的时候，许慕辰忍不住去找了爹爹，谁知道爹爹根本就不理会他们，还用嫌弃的目光叫他们滚，说他没有这样的儿女，尽给他丢人。
    许慕辰忍不住地扶额，今日又会有什么惊骇的事情发生呢？周家和他们家一样吗？姐姐会不会被嫌弃？
    “小妹妹，走，跟我回家，姐管你饱。”许慕莼跟打了鸡血似的，架起小推车，脚步无比坚定。
    “姐，等一下。”许慕辰镇定在喊住她。“周家对你好吗？”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姐姐那年除夕的事情，姐姐总是怀着美好的念想，认为这一切是大太太搞的鬼，爹爹并不知道他们过得不好，她始终相信爹爹有一天会来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把大太太打发去养蚕。
    “很好。”婆婆对她很好。
    “真的吗？”许慕辰怀疑地看着她，既然对她好……“为何你还能出来卖茶叶蛋，为何你的衣裳还是以前旧的？”
    “舍不得穿，以后可以拿去卖了给娘亲治药，还有你的学费。”许慕莼把低压得低低的，为何她不是男儿身，这样就能多赚些钱。
    “姐……”许慕辰拉着姐姐的手，她的手都结茧子了，“你看现在快过年了，好多客栈都在请跑堂的，我冬休以后也去赚点钱，好不好？”
    “不行！”许慕莼严厉地拒绝，“冬休也要看书，不读书就没有出路，如何入士为官，封侯拜相，光耀门楣，让娘可以扬眉吐气，不再受大太太的气。”
    “哇……”小姑娘突然又哭了起来，“姐姐，我会帮你一起赚钱的，我明天一个茶叶蛋卖十文钱。”他们好可怜，相依为命的感觉真好。
    许慕辰叹了口气，他这个傻姐姐总把未来想得太美好，而她也确实傻人有傻福，总能逢凶化吉。“姐，要是不行，这丫头你就别带进去。”
    “我不……”小姑娘又哭了起来，握着小拳头在许慕辰面前挥舞。“姐姐……”
    “好了，我自有分寸。”许慕莼对和她有关相同遭遇的小姑娘心中燃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眼看天就要黑了，许慕莼匆匆和许慕辰告别，架起小推车往周家的方向跑去。
    ♀♂
    “霁尘兄，那小姑娘好象在哪见过？”躲在门后的叶律乾用手臂捅了捅沈啸言。
    沈啸言扶着墙壁一脸灰败的表情，“你最好赶紧忘了你曾经见过她。”
    “怎么可能忘记，她把五文钱的茶叶蛋卖给我六文。”叶律乾绷着脸，十分地不满。
    沈啸言眯着眼睛丢给他一记杀人的眼神，“以后她来这里卖茶叶蛋，有多少要多少，多少钱都买。”
    “啊？你确定她还会来？”叶律乾狐疑地摸着下颌。
    “走着瞧！”
    “这么说来，许姑娘也会来？”叶律乾比较关心许慕莼会不会来。
    ♀♂
    许慕莼回到周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她连忙跑到房里把身上的破棉袄换下，找了身干净的衣裳穿上，遮遮掩掩地把身上的瘀青都盖得严严实实。
    “喜儿，姐姐一会给你打水洗脸。”
    小姑娘叫喜儿，她正好奇地打量着变装的许慕莼，“姐姐，你真漂亮。”□很适合当媳妇，爹娶小妾的时候也是这么说，要生个弟弟。
    “漂亮？”许慕莼从来就没觉得相貌有多重要，她连梳头都不照镜子，镜子……眼眶四周火辣辣的疼，许慕莼走到铜镜前一瞧，“啊……”尖叫声划破宁静的周家上空。
    “莼儿，怎么了？”周老夫人慌忙推门而入，早在许慕莼进门的时候，就有丫环向她禀告许慕莼的伤势，她放下正给儿子炖的补品就急急走了过来。
    “娘？”许慕莼想遮掩都来不及，钟无艳般的黑眼圈被看了个正着。
    周老夫人似乎被吓住了，苦着脸说：“这可怎么办？”她不容易有机会，好不容易儿子答应洞房。
    许慕莼轻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娘，没事的，过几天会好的。”这到底是谁被打啊，被打的反而要安慰别人。
    “不要。”周老夫人吸了吸鼻子，赌气地噘着嘴。
    不要？！不要能怎么办啊？她又不是神仙，可以手一遮，画个圈，伤就好了。
    “我要今天。”
    “今天？”
    “恩。今天必须洞房！我不要等！”周老夫人拍桌怒吼，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抓着许慕莼的手。“莼儿，娘的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
    “可是，娘……你看我这脸。”许慕莼终于有了光明正大拒绝的理由。
    “把灯吹灭，又看不到脸，还不是都一样。”周老夫人泪流满面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莼儿，你先把这个看一遍，一会我叫人把这里的灯都取走。”
    “姐姐，我也要看。”喜儿好奇的眼神一直在周老夫人和许慕莼身上打转。
    周老夫人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这是……”
    “娘，你不是说给我找个丫环吗，不用找了，就她了。”
    “你今晚把洞房完成了，要十个丫环都没问题。”周老夫人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先带她出去，你把这册子先翻翻，我让厨房给煮宵夜。”说完，带着喜儿快速离去。
    许慕莼无语望房梁，难道是个母的就行吗？熄了灯都一样……那不成了会下仔的母猪……
    许慕莼把小册子往桃木桌上一扔，无力地单臂支着脑袋，眼神飘向摇曵的烛光，红色的蜡烛点亮被红色装点的新房，这是周老夫人在她进门前就布置好的，只等着周大少爷一回来就能享受。
    她无奈地翻动那本周老夫人留下的小册子。这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
    这……这……这羞死人了都，许慕莼面红耳赤地松开手，做贼心虚般地四下张望，生怕哪扇窗户关得不严实，被下人撞见了。周老夫人是不是怕她识字不多，特地找人画成图来给她的。这……真是太震撼！
    许慕莼羞涩地眼神不住地往摊开的小册上瞄，翻开的书页上一男一女光着身子交叠在一起，那女子躺在床上弓起身子脸上表情十分痛苦，如瀑般的青丝披散在床上，有几绺缠绕在胸前，她的小白兔被身上的男子握……
    啊……许慕莼想尖叫，这太羞涩了，那男子怎么可以握着她的小白兔。娘说，身子是不可以随便让人摸的……
    许慕莼好奇又害怕地翻到下一页，仍旧是一男一女，那名女子俯卧在塌上，将臀高高俏起，和那名男子的……
    “啊……”许慕莼捂着脸蛋，心跳得厉害，她瞥见那页上面还写着“蝉附”二字。蝉不就是知了吗，知了藏在哪里了，怎么没看见啊……
    每一页都是光着身子的一男一女，身子摆出很奇特的造型，表情都很痛苦。许慕莼慌忙合上小册子，难道这就是洞房！她终于知道周老夫人给她这本小册子的用意……
    在小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小行的字：“九浅一探，右三左三，摆若鳗行，进若蛭步。”
    许慕莼挠挠头，要不要去问问娘啊。“这什么意思啊？右三左三，难道是左三圈右三圈？”
    许慕莼放下册子，双手叉在腰间，翘臀往后蹶起，扭着腰画圈圈，左三圈，右三圈。“真要命，腰好酸啊！”
    “这摆若镘行？难不成要浑身都抖动？”许慕莼咬着手指这时，周老夫人神秘兮兮地端着一碗面条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而暧昧的笑容：“怎么样怎么样？”
    “娘，这九浅一探，右三左三，摆若鳗行，进若蛭步，是什么意思啊？”许慕莼指着小册子背后的那一行小字，百思不得其解。
    周老夫人一张风韵尤存的脸立刻变成猪肝一样，伸手取下烛台上的蜡烛，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留下一室的黑暗和饥肠辘辘的许慕莼。
    “娘，我的面条……”
    
    相遇 第八章
    
    四周一片漆黑，五指伸出来，想变只小狗出来玩都看不到倒影，这绝对是夜黑风高杀人夜。就算你拿把菜刀往人脖子上一划，绝对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许慕莼手里攥着白天买的痒痒粉，寻思着要怎么把倒进周大少爷的衣裳内，等他脱衣裳的时候，还是在他一进门的时候从脖子灌进去，这些都有一定的难度，天太黑，月亮姐姐不知道爬哪幽会去了，居然玩起了隐身。
    许慕莼浑身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周老夫人也不能因为洞房而不让她吃饭吧，洞房要是真象小册子上的那样，一定是力气活，两个人跟打架似的，不吃饱怎么能打架！
    这太遭罪了！许慕莼捂着咕咕叫的肚子一动也不动，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门外的动静，似乎有人走了进来，她集中精神，努力忘却饥饿带来的不适。
    “玦儿，你放心，娘不到日上三竿绝对不会来敲门。”门口传来周老夫人极度高涨的兴奋而有些颤抖的声音。
    “我知道的，娘，你一定会在天没亮就来敲。”周君玦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她一定会在天没亮的时候就来敲门，以确定他真的在里面，而不是弃房而逃。
    周老夫人不乐意地板着脸，说道：“儿啊，娘这是为你好。这不还给你炖了融合十八种中药的补肾益气汤，特地炖了十二个时辰，为的就是让你今夜能够为周家的香火尽绵薄之力。”周老夫人说到最后，又是眼泪盈眶，似乎看到一个貌似周君玦的婴孩正朝她挥着小手。
    周君玦感觉腹中一阵翻滚，“娘，你刚才说什么？十八种中药？这谁家开的方子？”他方才喝的到底是什么，他以为是普通的汤汤水水。
    “不是大夫开的。”周老夫人摇了摇头，“是城南屠宰场的老板娘送我的，她生了八个男丁，其中还有一胎是三个的，可厉害了。她相公就是喝的这个汤。”
    城南屠宰场？那可是养猪的地方……周君玦恶寒地低下头，止步在房门前。“娘，你说的，就今夜？”
    “恩恩，今夜洞房。”她可是蓄谋已久，“为了我小孙儿。”
    “那好吧。”周君玦勉为其难地说道，“只要有孙子你就放过我？”这和下猪仔没什么区别，脱了裤子提枪就上，上完穿上裤子就走，能下仔就行。
    周老夫人防范地看着他，“我保证你会喜欢我给你挑的新娘，你不相信娘的眼光？”
    “相信，我怎么会不相信娘呢？”相信才有鬼！她尽买些长得很奇怪的姑娘，按以往的经验都是屁股大又圆，脸蛋是圆又大，五大三粗，完全符合她的审美标准。
    “很好！”周老夫人拍拍儿子的肩膀，“赶紧进去吧，你的小娘子正在等着你呢。”说完，房门一开，把他推了进去，赶紧把门一关，周老夫人挡在门口，止不住地窃笑，大有一娘当关，我儿莫开之势。
    周君玦无奈摇摇头，一想起刚喝下肚的屠宰场养猪生仔用的汤，他就止不住地犯恶心。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房里，周君玦很惘然，连蜡烛都不敢点，肯定是不是脸蛋圆又大，说不定是扁又宽，果然是想让他提枪就上，上完就走，生怕他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咳咳……”周君玦右手握拳放在下颌处轻轻咳了几声，表明他已在房中，也好辩论方位。
    许慕莼紧张得胃都疼了，手心里握着痒痒粉都沁出汗来，好紧张，好紧张，第一次洒痒痒粉的感觉真的是好奇妙。明明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却衍生出干坏事的期待心情。
    “不介意的话，我们掌个灯吧？”周君玦很想立刻破门而出，可是他知道他那抱孙心切的娘亲肯定还趴在门板上。
    “没灯，都让娘收走了。”许慕莼懒洋洋地用颤音回答着，在夜黑风高的洞房之夜显得格外的撩人，就好象是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耳朵里轻轻搅动，搅啊搅啊，搅动一室的旖旎春|色。
    周君玦略有错愕，语调轻柔，似有微风拂面，如沐其中。长得不好看，声音好听也没关系，至少洞房的时候不会有杀猪般的嚎叫也是一种享受。
    周君玦一向节制有度，每遇燥热难耐，总会提上一桶清凉的井水，瞬间降温平息燥热。周老夫人给他纳过许多的小妾，他都一一打发走，有些留在府中当丫环。不是不想娶妻生子，为周家延续香火，而是心中仍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始终让他无法真正开怀。
    今日既然无处可逃，那也就遂了娘的愿，尽尽孝道。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倒是稀疏平常，这女子要是为周家开枝散叶，他一定会好生对待，绝不会待薄人家。
    “过来。”周君玦朝黑暗中喊了一声。
    “干嘛啊……”许慕莼拖长尾音销|魂异常，只是她自己无法发常见而己。
    周君玦忍不住皱眉，晚上喝的汤到底是什么东西熬的，胃中翻腾绞痛，而下腹还有一股异样的热流正在体内乱窜。
    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娘亲到底给他喝了什么！不管喝了什么，这房还是要洞的！
    “帮我把衣裳脱了。”周君玦虚张声势地厉声道。
    脱衣裳？！许慕莼立刻来了精神，脱衣服好，脱衣裳好洒痒痒粉。“好啊好啊，我来我来。”
    带着小兴奋的细腻语调，让周君玦体内的热流顿时又拨高了一节，身体的某一个部分正在渐渐地抬头。他想出去冲井水，却又期待那一个细腻声音的靠近。恍惚中，周君玦似乎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带着小兴奋的期待感很象那个用建茶煮鸡蛋的姑娘。
    许慕莼跟打了鸡血似地寻着声音摸索过去，象瞎子摸象一般伸长手臂挪了过去。“你在哪呢？”
    “桌子边。”
    “桌子？我也在桌子边。”许慕莼双臂往前平举，前后左右扫了一圈。
    “啊……你轻着点。”周君玦脸颊被轻轻扇了一下，他抬手抓住那双在空中摸索的手。
    许慕莼象被烫到一般，急急地想要挣脱，弱弱地喊了声：“放开。”
    “不放。”周君玦见她扭捏想逃开，完全没有方才说我来我来的架式，顿时玩心大起，抓着她的手不敢放。
    许慕莼努力想要抽出自己的手，痒痒粉还握在掌心中，手心沁出的汗水已微微打湿外包的纸，再这么下去痒痒粉就得喂她的手心了……
    他的手好烫，该不会是体热吧，这似乎不太正常，娘亲一到冬天就常体热发病，身体比平时烫了许多，就象他现在这样。
    “放手嘛！”许慕莼急得要哭了，要洒他身上的痒痒粉就快全部归她享用了，这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啊。
    该死！周君玦越来越控制不住下腹乱窜的热流，这太不正常了，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超越平日的发展势头直接上升到如箭在弦的地步。可是更异常的还在后头，是的，后头……另一种身体的需索正在占领他的理智，那该死的药材到底是什么……
    绝对是他娘亲干的好事！
    罪魁祸害正趴在门板上偷着乐，这墙根听得还不错的样子。周老夫人对自己偷摸下的药感到十分的满意，老怀甚慰。
    “快放手……”越钳越紧的手让许慕莼手掌无法分开，掌心的汗水已经有愈演愈烈之势，包着痒痒粉的纸黏在掌心。
    “不行了……”周君玦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液，寒冬腊月，冰冻刺骨，他还能流汗，只是分不清是燥热的汗水，还是强忍腹中疼痛而逼出来的冷汗。
    许慕莼哪里肯依，“不行也得放。”再不放遭罪的人可是她自己，许慕莼挣扎地将周君玦的手臂拉近，低头略微辨认方位，下嘴一咬。
    “啊……”许慕莼尖声惊叫划破黑暗无边的洞房花烛夜，只有黑暗，没有烛，所以她咬到自己的手腕是无可厚非的。
    许慕莼手掌一松，痒痒粉脱掌而出，四下漆黑一片，无法找寻踪迹。
    “你干嘛松手？”许慕莼那个恼啊，那个气啊，那个火啊！
    “我……”周君玦羞愤而当，“我不洞房了！”
    “你不早说，浪费我的银子……”许慕莼心疼的是痒痒粉，一两银子呐，要卖很多的茶叶蛋。
    这不是周君玦不肯尽孝道，为周家开枝散叶，而是……而是……
    “娘，快把门打开。”周君玦夹紧前后，忍着燥热，压住后面一泻而注的翻涌，双手握拳拍打着那道“一娘当关，我儿莫开”的门板。
    周老夫人装聋作哑，努力憋着笑，心中无限腹诽，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就想出来，门都没有，有老娘我在，你休想半途而废，药效还没开始发作呢，怎能就此放过机会。周家列祖列宗在上，老妇人今日一定要为周家香水大事尽绵薄之力。
    “娘，快点，我要如厕？”周君玦顾不得许多，急得在屋中直跺脚。人有三急，万万忍不住，一忍就是要出事儿。
    下作的尿遁，周老夫人不予理睬。
    要尿裤子了？许慕莼默默摇头，周大少爷被她吓到了，想尿裤子！
    “ 娘，我不骗你，你先让我去茅厕，洞房我改日补上。”不就洞房这点大事吗，要是不让他上茅厕，他可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小事。
    还要改日？今日改明日，明日改明日，明日何其多，明日何时了……坚决不能同意！周老夫人是吃了秤跎铁了心，今夜不把事儿给我办了，我就不让你出来。
    “娘，我要沐浴。”和周君玦急急如律令的怒吼相比，许慕莼显然文雅许多，怯生生的惹人怜悯。
    许慕莼终于明白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脱手而出的痒痒粉从她的衣领处钻入，湿漉漉地贴地后背上，□难耐如千虫叮咬。
    沐什么浴？她是小妾，居然敢嫌弃他，被摸一下都要沐浴，成何体统！
    沐浴周老夫人捶胸顿足，洞完房再沐，如此关键的时刻，一个要拉，一个要洗，这叫怎么回事啊？
    “不行。”周老夫人斩钉截铁，威武异常，她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吼道：“都给我回去洞房！”
    “我要如厕。”
    “我要沐浴。”
    周老夫人无奈地望着被乌黑遮住的朗月，“我造的什么孽啊！我不过想要个孙儿罢了！”扶额打开门栓，屋内的两个人一听到声响，迫不及待地一脚踹开，如脱缰的马儿往两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唉~~茅厕和水房为何会在不同的方向呢？明日找人合并到一块去！
    洞房花烛夜在哗啦啦的水声中迎来微露晨曦一点红，后院的母鸡早起下蛋的咕咕声显得格外喜庆。
    许慕莼终于从沐浴的木桶内爬了出来，身上快被泡烂的皮肤带着丑陋的褶皱，她摸出破棉袄裹在身上，哆嗦着朝厨房走去。她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周大少爷被她吓得尿了裤子，她还能有好日子过吗？还是收拾收拾鸡蛋，摆摊赚银子去！
    许慕莼带着喜儿从后门溜出门后，周君玦正脸色苍白地推开那间所谓的洞房，双腿打着颤儿瘫倒在红床软被中，他要好好问问她，摸一下能死吗，浪费两大木桶的水，洗上大半夜的时辰。
    周君玦带着疑问沉沉睡去，睡梦中看到一个姑娘脸大如筛，腰粗如桶，臀翘似猪，泪流如注，掐着兰花指骂他：“都怪你，要不是你摸我，我也不至于在水里泡成这副模样。”
    陡然惊醒，已是日上三竿，他见四下无人，匆匆换了衣裳，从后门溜之大吉。
    许慕莼把小推车往万松书院门前一停，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喜儿，你今日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喜儿嘴里塞满方才从厨房带出来的煎饼包子，忙不迭地点头，“我能行。”
    “很好。”许慕莼把手伸进随手带出来的小包袱里，“喜儿，我的早饭呢？”记得明明拿了五个煎饼、十个包子，怎么一个都没了。
    “你的？那不是给我的吗？”喜儿手没停，嘴也没闲着。
    “你都吃了？”她记得喜儿说过的，吃得不多，管饱就行。许慕莼用力咽了咽口水，管饱……
    “恩恩。”喜儿梳洗干净的脸上无邪美好，粉雕玉彻的娃儿居然把许慕莼带出来的一日饭量全塞进肚子里，当了早饭。
    许慕莼欲哭无泪，“那是准备吃一天的……”
    “姐姐，我是不是吃太多了？”喜儿似乎意识到许慕莼的纠结，羞怯地垂下头，状似无辜。
    “没事没事，你吃。”许慕莼最禁不起小姑娘如此无辜可怜的表情，当下心生不忍，拂过她额前的青丝，还好她收留了喜儿，要不这姑娘肯定有上顿没下顿，多可怜啊。“你一个人呆着，姐姐一会给你带好吃的来。”
    “真的？”喜儿两眼放光，这些东西还不够饱呢，寻思着拿俩鸡蛋垫垫底。
    “真的。姐姐要去帮大牛哥包馄饨，明日是冬至，这是咱们临安城的老规矩，冬至这日要用馄饨祭祖。好多大户人家都要准备百味馄饨，他们自己家中忙不过来，都会找人代做。”这是往年的老规矩，大牛一个人忙不过来，都会求许慕莼帮忙。
    许慕莼自然是求之不得，可以和大牛哥一起忙活是很幸福的事情。冬至的前一日，许慕莼不做生意都会去帮忙，今年有喜儿帮手，她也就有充裕的时间。
    “什么是百味馄饨？有一百个味道吗？”口味真多，喜儿圆溜溜的眸子转得飞快，有好吃的绝不放过。
    许慕莼把摊子摆好，“也没有这么多，差不多就几十种不同的馅料。还不是有钱人家喜欢以奇制胜，攀比各家谁的馅更胜一筹。”到最后能吃进肚子的少之又少，不过是摆个排场罢了。
    “周家也有吗？”岂不是能饱餐一顿？喜儿欣喜地窃笑。
    “有，我会把周家的份也一起做好。”为了弥补昨夜的过错，今日一定要将功补过，好好安慰周老太太受伤的心灵，至于周家大少爷，被吓得尿裤子的男人是不需要安慰的。
    ♀♂
    许慕莼赶到大牛平日的作坊时，大牛已是忙了一个通宵，眼眸通红，冲着许慕莼憨厚地一笑，“小莼，你来了，还以为你今年不来帮忙呢。”
    “大牛哥，有些事情耽搁了，忘了给你捎个信儿。”许慕莼挽起袖子，赫然发现手腕处自己咬出来的鲜红牙印，心中愤愤地咒骂周大少爷此生不举。
    “今年有新的馅料吗？”大牛的馄饨生意在冬至前往往能接到许多大单子，原因就在于许慕莼花样翻新的馅料。
    许慕莼神秘地从兜里掏出一小撮的茶叶，“大牛哥，你看。”
    “茶叶？”
    “对啊，这茶煎出来的茶汤是白色的，一点儿都不会破坏馄饨的颜色。”许慕莼曾经在煎茶叶蛋的时候发现，被美大叔称之为建茶的茶叶，茶煎出为白色，煞是好看，味道幽远清香，混杂在肉馅中，有一种独特的清爽口味。
    “好，就听你的。”大牛是信任许慕莼的，每年经她包出来的特制馄饨特别受推崇，一年比一年下订的单子多。
    许慕莼得到大牛的许可，便放手忙活起来，浑然忘记自己彻夜未眠。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忙碌，一起为生活而努力，多累都是值得的。
    这就是许慕莼小小的愿望，有一个人可以和她一起经营小生意，不需要富有，不至于食不裹腹，就是她最大的满足。
    日已西垂，许慕莼抹去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望着摆满筛盘的一撂撂馄饨，发自内心地微微一笑。
    如果每日都能这般过活就好了……
    大牛把做好的馄饨分门别类，不同馅料分开包好，放在竹篮子里，朝许慕莼摆摆手，“一一，我去送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那些馄饨是你今日的工钱。”
    许慕莼望着大牛远去的身影，感到前所未有的惆怅，她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周家那尿裤子的大少爷，嫁给大牛哥，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日子。
    把剩下的馄饨分成两包，一包带回周家，一包送去给茗语茶轩的美大叔。那是个爱茶之人，茶口味的馄饨他肯定会喜欢的。
    
    相遇 第九章
    
    许慕莼行至茗语茶坊时正巧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袭卷而来，她三步并做两步冲入茶坊中，喘着粗气道：“杜掌柜，大叔在吗？”
    “刚巧，来了一会，说是一会要去别家巡视。”杜掌柜虽对许慕莼的生辰八字颇有顾忌，但对她这个人还是很喜欢的。
    许慕莼收了脚，疑惑道：“你们老板有很多茶坊吗？”临安城最大的茶商不正是周家吗？大叔和周家可有交情？万一……
    “是啊，我们老板对于扩展生意很有一套，这临安城内已是不下百家分号。”杜掌柜对自家老板年纪轻轻便可独挡一面，将茶坊经营得有声有色，自是十分叹服。
    百家分号？！他也有百家分号，岂不是和周家平分秋色？如此说来，同行是冤家，他们应该是对头吧？许慕莼暗自揣度，晃着脑袋走进茶坊内设的帐房内。
    只见大叔正埋首于一堆帐本中，目光专注，脸色略有些苍白，衬着深色的暗花缎子制成的袄子，更显得病态憔悴。
    “大叔？”许慕莼绵软轻唤。
    大叔倏地抬起头来，深邃的墨色眸子略带诧异地盯着突然闯入的许慕莼，“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许慕莼挑了挑那只完好的眼皮，故作轻松道：“昨日有人欺负我弟，我跟他们打了一架。”
    “打架？”大叔放下手中正翻至一半的帐本，伸出被墨汁沾染的手指，拨开她额前的刘海，贴近一瞧，“我看是被打吧？”
    “有分别吗？”许慕莼不服气地抬眼迎向他的调侃目光，他生出富贵，怎会明白被人三番五次欺□骂的滋味，如同寒冬里浇头而下的刺骨凉水，让人无法逃开，任那些污浊不堪的谩骂与侮辱齐齐袭来，一个个耳光打得人麻木僵化。
    “分别就是，你受伤了。”大叔修长好看的手指轻轻碰触她受伤的眼眶。
    “伤了又当如何？”身体的伤会愈合，心灵的伤又有何良药可医。兴许是离家多时积蓄的脆弱作崇，许慕莼心中泛起阵阵酸楚，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要是有人保她护她，她何需强出头。
    大叔忽地一愣，脱口而出：“伤了会有人心疼。”
    “才不会呢！”许慕莼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滑落。爹爹打小就不疼她，只因她是一个女孩。十岁那年娘亲第一回生病时，她曾求过爹爹多给些月银。可他二话不说便把她赶了出去，说他一文钱也不会多给，家里养着她这个丧门星已经是够晦气，将娘亲克得落下一身病，还好意思伸手要银子。那一日，许慕莼亲眼见到爹爹给大太太的儿子买了一块极品松烟徽墨，那块徽墨是他们娘仨二个月的月银。
    这件事她始终深藏于心，不敢向娘提及，生怕加重她的病情。对许慕辰她更是三缄其口，她不想给许慕辰的心中留下不愉快的阴影，加重他的担忧。毕竟许慕辰是男丁，许家偌大的家产没有道理不给他留下分毫。
    “那你答应大叔，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要告诉大叔，大叔会帮你教训他们。”大叔温柔地低声说道。
    “骗人！”许慕莼不相信这些没用的承诺，还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大太太一次次地承诺不会扣月银，可还是一月比一月少。承诺就是画饼充饥，饿的时候抬头望一眼，用力咽下口水，感觉腹中无饼似有饼。
    “我为何要骗你？”
    “我……”许慕莼也说不上来，只是不服气地拍掉大叔在她脸上轻轻触摸的手指，将一包馄饨塞进他怀里，“这是茶味的馄饨，特地给你留了一些。”
    “哦？可是建茶？”大叔惊喜地问道。
    “恩。你说过，这茶煎出来的茶汤是白色的。加入馄饨之中亦不怕沾染汤液，使馄饨变得混浊，又兼具茶的清爽怡人。”
    大叔拍掌叫好，“如此甚好。”这才说过一回，她便记得这建茶的茶汤是白色的，只是她不晓得这是上好的建茶才有的汤色。
    许慕莼见天色已晚便匆匆告辞，马不停蹄地向万松书院走去，街道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雪，踩在雪地里吱吱作响，可怜她出门时仅着一双单薄的布履。
    “许姑娘。”大叔跟在身后唤住她。“这是馄饨的回礼。”递过去一双衬着厚底的银貂皮靴。“略有些大，姑娘莫嫌弃。”
    “这……”许慕莼爱占小便宜是不争的事实，可她一向不收人赠礼，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姑娘还是嫌弃。”大叔作势要收回。
    许慕莼腼着脸抢了过来，“我收，我收就是。”收了银貂皮靴，羞赧地转身投入风雪中。
    “少爷，您是不是看上许姑娘了？”杜掌柜弯着腰低声问道。
    “胡说，看她一个人挺不容易的，似乎家中不太富裕。小小年纪便知节俭奋进，知恩图报……”
    “那你为何将要送给老夫人的靴子赠予她？”杜掌柜好意提醒。
    “这……这都要怪她，昨夜不知给我喝了什么汤，害我拉了一夜，今日是脚底飘浮，双眼无神。还说是十八种珍贵药材熬煮……”
    “听说周老夫人给您娶了一房小妾？”
    “哼。”
    “不知大少爷是否有意娶妻，也好断了老夫人一心张罗为您纳妾的烦恼。”杜掌柜终于套回点子上。
    “娶妻！”周大少爷略带忧伤的目光远远望向空中飘落的雪花，又是一年雪纷纷。
    杜掌柜见他不象往年前即刻拒绝，便大着胆子提议道：“少爷您看这位许姑娘如何？”
    这茗语茶坊正是周家百家分号之一，也是当年周家祖上开业的第一家店铺，后周家将商号改为盛鸿轩，这间茶坊仍旧维持原样，连商号都延袭不变。
    ♀♂
    冬至日风雪交加，冻得许慕莼藏在被窝里懒得不想动弹。今起三日，临安城店肆皆罢市停休，端坐于家中专注做节。更易新衣，备办饮食，祭祀先祖。
    临安人最重视冬至节的贺冬，挨家挨户都会换上华丽的衣服，互相贺冬，往来游玩。而西子湖畔的岳庙与城隍诸庙更是百姓聚集祈愿的绝佳场所。
    往年，许慕莼都会陪娘亲包上四五种不同馅料的馄饨祭天，过了晌午娘仨都会散步至岳庙烧香祈愿。
    今年，许慕莼已打定主意要在被褥中好生安睡，前一夜通宵达旦去除痒痒粉的药力已让她疲倦至极。好不容易有三日的休整期，她自然是不会错过。
    周家的祭天仪式自然没有她出席的份，在许家这些年她早已熟知此中门道，只有正妻和侧室才有资格参与其中。她自然也落得清闲。
    正当她巴拉着嘴睡得正酣，那扇前日被飞踹的门板再度被一脚踹开，摇晃几下归于平静。许慕莼转了个身，将光线与严寒留在身后，抱拥温暖继续安眠。
    “许姑娘，你有必要解释一下，这建茶是怎么回事？”
    好熟悉的声音，大叔真是建茶不离口，睡会觉都能托梦来问茶的事情，真是个茶痴……
    “许姑娘，这馄饨里面的茶叶从何而来，你煮茶叶蛋的建茶龙凤团又从何而来？”
    许慕莼打了一个机灵猛地惊醒，肯定是做梦，大叔怎么可能在此出现。
    “许姑娘……”
    为何声音如同在耳畔响起，夹杂着温热的呼吸，还有因暴吼而喷出来的唾液！许慕莼倏地略抬起头，“砰”的一声前额撞在一具带着热气的胸膛上，心跳如雷，气息不稳地轻喘。娘犯病时也是这般模样！可这衣裳分明不是娘的……
    “啊……”惊声尖叫是许慕莼的拿手好戏。
    “闭嘴。”
    许慕莼寻着声找寻这具胸膛的脑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许慕莼拍着胸脯对自己说，要淡定要淡定。“大叔，你为何在此？”大清早见到大叔是很没谱的事情，这男子是不能擅闯女子闺房。
    “我是你相公。”周君玦脸色铁青，低头瞧见黑了一只眼眶的许慕莼用她无辜的可怜眼神迷茫地望着他，他就想给她一顿暴揍。
    这就是他的小妾！那个卖茶叶蛋送他茶包、送他茶味馄饨的许姑娘！
    周君玦很生气，心情很糟糕，当他发现珍藏的龙凤团已被调包时，他才相信他的小妾和卖茶叶蛋的许姑娘竟是同一个人。
    一早他陪着周老夫人祭完天，周老夫人献宝似地端出一碗“此馄饨仅此一家”的无上诱惑，告知他此种茶味馄饨是他刚进门的小妾所独家秘制。
    周君玦不信邪，吩咐下人即刻将他昨夜带来的馄饨下锅，端出一看，颜色外观上并无二致。
    入口一尝……周君玦立刻在家中院子暴走，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这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这肯定不可能。
    周君玦三岁习茶，不同的茶只消一闻，便可知茶叶贵贱。今日，他连吃三碗，稳定心神，确定这两种馄饨所加入的茶叶是同一种茶叶之后，他抬脚就往书房走去。
    能有如此成色的茶汤，只有他书房中珍藏的龙凤团。
    “相公？”许慕莼眨了眨眼睛，混沌地重复着“相公”二字。“大叔，你不会是老眼昏花走错了吧？”
    冬至向来有贺冬的风俗，大叔也是富贵人家，与周家有往来也是情理之中。
    “你敢说我老？”周君玦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你要真是我相公，那你为何出现在我房中？”她那未曾谋面的相公应该在尿裤子。
    “哦……”周君玦处于暴怒的边缘，他为何出现在此，为何不是找人把她赶出府去，而是迫不及待地冲过来。
    “你相公我是来洞房的！”
    
    相遇 第十章
    
    “洞房？”许慕莼眼前一片迷茫未定的模糊，噘起小嘴隔着一层雾气仔细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相公”，“洞房？”她又喃喃地重复着，脑海中渐渐浮现前天夜里周老夫人给她的小册子，光着身子的男女……
    如果那是洞房，如果眼前大叔是她的相公，然后……
    “啊……”带有浓重许慕莼标志的尖叫声穿过层层冰雪，划破云霄，响彻天际，鬼神皆化为乌有，万物皆因她而枯萎，她的惊声尖叫之下唯有立于床前，双臂撑于她身侧的男人一派宠辱不惊的气定神闲。
    又是这样！周君玦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掀起来，然后往她脑袋上一盖，这样她连呼吸都有问题，还能鬼吼鬼叫才怪！
    “闭嘴！”周君玦挑了挑他浓重的眉峰，丰神俊朗的脸庞仍是一副端肃的模样，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泄漏了他的心思。再三确认过他的小妾便是那个卖茶叶蛋的小姑娘时，他的心情似有一种久违的闲适与喜悦。至少他的小妾不再是脸大如筛，腰粗如桶，臀翘似猪的模样，这让他颇感欣慰。
    许慕莼的尾声不变，颤抖上扬持续高音婉转的清亮声调，她翻翻白眼做吊死鬼状，继续声嘶力竭。闭嘴？怎么可能……先把周老夫人招来再说，谁知道这人是不是周大少爷，他说是相公就是相公啊？
    “还不闭嘴？”周君玦墨般的眸子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从第一次相见她就是这般嘹亮的声线，这样非常不好……
    倏地低下头，将许慕莼清亮的高音悉数吞没在他的口中，这个法子非常好，成功地让许慕莼翻白的双眸回到原有的眼眶中，且呈完全呆滞的混沌。
    唾液……啊！他的唾液流进她的口中，好脏好脏，好下|流，他还在吸她的唾液，自己流下来的还要把她的也吸走，好恶心的感觉！许慕莼赶紧把口中的唾液吸了回去，不让他抢走，可是如此一来便将他流下的也一并吸进腹中。
    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许慕莼连忙将藏在被中的双臂探出抵在他透着温暖体温的结实胸膛上，试图将他用力推开。
    正想发力一推，却感觉到他的舌尖正探入她张大的口中，挑弄她的舌头，缠绕吮吸，那种感觉让她浑身发软，想推开却只是抵在他的胸膛上软软地贴合。
    “唔……”许慕莼皱着眉头抗拒着体内莫名的骚|动，一点力气都没有，好象得了体热，心跳也变得很快，她都能听见如雷的跳动声，这是什么毛病？要推开他，唾液已从口中渗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唾液蜿蜒滑至下颌处的粘腻温热，直至渐渐变得冰凉。
    “把眼睛闭上。”周君玦低沉沙哑的嗓音酥酥麻麻地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份勾人心神的牵引和不容抗拒的威严。这丫头眼睛还睁得跟牛似的，太侮辱他的投入了。心中略过一丝窃喜，他的小妾无邪得让他下腹一紧。
    不过是为了让她闭嘴而冲动压下，却舍不得放开，想一直吻下去，把他的小妾吻得乱了心神，任他……
    不受心神控制的手掌已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被褥，在她发软的身子摸索，寻找她的柔软，想让她更乱一些。不知为何，一想到她方寸大乱会有的表情，他是忍不住地想要更多，粗暴地舔舐她的唇瓣，手掌已覆住她的柔软揉捏……
    “莼儿，你小声点儿，四方邻里不晓得的还以为咱家杀猪呢……”周老夫人调笑的声音自门口处传来，“啊，你们继续……继续……”
    许慕莼一听周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惊醒，奋力推开压在她身上的周君玦，抓住身上的被子捂在胸前，哭喊道：“呜……娘……娘……娘救我！”
    小眼神哀怨地飘向被她猛然一推，猝不及防跌倒在床的另一头的周君玦，他眼神疑惑地望着许慕莼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迷茫。
    “救你？为何？”周老夫人煞是不解，杵在门口往里望去，“你相公欺负你是天经地义的，只是呢，这往后记得把房门关好，声音也别太大，影响街坊四邻就不太好。”看这样子，抱孙有望啊，周家列祖列宗保佑！周老夫人双手合十，眼含热泪。
    “娘……”许慕莼小声呜咽，跪在床上单臂支撑，另一个手臂往前伸直做乞求状，“娘……”这人真的是相公，天啊……茶叶怎么办……难道让我吐出来不成！
    “莼儿啊，这欺负着欺负着就成了习惯，你要好好适应，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你会觉得被压也是一种幸福！”周老夫人递给她一记“孙儿尚未怀上，媳妇仍需努力”的庄重眼神，而后果断而坚决地把门板一拍，紧紧地关上。
    “不过，只给你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随我去岳祠。”孙儿很重要，祈福也很重要。为了男丁，一定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许慕莼挫败地趴在床上，如死鱼一般不再动弹。“大叔。”
    “我不是你大叔。”周君玦对自家娘亲的反应倒是淡然得紧，只是对许慕莼极致夸张而抗拒的表情很不满意。
    “你明明就是大叔。”许慕莼不以为然地皱了皱鼻子。
    “据说我是你相公。”周君玦斜倚在床沿，挑着眉眼扫过许慕莼脸颊上仍未拭去的盈亮光泽，下身仍是一紧，无法压下的欲望让他无端地烦躁。
    许慕莼裹紧被子，防备地瞪着他，相公就是要洞房的，“不要。”
    “你说什么？”周君玦有些惊诧地侧过头。
    “我要下堂。”她要嫁给大牛哥。
    “再说一次？”周君玦的声音陡然变冷，透着一丝不寒而栗的威吓。
    “我不要当你的小妾。”许慕莼往后退了一分。
    “恩？”眼神也跟着变冷。
    “我有意中人，我会想办法把下聘的银子还上的。”许慕莼低下头，声音变得细小无力。
    “恩？”眼神变得越来越冷，他的小妾居然想下堂？她不知道这临安城中，除了皇宫大内之外，就属周家最为富庶吗？临安城中的名门淑女逮着机会就想嫁入周家，就算是小妾也无所谓。
    她是第一个对他周君玦说要下堂的女子，这让他很不爽，非常之不爽！
    “我娘说过，只要男子还未触过我的身子，我就还是完璧之身。下堂后，我还能找个好人家。”娘说过，女儿家的贞洁最重要，要是被男人碰过，就只能守着那个男人。
    “所以说，你要下堂后，嫁给你的意中人？”周君玦极其的不爽，不说这钱财生意，他周君玦往人堆中一摆，虽不是貌比潘安，但也是俊朗不凡，这文采比不上今年殿试头名叶律乾，那也是出口成章，不落人后。而她一个卖茶叶蛋的居然看不上他。
    “对啊。”许慕莼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要是告诉我意中人的谁，我可以考虑一下。”周君玦斜斜睨了她一眼。
    许慕莼含羞一笑，“我才不告诉你呢。”
    “既然是这样。”周君玦邪肆地勾起唇角，“你想下堂嘛，也不是难事。只不过，我这书房中的贡品龙凤团是皇上御赐之物，本该好生保管，不可挪作他途。皇上赐我这龙凤团，本是试试我的保管之术是否比宫中更胜一筹，只待来年宣我进宫与他一比高下。如今这龙凤团不翼而飞，对周家来说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啊……”御赐之物？
    “你要是我周某人的小妾，那便是自家人。这罪再大，我也得替你担待。可这会你闹着要下堂，那便不是我周家人，这罪嘛自然也不是我周家的事。皇上要是问起，我可无法保你……”周君玦娓娓道来，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却仍是一派端肃威严。下堂这件事是正室与侧室才有这么一说，小妾连拜天地都不必，何来下堂一说。
    “不过就是些茶叶嘛，有什么分别吗？”许慕莼虚弱地争辩。她自然是知道这贡品与普通货品的区别，隆祥绸缎庄也曾经手一些贡品之类的买卖，大太太每每万般小心，就怕有人闪失，那可是脑袋搬家的大事。万事万物一旦贴上“贡品”的标签，即使是她卖的茶叶蛋，也立刻价值连城，珍贵稀罕。
    “这分别嘛！还记得当日你用龙凤团煮茶叶蛋，我一闻便知的事情吗？”
    “恩！”许慕莼用力地点点头，暗自用腹诽他那是狗鼻子。
    “这就是分别。”周君玦心中甚是快慰，看着许慕莼一点一点变白的脸色，他很想拍掌叫好。“来年我要是拿不出御赐的份量与皇上相斗，这……”周君玦面露难色，斜睨挑眉，心中暗爽。
    这皇上为何喝这种特别的茶啊，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出来？这下惨了，她全给散出去，一些喂了茶叶蛋，一些喂了馄饨。就为了这些很贱很贱的茶，她的小命就要不保。
    不可以，这怎么可以呢？她要是不在了，娘和弟弟会被曹瑞云欺负死，说不定会被赶出许家，风餐露宿。子期将会永无出头之日，流落街头。
    抹泪，悄悄地抹泪。不能因为她而让他们受苦。
    “还有一点。”周君玦凑上前去，轻声地她耳边低语，“你的身子已经被我触过了，这完璧之说……”正说着，周君玦邪恶地将手掌探入许慕莼的被窝中，指尖划过她胸前的柔软。
    “啊……”许慕莼惊呼一声，她的小白兔……他方才就已经摸过了，而且还又揉又掐的。天啊，她的清白就这么被毁了吗？
    “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我要是让你下堂，你这小命也保不住，这身子又让我碰过了，你的意中人会不会介意呢？这要是不介意娶了你，日后皇上追究下来，万一来个满门抄斩，祸延九族，岂不是连累人家？”周君玦觉得这回他真是小人了一回，如此下作龌龊栽赃恐吓，他却做得甘之如饴。
    “骗人！”许慕莼悲愤的小眼神刷刷地飞向周君玦淡然从容的脸庞。“你说过，要是有人欺负我，就去找你。不算数吗？““……”周君玦耍得正欢，却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表情略为呆滞，“这欺负你的人是皇上，皇上是天，我如何能抵挡。”
    “要是我是周家的人？”她真的破了身子吗？她不能嫁给大牛哥了吗？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是她现在被砍了头，娘怎么办？子期怎么办？她要想个办法才是。
    “你要是我周某的人，就算上天入地，我都会保你周全。”这是周君玦对家人的许诺，周家人丁单薄，进了他周家的门，他又岂会让人伤她分毫。
    “依宋律，小妾可以男方签立一份合约，在期满之后依其表现，可转为正室、填房、侧室、也可转为婢女，当然也可自行离去。”许慕莼计上心头，“你我以一年为期如何？”她要利用这一年的时间好好赚钱，赚足够娘和子期下半辈子花费的银子。
    好狡猾的女子！周君玦瞳仁一缩，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些，看来这往后的日子不会太乏味！“那你可知小妾要履行的义务？”周君玦探过身子，与她双目对视。
    “恩？”突然放大几倍的俊脸，许慕莼脸上顿时噌地涨得通红，爱尿裤子的大叔长得真好看。
    “喏，就是这个。”周君玦从两只摆放凌乱的鸳鸯枕头边抽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其中的一页摊在许慕莼面前。“我同意与你签立合约，不过你要是不把我伺候妥当了，到时候你休想离开……”算盘打得还很精嘛，只是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许慕莼做的是小本生意，街边摆摊。这周君玦做可是大买卖，临安城上百家分号，全国上千家分号、十余座茶园。谁的算盘更大一些呢？
    “象这样？”许慕莼的俏脸更红了，那一页正是她前天夜里翻过的，小白兔被男子握在手中的那图。这洞房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和娘说的不一样……
    “恩。”周君玦一本正经地含首带笑，憋着笑真难受，都要内伤了。
    “那你是不是也要光屁屁？”
    
    相遇 第十一章
    
    陪着周老夫人往岳祠祭拜，一路上人潮络绎不绝，往来车马华整鲜好，妇人小儿服饰华丽。虽是冬日雪后寒冷异常，却丝毫未能影响百姓欢度冬至节的兴致。
    周老夫人一路上对许慕莼赠予她的织丝绣袜是赞不绝口，外层看得华美尊贵，绣于脚踝处的娇艳牡丹，色泽艳丽，针法细腻明快，里层嵌满厚厚的一层棉絮，颇为贴心。
    “还是媳妇好，还知道给我这个老太婆缝制袜子。”周老夫人意有所指地哀叹不己。
    许慕莼则是满怀心事地窝在马车内沉思不己，到底洞房是什么……为何娘说的和周老夫人给的小册子不同。要是被碰了就是洞房，那万松书院的登徒子又算怎么回事？这周君玦一脸奸佞之相，在签字画押时的阴险笑容已足以让她毛骨悚然。
    好纠结，许慕莼挠了挠方才梳好的同心髻，谁能来告诉她所谓洞房到底是什么？
    “娘，您还嫌自己的鞋袜不够多吗？”周君玦一听老太太这架式，看来又是想兴师问罪。这趟出门远行，原是给她备了冬至节的礼物，昨日见许慕莼脚上单薄破旧，便将银貂皮靴给了许慕莼。今日只得空手以对，免不得遭到老太太一顿冷嘲热讽。只是年年月月花相似，老太太的最终目标也不过周家的子嗣。
    且听——“够了够了，只是有些东西是不嫌多的，譬如周家的子嗣，是如何也不会嫌多。”周老夫人斜睨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许慕莼。“莼儿，你琢磨什么呢？”
    “洞房……”许慕莼神情专注，听得周老夫人问她，喃喃出口。
    周老夫人顿时眉飞色舞，目光暧昧无比地扫过一脸淡定的周君玦，试探地问道：“那今年便不去灵隐，早点回去继续洞房？”
    许慕莼出门前仍是手脚冰冷的畏畏缩缩，周君玦无奈之下自她新添置的衣物中取了件织锦镶毛斗篷将她裹住，纯白胜雪的锦缎衬得她愈发娇柔纯净，只是这发黑的眼眶实在惨不忍睹。这会儿，她独自缩在马车内，斗篷将她的俏脸遮住一大半边，仅余空灵的眸子似雾气缭绕般呆滞木然。
    “洞房？”许慕莼接着周老夫人的话尾，语气轻柔，尾音撩人。回去一定要问问娘，到底洞房啊洞房是怎么个洞法！
    又是这般无辜发怵的表情与撩人心扉的语调，周君玦被她所言之事引得体内一阵燥热，朝她挥了挥手，“过来。”
    清晨原是有意刁难她，让她知难而退，乖乖留在周府。没想到，她竟自掘坟墓，提出立字为据的要求。要说她进门前虽是给了周家聘礼，但三媒六证均无一落实，既无拜堂也无洞房，她要走要留简直是易如反掌，要哪天她一走了之，他也绝计无法将她强留府中。
    宋律对小妾的约束仅在于合约期内的小妾，对这种无凭无据的小妾倒也是无据可依。不曾想到，她竟主动要求立据为凭。周君玦岂有不依之理，草草白纸黑字让她称心如意。这家小伙看似精明，却是迷糊得紧。
    签字画押之后，许慕莼信誓旦旦地握拳道：“我一定要下堂。”
    周君玦实在是不忍拆穿她，下堂妻乃是拜过堂的妻子才有如此一说，没有拜堂，何来下堂。他这小妾在银两上清明得很，却对其他事情一知半解，毫无章法。
    许慕莼噘起小嘴鄙夷朝周君玦一睨，仍是缩在马车后角兀自发怵。
    “咳咳。”周老夫人心下了然，拍了拍车顶，“停车，岳祠还是老身自己去吧。你俩回去接着洞房吧。”惋惜的语气中透着窃喜。
    “娘……”许慕莼抬起头无助地望着周老夫人，她这还有事要问呢。
    “啧啧，莼儿你这伤还是回家将养着吧，偌大的岳祠往来皆是与周家有生意往来的大户人家，你这一出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家暴，以后玦儿还如何在临安城立足。”一句话便打发了他们二人回府。
    周君玦倒也是从善如流，他一向不喜在岳祠遇见周家其他房的叔父们，每年与他们在岳祠会面都不太愉快。留给娘一个人应付，倒也是绰绰有余。那些叔父们一向是忌惮周老夫人，虽说他们这一房暂无子嗣，但周老夫人在一天，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抢夺周家祖业。
    都是为了子嗣，其他二房的叔父们均是儿孙满堂，最大男孙的今年已是八岁孩童，无奈周君玦身为周家长子长孙却一无所出，也不怪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盛鸿轩这块肥肉。
    这些年来周老夫人变着法子往家里纳了数不清的小妾，都被周君玦一一打发，无论乡野村夫还是大家闺秀，都让周君玦反感至极。倒也不是他以貌取人，而是他没有办法勉强自己。
    临安城中的显赫之家如他这般二十有六仍未娶妻者，寥寥可数，除周君玦外，唯剩翰林学士沈虞的公子沈啸言。
    许慕莼倒是个例外，周君玦结识她在前，心生好感，却不敢妄动。不料家中小妾竟是此人，心中窃喜，却仍是不敢妄动。
    回到府中，许慕莼裹紧斗篷头也不回地往她居住的院落走去，在她的眼中，周君玦堪比洪水猛兽，一切都是她无法预知。就象是放久的鸡蛋，不把壳敲破，便不知其中是好是坏。
    他的压迫感太强，只要他一靠近，她的心就砰砰乱跳，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她可不想继续和他共处一室。
    “回来。”见她埋头直行，周君玦很是郁结，他有这般可怕吗？
    “大少爷有何吩咐？”许慕莼停下脚步，头却不回。
    周君玦信步踱至她跟前，勾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应该叫我相公。”
    “相……相……”才不要叫他相公呢，妾是仆，不过比府中丫环略高一等罢了。
    “不叫？”周君玦眯起眼睛，脸色微凛，“这皇上要是问起来，茶叶的事情……”
    “相公。”许慕莼牙一咬，心一横。好汉不吃眼前亏，只是一年，就一年。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周君玦心情甚好，牵起她冰凉的小手，掌中传来粗糙的摩擦感让他不由地让他眉头深锁。执手而视，掌心中的老茧已是经年累月积攒而成，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怎会有如此多的茧子。
    许慕莼急急地想要挣脱他的手，她也知道自己的手有多惨不忍睹，和大太太房中的丫环比起来，她的手那才叫丫环的手呢，跟许家的厨子不相上下。这寒冬刚至，小指冻疮已困扰她多日，又红又肿的模样好生难看。
    “往后不许夜里出去卖茶叶蛋。” 周君玦想起那晚见她冻红的小手绣着周老夫人今日脚上的袜子，心中大是不忍。
    “不行。”那可是她的财路，不卖茶叶蛋拿什么养活娘和弟弟。
    “要是让人知道我周某人的小妾摆地摊卖茶叶蛋，我的面子往哪摆。” 周君玦怒道：“你要是伺候不妥当，我便不许你离去。到时候……”
    “好吧。”许慕莼爽快地应承下来，有钱人家都是这副丑陋的嘴脸。就象她爹一样，对他们娘仨尖酸刻薄，对外却一律推说是锦衣玉食，万般宠爱。她早己见识过，没想到周君玦也是这样的人。
    一年，忍他一年。许慕莼咬牙硬撑，反正他每日琐事缠身，哪有功夫理她。到时再寻个机会出去便是。
    “你又想去哪？” 周君玦见许慕莼偷偷挪开脚步，眼尖地问道。
    “回房。”
    “正好，你不是和娘说洞房吗？咱们同路……” 周君玦邪恶地跟在她身后，引得许慕莼三步并作两步，逃命似地狂奔。
    谁知还未曾紧闭房门，周君玦的手已经强势地插入门缝，用力推开。以前那些小妾谁不是使劲地往他床上钻，就偏偏她避之唯恐不及，字据都立了，她还想逃不成。
    “呵呵，相公，这大白天的，不能洞房吧……”许慕莼紧张地往后退去，她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周君玦的手已经拉开她的斗篷。“啊……”她大惊失色，尖叫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闭嘴。”周君玦很头疼，洞房的时候一定要塞上布条，不然真的象娘说的，都以为他们家杀猪呢。“我帮你脱斗篷而己。”
    许慕莼低头一瞧，身上的织锦镶毛斗篷已挂在周君玦的臂弯。
    “当然，其他的也要脱。”双手探至她的腰间，握着她不盈一握的细腰。不由得皱了皱眉，这太瘦了，跟小孩子似的。“你多大？”这才想起来……
    “十六。”许慕莼老实地回答，她之前告诉过杜掌柜她的生辰八字，这会儿是如何也骗不下去。她的八字是如何也当不了有钱人家的正室，这点她很早就已知晓。
    “十六？”他们差了十岁，她仍是未经世事，而他却已是历经沧桑。
    许慕莼很没眼力见地挑衅道，“是的，大叔。”
    “大叔？”周君玦残存的一点点伤春悲秋立即魂飞魄散，倏地抽掉她腰间的带子。
    一吻压在她的唇间，狂戾地吮吸她冰凉的唇瓣，他有多久不曾如此冲动过，她忙不迭地想逃开，他却如禽兽一般想将她压在身下，自清晨初见她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从未断过……
    她无辜的双眸，迷茫的神情，未经世事的单纯无知，都让他不可抑制地想要靠近。已是周家的人，他要了她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奈她一副不许碰我的悲壮表情，更惹得他体内气息不稳。
    许慕莼被吻得混沌不明，口中被搅扰得一塌糊涂，身子变得无力发软。他又把舌头探入她的口中，这样很脏啊！可是她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舌尖无意识地跟随他挑弄，渐渐与他缠绕舔舐。
    原只是惩罚性的一吻，却被她笨拙的回应而愈发地加深，将她抵在背后的紫檀木柜子上，浑然忘我地吮吸着。
    要了她，现在就要了她……体内的欲望地叫叫嚣着，催促着。双手离开她的腰间缓慢地滑进她的衣裳内，和结茧的双手不同，她身上的肌肤滑腻柔软，充满少女独有的馨香随着体热沁入鼻尖。
    周君玦离开她的唇瓣，看着身下的女子已化为一滩春水，双颊绯红说不出的撩人，随着气息不断起伏前胸丰满盈实。
    “放开……”许慕莼被吻得双眼迷离，嘴上却仍是抗拒。
    “放开？”周君玦低头舔掉她唇边溢出的唾液，“娘子，你好甜。”双手不忘往上滑行，握住她胸前的饱满。
    “唔……”许慕莼痛苦地皱着眉，脸部扭曲挣扎，抗拒着体内渐渐升腾的热度和不知名的□难耐。
    “娘子，你相公我真的要洞房了……”不是不想等，而是等不了。原想着等她慢慢适合周家，也熟悉他之后，再行夫妻之实。可是他的小妾实在是太诱人，无邪的天真让他不想继续等下去。不过是一日光景，他已觉得度日如年，和她相比，他确实已是垂垂老矣。难道她的意中人比他年少？这让周君玦非常的狂躁，即成事实之后，还怕她跑了不成，最好怀上子嗣，这样她便无法离去。
    洞房？“不要……”许慕莼一听奋力地挣扎，她不能洞房。
    “我都碰了你，你早晚都是我的人。这洞房也是早晚的事情。” 周君玦仍是耐心地劝说，那一纸字据不过是陪她玩耍而己，她不会真以为进了周家的门还能离开不成。可以让周君玦耐着性子陪她玩耍的人并不多。
    “洞房到底是什么？”许慕莼推开他一臂之遥，浑然不觉衣襟已大开，雪白的肌肤带着点点红潮暴露在外。
    周君玦一愣，指着仍躺在床头的小册子，“你不是都见过了吗？你偷摸学了不是？”
    “两个人脱光衣裳就是洞房吗？”她是知道要脱衣裳来着，可是他为什么又啃又咬的，象条小狗似的。
    周君玦在心中扶额，腆着笑脸轻佻地问道：“娘子要帮为夫宽衣吗？”
    “脱光就好了是吗？”许慕莼皱眉深思，他的光屁屁是何模样，是否如市井中的乞丐衣不蔽体，屁股暴露在风中又脏又松驰。
    “你想什么呢？” 周君玦发现许慕莼很容易神游太虚。
    “想你光屁屁的时候是不是象街边的乞丐那样，又脏又松驰。”许慕莼脱口而出。
    此乃奇耻大辱，他堂堂临安城首富，怎可与街边乞丐相提并论。要冷静，要淡定，不可以被挑衅。周君玦心生一计：“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怎么赌？有钱赚吗？”有钱才是王道。
    “我要是和街边乞丐的一样，我便不和你洞房，如何？” 周君玦暗骂自己太堕落了，居然与乞丐相提并论。
    “成交。”许慕莼一听到不洞房，便爽快地答应。反正周君玦自己也瞧不见自个儿的光腚，她怎么说都行。
    “走，我们上床脱去。” 周君玦一脸奸相地催促。
    “为何要上床脱？”
    “你相公我害羞。”
    
    相遇 第十二章
    
    屋内的火炉烧得一室暖烘烘，衣裳半褪的许慕莼被她那越来越禽兽的相公周君玦牵着小手行至紫檀木四柱大床边，她思索着如何唬弄他，才能让他打消洞房的念头。说他松驰下垂如注水猪肉，还是说他形同枯骨不堪入目。
    许慕莼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神游太虚，以至于身上衣裳被褪得只剩一条鸳鸯戏水的大红肚兜。
    周君玦全身的血脉都往下腹处汇聚，那鲜红的肚兜衬得她白皙细腻的肌肤如羊脂般光洁，指尖轻触那滑腻温软的质感便让他流连忘返。而他的小妾却仍是一脸神游太虚的表情，惹得他再度覆上她的唇，细细地舔舐品尝，掌下是她肚兜的带子，只消一挑，她便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跟前。
    “唔！”许慕莼跌坐在床沿，伸长手臂与他保持距离，惊觉衣裳半褪，又休又恼地抓起被子捂在胸前。“相公，你快宽衣吧。”他是属狗的，又咬又啃的，还流口水。
    “不嘛，人家要娘子给宽。”周君玦耍赖撒娇，完全没有人前端肃正派的模样，任谁都不会猜得到临安城首富道貌岸然的背后竟是这般禽兽流氓外加闷骚。
    许慕莼恶寒地一哆嗦，他不只是属狗的，还是赖皮狗。“自己宽。”
    “不嘛，娘子的衣裳是我宽的，我的自然是娘子给宽。”周君玦说得天经地义，脸不红，心倒是跳得飞快。
    他说的好象也没错。“你上前来。”许慕莼为了不洞房，一牙咬，一跺脚，豁出去了。
    周君玦二话不说，抬脚就往许慕莼跟前一立，她的脑袋就在他的腰间略往下一点摇晃着，看得他心思荡漾起伏，斜眼一瞄，那本小册子正躺在床榻上翻的正是“玉女吹}箫”一页，脑袋立刻嗡的一声炸开，周大少爷的小兄弟立刻蹭得老高。
    而此刻许慕莼慢悠悠的双手正在他的腰腹间摸索，摸得他是心痒难耐，真想直接扑倒狠狠地要了她。
    可是现在不行，真的不行，会吓坏他的小娘子。他要忍住，要她愿赌服输。这样才不负他引以为傲的美臀。
    褪得只剩单薄的亵衣，许慕莼仍在他腰间忙活的小手越来越是火热，她迟疑地稍稍往下拉了半寸，感觉前端似乎有什么东西卡住，撑得他薄薄的亵裤鼓鼓的。这是什么……
    “娘子，别怕，那是洞房用的。”周君玦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居然在解释如此幼稚的问题，这宽衣的时辰早就能让他把许慕莼弄昏几个来回。可是，他乐意这般厮磨，看着心痒难耐，心下却暗爽不己。
    许慕莼心中犯了嘀咕，这难道是市井那些大婶们常说男人光是在意裤|裆那活，她们编派自家男人寻花问柳时总诅咒他们不举，难道就是这个？
    “娘子……”小妾又是神游太虚，他这小兄弟已经越来越撑不住，这一会潜龙入洞之后还让不让摆尾啊！“娘子难道是想洞房？”
    “才不是呢。”许慕莼双手扶在他的后腰后，捏着亵裤往下移动，一寸一寸，连前端也跟着往下坠……
    未关紧的房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一蹦跳的小人跑了进来，“姐姐，你爹爹和大妈来看你了……”
    这到底是谁，敢扰了本少爷的兴致……周君玦扼腕不己！
    “喜儿？”许慕莼脑袋往侧一伸，丝毫不顾忌周大少爷此时的光腚正对着别的女子，眼中一派清明地问道：“我爹和大妈？他们在哪？”
    “就在门外。”喜儿自门口的方向瞧去，这许慕莼的脑袋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太……太……太让人喷鼻血了，她曾见过爹爹那些姨娘房中的春|宫|图，这不就是活脱脱的玉人吹|箫吗？尽露的香肩，半褪的亵裤，脑袋正对着的腰腹处……
    “门外？”许慕莼倏地一声立了起来，咚的一声脑袋撞在周君玦的下巴处，被子自身上滑落。
    周君玦被扰搅了兴致已是万分不悦，被猝不及防地撞了下巴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更是怨气四起。双臂一捞，把他的小妾抱了个满怀，手掌覆在她头顶上轻轻揉搓，“请他们去正厅奉茶，我和二夫人马上过去。”岳父大人来访，小兄弟只好受委屈了。
    “许老板，许夫人，我们家二夫人和大少爷正在玩亲亲，你们请正厅歇息。”喜儿很详尽地大声解释道。
    “滚出去……”周君玦对这不识相的丫头万分恼火，这都要解释吗？
    “亲亲？”许慕莼茫然地眨着眸子，为何她都听不明白，连喜儿都明白的事情，就她不明白。
    周君玦被打断后慢慢退回原位的小兄弟再一次想要跃起，他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行至柜子处拾起许慕莼的衣裳，在她茫然无辜的表情下，镇定自若地为她穿戴好。
    等送走岳父大人再来收拾她……这是必须讨回来的！
    “走吧，娘子，晚上一定让你好好欣赏为夫的美臀。”出门前，周君玦还不忘揶揄他那满脸绯红的小妾，顺便拉着她的小手，让她躲在他的身后，免于被寒风侵扰。
    晚上一定要房门紧闭，连只蚊子都不能放进来。
    ♀♂
    正厅位于周府的中心腹地，厅前是一片空旷的平地，两侧摆满齐腰高的常青松柏，厅后假山环绕，柳树低垂，雪花凝结在枝条上，晶莹剔透，微风拂过，吹落一地的结晶，没入雪地中不入踪迹。
    厅后有两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分别通往西厢和东厢，周君玦平日一个人独自居住在西厢的院落，与他遥遥相对的则是许慕莼进门后一直居住的西厢小院。
    “娘子，你慢着点。”瞧着许慕莼风风火火地一溜小跑，踩在积雪成冰的小道上，心都跟着悬了起来。她的眼睛还是瘀着血不见好，身上也各有几处轻伤，方才她香肩尽露时，他分明瞧见她的肩膀上很大一片的伤痕。
    许慕莼扭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继续埋头疾走。
    周君玦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真是孩子脾气，经不起逗弄。不过，越是这样，越让他兴致勃勃。她那副迷惑不解的无邪样子，实在惹人怜爱。
    许慕莼绕过厅后的假山，忐忑不安地站在厅前，双手交握于身前，手指绞在一起。爹爹，那个在出嫁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的爹爹，却在冬至节骤然来访。她不会认为这是爹爹关心她，特地过府来访。
    “怎么不进去？”周君玦见她局促不安地躲在门口，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往前一推，这丫头连见自家爹爹都会害羞。
    许慕莼被推了个措手不及，脚背勾在门槛上，脸朝下……
    “娘子，叫你不要毛毛燥燥嘛，要是摔了为夫会心疼的。”周君玦忙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身上一贴，暖玉温香抱满怀，趁机靠在颈后偷偷闻了闻她迷人的体香。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往她身上靠。
    故意，他绝对是故意的……许慕莼恶狠狠地瞪他，这下又该被数落了，这个害人精！
    果不其然……“慕莼啊，大娘跟你说过很多次，周家是大户人家，不比咱们许家，万事都不可毛手毛脚坏了规矩，你瞧你这样子，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曹瑞云高傲地坐在厅堂的客座，眼神挑得高高地，把许慕莼贬得极低。
    随即换上一脸媚笑，朝周君玦谄媚道：“周公子，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小妇人管教无方，还请您多包涵。”
    许慕莼掰开周君玦揽在她腰间的手，手肘不忘往后一捅，疾步行至许茂景和曹瑞云的跟前，身子揖了揖，头压得低低的，唤道：“爹爹，大娘。”
    许茂景寒着脸不发一言，曹瑞云见她脸带红霞，头髻凌乱，不免又是一顿数落：“慕莼啊，这冬至节人来人往的，你这关在房中纵情声色，成何体统？”
    许慕莼眉头深锁，低着头任凭她数落。自小至大，被曹瑞云数落的次数多了，也就成了习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当听听念经陶冶性情，只要不触及筋骨，她才懒得跟她多费唇舌。斗嘴吵架是力气活，还不如留着力气多吆喝几声卖点茶叶蛋，跟她费这些劲又赚不了钱。
    “一点为人|妻的样子都没有，还好是小妾，不然多招人笑话啊。”曹瑞云打压许慕莼也成了习惯，不分时间不分场合。
    许慕莼听得耳朵长茧，不痛不痒，不顶嘴，不反驳，她念过自会消停。虽然她不在许家，大可不必受她约束，可是娘亲和弟弟还在许家，她要是顶撞曹瑞云，娘和弟弟免不得遭她虐待欺压。
    可这里毕竟是周家，许慕莼听得，周君玦却不见得乐意。他慢悠悠地踱至许慕莼身后，“许夫人，今日来访多有怠慢，是君玦的不是，怕娘子着凉，非让她在屋里呆着。”举止亲昵，一副鹣鲽情深、举案齐眉的恩爱模样。
    曹瑞云先是一怔，随即恢复常色，附和道：“慕莼身子骨是不大好，应该的应该的。”
    “来，我们过去坐。”周君玦拉着许慕莼坐上主位，看得许茂景和曹瑞云一愣一愣的。这小妾历来是没有坐主位的规矩，虽说这周家没有正室，也不容小妾上堂越矩。
    许茂景见许慕莼微一抬头，眼眶的瘀血处一览无遗，不免出口一问：“慕莼，你这……”
    “岳父大人休怪，君玦没轻没重，床榻间一时伤了娘子。”周君玦不忘趁机坐实他们之间的即成事实，让许慕莼无处可逃。他就不信收服不了一个小妾。
    许慕莼迷茫地瞅了他一眼，这叫什么意思？为何爹爹和大娘瞅她的眼神如此不屑。
    此种迷茫的眼神在曹瑞云眼中却是暧昧至极的眼波交流，许慕莼过得很好，这一事实让她非常的愤慨。“周公子，慕莼年纪小，不知轻重，你也别由着她胡闹。这要我说，周家大门大户岂能没有一个正妻主事。”
    周君玦含笑点了点头，以为曹瑞云是来许慕莼报不平，谁料……
    “小妇人娘家有一外甥女，今年十七，饱读诗书，聪慧闲良，知书达礼，人品是一等一的好。她的父亲是本朝户部侍郎，与周家可谓是门户相当，小妇人是特来为周公子保大媒，成就一段金玉良缘。”
    许慕莼懵懂的目光中终于浮上一缕极淡的不屑与冷漠，她掩饰得极好，眼波流转间已是化作痴傻的迷茫表情，她喃喃地开口问道：“大娘，你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这该死的臭婆娘打小就不让她念书，每每用“女子无才便是德”打发她，以致于今日她成了半文盲，字是识得，帐也算得，只是这诗书什么的一律不懂。
    “那是你自个儿不学，怨谁。”许茂景冷冷地开口。“自小就跟野丫头似的，跟着市井那些人混在一起，你再无才也没有德。”
    听听，这是她亲生的爹爹，开口就知道数落她。他没给月银，帐上也不许她支走学费，家中的西席先生为曹瑞云的宝贝儿子一人而设，她连和先生多说几句过都会被曹瑞云痛斥一番，重则几天不给他们娘仨肉吃。
    “慕莼，我娘家这外甥女可是德才兼备，相貌不凡，不是大娘欺负你，大娘这可是为你着想，你这温吞的性子难保以为被人欺负，要是我外甥女当了周公子的正房，自然不会亏待于你，你下辈子也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曹瑞云道理说得一道一道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真的为许慕莼考虑。
    “大娘，你说这德才兼备吧。德不是无才能会有德吗，这德与才又岂能兼备！难道她介于无才与有才之间，就象武林高手的有招似无招，无招似有招，虚虚实实看不得真切？”许慕莼挠挠松散的发髻，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难道您外甥女时而有才时而无才？”间歇性的可不太好，就跟疯人院的疯子似的。太邪恶了，居然诅咒人家的外甥女。
    曹瑞云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脸色极难看地别过脸去。
    许慕莼托着腮帮子望向厅堂外翠绿松柏，“大娘，别怪慕莼愚笨，实在是很难理解。这到底是有才时不会欺负我，还是无才时不会欺负我？你得提前告知于我，我好防着点。以后见着可以绕路走，以免在无才与有才之间被伤于无形。”我这才刚进门，你就想着法子给周君玦弄个正妻进来，这不存心不让我好过吗？怪不得当初迫不及待把我嫁进周家，原来存着这么一手。白纸黑字刚立的字据，我还得呆上一整年，万一周君玦真娶了她那劳什子外甥女，我还能顺利离开吗？说不定前脚没走，后脚她就追上来把我再嫁一老头什么的。她想嫁进来，也得等她顺利离开嫁给大牛哥之后。
    曹瑞云被许慕莼一番状似愚蠢的话语给弄得焦头烂额，这丫头本就愚笨，理解不了也是正常的，只是被如此一绕，她也糊涂了。
    厅堂中一直含笑不语的周君玦终于看出些门道，曹瑞云恶意打压许慕莼，而许慕莼拐着弯儿明褒暗贬，无形中打压曹瑞云的嚣张气焰。两个之间似有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儿，却在许慕莼状似痴傻的表情中消弥殆尽。
    “许夫人，娶妻是大事，还是等我娘回来再议。”周君玦顺水一推，将问题撇在一旁。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问题推给他那闲得无聊发闷的娘亲，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情。而且他有足够的信心，他娘亲是绝计不会答应的。
    周君玦有趣地发现他的小妾可以维持痴傻发怵的表情不带变化的，小嘴轻噘，目光混沌不清，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她有意与人为难。实在是让他叹为观止，于是乎，他主动为她解围。
    “倒是岳父大人，君玦上次和你提的提花缎子的事情。”话题一转，将曹瑞云扔在一边。
    许慕莼眼珠子一转，倏地立了起来，欠了欠身道：“爹爹第一次来周家，又正值冬至节，慕莼去准备些点心，让爹爹和大娘暖暖身子。”也不等他们回复，许慕莼唇边带着阴森的笑容便径直离开。
    许慕莼一出厅堂便变了脸色，对待曹瑞云她自有一套，眼神瞬时澄清一片，疾步奔至后院的小屋喊出喜儿。
    “喜儿，去把厨房的朝天椒、花椒、小米椒给我找出来。”点心嘛，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暖暖身子的重要物什那可是最最劲爆的……
    喜儿喜笑颜开地奔了出来，“姐姐，要辣椒做什么？”
    “包馄饨呗。”冬至节的馄饨是百味馄饨，有辣味什么的也不奇怪呀。
    许慕莼阴森森地笑得极恐怖，喜儿浑身一颤，“姐姐，这是给谁吃的？”
    “当然不是我们吃。”除了爹爹和大娘，还有周君玦这为富不仁的家伙，让你象小狗一样乱啃乱咬，把你辣成大舌头看你还如何使坏，顺带让你明日光一天屁屁。
    
    相遇 第十三章
    
    喜儿抹着眼泪，掏出一大堆的辣椒籽并碾成沫，问道：“姐姐，这些够不？”
    许慕莼正调着鸡肉香菇的馅料，回头一瞅，喜儿那俏脸上泪流不止，鼻头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再往下看去，她跟前的桌面上一堆剥离出来的辣椒籽，看得许慕莼两眼放光，奸笑不已。“够了够了，你赶紧去洗洗手，别用手揉眼睛。”
    “姐姐，不加辣的能给我留点不？”喜儿泪眼眶眶地望着那盆香喷喷的馅，鸡还是晌午过后刚宰的，准备炖汤用。现在却被许慕莼剁成肉泥，好可惜啊……
    许慕莼抓起辣椒籽沫往馅料里掺合，“先给你包几个出来，一会儿啊要是他们吃出问题来，你记得捧着这碗出来对质，以示清白。”
    “那我怎么说？”喜儿眼睛一眨，泪水又掉了下来。
    “喏，这包得大一点的是辣的，小一些的是没辣的。你仔细看。我给你留的碗里也会有辣的，你记得不要吃到。他们要是怀疑我捣鬼使坏，你就端出来给他们尝尝。千万要记得，一定要捞大的给他们尝。”许慕莼阴险的一笑，完全不是方才在厅堂中受气的小媳妇模样。
    “可是姐姐，这煮的时候汤不就辣了吗？”喜儿很神奇地看着许慕莼，这傻傻的茶叶蛋丫头怎么变聪明了？
    许慕莼摆出四个青白瓷碗，各放上一小撮盐巴，一把葱花和香菜，然后把锅中烧开的汤舀起，盛在碗中。说道：“先把汤盛起来，再放馄饨下去煮。”抓起一把包好的馄饨放过进锅中，盖好锅盖。
    “姐姐，这样一来，我吃的不也有辣了？”喜儿万分纠结地看着葱花在汤中散开，香气渐渐弥漫。
    “小馋猫。”许慕莼弯下腰刮了下她的红鼻头，“姐晚上给你留好吃的。”喜儿的管饱不成实在是很骇人，一顿饭能吃四大碗白米饭，那面条吧，一个人能吃上一斤。许慕莼倒是不后悔把她带回来，反而庆幸是她把喜儿带了回来，否则以喜儿如此惊人的食量，谁家也养活不上。
    “真的？”喜儿一副饿狼扑食的表情。
    “自然是假不了。”许慕莼掀开锅盖，将馄饨沥干汤捞了出来盛在放好清汤的青白瓷碗中。“你记得住了，这碗份量最足的，是给周大少爷，这碗小馄饨最多的，是给我爹的，剩下的一碗是给那个坏婆娘。剩下的一碗便摆我方才坐的位置上。”许慕莼细细地叮嘱道，“千万别弄错了。”
    “他们要是问起你呢？”喜儿端好盘子。
    许慕莼噘嘴一想，“说我在厨房准备晚饭，让周大少爷务必留我爹和大娘一起吃饭。”
    “真留他们？”
    “嘿嘿，他们要是想留也成。”许慕莼高深莫测的勾起嘴角，要是他们还能吃得下的话。“喜儿，你记得送完馄饨之后，给他们的茶碗中倒上热腾腾的刚烧开的水。要是他们问你要凉水，你说家中没有。记住没？”
    “记住了。”喜儿点点头，望着端盘中色香俱佳的馄饨，不明白许慕莼的用意，不就是辣的馄饨吗？
    许慕莼捂脸偷笑，她没有告诉喜儿的是，周君玦那碗馄饨中还加了少量的巴豆，辣不死他就拉死他，尽想着光屁屁，那就成全他。这巴豆是许慕莼的私人珍藏，以前在许家专门用来对待许慕平，也就是曹瑞云的宝贝儿子。这下正好派上用场，果然是有备无患呐！
    再说这曹瑞云平日里是吃不得半点辣的人。记得有一回家里请了个四川的厨子，为了彰显超绝技艺，想做盘麻婆豆腐显摆显摆，这油刚下锅，就听见前院的曹瑞云一个劲地打喷嚏，豆腐还没下锅呢，四川厨子就被辞退了。那一整天，曹瑞云是喷嚏不断。许慕莼一打听才知道曹瑞云吃不得半点辣，只要一吃辣的东西第二天保准拉肚子，闻上辣味也得喷嚏连连。
    方才许慕莼放的全是清汤，馄饨一煮熟便捞了出来，不敢多煮便让喜儿赶紧送过去，就是怕辣气散开，被曹瑞云闻了去，她那碗中加了特别多的葱和香菜，以掩盖可能渗出的辣味。
    不到一刻钟，喜儿捂着脸跑了过来的时候，许慕莼正坐在竹椅上舀着一碗香气扑鼻的无辣馄饨，喜儿笑得人仰马翻，差点岔不过气来。
    “说说。”许慕莼拍拍了她的后背给她顺顺气，剪水双眸斜斜上挑，带着了然的淡定。
    “姐姐，你那个大娘的嘴唇被辣成了腊肠一般模样，红红肿肿。”喜儿抚着肚子，上气不接上气。
    “不可能呀，应该是舌头麻掉才对。”不符合她吃食的习惯，应该是舌头和喉咙才对。
    “你听我说呀，她的嘴唇是被热水烫的。她一口咬下去给卡嗓子眼了，辣得她直掉眼泪。我正好给她倒水，她也没看是热水，一下全倒嘴里进去。这不……”喜儿回想起曹瑞云的表情，又忍不住喷了。“听说她有龋齿，似乎是辣椒籽掉孔眼里了，还没辣完呢。”
    很好，和预想的一样，只是比预想的效果更好一些。许慕莼眯着眼睛等待喜儿的下一步回报。
    “周大少爷倒是没太大的反应，只是脸上红得吓人。”喜儿慢慢敛了笑容，细细地回报。
    “他吃了几个？”许慕莼记得她是把巴豆包在肉馅的最里层，混在辣椒籽沫中，他吃得越多，拉得越狠。
    “二三个吧。”喜儿侧头沉思。
    “很好。”许慕莼拍拍她的脑袋，站起身子，“走吧，该我上场了。”
    许慕莼还未走到厅堂，便听见由远及近的慌乱脚步声和丫环们一阵阵惊呼。
    “快去请大夫，大少爷昏过去了。”
    “快打凉水来，大少爷正发热呢。”
    “快找人扶大少爷回房歇息。”
    “慌慌张张地跑什么呀？”许慕莼眉头一皱，她只加了少量的巴豆，要是拉肚子也得等上一二个时辰。
    “回二夫人，大少爷在前厅不知为何昏了过去，身上长满红疹子，体热得吓人。”被许慕莼拦住的小厮慌张地回道，“小的马上去请大夫。”
    许慕莼一听，觉得颇有蹊跷，忙加快步伐往前厅行去。刚行至厅前，便和曹瑞云碰了个满怀，许茂景脸色铁青地扶着曹瑞云，对许慕莼一喝，“你这是故意放的辣？”
    “哦？不知爹爹所指的是……”许慕莼装傻充愣的本事是一流的，顷刻间痴傻的神态再度回到脸上。“爹爹，为何我相公倒在厅堂中，而你们却是匆忙离去呢？”做贼的喊抓贼，许慕莼茫然地望着她爹铁青的脸。
    曹瑞云噘着个脸，满脸通红，额上冒着冷汗，一言不发地靠在许茂景身上。
    不就吃了辣的，装什么柔弱。我娘病成那副样子都没人可怜，你不就是正妻，能光明正大地靠在自己男人身上。叫你嚣张，叫你欺压别人，辣的就是你。看你以后还敢乱给周君玦说媒，乱说媒是要烂舌头的。
    “你先去管你相公吧，我带你大娘先回去了。”这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许茂景只是觉得怪异，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只得带着曹瑞云先行离去，免去纠缠。
    “爹爹慢走，大娘慢走，有空常来玩。”许慕莼把头压低，摆出卑躬屈膝地姿态。
    许茂景往前跨出一步，又回过头说道：“有空多回家看看你娘，你一出门也没回过家。她老念叨你。”
    “你怎么知道……”许慕莼急急住了口，他怎么知道娘念叨她，大半年也不见他去看看她。无意于与他商讨这些，便乖巧地答道：“女儿知道。”
    “啊……你们不知道大少爷不能吃辣吗？一碰这辣食浑身就会长疹子，体热不退。快去请大夫过来。”不知道哪个丫环突然喊了起来，许茂景一听也不再停留，带着曹瑞云离去。
    好险！许慕莼拍拍胸口，还好周君玦不能碰辣食，还好他昏倒……要不然曹瑞云肯定把帐算在她的头上！
    昏倒……许慕莼回头一瞧，周君玦已被管家扶起，俊郎不凡的脸上布满红色的疹子，嘴唇发白，双眼紧闭，睫毛微微抖动，眉眼纠结成团，宛如病入膏肓。
    “管家。”许慕莼心下一慌，不会这么巧吧？“这是怎么回事？”
    “回二夫人，大少爷自小便不能碰辣的东西，一碰便是这副模样。”管家在周家多年，打小便看着周君玦长大，“二夫人刚来周家，可能还不太清楚。大少爷什么都能吃，就是吃不得辣。万一要是碰了，免不了几天体热，长疹子。”
    “可他怎么昏过去了？”看他的样子不象是装出来的。
    “二夫人摸摸，这热得烫手，不昏才怪呢。”
    许慕莼探手在他额上一摸，心中暗叫不好，寒冬腊月烧成这副模样实在有些骇人。“赶紧叫大夫去。”
    她也不想的，只不过是小惩大戒嘛，偏偏他受不起这辣，还给昏过去了……
    周君玦，我真不是有心的。许慕莼心中暗自忏悔，小小的内疚感油然而生，放心，以后我会加倍整曹瑞云为你报仇的，看在你是我相公的份上。握拳，一定要讨回来。
    许慕莼忙得晕头转向，招呼人去请的大夫还没来，周君玦仍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脸上的红疹子比方才更加明显些，额头上渐渐有冷汗沁出。
    他眉头深锁，伸出手似乎想去抓脸上的疹子，许慕莼忙抓住他乱动的手，这要是一抓上去会留伤痕的，万一要是破相讨不到老婆，她岂不是要留在周家一辈子。她可不要对着这个害人精一辈子，吃个辣都成这副德性，还是大牛哥壮实。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玦儿啊，谁给你吃的辣啊……”周老夫人打岳祠回来便听下人说周君玦昏迷不醒，哭天抢地地跑了过来。“我可怜的儿啊，你的命真苦！”
    许慕莼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周老夫人，要不要哭成这副模样，临安城首富的命要是苦，全天下恐怕没有活得舒坦的人了！果然是慈母多败儿啊！
    “娘，都怪媳妇。”还是主动承认错误为上。
    “莼儿啊，这不怪你。是我儿命苦。”周老夫人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玦儿十岁那年因为偶食辣味而差点一命呜呼，这些年来家中吃食素来清淡，不曾想今日……果然是我儿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好内疚，说得许慕莼都要跪地求饶，说出她那阴暗晦涩的心理。
    “莼儿，你果然是我儿命中注定的人。”
    啊！这是什么跟什么！
    “看来只有你能救他。”周老夫人抹干眼泪，“莼儿你瞧，玦儿这疹子不只是脸上有，手臂也有。”周老夫人撩开他的衣袖，露出精瘦的胳膊，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疹子。
    天呐！许慕莼暗中不好，真的好严重，象是第二层皮肤一般，有些疹子上面还起了泡。
    “娘，我该怎么做？”内疚，内疚不止一点点。
    “一会大夫来了，会配一些药膏。你要给玦儿所有的疹子上都涂上药膏，记住不许叫他抓破了，这要是抓破了，这命……”周老夫人抽泣着，哭声哀婉凄凌。“我的儿啊……”
    “娘，你放心，我给他涂上，保证不让他抓破。”许慕莼慌忙哄道。
    “真的？”周老夫人破涕为笑，随即又皱成苦瓜，“这一夜都要涂呢，还是老身自己来吧。”
    “没事，娘，我来我来，这熬夜的事情还是我来吧。”许慕莼抢着说。
    “真的？”
    “真的。”许慕莼如捣蒜般点头。
    “果然是我儿命中注定的人。算命的说，下一次我儿发病，帮他救治的人，就是他命中注定的人。”周老夫人抽出绣花手帕抹眼泪。
    “那上一次是谁救治？”许慕莼试探地问道，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是娘我啊。十岁的时候当然是我给他上的药，衣裳扒光，细细地涂抹，这种事当然是娘亲要做的。”周老夫人带着慈爱的目光扫过周君玦布满红疹的脸。
    “娘，你方才说什么？衣裳扒光？”许慕莼抠了抠耳朵，好象没听错。
    “是啊，这身上全是。”周老夫人淡定地扯开周君玦的领口，露出他结实却布满红疹的胸膛。“还有其他地方，你们也洞房了，这事当然是非你莫属。我这做娘的也不好意思给他上药。”周老夫人朝许慕莼暧昧地眨眨眼睛。
    老天爷！不带这么耍我的！居然要我给他涂那又松驰又脏的光腚……
    “管家，随我去迎迎大夫。”周老夫人招呼管家朝门外走去，“莼儿，大夫来之前，别让他的手乱动。”
    管家狐疑地跟在周老夫人身后，轻声问道：“老夫人，大少爷这病严重了吗？小时候不是喝一二剂药便没事吗？没见您涂过药膏！”
    “长大了自然不一样。这是成人的剂量，必须涂药。”周老夫人待行远后，小声对管家说。“一会大夫来了，你让他多开药膏，退热的方子开猛一些，只是退热就好，最好是子时一过便能退了热。疹子不能太快好，记住了吗？”
    
    相遇 第十四章
    
    不一会儿功夫，周老夫人便带着大夫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大夫姓程，祖上出过五名御医，是临安城知名的杏林世家，城中各大名门均是程家济世医馆的常客。程大夫年纪不大，和周君玦一般大，一袭单薄的灰白袍子飘逸俊秀，有一股清冷的孤傲自骨子里透出来，让人打了个寒颤。
    许慕莼瞅着就觉得不牢靠，大夫大冬天的穿着件单衣四处蹦达，连袄子都不穿，这还济世救人呢。难道是跟风要风度不要温度？不行，不行，瞅着就是一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模样。
    程大夫衣袂往后一扬，在床前神情自若地坐下，紧接着动作粗暴地按住周君玦的手腕，嘴上嘟囔着：“他怎么还活着？”
    许慕莼恶寒不已，这是什么大夫，难不成他都给死人看病吗？好灵异！斜眼偷摸瞄了周老夫人一眼，老夫人焦急关切的表情实在让许慕莼心中有愧。
    “书澈，玦儿没什么事吧？”周老夫人似乎和程大夫满熟的样子，竟是直呼其名。
    “放心吧，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此等祸害还没祸害够呢，一定不会死的。只是这疹子吧，就任由他随便抓去好了呀，破相什么的最得我心了，省得一天到晚跟我抢姑娘！”程书澈很不屑地把着脉，眼神飘浮地瞄到许慕莼身上。“干娘，你们府中的丫环越来越水灵了，这也是让子墨打发掉的吗？脸上的瘀青嘛，我一会给你配个药涂一下，明日起床保管回复白皙柔滑。干娘，这丫头能赏给我吗？”程大夫一边流着哈喇子一边诊脉。
    这是哪来的庸医……许慕莼风中凌乱，额头上似有乌云压顶，千万不要把周君玦医死啊，这要是死了，她罪过可就大了。许慕莼眼巴巴地望着躺在床上眉头紧锁的周君玦，不能因为人家长得比你好看，就想让人破相吧！
    “小丫头，周君玦要破相了，你还是跟着哥哥走吧，哥哥貌比潘安，****倜傥，家财万贯，绝对不输给他的呀。”程书澈彻底忘记诊脉这回事，将周君玦的手臂随手一丢，就象他的手臂会传染瘟疫似的，嫌恶地撇撇嘴。
    许慕莼淡笑不语，一副你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大夫，可以说实话吗，您长得是比周君玦差那么一点点点点儿。周君玦不啃不咬的时候，那是丰神俊朗，玉树临风，潘安什么样我是没看见，却是我所见过人里面最好看的男人。
    只是这好看的男人都不太中用，不是尿裤子，就是长疹子，体弱多病，不堪一击。
    “啪”的一声，程书澈的额头上立刻出现五指红痕，“程书澈，赶紧开药滚蛋。谁让你调戏你嫂子的。”周老夫人左手叉腰，右手伸直张开，张牙舞爪在程书澈面前挥动。
    “干娘，你不带如此偏心的，把漂亮姑娘都往府里带，好歹给我留点呀。”程书澈捂着额头，一副委屈的小可怜样。
    “想——得——美！”沙哑深沉的嗓音似从阴曹地府中传来，带着浓重的哀怨气息。
    程书澈淡定地往床上一瞄，“我就说祸害遗千年的嘛，子墨兄！”
    “别再想着从我这抢人！”周君玦的声音象被车辗过般支离破碎，眼神复杂地望着谈笑风生的程书澈。
    程书澈捧着七巧玲珑心，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子墨兄，小弟是来给你下药的，你就安心去吧，不会有太多痛苦的。”
    “滚……”周君玦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这个字，而后再度陷入昏厥，呼吸急促起伏不平。
    “虚火太旺，已伤及五脏六腑，需妥当调理，阴阳调和，方可痊愈。”程书澈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不羁的笑容自唇边掩去，淡淡地吟了起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周老夫人听罢，淡淡地叹了口气，“开了药方，早些回府吧。”
    “干娘，你也恼我？”程书澈从床边立起，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笔墨，脸上尽是讨好的神色。“干娘，子墨这些年还是如此？”
    “最初的一年过得极荒唐，后来不知道怎地就成了这副样子，这些年为他纳的姬妾也不少，他连正眼也没瞧过。”周老夫人坐在周君玦身侧，给他掖了掖被角。“你们都不小了，还要如此吵闹不成。一个是这样，二个还是这样，啸言也不让人省心。”
    许慕莼默默地听着他们一来一往，似乎在说周君玦不娶妻不纳妾是有原因的，而且与程书澈有关系，啸言……唔，难道是万松书院的掌院大人！关系好复杂，一听就头疼！有钱人果然是没事就喜欢谈情说爱，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真是好浪费银子的事情。还是大牛哥实在。握拳，一定要嫁给大牛哥，摆脱周君玦这害人精。
    程书澈低头在纸上疾书，不一会儿，龙飞凤舞的一纸药方已拟好，正色道：“干娘，照你的吩咐药方已拟好，我这就回去抓药，但愿这次帮得上你。”
    “你准备在临安城定下了？”周老夫人接过方子一瞧。
    “恩，我娘和干娘您正做着相同的事情。”程书澈收拾好药箱。
    “改日我去府上叨扰，和老姐姐切磋切磋，交换交换意见。”周老夫人笑得极暧昧，眼神悠悠地朝程书澈身上瞅。
    “莼儿，这是药膏，你先给玦儿涂一遍。”周老夫人唤过正当壁花的许慕莼，“千万别让玦儿乱抓，抓破就坏事了。”
    “干娘，这丫头呆头呆脑的，能行吗？”程书澈探至许慕莼跟前，“长得倒是标致，就是脑子似乎不太灵光，眼神都有些涣散。”
    你眼神才涣散呢，居然咒我死，诅咒你出门脚底拌蒜，摔个狗□。许慕莼在心中默念，仍是一副混沌的表情，接过周老夫人手中的药膏。“娘，大夫不是说他死不了吗？”庸医说祸害遗千年。
    “死是死不了，残的可能性极高。”程书澈抚着下巴，摇摇头。“可怜的人啊，周子墨，你倒是给我起来啊！咱俩再斗上五百回合，把你心爱的女人抢回去呀，回到从前那个睚眦必报的周子墨呀！”
    许慕莼一副看到鬼的表情，庸医似乎还有失心疯，一会说人死不了，一会说人会残，一会又要跟人斗五百回合。
    “姑娘，要是他归西了，我不介意多收留一个他的女人。还有，要是他醒了，告诉他，想要那个人，就自己来找我。”程书澈背起药箱，朝周老夫人挤眉弄眼一番，便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离开。
    周老夫人捏着下巴苦思，这药下的够猛不？
    咕噜咕噜……只听得门口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在入夜之后尤为刺耳。许慕莼回头一看，眼眸顿时睁大，果然不能随便乱诅咒人。
    ♀♂
    周老夫人千叮万嘱，一定要仔细涂抹，不可错过任何一寸肌肤，最隐私的地方更是不能错过，关系一辈子的幸福和周家的生死存亡。
    许慕莼只得如晌午那般褪去他的衣裳，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脱得极顺手，三下五除二，只余下身一条单薄的亵裤。周君玦身上的肌肤纹理上全是红红的疹子，原本精瘦光洁的胸膛全是一层红红的疹子，每一片疹子上都有一堆汇集成串的水泡，在烛光下泛着不可思议的粉嫩光泽。
    周君玦，我发誓以后不敢再给你吃辣了！我不是整你，这是整我自己呢！
    许慕莼手捧药膏往他身下一扫，似乎和晌午那会不太一样……变瘦了，真是不堪一击啊。她拉起被子覆在他的下|身，手伸至被窝内褪去他的亵裤。于那条红色的鸳鸯锦被之下，是他不着寸缕的身子，却是长满红疹的狰狞。
    许慕莼手指沾上药膏，在他身上细细地涂抹开。指尖的温度热得吓人，呼吸已渐和缓，均匀而绵长，仿佛方才那一声怒吼只是他一时的梦呓而己。他们之间究竟有何纠葛，竟让周君玦如此愤怒，在昏厥之中仍不忘醒来暴吼一番，用尽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与力气。
    说到底，许慕莼心中也有疑惑，这周君玦家世样貌在临安城乃是首屈一指，排队拿号的大家闺秀那可是翘首期盼周公子回眸一笑。可他偏偏无心女色，一大把年纪还未娶妻实在叫人费解，莫非他早有意中人？心下一沉，意中人……他不可以有意中人！她不能和意中人在一起，他也不能！
    撩开被子，许慕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略过他的身|下，小时候娘就和她说过，男子的那处是不能偷窥的，看了会长针眼。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堆软趴趴的肉瘤嘛，颜色还怪怪的。偷瞄一眼不会长针眼吧？菩萨保佑，我这是在救人，别让我长针眼。
    看都看了，那偷看下他的光屁屁吧，好歹也是要涂药。相公，我真的不是故意偷看，实在是逼不得已。
    
    相遇 第十五章
    
    红烛摇曳，映着床上猥琐掀起周君玦下|身遮盖物的人儿，许慕莼拈起一角被端，整条拉起覆盖在他的赤|裸的上身。啧啧，身子保养得真不错，即使长满密密麻麻的红疹子，依旧可以感觉到他肌肤的平滑光洁，即使无端浮肿不少，也依稀能从肌肉起伏的线条上看出他比许子期成熟而健硕的身形。
    许慕莼将门掩紧，畏畏缩缩地拈起周君玦腿侧的被角，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拉起被子。
    噗……噗噗……噗噗噗……
    “哇……好臭。”许慕莼忙丢了被角，捂住鼻子，原地后退三尺。周遭弥漫着难闻的臭鸡蛋味道……
    真会挑时候，偏偏在她掀开被角的那一刻排出，还响得那般欢快。果然是什么样的人放什么样的屁，都是不安生的主。
    许慕莼扇了扇四周渐渐吹散的臭鸡蛋味道，再一次换气上前。这一次她没有迟疑，抓起被角就往里侧折去。
    噗……噗……噗……
    “哇……”被角在许慕莼手中脱落，悲催地盖回周君玦的身上，而许慕莼则捂住鼻子，奔出门去。
    紫檀木的四柱大床上，周君玦没有长红疹子的左腿暴露在外，在红烛微烛的光线下隐约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和大红喜庆的鸳鸯喜被形成鲜明的反差，更显迷离的病态暧昧。尤其是他稍稍没被盖住的肩膀，浑圆而厚实，十分之撩人。
    可惜许慕莼没有注意到这些，毕竟她还不会欣赏如此勾魂的病美男。
    她只是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屁和本尊一样让人不想靠近，带着浓浓的周君玦独特的恼人特质。
    “二夫人，药煎好了。”管家捧着一小碗煎好的药，忧心冲冲地低头瞄了一眼在寒风中打颤的许慕莼。心中实在纳闷，老夫人为什么要让大少爷病着呢，让退热，却不让退疹子。这是何道理？
    “好，给我吧。”许慕莼端起药碗，瞅见盘中还有一大一小两个白玉瓷瓶。
    “程大夫吩咐过，小瓶子里是给二夫人的药膏，大瓶子里给大少爷的。说是二夫人手上的药膏只管涂上去，不够的话派人再去取便是。”管家很无奈地照直说。这程大夫也跟着老夫人胡闹，万一大少爷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办？
    许慕莼顿时风中凌乱，那个大瓶子真的很大，感觉就象戏里演的八仙过海当中铁拐李那个酒葫芦一般大小。这要涂到什么时辰？
    许慕莼接过盘子走回屋内，将房门紧闭严实，喝了药之后便不能再吹风，要盖紧被子捂住一身汗来，这体热才能退下去。她今晚的任务便是给周君玦上药，服侍他退热，为他做牛做马。谁让她瞎下药胡闹，只是想整别人，却整到自己身上。搬了块大石头砸自己脚上，能怪谁呢？
    扶起昏睡不醒的周君玦，让他靠在自己身前，就着碗口掰开他的嘴唇，小口小口地倒了进去。指尖是周君玦柔软的唇瓣，贴在她嘴上的时候似乎比这还要柔软湿润。虽然是唾液的传递交换，她仍无法忘记那种全然陌生的滋味，身子象是腾空一般轻盈，被他牵引着，迈向不知所措的远方，没有惧怕，只是往前贴近，寻找温暖而安定的所在。
    记得小时候每一次被曹瑞云欺压，吃不饱，穿不暖，哭得冲出门去要与她理论一番。可每次娘亲都会把她拢在身前，一声不发地抚拍她的后背，不需要任何言语的抚慰瞬间抚平她所有的狂躁与不安。那一刻，她明白不管遭受多少的屈辱，只要娘亲还在，那便是她最大的满足。
    许慕莼后来仔细想了想，为何周君玦对她又啃又咬会让她想起娘的怀抱与抚慰，得出的结论是他们靠得太近，近得可以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那是尚在人间的唯一证明。
    她喜欢感知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那能让她感觉不再孤单。或许这就是她把周君玦和娘亲的怀抱相提并论的原因。
    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归属感。不是对任何人的怀抱都会让她感到安定而温暖。
    “咝……”一不留神，药汤溢出唇角，沿着脖颈蜿蜒流淌。许慕莼忙掏出平日舍不得用的绣花帕子轻轻地擦拭。
    “苦，不喝。”周君玦喃喃地呓语，额头上渗着密密麻麻的汗珠，身子似乎越来越冰冷，额头和掌心却愈发的火热。
    许慕莼一急，捏住他的鼻子，把剩余的药汤倒入他的口中，良药苦口，唯有一灌了事。紧紧地抿住他的唇，等待他做出吞咽的动作。
    “噗……”这回噗的是鼻孔，喷出少许的药汤，口中已悉数被咽了进去。
    许慕莼把碗搁在一边，拉着被子将他捂了个严严实实，心想，这被窝里哪知道他的手是不是往身上乱摸，万一抓破了那可如何是好？娘说不能抓破，破了会很严重。庸医说破了更好，破相就没人跟他抢姑娘。
    娘和庸医相比，当然听娘的。听婆婆的话才会家和万事兴，她不过是小妾，有一年的合约在身，还是老实些好。
    在一堆凤钗珠环中找到一颗小小的翡翠夜明珠，许慕莼欣喜万状地把它塞进被窝里，褪了罗衫捧着药膏钻了进去，拱着身子在微弱的光线中摸索着他身上的红疹子，还好这被面用的是上好的丝缎，不至于蹭破身上的水泡，只是他既不能吹风，又不能受凉，还得涂药膏……只能出此下策。
    “好热……”周大少爷开始手舞足蹈地扯开身上的被子，双眼仍是紧闭，眉心微皱，对此时此景完全不知的他，趋从于身体本能的反应，热了便踢被子，痒了便去抓。这不，周大少爷的手指又开始忙活上，吓得许慕莼只好将他的手引至她的脖颈处，让他搭在她的肩膀上或是绕脖环抱。
    似乎感觉到指尖更为细腻的质感，周君玦双臂一收，将许慕莼整个人拢进怀里，一只腿迅速压在她那被周老夫人极为看中的臀上，大大咧咧地含笑昏睡。
    夜明珠自被窝里滚出，可怜的许慕莼在一片漆黑中被死死地抱住，脸被迫贴在他的腰腹处，嘴上沾满她方才涂上去的药膏，冰冰凉凉的滋味很是难受，她想挣脱，想离红疹子上的水泡远一些。可是周君玦似乎在怀抱之物很是满意，死缠不放。
    脖颈处是周君玦火热的掌心，嘴边是他微凉的身子和药膏，冷热同时刺激下的许慕莼无奈地躺在原处不敢动弹，生怕这一动弹把寒风让进来，或是磨破他身的上水泡，这都会让她一晚上的辛苦忙碌毁于一旦。我的大少爷，你要不要如此折腾人啊，生病都不老实，还想着动手动脚不消停。
    只是这胸膛上被抵着不知道是什么硬硬的东西，不亚于掌心的灼热。被窝内弥漫着一种温热潮湿的气味，象是周君玦身上那淡淡的味道变浓了，浓得快要将她同化。
    “过去一点。”许慕莼嘟囔着推了推他的腿，“好热呀。”兴许是他渐渐散发的热气让她感觉不适，她伸手在他腰间一抓……
    这是什么东西？好热又好硬，前端还有粘粘的唾液状的东西沾在她的手心。许慕莼很迷茫，他为何还有其他兵器？她记得清清楚楚，已将他身上的衣物除尽，难道是手指？
    许慕莼动了动脖子，颈后的钳制未曾有松动的迹象。沿着前端慢悠悠地往后摸索，似乎是一根粗粗的小棍子，握在掌心中还热热的，往后一滑，摸到一团软软的东西，手腕一转，仍是一团相似的东西。
    掌心的小粗棍子越来越硬，周君玦无意识地扭动身子，又将许慕莼往前拉近。这回贴上的不是满嘴的药膏，而是象头发一般的东西。
    哐当……头发……许慕莼顿时蹭得老高，将被子顶翻，将周君玦赤|裸的身子暴露在外，还有她方才摸索到的小棍子……
    明明是软软的一团，为何变成粗粗的小棍子呢？天杀的庸医，方才还好好的，喝了他的药就有了变化。一定是他怀恨在心，变着法地整周君玦，好歹毒的庸医。
    好可怜！许慕莼忙把鸳鸯锦被盖回周君玦身上，揉搓残存在掌心黏腻的液体，她决定一定要为他讨回公道，把大夫的诊金给要回来。
    今夜还是洗洗睡了吧！许慕莼缩回被窝里，和周君玦同床共枕，相拥而眠。那扰人的小粗棍子一整夜不消停地时而变软时而变硬，她偶尔会被戳醒，感觉周君玦似乎比方才扭得更厉害，却懒得再去一窥究竟。
    ♀♂
    第二天迷迷糊糊地醒来，许慕莼发现她正枕着周君玦光洁壮实的胳膊，有些许象是夏天的莲藕。白白的，嫩嫩的，带着不可思议的光泽……
    白？许慕莼蓦地转醒，红疹子……没了……
    她连忙寻找周君玦那张俊俏的脸庞，一转身便落入他含笑的深邃瞳仁中，他的脸还是那般光洁如夕，他的笑还是那般让人厌烦，一副高深莫测的奸佞模样。
    “娘子，早。”周君玦咧嘴笑开，手臂往回一收，便将许慕莼抱在怀中。“娘子，你怎么把人家剥光了，趁我生病的时候，你欺负人……”说完，埋首在她的颈窝处，伴随每次呼吸将热气喷在她的脖子处，“娘子，你觉得为夫的美臀如何？没有让你失望吧？恩？”一抬头，鼻尖刮过她粉嫩的耳垂，向她的耳后呼气，“这次能洞房了吧？”
    趁着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时刻，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娘子，来，先亲亲嘛。”
    嘴唇被含住轻轻地吮吸，半敞的领口溜进一只极猥琐的手，轻巧地挑开肚兜的带子，自亵衣内抽出。
    “唔……”刚回复一丝清醒的许慕莼顿时陷入混沌之中，身子慢慢地升腾，迎向她所熟悉的温暖。整夜搅扰她的小粗棍子似乎又变硬了，今日一定要去砸那庸医的招牌，体热都退了还是这副模样。
    “娘子，你好美！”周君玦离开她的唇瓣，撩开她的亵衣，手臂撑在她的身侧，迷人的瞳仁晕染开一片无法掩饰的欲望。
    
    相遇 第十六章
    
    “啊……”许慕莼身前一凉，望见周君玦眼底尽是恶狼扑食的灼热，忍不住惊声尖叫。手臂一抬，试图将他推下四柱高床。流氓，周君玦就是个流氓……
    手臂的力道被周君玦轻松地挡掉，借着她伸出的动作，衣袖被往前一拉，半边亵衣被轻易地褪去。雪白的肌肤浸淫着少女未尝人事的芬芳，直窜进周君玦刚刚苏醒的大脑中，如帷帷天幕下一颗闪亮的流星划过，唤醒他久违的饥|渴。
    少不更事的荒唐无度，弱冠年华的克制隐忍，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渴望过。心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催促着他攻城掠池，将此刻的芬芳占有己有。兴许是年华逝去了光辉，黯淡无光的日子让人疲惫不堪，旷置已久的心灵亟需温暖的抚慰与奔放的付出。
    于是，许慕莼的出现如此恰如其分，不过是他从未曾遇过的女子，不过是她未曾人事的无邪，而这是这一份干净与单纯让他爱不释手。
    一如她胜雪的肌肤在晨曦的映衬下，如绸缎般摊开在他的面前，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抚上她的颈间，蜿蜒的锁骨精致而小巧，带着撩人的蛊惑，让他细细描绘每一寸骨骼的形状。
    昏睡中身体如珍宝般被抚触的记忆，在他的指尖无声流淌。她那般小心翼翼的谨慎自指尖传递，即使体热昏厥，他仍能感受到那一份如水的温柔。成年之后，他未曾受到如此专注的关切，那一刻他试图睁开眼睛看清这一切，然而他只能凭借掌心下的触感，将她纳入怀中。
    “啊——欠——”许慕莼很破坏气氛地打破周君玦专注的思索和他停留在她小白兔上的手掌，他又掐又揉地闹得她很不自在，似乎想要扭动身子迎合他，喉间有细碎的呻吟在她一声大喷嚏的掩盖下被抹去。
    “相……相公……”还是叫得很不自然，不过他喜欢就这般叫着吧，不然以后就没好日子过。“我冷。”
    “冷？”周君玦一挑眉，她竟然说冷……“没事，为夫会让你热起来的。”奇耻大辱！虽说手艺久不练会荒废，但这是身为男子最不能生疏的手艺，他怎能在他们第一次的时候就被看扁。
    “相公，你为何抓着我的……”不再抗拒他的触碰，只是这般奇异的揉捏又是为何？还……为何她要脸红，要羞涩呢……
    “这样你才会暖和起来。”周君玦象在哄骗孩童一般，轻声诱哄。
    “真的吗？”难道婆婆是怕她冷，所以拿那本小册子给她看？不对，周君玦说那是洞房的。洞房……“不要，我不要洞房。”
    这丫头突然开窃了吗？既然知道也无妨，大不了上演一回霸王硬上弓，周君玦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坏笑着低下头含住她的小白兔，舌尖轻刮过小兔的红眼睛，惹得未尝人事的许慕莼不知所措地弓起身子。
    “相公，我要……”许慕莼羞涩无比，从未在男子面前如此直白地说出她的渴求。
    周君玦很满意地又是一阵坏笑，手艺还未生疏，他的小娘子好敏感，轻轻一碰就受不了了。“告诉相公，你要什么？”
    “要……”轻喘自喉间溢出，她羞愧难当，双腿夹紧无助地扭动，不经意间轻刮过相公被庸医治坏的昂扬某处。
    “咝……”下|身被厮磨的快感，周君玦忍不住轻呼。“娘子，还要吗？”
    “要……”许慕莼都快哭出来了，她真的很想要，被他如此逗弄，忍都忍不住，可是到底要她说几次啊……“相公，我要出——出恭——”真的很急嘛，他不知道人有三急吗，清晨起床的时候就得如厕，被他如此揉捏，而让她无法忍耐想尿尿。
    “什么？”周君玦的声线立马飙高八度。
    难道说得太文雅，相公听不懂，那好吧……虽然娘说做人不能太粗俗，“相公，我要尿尿。”但是，别人听不懂的时候，也只能粗俗一些。
    “尿尿？”他如此卖力地挑逗她，她却说要尿尿！周君玦顿时软了下来，泪流满面地自她身上翻下。
    她不过是要出恭而己，他为何一副如上考妣的表情，难道是她一个姑娘家对他说出恭是不可取的？
    不管了，她真的很急！拉起亵衣翻身下床，抓起扔在一旁的织绵斗篷一裹，飞也似地冲了出去。留下周君玦在房中自怜自艾，娘子，我也急啊……洞房急也是三急嘛！
    ♀♂
    许慕莼磨蹭许久，才从房后的茅厕慢悠悠地踱了回来。一边思索着，她一定要把洞房究竟是怎么回事给弄明白。正想着，拔腿便往周君玦的书房行去。娘既然有小册子，周君玦也该有吧。
    翻箱倒柜好一阵忙活，周君玦的书房除了四书五经之外，便是历朝历代的史书，还有一大堆的计然家著作，最为破旧的一本乃是陶朱公范蠡的《计然书》。平日里许慕莼来书房也不大关注他的藏书，只瞅着桌案上的前朝词集翻上一翻。
    此时，桌案上的词集诗集不翼而飞，只余一方浑圆剔透的长形雕花白玉镇纸下压着一纸墨已干透的宣纸，上书：“十年生死两茫茫，一朝化蝶羽翩跹。”
    又是这句“十年生死两茫茫”，昨夜庸医也吟了这句。许慕莼自然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不明白为何他们二人都喜欢这句。既然十年生死便是阴阳永隔，再茫然也没有用。真不明白这帮才子佳人为何总是伤春悲秋，沉浸在华而不实的诗句中。还不如多赚点银子来得实在，没有银子便只能是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看你们还会不会为生为死而迷茫。
    握拳，许慕莼乐得笑开了花，她也能出口成章了……抿嘴偷笑，这是她偷听万松书院的墙根学来的。
    还有一句那便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的便是她冬夜摆摊的惨境。而此时，她空空如也的腹中也被厨房拿来的阵阵香味牵引，还好在周家偶尔被丫环欺凌吃些稀饭咸菜之类，平日里和周老夫人一同用膳，都是山珍海味的精致菜肴。
    以后要是离开周家，她一定会不适应的。还是被欺凌些好了。只是眼下还是要用膳的，昨夜忙了一宿，连晚膳也没来得及。
    许慕莼裹着斗篷回到自己的小院内，却见屋外斜倚着两名身形挺拔的男子分门而立，寒风凛然，吹起衣袂飘飘，一方是灰白布衣，一方是雪白锦缎，衬得雕栏朱漆萧瑟。华服锦锻，俊秀五官，四周的摆设不过是过眼烟云。
    许慕莼自然是认得那灰白布衣的男子，便是昨夜看诊的程大夫。而那背对着她的雪白锦缎有些眼熟，似乎在哪瞧见过。
    “子墨，快点开门，就算你破相了，也不必关在屋内嘛。这程端大清早的把我从被窝内捞起来，可是来探病的，你可不能把我关在门外吹冷风。”白衣男子调笑的声音清清冷冷地钻进许慕莼的耳中。这声音不正是万松书院的敛财掌院沈啸言吗？
    “霁尘，你要体谅子墨，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岂敢轻易见人呀。”许慕莼一听也明白这是在挤兑周君玦，叫激将法。程庸医的吴侬细语越来越娇嗲了，听得人浑身一颤，比这雪地还要冷上几分。
    “我说程端，你也别激他了，子墨什么德性你还不知道吗？就象你说得比唱得好听，他都是雷打不动的主。他要是不想理咱们，你喊破嗓子也没用。就算你真喊破嗓子，那就真衬了他的心。”沈啸言也不恼，清笑得转过身便要离去。
    突见身后的许慕莼一袭织锦镶毛斗篷亭亭玉立，不免眯起双眼，唇边一抹玩味的笑容渐渐爬上。“许姑娘真巧，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姑娘也是来贺冬的吗？”
    “掌院大人好。”许慕莼微微福了福身子，子期的先生还是要以礼相待。心中呼喊着，银子啊银子，十两银子一套院服真是肉疼啊。
    沈啸言也不追问，“许姑娘，潜行还念叨着说要去找姑娘，求着子期带他去寻你，没想到在这遇到姑娘。快，随我去一解潜行的相思之苦。”
    程书澈一拍拍在他的肩膀上，很不屑地说：“霁尘，你看到漂亮姑娘怎能带着就走，这姑娘可是我的病人，脸上的伤都没好利索呢。快来，我给你抹点药膏，明日保管你能明艳照人。然后，你我二人相游断桥，一睹断桥残雪的美妙画卷。”
    “程端，你也认识许姑娘？”沈啸言惊诧地问道。
    程书澈一瞪眼与他对峙，“昨夜刚认识的。”
    “是吗？你可知她是哪家姑娘？”
    “英雄不问出处，美女不问出身。不知又何妨？”程书澈一脸猥琐的笑容，朝许慕莼走近，“许姑娘是吧，你我共游断桥如何？”
    许慕莼抿嘴怒视，裹紧斗篷往后退了一步。
    正当程书澈猥琐的手正要搭上她的肩膀时，自他二人身后崛起一股带着血腥的暴戾之气，那只猥琐至极的手被硬生生的捏住。“断桥？我不介意在桥上挖个洞，让你一尝断魂桥的滋味。程大夫，不知意下如何？”那声音宛如阴曹地府的黑白判官，午时三刻，一刻不能晚。
    “终于出来了。”被捏住手腕的程书澈很得意地朝沈啸言抛了一记媚眼。
    沈啸言淡定自若地将他带电的眼神弹了回去，“子墨，你中计了。”
    周君玦冷冷地瞄了他二人，长臂一伸，自二人中间穿过，抓住许慕莼的手往前一拉。“不好意思，我又要进去了。”说完，将许慕莼挡在身前闪进屋内。
    “他们……”许慕莼只觉得有一阵风吹过，她便被抵在门板上，怔怔地望着周君玦清澈如水的瞳仁。
    “娘子，你去哪了？”周君玦解下她的斗篷，挑开她单薄的亵衣……
    “你干嘛？”许慕莼警觉地将双手挡在身前，这人有脱衣癖吗？
    周君玦哭笑不得，他觉得在她的眼中，他就是一浪荡不堪的登徒子。他抖了抖手中的鸳鸯戏水肚兜，委屈地说：“娘子，你没穿肚兜，为夫帮你穿上而己。”
    许慕莼刹时红了脸，“还不是被你拿掉的。”
    她无邪的表情再度让他下腹一紧，周君玦在心中哀嚎一声，一定要尽快把她吃干抹净，否则每日被她如此无邪的撩拨，他很快就会缴械投降。
    “乖，给你穿上。”周君玦还是象在诱哄孩童一般，帮她穿戴齐整，这两天尽是褪了又穿的，他简直是熟能生巧，乐得帮她整好衣裳。一袭淡紫色月牙凤尾罗裙，衬得她妖艳欲滴，绯红的双颊更是诱人品尝。忍不住一亲芳泽，惹得许慕莼挥舞着粉拳，差一点就招呼上他的俊脸。
    “走吧，今日带你出去逛逛。”捞起早前准备好的绛紫色缎绣皮毛斗篷，往她身上一裹，打开紧闭的房门，拉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咱们三人也好久没有一起了，今日是游湖还是登高？”周君玦早已换上和许慕莼同色系的缎绣镶毛袍子，落落大方地朝门外的二人一挑眉。
    程书澈先是一愣，随即恢复如常神色。六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他带着瑶儿离开是寒冬。那时候，瑶儿还是周君玦的未婚妻，沈啸言的小妹。而今，却只剩他们三人。
    “你说是三人，怎么还带个拖油瓶？”他没有漏掉周君玦紧拉着许慕莼的手，这让他颇感欣慰。
    “你们孤家寡人是你们家的事，本少爷是有家室的人，怎能与你们同流合污。”周君玦挑衅又鄙夷地扫了扫他二人。“小木头，你说是不是？”他家娘子木纳得紧，可他也欢喜得紧。实在是一物降一物。
    沈啸言强忍着一拳招呼上的冲动，咧着嘴假笑道。“泛舟。”
    于是，饥肠辘辘的许慕莼跟着他们一同出了府，被周君玦抱着上了马车，一路前行。一路上，三名男子的目光时不时在她脸上停留，各自的目光都很复杂微妙。
    有不可思议，有一目了然，有窃喜，还有淡淡流淌的眷恋……
    
    相遇 第十七章
    
    冬日泛舟游湖是文人雅士的优雅消遣，在许慕莼眼中却是实实在在的大傻冒，家中暖炉温暖如春，何必非得挤在小小的乌篷船中被风吹得牙齿直打架。
    只是附庸风雅的事情对眼前三个相貌出众、举止不凡的男子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饶着严寒冰冻也阻拦不了他们谈笑风生的雅兴，诗词歌赋，纵论古今，评点朝政，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许慕莼打着哈欠缩缩懒腰，倚在船舱内昏昏欲睡。谁让她只是瓦子勾栏一介摆地摊的柴火丫头，高深的风雅对她来说从来都是有钱人的玩意，食不裹腹的日子哪有这份闲情逸志泛舟湖上，品茗作赋。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差距，也不怪曹瑞云将她卖到周家当小妾。听听眼前三人的谈论，她有一份强烈的自知之明。
    除去临安城首富周君玦不说，万松书院的掌院沈啸言乃是当今翰林学士沈虞的大公子，前朝状元郎，视名利如粪土的妙人。据说他一手狂草价值不菲，黑市价格已攀升至一字千金的地步。可怜许慕莼卖一辈子茶叶蛋也卖不出一蛋千金，会生金蛋的鸡是找不出来。
    而庸医程书澈就更妙了，杏林世家的他任圣上三道圣旨将他招入宫中太医院也不为所动，甘愿为爱走天涯。据说他的最为杰出的便是他那妙手回春的美容方子和男子壮|阳疗程，宫中各品阶女官和临安城的女子皆以拥有他的秘方香膏为荣，肤若凝脂不再是梦想。当然男子的壮|阳方子也是稀罕之物，圣上三道圣旨急召他入宫的最大原因也正在于此。无奈此等方子无法在黑市中流通，皆为程书澈为其量身定制，用法用量皆属一个所有，无法复制批量生产。许慕莼对此嗤之以鼻，骗女子钱财都是登徒浪子。做生意就要本本份份，童叟无欺。
    六年前，这三人曾联手扫荡临安城各大酒肆勾栏，博得“临安三绝”的美名。一绝周君玦制出的茶叶，二绝沈啸言的狂草，三绝程书澈的方子。曾有人断言，此三种绝品，一生只需拥有一件，人生便不再有遗憾。
    许慕莼想过，哪天要是临安城有四绝，那一定是她的绝品茶叶蛋，她做梦也会笑醒。
    冬至节的后二天，许慕莼跟着“三绝”游湖登高，听着他们说她不懂的事情，她只笑不语，多年来在许家的生活教会她如何察言观色，不懂的时候沉默便是不出糗的最佳方法。而她最快乐的事情便是有得吃，天香楼的叫花鸡，楼外楼的西湖醋鱼，都是她买不起的奢侈货。偶尔许家摆宴请客，也轮不到她上桌的份，就算有个残羹冷炙也被下人们搜刮殆尽。
    如今她却能敞开肚皮大吃大喝，心中不免牵挂在许家的娘亲和弟弟。一向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日她却一人独享，不免心中有愧。她一定要赚很多的银子，把娘亲和弟弟从许家接出来，让娘亲享享清福，让弟弟专心求取功名。
    一年，还要一年。离开周家，她便能过她想要的日子。虽说周君玦也不算是坏人，偶尔毛手毛脚之外，也没有其他大的毛病。世家公子的不良习气在他身上一点也找不着，比沈啸言好看，比程书澈成熟，更有一份缘自于他自身的端肃与睿智。
    许慕莼在两日的相处中偶尔一言不发地偷偷注视周君玦，他总是带着一副疏离而淡然的笑容，就象她在茗语茶坊初见时那般，不过分亲昵，也不抗拒别人的靠近。饶是面对两位与他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也没有过于亲昵的举动。倒是程书澈找着法和周君玦套近乎，逗他笑，一副明贬暗褒的讨好模样。而沈啸言则是高深莫测地跟在他二人身后，一言不发。
    三个说话最多时，便是饮酒作乐的时候。这二日夜里，他们不喝个酩酊大醉是绝不会各自散去回府。只是饶是酒醉迷糊，他们也是相视一笑，不再多言，摆摆手各自回府。
    第二天夜里分手前，沈啸言搭着周君玦和程书澈的肩膀揽在一块，极动情地说了一句：“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呢？”兀自叹了口气，抓起桌案上一壶陈年花雕灌了起来。
    周君玦和程书澈相视一眼，也各自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神中复杂而迷惑的情绪一直萦绕不散，化成拼酒的动力。
    于是当天晚上三人醉得一塌糊涂，周府的马车先将他二人送回府，才拖着清醒的许慕莼和不醒人事的周君玦回府。
    二日来，周君玦倒也是消停，一路上他始终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吃饭时细心地为她布菜，泛舟登高时将他身上的披风覆于她身上，总是对她淡淡而温柔地微笑，也没有过于出格的举止言行。只是这般谦谦君子模样的周君玦让许慕莼有些畏惧，他是高高在上的临安首富，而她不过是在他家茶坊边上摆摊的小丫头，他们之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般配。因而更加坚定许慕莼尽快离开周家的决心，人是惯不得的，一旦习惯周家的大户风范和周君玦的谦谦模样，她还如何适应象大牛哥那般人家。
    冬至节休市后的第一日清早，许慕莼趁着酒醉未醒的周君玦仍在熟睡之际，偷摸起床换上她的破旧棉袄，便往后院的鸡窝走去。
    周君玦一喝醉便耍赖抓着她不放，连睡觉也不回自己屋里，扒着许慕莼腻歪，手上倒也老实，只要许慕莼乖乖不动，他也就安心睡下。周老夫人倒也乐见其成，抿着嘴发几句又喝得烂醉的牢骚，慢条斯理地离去。
    掏了许多鸡蛋，许慕莼提着藤篮往下人住的小院唤起喜儿，一同趁着下人们还没起床梳洗把今日的茶叶蛋给准备妥当。
    瓦子勾栏的茗语茶坊是万万去不得了，周君玦都发了话，她哪还敢往那跑，再者说她偷摸取的茶叶换来的摊位，也都是他的东西，这物物交换自然是失败。
    唯今之计，只剩万松书院的门口可供选择。一来可以看着许子期，二来这边的茶叶蛋价钱被喜儿哄抬得极高，此等买卖上哪找去，有便宜不占有违许慕莼的生意经。
    许慕辰见姐姐推着小摊子步履有些蹒跚，便上前抓住扶把，瞪了眼坐在车上光顾吃的喜儿，用力往前一推，减轻许慕莼的负担。喜儿回敬了他一记挑衅的眼神，自顾自地吃了起来，这是出门前许慕莼特地给她准备，就知道她是个吃货。
    “姐姐，你出阁后一直没回家看过娘，娘说想你了，连冬至节都不回去。”许慕辰帮她把车停稳妥，拂了拂她垂在额头的发丝。“伤倒是好了，可以去见娘。”
    许慕莼也帮许慕辰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还是子期了解我，娘要见我这副模样，非吓死不可。”见许慕辰身上仍是破旧的院服，她拧着眉问道：“不是让你置办新的袍子吗？怎么还穿旧的？”
    “旧的还能穿，要新的做什么。”许慕辰自是知道姐姐赚钱辛苦，打小就不敢浪费。
    “穿新的比较打眼，可以勾搭富家千金什么的。”一直吃着东西的喜儿扬起头，朝许慕辰上下一打量，小眼神嗖嗖地放光。
    “小屁孩儿，一边去。”许慕辰很不屑地一挥手。“姐，我先进去了，下了学等我帮你把摊子推回去。”
    “等等，子期。”许慕莼喊住他，“你们书院有很多书吗？”
    “有的，掌院有数十万册的藏书。”许慕辰偏头一想，“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没事，我就问着玩。”许慕莼低头一想，总不能告诉弟弟她想知道什么是洞房才来找书的吧。洞房是成亲才能做的事情，弟弟还小。
    待许慕莼走远后，喜儿探过头盯着许慕莼泛红的脸颊，询问道：“姐，你要找书？”
    “是啊，你说这掌院大人的书多到什么程度？”许慕莼望天沉思，有没有洞房的书呢。
    “你要什么书他都有。”喜儿塞进一嘴核桃。
    “洞房的呢？”许慕莼脱口而出。
    “噗……”喜儿一嘴的核桃全都喷了出来，“姐，你可找对地方了，临安城内就数万松掌院沈啸言的藏书最多，而象你说的这类书吧，也只有他有。别看他平日一本正经的模样，其实啊，特别猥琐，什么房中术的典籍他都有。”
    “真的？”许慕莼两眼放光，总算找对地方了。
    “当然，姐，我告诉你怎么走……”
    按照喜儿的指引，许慕莼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寻到那日她受伤被安置的房间，此时掌院和各位先生均在前院书社导读，后院空空如也，许慕莼好一阵窃喜地钻进隔壁的房间。照喜儿的说法，这间便是掌院的书房，而关于洞房一类的书籍便是藏在掌院书案右侧最底下那格的抽屉内。
    抽出一瞧，里面躺着一大撂的图册，就跟周老夫人给她的小册子差不多，只是姿势更奇怪了许多，色彩也更艳丽。果然和喜儿说的一样，此种典籍就数沈啸言处最多。
    许慕莼藏在书案下将图册一一取出，摊在地上随手翻了起来，大致与家中的小册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只是……只是那被庸医弄坏的地方竟是每图上都能清晰地看到。
    许慕莼羞得捂起脸来，透过指缝好奇地盯着看了一小会。原来周老夫人给她的小册子只是凤毛麟角，无法窥得庐山真面目，害她差点着了周君玦的道儿，和他比什么光腚啊。这大叔实在是太阴险狡诈了，果然是无奸不成商。
    “咳咳。”
    “啊！”许慕莼惊呼一声便将一大撂的小册子扫进书案底下，探着脑袋瞧见白衣飘洒。“掌院大人好。”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堂中吗。
    沈啸言又气又恼又尴尬，他的私家藏书就这样被翻了出来，内伤的他就快要咳出血来，无奈还要佯装淡定。“没事，你继续，我取本册子就走。”扼腕不已，看到也只能当没看到，这怎么问出口？要是换作程书澈倒是能贫嘴一耍，糊弄过去，可怜他是德高望重的万松掌院，为人师表，岂可自毁形象。
    许慕莼也不慌乱，见他泰然处之，她也就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外面天寒地冻，还是屋内暖和。”言下之意，我是来取暖的，不是特地来翻书的。
    “没事，你继续。”沈啸言咬牙硬撑着笑，你继续取暖，我去喊你家相公来捉人。
    见沈啸言退了出去，许慕莼从抽屉底下又翻出一本有很多字的书来，书名叫《素|女|经》。
    许慕莼大略翻了翻，只得一知半解。一般来说，字是认全了，可是这意思还不是很明白。全是艰涩难懂的行文，男欲求女，女欲求男，情意合同，俱有悦心，看得她头昏眼花四肢无力。唔，还是带回府中好好瞧个仔细，这事儿太私隐，又不好意思问人。
    把经书往怀里一揣，许慕莼自书案下爬了出来，拍拍手中的尘土，装作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双手别在身后，挺直腰杆慢悠悠地踱了出去。
    一打开门，便和来人撞了满怀，许慕莼忙捂住胸口偷贼心虚地四下张望。
    “咦，许姑娘，好巧，小生正四处寻你呢。”
    许慕莼头顶顿时阴掉一半，“叶先生好，你是先生，怎么会是小生。”
    叶律乾也不与她计较，咧着嘴爽朗地笑了，“许姑娘，可是来卖茶叶蛋的，我全买了如何？”
    “全买了？”许慕莼心中的小算盘打得砰砰响，“一个八文钱。”
    “成交。”叶律乾也不含糊，“我买了你的茶叶蛋，你便不用摆摊，也就有时间陪我聊聊。”
    “我没时间。”许慕莼噘着嘴，“你全买了，我就得回去再做一些，钱永远不会嫌多的。”这点道理都不懂吗？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败家仔。
    “那我全买了，不成吗？”叶律乾捧着小心肝期盼万分。
    “不成，你想吃成笨蛋吗？”原来笨蛋是吃茶叶蛋吃出来的。
    叶律乾越挫越勇，“姑娘要怎样才敢陪在下聊聊。”
    “聊什么？本姑娘时间宝贵。”许慕莼捂着胸口，生怕他再来个九阴白骨爪之类的猥琐动作。自从看了沈啸言的小册子，她总算明白了些，心有余悸地防着叶律乾。
    “聊聊人生哲理，谈谈人生大事。”叶律乾谄媚讨好地笑道。
    “这样吧，你陪我去西子湖畔摆个小摊，我们边卖茶叶蛋边聊如何？”许慕莼眼眸流转，计上心头。凭叶律乾的好皮相往西子湖畔一坐，那可是招揽生意的免费招牌。
    瞧瞧他目若点漆，剑眉入鬓，身形壮实，儒雅不凡，正是临安城中最为吃香的男子类型，就象勾栏里姐姐们说的，特别有男人味儿。
    “如此甚好。”叶律乾屁颠屁颠地跟在许慕莼身后，满心欢喜。
    “等会。”许慕莼突然停下脚步，“你得先付我一百个茶叶蛋的钱，我明儿再送来给你。成不？”
    “太好了。”叶律乾忙掏出钱袋，如此说来，明日也会见到许姑娘，简直就是天赐良机，求之不得啊。
    许慕莼拍拍他的肩膀，书呆子果然不同凡响，“真乖，走吧。”捂紧怀中的《素|女|经》，吩咐喜儿先行回府准备明日的茶叶蛋，她则带着叶律乾朝西子湖畔的断桥走去。此时的断桥是游人最多的时刻，抢生意岂能错过。
    许慕莼得意忘形，浑然不觉身后有一双深邃而喷火的眸子正跟随着她一路前往。
    
    相遇 第十八章
    
    大雪初霁，西子湖畔银妆素裹，雪残未消，积雪横亘于桥面上，阳光斜斜照过来，折射出苔藓斑驳的桥栏。
    许慕莼占据白堤与断桥相连处的有利地形，小手朝叶律乾一挥，“来，快来，摆在这里。”不止有美男招揽生意，还有免费的苦力可以使唤，明日还有大把的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好了。”许慕莼指挥若定，自小推车上取下一张小马扎，摆在小摊旁，蜷着身子坐了下来。“好吃的茶叶蛋，一个六文钱，快来买咯，刚出锅的茶叶蛋咯。”平日卖五文钱的茶叶蛋在这里可以卖到六文钱，当然比不上在万松书院的多，只是那边的生意比较冷清。也不知道喜儿是怎么一个人把茶叶蛋卖到八文钱，还可以销售一空。
    “ 六文钱？”叶律乾黑白分明的瞳仁一瞪，“你方才说八文钱？”
    “是啊，卖你是八文钱。”他自己傻能怪谁，许慕莼懒得理他，书呆子就是好唬弄。
    “为何卖我八文钱？”叶律乾不明白，很不明白。她能当着自己的面把茶叶蛋卖得比卖给他的价钱便宜，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你还价了吗？”许慕莼蜷着身子仰起头，没事长得人高马大的，瞅一眼都得仰得脖子酸。周家大少爷都懂得跟她说话的时候，弯个腰什么的。
    “没有。”叶律乾摇摇头。
    “那你怪谁？我说八文，你没还价，这笔交易就算是成交。本姑娘做生意童叟无欺，买卖自愿。你说，本姑娘是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还是威逼恐吼你了？”许慕莼在市井摊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光景，对付此类价钱不均等的交易，她自有一套说辞。
    叶律乾再度摇摇头，虽说多二文钱花得冤枉，但他却是心甘情愿。她强词夺理的模样真好看，任谁也没敢同他如此叫板过，还叫得理直气壮。他喜欢这份奇特的感觉，每一刻都充满新鲜。
    在书院初见时，她大声嚷嚷着“我的蛋蛋，我的命根子……”，那般不加掩饰的单纯美好。在他无意间碰触她的身子后，她毫不犹豫地朝他脸上挥舞拳头，那般不带一丝矫情的放肆挑衅。都是他人生中不敢越矩的任意妄为，那一刻他迷上她的凶悍，甚至期待下一次的相遇，她会给他另一记拳头。这样，或许便能彻底打醒他几日来日思夜想的魂不守舍。
    “公子，我要五个茶叶蛋。”来买茶叶蛋的姑娘微低着头，眼睛时不时瞄向叶律乾，羞涩万分地指着茶叶蛋。
    “呆子，快点。”许慕莼见他立在那发呆，厉声提醒他。没事不要发呆，赚银子比较重要。
    叶律乾忙敛了心神，从烧旺的大锅中探手一抓，“啊……”没有实践操作经验的叶律乾吹着被烫到的手指，满脸哀怨的委屈。
    “公子，你没事吧。”许慕莼还没来得及立起身子，来买茶叶蛋的姑娘已经飞奔上前，抓住叶律乾的手掌，一脸烫在你手，痛在我心的感同身受。
    “皮粗肉糙的怕什么。”许慕莼不以为然地瞅了一眼，活脱脱曹瑞云在家支使她时的表情。被欺压得太久，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暴戾渐渐现形。
    叶律乾也不恼，甩开那姑娘的手，自顶端取出五个茶叶蛋包在纸上，递给她。“姑娘，你的茶叶蛋，一共……”
    “四十文。”许慕莼抢在叶律乾之前。
    待人走远后，叶律乾小声地问她：“你又坐地起价？”
    许慕莼取出十文钱塞在他手中，鄙夷地说：“给你买药的。”
    叶律乾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谢谢许姑娘。”十文钱而己，他却备受珍视，这一刻他觉得有人在乎的感觉真好。
    “呆子，你个大男人不要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好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许慕莼摇摇头，表示对叶律乾的举止无法理解。“赶紧卖完，我请你吃馄饨。”吃馄饨是假，看大牛哥是真，都是周君玦害她三天见不到大牛哥。
    是谁说过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还是颇有些道理。
    “啧啧啧，真没看出来，你的小妾还挺吃香的。”沈啸言倚在茗语茶坊一侧的幽暗小巷内，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笑得他上挑的眉眼都眯成一条缝。
    周君玦不动声色地站在阴影处，深邃的眸子朝不远处捧着一碗馄饨呵着热气笑得无比灿烂的许慕莼望去，她身边站着和一路陪伴她自万松书院出行至断桥旁卖茶叶蛋的叶律乾，还有将馄饨摊子摆在路边的大牛。
    “沈霁尘，书院的月俸很少吗？堂堂殿试第一名的才子，居然也要兼职，你做人已经很失败了，做掌院也能如此失败，实在是沈家的一大耻辱。”周君玦斜睨着眼，很不屑地一挑眉。
    沈啸言先是一愣，随即挑眉回道：“周子墨，你堂堂临安首富的小妾，居然穿得如此邋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盛鸿轩要倒闭，要靠一个小妾沿街叫卖过活。实在是周家的不幸啊。”
    “你懂什么？这叫节俭，不图锦衣玉食，自力更生，艰苦创业才是美德。以后这便是周家的家训，你回去给我写一张，用你那一字千金的狂草。”周君玦收起目光，和沈啸言斗起嘴来。打小他们就互不相让，虽说沈啸言是前朝的状元，文采过人，可是这嘴上的功夫怎么也毒不过在十里商铺摸爬滚打的商人。
    “当真？”沈啸言在脑海中展开周家举家上下粗布衣裳的壮丽画卷，这可是临安城一景啊。“你可挂到厅堂中？”
    “这是自然。”有沈啸言的字不挂，那是傻子。周君玦抿着嘴偷笑。
    “明日我送去府上。”沈啸言经不起一激动，便给了出去。
    “明日几时？”
    “何事？”
    “明日我大摆宴席，恭迎沈兄。”
    沈啸言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何时变得如何客气？”
    “应该的，沈兄给我送来八千两黄金。我能不摆宴吗？”周君玦朝身后睨了一眼，眼瞅着许慕莼就快离开，那叶律乾的目光却一刻没有移开过。他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朝沈啸言吼道：“明日立刻给叶律乾涨月俸。”
    “你还没说为何摆宴呢？”沈啸言不依不饶，为何周君玦说的他都不明白。
    “请临安城各大名家前来共赏，而后拍卖之。底价一万两黄金！”周君玦觉得很没成就感，从小到大沈啸言那点心眼他一眼就看透。要是和外人相比，沈啸言自然是略占上风，可要是遇上周君玦，那便是自行了断的命。“我不介意分你三成，不过必须给叶律乾涨月俸，岁末双份。”对手是用银子砸死的这种奢侈事儿，只有周君玦干得出来。
    就象此刻，正在挠墙的便是万松书院的掌院沈啸言，轻易被骗去八字狂草的前朝状元。他可以选择赖帐不给，他也不是没试过。只是无奸不商、无帐不催的周君玦怎能让坏帐、呆帐在自己的手中变成一张废纸。
    许慕莼推着她空荡荡的小推车，从后门贼头贼脑地看了眼，将小推车藏在树丛中。而后哼着小曲一路蹦蹦跳跳地逛回自己的小院。
    正要踏进屋内，蓦然看到周君玦正负后立在庭院中的柳树下，柳枝垂肩，抖落的雪花在他肩上化成雪水，渗进藏青色的袄子里。
    他的唇边噙着笑，朝许慕莼勾勾小指，剑眉一挑等待她慢悠悠地自投罗网。
    “去哪了？”周君玦温柔地伸手弹掉落在她发间的雪花。
    他的掌心温暖而厚实，贴在许慕莼的脸颊上为她驱散冰冷。许慕莼心头一颤，这身打扮已经出卖了她的行踪，被他如此一问，她还是有些后怕。
    周君玦和曹瑞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曹瑞云仗着自己是正室趾高气昂，神气活现地打压她，偶尔瞧见她衣衫褴褛，也只是数落她几句，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毕竟这是曹瑞云十分乐意看到的事情，她过得越不好，曹瑞云就越开心。
    可周君玦不同，不同在哪，许慕莼也说不上来。毕竟他们相处的日子太短，她还不清楚周君玦的为人。她不会天真到以为周君玦平日便是一副赖皮小狗的模样，见人只会又咬又啃。
    说到又咬又啃，许慕莼忍不住抬手捂住胸口的位置，眼神特不忿地望向周君玦。
    “娘子，你去哪了？怎么不叫为夫作陪呢？你看看你，衣裳也不知道怎么挑。来，为夫帮你更衣。”周君玦这二日来帮许慕莼挑选衣裳，都挑出习惯来。他总觉得把她身上的破棉袄扒掉是头等重要的大事，而后把她收拾干净换上华服美衣，便是他最大的满足。
    许慕莼防备地瞪他，又想脱她的衣裳，又想骗她。这赖皮小狗还当上瘾了不成！“不要。我喜欢这件衣裳。”
    周君玦仍是一副温润如水的笑容，耐心地劝服道：“娘子，换了衣裳，为夫带你去吃王楼梅花包子、曹婆肉饼、薛家羊饭、梅家鹅鸭、曹家从食、徐家瓠羹……”
    简直让许慕莼垂涎三尺，周君玦说的这些都是东京城内著名的美食。靖康之难后都城南迁至临安，流寓到临安的北方人特别是东京的一些商人，纷纷在此开设酒楼、茶肆和食店，将汴京城中的传统小吃皆带至临安，形成独具特色的“汴京气象”。
    平日里许慕莼想都不敢去想，她赚的银子是要给娘和弟弟用的，嘴再馋也不敢动分毫。
    冬至节被周君玦带着吃香的喝辣的，都惯出毛病来了。一听有好吃的，便是那挡不住的诱惑。
    “不去。”许慕莼用力咽下口水，将脑海上一一浮现的各色美食甩至脑后。
    周君玦眼尖地瞥见她捂得严实的胸口，唇角微微上翘，“娘子，不去的话，我们便洞房去吧！”
    
    相遇 第十九章
    
    许慕莼无奈地翻起白眼，怯生生地回答道：“不去。”声音细小如虫鸣，带着微微的颤音。
    “娘子不去便是选的第一个，走吧，带你去换衣服。”周君玦无视她的抗议，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抓起她的手向他们的洞房走去。
    “说了不去。”许慕莼仍不敢过于强烈地抗议，她还没摸清周君玦脾气的底限，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周君玦反手将门带上，笑容无限上挑，道：“洞房？”伸手便挑开许慕莼破棉袄领口的盘扣。
    暮蔼沉沉，屋内一片昏暗阴沉，隔着窗棂透进的一道斜斜的暗亮，打在周君玦的侧脸上，显得格外邪肆骇人。
    许慕莼缩了缩脖子，双手抓住被挑开的领口，使劲地摇头。
    “娘子，你不饿吗？”他当然知道她不饿，方才吃馄饨吃得不知道多开心，笑得眼睛都成一条缝，眼尾皱起的纹路可以压死一只蚊子。如此灿烂放肆的笑容，她似乎不曾在周家展现过。
    许慕莼还是摇头，双手抱胸，护住那本沈啸言压箱底的《素女经》。
    她是不饿，可是他饿得很，饿也很久，一直也没吃饱过。周君玦见她魂不守舍地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色微微一沉，探手将她揽在怀中。声音却是温柔至极，软软地撒娇：“娘子，可是为夫饿了。你说怎么办？”瞳孔温润如水，清澈深邃。
    许慕莼的身子陡然一僵，躲闪不及，只能立得周正不敢动弹。“我去厨房帮你看看有什么吃的？”只要尽快抽离便能不被发现她私藏那种羞死人的书。
    “可是我想吃你。”周君玦也不避讳，眼神邪恶地上挑。他的小妾很诱人，打她主意的人很多，他不得不采取必要的行动以阻止一切可能发生的出墙事件。叶律乾的目光很讨厌，大牛的憨笑也很讨厌。
    周君玦很少讨厌人，在他眼中所有的人除了朋友之后，便是可谋取利益的人与不可谋利的人两种。即使讨厌的人他也可在谈笑间与他推心置腹，并谈成买卖。而现今，他却很想许慕莼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她只能对着他展露如花笑靥。
    “我又不好吃。”许慕莼喃喃自语，嘟着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就想吃怎么办？”周君玦故意逗她。
    许慕莼急得直跳脚，苦着张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又不好吃，我真的不好吃嘛，求求你不要吃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不去卖茶叶蛋还不行吗，不要吃我嘛！我给你做牛做马，求你别吃我！我求你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吓得脸色苍白。不要，她不要被按到后院的池塘里溺水而亡。
    早知道周君玦不是好人，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忤逆他的命令竟是这般下场。
    “我……”周君玦一愣，不过是句玩笑话，没想到她竟当了真。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样儿，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嘘……不哭不哭，我不吃便是，你别哭了行不？”他没想弄哭她，却忘了他的小妾只是一个未曾人事的孩子。她还不能分清他说的“吃”与真正的吃的区别。
    “呜……呜……不要吃我，不要吃我。”许慕莼被吓得不轻，眼泪似断了线的风筝。
    周君玦叹了口气，把她抱在怀里诱哄着，“我保证不吃你，乖，别哭了。”他舍不得看她哭，即使弄哭她的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看着她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他的心都扭成一团，揪得有点疼。
    “真的？”许慕莼的鼻涕蹭在他质地精良的绸缎袄子上。
    “唔，你以后要听话，我就不吃你。”周君玦有些郁结，他搬的大石头砸在自己脚上，他不吃了她怎么行？不过，他们在“吃”的定义上各有不同，他还是可以吃了她的吧……
    “你是说洞房？”许慕莼茫然地望着他，他最想做的事情是洞房，听话就可以吗？
    周君玦心中窃喜，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哭得太凶连脸颊都透着粉粉的色泽，一看就想蹂躏。手臂收紧揽在胸前，“洞房，你愿意吗？”他不想霸王硬上弓，他害怕她会因此而怪罪于他。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却在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下，变得复杂而纠结。
    “洞了就不吃我吗？”娘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她还活着，一切都可以改变。只要她还活着，不卖茶叶蛋也能赚到钱，她还有别的手艺。可是洞了房之后……她就不能嫁给大牛哥了，她该怎么办？
    “这是什么？”周君玦感觉身体的贴合中似有杂物阻隔，从她的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
    许慕莼胸前一空，见状她也不避讳，“洞房的书。”
    “打哪来的？”家中没有这类的书籍，周君玦很确定地瞄了一眼书名——《素女经》，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这是洞房的书？”他该庆幸他的小妾总算开窍吗？
    她总不能说是自沈啸言书案抽屉中顺来的吧，“我在书院翻的。”
    “万松书院也有教授此类技能吗？”眼神倏地变冷，书院……叶律乾……她的意中人是他吗？当朝第一才子叶律乾，那个用饱含深情的目光注视她的男子，那个不顾严寒陪在她在冰天雪地中卖茶叶蛋的男子，那个……
    “不是，是借来……”许慕莼突然打住不语，这不是越描越黑吗。
    他居然借她这种书？周君玦神色一凛，“没收。”
    “可是……”
    “没有可是。再可是就吃了你。”一想到叶律乾是她的意中人，他们很可能已经私定终身，或是……亲密的举动，他的小木头在别人怀里也是木木的，一派无邪天真诱人的表情吗？
    “你方才说不吃我。”许慕莼对周君玦的出尔反尔很惆怅。
    “你方才还说和我洞房。”
    两个大眼瞪小眼僵持好一会儿，许慕莼才用细微的声音说道：“可是我不会。你教我？”
    你不会，可是我会……周君玦冲动地想把她压在身下，带给她前所未有的体验与快乐。可是，在她答应的当下，他却退却了……
    ♀♂
    “立好，不许噘嘴。”周君玦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为许慕莼更衣，他喜欢为她打点细微的小事，把她当孩子一般照顾疼爱。
    “我不要穿这件嘛。”许慕莼不喜欢鹅黄色的衣服，看起来就象蛋黄一般，丑得啦叽。茶叶蛋卖多了，对一切与之相靠近的颜色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排斥。
    周君玦不顾她的抗议，硬是给她穿上一袭鹅黄烟云蝴蝶裙，腰间长长的缎带委地摇曳，衬得她娇俏可人，肤白唇红，煞是诱人。忍不住轻啄一口，一整夜厮磨他的欲望又再度挺立，他无奈地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腹的灼热。
    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要小木头还在他身边，不差一时半会。万一吓坏她，岂不白费心机。既然叶律乾给借她这样的书，便是有所交代。他要她心甘情愿地上他的床，而不是被逼无奈。
    “相公，我们去哪？”许慕莼委屈地问，她想还去摆个地摊卖荷包和香囊。
    “巡铺。”临安城内有盛鸿轩的大小商铺一百二十六间，各分布在御街、荐桥街、后市街和瓦子勾栏等处，分别有茶肆、茶轩、茶坊和茶铺。有专供文人雅士闲时取乐的茶坊，有专卖零散茶叶的店铺，还有一些专为城中王公大臣、富豪士绅专备顶级茶饼茶团的茶轩。照顾士农工商各个社会阶层百姓的需要，为他们提供诸多的便利。这也是盛鸿轩百余年来的经营之道，童叟无欺，绝不以次充好。只要是盛鸿轩卖出的茶叶，若是在斗茶会上输予同等价钱的茶叶，盛鸿轩将全额退还茶资，并奉上周君玦私人珍藏的顶级建茶。
    “我能不去吗？”
    “你说呢？”
    许慕莼只得跟在周君玦身后，低眉敛目，一副兴致缺缺的丧气模样。
    “很委屈你吗？”周君玦听得她几声细微的叹气声，免不了侧目询问。
    “没有没有，我没睡好罢了。”许慕莼顿时变脸，她最擅长阳奉阴违，不好的时候说好，是她最擅长的事儿。
    年终巡铺是周君玦在年底旺季来临前必做的安排。一来了解各商铺的运转情况，二来了解茶叶流行新趋势，三来嘛……是今日新增的行程，便是带他的小妾亮亮相，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周君玦纳了一房小妾，也顺便认认人，以后凡是许慕莼偷摸跑出去溜达或是摆摊，这百余家商铺的掌柜和伙计便是他的眼线，可随时回报她的行踪。
    出了周府大门，许慕莼呆怔地环视门外一众奢华的马车，巡铺的排场如此夸张，实乃少见。许慕莼记得隆祥号在城中不过是几十家分店，父亲巡铺时不过是一驾马车内坐着几名随从。
    “认识一下，这些都是各分铺的掌柜。每年会有四次的巡铺，由这些分铺的掌柜轮流陪同。”周君玦揽过许慕莼的肩膀，表情端肃认真，俨然一副大家风范，白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的身形高大威严。“这位是二夫人，二夫人还小不懂事，以后各位掌柜要是遇见二夫人，一定要给予帮助，切不可听之任之。若是遇事无法定夺，着人回报便是。”意思就是说，以后你们要是看到我周某人的小妾，都要上前打招呼，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要是有发生任何事情，一定要回报。
    二夫人……许慕莼顿时蔫蔫地低下头，为何不说这是我的小妾。我是小妾我怕谁……反正也没正妻……
    正妻！许慕莼双目发光，很大的诱惑！只是……抬眼扫了下排场强大的巡铺队伍，她立马又蔫了下来。
    这便是活生生的差距！
    “今日打哪开始？”周君玦觉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硬拉着许慕莼陪他巡铺无非是为了展示他无与伦比的财富和优越感，将叶律乾所不曾拥有的优势一一比下去。叶律乾有才，可是他有财。财大压死人，他要将许慕莼潜移默化，让她崇拜他、爱慕他、离不开他，以他为荣。
    他比不上叶律乾有才，比不上大牛有力气，可是他有他们俩加起来都比不上的财富。简而言之，他是一个穷得只剩下钱的商人，身无长物。
    “回大少爷，盛鸿茶轩近日有一汴京茶商，屡次三番斗赢我同等价钱的茶叶，您私藏的顶级建茶已送出去许多。”
    “哦？汴京茶商？去瞧瞧。”该是露一手的时候，让他的小木头知道她相公也是一本事人。
    
    相遇 第二十章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似天子出行般招摇过市，引来路人驻足围观。虽是沉稳低调的二驾式马车，齐头并进的两匹骏马自市井一向前行仍是带着浓浓的奢华作派。
    马车内，许慕莼撩开马车的窗棂布帘，百无聊奈地望着街市上人来人往。曾经她也是街市上仰望高头大马的井底之蛙，她甚至不敢奢望有一天她也会是宝马雕车中的一员。如今身上摇晃而不失稳当的马车上，竟有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感。谁能想象隆翔绸缎庄的大小姐竟是如此自惭形秽，连简单的梦想都不曾拥有。
    周君玦见她恍惚不语，剪水的双瞳上似蒙上一层轻雾，凑上前下巴搁在她孱弱的肩膀上，“娘子……”
    青天白日下如此近距离地靠近他的小木头，眼底尽是她略微有些粗糙的肌肤纹理，她的肤色很白，却不够细腻。按理说，象她这个年纪的大家闺秀，肌肤皆是能掐得出水来的细腻柔滑，偏偏她的却怪得狠。身上的肌肤似绸缎，脸颊的肌肤似树皮。
    “恩？”许慕莼一侧头便落进他疑惑的瞳仁中，鼻尖相撞，呼出的气息交杂在一起，她倏地蹭红了脸。“你是属狗的吗？”
    “我给你买根绳子好不好？”周君玦不怒反笑，笑得春意盎然，瞬间积雪消融，桃花朵朵。
    许慕莼茫然地望着他，不明所以。
    见她这般无邪迷茫的失神表情，周君玦惹不上挪上去前将她揽在怀中，轻啄她的唇瓣。
    还未触及便被许慕莼挡在一臂之外，涨红着脸满是不悦之意。
    “娘子，你说皇上过节问我贮藏茶叶的事情，我该如何回复呢？”周君玦很小人地提及那些用于煮茶叶蛋的茶叶，当今圣上的极品龙凤茶团。
    “呃？”许慕莼的手臂顿时失了力道，眼神调转向窗外，噘着嘴不肯看周君玦一眼。小人，总拿这个威胁她，不过是几两破茶叶嘛，拿些填到里面就好了嘛。
    周君玦也没了一亲芳泽的冲动，她总是这般不情不愿，几次三番的偷袭诱拐，偶尔威逼利诱，才使她放弃抵抗。难道他周君玦还比不上那个教书匠吗？
    揽过她的腰，紧紧贴在身前，寻求一丝慰藉与温暖……
    街市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这是临安城最繁华的商铺集中地——御街。御街就是专供皇帝出巡的道路，御街的终点便是皇城所在。在御街的两边设有御廊，专供各商家在此开店经营。
    十里御街人潮涌动，熙熙攘攘，到处可见沿街叫卖的小商贩。
    许慕莼下了马车，听见熟悉的叫卖声不免心生怨念，以往她也曾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到御街叫卖。这里是御街，商铺的租金以黄金论价，且御廊不允许摆设地摊，道路中间必须保持辇车可以顺利通行。想在这里做生意便只能是拎着小藤篮，沿街叫卖。偶尔遇到心眼坏的商铺店家，还会朝你丢个鸡蛋和烂菜叶之类的东西。
    盛鸿轩总店所处的位置便在御街的前端，最接近皇城的地段，租金最贵，也是生意最兴隆。这里是三省六部的所在地，皇亲国戚与位高权重的大臣皆在此范围内，因此这一段的商家皆是以奢华和昂贵著称。
    盛鸿轩的总店亦是如此，可以说临安城最贵的茶叶皆出自此店，且每季新茶一出，便被抢购一空。令同行望尘莫及，感叹盛鸿轩尽揽天下好茶。
    周君玦默默地跟在许慕莼身侧，为她指引道路。盛鸿轩总店的一楼是摆设各价位茶叶的地方，制作精美的茶瓿中封装着各类茶叶以供选择。二楼则是品茗的极佳场所，只是盛鸿轩总店的二楼并不完全对外开放，仅限于购买顶级茶叶，需要一试口感的达官贵人。
    偌大的商铺内，空旷幽远，周遭飘散着属于茶叶特有的清香，清爽扑鼻。
    要是让她在这卖香囊和荷包那该多好，起码是地摊价的十倍以上。许慕莼再一次叹气，为富不仁，寸土寸金之地竟被如此浪费。
    “娘子为何叹气？对盛鸿轩的装饰有何意见。”周君玦见她神游太虚，脸色似不屑又似无奈。
    “不敢有意见。”许慕莼堆起假笑，对临安首富她怎么敢有意见，人家有的是银子，愿意怎么砸都行，这是她比不了的，也是隆祥庄比不了的。对周家来说，许家只能算是一般的富商而己，还不足与之并驾齐驱。
    “娘子似乎对赚钱很有心得。”但凡临安城的达官显贵都知晓隆翔庄的大小姐是一奇人，平日就喜欢穿着破烂的衣裳到处赚钱。只是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许家培养接班人的奇特方式，商家之女自然要习得赚钱之道、经营之道。久而久之，对许慕莼奇特的行为倒也是司空见惯。周君玦略有耳闻，自初雪时的相遇之后，他便见识过许慕莼的财迷已是达到一种走火入魔的地步。
    对付财迷最简单有效的方式便是让她知道如何赚取更多的银子，投其所好，才能将她斩于腰下。
    在临安首富跟前说对赚钱有心得那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许慕莼不笨，自然也不会承认。“我对存钱比较有心得。”她最擅长的便是存钱，而存钱最有效的方式便是不花钱。节俭是她最大的嗜好，除了赚钱之外。
    “娘子错了。”周君玦一路指她上至二楼。
    身后的各家掌柜皆如履薄冰，今日是来巡铺的，而他们的当家却与他的小妾在讨论店家装饰与赚钱存钱之道，完全把他们冷落。于是乎，许慕莼在众掌柜的眼中成了红颜祸水，害君王不问政事的坏女人。
    “赚的银子自然是要花的，千金散尽还复来……”富丽堂皇的二楼，所有的茶具皆选自定窑的青花，并在雕花上附有盛鸿轩的标记。这些价值不菲的茶具并不是贩卖的商品，而是馈赠买家的回礼。“象这些茶具，都是用来送人的。每一套价钱百两文银。知道为何不卖只送吗？”
    败家仔！许慕莼在心中暗骂，百两银子是要卖很多茶叶蛋才有的。
    “这确实很败家。”周君玦似看穿她的心思，一语道破，淡笑着轻扶许慕莼的腰示意她落座。他端起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碗，“娘子，你看这上面的标志。”
    许慕莼凑近一瞧，“蕙兰？”她识得这种花卉，周家后院便栽种许多，不过眼下已成母鸡的盘中餐。
    周君玦注视着那朵别致的兰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伤感，“兰花是盛鸿轩的标志，各大商铺的商旗上均绘有此图案。见此图便知是盛鸿。我将绘有此图案的茶具送予购买每两茶叶百两文银以上的客人，而他们在使用的同时便能让更多的人知晓我盛鸿轩，知晓我盛鸿轩的茶叶乃此中精品，从此一传十，十传百，我便从中取利即可。”
    “那你这百两银子一两的茶叶成本是多少？”许慕莼这一句，让身后的掌柜们冷汗太冒，纷纷举高袖子偷偷擦拭，寒冬十二月也能冒汗实在是一大奇迹啊。
    周君玦神秘一笑，附耳低语。
    “啊？”许慕莼眨了眨眼睛，一阵惊呼。果然是奸商……暴利啊……
    “娘子，你喜欢银子不？”周君玦进一步地挖掘她对钱财的痴迷。
    许慕莼如捣蒜般地点头，银子谁不喜欢啊，特别是象她这般迫切需要银子养家糊口且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你想用最短的时间赚取一生用不完的银子不？”周君玦再凑上前，用一种挑动冲动者心弦的轻柔语调，引诱许慕莼的欲望。周君玦不怕许慕莼爱钱，就怕她不爱。有道是，有钱人家怕摊上爱钱的亲家或是娶了贪财的老婆。可周君玦偏偏就不怕，他有钱，他也可以帮助任何一个他想帮助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最多的财富。
    “想。”许慕莼在心中呐喊，想得都要疯了。娘亲治病的钱，弟弟念书的钱，让他们过好日子的钱。她统统都要。
    “那你要乖乖听我的话，我才告诉你。”周君玦又卖了个关子，要让也清楚明了，不是她想，他便会给的。利益都是要互惠互利，没有不劳而获。
    “要洞房是吗？”许慕莼自然是清楚他那点隐晦的心思，毫不留情面地直接戳穿。身后的掌柜们再次偷偷拭汗，闺房之事也拿到台面上说，实在是有侮斯文啊！
    周君玦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在看过那本《素女经》之后，她竟还是如此直白，纯真得紧，也让他喜欢得紧。只是这些事情以后还是留到两个人的时候再慢慢地，小声地说。
    于是，周君玦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个蓝色提花缎子的荷包，“娘子可曾记得这个荷包？”
    许慕莼抬头一瞧，“记得，那是我送你的……”
    “定情信物嘛不是。”周君玦还未等她说出，便抢在前头，一脸奸诈的笑容暴露他猥琐阴暗的心理。
    “相公，这样的荷包我送过好多人，都能算定情信物吗？”看他笑得如此得意，许慕莼就很憋屈，当初还以为他是好人。
    “好多人？”周君玦眉心微蹙，“以后你的荷包我全包了！做多少要多少！每个一两银子。”用钱砸死她，看她还舍得拿去送人。
    “太少了，五两。”
    
    相遇 第二十一章
    
    许慕莼心想，一两已经有得赚了，只要她去许家搬些过季的碎绸缎，花上一晚上的时间便可缝制五个左右，很划算的买卖。不过，开价是一回事，还价就是另一回事。不坐地起价太对不起自己了。
    “最多二两。”周君玦接过店铺伙计端上来的茶杯，于氤氲的雾气中淡定而狡黠地勾起嘴角，还价便是动心，价钱不是问题，只是……给得太多，小木头就会骄傲自满，还是压着她好。
    “五两，一文钱都不能少。”许慕莼扭头望向窗外的街市，马车成排，路人皆华服美衣，举手投足间十足的富态。怪不得御街前端街市的商品总是贵得让人又爱又恨。
    周君玦摒退跟随左右的掌柜们，朝许慕莼宠溺地一笑，深邃如墨的眸子熠熠生辉，五两对盛鸿轩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百两文银的青花瓷茶具都被当成赠品，更何况是五两银子的荷包。该惯她的，他不会吝啬，该她自食其力的，他不会手软。“娘子，这二两银子只是工钱，布料和绸缎全由我出，你认为如何？”
    “相公，布料由我采买的话，我还能赚上一手，二两银子虽是白赚，但哪比得上成匹的布料赚上一手来得多。”许慕莼也不怕说开，加工的活计谁不知道赚的就是采买的回扣，要是没有这份回扣，仅靠手艺是很难维持，再好的手艺也经不起时间的摧残。
    许慕莼自然是清楚自己的绣工了得，只是没有机会施展。平日里虽是拿隆祥庄的过季碎布条拼接而己，但也颇得人心，做上百个荷包香囊，通常一日的光景便被抢购一空。可惜她一向没有太多的本钱可以购置好的布料，只能等曹瑞云哪天良心发现，打发一大批的废弃布条给她。
    “娘子，我们是一家人，就不能算便宜点吗？”周君玦乃此中高人，讨价还价这等小事，他甚少亲历亲为，只是对象是他的小木头就另当别论。
    “亲兄弟都明算帐，而我只是一个小妾，我要存足够的银子才能保证我下堂之后的生活呀，相公。”许慕莼皮笑肉不笑，地痞无赖什么的最讨厌了，就知道拿他们也不看中的东西当说辞。一家人又当如何，亲生骨肉都可凉薄苛刻，而她不过是被买来的妾室罢了。亲生骨肉是割不断的亲情，妾室却可以随处买来。
    周君玦奸商本质显露无疑，腆着脸探至许慕莼跟前，“娘子，你可知这为我做青花茶具的店家原本只是不起眼的瓷器艺人，因我一再的下订求货，在短短的三年时间内富甲一方。还有这茶瓿……”他举起店铺内随处可见的深褐色茶瓿，“原先也不过是摆地摊的小商贩，现在已经临安数十家分铺的老板，名噪两浙。象这种荷包，只要盛鸿轩说要货，你说会有多少店家抢着压低价钱，也要为盛鸿轩供货？”
    许慕莼心下一转，她比摆地摊的还不如，至少他们有自己的本钱，而她身无长物。
    周君玦见她想得出神，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他的小木头想事情的时候总是纯真得紧，撩动他心底最柔弱的那根弦，曾经何时，他已不再为任何事动容，却一再为她放弃他的为商之道。带她出巡，为她铺好路，甚至想一直留她在身边，拥有她所有的无邪美好，也留住她那份独一无二的天真浪漫。
    “娘子，你不喜欢银子吗？”这是他仅剩的，也是他可以为她提供的便利。
    “喜欢，越多越好。”许慕莼从不掩饰她对银子的渴求。
    “这可比你卖茶叶蛋赚得多，你不妨考虑考虑。二两银子是亲情价，谁让你是我周某人的小妾呢。”周君玦端起茶杯，抿下一小口，眼神流转间瞥见许慕莼动容的双眸瞬间黯下的神采。
    小妾！又是小妾！她不要当小妾，就算是临安首富的小妾她也不要。
    “当家的，当家的……”盛鸿轩的伙计慌慌张张地冲上二层，喘着粗气往后退了半步，甚少见当家的带个女子出巡，且在店铺内毫不避讳地相依偎，而他却冲上来破坏当家的好事。
    “何事慌张？”周君玦也不恼他，恢复一如往常端肃。
    伙计怯生生地回道：“那个汴梁茶商又来了，说是知道当家的今日巡铺，特来请教。”
    “哦？”周君玦冷泠地一挑眉，原想着先陪他的小木头四处逛完再去收拾此人，没想到他竟自投罗网。如此甚好，给他在许慕莼跟前一试身手的机会。要让他的小妾知道，他周君玦临安一绝的旗号绝非浪得虚名，最好她以后都会仰视他，围着他转。
    “请他上来。” 周君玦不舍地松开许慕莼，“小木头，你乖乖在一边等着，等我把坏人打趴下再陪你四处逛逛。”
    “你才小木头呢，奸商。”许慕莼很不满意被压价，她一定要做到最好，让他刮目相看，看他以后还敢压她的价不，一品绣的绣品皆在十两银子之上，有些的绣工还不如她呢。他不过是看她没名气嘛不是，和最初摆地摊的茶瓿商品一般，需要靠他的提点才能财源滚滚。她就不信，她会比他们差。
    周君玦无奈地摇摇头，却十分欣喜她的反应，有斗志便是最好的银子，只要她斗志昂扬，不怕做不出名来，到时候她还离得开他吗？
    失神间那汴梁商人已神气活现地抬步走上来，身着一袭昂贵的貂皮袄子，手持褐色茶瓿，立在周君玦跟前，微微地欠身，趾高气昂地挑起眼角，“周老板，久仰大名。”
    “哦？可周某并不曾听说过阁下，不知阁下……”他是神气飞扬，而周君玦比他更傲慢，端坐于茶案前，未动半分。
    汴梁商人约摸四五十岁的年纪，发已微白，脸皮却是与他的年纪十分匹配，“在下潘建安，乃福瑞轩茶庄的老板，近日自汴梁迁徙至此，特来向周老板讨教一二。”
    “讨教倒是不敢当，潘老板前来盛鸿轩串串门，盛鸿轩打开门做生意的，岂有不欢迎之理。”言下之意，不过是你来我店中买茶叶自然是欢迎，挑衅滋事可不是做生意的范畴之内。
    潘建安长得身材魁梧，颇有北人的遗风，汴梁商人自都城南迁临安之后，便纷纷南下，带来汴梁的浮华之风，这茶坊品茗的风俗亦是自汴梁人南下之后开始盛行。
    “在下想向周老板讨教一下茶叶定价的问题。”
    许慕莼一见周君玦换上道貌岸然的温润如水，便知她不可造次，乖乖地立在他的身后，含首敛眉，十足乖巧的小妾模样。
    在出发巡铺之前，已有人向周君玦禀告过“斗茶”之事，而他却是一副不屑的鄙夷模样，没有将来人放在眼中，手里握着青白瓷茶杯把玩。
    “潘老板，这茶叶定价乃自家的事情，何需你我相商。你我茶叶质量天差地别，价钱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周君玦轻轻放下茶杯，“咚”的一声脆响震得许慕莼心头一紧，她可以感觉到周君玦隐含的怒意。
    “周老板请看。”潘建安自茶瓿中拿出一小块的茶团，茶团未去油膏，茶叶色泽青白光鲜，泛着碧绿光泽。
    周君玦侧眸一看，不动声色地一笑，“潘老板这是为何？”
    “周老板认为此茶与你店中五十两一两的茶叶相比，有何不足？”潘建安也不在意他的神色，意在打压周君玦的气焰，似有咄咄逼人之嫌。
    “色泽碧绿通透，茶面纹路细滑，这五十两的茶叶真是物超所值。”周君玦抿了抿嘴，神不守舍地回头朝许慕莼淡淡一笑，“娘子，你看呢？”
    “我不懂。”许慕莼觉得茶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黑乎乎的一块大饼或是一个小团。
    “你觉得和你拿去做茶叶蛋的龙凤茶团有何区别？”周君玦又瞧了一眼那人的茶饼。
    “龙凤茶团？”潘建安忍不住朝许慕莼的方向望去，都说周君玦做买卖从不受他人影响，独断专行，今日一见却非传说中的霸气十足，反倒有几分纨绔公子的德行。
    “潘老板不要见怪，我家娘子调皮得很，没事总拿茶叶煮鸡蛋玩，御赐的龙凤茶团她都一抓一大把，煮完之后还和我说，这茶的色泽一点都不行。” 周君玦堆起溺爱的笑容，似无奈般地朝潘建安摇摇头。“潘老板，要不这样吧？你这茶饼掰一块下来，让我娘子煮几个茶叶蛋来尝尝如何？”
    潘建安脸色倏地一下变得微寒，“这怎么可以？五十两的茶叶岂可如何糟蹋？”
    周君玦气定神闲地摆摆手，状似不解地问：“潘老板，请问茶叶蛋不用茶叶煮，那要如何煮？”
    奸商，又在说她私用御赐龙凤团的事，她不过就是偷了他的茶叶煮茶叶蛋，现在却让她拿别人家五十两一两的茶叶当场煮蛋，这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好歹人家老板也是来讨教的，他这般小心眼未免有失临安首富的身份。
    “周老板，你认为在下的茶叶不值这个价？”
    “非也非也。潘老板的茶叶可是斗赢我铺中同等价钱的茶叶，周某岂敢小看。” 周君玦使了个眼色给呆立一旁的伙计，示意他端上茶炉与茶壶。“这斗茶也是煮，鸡蛋也是煮，不妨来点不一样的，又有何妨？难道潘老板怕自家的茶叶煮出来的茶叶蛋不好吃？”
    
    相遇 第二十二章
    
    潘建安满脸不情愿地从茶瓿中掰出一小块的茶饼递了过去，很是不屑地扫了一眼神游太虚的许慕莼，传闻果然失神，周君玦家有娇妻美如花才是真的，看他那般宠溺爱惜的模样，定是十分喜爱。
    “有劳潘老板。”周君玦接过那一小块茶饼，置于掌心一瞧，“建州茶？”
    “周老板好眼力。”潘建安不禁感叹。
    周君玦一拱手道：“不敢当，不过玩多了，随便猜瞎的。”
    店堂的伙计已将成套的茶具摆在茶案上，烧红的炭火在小炉中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
    “小木头，过来。”周君玦握着她略有些冰凉的小手往前一拉，“煮茶叶蛋。”
    许慕莼很惊诧地看到茶盘上放着三个洗干净的鸡蛋，她顿时很鄙夷地用力捏住周君玦的手，瞳仁微眯，斜斜地睨了他一眼。“你煮就好了，把茶叶和蛋都扔进去。”
    “不嘛，为夫喜欢吃娘子煮的。”周君玦也不忌讳，当庭之下一反常态，看得方才把茶具端上来的伙计一愣一愣，再次觉得今日眼花耳盲。
    “当家的，这是刚送来的无锡惠山泉水。”小伙计小声提醒。
    “如此甚好。”周君玦惊喜地掀开紫砂茶壶，“娘子，你可知这惠山泉乃天下第二泉，最适合煮茶——叶蛋。”
    潘建安一身恶寒，感叹苏轼要是听到周君玦如此一说，都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一番。要知道苏诗曾有云“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便是他在登太湖，煮小龙团时为惠山泉水所题。果然美女多败国，生于商贾之家则是败家。上好的建茶用来煮茶叶蛋……潘建安在心中泪流满面，扼腕不已。
    周君玦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许慕莼早已领教过他撒娇的无赖模样，大庭广众之下他还不忘卖弄风|骚，实在是让人汗颜，便坐在茶案旁拎起茶壶搁于茶炉上，把茶叶和鸡蛋都扔进未煮开的清水之内，盖子一盖。“好了。”
    “这水不没开呢。”潘建安有一种撞墙的冲动，他活了一大把年龄，以卖茶为生大半辈子，愣是没见过煮茶是这般不按常理。
    许慕莼不悦地噘着嘴，“这是煮茶叶蛋，不是煮茶。”都是周君玦这个害人精，想看她出糗。
    “周夫人，这茶不是这么煮的。”潘建安心疼地瞄了一眼那只置于炉火上的茶壶。
    “我煮茶叶蛋一贯就是这样的。”反正都出糗了，许慕莼暗自在茶案下踩了周君玦的脚，眼神阴森森地掷过来。
    周君玦强忍着笑，说道：“潘老板，不要拘泥于形式，你要相信，好茶是经得起随便乱煮，一样可以香飘万里，清爽怡人。煮出来的茶叶蛋更是此中精品，令人欲罢不能。”
    许慕莼又是一记眼刀飞过来，周君玦含笑稳稳地接住。
    不一会儿功夫，炉内水滚开微有声，鸡蛋翻滚声响极大，茶汤的香气飘散四周。
    “好茶。”周君玦闭眼深吸一口气，“不知潘老板与我比的是……”
    “茶饼的色泽。”
    “原来。”周君玦睁开双目，淡定地一笑，“怕周某是要输了，这茶饼的色泽是我盛鸿轩无法超越的。斗输也在情理之中。”
    潘建安一拱手，“周老板过谦了。”
    “不知道潘老板斗赢后有何需要？”斗茶自然不能是白斗，就如同赌博押大小，有输有赢，自然也有赌注。
    “我要盛鸿轩在御街的所有店铺。”潘建安掷地有声，目光一收。
    许慕莼欲掀盖的手停在半空中抖了抖，输赢关系几十家店铺，怎么不早说……她倍感责任重大，无措地侧过头与周君玦的目光相遇。
    周君玦朝她温柔地勾起唇角，“我相信我娘子煮出来的茶叶蛋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周老板，我们是在斗茶。”潘建安很不耐烦地打断他。
    “潘老板，我们不过是斗茶玩玩，给我娘子这般大的压力，她会害怕。要是没了店铺，我拿什么养家糊口。”周君玦微蹙眉心，眼底却是清澈如水的无痕盈泽。
    “要是在下输了，愿让出福瑞茶在临安的所有店铺。”潘建安已觉胜券在握，眉眼间飞扬的神采已出卖了他的内心。
    “哦……”周君玦会心一笑，“娘子，来，茶盖烫手，还是为夫代劳吧。”一手揽着小木头的纤腰，一手伸长探至茶壶处，半边身子压在许慕莼的肩膀处，“娘子，要是为夫输了，你可得养我……”
    许慕莼不置可否，耳畔旁是他吹出的热气，撩得她心神不宁，鼻尖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茶叶的体味，这些日子以来时常萦绕左右的独特气息。她往后缩了缩，试图与他保持距离，不料却整个落入他的怀中。
    周君玦重心不稳，手中的茶壶盖掉落在茶案上，发出一阵脆响。
    “快，水漫出来了。”许慕莼惊呼，眼瞅着茶汤溢满壶身流入火炉中。
    潘建安嗤之以鼻，原来传说也不过如此，临安首富不过是酒囊饭袋。
    火炉中的炭火被浇灭，茶汤也停止了翻腾，渐渐归于平静。
    周君玦扶好许慕莼，眼眸朝壶身轻轻一扫而过，噙着笑对潘建安道：“潘老板，胜负已分。请将福瑞轩的招牌都改成盛鸿轩吧！”
    “你……”潘建安讥笑一声，“周老板何出此言？你连这茶叶蛋也没尝过。”
    周君玦拎起已不再翻滚的茶壶往潘建安跟前一放，“茶壶是上好的紫砂制成，颜色略深，故而看得十分清楚。还要我挑明吗？”紫砂壶身上已不再光洁如故，而象是蒙上一层薄纱。
    潘建安脸色异常难看，他没想到周君玦会以此种方式来与他斗茶，而他却被一个煮茶叶蛋的小丫头戏耍，看似一副门外汉的样子，实则二人步步为营，将他引入最终的局。半生经营，却被以此种方式羞辱，潘建安暗骂自己轻敌。
    “周老板，我希望能和你的茶叶一试高下。”潘建安仍不惧怕，誓死扛着。
    周君玦又不再是之前的温润如水，沉下脸冷冷地说道：“你不配……”
    “你……”潘建安气得不轻，手指颤抖地指向周君玦。
    “加入柿叶的茶饼没有资格与我一决胜负，你的制茶方式已是违背周某一向的准则——入杂，所以你没有资格。”周君玦把茶壶扔在茶案上，拉着许慕莼的手，微笑道：“娘子，我们去一品绣为你添置衣裳。这种不入流的茶叶煮出来的茶叶蛋肯定不好吃，回家咱们拿龙凤团煮点去。”
    周君玦丝毫不给潘建安留情面，“潘老板，明日我会派人去接收店铺，请不要入杂哦！”
    潘建安脸上失去血色，苍白如窗外屋顶上积聚的雪片，半生经营打拼竟敌不过二个乳臭未干的孩童。
    “潘老板不想改也可以，周某给你指条明路。”周君玦在步下阶梯之前回首，端肃的面容仍不容置疑的威严，“请不要与我盛鸿轩斗茶，更不要与我售出的茶叶相比，一旦周某发现潘老板仍是与盛鸿轩为难，那便不要怪周某将你等茶叶之真相公诸于世。临安的茶叶商铺依然为我盛鸿轩马首是瞻，想立足经商，还请潘老板三思而后行。”
    “娘子，我们走。”
    许慕莼担忧地望了一眼潘建安，之前飞扬的神采已尽数褪去，目光含恨。反观周君玦倒是一脸悠闲自在，胜负对他来说如浮云般不值一提。
    而那只挂满薄灰的紫砂茶壶静静地躺在茶案上，无言传递着许慕莼的疑问。
    上了马车，许慕莼眨着剪水瞳仁，笑意盈盈地蹭到周君玦身侧，奶声奶气地问道：“相公，为何是你赢了？”眼底眉梢尽是讨好之意。
    “想知道？”
    许慕莼点头如捣蒜。
    周君玦邪恶般的笑容慢慢浮现，“那你亲我一口。”
    “怎么亲？”许慕莼瞪大眼睛，不解地问。
    “象我亲你那般，我先教你一遍，你再依葫芦画瓢如何？”他的小木头未经人事，那只好由他来担起教导之责。
    周君玦侧脸一闪，嘴唇含住她微启的唇瓣，吃掉她所有的惊呼与轻喘，身子往下一压，急切地吮吸舔舐。
    “唔……”被压在马车上的许慕莼挥舞手臂打在他的肩膀上，力度渐渐微弱，似打在棉絮上一般轻柔无力。
    “闭眼。”周君玦稍离唇瓣，无奈地命令道。他的小木头为何总是睁着双眼，在如此撩人的时分。难道他做的不够好……
    周君玦微恼般地加重这个吻，趁着她惊魂未定之时舌尖长驱直入，抵在她的口中翻搅挑|弄，左右厮磨，引得他的小木头软软地挂在他的身|下，探出丁香小舌生疏地回应。他惊喜万分，紧搂住她肆无忌惮地吮吸她口中所有的芬芳。
    马车一路前行，颠簸起伏，车内的人儿紧紧地拥在一起，耳鬓厮磨，难解难分。一方纵情投入，霸道邪肆，一方无力抵挡，化为春水。
    “娘子，你看看你，又流口水了……”一吻方罢，周君玦瞥见许慕莼唇边淌出的晶莹，无奈地替她拂去。下一次，要教会她做出相应的回应才会不流口水。
    “哼。”许慕莼羞得别过脸去，心中似小鹿乱撞，快要破膛而出。害人精……
    “娘子，我示范过一次，现在轮到你了。”周君玦腆着无赖般的痞痞笑容钻到许慕莼的跟前。
    “哼。”许慕莼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以暴力解决那不知羞耻的赖皮小狗。
    “嗷呜……”周君玦捧着俊脸痛苦万状，哭丧脸朝许慕莼抗议：“娘子，你不想知道为夫如何赢的吗？”
    对，这才是重点！许慕莼这才回过神来，方才她所问的事情。都是这个害人精，害她心绪不宁。“你说不说？”许慕莼没好气地瞪他。
    “ 你给我揉揉，再亲一口我就告诉你。”周君玦是典型的得寸进尺，咫尺之间他定会扫荡一空，拉进距离。
    “不说拉倒。”许慕莼实在不明白为何周君玦如此喜欢啃来咬去，虽然她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身子软软的，象要飞起来似的，全身的血液都往身下流窜，似有一股热流自下腹间地窜而上，扰得她无法思考。
    周君玦偏不信邪，长臂再捞，再度将许慕莼揽在身前，下颌抵在她的单薄的肩膀上。“娘子，紫砂茶壶上的薄灰你可瞧见？”他似乎越来越喜欢把他的小木头揽在怀中，那种相互温暖的感觉让他流连忘返。
    “恩，你故意把壶盖摔掉？”许慕莼一猜便知他是故意的。
    周君玦笑得云淡风轻，“是被娘子碰掉的。要不是娘子，我怎么能发现他的茶汤中会有如此多细小如絮毛的东西呢。”
    “那是何物？”
    “柿叶。”周君玦坦诚不讳，“茶叶加入其他的叶子，可以增加茶叶的颜色光泽，许多的茶商和茶农为了谋取利益而用来欺骗顾客。好的茶叶加入柿叶，而普通的品种里面加入桴槛叶。此二种叶子极易采摘，且价格便宜，又可增加茶叶的色泽。比没有入杂的茶叶看起来更有光泽感，且碧绿通透。入了杂的茶叶一旦煮出倒入杯中，只稍自侧面一看，便可发现细小的毛絮飘浮于茶面之上，比没有入杂的茶汤更多出许多。”
    “所以，你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对不对？”许慕莼思及他煮茶叶蛋的举动，方知此奸商早己一眼洞穿，故而戏耍那汴梁茶商。
    “哪有，都说是娘子碰掉茶盖，为夫才发现的。所以说，娘子有旺夫相，可保为夫一路常胜不竭。”
    许慕莼忍不住翻白眼，“奸商。”
    “非也非也。”周君玦趁机又揽紧了些。“为夫那可是童叟无欺，从不卖入杂的茶叶。此乃周家代代相传的为商之道，盛鸿轩的茶叶是比别处贵一些，但从不弄虚作假，欺骗顾客。”
    “你是说，只要是好的东西，便经得起推敲。再好的茶叶也能煮茶叶蛋，翻滚多次也不会有苦涩，依旧芬芳怡人。”许慕莼恍然大悟。“银子可以多赚，但绝不能偷工减料，以次充好。”
    “娘子真聪明。”
    许慕莼侧过脸仔细端详他丰润俊朗的脸庞，突然发现他不着痕迹的笑容中有一种蛊惑人心的淡定与睿智，引着她欣然前往，甚至经由他的引导，发现她从不知晓的方外世界。
    
    相遇 第二十三章
    
    “一品绣”是临安城最大的绣楼，经营各色织绵、成衣与绣品，城中皇亲国戚所着华衣美服皆来自一品绣的织女、绣娘之手。
    许慕莼早前曾拿过嫁衣来此置换，对此地她并不陌生。只不过在这之前她一直卑微的许家大小姐，经年一袭破旧衣裳，偶有新衣也会拿来此地置换。今日换了一种全新的身份，让她不知所措地立在“一品绣”奢华的绣楼前，不敢抬头仰望。
    周君玦见她兀自发呆，只当她是神游太虚，便牵着她的手步入绣楼之中。
    “一品绣”的老板是周家的表亲，也就是周老夫人的娘家人，周家上下大大小小四季的衣裳皆在此地订制，包括下人的普通衣裳，也皆由“一品绣”一手打理。周君玦不在乎衣裳的价钱，只在乎它的品质与绣工。
    许慕莼躲在他身后畏畏缩缩地低下头，偶尔抬头四下张望，见没有相识的织女绣娘，也便稍稍松了口气。
    “娘子，来，看看有你喜欢的衣裳没，多挑几件。”周君玦热络地挑出几件眼下临安城最为流行的小衫罗裙，颜色艳丽，娇俏不俗。
    “我不要。”“一品绣”的衣裳没有五十两那绝计是买不到手的，五十两银子……那得绣好多荷包，卖好多的茶叶蛋才能存下来。娘的药钱、弟弟的学费……许慕莼自卑地垂下头，她和周君玦根本不是同一类的人。
    “为何不要？我家娘子岂能没有华服美衣相配。”周君玦对打扮许慕莼已然上瘾，家中那几套衣裳早已被他收拾得差不多。
    “我有衣裳，何必浪费银子。”许慕莼瞄了一眼那些小衫罗裙，没有哪个姑娘不喜欢打扮，可是她没有浪费的习惯。“再说，我又不常出门。”
    “明日我就要出远门了，约摸小年之时才能回来，你一个人在家肯定是无聊至极，我吩咐车夫随时任你调遣，想去哪都成，而且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可出门，我周君玦的女人怎能如何寒酸？”周君玦二话不说，挑出一大撂的衣裳递给身后的绣娘，“帮这位夫人量身裁衣，这些衣裳我全要了，修剪成合适的尺寸送到周府。”
    “你要出远门？”两眼陡然放光，猫儿不在家，老鼠称大王。
    周君玦暗自抚额，被小妾嫌弃是多么悲剧的事情啊……“年底照例到各地巡铺，还有几处茶园要去巡视，来年春播之时也好早做打算。”
    “一定要你亲自去吗？”许慕莼就怕他打个回马枪，杀她个措手不及。
    “娘子是舍不得为夫吗？”周君玦拈起她脸颊旁的一缕青丝，爱不释手地把玩。
    “是啊……”许慕莼哀怨一声。“你去了谁给我付荷包的工钱？”
    “娘子，你狠心了，我还以为你着急洞房，一个人独守空房寂寞难耐。”
    “夫君。”许慕莼和他相处久了，也学会他的一丝皮毛，“寂寞难耐似乎可以爬墙！”
    周君玦面色一凛，正色道：“明日我就吩咐工匠把周府的墙全部彻高，看你怎么爬。”
    “玦哥哥，今日怎么有兴致到我一品绣来。”娇滴滴的女声自楼后传来，一明媚的女子款步走到周君玦跟前，“想要什么让元儿送到府上便成。”
    “元儿。”周君玦回首一笑，“怎敢劳妹妹大驾。”
    许慕莼一阵恶寒，又是哥哥又是妹妹，好不肉麻。周君玦真是只开屏的孔雀，四处都能吃得开，连绣楼也有相好。
    “这位是……”元儿眼尖，一眼便看到与周君玦步步相随的女子。
    “这是你嫂子。”
    “莫不是姑姑为你纳的小妾？”元儿了然，也更愕然。
    许慕莼一听小妾一说，十分沮丧地撇了撇嘴，小妾这一身份如影随形，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为何她不是正妻，为何她不能是正妻？
    周君玦揽过许慕莼，介绍道：“这位是元儿姑娘，我们的表妹，娘子可曾记住，以后上一品绣来可得要个折扣。”
    “原来是许姑娘……”元儿方认清眼前的女子，“许家大小姐不认得元儿吗？”
    怎么会不认得？许慕莼垂下头默不作声，想着如何唬弄过去。心中卑微的情绪被无限放大，与周君玦原有着身份上的差距，她唯剩许家大小姐这副尚算过得去的皮囊可以与之相匹配。如今，元儿的出现却血淋淋地撕开许慕莼心中那最不堪的角落，她的出现会拆穿她那毫无用处的“许家大小姐”不过是个空头衔而己，而她和周君玦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而元儿还知道她心有所属……
    她打心眼底不想让周君玦知道她在许家的生活，一旦他知晓所有的一切，她便不再有与他相抗衡的资本，她不要被周君玦瞧不起！
    “元儿姑娘。”许慕莼思忖间已挂起甜美的笑靥。
    “真的是你！”元儿是一品绣的当家主绣，也是绣坊的接班人，和周君玦是表兄妹的关系。
    许慕莼点了点头，言语哀婉：“真的是我，被大娘卖到周家当小妾。”躲不是办法，坦诚更易博得同情，也更易于隐藏。她不过是取了几件衣裳到一品绣置换银两，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元儿姑娘和相公原来是表亲。”攀亲总没错的……
    元儿刁钻的眼神在许慕莼身上巡了几个来回，“和以前差很多，你大娘是对你不好，玦哥哥对你好吗？”
    许慕莼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元儿的目光仿佛在把她烧成灰，撕成碎片，带着饱含毁灭性的怒意。为何她要生气？“元儿姑娘，小莼不过是小妾罢了，你懂的！以后还请元儿姑娘多照顾大牛哥的生意。”
    周君玦见她们有来有往，笑道：“娘子以前也来一品绣购置衣裳？和元儿相熟得很嘛！”
    “不熟。”柳元儿冷冷地回道，“许家大小姐是临安城我行我素鹤立独行的人物，我们都挺喜欢大牛的馄饨而己。以后还请表哥好好看管了你的小妾，不要让她四处招蜂引蝶。”
    许慕莼暗叫不好，原意是想让元儿明白，她想当大牛哥正妻的决心一如既往，没想到却成了她招蜂引蝶。
    突然很在意周君玦的想法，许慕莼默默地退至一旁，不再多言。正所谓言多必失，她一时慌乱说得太多，只等说者有心，听者无意吧。
    “元儿，怎么能抵毁你嫂子呢，没大没小，看我怎么收拾你。”周君玦用力弹了一下元儿的前额。“罚你把这些衣裳都改好送到府上去，听明白没？”
    “都是给她的？”元儿皱眉恶狠狠地瞪着许慕莼，“你就不怕……”元儿突然闭了嘴，不再多言，捧着衣裳退了回去，临走前不忘对周君玦喊了一声：“玦哥哥，她不是我嫂子，她只是你的小妾。”
    “娘子，你很喜欢大牛的馄饨？”周君玦没忽略掉许慕莼提及大牛哥馄饨时的神采奕奕。
    “是的。”许慕莼担忧地望着柳元儿消失在通往绣楼后院的珠帘后，她平日时不是这般刁钻冷漠的，为何一见周君玦和她一同出现便是这副模样。难道表哥表妹有奸|情不成？
    周君玦眼神一转，牵着许慕莼的小手，“走，我们去吃馄饨，逛了大半天，我也饿了。”
    大牛哥依旧挂着爽朗憨厚的笑容，馄饨摊子挑得极稳当，浑厚的吆喝声回荡在瓦子勾栏院子。
    “小莼，好些天没见，你穿得真好看。”大牛哥捞起一碗馄饨递过去，“给你加满汤，你慢着点喝。”
    “大牛哥，要二碗。”许慕莼将手中的那碗递给周君玦，她搞不懂他为何要来吃馄饨，在周府用膳时他那精致的模样让许慕莼觉得他该是天上的神仙，什么东西都要最好的，而这路边摊的馄饨如何能入他的法眼。
    周君玦端了过去，低头垂眼默默地注视着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
    “小莼，给你。”大牛哥又装了一碗端过去，“小心烫。”
    “谢谢，大牛哥。”许慕莼一副小女人的模样，娇滴滴，羞答答。
    二人之间含情脉脉，眉目传情，俨然不把周君玦当回事。
    周君玦脸色一沉，把那碗原封未动的馄饨扔回馄饨摊上，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不吃了，我突然没胃口了，我们走。”
    “你这是干嘛？”许慕莼手里端着热腾腾的馄饨不愿挪动半步，“浪费是可耻的，你在家浪费就算了，出门还如此浪费，你有钱了不起，也该尊重别人的劳动嘛。买那些没用的衣裳就大手大脚，铺张浪费。眼下连馄饨都看不起，实在是难伺候。”要是有人买她的茶叶蛋把蛋壳剥了，再丢回给她，她也会很生气。
    “你很喜欢？”周君玦闷闷地问了一句。
    “喜欢。”当然喜欢，没钱的时候便只能用馄饨解馋。他喜欢和元儿姑娘套近乎，买衣裳。可她喜欢吃馄饨和大牛哥套近乎。
    周君玦一听这话，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你慢慢吃。”
    “小莼，那不是茗语轩的老板吗？”大牛不解地问。
    “是啊，他是我一远房亲戚，这不才刚相认的。”许慕莼边吃馄饨边编了一个尚算过得去的谎言。谁让他浪费的，无视他的存在。再说，要是让大牛哥知道她是别人家的小妾，那多不好。虽是穷人家，也不会要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小妾吧！唉！
    而兀自离去的周君玦却顺得风把这句话给听了去，远房亲戚……看来，他还没有把他的小妾调|教好，连对一个卖苦力的人都可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居然可以对他视若无睹，而对一个卖馄饨的含情脉脉。她要是喜欢叶律乾倒还情有可原，可她竟然对一个粗人如此情意绵绵，竟然还敢跟他顶嘴。
    周君玦怒火冲天，她的小妾喜欢的竟然是一个卖馄饨的男人……这让他情何以堪！
    不行，绝对不行！他必须先把房洞了再说。先占了她的身子，再慢慢掳获她的心也不迟。
    
    相遇 第二十四章
    
    残阳暗红天际，凄厉的寒风如同刀割般吹拂过脸颊。
    许慕莼紧了紧身上的织锦斗篷，心中暗骂周君玦是世上最小气的男人，为了一碗馄饨都能把她扔在街市上，自己驾着马车离去。还好她吃得够饱，大牛哥给的汤很多，馄饨似乎也多盛了好几个，以前都舍不得吃，今日终于可以吃个大饱，反正也是周君玦付了银子。
    行至周府大门口处，赫然发现许家的轿夫正在门前转悠。许慕莼不禁朝着渐渐昏沉的天空双眼一翻，无奈啊……不是冤家不聚头，远离许家还是躲不了曹瑞云时而抽风而至。
    迈着优雅的小碎步，许慕莼心情颇为愉悦，款步前行这种千金小姐的细活，她也是做得来的，只是从来不稀罕，也没有这份闲情逸志。今日看到元儿对她鄙夷轻视的目光，不得不让她重新审视自己的一言一行。
    大牛哥还可以嫁吗？答案是否定的。原想着他卖馄饨、她卖茶叶蛋的夫妻双双把家回的幸福生活已经自她卖入周家为妾而宣告破灭。纵观今日之世道，哪个为妾的女子可以得到更好的优待，小妾的身份不过比奴婢高贵一点而己。
    有谁会相信周府的小妾下堂之后，还会是清白之身！这是一种尴尬至极的身份，许慕莼不得不承认当初的天真，梦想着下堂，梦想着离开，梦想着与大牛哥过着平凡而简单的生活。
    今日瞧见大牛哥憨厚的笑容，她才明白，有些事情已经回不到从前。茶叶蛋固然赚钱，但如何比得上周君玦日进斗金的百家商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货物以几倍的价钱卖出去。而她也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营生，养活娘亲和弟弟。这便是她自十岁起一直努力不懈的目标。
    她辛苦好些年，起早摸黑，风吹雨打，排除万难，不过是为了活得更好。
    厅堂内灯已掌亮，许慕莼听见曹瑞云那高八度的嗓音如同鸭公一般，摧残着厅堂四季常青的松柏。
    “周老夫人，不是小妇人自夸，我那外甥女相貌人品皆是临安城数一数二的女子，周公子一定会喜欢的。”
    又是说媒！许慕莼胸口积聚着一团火，她已经离许家远远的，只求曹瑞云能对她的娘亲好一些，可她却是如此咄咄逼人。想让她的外甥女当正妻，门儿都没有……
    “大娘，娘。”许慕莼凌波微步一移，瞬间移动至厅堂内，笑意盈盈地周老夫人和曹瑞云一揖。“大娘又来说媒的吗？肚子饿不饿，慕莼给你们准备晚膳如何？”
    曹瑞云神气活现的表情瞬时焉了下来，“你们的口味太重，不太适合我。”
    “哦……原来是这样……”许慕莼笑得很无辜，仿佛不知道那日发生过什么似的。
    “莼儿，你过来。”周老夫人朝她招招手，“许夫人，不是我嫌弃你外甥女，她实在是太单薄了些，身上也没几两肉，你看看莼儿……”周老夫人指了指许慕莼微噘的翘臀，“一看就是能生养，我周家人丁不旺，要的就是这样的。”
    曹瑞云斜眉一瞪，恶狠狠地瞄了一眼许慕莼那弧度纤细而挺的臀部。不给肉吃都能长得如此妖媚，还好前胸没几两肉。
    一直静静坐在上首侧坐的周君玦突然开口：“娘，话也不能这么说。孩儿总是要娶妻的，俗话说，娶妻求淑女，曹大人家的千金倒是个不错的人选，想我周家几代商贾，能攀上曹大家这样的亲家也不失为大功一件。”
    许慕莼一进门便瞧见周君玦脸色阴鸷，晦暗不明的眸子呆滞恍惚，见她进来后，更是视而不见地低下头端起茶杯轻啐。此时，他竟一反常态地赞扬曹瑞云的外甥女……
    “那周公子的意思是？”曹瑞云一听此言惊喜万分，只差没五体投地表示她攀龙附凤的险恶用心。
    “改日约曹大人一聚。”周君玦抬起眸子，朝许慕莼望了一眼，目光闪烁，瞬即移开双目，眼中似有一抹光芒稍纵即逝。
    “这太好了，小妇人这就回去和大哥商议。”曹瑞云生怕周君玦反悔似地，赶忙告辞，飞也似地奔了出去。
    “玦儿，你这是何意？娘可不答应！”周老夫人待曹瑞云走远后，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
    周君玦立起身，拂了拂衣袖，“娘，你不是想要儿孙满堂吗？孩儿不妻妾成群，如何能满足您的要求？”
    “哦？妻倒不必了，妾要多少娘都可以答应。”周老夫人正色一凛，牵着许慕莼的小手问道：“莼儿吃过晚饭了吗？”
    许慕莼低垂着头，默默地轻点，“吃过了。”
    “馄饨好吃吗？”周君玦不知何时已行至她的跟前。
    “恩，好吃。”许慕莼再度点头，以前只喝汤，今日连馄饨都可以吃个饱。
    “为何没有给我带回来？”思及她只喝汤不吃肉的行径，周君玦很不满。
    许慕莼一愣，轻声回道：“你自己不吃的。”
    “你上回还留给你弟吃呢。”
    “你又不是我弟。”
    “可我是你远房亲戚。”周君玦似乎极力在压制他的怒意。
    “……”原来他听到了。许慕莼双手交握于身前，寒冬腊月却是一手的冷汗。
    周老夫人见这二人脸色不对，“玦儿，你嚷嚷什么，看你把莼儿吓的，小脸都青了。”
    “娘，是我不对，是我撒谎了。”许慕莼深深明白坦白才有出路的道理，以弱者的姿态赢取婆婆的同情。
    “有事回屋说去，小俩口有什么对不对的，床头吵架吵尾和嘛。”周老夫人也站了起来，把许慕莼的手放入周君玦的掌中，“有什么事情关起门来，睡一觉就好了，明日打开门之后，一切焕然一新。”说完，朝儿子暧昧地眨眨眼睛。
    “你们慢慢聊，晚膳就我老太婆自己吃。玦儿明日要出远门，莼儿你今晚可得好好努力，把他给累趴下了，他就不会动歪脑子。正妻什么的，都是浮云，小妾才是王道。明白没？”周老夫人又朝许慕莼眨了眨眼睛，而后目送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
    走在前头的周君玦背脊僵直，大步流星，走在后头的许慕莼含首敛目，一副苦命小媳妇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周老夫人窃笑不已，孙儿有望呐！
    “哐……”房门被重重地拍上，未来得及点燃烛火的屋内一片漆黑，火炉内的炭火毕毕剥剥，一室温暖如春。
    “相公。”许慕莼弱弱地喊了一声，转过身探过手去。
    “还知道我是你相公吗？”周君玦阴阳怪气，靠在门板上也不上前。脑海上不断呈现她笑靥如花，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含情脉脉地看着那个卖馄饨的。想想就来气，他堂堂盛鸿轩的当家，还不如一个挑担子沿街叫卖的小摊贩。他都快把她捧到天上了，她却视而不见。
    “当然知道了。你是相公，我是小妾。”许慕莼在与曹瑞云的相处中，学会摆低姿态，遂了她的愿，自然也就无风无浪。
    “哼。”周君玦冷哼一声，“小妾不乖，本少爷只好娶个听话的正妻，也好等本少爷不在的时候，好好看住某些不听话只想着爬墙的小妾。”
    “你真的想娶妻？”许慕莼心中泛着淡淡的酸，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慢慢的扩展，扰得她乱了方寸。他怎么可以娶妻，不可以……一年的时间的还没有到，在她离开前不能让他娶妻。
    “和你有关系吗？”周君玦只要一想到她在背后撒谎，不敢承认他的身份，心中便涌起一股彻骨的凉意。
    “相公，”许慕莼摸黑移了过去，指尖轻触他的胸膛，“相公，你生气了？”
    “有什么好生气的，本少爷要娶妻生子，不知道多快活。”周君玦拨开她乱动的小手。
    “哦……”许慕莼把心一横，再度靠了上去，轻声说道：“相公，你说给我看你的美臀的，还给看吗？”她家相公一心想着就是象小册子那般脱光光地显示他的美臀。
    “不给看。”周君玦略有迟疑，却仍是别扭地拒绝。
    “相公真小气。”许慕莼腻在他的身侧，握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看看嘛。”
    “不给。”
    “看看嘛。”
    “……”
    小手置于他背弯的凹陷处，“那摸摸看。”
    “不许乱摸。”周君玦左躲右闪。
    “我摸摸看是不是和乞丐的一样，松驰又下垂。”许慕莼哪肯轻饶，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就是洞房吗？洞房他就不会想娶正妻了……
    周君玦抓住她乱摸的小手，“你摸过乞丐的？”
    “没有。”
    “那你摸过谁的？”周君玦一想起那本素女经……
    “我自己的。”
    “上次那本书，哪来的？”
    “掌院大人的书案下面偷来的，你可不许告诉他。”许慕莼据实以告。
    周君玦一听，心情大悦，原来不是叶律乾给的，可是这沈啸言也太不象话了，居然私藏这种书也不借他看。“想我不告诉他也容易。”
    “如何？”许慕莼的小手又探了过去，“相公想光屁屁是不是？”
    “咳咳，我才没有呢！”黑暗中，周君玦的脸色红成猪肝。
    “那相公想看莼儿光屁屁不？”小册子上是这样画的，她也光着准没错。
    “你……”一发声才发现声音已低哑阴沉，隐约透露着他的渴望。
    “相公，你不要莼儿了吗？”许慕莼自身后抱住他，随即又松开：“你就想着娶曹家小姐，我知道我不识字，我不长进，成天穿着破破烂烂的丢你的人，所以你不要我了，那你让我下堂吧！”
    “我没有。”周君玦方寸大乱，他不过是一时之气，没想到她竟当真了。
    “我要下堂。”许慕莼迈开步子往屋内走去，脚下拌到紫檀圆凳，半跪在地上。
    “下堂是正妻才有的，小妾怎能下堂。”周君玦忙寻声摸了过去。
    “你骗人。”
    “要下堂，就得先拜堂。咱俩不是还没拜过堂吗？”纳妾是不用拜堂的，只有娶妻才要。周君玦不排除与她拜堂的可能，只是他的小木头太顽劣了。
    “那是正妻才需要。”
    “你想当和我拜堂吗？”周君玦抱起摔倒在地的许慕莼。
    “我可以吗？”拜堂就意味着是正妻，她真的可以吗？
    “ 想拜堂，那得先把床给我暖了。暖得我满意了，高兴了，自然就有堂可拜。”周君玦就着黑暗中的一丝光线走到他们的四柱大床边，把他的小木头往床上一扔。
    “什么是暖床？就是洞房吗？”黑暗中，许慕莼看到周君玦闪着光芒的瞳仁，象一头饿极的狼。
    “娘子……”周君玦随即覆在她身上，带着蛊惑般的声音说道：“给我看你的光屁屁好不好？”一只手已游走至她的腰间，往下一探，那浑圆紧实的挺俏感即使隔着几层衣裳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唔。洞房了你就不会娶妻吗？”许慕莼仍在纠结。
    “先洞再说。”周君玦堵上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另一只手飞快地解开她身上的盘扣，几日来帮她穿衣打扮早已摸熟了她那些复杂的盘扣，解开简直是易如反掌，也不枉练习数日。
    “唔。”许慕莼生涩地回应，对身体内涌动的热流完全不知所措。
    贪婪地与她唇舌交缠，辗转吮吸，他的小妾还是生涩地让他发狂，“娘子，象我亲你一样亲我，照做。”离开她的唇瓣，轻声引导。
    许慕莼寻着他的呼吸贴了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含着他的唇瓣厮磨舔舐，生涩地探出舌头，在他唇上细细描绘。心想着，象小狗那般就对了。
    被舔得一嘴唇口水的周君玦终于失去了耐心，倏地张嘴含住她捣乱的丁香小舌，粗暴地逗弄起来。
    “相公，我又想尿尿了。”许慕莼羞涩万分，只要他一亲她，她就想尿尿。
    “忍着。”周君玦哭笑不得，这哪里是尿意，分别是……
    褪去她的衣裳，白玉般的肌肤在慢慢爬升的月光映衬中泛着撩人心魄的光芒。周君玦指尖微颤，轻轻地挑开她的鸳鸯肚兜……
    此处删去842多字……
    月光下缱绻交缠的身体在红色的鸳鸯锦被中疯狂缠绵，疼痛夹杂着阵阵难以言喻的欢愉充斥许慕莼稚嫩的身体，她从不知道洞房是这般让人忘乎所以，只愿抱紧身上的男子，任他撩动身体内的火苗，一点点地燃烧，一点点地迷失，直至看到火花四溅。
    第二日清晨，一身酸痛的许慕莼被周君玦抱了起来，又啃又咬扰得她噘起小嘴。
    “相公，你去后院捡鸡蛋吧。”得想个法子把他支开，太烦人了，磨了她一整个晚上，累得腰都要断了。就让他去做她每日清早都要例行的功课吧。
    周君玦当下一愣，“后院养鸡？”
    “唔，你快去捡吧。”
    周君玦略微呆怔，须臾之间便披上棉袄冲了出去。
    再度回来时，他的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将许慕莼从被大红色的锦被中提起，“谁准你在后院养鸡的？”
    “娘说可以养的。”许慕莼又困又乏，眼睛紧紧眯着不愿睁开。
    “你知不知道后院那些兰花是我从各地搜罗来的，有些已经种了十年，那些都是我亲手栽种，花了我多少心思你可知晓？”周君玦不知该如何形容初见那一盆盆败坏的兰花时的心情，无法言喻的悲伤与无奈，一如当初无法挽回的疼痛决绝。
    
    相知 第二十五章
    
    羸弱的肩膀被粗暴地掳住，十指因用力过度而闪着苍白的光芒。周君玦的心情沉重而复杂，那些被赋予生命而被栽种在后院的兰花，命丧于母鸡的蹂躏之下，他不知如何面对初见后院一片狼籍时的手足无措。
    “我不晓得。”许慕莼被掐得生痛，尚存的一丝睡意早已烟消雾散，茫然地望着眼前暴戾而悲伤的男人。她说的是实话，后院的兰花是否名贵，属何人所有她一概不知，当初是周老夫人允许她养鸡生蛋。
    “你不晓得，你就可以随意在后院养鸡？你以为周家是你们许家吗，任由你一个大小姐任意妄为，自贬身份，凭着你的喜好去做一切你喜欢的东西？不……”周君玦晨起时尚未梳理的发髻已随着他的暴怒而凌乱地披在身后，“许慕莼，这是周家，我周君玦的后院不是用来养鸡，任你胡乱非为，败坏家风，把堂堂一座府邸变成田园农舍。”
    “不喜欢不养便是。”许慕莼娇俏的小脸纠结成团，扭动手臂试图挣扎他的钳制。“不就是几盆花嘛，赔给你便是。”
    “赔？”周君玦不管不顾地激动起来，双眸充血通红，“你拿什么赔？十年的心血，你拿什么赔？”
    “再种不就行了吗。”许慕莼噘起小嘴，弱弱地回道。对他表现出来的失常有一丝惧怕，也有一丝恼怒。方才卿卿我我的劲头，一下子变成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模样，就象被母鸡吃掉的不是兰花，而是他最心爱的人。“再说，吃了兰花，母鸡生出来的还是蛋，也不见母鸡生出有花的蛋来。”
    “你……”周君玦倏地放开双臂，将她重重地摔回紫檀木床，目光充满不屑与愤慨，“把那些鸡都给我处理掉，还有庸俗不堪的茶叶蛋，比乞丐还肮脏的棉袄，和后院寒酸的小推车。顺便把你的寒酸样都给我收拾好，你不就喜欢银子吗，周家多的是，好好当好我的小妾，还能少了你银子不成？摆这副可怜的穷酸模样给谁看啊？”
    他的话辛酸刻薄，无比犀利地刺进许慕莼所剩无己的自尊里，她呆滞地抬起头，眸子中闪动着强忍的泪光。
    “我如此过活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你无关。”她是穷，但是有志气，她靠自己的双手，不偷不抢，为何要觉得穷酸可怜呢？在许家挨苦受穷的日子留给她的只有可怜的骄傲。
    周君玦冷哼一声，冷嘲热讽脱口而出：“你是为了与大牛哥过活吧？你卖茶叶蛋，他卖馄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是又如何？”许慕莼往后退缩至床角，扬起积蓄泪光的眸子，倔强地瞪着周君玦。
    “是又如何？”周君玦青丝乱舞，发泄着他积蓄多年的不满。“你而今是我的小妾，却成天想着和别的男人双宿双栖，你将我置于何地？”
    “那也只是小妾而己，小妾你懂不懂？我不过比府中的丫头高贵一些罢了，我宁愿当穷人家的正室，也不要当你周君玦的小妾。”许慕莼撇撇嘴角，滑过一丝不经意的苦涩。“一个连几盆冰冷的兰花都比不上的小妾。”许慕莼自然是明白赤|裸相见的洞房代表着他们已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也许是夫君与小妾的关系。
    冰冷的兰花，一如它当初的主人一般，冰冷决绝。只有他悉心照料，却没有她主动绽放的光华。
    周君玦怔怔地望着锦被上一抹风干的嫣红，顺着凌乱的锦被尽头，缩成一团独自颤抖的许慕莼。陡然的慌乱再度袭上他的心尖，“娘子，我……”
    “周家是买了我，那我把银子退给你成不？不过就是些银子罢了。”许慕莼讨厌这个小气的男人，凡事斤斤计较，喜怒无常，磨着她洞房万般讨好，一朝功成便是又一副新的嘴脸。这和她的爹爹有何不同，她甚至萌生与他好好相处的心思，主动示好以期柳暗花明。怎料须臾之间，天地皆变，世间的男子皆与爹爹同样，提上裤子便翻脸不认人。“我把银子给你，我带着母鸡一起离开。”
    周君玦幡然悔悟方才冲口而出的言辞有多伤人，一时的冲动竟主宰了他的理智，“娘子，我……”任他纵横临安十里商铺的无往不利，竟说不出一句歉疚的话来。临安城诸多商号皆以他周君玦马首是瞻，他何曾做错过事，说错过话。即使他错了，有谁不是逢迎拍马吹捧着。
    许慕莼用手背抹去滑落的泪水，光脚着地，自床下摸出一个蓝色碎花包袱，“这里有五十两银子，还有五百两的银票。要是这五十两不够你那些兰花的钱，我会慢慢赔给你。”
    “你休想离开周府。”周君玦脸色一变，方才的暴戾已然敛了起来，被一股酸楚取而代之，她说要离开，她说不屑当他的小妾。
    周君玦揽住她的腰，迅疾般利落地将她抱在身前，咬住她的唇瓣，如野兽般噬咬她的柔软。他用他独特而隐忍的方式表达着他的不舍与悔悟。
    而他的小木头只是一个刚懂事的孩子而己，他不说，她不会明白这是一种挽留，一种歉疚。
    这一吻不似最初的温柔疼惜，她的唇瓣被咬得生疼，疼痛间似乎有铁锈的腥味含着唾液吞入口中。
    许慕莼奋力将他推开一臂之遥，一手将包袱塞进他怀里，“我有银子，你就知道咬人，就知道吓唬人，你要吃人你吃别的人去！”咬出血了，这是要吃了她吗？不要不要，这个男人又小气又凶残！
    “我不要银子。”周君玦盯着她被咬破的嫣红双唇，懊恼不已。
    “那块蓝印花布是我娘织的，我就不收你银子。世上仅此一块，我娘再也不织。和你那些被吃掉的兰花相抵，我们扯平了。”许慕莼用袖子擦了擦被咬破的唇瓣，目光幽怨黯淡。
    兰花算什么，不过是花而己。她许慕莼是穷酸，却并不低贱，竟然说她连花都不如……还摆起男人的臭架子，临安首富了不起吗，等我赚了银子，把你周府买下来夷为平地，种兰花给鸡吃，生了蛋还不捡，高兴就来踩几脚，看看鸡蛋里能生出花来不。
    许慕莼捧着她的肮脏棉袄换上，在周君玦惊诧的目光中挺直背脊走了出去。
    推着三笼母鸡行走在街市，许慕莼暗自诅咒周君玦从此吃到的全是臭鸡蛋臭死他，摔地上也得抹他一身鸡屎熏死他。到万松书院找弟弟再说……
    周老夫人闻讯赶来之时，许慕莼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在风中凌乱不知所措的周君玦独自伫立在屋内，手中捧着一个蓝色碎花包袱。
    “莼儿呢？”
    “走了？”周君玦似乎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实。
    周老夫人一听，精明的眸子往上一挑，“周子墨，你不要忘记瑶儿究竟是为何而出走，她宁愿和书澈浪迹天涯，也不愿与你共享锦衣玉食的一生。”
    “娘……”周君玦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的未婚妻和他最好的朋友私奔，而他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人。待他自滇南回来之时，留给他的只余一株含苞欲放的蕙兰。
    “你还想重蹈覆辙，成为笑柄不成？丢一次人已经够了，还想丢第二次？你的性子给我改改，要不是你平日不管不问，瑶儿至于爱上书澈吗？”周老夫人难得一见的严厉，平日里挂着笑的脸，此时却淡然而平静。“我告诉你，莼儿是我看中的媳妇，你要是敢让她跑了，我唯你是问。”
    “还请娘代为寻找，孩儿这就启程前往建州，小年之前一定赶回来。”周君玦眉头紧锁。
    “呵呵。”周老夫人拂袖而去，“你还是从前的周子墨，凡事都不会打乱你早已安排好的各项杂务。等你回来，要是我的儿媳妇没了，你也不必回来了。”
    “恕孩儿不孝，此事非同小可，乃圣上点明要的龙凤团，马虎不得。”
    周老夫人回眸一睨，唇边泛起淡淡的笑，“为娘就拭目以待，等着你办完正事再来办家事。”话音刚落，衣袂委地而出，悉悉漱漱扰乱周君玦自责不已的愁肠百结。
    指尖残余着她的体温，贴身的亵衣充斥她独特的幽香，脑海中闪过她无邪娇俏的模样，那般单纯简单，不带一丝造作扭捏。他却为陈年往事而迁怒于她，在他们缱绻交缠的洞房之后……
    任他无往不利的周大公子，也没了往日自信的飞扬神采，深邃的眸子似蒙上一层轻灰，茫然而无措。
    稍稍握紧拳头，瞳仁倏地闪过一抹笃定的光芒，旋即取出衣裳穿戴整齐，披散于肩的黑发一绾，又是那个名冠临安的翩翩佳公子。
    “大当家，马车已备好，诸位掌柜已经府外等候。”管家颤抖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明知此时不宜前来通禀，然周老夫人挤眉弄眼催促他前往，老管家只得在寒风中萧瑟不已。
    “请各位掌柜稍等，压后一个时辰。”恢复端肃的表情，周君玦一如往常的果断。
    ♀♂
    许慕莼将小推车往万松书院门口一搁，三笼母鸡咯咯叫地好不欢快，她捂着手掌摩擦，呵出来的热气氤氲在冻僵的小脸前。
    “母鸡啊母鸡，你吃的是兰花，生出来的还是鸡蛋。可是为何兰花的肥料是鸡屎，偏就花不出新的花朵呢？真是娇贵啊！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象曹瑞云种点发财树多好，风吹雨淋都不怕，天生天养。就象我似的，粗茶淡饭也是一天，山珍海味也是一天。不就鸡吃兰花，花不开嘛！有何了不起的，我以后把你们都养得肥肥胖胖的，生一大堆金蛋，砸死周君玦那小气八啦的男人。有钱了不起啊，我有金蛋！砸不死就买来当男妾！所以，你们都要争气，生出金蛋就是好鸡！”许慕莼出门前还不忘抓了一大包的米糠备上，免得她的生财工具被饿着。
    辰时刚过，书院前冷冷清清，隔着清晨的雾气显得异常冷凛。
    今日无雪，北风狂吼，扫落一地的残枝枯叶。
    逆着渐渐爬升的朝阳，只见三名穿着黑衣劲装的男子行色匆匆地往书院方向疾驰，浑身透着一股子闲人勿近的不寒而栗。
    许慕莼低眉敛目，对于这一类有着特殊气场的人，她总是很有远见地自动无视，以免受无枉之灾。
    怎奈三笼母鸡正值产蛋期，一大清早被抓进笼内让它们无入下蛋，正咕咕咯咯蹦得那叫一个欢腾，打破书院前的静谧……
    为首的黑衣劲装男子猛地抬头，犀利幽深的瞳孔收缩，冷冷地扫向许慕莼和三笼母鸡所在的方向。
    许慕莼浑身一颤，向鸡笼后方移动，躲开那如刀的寒光。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相知 第二十六章
    
    三人脚步一停，立在离许慕莼三丈有余的地方，眼中杀气升腾。为首的男子眉头一蹙，抬起手臂朝身后一挥，另二个人恭敬地头一点，转身疾驰而去。
    许慕莼缩了缩脖子，小眼神飘浮乱飞，此乃天子脚下，焉有大白天行凶之理。笼子里的母鸡丝毫不见慌乱，该生蛋的生蛋，该扑腾的扑腾，该啄食的啄食，对渐渐靠近的黑衣蒙面男子视而不见。
    许慕莼第一次意识到，当母鸡是一件挺快乐的事情，特别是在笼子里的鸡。
    “大侠饶命，小女子一穷二白，只余这三笼母鸡维持生计，还请大侠高抬贵手，饶了小女子吧。”许慕莼见无处可逃，便鼓起勇气，挺直腰杆，一脸讨好的笑容。
    黑衣男子只是立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变得柔和，先前阴霾的杀气随着旭日东升而一扫而空。
    “大侠……”那犀利的目光有些眼熟，许慕莼不禁多瞅了几眼，感觉也不是那般可怕。
    黑衣男子目光一滞，翻身跃入书院内。
    许慕莼畏畏缩缩地从鸡笼后闪了出来，往万松书院内一探，大声喊了起来，“救命啊，有小偷，抓小偷啊……”叫得那是撕心裂肺，惊天动地，树上的积雪簌簌掉下来，似乎是被她的声音给震落，许慕莼无奈地抬头望天，一坨积雪正好“啪哒”一声覆盖在她的小脸上，堵了一嘴的冰雪。
    叶律乾边整理衣裳边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许姑娘，怎么是你？”
    许慕莼拨掉脸上的积雪，“先生，我这副模样你都能认出来，不容易啊！”
    叶律乾讪讪一笑，扣好衣裳朝许慕莼走了过来，“只要是你，我都能认出来。”他露出温暖如春的笑容，目光中带着一团小火焰。
    许慕莼小嘴一噘，惊诧地问道：“先生，你的发髻是如何绾的？为何晨起还能如此齐整？”
    叶律乾一愣，随即回道：“昨夜看书看迟了，方才歇下，所以……”
    “哦……怪不得连睡眼惺忪都没有，先生真是爱书成痴啊。”许慕莼赶忙拍马屁，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对了，先生，方才有一黑衣人翻墙而入，你瞧见没？”
    “不曾发现异样。”叶律乾摇头，疑惑地望着许慕莼，“许姑娘是不是还没睡醒，眼花了。”
    怎么可能没睡醒！骂都没骂醒了！许慕莼涩涩地瞥了瞥嘴，眼中闪过一抹黯淡的光彩。
    “姑娘为何清早前往，这三笼鸡又是……”
    “不知先生可否把茶叶蛋的钱结给我，虽然蛋还未到你手……”许慕莼窘迫地垂下头，她似乎有些厚脸皮。谁叫她逞一时之勇，把所有的家当全都给了周君玦，只带走三笼用下蛋的母鸡。
    “好。只是你这……”叶律乾很爽快地答应下来，眼神自她身后一扫，“这鸡……”
    “这是我所有的家当，我……我……”许慕莼纠结不已，总不能告诉他，她和相公吵架，自己甘愿下堂被扫地出门。
    “离家出走？”叶律乾一语道破许慕莼的窘境，用他带着春天般温暖的笑容对她说：“走吧，进来说。过半个时辰学生们都该来了，你不会想让子期瞧见吧！”
    许慕莼羞涩地挠挠头，抬起推车正准备从后院进去。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按在她的手上，“我来。”
    许慕莼象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手，很诧异一名书生的手为何也有经年的老茧，手背被摩娑的异样让她疑惑地侧过头瞪着。
    叶律乾见她止步不前，挑了挑眉迎向她的目光。“怎么？”
    许慕莼摇了摇头，抬脚向前行去。
    书院的行舍内，沈啸言正蹲在一口古井边，目光呆滞地望向井中，衣袂铺在地上，沾满雪土的泥泞，一直是谦谦君子打扮的他却是一副邋遢落魄的模样，实难让人与万松书院德高望重的掌院相提并论。
    “他这是……”许慕莼拉了拉叶律乾的衣袖，后怕地躲在他身后，探出小脑袋瓜子，剪水双眸好奇地盯着沈啸言。
    叶律乾似乎并没有被沈啸言的异常吓到，仍旧是温文尔雅地带着笑：“别怕，他这是间歇性失常，偶尔来一次，不会真的往井里跳。”
    听到此一说，沈啸言抬起阴森森的眸子向叶律乾身上一扫，“我把书院留给你吧！”
    “恩？”叶律乾吃惊不小，好看的眸子瞪着圆圆的，平日里沈啸言再如何失常也不曾离开过万松书院，这是他最后的栖身之处，他不会轻言离去。
    “她要成亲了！要是我也成亲了，她便成了我的岳母大人！”沈啸言扯动唇线，悲恸而深情地略过一丝无能为力的懊恼。
    “抢亲吧！”许慕莼不知何时已蹲在沈啸言对面，与他隔着古井对视。“你不成亲便不是你的岳母大人嘛！你真的很疯狂，喜欢老太太，就跟周君玦似的，喜欢兰花不喜欢母鸡。”
    “噗……”沈啸言觉得他一辈子也没听过如此忍俊不禁的笑话，“子墨当然不喜欢母鸡。”
    “母鸡会下蛋，一天一个鸡蛋是每日必须。花又不能吃。”
    “睹物思人，你懂吗？”沈啸言低头敛目，井中的水平静如波，他在书院唯一的守候便是这口井，守着井如同守着她。
    许慕莼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凌乱的发髻又散了些。“看到兰花会想起谁？”
    “许姑娘，周二夫人。”沈啸言拉高声调，“你喜欢子墨吗？”
    “不喜欢，他又小气又奸诈又喜怒无常，还喜欢欺负人，把我咬得青一块紫一块！”许慕莼拉开领口，“他就不是好人。”
    沈啸言见她身上细碎的吻痕皆是欢爱后的印迹，不禁了然，却又诧异万分，喃喃说道“不该啊，他不该再喜欢兰花的。”
    “他就是喜欢兰花，为了那几盆破兰花，他大清早就吼我……”许慕莼好不容易逮到个说话的人，双手托腮，絮絮叨叨地述说。
    “然后？”沈啸言往后一瞄，“你跑出来了？”
    许慕莼知晓这书院还是沈啸言最大，免不得端起她讨好般的灿烂笑容。
    “赶紧回去！”沈啸言吓得魂飞魄散，可万万使不得，这是周君玦最禁忌的事情。那日之所以带着许慕莼与他们同游临安，不外乎是宣布此女子是他的所有物，别人不能再存心思。当年程书澈与瑶儿私奔之事，已成为他最忌讳的事情，他绝不允许再次出现同类事件。
    当年，他能与程书澈割袍断义，从此泾渭分明不再有瓜葛。今日，他绝不会再姑息任何一个伤害过他的人。
    即使他与许慕莼是清清白白，周君玦也绝不允许他的女人跑到别处寻求帮助。
    沈啸言指了指小推车，示意叶律乾调转方向。岂料叶律乾纹丝不动，紧绷着脸若有所思。
    “潜行，快点把车推出去，书院太小，养不起大神。”沈啸言忙不迭地摆手，恨不得将此尊大神送离万松书院千里之遥。
    叶律乾仍是未动，立在原地问了一句：“为何要送她走？她是走投无路才来的。”她身无分文，才会厚着脸皮向他索要银两，可见她真的走投无路。看见她一副我见尤怜的窘迫万分表情，叶律乾怎会遂了沈啸言的意。
    “恩恩。”许慕莼忙闪至叶律乾的身后，露出可怜的小脑袋瓜子，用湿润的眸子望着待她似瘟神一般的沈啸言。
    “不行，她非走不可。”沈啸言扶额，“她相公要是知道她在我这，非杀了我不可。”周君玦生气的下场是很严重的，此生他已不敢再领教第二次。
    “相公？”叶律乾紧绷的脸上有一丝松动的迹象，“你有相公？”
    “才没有呢，我甘愿下堂。”许慕莼说得理直气壮，她已把买妾之资还给周君玦，她就不再是他的小妾。“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姑奶奶，算我求你行不，赶紧回去吧……我对不起子墨，我当年不该让瑶儿和程端远走高飞，我不该让沈家冒着背信弃义的名声，我不该让瑶儿葬身他乡，我不该让程端和子墨兄弟相残。你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沈啸言腆着脸，摆低姿态。
    许慕莼茫然地摇摇头，“我不明白你说什么……瑶儿是谁？她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瑶儿是我妹妹，自幼与子墨定下亲事。子墨一心打理盛鸿轩的生意，而将婚期一拖而拖。程端却在此时与瑶儿心心相印，连夜逃出临安，携手同游。子墨从此一蹶不振，不愿娶妻纳妾。二年后，瑶儿突发恶疾，死于大漠。子墨对此十分自责，认为是他的过失，才会引发一连串的事件，致使瑶儿葬身他乡。”沈啸言最初作弄周君玦的念头随着程书澈的出现而烟消云散，要是程书澈不曾回来，那该多好……
    “那和我回不回去有什么关系？”许慕莼不明就理，想着周君玦原是为这才不娶妻不纳妾，这正妻之位竟是为此才悬空。心里便又是一股难言的酸楚，昨夜他方说过，正妻也不是不可能，竟是搪塞之辞……
    沈啸言一时语塞，被许慕莼一句话挡得哑口无言。
    “兰花和你妹子有关系？”许慕莼脑子一转，倏地领悟沈啸言话中有话，所谓赌物思人，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这……”沈啸言默默垂下头，他要是承认不就害了子墨，要是不承认岂不是撒谎。虽说平日里舌灿如簧，睁眼说瞎话的事情也不是没干过，只是事关子墨，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他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程书澈****不羁，喜欢闲散的生活，而周君玦身负家族使命，隐忍自控，一言一行皆是经过周密而细致的规划，甚少为儿女私情牵绊。瑶儿一事已成为周君玦最不愿提及的伤口，那满院的兰花皆是他一手栽种，没有人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还在是缅怀瑶儿的离去。
    “哼。”许慕莼嗤之以鼻，把心一横，“我才不管，我就是要在万松书院住下。”之前小小的愧疚一扫而空，她就是要住在这里。
    “不行。”沈啸言大吼一声。
    “许姑娘可以住我那屋。”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律乾带着浅浅的笑容朝许慕莼深情款款地一望。
    “潜行，她是别人家的小妾。”沈啸言痛心疾首，这下惨了，一边是他的好兄弟，一边是他的好门生……
    “不知这家人能否允许潜行与之相换？”
    “什么？”沈啸言大吃一惊。这民间有换妾一说，前朝大文豪苏轼便曾与人以名驹换美妾。他最得意的门生竟然也想效仿……实乃痛心疾首啊！
    “既然这位周公子对瑶儿念念不忘，不娶妻纳妾，不肯真心待人，不妨让予潜行，让我好好照顾许姑娘，岂不是好事一件？”叶律乾侧过脸朝藏于身后的许慕莼会心的一笑。“不知许姑娘愿不愿意？”
    许慕莼感觉天越来越蓝，阳光刺目耀眼，风越来越大，吹得她头晕眼花。
    “许姑娘，潜行尚未娶妻，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一定名媒正娶将你迎进门，三媒六礼不会少你分毫，纳妾之事能免则免，定会一心一意对你。不知姑娘能否应允？”叶律乾的目光虔诚而温暖，清澈如水。
    许慕莼拼命眨着眼睛，这是怎么了？当朝第一才子向她求亲，以正妻之位求之，她被狗屎砸了吗？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周君玦喜欢兰花不喜欢母鸡，难道叶律乾喜欢母鸡不成……
    许慕莼不置可否，垂下头若有所思。
    立在一侧的沈啸言无语望苍穹，老天啊，为何你又要为难我……上一次是他的妹子，这一次是他的门生，他到底做错什么……
    “沈啸言，你个乌龟王八蛋……”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谩骂从天而降，行舍的侧门被一脚飞踹应声而开，门板嘎吱几声，摇摇晃晃地倚在墙上。
    “ 沈啸言，你就是一缩头乌龟，还不快随我抢亲去……”
    许慕莼忙寻声望去，大吃一惊，“喜儿？”
    
    相知 第二十七章
    
    “姐姐，你为何在此？”喜儿维持蹬腿的姿势，单腿支撑，差点没往后仰翻。“周府都闹开了，说你离家出走，好多丫头们都欢呼雀跃，搔首弄姿，前仆后继，正准备占领你的小屋。”
    要说周府的丫环就象勾栏院卖笑的姑娘，自一进门起便被调|教成小妾的模样，不管周君玦看中与否，她们在周府中唯一的用处便是暖床与生子。可惜，周君玦连正眼都没看过一眼。而今，许慕莼开了个好头，给了她们希望的同时，也断了她们的后路。
    今日一早，许慕莼带着她的三笼母鸡离开，无异是天大的喜讯。
    “是吗？”许慕莼讪讪地垂了眼帘，名门大户的悲剧正在于此。
    “不过周公子走了，去了建州。”喜儿斜睨了石化在原地的沈啸言，“姐姐，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办点事。”
    说完，喜儿提着沈啸言的衣领扬长而去。
    许慕莼目瞪口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是……”
    “喜儿姑娘是掌院大人的未婚妻，掌院大人的心上人是喜儿姑娘的父亲今日迎娶的小妾。”叶律乾轻声解释道。
    “喜儿还是孩子……”许慕莼义愤填膺，“掌院大人好老，不相配。”
    叶律乾握拳置于唇间轻咳一声，忍着笑道，“喜儿虽是孩子，但她能做出很多出格的事情。”说到喜儿，叶律乾很是无奈，到书院不过几个月的时日，已见识过喜儿诸多惊天动地的壮举，今日抢亲不过是她诸多壮举中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
    许慕莼也不便多问，她只当喜儿是她捡来的一个小丫头，没想到却有如此多的盘根错节，她本是一简单的人，对过于复杂的人和事没有太多的兴趣。她最关心的莫过于她的银子，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先生，请把银子……”已厚过一次脸皮，许慕莼也不再纠结。
    叶律乾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先拿去用，不够再找我。”
    于是，叶律乾在许慕莼心中的形象立马高大伟岸起来，如此慷慨的美男子实不多见，万松书院的月俸很高吗，不知道他们缺不缺打杂烧水的丫头。
    眼下她从周府出来，没有茶叶没有柴火，有鸡蛋也煮不成茶叶蛋赚不了钱。
    “先生……”许慕莼接过银子，似水的眸子已眯成一条线。“我给先生做早饭吧？”
    叶律乾也不客气，欣然答应。悠闲地坐在行舍的庭院中拿着本书兀自读了目光，柔和温暖的目光时而飘向在厨房忙碌的许慕莼，渐渐看得出神，胶着而坚定。
    ♀♂
    冬至后第三个戌日，祭祀百神，又名“腊八”。
    许慕莼起了个大早，将胡桃及松子、乳、蕈、柿、栗等谷物烹煮成美味飘香的腊八粥，引得书院一众人等垂涎三尺，眼巴巴地等着她将腊八粥端出。
    在万松书院已近半月，许慕莼在沈啸言怨念的目光下毫无顾忌地住了下来。自那日抢亲之后，行舍内便多了一位从来不笑的宁语馨姑娘和一位只会傻笑的许慕莼姑娘。二位姑娘自是二种极端，一位只有眼珠子会动，用膳时嘴巴会动，便甚少见她的面容会有松动的瞬间。而另一位则是巧笑倩兮，活泼可人。
    “真香。”叶律乾伸着懒腰，带着慵懒的笑容向许慕莼走了过来。“小莼，这粥真香，你哪学来的？”
    “娘教的。”许慕莼盛好一碗粥递了过去，“不过是普通的腊八粥，都一个味儿，有什么香不香的。”
    “我没有吃过。”叶律乾摇摇头，捧着粥贪婪地闻了一口，“以后每年都能吃到你做的腊八粥吗？”
    许慕莼低头不语，羞红着脸假装忙碌。半月来，叶律乾每日都会对她说着这些羞死人的话，承诺一世一双人，承诺非她不娶，承诺一辈子厮守。就象戏文里演的那样，用深情而温暖的目光为她驱走寒冬的冰冷。
    “无聊。”正当许慕莼无法应对之时，那位千年不变的冷面女子宁语馨很不以为然地自他二人中间穿过，鄙夷地吐了二个字，随手端起许慕莼盛好的粥。
    “馨儿，不许胡闹。”****倜傥的掌院大人跟在她身后，一个劲地朝叶律乾使眼色。
    “霁尘，你眼皮抽筋吗？”宁语馨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狭长的凤眼斜斜上挑，小巧精致的下巴微微一抬，一副挑衅的表情。
    被发现后的沈啸言立刻摆出他从不外露的笑容，“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那昨夜打鼾的猪又是谁？”宁语馨收回目光，樱桃小嘴微噘，似嘲笑般上扬弧度。
    “院里养的是鸡，没有猪。”许慕莼见缝插针，用她那一惯的无邪表情愣愣地回道，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沈啸言儒雅的风度被挑开一条裂痕，“我要修书一封，告知子墨你已出墙。”
    “霁尘兄，可否请你言出必行，我很想让子墨兄赶快出现，我好与他商讨换妾事宜。”叶律乾喝着粥，催促沈啸言不要食言而肥。
    “我不是他小妾，出什么墙。”许慕莼给了他一计白眼。
    “又闲着你了？”宁语馨言简意赅，凤眼一瞄，掌院大人立马变得跟猫儿一样温顺。
    许慕莼默默地从厨房走了出来，抚平身上破旧的袄子，转身朝她的小推车处走去。
    她要赚很多的银子，比周君玦还要多的银子。握紧拳头提醒自己要努力，不可以自甘堕落。袄子旧点算什么，斗志不灭便可披荆斩棘，无往而不利。
    回头扫了一眼仍在厨房内大战三百回合的沈啸言和宁语馨，她是艳羡而嫉妒的，那种感觉就象周君玦没事老在她身边打转，又啃又咬没个正形。
    推着小车出来，叶律乾已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如影随形，丝毫不避忌身份，随她在市井街市摆摊叫卖。
    “叶大哥，我自己去就行了。今日我还要去集市备些货，腊八一到，离过年也就不远。不然总是靠茶叶蛋赚钱。”许慕莼很过意不去，叶律乾每日睡得极早，第二天却总是精神萎靡的模样，眼底一片淡淡的青色，每日授课之余却跟着她四处忙碌。
    叶律乾仍是一脸温暖的笑容，“小莼，我养得起你，不过你既坚持自力更生，我也不便阻挠，只能跟着你。”
    每日都是同样的对话，许慕莼无奈地推着车子往前行。不是不接受叶律乾的好意，而是无法接受。心中似有期盼，盼着小年，盼着他会回来……
    一时之气愤然离家，她亦有过后悔。然而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她低眉顺目懦弱地回去。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覆水怎能收！
    “叶大哥，娘喊我回去陪她一起祭万回，我……”喜儿昨日已带话来，周老夫人希望她今日能回去。
    “你去便是，我等你回来。”叶律乾淡然地一笑，“要是回来晚了，我去接你。”
    ♀♂
    走惯的后门，许慕莼轻车熟路地放好她的小推车，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眼眸流转望向一侧的原本摆放兰花的位置，新栽上的兰花竞相开放，娇艳欲滴。
    还是兰花……许慕莼阴森森的眼神似一只目露凶光的恶狼，早知道带几只鸡过来，把兰花给啄掉。看你还睹物思人，下回让你赌物思鸡……
    许慕莼行至厅堂前，见周老夫人已摆上香案，高香、烛台燃起。高墙外，锣鼓喧天，游行的万回哥哥敲锣打鼓一路吆喝，祈愿在外行走的家人早日归来。
    “娘。”许慕莼有些扭捏，虽是负气离家，但心中还是有些忌惮。
    “莼儿来了，还怕你不肯回来，娘很是担心。”周老夫人慈祥地朝她招招手，“书院住得还习惯吗？”
    “娘……”许慕莼毕恭毕敬地立在原地，不敢多言。许家与周家的交情非浅，先前多有走动，许慕莼能被卖入周家，也是周老夫人慧眼识珠。她要是离开周家，许家岂能做势不理，何况曹瑞云不是那省油的灯。
    “还在生气？”周老夫人一袭长衫罗裙迎风飘飘，华贵的气质丝毫不受年华老去的影响，她握住许慕莼的手，眉头一蹙，“看这小手凉的，缺什么少什么都从府里拿去，可别怠慢了自己。”
    “娘，我……”许慕莼最受不得别人对她好，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便恨不得一生做牛做马。
    “小俩口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玦儿生性孤傲，又不会讨好人。等他回来，一定让他去接你回来。”周老夫人很是头疼，好不容易找到个好媳妇的人选，不能让周君玦这孩子给气走了。
    许慕莼敛了眉眼，心中原本还残余的气恼竟全都化成小小的愧疚，周老夫人如此好言相劝，她再说下堂之类的话，岂不是不给长辈面子。“娘，要不我搬回来吧？”话一出口，许慕莼恨不得咬了舌头，这可是五百两银子的大事，银子……捶足顿胸，扼腕不已。
    “不用不用，你尽管出去玩，玩好了再回来，玦儿三天两头飞鸽传书问你回来没，我都给回了，说你气还没消，不肯回来。让他着急去，甭理他，这是他应得的惩罚，谁让他大声吼你。不过几株兰花的小事嘛，鸡能生蛋，花只会花开花谢，又吃不饱。”周老夫人坚决地站在许慕莼一边，想要儿孙满堂的先决条件是需要有一只会生蛋的母鸡，公鸡再强悍有什么用。
    许慕莼诧异地望着她行为怪异的婆婆，都说婆媳关系最难处，自她进府来却从不曾感受过婆媳关系的紧张，反倒倍受疼惜。“娘，你为何对我如此迁就？府中的女子众多，你也亲手置办纳妾之事多年，相公一直都没能答应，为何我……”
    周老夫人拉着她坐在厅堂前的石阶上，望着香案上袅袅香火，眼眸中闪过狡黠的光，“记得有一日在市集，你和一群地痞流氓大打出手，他们把你的茶叶蛋和一些手绣荷包都给扔进水沟里，你不依不饶非让他们赔给你，还记得吗？”
    许慕莼愣愣地一回想，“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情吧，娘亲病得很重，就等着我赚钱回去抓药，他们这一闹，娘的病就给耽误了。”这是在市集摆摊常会遇到的事情，地痞流氓恶霸寻衅滋事是常有的事，轻则货损财亡，重则头破血流。
    “我记得你当时说过一句话，你说，总有一天你会赚大把的银子，让他们跪着求你，再也不敢欺负你。”周老夫人会心一笑，当初她看上的便是她骨子里的倔强和为商不卑不亢的坚持，周家由周君玦一人支撑难免也会力不从力之时，她需要一位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女子，子嗣倒是其次。若是不以此为由，她怎能把一众女子纳入府中。
    “娘，”许慕莼涨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回道：“我那不过是逞一时之勇。”
    “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你是许家的大小姐，当时你还小，我便缓了一年。玦儿不肯娶妻，我只能用纳妾将你接进门。我也是权宜之计，暂时委屈你！”周老夫人如春雨般润物细物声地说进许慕莼的心坎里。
    和周老夫人聊了许久，聊了周君玦十三岁那年去峨眉和茶僧学习采茶制茶技艺，聊了周君玦接的第一笔大买卖，聊了周家在他的手中如何成为临安第一商家。就是没有提到周君玦与沈瑶儿以及程书澈之间的往事。
    不知为何，许慕莼很想知道，如兰花般脆弱的女子在周君玦的心中占有何等重要的位置，有没有可能让他喜欢上母鸡，而放弃对兰花栽种的执着。
    当然，这也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她与周君玦有着极大的不同，他自幼磨砾，渐渐成为临安大商，而她不过是不受待见的庶女。她甚至无法相信周老夫人所提及的，让他接她回府一事，一日为妾，终身为妾。
    突然间，许慕莼有些小小的伤感，鼻子酸酸的，有一股复杂而以言喻的情绪在心中流淌而过。
    果然不该奢望遥不可及的男子，那是远在天边的月亮，看着触手可得，无奈只是镜花水月般虚幻，撩动一池春水，水过波光，终是归于平静，仍是原来的你和我遥遥相望。
    洞房过后，他为兰花一事朝她百般羞辱。他日呢？许慕莼摇摇头，太复杂的东西果然不适合她。
    “你出来了？”早已守候在周府大门外的叶律乾隐身于阴影之中，见许慕莼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忙迎上来，将身上的披风包裹于她单薄的身上。
    “我走错门了，我的推车在后门。”周府门外的两樽石狮威严矗立，彰显周家不凡的身份。
    “我帮你去取。”叶律乾二话不说，抬腿便往后门跑去。
    须臾间他推着许慕莼赚钱的工具，额头上微微汗湿。“走吧。”
    “你说，与周家换妾一事可当真？”许慕莼抬眼便落入叶律乾带笑的眸子里，不似周君玦邪肆妖孽。
    “当真。”叶律乾伸手为她拢紧披风，目光坚定而执着：“一世一双人，绝无二心。”
    
    相知 第二十八章
    
    腊八一过，便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日子，辞旧迎新，挨家挨户皆为此而忙碌着。
    万松书院正值冬休期，掌院大人和各位先生也都闲散下来。而最忙碌的莫过于许慕莼。每日她二更天才回，五更天又起。
    她不再卖茶叶蛋，而是开始贩卖寻常百姓家辞旧迎新必备的货品。门神、钟馗、桃板、桃符，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天行帖子，干瓜瓠，马牙菜、胶牙糖之类都是除夜应需物品，临安市集此类物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许慕莼选择重量轻且不占地方的门神、钟馗、桃符做为年关贩售之物，一来进进出出不必轻拿轻放，二来即使卖不完，也能囤积不赔钱。
    叶律乾似乎比往日更忙了一些，但他每日必送她出门，迎她回来。
    离小年还有三日，生意正是红火之时，往来夜市灯火通明，好不热闹。许慕莼却在此时患了伤风，鼻涕眼泪直流，头晕脑热在冷风中摇摇欲坠，她便收拾好东西装上小推车，迈着沉重的步子朝书院的方向慢慢走去。
    甫一进行舍，只见一道黑影翻墙而进，直抵叶律乾屋前，屋门前一道诡异的银光划过，门板应声而来，旋即恢复平静。
    许慕莼立在原地，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沈啸言和宁语馨已离开书院行舍，回到沈府居住，偌大的院落只剩她和叶律乾二人，偶有书院的杂役定期前来清理积雪，也再无他人走动。
    路遇黑衣人的画面再度袭上许慕莼的脑海，肃杀的目光，紧绷在弦的凄厉……
    须臾，叶律乾边整理衣衫边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急急踏出。见许慕莼呆滞于原地不动，不免心下一惊，“小莼，你怎么回来了？”
    “有小偷……有小偷……”许慕莼脸色刹白，颤颤巍巍地指着叶律乾紧闭的房门。
    叶律乾极不自然地侧过头，挡在许慕莼的跟前握住她的肩膀，“你确定？”目光中的慌乱早已敛了去，只剩幽深而镇定的柔和轻扫过许慕莼泛红的鼻尖。
    “恩恩。”许慕莼如玩偶般木然地点头，她没有看错，她真的没有看错。
    叶律乾神情如常，望了一眼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小脸。“你病了？”
    “我没有病糊涂。”许慕莼握拳抗议，纠结的眉眼闷闷地扫了叶律乾一眼，“上次你也说我眼花，为何我总是眼花，难不成我的眼睛有问题，要不要找个大夫给我瞧瞧。”生病的时候脾气总是比较急，经不起别人一点拨。
    “好好好，没眼花。”她忿忿不平的表情让叶律乾不忍苛责，“去我屋里一瞧便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窝藏钦犯。”他扶着小推车停在墙角，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许慕莼一听这话，方才提起的脾气顿时蔫了不少，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还未踏进门，只听得身后一阵破堂风穿过，气氛阴森空灵，一道似天外飞仙般的阴沉嗓音破空而出：“娘子，你怎能趁在为夫不在的时候，去别的男子屋内。难不成我周府的墙不够高，你爬出来了？”
    “啊……”许慕莼特有的尖叫声划破二更天的万籁寂静，于高音处辗转回落。
    “娘子，听到为夫的声音是不是很激动？”
    许慕莼寻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行舍的院子中有一道身影背光而立，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轮廓，熟悉的调侃，她顿时迷糊了双眸，隔着雾气与迷离的月光重叠，不敢置信地眯着眼。
    “娘子，你好冷漠。”特有的周君玦式抱怨，他踱着步慢条斯理地走近。
    “我是连花都不如的小妾。”身体的不适加上连日来积压的悲愤，许慕莼语气生硬，故意调转过脸，不去看他带着邪恶暧昧笑容的脸。
    周君玦自知理亏，讪笑着凑近许慕莼跟前，“娘子，你提前三日回来，你不表扬表扬我吗？”
    许慕莼仍是不理他，他凑跟前，她就转向另一侧，他再凑，她再转。转到最后，她头晕眼花地瞪着那张嬉皮笑脸。
    “你……”月光下，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满是胡渣的脸，发髻凌乱沾满尘土，衣裳上也是一片脏乱不堪，和时刻都要求完美的周君玦简直有着天壤之别。“好臭……”许慕莼捏着鼻子，挥着小手驱散渐渐升腾的怪味。
    “娘子，这种小事你完全可以无视掉。这只不过是为夫为了赶路，忘掉沐浴更衣所致。”周君玦说得毫无愧疚之感，带着他一贯的云淡风轻。
    许慕莼摒住呼吸，嫌弃地从头到脚扫了一眼。
    “哦……路上不甚摔落下马，跌进一潭污水中，污水旁有只可爱的小狗正在如厕，我摔落之时，它连动都不动，蹶着狗屁拉得淡定无比。”周君玦皱了皱鼻，样子比他遇到的小狗还要淡定。
    许慕莼双眸瞪着浑圆，往后退开三尺之遥，伸长手臂大喝一声：“不许靠近我。”
    “娘子，你这样为夫好伤心哦。”周君玦作哭泣状，翩翩然往前。
    “周公子。”一时沉默不语的叶律乾提着灯笼挪至许慕莼跟前，挡住周君玦的视线。“周公子，潜行有事与周公子相商。”
    周君玦不悦地一挑眉，“没看到我正在哄我家娘子吗？这位公子，麻烦你让让。”
    “周公子……”叶律乾的身形比周君玦魁梧许多，无端地生出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来。
    只是周君玦向来是后发制人的高手，一见气氛不对，敛起他谄媚的笑脸，挺直背脊，勾起从容的完美唇线，眼神中尽是望不见底的平静淡然。
    “请问这位公子有何事非得在夜半无人的二更天说呢？此时月残人乏，最适合抱着娘子热炕头，有何事比得上周某哄娘子重要呢？公子，麻烦让让，家事国事天下事，娘子一事大如天。”说完，唇角扬起，身形倏地一闪，绕过叶律乾高大的人墙，悠哉地立在许慕莼跟前。“娘子，我们回府。”
    许慕莼惊呼一声，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已被周君玦拦腰抱在怀里，呛鼻的臭气萦绕不散。
    “我们回家吧，小木头。”周君玦美人在抱，邪恶地将脸凑近，胡渣贴在许慕莼柔嫩的脸颊上一顿乱蹭。“抱娘子回家暖被窝咯！”
    “周公子……”叶律乾闪身挡住他的去路，喷火的双眸胶着在他们紧贴的脸颊上。许慕莼她竟然没有拒绝，任由他肆意妄为……叶律乾闪过一丝痛苦失望的神色。
    周君玦耐着性子与叶律乾对峙着，他披星戴月，兼程赶路，比原先计划的早了三日回来。带着一身的疲惫与风尘，只想着抱着他的小木头好好温存一番，将他当日的过错一一弥补。怎奈这几日来，一封封的飞鸽传书都向他描绘着他家小木头和当朝第一才子沿街叫卖、出双入对的动人画卷。
    “周公子，潜行愿以各色名贵兰花与您交换……那三笼母鸡。”
    “母鸡？”周君玦凝重的眉眼一挑，“送给你都成，不必换了。”
    “这可不行，潜行怎能让周公子吃亏。”叶律乾也不含糊，大大方方地与之谈起条件。
    周君玦疲倦的脸上闪过一道狡黠的神采，强忍着沉沉袭来的睡意，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叶公子，我家娘子不换，文人骚客喜欢拿美妾互换，那是你们的事情。周某是商人，不做这亏本无良的买卖。”
    叶律乾低头看了一眼温顺地躺在周君玦怀中的女子，脸色泛红，呼吸均匀，双眸已紧紧的闭上……她竟是如此惬意地睡着了……
    “听闻周公子四处寻访今年清明前建州出产的贡品龙凤团，不知周公子是否寻到？” 叶律乾大着胆子试探道。
    周君玦面色一凛，不再是一派调笑的模样。“周某是好茶之人，寻访名茶乃是毕生最大的嗜好。”
    “哦……我倒是听闻周公子弄丢了皇上御赐珍藏的贡品，正在四下寻访同批出产的茶团，不知传闻是否真实？”
    周君玦低头一瞥，唇角浅浅的带着笑，他的小木头睡得真稳当。抬起头时，已是一脸平静无波的深沉，“不劳叶公子费心。传闻只是传闻，道听途说之辞，没有必要去考证它的真实性。”
    “潜行只是关心周公子将御赐的茶团弄丢，圣上追究起来，连累了小莼。”叶律乾脸色越发低沉，眼神幽怨地锁在许慕莼熟睡的面容上。
    周君玦冷冷地回道：“周某要是连自己的小妾都保护不了，与懦夫何异。区区几块龙凤茶饼，如何比得上我家娘子嫣然一笑。叶公子未免太小看周某！不管叶公子自何处听说此事，还请忘掉！告辞！”
    不等叶律乾回话，周君玦轻巧地闪身自他一侧滑过，努力维持的平静无波愈发的阴沉，疲倦的眸子闪过一抹阴狠，手臂下意识地搂紧熟睡的许慕莼，唇角尽是浓浓的深情。
    ♀♂
    隔日醒来，鼻尖仍是那股无以言喻的腥臭，许慕莼艰涩地睁开双眸，身上重重的压着那具腥臭的发源地……
    许慕莼抬脚一踹，将熟睡的周某人一脚踹至床底，嫌恶地嗅了嗅身上的衣裳和置换干净的绛紫锦被。这也太懒了吧，平日时老将口水蹭得她满身都是，如今连身子都不洗敢上床。
    “唔……娘子，再睡一会儿嘛。”被踹下床的某人双目紧闭，手臂伸长四处摸索，似乎察觉到不对劲，眼睛睁开一条缝，一眼望见黑森森的床底，却没有他的小木头。
    他猛地惊醒，慵懒疲倦地微噘双唇，带着初醒时浓浓的鼻音，“娘子，地上好冷。”
    许慕莼捏着鼻子，嫌恶地说道：“你好臭！”
    “那娘子给沐浴。”周君玦伸长手臂无赖地笑着。
    “谁是你娘子，你娘子不是兰花姐姐吗？”许慕莼越闻越觉得反胃，伤风的不适渐渐袭上来，压积在心中浅浅的酸涩也翻涌上来，直接表现在她直白而单纯的脸颊上，微蹙双眉，眼神幽怨。
    周君玦倏地跳上大床，暧昧地挑起唇线，“娘子，你这是吃醋吗？”
    “我要去找我的母鸡……”许慕莼闪开周君玦的进攻，裹紧身上的破棉袄，“母鸡在哪，我就在哪！鸡在人在，鸡走人走！”
    “娘子，你要多少，我给你买去！”
    “我要原来那些。”许慕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娘子，我给你买年轻的小鸡。”
    “不要，我就要那些吃过兰花的母鸡。要是不给，你就答应换妾吧，我要出墙！”
    
    相知 第二十九章
    
    “出墙？”周君玦揉揉方清醒的睡眼，懒懒地趴回锦被上，臀面朝上，一派悠闲慵懒。“周府的墙很高了，你爬不出去的。”
    “哼！”许慕莼皱了皱鼻子不满地闷哼一声，揉着眉心脚步有些虚浮地往门外走去。她满怀忐忑的心情数着日子等待周君玦的归来，纠结于他们之间的差距，也期盼着他俊朗的眉眼绽放邪恶的笑容。那些令她如小鹿乱撞般不安的心思，在时光飞逝中渐渐积攒成莫可名状的悲伤。
    悲伤，这个陌生而疏离的字眼，从不曾在许慕莼的生命中出现过。她的日子总是离不开娘亲的药钱、弟弟的学费，她努力不懈的方向也一直是为了让他们过得更好。可是，自从周君玦与她洞房之后的那日清晨，那般怒不可遏地朝她厉声大吼之后，她的目标便又多了一个……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付出比以前多出几倍的努力，对赚钱的欲望从不曾有一刻如此痴狂过。她要赚很多很多的银子，多到可以与周君玦比肩。
    这样，她便能买下周府养鸡，让他的兰花姐姐都去喂鸡，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她是庶出之女，怎比得过堂堂翰林学士的爱女，前朝状元郎的小妹。如果沈瑶儿是天上的星星，那她不过是地上一坨牛屎。
    也无怪乎周君玦不肯娶她为妻，她不过是一个出身市井的半文盲，怎配得上高墙大院的盛鸿轩大当家。
    只是……他们既然都洞房了，也就没有再退缩的道理，不配就做到配为止。娘说过，洞房之后就只为一个男人而活。而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翻身当主人，二是出墙当主人。
    “娘子……”周君玦趁着许慕莼半路停顿之时，大步流星地走去拦在她跟前，拦腰将她抱起。“娘子，我们沐浴去！”
    不顾许慕莼的惊呼和沿途下人丫环们异样的目光和嫌恶的捂鼻让道，周君玦一鼓作气，抱着他的小木头直奔水房。
    “放我下来，我不要……”许慕莼想死的心都有，周君玦也太能折腾，一回来就不消停。她还有一大堆的年货等着出售，她的银子……她用来砸周君玦的银子还没有赚够呢！
    “不要？”周君玦邪恶地坏笑，手臂倏地一松……
    “扑通”一声清脆的水声，许慕莼已没入烧满热水的木桶之中，连挣扎都没有……
    周君玦忙探手往下一捞，水里失重的气息渐浓，却够不着他的小木头。他踮起脚尖往内深探，不经意间手掌似乎被握住，猛地往前一拉……
    前额重重地砸在木桶沿上，身子失重坠入桶内。
    沉入桶底地许慕莼缓缓地钻出水面，将周君玦按在桶底，两人顺势扭在一起。
    水花四溅，氤氲的水气弥漫，朦胧间两人纠缠在一起，被褪去的衣裳飞出木桶，滑着完美的弧线跌落在地。
    “唔……流氓……”许慕莼娇嗔一声，后面的话语已被生生截断。
    “啊……”周君玦一声闷哼，拍着水花扑腾，“娘子，你太狠了，万一把为夫打残了，怎么给你下半生的幸福……”
    “流氓……”许慕莼挣扎着自桶沿渐渐地往上爬。
    周君玦哪里肯依，长臂一伸，她身上仅余的单薄亵衣拉扯而下。“相公脱娘子衣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不是你娘子。”许慕莼不屑地一撇嘴。“我要出墙，我要换妾。”
    “门都没有。”周君玦又撕下她的亵裤。
    “有门什么事？我要爬的是墙，有墙就成……”许慕莼没入桶底，只探出一个头，邪邪地轻笑，拿出她从前在许家与曹瑞云装傻充愣的本事。
    “我明日把墙全推倒。”周君玦越想越不对，他的小木头何时变得如何牙尖嘴利。
    “相公的意思是，我可以光明正大出墙，你不阻拦？”许慕莼有一种奸计得逞的得意忘形。
    周君玦阴森地挑眉，“没墙，你如何爬？那是一道无形的墙，无处不在，无法攀爬……”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商人果然都是奸诈的……
    许慕莼被热气蒸红的小脸泛着不可思议的娇媚，她微噘的唇瓣盈满诱惑的粉嫩，与她共处一桶的周君玦顿感口干舌燥，心痒耐烦。
    那精致小巧的锁骨衬着一片水波微澜，隔着薄薄的轻雾缭绕，如同雾里看花，朦胧似幻，伸手拨开玉虚幻境，指尖是温热细腻的湿意，似从天界回返人间，一切浑然天成。欣喜若狂地压过去，累积已久的相思倾泻而出……
    粗暴地掳住她的双唇，只是一瞬间的碰触，那一颗悬而未决的心终于落入尘埃。
    她的芬芳如酒，无法浅尝，甘愿沉溺，醉而不醒。
    “啊……”下腹被重重捅了一下，周君玦痛苦万状地松开许慕莼，退回木桶的另一边，目光哀怨望着对面浅笑吟吟的小木头。
    许慕莼得意洋洋地挥舞小粉拳，心存歹念地挥至周君玦面前：“相公，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娘子给为夫爱的惩罚吗？”周君玦捂着小腹，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打是疼，骂是爱。娘子，再多打几拳嘛！”
    许慕莼一脚踹开作恶狼状扑上的周君玦，嫌恶地撇撇嘴，“你是想说，那日你吼多也是因为爱吧？”奸商果然是奸商，连说句话都不忘为自己开脱。
    “娘子，为夫的心天地可鉴，与日月同辉。”
    “唔。”许慕莼美目流转，计上心头，“相公，这样吧，要是你在这一天之内把我年关进的货全给卖掉，而且不能赔本贱卖。我便答应回府，与你行那洞房之事，再也不提出墙一事，你意下如何？”
    周君玦一听此言，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这有何难，要知道，你相公我可是……”
    “打住打住！”许慕莼在水中又给了他一脚飞踹，惹得他目光幽怨凄惨地眨着。“我当然知道你是临安第一大商，只是这卖茶你是好手，大宗的买卖更是不在话下。可要是到了市集练摊，那可说不准咯！”他害她损失了五百两，怎么说也要讨点回来。不能明摆着说，那也得让他给赚点回来。凭周君玦这副好皮囊，丰神俊朗，器宇轩昂的世家公子模样，往市集一立……
    许慕莼似乎看见白哗哗的银子如水般流入她的口袋，她用力地吞了吞口水，摆出一副很勉强的模样。“天黑之前要是没卖出去，就不要怪我出墙。”
    “娘子，你说的可是真的？”周君玦沉入水中醒了醒脸，又再度冒出。
    “当然是真的。”要知道，那些可是很大一堆的货。许慕莼趁着他外出巡铺，故意不回周府，便是想趁着年关大捞一笔，好给娘亲和弟弟置办几身新衣裳。眼下，他既已回来，她定逃不过被抓回周府的命运，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货给出手。万一他要是办砸了，她也好有借口继续发她的年关财。
    “你不是又想着换妾的事情吧？”周君玦一想起叶律乾对她过度的保护欲，顿时泛起阵阵醋意。听闻叶律乾陪着他起早摸黑地忙碌，这如何使得。不行，他一定要把他们之间亲密的过往通通抹煞。
    “唔，这个嘛，就得看相公的表现咯！”许慕莼抓起桶边的棉布捂在身上，粉藕般的手臂往前伸出，白晃晃地撩了周君玦的心神。
    小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相公，我看好你，你一定要加油！”
    “娘子，先给点甜头嘛！”周君玦又露出他邪恶的坏笑，挤眉弄眼地把她自桶沿上揪了下来，纳入怀中。
    低头含住她的小粉唇，流连忘返地吮吸，柔肠百结。
    午时三刻，周君玦换上一袭灰色的粗布棉衣，发束闲散地绾在脑后，凄凄然地朝他的小木头抛去一记媚眼。
    “娘子，我们走吧。”
    许慕莼眉眼打结，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手中的包袱。沐浴更衣后，他便神秘兮兮地出了府，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包袱。
    “相公，你可考虑好了。不许耍无赖，不许暴露你的身份，不许……”
    “我知道，不许贱卖，不许赔本，否则娘子便是出墙有理，换妾无罪。”周君玦很是纠结，为了收服他的小娘子，他周子墨一世的英明或许将毁于一旦。不过，既然他的小木头有要求，做为临安城最富盛名的商人，岂能言而无信。
    “很好。”许慕莼也穿上破旧的袄子，雄姿英发地挺直背脊，侧过头一脸得意的窃笑。枉你聪明一世，也无法逃过糊涂一时……
    俗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红颜多祸水。
    当周君玦看到那一室的门神、钟馗、桃符，深邃幽远的清澈眸子顿时蒙上一层薄灰，嘴角抽搐……
    美人这一关，这辈子他算是无缘闯过……红颜是祸是福，只能看他造化。
    
    相知 第三十章
    
    要说这桃符、门神、钟馗都是临安城元旦庆典活动的必备之物。
    自古均有“造桃板著户”的风俗，宋仍沿袭不辍，只道是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桃符是一块桃木，插于苇索旁边，可避邪驱鬼。
    钟馗也可镇压诸鬼，贴于门上诸鬼不敢入门。门神亦是同等作用。一应俱全的避邪之物实在是让周君玦默默垂泪，他的小娘子还真是见缝插针，如此多的物什一日怎能全部卖光。他能带二个回府挂上，避避红颜邪气吗？
    无奈啊无奈，垂泪是没有意义的，周君玦打起精神，将堆砌在书院行舍柴房的货物一一搬出。有谁能想到，临安城首富竟然亲自动手搬货，这是何等难得一见的画面呀！要知道，周君玦的大笔一挥，可是上万两银子的买卖，不费吹灰之力，手到擒来，令人扼腕。只是这双手今日却沦落至搬货的下场，不得不说这是一种遗憾，一种甘之如饴的遗憾。
    “相公，你没吃饱吗？”许慕莼很不满意周君玦如此懒散地搬货，出言鞭策。
    周君玦装出一副疲惫不堪又立刻精神焕发的模样，“有娘子在，再累也不能趴下。”那俊朗不凡的眉眼尽是阿谀奉承之色，“娘子一言，为夫万死不辞。”
    许慕莼轻蔑地睨了他一眼，啐道：“大叔，象你这样的，肯定是侫臣。怪不得能成为临安第一大商，舌灿如花，哪个能招架。”
    许慕莼为商之道第一条，嘴要甜，脸要笑。只是周君玦根本就不需要这些，他那有招似无招的本事，她已领教过一回，可谓是自叹不如，就算让她再修个十年，也无法达到他那般出神入化，杀人于无形的境地。她开始有些同情那位被打败的潘建安，不知道他家的招牌全换成盛鸿轩的没。
    “娘子，你真的体会到为夫的舌灿如花吗？”周君玦笑得极暧昧，探出舌头挑逗般地轻舔上唇，表情邪肆夸张。“娘子，喜欢吗？”
    许慕莼羞红着脸，一脚踹在他小腿的迎面骨上，“流氓……”
    周君玦呜咽一声作痛苦状弯腿缩脚，“娘子，会出人命的。”
    许慕莼不理会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自顾自地啃了起来。“大叔，你剩下的时辰不多，卖不完我便出墙而去。”
    周君玦抬头一望，深有同感，便加快搬货的脚步，不一会功夫，满满的一推车货物便已装车完毕。“娘子，我快不？”
    象小山堆似的堆满小车，许慕莼抬眼朝他微微一笑，挑衅地说道：“快，再不快我就出墙了。”
    周君玦夹起推手把，奋步疾驰而出。
    朝天门内外已是人山人海，聚集着各种小商小贩，各色年货物品琳琅满目，皆竞售锦装新历，诸般大小门神、桃符、钟馗、狻猊、虎头及金采缕花、春帖、滔用之类，甚为红火。许慕莼所备年货虽为平常百姓必备的商品，却与别无异，满集市皆是同样的商品。东家不买买西家，货比三家之后一定能买到物美廉价的年货。
    周君玦甚感头疼，推着小车往朝天门内一停，先找个稳当点的地方歇一歇。来的时辰晚了，有利的地势已被占据一空，只余无人光顾的角落可供选择。
    “啪……”的一声，周君玦甫一停稳的推车被人掀翻在地，小山堆溃败成小土堆。
    “谁……”周君玦未尝在市集走动，一时间竟愣了一愣。
    “小子，这是我占的地方，这才走开一会就敢抢摊位，你以前混哪的？”一满脸横肉的大叔抖着沟壑纵横的脸，朝周君玦瞪着鱼眼。
    “大叔，实在是……”
    周君玦还没说完，对方已硬生生地将话给截了，“实在是抱歉？看你是个后生，白白嫩嫩的，也学上这种假道学，抢就是抢，装得跟无知似的，真是斯文败类。”
    许慕莼一看这架式，窃笑不己地缩回身子，蹲在墙根边上抬头仰望。朝天门内外的摊位对他们这些没有银子租店铺的小贩来说可谓是寸土必争，只要有一丁点儿的空隙，那是绝不相让。
    看这位横肉大叔的架式，身高体壮，占的摊位也会比别人大一些。
    周君玦一听也不恼，淡淡地瞥了一眼被推倒的货物，“大叔，我还没抢呢，你就把我东西给掀翻了，咱们这可得怎么算啊？”
    “掀翻你东西怎么了？这是我占的地方，你把东西放我这就是不对。掀翻怎么了？算是抬举你，没给你扔下护城河，还算什么算？”横肉大叔一看就是个老手，此中真道摸得清楚明白。
    “依大叔之见，是否抢赢就能占地经营？”
    “你也得有这个本事。”横肉大叔颤颤他那肥腻腻的脸，双手握拳相叠，捏出一声声骨骼的脆响，状似凶残地逼近。“小白脸，你有本事来抢啊？”
    许慕莼忙闪到角落里，用兴灾乐祸的眼神继续仰视周君玦。她吃定周君玦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点，肯定会在地盘的争夺战中完败。如此一来，她便能在他被打趴下之后，来一回美女救英雄。尔后，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周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回府歇着。以后练摊此等重要之事，还是让慕莼一人承担，您受累了……”
    这便是许慕莼最为美好的期盼，然而期盼化为泡影不过只是须臾之间。
    当许慕莼看到那一身横肉的大叔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沟壑纵横的脸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一阵油腻腻地颤动时，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张开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娘子，为夫厉害不？”周君玦利落地拍掉双手的灰尘，眉眼间的得意神采那叫一个欠揍。
    “大叔，打人是不对的！”许慕莼咽了咽口水，死扛。
    周君玦委屈万分，“娘子，是他先打我。”
    好吧……许慕莼无语望天，原来周君玦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原来他故意装车拖延时辰是假的……奸商，十恶不赦的奸商……
    练摊第一步，抢占有利摊位。——成功！
    “周大叔，你这样很不厚道。”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许慕莼望着横肉大叔蹒跚而去的背影，忍不住数落起周君玦的不是。
    周君玦惊讶地挑起眉，“娘子，市集不是靠拳头争地盘吗？”
    许慕莼咬牙切齿，低头暗自内伤。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不是故意歇歇的，他就是来抢地盘的……奸商，无良的奸商……
    不过，这样的方式她喜欢。许慕莼似水的眼眸中划过一道志同道合的光芒……
    只见周君玦从包袱里取出两卷书卷，神秘兮兮地挂在城墙上。
    “为何不拉开？”许慕莼抬眼一瞅。
    “等一会儿。”周君玦也不着急，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枚印鉴，那是一枚纯铁打造的凸字印鉴，可在桃木上刻出印记的坚硬之物。
    许慕莼抢过一看，“霁尘……这不是掌院大人的印鉴吗？”
    “嘿嘿。我去沈府偷的。”周君玦也不隐瞒。“沈霁尘的警惕性太低，我随手一摸，便带了出来，他光顾给我写这八个大字。”
    许慕莼忙拉开一看，“艰苦创业，自力更生……”嘴角微微抽搐，这是做什么用的？
    “各位父老乡亲，你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当朝状元郎亲笔手书狂草一副，各位都来沾沾临安一绝霁尘狂草的才气。传说只要摸一摸这位状元郎的墨宝，来年必定金榜题名，光宗耀祖，飞黄腾达。”周君玦毫不含糊，扯开嗓子就吆喝起来。
    许慕莼嘴角抽搐，默默低眸垂泪。这是来做买卖的，还是开书法品鉴会？临安一绝固然价值连城，然而这里是朝天门内，市集地摊，豆大字不识的人一抓一大把，就算是挂的是驱魔避邪的符咒，也不会有人多瞧一眼。
    “咦，这真的是霁尘狂草……”突有一低沉男声奇道。
    “恩，果然很象真迹！”又□另一个细细尖尖的男声。
    “哇……我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低沉男声惊呼。
    “兄台，你的病有救了吗？”细嗓音又道。
    “兄台，你有所不知，只要能亲手触摸沈霁尘的墨宝，他日一定榜上有名。吾寻访多时，不曾想竟在此时巧遇。”
    “兄台怎知此是真迹。”
    “兄台请看，飘逸中带着刚劲，笔末收势绵延，此乃霁尘狂草惊绝之处。”
    “当真？”
    “老板，请问这霁尘狂草可否让小生一摸。”低沉男声诚惶诚恐地恳求道。
    许慕莼这才探出小脑袋瓜子，一双黑溜溜的眸子四下张望。只见有一儒生打扮的男子恭敬地作揖。
    “这个……”周君玦犯难地垂下头，用老实巴交的口吻说道：“这位公子，要是摸坏了我不好交代。沈公子说，只借给我悬挂一日。一日之后即收回。”
    许慕莼小脸微启，目瞪口呆，这就是传说中的奸商中的奸商……
    “老板，小生已考了五年，至今仍是一无所获，还请老板成全……”儒生又是一揖。
    “不行不行，”周君玦摆摆手，双手伸入桃符堆中随意划拨。
    儒生原是一揖到底，低头正对着那一堆已被周君玦盖上印戳的桃符，忙抓了一块在手，“老板，这怎么卖？”
    “不卖。”周君玦淡淡地一笑。
    许慕莼一急，私下踩了他一脚，眉眼纠结，目露凶光。
    周君玦不急不缓地道：“这是附赠的，不卖。”
    “买什么可赠？”方才立在一侧声音细尖的男子，突然爆发。
    “买满一两银子的钟馗和门神即可附赠带有霁尘印鉴的桃符一个，既可驱邪避凶，又可保佑来生榜上有名，登科取士。”周君玦老僧入定，稳稳在坐在小推车后方，翘着二郎腿。
    “一两银子？”那名男子果断地取出一碇银子，“老板，请问可否一睹身后的墨宝。”
    “当然可以，买满十两银子可以一睹，不过要轻拿轻放，不可毁坏。”周君玦拿着印鉴在手中把玩，眼神飘浮狡黠，凄凄然飘向许慕莼目瞪口呆的小脸，心中甚是快慰。
    “十两银子，成交。”那人将银子一掷，果断而坚决。
    十两银子……许慕莼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是什么世道，她这一整车的货不过值二十两银子的本钱，想着就算赚个十两也好，不曾想……周君玦一出手就是一车货……
    扼腕不已，许慕莼听得心儿都颤了，她忙碌半个月竟比不上周君玦带来的霁尘狂草。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从沈啸言的书房取几副过来摆上，印鉴之类的东西沈啸言总是随处乱扔，偶尔和宁语馨吵闹之时，还被当成武器直砸宁语馨的脑门。
    没想到啊没想到，竟是此等稀罕物什。许慕莼泪流满面地看着那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取走二十张钟馗和门神，带走一块刻有霁尘印鉴的桃符。
    许慕莼想死的心都有，这简直就是抢劫嘛。十两银子才取走二十张？怪不得是奸商，果然是坐地起价！
    “我也要我也要。”那个儒生眼见霁尘墨宝被捷足先摸，不免有些焦急，忙掏出银两。“反正这钟馗门神都是要备的年货，咱也不吃亏。”
    “我也要，十两银子一次。”市集上驻足围观的人立刻闻风而动，纷纷聚拢而来。“十两银子一次太划算了，来年登科取士，也不枉十年寒窗苦读。”
    “我也要……”
    “十两银子……”
    “不要插队，你明明是在后面的。”
    “不要挤，不要挤……”
    于是许慕莼肝肠寸断，风中凌乱，面对这混乱不堪的场面，内心纠结不已。她默默地蹲在墙角画圈圈，这些纷繁的嘈杂似与她无关。果然不是同一类人，她起早摸黑地辛苦劳作，却比不上他一声吆喝。
    试问大商中如何炼成的？且看周君玦练摊……
    周君玦不费吹灰之力地卖光她整车年货，捧着银子朝她灿烂地微笑。“娘子，卖完了。”
    不到一个时辰，许慕莼窝在墙根边上不理他，眼神愤然，泪眼眶眶，早知道就多买些货来，太少了太少了……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心疼，胃疼，脑袋疼，哪都疼……
    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周君玦装上小推车，许慕莼仍是一脸不平，心里想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被付于流水，一去不复返。再瞅瞅那两幅被抓烂的所谓墨宝，她觉得有些许的平衡感。
    “娘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夫妻双双把家还，是不是就象咱俩这样？”周君玦边推着小车边调戏他的小木头。
    许慕莼鄙夷地睨了他一眼，“你是夫，我不是妻，我是妾。”
    “如此说来，你便是不否认你我的关系了。”周君玦一语道破玄机，字里行间的失误被他抓了个正着。
    “哼，我的母鸡还没回来呢，你说呢？”许慕莼一拍前额，突然想起那些苦命的母鸡。
    周君玦扶额摇头，晚上回去一定要把他家小木头往死里整，让她再也想不起那些生蛋的母鸡。
    “我们明日去取可好。”眼见日暮西垂，北风凄厉。
    “不好。”许慕莼摇头，坚持是一种美德。谁让他当日狂风怒吼，任她和母鸡一起颠沛流离。
    “娘子……”周君玦哀嚎遍野，尾音绵软无力。要知道他一路奔波，不眠不休，星夜赶路，身体早已是疲惫不堪，今日又是一番折腾，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许慕莼斜斜地睨了他一眼，“没有母鸡就出墙。”
    “我支持你出墙。”轻佻的嗓音软软地穿过凄厉的北风呼啸而来。
    
    相知 第三十一章
    
    许慕莼猛一抬头，北风卷起一地的鸡毛扑面而来，伸出手掌轻轻一挡，从指尖的缝隙中看见沈啸言一身雪白的镶毛袍子立于鸡群之中。
    “子墨兄，你快把这些鸡给我领回去？”沈啸言的声音比呼啸的北风还要冷上一些，狭长的眸子斜斜上挑。
    周君玦眼见他周围活蹦乱跳的鸡群，鸡屎沾在他雪白的衣袂上，俨然象一幅泼墨画，只是鸡屎代替了墨而己。“谢谢霁尘兄亲自前来。”周君玦停下推车，把他的小木头抱下车。
    许慕莼头有些晕，任由他拉着走向在风中凌乱的掌院大人。“掌院大人，您这是鹤立鸡群吗？” 正所谓鹤立鸡群，应该就是这种境界吧。鹤是白色的，沈啸言也是白色的。许慕莼读的书不多，只能凭字面上理解。
    沈啸言嘴角微动，眸中寒光一闪。这些鸡闹得书院的行舍一片狼籍，他的宝贝藏书全都沾上鸡屎，真不知道为何今日的鸡如此不乖，害他自府中一路狂奔而去，还是无法挽回损失。
    周君玦见他露出杀人的光芒，忙将许慕莼揽在身后，似笑非笑地望着已是恼休成怒却不便发作的沈啸言。
    只是沈啸言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办。“子墨兄，我的印鉴呢？”
    周君玦脸上的笑容不变，“霁尘，你这会儿不是正在跪地求饶吗？”想到之前他在沈府和书院下的套，强忍的笑意不期然地涌上，看得沈啸言顿时火冒三丈。
    “周子墨，快把我的印鉴拿来！”沈啸言目露凶光。
    “霁尘，你好小气，不过是印鉴罢了，你那多了去的东西，借我玩玩还要讨回去。”周君玦没有将他的怒意放在眼里，云淡风轻地回道。为何宁语馨没有继续罚跪，为何他能将这些鸡都赶到此地，出现得有些早，他还没和小木头闹够呢。
    “把鸡领回去，把印鉴还给我，还有我的墨宝也还给我。”士可忍，孰不可忍。他在家中罚跪已是委屈非常，却听闻城中有人以他的名义招摇撞骗，他的狂草可是一字千金，竟被拿来当成促销的手段。枉费他一世英名，尽毁在周君玦的手中。
    周君玦从善如流，将一方印鉴和已摸得稀巴烂的两幅字都扔给他，强忍的笑意倾巢而出，爬满他意气风发的脸庞，“多谢霁尘兄。”
    “你……”沈啸言悲愤地接过那两幅面目全皆的字，深吸一口气。“周子墨，你给我记着。”哀怨的目光轻扫过藏在他身后的许慕莼，嘴角划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而后拂袖而去，留下一地扑腾正欢的母鸡。
    “你放出来的？”待沈啸言走远后，许慕莼方从周君玦身后一闪而出。
    “什么？”周君玦做不解状。
    “你把书院的鸡从鸡笼里放出来的吧？我记得不曾放出来过，除了你在行舍的院子里磨蹭老半天装货。”许慕莼终于了然。
    “我什么都没做过，可能是我出门前撞倒了鸡笼吧。”周君玦淡定从容，“既然霁尘兄都送过来了，正好不必再走一趟，娘子，我们回府吧！”他笑得极奸诈，再走一趟万松书院势必会遇到叶律乾，让沈啸言自己送上门岂不一举两得，既满足娘子的愿望，又可避免与叶律乾正面交锋。
    “好吧，回府拿兰花喂鸡咯！”事已至此，许慕莼还能拿什么来搪塞。偷来的几日悠闲也到了头，还好赚了点银子弥补那五百两的损失。
    “娘子，哪里还有兰花？”周君玦不记得家中哪里还有兰花，为何他的小娘子总拿兰花说事。
    “后院摆着一大堆呢。”许慕莼记得那日回府，后院的兰花那叫一个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周君玦眉心微蹙，眼底尽是清澈见底的平静。还会有谁，自然是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娘亲所为……
    甫一踏上周府台阶，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散集结而群的母鸡，朝许慕莼身上撞去。
    许慕莼闪躲不及，被撞了个正着。“哎呀。”
    “姐……”来人喘着粗气被周君玦拎着衣领提离许慕莼三尺有余。
    “原来是大少爷。”许慕莼回身一看，不是自家弟弟，而是曹瑞云的宝贝儿子许慕闵，他自小便喊她姐，只是许慕莼向来不肯承认他是弟弟。
    许慕闵不象曹瑞云那般尖酸刻薄，始终对她姐弟二人以礼相待。许慕闵长得象父亲，眉清目秀，骨骼硬朗，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已是有模有样的世家公子派头。今日却是一脸慌乱，举止唐突。
    “姐，姨娘快不行了。”许慕闵拉着她的袖子，“快跟我回去。”
    许慕莼抓住他的手，“你说什么？”出阁之后她便不曾回家探过母亲，只拿了银子吩咐许慕辰要按时请大夫看诊。
    “姨娘咳了一整夜，也不见好，方才还……还……”许慕闵的前额上尽是汗珠，急得他如热锅上的蚂蚁，拉着许慕莼的袖子直扯。
    “不着急，慢慢说。”周君玦见许慕莼惨血的脸色，不免心下一震，方想起从未见过岳母大人。
    许慕闵换了口气，“方才咳出一大潭血。”
    “快走……”许慕莼拉着许慕闵拨腿便跑，她对不起娘亲，这些个月来一次也没去看过她，光顾着起早摸黑赚银子，连抽空去和她说说话都忘了。
    ♀♂
    一路狂奔，许慕莼跌跌撞撞地从许府大门撞了进去，抬头便看见许茂景和曹瑞云衣着华丽地往外走。
    “哟，这不是周府二夫人吗？”曹瑞云刻薄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扫了一遍，“怎么？被扫地出门了吧？”
    许慕莼懒得和她废话，眼皮都不抬一下地自她身侧闪过。
    “放肆，你大妈和你说话呢。”许茂景一声低喝回荡在许府厅前的天井，余音震得厅堂前后八根大柱微微颤了颤。
    许慕莼停下匆忙的脚步，眸子冰冷倔强，“爹，大妈。”眼眶里盈满骄傲不服输的晶莹，唇角却是向上扬起的弧度，“听说娘病得厉害，我回来看看。您出门走好！”
    许茂景一听这话，紧抿的嘴唇启了启，复又紧紧地抿上，望着许慕莼远去的背景，苍老的面容略有一丝松动。
    “相公，慕莼这是越来越不象话了，当了个小妾就有恃无恐，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要我说，没读书就是这点不好。以后要是被要欺负那该怎么办？你去和周家说说，把我的外甥女嫁过去当正室，也好照应慕莼。”曹瑞云边走边喋喋不休。“别弄得被人扫地出门，这副穷酸的模样多丢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许家待薄她。自小就是这样，要是传扬出去，我们许家的面子……”
    “闵儿，你这是怎么回事？说过多少次，不要和慕莼他们总混在你一起，你是许家大少爷，总跟他们在一起会让人笑话的……”
    一直跟在许慕莼身后的周君玦没有忽略掉这一幕令人深思的画面，许慕莼眼中的倔强与隐忍，让他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他的小木头怎会有如此复杂的目光。他躲在府门的柱子后面，默默等待许茂景和曹瑞云的相携离去。
    ♀♂
    “娘，娘……”许慕莼焦急地打开后院的门，穿过凌乱的院落，撞开那道虚掩的门。
    “咳咳，莼……儿……”许慕莼的娘亲闺名唤袁杏，原是临安城有名的织女，织得一手好布，远近称颂，后来因袁父病重，无钱医治，袁杏只得嫁入许家为妾。
    八年前又得了肺痨，被曹瑞云撵到无人的后院居住，生怕被她传染了，只留一个烧火的丫头伺候。
    “娘……”床前一条鲜红的帕子映入她的眼帘，那般刺眼，晃得许慕莼积蓄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娘，是莼儿不孝。”
    “咳……咳……莼儿，娘没事……”袁杏奄奄一息，又咳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全，断断续续地干咳，脸色因咳嗽不断而泛着病态的红晕。
    “娘，你看你都病成这样，也不让子期去喊我，我去给你请大夫去……”许慕莼哭得象个泪人儿，急急起了身要往外走。
    “姐，我请过大夫了，大夫说……”许慕闵立在门口朝许慕莼使了使眼色。
    许慕莼为袁杏掖好被角，缓缓走了出去。
    “大夫说，这病他们治不了，让我们去济世医馆求医。”许慕闵压低声音，青涩的模样却有着不一样的沉稳。
    许慕莼眉头拧成一团，“我去济世医馆请大夫……”
    “姐，济世医馆是不出诊的，我去过了，医馆最近不看诊，只有一个大夫他说他不看这寻常的病，只看女子和男子的病。”许慕闵担忧地看着许慕莼，自小他便看到娘欺负他们，可是姐一直隐忍着，再苦也扛着，一点都没有这个年纪姑娘该有的娇柔做作。
    “为何不看？”
    “原因不明。他说，他们家老爷子进宫给皇上看诊去了，没有十天半个月是没回不来了。”许慕闵碰了好几回壁，撞了好几回灰。
    “没有其他大夫？”
    “据说济世医馆还有另二名大夫，但都不在医馆中。只剩下云游归来的程家老幺，每日只看三十名病人，不瞧寻常的病。”
    许慕莼从怀里掏出今日的盈余，急急地盘点开。
    “姐，银子我这有。”许慕闵总见母亲苛扣他们的月银，以前想着法子接济他们，却被许慕莼一口拒绝。
    “谢谢大少爷，我自己有。”许慕莼不愿领他这份情，冷冷地拒绝。
    “姐……”
    “能麻烦大少爷帮我把子期找回来吗？”许慕辰与许慕闵自小亲近，可能都是男孩的缘故，比许慕莼还要热络几分。
    许慕闵见说服不了她，也便不再纠缠。自小便是这份倔强的脾气支撑，许慕莼甚少接受他的好意，她不愿意面对曹瑞云仍是一副抬不起头的模样，她不要欠他们的情，再苦再累都不吭一声。
    许慕闵走远后，她才垮了肩膀踱回房中为袁杏穿戴整齐，“娘，我带你去看大夫。”
    “咳咳……不用了，莼儿，娘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歇上一两日便好了。”袁杏软软地瘫在许慕莼身上。
    “不行，有病一定要治，娘，今日我赚了好些银子，足够给你看病抓药，而且还有些富余，我想着给你买些灵芝补补身子，给子期做几身好看的衣裳，眼看着一日比一日健壮，年前做的衣裳都嫌小了些，他在学堂念书总不能过于寒渗。”许慕莼絮絮叨叨地话着家常，边给袁杏穿上鞋袜，“过年的时候我给你们杀两只老母鸡好好补补，不能总叫大太太给欺负了，你这个屋子多少天都不打扫一回，都一层的灰，给的伙食连下人的都不如。以前我在家还好，现在我不在家了，她肯定不给您好日子过……”
    “莼儿……”袁杏低头望着愈发水灵的女儿，“周家对你好吗？”
    “好，女儿过得很好，每日都有肉吃，您看，我都胖了一圈。”许慕莼为她绾好发髻便蹲下身子，“娘，我背您。”
    “我来吧……”随着门板吱的一声，周君玦挺拨的身形行至许慕莼的身侧，伸手一捞将她扶起。
    “岳母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周君玦撩开衣袂，恭敬地跪下叩首。
    许慕莼惊得不知所措，她不过是他的小妾罢了，不必行此大礼，而他却毫不在意屋内的脏乱，跪地叩首一点也不含糊。她方才絮絮叨叨一大堆的话，他是否听见了？她不是什么大小姐，她比丫头还不如……他都知道吗？
    “娘，我背您吧……”周君玦就地转过身。
    袁杏欣慰地望着女儿，看这男子俊朗不凡，知书达理，可见许慕莼是过上了好日子。她这辈子也便放了心，女儿有个终身的依托，子期也有她的照顾，她也可以放心地去了。“不必了，娘的大限将至，咳……咳……不必浪费那些银子。”
    “娘，您又说糊话了。您一定会长命百岁，会看着莼儿和子期长大成人，儿孙满堂。”许慕莼微恼，抓起一侧的棉袄盖在袁杏的身上。
    “走吧，相公……”
    ♀♂
    济世医馆是临安城最大的医馆，也是最不易就诊的医馆，每日只接待三十位的病患，每遇程老爷子进宫看诊，程家老大老二上山采药，医馆便关门谢客。
    而今年刚巧程家老幺云游归来，程家老爷子便将医馆交到他手中，让他好生看管。
    不曾想程家老幺只看女子驻颜和男子壮|阳之病，其他一律不看。
    每日医馆前大排长龙，程家老幺却不曾为谁瞧过其他的病。实在有违医者之道。
    日暮西沉，残阳映红天际，寒风凄厉刺骨。
    济世医馆门前的人潮已经散去，庄严的店堂前仍残余几分先前的嘈杂。
    许慕莼率先跳下马车，急急闯入医馆中，眼前寒光一闪，只见医馆的正前方一名削瘦的男子正端坐在诊案前，发束被一根绳子吊起，绑在房梁上，他目光幽怨空白，直勾勾地盯着他下颌处抵着的匕首。
    原来那一道寒光竟是匕首。
    
    相知 第三十二章
    
    这不正是那个庸医吗？他为何在此？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行凶？
    许慕莼战战兢兢地猫腰前行，行至诊案前，仍未见他眨眼睛，她便大着胆子在他鼻下一探。
    “哈欠……”庸医大人的喷嚏势如破竹，震得许慕莼收回了手，忐忑不安地立在他对面抬眼望着那条粗粗的井绳。
    “程大夫，您在这里表演杂耍吗？”许慕莼转念一眼，或许是程书澈学艺不精，才被处以如此大刑。
    程书澈幽怨的目光空灵般地落在许慕莼身后，原本有些涣散不明的瞳仁猛一收缩，带着一丝复杂的苦涩与难以言喻的欣喜。
    “看诊。”周君玦完全无视程书澈此时怪异的造型，把袁杏轻轻地放在诊案旁的太师椅上，以不容忽视的威仪冷冷地说道。
    “今日看诊结束，明日请早。”自程书澈身后冒出来一记清亮悦耳的女声，抢在庸医大人开口之前窜了出来。
    周君玦眉心微蹙，目光越过程书澈落在他身后的紫衣女子身上，她斜斜地倚在程书澈肩上，手中握着一把和他下颌处的寒光相似的匕首，眼波流转，尽是清冷的杀气。
    “他就是那个无良大夫？”许慕莼怒发冲冠，指着程书澈的鼻子，“你不看寻常的病？”
    “是啊，姑娘。”紫衣女子又一次出声，“本姑娘让他给我家小柔看看，他都不肯，不得已出此下策。”
    “顾紫烈，你赶紧给我松绑。”程书澈终于幽幽地开口，语气懒散，不象是发怒。
    “你不给小柔看病，我就不松。”顾紫烈被他如此一叫唤，更不买帐，手腕一转，匕首斜斜地插在诊案上，直直地晃动着寒光。
    许慕莼望了一眼吊着他发束的井绳，“我放了你，你帮我娘看病吗？”
    “这个……”程书澈的眼尾轻扫过立在一侧紫抿双唇的周君玦，“我不看普通病症，只看女子驻颜和男子壮阳之症。”
    “求求你，程大夫，我有银子……我知道济世医馆的诊金要很多，这是今日赚来的，你发发善心救救我娘吧……”许慕莼把今日所得悉数放在诊案上，“我明日再杀几只家养的母鸡过来，给程大夫给压压惊，你有所不知，我家的母鸡都是吃名贵兰花养大的，别家都没有……”她边说边给周君玦使了使眼色。
    程书澈惊诧万分，“你家母鸡吃兰花？”
    “对啊，别家没有的，程大夫你意下如何啊？我杀几只给你压压惊。”眼神上挑，睨了一眼那条碍眼的绳子。
    “兰花是周府后院的兰花？”程书澈又扫了一眼周君玦，见他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果然是识货之人。”许慕莼小眼神一溜，唇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程大夫意下如何？”
    “你确定你能打赢……”眼神往斜一扯，示意她身后的顾紫烈正虎视眈眈。
    许慕莼心领神会，“姑娘，等程大夫看完我娘，让他也给你家小柔瞧瞧，大不了我多杀只母鸡给你家小柔补补。”
    顾紫烈面带寒霜，挑着薄凉的眉眼说道：“你确定？”
    “确定。”周君玦不知何时手中多出一把剪子，“他要是敢不治，就不必在临安呆下去，继续去当他的闲云野鹤。”剪子嗖嗖几声响得凄厉无边。“程端，你说你敢不治吗？”
    “子墨兄有所求，程端自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至于其他人家的小柔……”说到小柔，程书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语调，“就大可不必。”
    “程书澈，你什么意思啊？你向来不治寻常病症，这回还真破了戒不成？我求过你多少回，让你给我家镖局的镖师诊治，你断然拒绝，即使路遇病入膏肓者，你也是视若无睹，不肯施以援手，今日为何为了他破戒？难不成……”顾紫烈怒目而视，直把周君玦当成头号公敌。“难不成你喜欢的人是他？”
    周君玦淡淡地笑了，勾起他邪恶的嘴角走向程书澈，“姑娘，周某是有家室的人，这位是周某的岳母大人，怎能与程端同流合污呢。”说罢，手起刀落，将程书澈的发束拦腰剪断，伸手在他下颌处一勾，避免他直插抵在诊案上的匕首。
    “啊……”许慕莼惊呼一声，周大叔把庸医大人的头发给剪了，这可如何是好，万一庸医大人抓狂……
    “程端，这戒你便破了就是，兰花已亡，再无念想。”这话不仅是对程书澈说，更是对自己说，那笼障在他们身上多年的业障早已化作烟尘，付于流年。
    “你当真放下？”程书澈揉揉僵硬的脖颈。
    “母鸡比兰花好多了，能生蛋，还能炖着吃、炒着吃、烤着吃……”周君玦邪恶地朝他家小木头抛去一记电眼，这吃法还真多，回府再好生研究一番。
    “既然如此……当初的誓约已破，我便可放心看诊。”程书澈长嘘一口气，缓缓地起身走向袁杏。
    “万岁！相公万岁！”许慕莼一把抱住周君玦，“相公好厉害，能把一无良的庸医变成好人，相公真棒。” 许慕闵说了，只要济世医馆肯看诊，娘的病就有救了！小手掐着他的胳膊直摇晃，无邪的笑容挂在她俊俏的小脸上，熠熠生辉。
    “娘子，你是不是该以身相许一下？”周君玦忍不住逗她，手指抚过她额前的青丝，动作温柔宠溺。
    “相公，你要是能让他少收些诊金，我会考虑以身相许二下。”许慕莼眼角扫到方才一冲动扔出去的银子，心中一阵抽痛。
    “当真？”周君玦憋着笑，伸手揽住挂在他身上的许慕莼。“老程，这是义务看诊，附赠方子，药钱免费。”
    程书澈回眸一视，会心地一笑，就算让他送上济世医馆所有的药材他都愿意，何况只是几剂方才。只要看到他能忘却过去，露出爽朗笑颜，便是他最大的念想。
    “喂！”顾紫烈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眼神哀怨地看着周许二人亲昵相拥，“你就是因为这个男人不要我的吗？”
    “胡闹。”程书澈收回心神，定心诊脉。
    “那你也给小柔瞧瞧吧，她快死了，一直流血。”顾紫烈手上多出一只白色的小狗，温驯地眯着脸窝在她的手腕处，尾巴处似有血水不断流淌。
    “好可爱的小狗。”许慕莼忙拉着周君玦一同围观。
    “不治。”程书澈鄙夷地睨了一眼。“它没病。”
    “小柔就快死了，你就看看吧。”顾紫烈薄凉的脸上充满无言的悲伤。
    “它就是小柔？”许慕莼眉头一皱，怪不得程书澈那般嫌弃。
    周君玦似乎觉得不多踩他几脚不高兴，便说道：“程端是很出色的兽医，他肯定能治。”
    “周子墨……”程书澈咬牙切齿。
    “能治就治吧，庸医大人。”许慕莼见他诊完脉正拿着笔写方才，心情甚悦。
    程书澈气不打一处来，撩开小柔的尾巴，露出略带红肿流血的地方，脸色极尴尬地低吼道：“这是母|狗发|情，瞧什么病？”
    顾紫烈闻言，忙伸出带血的手掌问道：“发|情有流血的吗？”
    “你没有每个月的那几日吗？”程书澈挤着牙缝啐她，为一只发情的母狗把他弄成悬梁刺颌的模样，他还没跟她算帐呢，还敢抱出来丢人。
    “你怎么知道我会有那几日？”顾紫烈问得无辜，程书澈听得无语，周君玦看得无奈，还剩下许慕莼笑得无良。
    她低声在周君玦耳畔问道：“相公，为什么小狗有两个洞？”
    ♀♂
    是夜，许慕莼带着母亲回到周府，一来为了能就近照顾母亲，二来遵医嘱，要将母亲安置在阳光充足的地方，不宜继续居住在阴暗潮湿的屋子。
    周君玦的提议让许慕莼喜出望外，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毕竟她只是小妾，她的母亲也是小妾，身份悬殊。而他却没有迟疑，“娘在周府你也能放心些，不必去许家受气。周府空的院落很多，我住的那个院落光线最足，我已让人收拾妥当。”
    想来袁杏对许家亦是可有可无之人，父亲一个月也不来一次，曹瑞云没事便抽风欺凌母亲和弟弟，将她挪至周府也好免去一切她无法看见的欺压。
    许慕莼感激于心，泪眼婆娑地揪着周君玦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相公，你是除娘之外，对我最好的人。”皎洁的月光下，周君玦的身影如神祗般高大俊美，四周似踱上一些清辉，英挺非凡。
    “是吗？叶律乾叶公子对你不好吗？”周君玦见她如此容易感动，甚感不悦。“还有那个大牛，给你的馄饨又大又多，哼……”
    “呃……”许慕莼语塞，思忖半晌才答：“可他们都不是我相公啊……”
    “你是说，他们要是你相公的话，就比我好？”周君玦阴沉着脸，等待着答案。
    许慕莼侧头一想，怔怔地直点头，“叶大哥又不会吼我，我做什么他都同意，也不会禁止我出行，多晚他都会陪我。哪象你，不许我卖茶叶蛋，不许我穿旧衣裳……”
    “闭嘴。”周君玦的脸彻底黑了，叶律乾……
    许慕莼不曾注意到他比天还黑的脸，继续数落道：“还有大牛哥啊，他尚未娶妻，人又老实，也不会有人巴结着上门提亲，身子骨也比你硬朗，你说你吃个辣都能半死不活的，多吓人啊！万一你死了，那……”
    周君玦掐着她的下颌狠狠地压了下去，惩罚般地咬开她的唇瓣，舌头长驱直入，搅扰她口腔中甜蜜的汁液，誓将她脑海上别人的好一一剔除，只留下属于他的印迹，他的味道，他的唾液，还有他的爱恋……
    还有那谁的身子骨比他硬朗？
    简直是奇耻大辱，发了狠似地吮吸她的柔软，惹得她一阵阵细碎的呻吟自喉间溢出，软软地瘫在他身上，“相公，要尿尿……”
    “闭嘴。”周君玦拦腰将她抱起。
    “叶大哥和大牛哥都不会让我闭嘴。”许慕莼噘着被吻肿的红唇，脸上写满抱怨。
    “许慕莼，你再不闭嘴，我就让你明日起不来床。”周君玦很是火大，身下的火被她嘤红的唇瓣撩得直往上窜，她还不知死活地往上烧油。
    “你又吼我……他们都不会吼我……”许慕莼蹩下唇线，一副欲哭的模样。
    踹开房门闪身而入，周君玦强忍的怒意和欲望便不再隐藏，将许慕莼往紫檀木圆桌上一搁，伸手撕开她身上不堪入目的旧棉袄。
    “我就是不喜欢你穿这破东西。”邪恶地挑起唇线，坏笑着咬住她的耳垂，“娘子，你最好什么都不穿……”
    
    相知 第三十三章
    
    月光透过窗棂碎碎洒了进来，忽明忽暗，衬得许慕莼胜雪的肌肤似水波澜，被挑开的衣裳凌乱地弃在地上，鲜红魅惑的鸳鸯肚兜斜斜挂在身上，随着呼吸的加重而起伏。
    “相公。”许慕莼软软地唤了一声，体内升腾的热浪让她不知所措，迷茫地望着眼前一手覆在她小白兔上的男子。
    绵软的尾音撩得周君玦骨头都要酥了，双手掐着她纤细的腰身，分开她的双腿，拢向他火热的根源，邪恶地动了动胯部，让她清楚地感受到他悄然变化的小兄弟。“娘子，都怪你，你看……”
    好热又好硬……许慕莼无邪地皱着眉侧过脸，“相公，为何又有小棍子？”
    周君玦哭笑不得却又循循善诱，“来，手给我。”握住她的纤纤柔荑往他的裆下一握，“娘子说的是这个吗？”那邪恶的笑，那状似无辜的表情，还有身下因嫉妒而发狂的欲望。
    那些什么叶大哥、大牛哥，为何都是哥字辈，他却要被喊大叔。再怎么说，他也是风度翩翩、俊朗不凡、玉树临风、高大威武的……大哥。
    “唔。”许慕莼好奇地握在手中揉捏，“相公，上次就是这个吗？好好玩，它还顶我手心了。”
    周君玦仰望苍天，欲哭无泪，“娘子，那本小册子你没看吗？”
    “小册子有这个吗？”许慕莼左思右想，决定不再去想，她要亲自见证那根“小棍子”。“相公，你把亵裤脱了嘛。”她面若桃花，吐气如兰，双眼迷蒙，惹得周君玦一团火在身体内乱窜叫嚣。
    “娘子给脱。”周君玦诱拐不懈，调戏他的小妾是一种至快乐的事情，偶尔耍耍流氓那是生活情趣，不可荒废。
    屋内的火炉毕毕剥剥作响，温暖如春，春意盎然，桃花处处开。
    许慕莼迫不及待地扯下他的亵裤，“嘶……”因用力过猛而卡到某人肿胀挺立的小兄弟上，不满地皱着眉头，“娘子，轻点。”
    “啊……”许慕莼被吓得不轻，畏畏缩缩地指着昂扬的某物问道：“相公……这是什么？庸医又给你吃什么药了吗？这可如何是好？”那根小棍子晃晃悠悠地直颤，前头还湿腻腻的，“相公，你的小棍子哭了……”
    周君玦有一种撞墙的冲动，她那小手生疏地揉搓闹得他想直接扯掉她身上的束缚，一闯而入，却又偏偏想逗她，想让她更清楚地明白什么是洞房，什么是夫妻间至亲昵的事情，还有他对她最深切的渴望。
    “相公，怎么办？”许慕莼很苦恼地看着他，一边捂住他的前端。
    周君玦心中哀嚎一声，抓住她乱动的小手挂在他的脖颈后，扯开她身上鲜艳魅惑的肚兜，火热的掌心毫不留情地握住她挺立的小白兔，拇指的指腹摩娑着她微耸的尖耳朵，时不时用指甲轻轻刮过，惹得他的小木头娇喘连连，面色绯红，双眸濡湿迷离。
    “相公……”软软地挂在他身下，因害怕从桌上跌落，双腿不由自主地勾在他的腰间。“唔，要尿尿……”
    “嘘……”周君玦的掌心毫不放松，一重一缓地揉捏，一手揽在她的腰间，将她微微抱着，“让为夫帮你脱裤子。”
    他轻柔带着蛊惑的低沉嗓音在无形中牵引着她，许慕莼无法思考，只能照他的话去做，双腿夹着他的腰，任由他褪去她身上所有的屏障。
    “娘子，你低头。”
    “啊……”许慕莼循声低头望去，他的小棍子正抵在她的腿间，昂扬待发，忆起那日的疼痛，她往回缩了缩，“疼……”
    周君玦岂容她退缩，腰间的力度掐得更紧，“嘘，不疼，相公怎么舍得让你疼，乖乖的，让相公疼你！”
    “不要……”许慕莼慌乱地摇摇头。
    “娘子，你喜欢相公吗？”不能硬闯，周君玦用他最大的耐心继续诱拐。
    “喜欢是喜欢。但相公总是吼我，总是……”
    周君玦咬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打断她的话，“相公也喜欢娘子，这是相互喜欢的人都会做的事情，是……相互取悦。”
    “真的？”许慕莼还是不太相信，这些让人耳红的肢体交缠只能从娘给的小册子上看过，可小册上并没有说这是喜欢的人才做的。
    “真的。”周君玦忍得发疼的小兄弟快要失去耐心。
    “那你还喜欢别人呢！”那些兰花，那个如花般的女子。
    “那是从前，从现在起，我只喜欢你，只想疼你，只想让你快乐，只想和你……”腰间一发力，再也无法等待的欲望直直闯入。
    “可你还是会娶正室……啊……”许慕莼轻声低语，却被突如其来的撞击惊扰，那般火热坚硬，那般撕扯着她紧致的柔嫩，她尖叫出声，随着他发狠的撞击跌宕起伏，一波一波，深浅不一。
    那一夜她叫得嗓子都哑了，从紫檀木的圆桌到四柱大床，她被周君玦用只能在小册子上才能看到的奇异姿势一次次地闯入抽动，最初的疼痛已被一次次飞升上天的欢愉取代，而她竟乐在其中，流连忘返，只愿再多一些更多一些，重复那一次次爬上顶峰的瞬间。
    第二日晌午，许慕莼才懒懒地睁开一条小缝，身子象干了几天重活一样酸疼，下|身那处肿痛难耐，双腿酸软沉重。
    不着寸缕的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红色印记，这都是周君玦又咬又吮的杰作。许慕莼将一记粉拳送入与她面对面躺着的某人身上，猛地定睛一看，他身上怎么会有抓痕，他昨晚偷溜出去和人打架了吗？
    唔……许慕莼想着昨晚晕睡过去之后，便什么也记不起，这到底……
    “娘子，早。”周君玦被一拳拍醒，睁着眼缝懒懒地动了动嘴唇，浓厚的鼻音带着尚未清醒的慵懒。
    “不早了。”许慕莼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每日清晨的早市亦是她辛勤耕耘的时分。她没有办法睡奢侈的懒觉，她要起早摸黑为生计而努力。骨子里自卑的因子微微发作，她撇了撇嘴，不去看周君玦昏昏欲睡的面容。有钱人真好……
    周君玦没有漏掉她一闪而过的忧伤，搂紧她的身子往前一揽，“娘子又惦记娘的病，还是担心没钱医治？”
    “我想出去赚银子。”许慕莼移开双眸，她知道她的要求有些过分，有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妾会随便抛头露面，更遑论临安首富家中的小妾。
    “娘子，”周君玦微叹一口气，掌心在她浑圆的翘臀上摩娑，有一种眷恋地慢慢滋长蔓延，“周家世代为商，商家女子个个都能独挡一面。爹爹死后，娘亲一手支撑起盛鸿轩，含辛茹苦地拉扯我长大，个中辛苦不言自明。你喜欢赚银子，我不反对。只是我想你能更好地发挥所长。茶叶蛋人人都能卖，一个茶叶蛋打死让你卖至十文钱，难不成你还能卖至天价不成？”
    “你看不起卖茶叶蛋的？”许慕莼小嘴一噘，忿忿然地垂眸不语。
    周君玦轻啄她的小嘴，“以娘子的聪明才智，卖茶叶蛋太屈才了，娘子有一双巧手和一颗七巧玲珑心，假以时日，我这临安第一商说不定也得甘败下风。”商人是怎样练成的？除了眼观耳听，还要有一张能言善辩的嘴。
    “那你让我卖什么？”许慕莼转念一想，她也不止是卖茶叶蛋这一样东西，逢年过节她卖的东西多了去，卖什么不是卖，只要能赚钱就成。
    “娘子，为夫很受伤。”周君玦把头搁在她的颈间，亲昵地磨蹭抗议，“你忘了为夫说过的话，说过要绣荷包的，你都忘了。”
    “……”当日离家出走，便把这事给忘了。许慕莼被他蹭得痒痒，他顺溜的乌丝缠绕在她的颈间，软软的，滑滑地。
    “待明日我让岳父大人把布料都送过来，娘子意下如何？”周君玦循序渐进，一步步攻占她摇摆的心房。
    “不要。”许慕莼摇摇头。
    “不要？娘子不喜欢吗？那我们找其他法子。”只能寻她喜欢的东西发展，她要是不喜欢便不会上心。周君玦揉揉她头顶的发丝，有些事不可急于一时。
    “相公，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周家是大商，周老夫人也是商家女子，能独挡一面。而她虽出身于商，却无法与他相匹配。他睥睨群雄，独领风骚，众商铺皆在他马首是瞻。他出色如此，怎能允许身边的女子过于平庸。
    “恩，只要我能帮得上你。”不是不想让她过安逸的生活，只是商海沉浮，荣辱不过是一瞬间。
    许慕莼神秘地一笑，扶着他的肩膀摇晃，“相公，我想要隆祥绸缎庄货仓的碎布条，你找爹爹讨来如何？最好是不要银子便能取来。”
    “你想做无本的买卖？”周君玦小吃一惊，他明显是低估他的小木头了，这颗脑袋瓜子潜力无限。
    “有何不可？他们放着也是占地方，你不晓得，这货仓也是要银子租的，何不讨来帮他们省点钱。”许慕莼哪会告诉他，她就是不想跟隆祥买布料，不想跟曹瑞云做买卖，不给她有机会给周君玦提亲。“你记得要跟爹爹要，不要找曹……不要找大妈。”
    “都听娘子的。我去要来后，有没有奖励？”周君玦见正事谈成，不免露出邪恶流氓的面目，手掌沿着她浑圆的臀部往下探去。
    身下的酸楚感袭上，许慕莼忙急急地避开，“不要……”
    “要嘛，再要一次嘛……”周君玦可怜兮兮地眨着他清澈湿润的眸子，“看看，人家的小棍子又要哭了嘛！”
    “不要……”许慕莼避无可避，只得在他怀中一顿乱窜，惹得某人□焚身，翻身而上将她压在身下，火热的欲望贴在她的小腹上。
    “娘子，再要一次嘛，它好可怜，都哭成泪人了……”
    ♀♂
    周君玦果然没有食言，当日傍晚便将许家隆祥绸缎庄的碎布尽数搬至府中，分文未收。
    许慕莼拍手叫好，奸商果然是不一样，出手果然不凡，如此艰巨的任务竟能如此快速地达成，还以为会费上一些时日。
    周君玦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爹说，这些是你的嫁妆。”
    “啊……”她就值这点钱，不过也值了，爹爹向来不疼她。
    “爹说，以后的碎布条都归你，他会派人送来，你随意使用。”
    “哦。”许慕莼有些惆怅。
    周君玦宠溺地将她揽入怀中，“娘子，有相公疼你还不够吗？”
    “可是……”话到嘴边，可是他还是会有正室，到那个时候她该去哪……
    ♀♂
    腊月廿三，祭灶，又称为小年，是夜为小节夜，祭送灶神上天。据说，灶神上天要向玉帝大人报告世人的罪过，因此人们在祭送他时，都希望他多说好话，少说坏话，以使玉帝降福人间，风调雨顺，福泽延年。
    于是，临安城的百姓都会用胶牙糖祭灶，企图粘上灶王的牙，用酒糟涂抹灶门，让灶神醉得不省人事，使他不去传话。
    这一日，许慕莼掐着酸软的腰肢端着一碗麦芽糖，一手举着一根筷子在碗里搅着，边走边向厅堂的方向踱去。
    据说厅堂前来了贵客，是周老夫人的娘家人，她这个新任小妾也该露露脸和各位亲戚热络热络。
    “娘。”许慕莼乖巧地唤了一声，眼神飘向客位首座的中年男子，这就是周老夫人的兄长吗？一点都不象，倒是和周君玦有几分神似。
    中年男子挑眉睨了一眼，眸子微微一缩，似乎有些诧异。
    “莼儿过来，叫舅舅。”周老夫人朝她挥挥手。
    “舅舅好。”许慕莼四下张望，不见周君玦的身影，不免有些失望。一大清早便不见人，眼下又不知去了哪里。
    “恩。”舅舅微微颌首，“温顺可人，一定会和我家元儿好生相处。”
    “大哥，你这是哪里话？”周老夫人接过她手中的麦芽糖，随手从桌案上取了一只筷子也挖了起来。
    “元儿嫁入周家不是说好的事情吗？玦儿一早便和元儿游湖去了，也正是商讨此事，妹妹不会不同意吧？沈瑶儿一事已过去多年，玦儿的正室也一直空缺，这商家之内岂可没有当家主母。妾室也纳了，正室也该早早有着落，也好让玦儿专心做好茶坊的生意。”
    “大哥，我不记得答应过你。”周老夫人嚼着麦芽糖，粘乎乎地沾了她一嘴糖。
    “这是玦儿答应过的。”舅舅摊了摊手，“妹子不会反对吧？”目光往厅堂向一望……
    “哐……”许慕莼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她失神地望着门外有说有笑的二人如画一般翩翩而来，原来他大清早就和柳元儿幽会去了，怪不得不见人影。
    唉，提亲何其多，提亲何时了……少了一个曹瑞云，无数个曹瑞云又站了起来……
    
    相知 第三十四章
    
    许慕莼低头望见掉落在地的筷子裹着麦芽糖软趴趴地瘫成一团，晶莹的糖面映出渐渐走近的人影，一个高大伟岸，一个娇小纤细。
    周君玦一袭青灰色的袍子温润儒雅，脸上是从容恭敬的微笑。“娘，舅舅。”
    “玦儿啊，听说盛鸿轩有意将荷包当成附带的赠品送给顾客，不知找到好的作坊没？”周君玦的舅舅也就是“一品绣”的老板柳士林，他的绣品在临安城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上好手工，且价值不菲。
    “尚未寻到。”周君玦幽深的眸子一转，瞥见立在周老夫人身侧低头不语的许慕莼，她乖巧沉默的样子有些落寞。
    许慕莼耳尖，一听周君玦如此一答，顿时垮了肩膀。
    “让元儿帮你赶制一批如何？元儿的手工可是一等一的精致，不会辱没你盛鸿轩的名号。”柳士林长须一拂，“这也是你和元儿成亲前相互帮衬的佳话一件，以后夫唱妇随，琴瑟和鸣，也不辱商家女子的盛名。”
    周君玦脸色一凛，幽深的眸子看不见一丝异样，只是淡淡地回道：“舅舅，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也不知说的是荷包还是婚事，众人皆沉默不语。
    “莼儿，这家的麦芽糖不好吃，你上哪买的？下次不要去光顾了。”周老夫人吧嗒吧嗒嘴，“你看这稀得都挂不上筷子，煮的火候也太过，有烧焦的味道。”
    “娘，是门口老徐贡糖店做的。”许慕莼闷闷地回道。
    周老夫人把糖罐放在许慕莼手中，“老徐也真是的，顶着贡糖的名号也敢做这次等货，名号再响，也经不起如此折腾，总有后起之秀迎头赶上。”
    柳士林听得脸色一白，尴尬地回道：“妹子，这贡糖就是贡糖，次等货也是贡糖，有什么区别吗？”
    “自然是有。我都吃得不痛快，圣上能吃得开心吗？旗号再响也经不起圣上一怒冲冠，明日就换了商家。”周老夫人自然是清楚一品绣依靠数百年来一代代柳家人打下的坚实根基才有今日的辉煌，只是眼下偷工减料事件屡禁不止，一品绣的名声也受到牵连。
    “莼儿，下次去御街街尾新开的那家买，试试口感。”周老夫人讪笑一声，懒懒地睨了一眼闪着狡黠光芒的周君玦，这儿子是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她怎能不知他肚子里那些隐晦的心理。
    “姑姑，元儿一定会把荷包做好，不会辱没盛鸿轩的名声。”柳元儿骄傲地扬起下颌，目光扫过低头不语的许慕莼。
    “做得好再说，想进我周家的门，可不是如此简单的事情。没有一技之长，没有应对突变的魄力，没有能力分担相公的重任，是当不了盛鸿轩的另一半家。”周老夫人舔着筷子上渐渐变小的麦芽糖，目光和蔼却严厉地说道：“元儿，你明白的。”
    “那她呢？”柳元儿手臂一抬，直勾勾地朝许慕莼的方向指去。
    “她？”周老夫人笑得很无良，“她是小妾，小妾只需要会生孩子就成。”
    许慕莼再度抬头时已是一脸灿烂无瑕的笑容，抓起另一根筷子又搅上麦芽糖，缠了好大一团，“相公，吃麦芽糖。”笑靥如花，一派无邪清澈的无辜笑容。
    “我不吃糖。”周君玦皱起眉头，瞥见她嘴角晶莹的糖渍，无奈地伸手帮她抹掉。
    “不吃就粘上……”话音未落，一大团的麦芽糖已堵上周君玦的嘴唇，不让灶神说话是怕他乱告状，不让周君玦说话是怕他把从长计议变成拍案定论。
    她清楚地感觉到心中某个地方突然坍塌，搅和成麦芽糖一般蜿蜒粘稠的一团，光洁的表面只有一束不甚清晰的微光，在摇曳黯淡。
    不就是荷包而己，她也会绣，凭什么柳元儿就能嫁进周家，而她却只是个靠屁股大好生养被买进周家的小妾。她也要独当一面，她也要帮周君玦分担，她也要……她也要当正室。
    ♀♂
    是夜，如柳絮般飘渺的雪花徐徐落在窗棂上，瞬间积聚成水，衬出屋内通明的烛光。
    许慕莼午膳也没吃便躲进这间存放碎布的屋子，埋头苦思，任谁叫也不理。
    “娘子，不早了，该歇息了。”周君玦在门外轻轻拍打门板，雕花映在他的脸上，或明或暗，看不清楚他此时的表情。
    “你先歇息吧，我不困。”许慕莼趴在碎布堆里寻找着相似的颜色。
    “没有你我睡不着。”周君玦痞气地耍无赖，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无奈地掸了去。
    “那你就不要睡嘛。”许慕莼没好气地回道，终于在碎布中找到两块她需要的颜色，兴奋地拿到烛台前，左右比划。
    周君玦憋着笑继续敲门，“你开门让我进去陪你。”
    “不要。”许慕莼断然拒绝，“陪你的元儿去。”大清早的不陪，现在陪她做什么。元儿回去了，才想起她来。不理他，不理他。
    “元儿回去了呀。”
    果然是这样！许慕莼更是坚定不开门的决心，誓死与碎布堆共眠。
    如此过了几日，晨起时她便上厨房觅了些吃食，一日三餐呆在那屋子里，夜里也不回屋睡觉，往碎布堆内一埋，松松软软正好眠。
    脸也不洗，头也不梳，衣裳也不换。
    周君玦气得冒火，大年廿九那日破门而入，将埋在碎布堆里只剩小脑袋露在外面的许慕莼给拧了出来。
    她的脸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蝉翼般纤长的睫毛下是一片黯淡的青色，眉头紧锁，小脸皱成一团，伸手在她额前一探，灼热的体温沁入周君玦微凉的手掌。
    他旋即打横将她抱起，大声吩咐备车，大步流星朝大门口疾驰而去。
    ♀♂
    “这病不看。”程书澈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身后，俨然一副叫花子打扮，却又翘着二郎腿坐在济世医馆正中的太师椅上，双眼微眯。
    “不看？”周君玦挑眉怒道。
    “你看好多一姑娘给你折腾得就象凋零的花骨朵似的，你还好意思抱来看诊。”程书澈鄙视地啐他。“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子墨兄，我这有上好的壮|阳药，你要不要开几副？”程书澈趴在诊案上，神秘兮兮地朝周君玦使眼色。
    周君玦目光一凛，冷冷地掷过去几记眼刀子，“开几副都没问题，您看您先把这花骨朵给治治，让她变成娇艳的牡丹如何？”
    “她身子骨太弱，经不起折腾，你到底给她怎么折腾的？”程书澈自第一次见到许慕莼时，便对她纤细的身子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自己关起来几天几夜地折腾……我……”周君玦不知她如此倔强，小小的身子似蕴含无穷的力量，生冷不近。
    “去抓几副伤风的药回去煎。”程书澈懒懒地垮在太师上，风情万种的眸子斜斜挑去。
    “我还要另外一副方子。”周君玦心疼地看着在他怀中沉沉晕睡的许慕莼，这才几日光景，便又瘦了一圈。
    程书澈眉心微蹙，“你确定？”
    “是你说的，她身子骨太弱，再说她还小。”拨开垂在她脸颊的发丝，轻轻抚上她发烫的脸颊。
    ♀♂
    许慕莼是在除夕的鞭炮声中被震醒的，眼前是熟悉的雕花大床，提花红缎的光芒刺入她的眼中。
    她的荷包……许慕莼猛地起床，趿起单薄的绣花鞋便要走。
    推门而入的周君玦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面容端肃地看着一身单薄亵衣的许慕莼。“娘子这是要去哪？”
    “荷包。”许慕莼声音低嗓，似被车辗过般破碎。
    “荷包？”周君玦将药汤放在桌上，“元儿的荷包已被抢购一空，娘也拿了一个，说是给你瞧瞧，要是你也喜欢，就多买几个给你玩玩。”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极精细的小荷包塞到许慕莼手中，素雅的面料握在手中便知是上等的料子，不必细看也知价格不菲。
    许慕莼慢慢地摊开掌心，被荷包边缘处一朵用金线绣成的蕙兰给吸引住了目光，这……这不是盛鸿轩的商铺标志吗？
    “这……”是谁给她绣蕙兰的权利，她埋首研习好些日子，不曾想却被捷足先登。“你撒谎……”许慕莼握紧荷包朝周君玦扔了过去。
    周君玦不明所以，一派清明地端起药汤举到许慕莼面前，“娘子乖，先把药喝了。”
    “不要……”许慕莼怒目而视，“你是骗子。”
    “娘子，这话从何说起。”
    “你说要用我绣的荷包当成馈赠礼品。”他是骗子，他说过要用她的，他说过一个荷包要给她二两银子的，现在买卖没了，连……连给她争取的机会都没了。
    “可是娘说，一品绣的绣品是城中一绝，用来当馈赠之物也不会贻笑大方，方可彰显我大商风范。”周君玦端着药汤揽着许慕莼坐在床沿上，“娘子不必多虑，等你绣出名堂来，再与盛鸿轩合作也不迟。”
    娘还说，元儿姑娘要是绣好这荷包，便能进周家的门。看来，此事已成定局。如同柳士林所说，此乃夫唱妇随的佳话一件。元儿姑娘又是周老夫人的亲侄女，亲上加亲，巩固周家在临安城牢不可破的大商地位。
    “你是说，我只要能生孩子便可，是不是？”许慕莼双手握成一团，他说过，商家女子要能独挡一面，周老夫人说过，无一技之长怎配得起周家正室之位。
    所以，她只能是周君玦的小妾，只会生孩子的小妾……
    周君玦闭口不答，端着药汤讨好似地贴地许慕莼唇边，“乖，张嘴。”
    “相公，要是我做的荷包比元儿做的好，你会用我的吗？”许慕莼低口抿了一口，计上心头。
    “这好与坏如何定义？”周君玦见她苦着张脸，抗拒地推开药碗，便又揽紧她纤细的腰肢。
    “自然是以顾客的喜好来定义。同样的荷包，谁卖出的多，谁的便是最好的。”许慕莼暗中腹诽，和柳元儿相比，她最大的优势来自于免费的布料，在价钱上自然会便宜许多。
    “哦？娘子有何打算？”
    “一决高下。”许慕莼扬起苍白的小脸，清澈的眸子中闪烁着不服输的倔强与坚决。
    
    相知 第三十五章
    
    除夕之夜，所有的祭祀都告一段落。饭桌上烧旺的炉旺煨着热气腾腾的大骨头浓汤，这是专为许慕莼准备的，她的伤风还没好利索，过于油腻的东西都不能吃，可是她的身子又太虚，过于清淡会拖延病症。于是周君玦让人做了新鲜的骨头汤，沥掉汤面上的油，方端上桌。
    高墙外鞭炮声不绝于耳，这是许慕莼第一次没有在许府过年，一切丰盛富足，不似往年三个人抱团守着陋室等待黎明的到来，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棉袄，隐约听见自大屋那头传来的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却与他们毫无关系。仿佛他们是这个府上多余的人，被遗忘，被冷落，被隔绝。
    今日，她却能坐在摆满各式美味的大桌上，尽情享用而勿须理会这顿吃完下一顿的肉在何方。身着最昂贵的料子缝制的衣裳，身边是天子脚下最富足的男子。这是一个普通女子所能奢望最美好的圆满，妾也好，妻也罢，都是一种极致。
    吃过年夜饭，周老夫人独自回屋颂经礼佛，留下新婚燕尔的二人独自对酌。
    “还在生闷气？”周君玦为她续了一碗不带半点油腻的骨头汤，见她仍是撑着手臂，双眸呆滞地望向屋外的残月，眼神复杂而倔强。
    许慕莼转回眸子瞄了他一眼，她不知道为何如此拼命，埋首其间忘却了娘亲的病，忘却了不曾前来探视的子期，更忘却了这几日本该是她赚银子的大好机会。她只知道，要是她不努力，不拼命，柳元儿就会嫁进周府，爬到她的头上，对她发号施令，如同曹瑞云那般尖酸刻薄，而身边的男子也将不再终日陪伴，对她宠爱有加。
    或许便如同周老夫人所言，她只是一名会生孩子的小妾，不需要懂得太多。
    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好不容易脱离许家那万恶的婆娘，结果又掉入另一个布满悬机的坑。
    柳元儿能做的，她许慕莼也一样能做。凭什么柳元儿能当正室，而她却只能是卑微的小妾。就因为她出身名门，知书达礼。前面有已然入土的沈瑶儿，如今有气势汹汹的柳元儿，还有曹瑞云百般提及的外甥女。
    许慕莼当初的美好愿望化为水中花镜中花，想着下堂，想着另嫁他人，是多么的可笑幼稚。要是没有洞房之前，她可以理直气壮，如今已成既定事实，她还能挺直腰杆对大牛哥说，我要当正妻吗？这不是贻笑大方吗！
    周君玦舀起一勺骨汤，置于她的唇间，“娘子，啊……”微启唇瓣，示意神游太虚的许慕莼跟着他的动作。
    许慕莼嫌恶地撇开，眉头紧锁，“你要是娶了元儿姑娘，也会喊她娘子，喂她喝药喝汤吗？”
    周君玦一愣，深邃的瞳孔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芒，他含笑不语，低头荡了荡碗中的热汤，氤氲的热气缭绕，迷茫了许慕莼纯净的双眸。
    “你们也会……也会……”许慕莼见他但笑不语，急急地质问，却一时语塞，恍了心神。
    “会什么？”周君玦挑眉浅笑，他的小木头在为他要另娶他人而焦急慌乱，他怎么不开怀。
    “会……会洞房……”许慕莼的声音压得极低，垂眸敛目。
    周君玦淡定把话推给许慕莼：“你说呢？”
    “你说那是喜欢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你也喜欢柳元儿？”许慕莼记得他在耳畔的呢喃，骚动她的心弦。
    周君玦依然淡定，温润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松动。“娘子，是你说一年为期，一年后你便要离开我，你的后路都铺好了，为夫也要想想多发展几位可人的妻才是？”
    “可是……”可是哪里不对劲，许慕莼说不上来……
    “可是我要是娶了元儿，你就要受他人管制，抬不起头来，我要是娶了元儿，就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你说的是哪种？”周君玦淡而犀利地试探道。
    许慕莼低下头，她也不明白是哪一种，她也想做正室，要是做了正妻，就不用怕有别人爬到她的头上，也不用担心周君玦再有其他的小妾，他便能一心一意地陪着自己。她都想要，所以她必须战胜柳元儿。“总之，我一定会打败柳元儿，你等着瞧吧！”那些从十岁起便在她身上滋长蔓延的自卑，已生根发芽，演变成今日的倔强与不服输。她什么也不少，只是少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出身罢了。
    见她无法反驳，周君玦微蹙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一团，“打败她之后呢？一年到期，你还是会去找你的意中人？”
    周君玦酸溜溜地扔下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摩擦桌案响彻一室的安静。他要一个心甘情愿留在身边的女子，不管贫穷还是富足，都能不离不弃。可是……可是她还太小……她尚不知相知相守的含义。“临安城内哪个大户人家不是三妻四妾，你只须记得，我最喜欢的人是娘子你，别人再好也抵不过娘子你的一颦一笑。”
    他很矛盾，要是他的小木头能懂事一些，少让他操点心，就好了……
    “那也是一年后的事情。”许慕莼扬着小巧精致的下颌，“你等着我打败她，与你并肩而立。”
    ♀♂
    看着许慕莼喝下熬好的药汤，为她掖好被角，周君玦才缓步退出，望着天边高挂的朗月，心情如灌铅般沉重，衣袂在微风中摆动，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重担。
    又是一年静好，似有风无浪，周府上下平平安安，这便是他最大的快乐。
    “娘。”每一年的除夕夜，周老夫人都会在书房等他，自他接掌盛鸿轩以来，这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
    周老夫人微闭双目倚在书案后的藤椅上，手中握着一方精致的镇纸，“玦儿，你来了。”
    “娘。”周君玦拎了一壶刚煎好的茶走到书案前，端起桌上的空茶碗，斟满递给周老夫人。“娘，您尝尝。”
    周老夫人将茶碗拢于掌中，清幽的茶香袅袅入鼻，“你父亲最喜欢的峨嵋毛峰。”
    “娘还记得。”周君玦为自己也斟了一碗，在她对面坐下。
    “你还是要娶元儿？”周老夫人轻轻抿了一口，精明锐利的眸子往他平静的脸上一扫。
    周君玦端起茶碗，隔着烟雾缭绕点了点头，脸上是从未曾见到的凝重与肃目。“我意已决。”
    “你父亲死的时候，不过才三十岁，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还有你祖母三人相依为命，上有老，下有小，我艰难为继，苦苦支撑，直到你成年。如今你业有所成，也不枉我苦心栽培，你父也该泉下有知。”周老夫人难得露出一丝疲倦与苍老，精明的眸子踱上一层薄薄的轻灰。
    “娘，过了年把祖母接回来吧，为孩儿主婚。”周君玦目光柔和而坚定，清澈如水，烛火在他的瞳仁中摇曳，点亮他的执着。如果不曾在许府门外听见她和父亲、大妈的对话，他会以为他的小木头满满的斗志是因为喜欢他。在多方查证之后，他才清楚地知道，她在许府所经历的一切，有名无实的大小姐，为生活而奔波、视小妾为人生最大的耻辱……
    “你确定莼儿会输吗？”周老夫人露出一丝极浅的笑容。
    “赢了又如何，她本非自愿留在我身边。莫不是元儿的出现，她至今仍惦记着上集市摆摊，怎会埋首于房内缝制荷包。我早前已提过此事，她却未能上心。我将她带来，可是她却并非心甘情愿。我用尽一切方法，她却仍是我行我素。”周君玦双眉紧锁，攥紧双拳置于桌案上，泛白的骨节在烛光中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空白。
    “她还小……”周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周君玦垂下双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树影婆娑，北风依然凛冽呼啸，却吹不散周君玦心中化不开的愁思。
    ♀♂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正月初一清早，许慕莼换上崭新的大红袄子，梳了喜庆的如意双环髻，两边各插上一只金灿灿的步摇，略施脂粉，淡扫朱唇，浅浅的笑容绽放在脸上，肌肤白皙滑嫩。她忍不住多瞧了几眼，这是那个在市集为争抢摊位而大打出手的野丫头吗？
    抚平鲜花罗裙的褶皱，许慕莼望了一眼另一侧空空的卧塌。还没讨正妻呢，就敢不回屋歇息。柳元儿就那么好吗？
    许慕莼带着一脸怨气行至厅堂，周老夫人已换上一身朱红色的褂子，给下人们派发新年的利钱。
    许慕莼眼神一扫，仍是没看到周君玦，随即换上灿烂喜气的笑脸，据说只要母亲不让娶妻，儿子便不能娶。“娘，恭喜发财，我的红包呢？”
    “莼儿，来，怎么能少了你的。”周老夫人从怀里掏出一封超大的红包递过去，和蔼地笑着说：“这是你第一年在周家过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谢谢，娘。”许慕莼很不客气地接了过去，“这是送给娘的，莼儿知道娘什么也不缺，这是我前些日子缝制的，娘不要嫌太寒酸。”
    周老夫人接过一看，“这荷包？”荷包的两面皆用不同的布料缝制，看似普通通平凡，却又暗藏玄机。大包在外，小包在内，以同外层同色系的布料隔开，两面各自有不同的用处。可谓是别具匠心。
    “娘还满意吗？”周君玦说周老夫人很喜欢柳元儿绣的荷包，可见周老夫人是认可柳元儿了。她要是想获得与柳元儿同等的机会，只能从周老夫人身上下手。周君玦虽已答应她可与柳元儿一较高下，然而他是那般奸诈狡猾，指不定又想出什么鬼点子。
    “为何这般繁琐？大包套着小包的手工并不好做。”周老夫人爱不释手地把玩。
    “娘有所不知，姑娘家出门总是要带上些琐碎的东西，象碎银子啊、手绢啊、脂粉之类的东西，这要是全装一块了，银子是过了万人手的，手绢是干净之物，一旦沾上也就不那么干净了。包中套包自然可以各物归各位，不会沾染不洁之物。”在市集中总见着许多女子出门一掏银子，便把包中其他物什一应撒出，甚是不便。
    “很好，很用心。”周老夫人赞许地点头。“正月初八，将你这荷包放在一品绣与元儿的荷包一起出售，你意下如何？”
    “但听娘的吩咐。”许慕莼乖巧地一欠身，干净的眸子里露出一抹狡黠的光，周君玦你等着瞧，等我打败柳元儿，定不让你进我屋上我床，让你在门外冻上三日三夜，以解我心中之恨……
    “不知莼儿这荷包的定价如何？”
    “自然是越便宜越好。”她的布料是不要钱的，虽是上等料子，但全是拼不成一整块的碎料，两面各自缝合也是投机取巧，定价当然是越便宜越好，便宜才能卖得多。
    “哦……”周老夫人精明的眸子黯了黯，些许的失望流淌而过。
    
    相知 第三十六章
    
    一转眼正月初十近在眼前，今日又逢立春，周府厅堂前立了一只红色的庞然大物，许慕莼很自觉地从厅前台阶上拾起一枝彩鞭，沉着脸慢慢靠近，重重地抽打在庞然大物身上，倏地皮开肉绽。
    “啊……”许慕莼双眸一凛，直视那只庞然大物，高声一喝，又重重地一鞭下去……
    “哗……”庞然大物的内脏倾泻而出，流满一地，看得都晃了眼睛，晨曦微露，划过一丝华彩，让人不敢逼视。
    许慕莼看呆了眼，抬起手臂遮挡反射而来的光亮。奢侈……太奢侈了……
    “娘子，不知道这牛鞭得可满意？”周君玦一袭胜雪的衣裳在微风中飘然独立，带着他特有的清爽笑容和似有若无的邪恶，慢慢靠近。
    今日是立春，素有鞭春牛的习俗。挨家挨家也以小春牛为馈赠之礼相互往来，意寓开春促耕助农。
    许慕莼一撇嘴，望见地上金灿灿的金锭，心中暗自侮辱周君玦败家，一般鞭春牛是临安府在鼓门前为百姓而设的仪式，周家却弄到自家院落，还为富不仁地把金锭放在牛肚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金子多……
    “还成吧。”许慕莼丢掉手中的彩鞭，理了理身上的翠绿色小衫，衣袂下的绸带随风飘扬，颇有几分英姿飒飒的味道。眸子上挑往周君玦身上一睨，“相公，不知道这些日子相公都上哪歇息去了？”
    自从他一提及娶妻之事，便再也没在她屋里过夜，每日早晚必送上一碗药汤，监督她服下去，晨起帮她梳妆穿戴，夜里帮她掖好被角，看着她沉沉睡去。温柔周到挑不出任何的毛病，只是再也没有与她同榻而眠。
    “你想我了吗？”周君玦上好的唇线勾起最张扬的弧度，双手负于身后翩翩向她走来。
    许慕莼倔强地扬起下巴，斜冲着蔚蓝的天空，很是不屑地移开目光。每夜沉睡之后总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脸颊、唇间流连，带着轻微的叹息声。每夜她都以为他会留下，只是到最后他的滚烫在她的唇间摩娑轻舐，而后默默离开。
    她急急地睁开眼，只看见一片如墨般的幽深黑暗向她袭来，冰冷孤寂。
    “娘子，为夫特地准备了黄金万两为你壮行，这三日就全看你的，要是输了……唉，为夫只好……”周君玦略带惋惜地摇摇头，修长的手指夹住她衣袂的绸带，“娘子，你看你，方把你整好的衣裳，你又弄得一团糟了，以后……”
    许慕莼嫌恶地打掉他的手，“我要是赢了，你得给我穿一辈子衣裳。”她最讨厌这些繁琐的带子，又要系得跟花儿似的，真是麻烦死了。要不是有周君玦一手打理，她才懒得穿呢！
    一辈子……周君玦垂眸会心一笑，她没有说是一年……
    “那……一言为定？”周君玦一脸老谋深算的奸诈笑容。
    许慕莼笃定地点着头，“定了定了。”
    周君玦不依不饶地从身后揽住她，脑袋搁在她的肩头，呵出的热气痒痒地喷在她的颈间，“娘子，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如何？”
    几日不曾一亲芳泽，心痒难耐，病情已渐好转又加之进补得当，他的小木头满脸的红润绯然，周君玦忍不住咬了咬她的脸颊，好似红苹果般充满诱惑的气息。
    “立就立嘛。”许慕莼被他撩得呼吸不畅，心思散乱，双腿有发软地斜倚在周君玦的身上。没想立字之后的受益方是谁也便答应了。哪有做赌注的一方主动要求立字为据的……
    周君玦见奸计得逞，手臂收得更紧，放肆地汲取她的芬芳。
    ♀♂
    天气晴好，全城百姓举家出动，至鼓门前围观即将被鞭打的土牛，似踏春般浩浩荡荡的轿子大排长龙，正是开门迎客的大好日子。
    许慕莼身上斜挎着她新缝制的粉绿色小包，目光炯炯，直视一品绣门口人来人往，华衣美服，珠钗宝器，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一品绣……果然是达官贵人的天堂。
    “姐，你觉得你能赢吗？”喜儿过了年之后又回到周府中，想来的身份应是非富即贵，虽行踪不定，但重在讲义气，虽吃得多，但重在赚得也多。许慕莼是极单纯的人，她认定喜儿一定有难言之隐，故而也不愿多问。能在一起便是一种上天注定的缘份。
    许慕莼拉着她席地而坐，目光仍就死盯一品绣富丽堂皇的大门，“让你出马多好，为何非得让一品绣的绣娘。说是为了公平起见……我呸……”
    “我说也是，咱俩一吆喝，还有他们什么事，一会儿就卖光了。”喜儿很不以为然地抓起春盘里的水果和饼饵，一口塞进一个，嘴里塞得鼓鼓的，小眼睛不屑地朝天一翻：“尊乏银。”
    “那也是没办法嘛。现在只能是价格战，我自信手工不相上下，只能靠价格取胜，我的便宜，她的贵。她的成本高，布料、绣线都是特别订做的，价钱自然高出许多。而我那些的布料是隆祥庄取来的边角料，也是上好的料子。”许慕莼也从春盘里取了颗葡萄丢进嘴里，“我要输了怎么办？”她现在一点信心都没有，正前方是一品绣，店堂内外达官贵人络绎不绝。
    喜儿拍着小胸脯把送进嘴里的东西都吞了进去，吐出一口大气，说道：“要不这样，姐姐。我找皇上给你赐婚如何？这样周公子就娶不了柳元儿，你也能趁机扶正。”喜儿看不过去，在周府的这些日子总是看那些丫环们想着法子整许慕莼，许慕莼对她有恩，曾经收留过她，她就算两肋插刀也要为她铺平道路。
    许慕莼倔强地摇摇头，“才不要呢，我要堂堂正正地赢她，然后给周君玦点颜色瞧瞧！”想着晚上都是一个人睡觉她便莫名地烦躁起来，难道他和柳元儿秉烛夜游，彻夜长谈，聊聊人生，聊聊未来？
    快喷出火的目光与走出店堂外与她遥遥相望的柳元儿碰了个正着，隔着长街，两个皆是要强的女子在电光火石之间交换着彼此的坚持与不容侵犯。
    须臾，周君玦也从店堂内探头而出，附在柳元儿耳后狎昵低语，惹得她娇笑连连，随即转身与他一同走进店内。
    ♀♂
    打烊后，一品绣的掌柜快速地清算，柳元儿的荷包共卖出二十三个，许慕莼的荷包只卖出四个。
    第一日，柳元儿胜。不论是数量和价钱来说，柳元儿均稍胜一筹。
    周君玦深邃的眸子暗了暗，释然地一笑，“不出所料。”
    柳元儿朝许慕莼挑衅地勾起下颌，双臂抱胸，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何？还要继续吗？只怕三日后，你会自惭形秽，抬不起头来。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一品绣的绣品举城皆知，连宫中的女宫也常常光顾，她家的绣品是为一绝，却在柳士林的经营下有些懈怠，偷工减料颇为严重。柳元儿也想趁此机会坐实一品绣百年老店坚不可摧的地位，身为一品绣首席绣娘，这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
    许慕莼双手抓住她身上斜挎的小袋子，盈满水意的目光扫过一唱一和的二人，要是她现在落水，他二人会不会一人给她一脚让她沉太更快呢？
    “你家的绣娘都不推我的荷包，我的荷包何从卖出？”她蹲在门口看了一天，怎会不知其中的门道。一品绣是柳元儿的地盘，岂有她出头之日。就如同在许家，只要有曹瑞云在一天，不管她多努力多艰辛，父亲都不会多看她一眼，更无从得知她的无奈与辛酸。
    眼下的情况如出一辙，不管是荷包还是周君玦，只要柳元儿在，便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她不能坐以待毙，等待别人来决定她的命运。
    “你想如何？”柳元儿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走到一旁，翻起许慕莼的荷包。
    “明日你便知道。”许慕莼忿忿地扔出一句话后，眼神带着嗖嗖的凉意甩向立在一侧沉默不语的周君玦，转身便狂奔而出。
    “玦哥哥，你这是搭台唱戏呢？表情都如此入木三分。”柳元儿挑起那一只只颜色各异的荷包，诧异地问道：“小莼的手工甚是精致，这些针法都是上哪学来的？”
    “不是在你这偷师的吗？”周君玦随意一翻，“娘之前就夸过她的手工，我还以为是搪塞之辞。”
    “不是。之前她卖过一些荷包香囊的小物针，我还以为是别家绣娘织女托她卖的。如此看来，她深谙此道！”柳元儿垂首敛目，清亮的眸子闪过一道难言的苦涩。“玦哥哥，娶我有那么难吗？”
    周君玦正对着一只松开的荷包发呆，一听柳元儿低声哀婉的语调，忙敛了心神，露出他尚算和蔼可亲的笑容，拍拍柳元儿的头顶，“元儿妹妹，你是我最好的妹子，一直都是。”
    “小莼真的可以让你忘记一切的顾虑？”柳元儿仍是垂着头，不敢直视周君玦越来越盈满爱意的目光，因为她知道，这些专注的爱意是属于那个正挖空心思想着如何打败她的许慕莼。而这一战，输的人只会是柳元儿……
    “我希望她能早些长大，要是她无法适应这些，我只能另做打算。”周君玦飞扬的神采早已被一片落寞取代，剩下的只是略显萧瑟的笑颜。
    “你知道，我能适应这一切。”
    “当然，元儿妹妹出身商家，与我娘亲一样，即使惊涛骇浪也能披荆斩棘。我有这样的妹妹，高兴还来不得呢。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助她，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而她又适应不了这一切，你能挺身而出。”
    “玦哥哥，人算不如天算，你机关算尽，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时分。”
    周君玦望着远处已然消逝的身影，瞳仁中满满的柔和与不舍，“她便是我机关算尽之后的意想不到。”
    
    相知 第三十七章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要说。我好困…
    抓头发啊抓头发…
    女主需要成长，两个人需要磨合…
    不能一味地小打小闹混沌过日子…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是首富家中…
    唉…难啊…
    周君玦回府时已是戌时，周老夫人正在屋中礼佛，他在门口问了安便自厨房端了药汤往许慕莼居住的院落走去。
    寒冬已近尾声，积雪消融，阴寒随风沁入骨髓。
    许慕莼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双掌托起下颌撑在青石板的桌面上，目如星辉，辗转耀眼。便是这一双无邪似水的眸子，让他弥足深陷，自那一次在茗语轩外的惊鸿一瞥，她那不沾尘世的纯净，肆意挥洒的活力，一次次在他心中留在无法抹去的印记。
    那是他曾经想要的人生，毫无羁绊，恣意而为。只可惜他生为便是周家的唯一男丁，没有再次选择的权利。
    “外面凉，进屋吧。”周君玦轻轻叹了口气，换上温润如水的笑容，将身上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许慕莼理不也理，仍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那好吧，只好舍命陪娘子。”周君玦将药碗推至她跟前，撩开衣摆坐下。
    许慕莼仍是不理他，端起药碗咕碌咕碌不歇气地喝了下去。
    “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周君玦望向天幕上高挂的朗月，悠悠地开口。
    “我哪知道。”说起来，她对这个家一无所知，只道有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婆婆，一个越来越离谱的大少爷，其他的一概不知。
    周君玦苦涩地一笑，“我也不知道。”
    许慕莼竖起耳朵，却听到这样一个答应，不免懈了气。“切……”
    “我爹死的时候没有任何的征兆，那日是清明，出城扫墓回来他便昏了过去，而后口吐白沫，两眼一翻便撒手而去。”往事如烟，却如斯清晰，狰狞的面容，无法挽回的生命。那是一个少年眼中的惶恐不安，那时候他不过才十一岁。
    自那时起，他的人生完全被颠覆。二年后，他被送往峨嵋山和茶僧学习种茶制茶的技艺。又过了三年，他回到临安，终日跟在母亲身后学着打理盛鸿轩的事务。十八岁，他便独立支撑着周家的一切。
    这一切，都让他与肆意而为无缘，他在一条既定的道路上一直走着，或许有一日他也会象父亲和祖父那样，无疾而终。
    “我祖母说，祖父死的时候，也是如此。都是同样的三十岁，同样是在清明回府之后。”寒风拂过面颊，丝丝抽痛。
    “你是说，你也会在三十岁那年死掉？”许慕莼瞪大眼睛，这就象是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鬼故事。“你怎么可能会早死？”
    周君玦惊诧转过头，原以为他的小木头会安慰他一番，不曾想……
    “周公子，祸害遗千年，你懂吗？象你这样的，肯定是遗臭万年……”许慕莼鄙夷地目光齐刷刷地刮过他那张温润平静的脸颊，“相公，你要是死了，我是不是可以拿到你所有的家产？”
    内伤……严重的内伤……周君玦单手捧着他被一箭刺穿的小心肝，脸上出现比许慕莼方才更加便秘的表情。“娘子，你就想到银子，就不能想想我？”
    “你？我觉得银子更实际。”许慕莼笃定地点点头，“你不会因为怕我得到你的家产，才要娶柳元儿的吧？”
    “可是……”许慕莼不解地望天，“你为何一天一个理由啊？过年前你说我要走了，你得再找个伴。早上出门前还立字为据，说了给我穿一辈子衣裳。现在你又说你们周家男丁命都不长……我到底信还是不信？”
    周君玦一时语塞，这些小细节没想到她都注意到了。
    “总之，我赢了就没错，休想用这些借口来动摇我必胜的决心。”许慕莼挥着小粉拳，信誓旦旦。“如此一来，你死了之后，嘿嘿……”
    周君玦扼腕捶胸，只差没有口吐鲜血，命绝当场。
    ♀♂
    第二日，许慕莼和喜儿亲自上阵。
    撸起袖子招揽生意，是她们的强项。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拿下几单大生意。
    不怕货比货，就是货品太便宜。许慕莼注意到一品绣的顾客都是达官显贵，用过于便宜的荷包未免失了身份，掉了身价。于是她们都选择造价昂贵的一品绣荷包，而对她设计精巧的荷包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在喜儿把价钱翻了几倍之后，许慕莼终于也把她的荷包拉至比一品绣更高的价码，纷纷标榜“此荷包世间仅此一个”的噱头，一时间受尽热捧。
    当日打烊清算，刚好打成平手，柳元儿十四个，许慕莼三十五个。二日叠算，柳元儿三十七个，许慕莼三十九个。从价钱来算，柳元儿略胜一筹。
    许慕莼顿时信心满满，拍着小胸脯对柳元儿说，“元儿姐姐，我们明日不在一品绣了。上御街吆喝去如何？”
    柳元儿今日一输已是十分火光，又听她如此一说，更是断然拒绝。“说好在一品绣，去御街吆喝成何体统，这些可都是上好的手工，怎能……”
    “为何不能？如果你的荷包只能被一小部分人接受和购置，只能说明你的商品无法批量制作迎合百姓的日常所需，即使价码再高，有钱太太再喜欢，总有一天也会被她们所嫌弃。再说，临安城只有二成的百姓可以买得起你一品绣的东西，您总不能为她们而活着吧？”许慕莼说什么也要收回失地，在一品绣一天下来才卖这么些荷包，再怎么说都是有限的收益，只有投入普通百姓的生活中，才能将收益最大化。
    柳元儿一时愣在当场，求救的目光投至立在一侧眼含笑意的男子身上。
    “就这么办。”周君玦拍板定案，毫不诧异他的小木头会有如此举动。在任何场所、任何时刻都能做成买卖，才是一个成功商人所具备的先决条件。
    他的小木头总算上心了一回，不再是混沌不清地模样。
    ♀♂
    第三日，市集大作战。
    一大清早，许慕莼不再象往常一般等着周君玦为她打理华美的衣裳，摸出她早先的破棉袄，发髻随意一绾，用蓝色碎花布在头顶束起，活脱脱市井的装扮。从豪门贵妇，摇身一变，成了市井民妇。
    “姐姐，如何？”站在御街街尾，喜儿斗志昂扬地叉腰笑，那身打扮与许慕莼毫无二致。
    “很好。”许慕莼赞赏地点头，将一个小藤篮子递给喜儿。“这里面是五十个荷包，你从街尾一路过去，我从街首一路过来，待你我汇合之时清点数量。”
    “那价钱呢？”喜儿翻了翻藤篮内的物什，问道。
    “街尾尽量便宜卖，越往前可酌情加价。”许慕莼侧头一想。
    “为何？”喜儿不明就理。
    “十里御街三教九流汇集，靠近皇城的地段是最繁华也是各类昂贵商品聚集之处，价钱岂能便宜，就象在一品绣，过于廉价的东西都卖不出去。而街尾则是普通百姓流连之所，物美价廉是最大的特色，实用又便宜的荷包才能大卖。”许慕莼这些年摆摊所积累的经验告诉她，不同身份地位的人，他们对物品的需要也不尽相同。而她的荷包最大的特色就在于，无本经营。这是她的致胜的关键，也是她投机取巧的地方。
    喜儿茅塞顿开，眼神凄凄然地望向一侧站立不安的柳元儿，“姐姐，你这样似乎有些胜之不武？”
    柳元儿一袭荆布罗衫，却难掩与生俱来的傲慢之气，眼中甚是不屑。跟随她而来的绣娘也都是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会到御街沿街叫卖。难道一品绣也要倒闭不成？
    “那又如何？她要抢的是我的男人，我岂能相让？”许慕莼噘起嘴，排斥地撇撇嘴。
    喜儿上前，促狭地一笑：“姐，你不喜欢大牛哥了？”
    “啊！”许慕莼小脸一红，她似乎很久没看过大牛哥，也不曾想过他的馄饨摊子，还有他憨厚的笑容。摇头一想，她的生活已被周君玦占得满满的，再无瑕分神思念别的男子。她的身子，她的心田，她的脑海中，满满都是周君玦那该死的祸害……
    “如此说来，你是喜欢上周公子？”打铁要趁热，周君玦似乎缺少的就是喜儿这种一往无前的大无畏精神。
    “可能……”许慕莼说不上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单纯地不喜欢柳元儿嫁入周府，分薄周君玦对她的关切与温柔。
    ♀♂
    御街街首，店铺富丽堂皇，皆是华服美衣的达官显贵，街面上有些静，有钱人都喜欢装深沉，买点东西都如此严肃。
    许慕莼神情自若地挺直腰杆，说到底她还是有些底气不足，她和喜儿只有二个人，而柳元儿带了七名绣娘，一共是八人。二个人一天吆喝下来和八个人岂能同日而语，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她们是四手，而柳元儿是十六拳……
    方才说得信誓旦旦，一别喜儿之后，她却有些发怵。
    拎着藤篮便吆喝开：“卖荷包了，手工缝制的荷包了，每款只有一个，大方又好用的荷包咯……”
    还未吆喝完，一团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许慕莼的脑门，啪地一声……
    “谁扔鸡蛋？”许慕莼大喝一声，方想起之前来过御街的惨痛经历，那是一身的鸡蛋和烂菜叶，她才喊了一声便是一个鸡蛋，再多叫唤几声那她的荷包也会成为遭及的池鱼。
    御街的前段，寸土寸金，商铺的掌柜岂能让她这样的宵小乱了规矩。
    
    相知 第三十八章
    
    原以来胜券在握的许慕莼被鸡蛋砸得大梦方醒，上御街向来都是谢绝闲杂人等的地方，除了非富即贵的客官之外。
    许慕莼一拍额头，暗骂自己没记性，想着能多卖几锭银子追平柳元儿，不曾想却是举步维艰。上御街的生意如此繁盛，借一方宝地赚点营生也要被唾弃，真是为富不仁。
    她只得拎着藤篮在路边蹲下，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指望着有过路的贵妇人，她好上前兜售。
    目光略过一排排的商号，雕花的门廊，朱漆的牌匾，无一不在显示店家的精致不俗的品位。许慕莼眸光凄凄，心中甚是仇富，斜眼间望向盛鸿轩硕大的门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小眼一噘转向别处。
    要不是因为周君玦这祸害，她也不会忘记上御街的人情冷暖，也不会奋不顾身地用尽一切办法想要赢得最终的胜利。目前为止，她只为娘和弟弟如此拼命，不顾一切。她的人生除了银子还是银子，她没日没夜地为赚几文钱风雨无阻。现如今，却为争得一个男人而头破蛋流。
    周君玦立在店堂二楼的阴暗处，望着抱膝坐在地上的许慕莼眼眸深邃如墨，谁也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你不下去帮她一把？”身后的男子揶揄调侃，兀自倒上一盏清茶，细细地品。
    周君玦垂首而立，双手负于身后，挺直背脊，只余僵硬的肩膀看得出他的在意和紧张。“你是不是太闲了？”
    “喏，这是你要的同批龙凤团，我托人从宫中取来的。”那人一身玄色袍子，发束散乱，一副凉薄寡情的模样，目光清清冷冷，兀自轻啜茶盏。
    周君玦接过一闻，皱眉道：“宫中的收藏手法果然一般。”
    “怎比得上大当家调|教小妾的手法高明！”那人斜睨一眼，“老夫人让我速来围观，我果然没有来错。”
    “是这样的，我的大掌柜倪东凌公子，春播在即，春收也将临近，请您到蜀、滇、闽的茶园走一趟，据说倒春寒冻死不少茶树，劳烦您去指导一下播种情况吧。”周君玦面色如常，端肃庄重，而道出的话来却生生将人气死。
    街面上，许慕莼正拦着一顶轿子兜售她的荷包，脸上的焦灼一览无遗。不料轿上下来一位身材臃肿的妇人，二话不说便将她推倒在地，扬长而去。
    周君玦眉头深锁，恨不得将那妇人游街示众，却只能伫立在原地佯装淡定。有些苦必须她亲自一尝，有些难必须她亲自一解。
    倪东凌也不恼他，继续悠闲地喝着小茶，望着窗外的风景独好。“我帮你查过了，周家乡下那般人又不安生了，你自己小心些，别象你爹那样，死得毫无征兆。”
    “你能确定是他们？”周家家大业大，周君玦一脉是长子长孙长曾孙，盛鸿轩也一直是由长房把持，乡下的田地留给剩余几房收租，也是富甲一方。多年来他始终在想一个问题，为何只有他这一房有猝死的症状，其余几房却相安无事？
    “不能。谁知道你们家有何遗传的病征没有。”倪东凌抓了把瓜子啃了起来，悠闲得不象话。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程御医为我查过几回，一无所获。”周君玦转向街面，见许慕莼终于做成一单买卖，欣然万分，默默地勾唇含笑。
    “子墨兄，半年不见，你越发孟浪了，骚包至极，竟学会如此猥琐地含笑，果然是春天到了……叫|春的猫儿能偷腥……”倪东凌是盛鸿轩的大掌柜，平日里与周君玦轮流坐阵临安，分担盛鸿轩的日常事务。
    周君玦面带杀意，目光嗖嗖地飞过去，“滚回你的老窝去。”
    “大哥，我的老窝没人收拾，能借住你府上吗？顺便让我看看你是如何调|教小妾，也学上几招？”倪东凌眼带桃花，默默含情，好生让人厌烦。
    周君玦一个大脚踹过去，“下楼去，把小莼的荷包都买了。”
    倪东凌顺势一滚，从椅子上跌了下来，斜眼一挑，迈着散闲的步子下了楼去。
    此时，许慕莼正瞧见从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上走下一位衣着高贵，妆扮得体的贵妇人，眉眼如画，体态雍容，举止端重。
    “夫人，你买个荷包吧！”许慕莼轻声靠近，惴惴不安地抬眼偷瞄一眼，妇人生得实在太耀眼夺目，害得她不敢逼视。
    贵妇人停脚一愣，对蜂拥而上的护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靠前。涂着朱红色蔻丹的纤纤玉指往篮中挑起一个荷包，问道：“这荷包绣得极好，你自己做的？”
    “恩。”许慕莼有些畏惧，涨红着脸大胆迎上。
    “都是不重样的款式吗？”贵妇人东挑西捡，贵气的眉眼尽是欣赏之色。
    许慕莼点了点头，“您可以一天换一个，搭着衣裳用。”
    “好吧，我先要一个。”说完，塞了十两银子给她，“没有散银，不必找了。”
    许慕莼微启小嘴，直勾勾地望着那一锭银子，鼻尖仍留有那妇人的余香。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妇人该多好，她要是全买走该多好……
    眼看着晌午将至，她才卖掉三个荷包，照此情景上御街委实没有太多的生意可做，价钱是可抬高，艰难的却是没有客源。许慕莼哀叹一声便拐入小巷，大声吆喝起来。
    巷是深巷，却也沾染上御街的贵气。这里茶坊酒肆林立，一些没有大把银子拿到上御街挥洒的商家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店铺开到上御街的深巷里。
    茶香酒香迎面扑来，觚筹交错，喧哗阵阵。
    这便是临安城又一腐朽堕落的场面，隐藏在上御街的深巷中，打着文明高雅的外衣，行那苟且之事。
    这不……许慕莼眼见二名衣着华丽的男子搂搂抱抱，一个公然将另一个抵在墙上，象周君玦那般又啃又咬，喉间发出孟浪的呻吟，听得她浑身不自在，忙找了间茶坊闪身而入。
    不曾想，茶坊内更是一片风景旖旎，三三两两围桌而座，那眼神，那动作，那电光火石间的碰撞……
    许慕莼抖了抖，也不敢多做逗留，要了一碗清茶聊以解渴，便低头敛目，抱头鼠窜般地逃走。
    临安城的男风之盛已非一日二日，以前她也曾见过，只是不似今日这般孟浪，难道说春暖花开之时，便是这卿卿我我之事。
    默默想来，已有半月周君玦不曾对她做过亲昵之事，春天对他没有影响吗？唔，这有了娃娃是不是能更妙一些，不战而胜，将柳元儿斩落于她的罗衫裙下！
    正想得出神，只听得身后一阵杯盏落地的声响，还有拳头落在肌肉上的闷响，一时间拍手叫好声四起，桌椅被飞快地移动，桌面上的杯盏哗啦啦被掀翻在地。
    而最骇人的，却是那凄惨的嚎叫声。公子哥多玩乐，调戏茶肆小厮更是屡见不鲜。遇到不从者，拳脚相加已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许慕莼忙将藤篮收在身前，弯着腰畏畏缩缩仓皇逃走，却听得一声熟悉的惨叫声，似子期的哀嚎。
    方想起已有数日未见子期，除夕着人请他来府围炉共聚，也被许慕闵婉拒，说是许府不会待薄他。如今掐指一算，已是将近一月。
    “啊……饶了我……”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许慕莼怯生生地回头一望，一片的血肉模糊，被压在地上，看不清面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当许慕莼要离开之时，眼尾扫到从茶坊的楼上走下来一位面容阴森，目光犀利的男子，他纵身一跃，轻盈地自二楼楼台处跳了下来，手刀一挥，将两名男子斩落于地上。
    围观的一众人等见状纷纷扑上，手中操着近身可用的物什，朝那人攻去。
    “啊……叶大哥！”许慕莼捂着嘴惊呼，躲在墙角，探出一个脑袋偷偷窥视。
    只见叶律乾单手捞起地上被暴打的那人，伸腿一旋，原地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将一众上前人等踢了个人仰马翻。
    “都给我滚……”叶律乾将那人负于身后，他怒目而视，以防备姿势凛然而立，那身姿犹如浴血修罗，店堂中一众人等皆不敢上前，讪讪地扔下手中的物什，仓皇而逃。
    许慕莼瞪直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叶律乾将身后那人扶在身侧，那人带血的容颜，如纸般惨白，渗着骇人的青色，嘴角、眼角皆是一片狼籍，发束散落在肩上，身上的衣裳已被血迹染红，褴褛不堪。
    那衣裳看着特别的眼熟，十两银子一套的万松书院院服，却又打满补丁。要说万松书院哪个学生不是非富即贵的富家子弟，打补丁却是万万不能要的……除了……
    许慕莼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子期……不……”
    手上的藤篮掉落在地，她也不顾上捡起，急匆匆地扑上前去，“子期，子期……”
    叶律乾扶着奄奄一息的许子期，一手忙隔开许慕莼的身子，“小莼小心，子期身上有碎瓷片，小心割到你。”
    许慕莼焦灼万分，眼泪急急地落了下来，“怎么会这样，子期为何会在这里，他应该在家才是，他……他……”她求助般地望着叶律乾，期盼能从他的口中获悉答案。
    “ 小莼，别慌，事不宜迟，我们先带他去看大夫。”叶律乾一手扶着一人，匆匆从茶坊离去。
    许慕莼也顾不得这许多，散落在地的荷包被人一脚脚踩了上去。此时除了子期，她再也无瑕兼顾。
    看到许子期身上插着的碎瓷片，比插在她身上还难受。这是她一心保护的弟弟，平时闯了祸也舍不得打骂，哪知却被人这般暴打。
    心中一股闷气涌起，随地抓了一只木棍，倏地愤然转身，朝那帮宵小冲去……
    
    相知 第三十九章
    
    许慕莼一想到平日里总是与人为善的弟弟被人如此残忍地对待，心中翻涌的怒气便再也控制不住。从小他吃的苦就比别人多，没有得到属于富家公子本该有的一切安逸与富足。不比别家，单看那大太太的宝贝儿子许慕闵，吃的用的穿的全是最好的。而许子期连捡他丢弃的衣裳都没有资格。府中请了西席先生专门为许慕闵授课，可大太太永远都不许子期踏入大屋半步。一个西席先生教二位公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她偏偏见不得子期好。
    她没有读念不要紧，一个姑娘家只要嫁个好人家，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可是子期不同，他是男孩子，他的路还很长。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她拼命存钱，供他上最好的学堂，就是为了有一天他能学有所成，出人头地。
    邻居家的小孩欺负他，她一定会帮他讨回来。学院里的小孩欺负他，她会奋不顾身，保护她唯一的弟弟。
    因为她知道，弟弟是娘这一生最后的希望。
    手握木棍，表情阴森，脚下的步伐坚定而冷静，对着那群人中掉尾的那人，抡起木棍，用尽她小小身子内所有的力量，一挥而就……
    啊……那人抱着头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瞳仁不断地收缩，似乎他的眼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地狱里的阎罗判官。
    她继续挥舞木棍，一下下打在那人的头上、身上，她无法停下来，似乎在发泄她的不满与愤怒，那些她努力维护的人，却被不相干的人如此对待。
    她涨红双眼，目露凶光，每一下都用尽全身的力量。宣泄，抽打，愤怒，挥舞……
    “够了……”叶律乾单手环于她的腰间，生生将她抱离。“再打就出人命了。”
    在他怀抱中的许慕莼浑身僵硬地轻颤，紧握木棍手指骨节泛着苍白的凄厉，她胡乱挥舞着木棍，双眼充血没有焦距，她在寻找着可以让她发泄的人或事，可是毫无着力点的挥舞终究让她软软地垂下双手。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打子期？”她的声音带着绝情的无助，她那般珍视的人，为何被人如何伤害，“他们凭什么打他，凭什么……”
    为什么她想要守护的人，一个个都留不住。娘的病，弟弟的伤，还有那该死的周君玦要娶正妻。
    是的，都怪周君玦……要不因为他，她现在还能逍遥自在地摆摊，还能保护弟弟，这样子期就不会乱跑，也不会被打。要不是因为他，她怎么会掏空心思为了赢得胜利而疲于奔命，忽略多日来子期的失踪。要不是因为他，她只需要守着娘和弟弟就行，为何偏偏要多出一个叫周君玦的祸害……
    积累多日的郁卒与无力感再也压抑不住，她软软地瘫在地上，失声痛哭……
    ♀♂
    那一夜，许慕莼没有回周府。
    她把许子期安顿在万松书院的行舍，正值冬歇期，书院内冷清得很，没有人打扰他们，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此养伤。
    大夫来看过子期，说他身上的只是皮肉伤，将养几日就会没事。只是连日来过于劳累而导致他身子骨非常的虚弱，需要卧床休养，好生调理，方可痊愈。
    子期俊俏脸上一片狼籍，凄厉的伤口宛如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提醒着她的疏失。
    她一夜未眠，寸步不离照顾弟弟。
    回来之后，她没有再掉过一滴眼泪，只是默默地守在许子期身边，带着深深的愧疚与悔恨。
    她在自责，她一直在自责。如果不是因为她，一切都不会发生。
    天刚破晓，与她一起守了一夜的叶律乾端了一碗刚煮好的粥放在桌上，轻声说道：“小莼，先去喝点粥吧，从昨日到现在，你滴水未尽。”
    许慕莼侧过头对他抱歉地一抿唇，“没事的，叶大哥，我撑得住。”
    “你再不吃点，等子期醒来，躺下的人就会是你，那时候子期会担心，会难过，会……”
    “好，我吃。”许慕莼温驯地走到桌前坐下，将那碗粥一口一口地舀进口中。
    叶律乾帮子期拉了拉身上的被子，悄然走到许慕莼身侧，“对不起，小莼，我不该让子期去茶坊跑堂。”
    许慕莼疑惑地抬起望，略过他稍显慌乱的脸，莞尔。“不怪你，就算没有你，他也会去别的地方。他是我弟弟，我比谁都了解他。”
    “可是他现在这样……”叶律乾亲眼看到许慕莼在弟弟受到伤害时，那般悲恸与愤慨，心尖处最柔软的地方被扒开，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无能为力。
    “叶大哥，大夫说了会没事的。”许慕莼食不知味地将粥饮尽，从随身的小包内掏出一锭银子，“喏，这是诊金和药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小莼，对不起。”除了抱歉，叶律乾不知道该为她做些什么。
    许慕莼反而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叶大哥，请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在这里。”周府，她暂时不想回去。不想去面对失败的结局，不想让周君玦知道她还有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弟弟，不想让他知道她一直在为娘和弟弟而努力攒钱，更不愿去面对他即将另娶他人的事实。
    “放心，离开的时候我特地叮嘱过掌柜。”叶律乾将银子推回给她，“银子你留着，我这还有。”
    “叶大哥，子期的诊金是我应该付的，怎么能让你出。要是你这般客套，我与子期立刻就搬走。”许慕莼板起脸，厉声地说道。她不愿意欠别人，不管是银子还是人情。
    叶律乾讪讪地收回手，不再多言。她眼中的执着与倔强让他心软，让他明白世间还有一种可以为之舍生忘死的亲情。
    一个柔弱的女子，她小小的身子里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可以让人心怀，同时也让人为之心疼。
    傍晚时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是许家的大少爷，许慕闵。
    许慕莼只是嫌恶地瞥了他一眼，“他是我弟弟，不劳大少爷费心。”在她心中，已经将许慕闵定罪，他明知道子期的所作所做，却瞒得她好苦。
    “姐……让我看一眼子期。”许慕闵不过是未及弱冠的少年，青涩的脸上有一丝怯懦自焦灼中闪过。
    “子期没死，大少爷可放宽心，许家的家产，我们一分钱也不会要。”不靠许家，她一样可以养活娘和弟弟，只是艰难了些。
    许慕莼反身将门用力一拍，却夹住许慕闵探入的手掌，惹得他一声凄惨的哀嚎，被夹在门缝中的手掌仍是死死地握住门板，毫不退缩。
    许慕莼看得心惊肉跳，忙把门板拉开，只见他那双娇贵的手掌被夹出一道鲜红的血痕，手指苍白如雪。
    “你……”
    “求姐姐让我看看子期。”许慕闵隐忍着掌中的疼痛，额头渗出冷汗，苦苦地哀求道。
    许慕莼从不知他二人的感情如此亲昵，竟到如此田地，便也不再阻扰，毕竟他们身上都流着相同的血液。
    看着许慕闵一个箭步冲至子期的床前，眼中的关切之情连她也颇为动容。默默地关上门，信步走至院中。
    夜幕拉开，远处锣鼓喧天，烛光照耀如白昼，零星的烟火燃起，交映璀璨。
    一如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明日便是正月十五闹元宵，圆月高挂在天际，灼灼其华。往年这个时候，许慕莼正抡起袖子抢占西子湖畔最佳的位置，贩卖各式各样的花灯和烟花。当然，更不会少了她独家秘制的茶叶蛋。
    正月十五，正是才子佳人互诉衷情的绝佳时节。往日里不能出府的大家闺秀在这一日被允许上街赏灯，借着赏灯时分，与心上人儿偷偷幽会，以解相思之苦。
    往年，她总是看着别人双双对对，却不知自己的良人何在。大牛哥总是一副憨厚的模样，她只能默默望着等着，只盼有一日能与他夫妻双双把家还。
    无奈她身为许家的大小姐却连这点自由也没有，无端端被卖入周家为妾，更遇上邪恶的周大少爷，要了她的身子，却想着如何另立正妻。
    莫名地想看到他，即使是远远地看一眼。
    离府已近二日，周君玦是否会因为她的离去而慌乱，还是为能娶正妻而欢呼。除了娘和弟弟之外，他是第一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人，为了能与他并肩而立，她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无奈却以失败而告终，或许这便是天意，她天生就是小妾的命。
    默默地抚平衣裳上的褶皱，这些日子来总有周君玦为她打理，晨昏定省，如同侍奉长者一般。就象她没给他好脸色看，他依旧噙着笑，做完他要做的事情之后，悄然离去。
    有时候，许慕莼总会拿着铜镜左照右照，看看自己是不是变得象周老夫人一般慈祥和蔼，要不然周君玦伺候她就象她在伺候袁杏似的，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以为他象大部分朝秦暮楚的男子一般，洞房之后提上裤子便翻脸不认人。只是，这般恶劣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事后他仍旧去各地巡铺，半个月之后才臭熏熏地回来。
    她看不明白象他这样的男子，为何至今仍不娶妻，甚至连纳的妾室都往外推。而为何对她这般不同，收了房不说，现如今又想娶正妻。
    富人家的事情她看不明白，一如她的爹爹为何对她们母子三人不假辞色，而偏偏又和娘生了二个孩子。如果他真的不喜欢娘，真的是因为传宗接代，为何在许慕闵出生之后，又与娘有了子期。
    对于爹爹的失望，让许慕莼立志绝不当富人家的妾，可是她已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唯我，她和周君玦已有夫妻之实，即使她想在一年后离去，真的可以象当初立下字据那般洒脱恣意吗？
    离开……从不曾亲历过生离死别的许慕莼在这短短的几日之内经历了袁杏的病危、子期的伤势，还有她亲手输掉的荷包之战。
    只要有足够的银子，她就能治好袁杏的病、医好子期的伤，可是却无法买回已成定局的失败。
    有些事情是无法挽回的，比如生老病死，世事无常。可是，为何她的男人却要拱手相认。她习惯了他无赖的言语，习惯了他邪恶的调侃，习惯了他专制的约束，亦习惯了他温柔的抚慰。
    她想让他和娘与子期那般，在她细心的照料下，过着简单而富足的日子。她不想失去他，一如她不愿意失去娘和子期。
    可是她努力了，她倾心全力，却功亏一篑。在子期和周君玦之间她选择了子期，因为在那样的情况下，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她选择输掉周君玦，也不愿意看着子期鲜血淋漓。
    “你还要回周家吗？”身后是叶律乾轻柔的质问。
    “不回去，难道你要收留我吗？”望着被灯火点亮的夜空，许慕莼露出一抹艰涩的笑容。
    “我说过，我想娶你。”叶律乾的表白，已不再需要任何掩饰。
    “可我还是周家的人。”
    “周君玦已经要娶柳元儿了，难道你还要继续骗自己吗？”
    许慕莼不解地侧头凝视他，“你说……”
    “周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喜字贴在门上，这不是娶妻又是为何？”
    
    相知 第四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我终于弄明白送分是怎么回事了古言送分好麻烦，要开好多的页面。
    于是，我把分都送好了。
    亲们请给力的撒花，不要给我省钱…
    “那是周君玦闲得没事干，故意整出来玩的。”从墙角根传来一道略显慵懒的嗓音，在耀如白昼的夜空下，让人有暴揍的冲动。
    而此人正是妙手回春，只治驻颜壮阳之术的程书澈大庸医。此时，他正张开双腿，瘫坐在墙角根，发髻略有些松散，衣裳似乎也不太齐整。自从周君玦每日为她梳洗打扮后，许慕莼对衣裳的齐整十分在意，见庸医大人这般懒散的模样，隐隐担心起娘的病情。
    “你为何在此？”许慕莼小嘴一噘，疑惑地目光转向那道紧闭的房门。
    程书澈卧墙而立，“里面那个小鬼找我来的，他说是你的弟弟，让我来救你的另一个弟弟。话说，你弟弟真多。”他有些怨念，别人可以不治，可是周君玦的小妾家的亲戚，他不敢不治，也不能不治。
    许慕莼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你不是不治寻常伤病吗？”
    “周君玦的家眷才会有此特例。”程书澈无奈摇头，这辈子他都摆脱不掉的孽债。“不过看诊前，我有话和你说。”眼神飘向另一侧防备而立的叶律乾。
    许慕莼抬眼询问：“叶大哥？”
    叶律乾不太放心地睨了一眼，心有不甘地退至行舍之外。
    “好了，庸医大人。”许慕莼摊摊手，找了一处干净的台阶坐下，又伸手掸了掸身侧的位置。
    “这个故事有些长。”程书澈也不客气，席地一卷，慵懒地倚在台阶上，“知道后院的兰花有何来历吗？”
    许慕莼摇摇头，她知道的不多，等于不知道。
    “那是瑶儿与我私奔后留给子墨的唯一信物。”月朗星稀，正是人月两团圆，而他却与瑶儿阴阳两隔，再会无期。“那一年，瑶儿和你一般大，正是少女怀春，天真烂漫之时，满心期待子墨三媒六礼，大红花轿将她娶进门。可是等了一年，子墨仍是忙于盛鸿轩的事务，第二年开春，瑶儿便去找子墨商谈，质问他是不是想悔婚。于是，子墨告诉她一件鲜为人知的事情。要是她听完之后仍想嫁入周家，他也不会再有推托。”
    “是什么？”
    “子墨同你说过他父亲与祖父均死在三十岁，且死因不明。”
    “他是祸害，怎么可能早死。”许慕莼苦笑。
    “你一定以为是玩笑。其实不然。”程书澈嫌倚着太累，干脆躺在石阶上，仰望满天繁星。“这是真的。子墨对瑶儿说，如果她可以接受她的相公在三十岁那年猝然死去，留下一大家子的烂摊子和一群如狼似虎的亲戚让她一个人去承受，她是否还愿意嫁入周家。”
    “后来呢？”
    “瑶儿还是个孩子，自小长在深墙大院内，如何能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你们私奔了？”
    程书澈沉默不语，前尘往事，如斯清晰。他是罪人，永远也无法洗刷的罪恶。“在那之后，周子墨不愿娶妻纳妾，一心扑在盛鸿轩上，他也不愿意有子嗣，他不想看着他的子孙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他和瑶儿那般相爱，却敌不过一个命运的浩劫，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比子墨更有魅力。”
    “所以？”许慕莼似乎略微懂了，祸害真的会死。
    “所以，他不知道还有谁肯与他风雨同舟经历这未知的一切呀。她要承担的不只是丧夫的悲痛，还有盛鸿轩的兴衰荣辱，照顾年迈的祖母和母亲，或许还有嗷嗷待哺的婴儿。他亦没有信心能有一个女子甘愿为他守寡，支撑起周家的一切。”程书澈双臂枕在后脑勺底下，自知那一场离经叛道、不顾一切的逃离背后，是周君玦年少轻狂的背负。
    蕙兰花开，不赋离伤。
    “然后？”许慕莼学着程书澈的样子，仰望无垠夜空，灯火点亮的天幕似铺上一层白色的纱幔，繁星划破那层阻隔，肆意闪烁。那是星辰的力量，星辰的光芒，即使乌云盖月，终有消散的一天。
    “然后，就是现在，你是他收的第一个小妾。”
    “他也要娶正室了不是？如你所说，他以前没找到这样的人，现在他或许找到了，元儿姐姐和瑶儿不一样。”许慕莼心尖犯酸，为何不是她，为何他不问她是否愿意。她明知娘有一天会离去，弟弟有一天也会成家立业，但她还是甘愿为他们吃尽苦头。
    “你呢？”程书澈突然不再犯懒，倏地坐起身来，一向慵懒至极的眸子噌地明亮无比，难道他的预感失误？
    许慕莼露出无害的纯真笑容，一副你是白痴的表情，“我是小妾呀！”
    程书澈挫败地垂下头，怪不得周君玦都搞不定她……
    许慕莼笑得象天上的繁星般灿烂，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庸医大人，麻烦你尽快治好子期，我去周府恭贺一下。”
    许慕莼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发髻，笑得一派清明，人畜无害的样子。程书澈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忙定睛仔细一看，委实无法分辨笑容中的虚假，心中暗叫不妙，望着许慕莼远去的身影兀自发怵。
    倏地，一记重拳灌顶而来，程书澈痛苦万状地皱着脸，抱头闷哼一记。“顾紫烈，我说过很多次，不要打我的头。”
    “不好意思，打习惯了……”顾紫烈从屋顶上翻了下来，拍拍双手，很是鄙夷地啐他，“看得眼睛都直了，你嫌命太长是吗？”
    程书澈揪了揪已乱得不成形的发髻，纠结不已，“我最讨厌束发，你又给弄乱了，烦人……”
    “程小三，你已经有半月不曾洗头了……”
    “顾小七，你已经把我的发髻弄乱十几回了……”
    二人大眼瞪大眼，一时间气氛似乌云压顶，暴雨欲来风满楼……最终以程书澈微眯双眼而宣告结束，原因是眼睛一直瞪着好累，还是眯着舒服……
    “程小三，我忘了告诉你，周家被怪侠菊灿灿光临，如今连娶妻的金银珠宝都没了。”顾紫烈无比惋惜地撇撇嘴。
    “怪侠菊灿灿？他的菊还没被爆吗？”
    顾紫烈挥舞粉拳，似有磨刀霍霍向猪羊之势，“程小三，不要污蔑我的偶像。”
    ♀♂
    周府大门口，大红灯笼高高挂，大红喜字贴门墙，火树银花不夜天的临安城内中，这一处宅院委实给人气派不凡的低调奢华，不至于太张扬，却又足够的醒目大红色调。
    许慕莼二话不说，抬脚走进门房，管家见她出现，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顿时锃亮无比，连皱眉都平整许多，连一向眯着的混沌双眼都明亮似繁星。
    “二……二……”
    “我不饿，谢谢管家。”许慕莼昂首挺胸，迈着坚定的步子一路行至人声嘈杂的厅堂前，堂首坐着周老夫人，一脸肃穆之色，边上立着周君玦，眉头拧成麻花，正与周老夫人窃窃私语。
    堂下伺候的丫头下人们均是垂首静默，恨不得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四周庭院却嘈杂非常，下人们提着马灯、举着火把似乎在寻找什么，也均是一脸菜色。
    “咳咳。”许慕莼面带笑容，缓步走至周老夫人跟前，乖巧地唤了一声：“娘……”刻意忽略掉立在一旁的周君玦，继续道：“娘，娶正妻还得这般庄重啊？我看下人们都累了，要不要我去跑两趟？”
    “莼儿，”周老夫人激动万分，抓住她的手，波光微动。“你这是上哪去了？”
    说到底，周老夫人还是挺疼她的，她二日未归的愧疚感油然而生。“娘，我……”
    话还没说完，手臂已被周君玦紧紧攥住，深邃的眸子布满血丝，眼底是一片淡淡的青色，“娘子，你知不知道……”
    “知道你要娶妻？”许慕莼发现她是回府抢话说，“相公，你要是觉得娶元儿姐姐会开心一些，莼儿是不会反对的，这大红喜字真喜庆，我进门那会儿都没有。”她无比感慨，高烛红泪，凤冠霞帔，她一件都没有。
    “你……”
    “相公，你放心，莼儿想明白了，反正你也是将死之人，想在死前多快活些日子，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也不阻拦你，你放心大敢地娶吧……”许慕莼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相公，你要加油，加油早死，这样我也能分点家产什么的。”
    “你……”
    “我？放心啦相公，我还是你的小妾呀。不过是输了而己，愿赌自然要服输，元儿姐姐进门也好。”许慕莼的笑容渐失，眼角略带哀怨之色。
    “你彻夜不归，便是要说这些？”周君玦的眉头拧得更加纠结，幽深的眸子似水中月镜中花，无法看清。
    许慕莼甩开周君玦越攥越紧的手，状似委屈地低下头，轻轻抽泣，“相公，人家都这样了，你还凶人家。”
    “哦……”周君玦长叹一声，“既然这样，我去和元儿商议一下。”
    商议？许慕莼竖起耳朵，她没有听错吧，这都贴喜字，还要商议？难道是因为她的余威太强，元儿不敢贸然进门？
    “记得和元儿姐姐说，你是将死之人，命不久矣，如今嫁过来是要守寡守家，孤灯长夜，垂泪到天明。”许慕莼扬起下巴，挑衅地望着周君玦表情丰富的脸，笑容里意味深长。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和元儿正好有个伴。”周君玦瞬间稳定了心神，嘴角挂着他邪恶却淡定的笑容，“娘子，先前这大红喜字是为迎娶你而贴的，既然你如此大方，我也不妨从善如流……只是这三媒六礼正巧被怪侠菊灿灿给偷走了，估计怪侠大人也想娶妻。这样一来，正好我可以把你和元儿一起娶了，你既有意让贤，那就委屈你继续当小妾了。没想到娘子如此大度，连正妻一位都要让贤。这样吧……等我死了之后，你也一起陪葬吧，黄泉路上有个伴。”
    
    相知 第四十一章
    
    厅堂内万籁寂静，府邸四周的嘈杂渐渐被许慕莼抛之而耳后，唯剩周君玦那熟悉而有又些讨人厌的低沉嗓音，戏谑如常，却又声声敲打于心，一如他邪恶的笑容，即使午夜梦回，依旧撩拨那颗尚未启封的少女心弦。
    他说：这大红喜字是为迎娶你而贴的。
    她垂首低眸，盯着摇曳烛光阴影下的玄色衣袂，不敢相信所听到的事实。
    他要娶她？
    他说：没想到娘子如此大度，连正妻一位都要让贤。
    他要娶她当正妻？
    伸出食指探入耳中，抠了抠耳洞。许慕莼默默地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周君玦丰神俊朗的笑颜上挂着坏坏的痞气，“好话不说第二遍。”
    “你……”许慕莼挑眉怒视，“你要纳妾？”
    “之前就想娶个小妻，没想到小妻大方，硬说要当小妾，唉……我只好勉为其难再娶一个。”周君玦放肆的笑容愈发张扬，掩饰不住的笑意洋溢在眼底眉梢。
    许慕莼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一脸委屈地埋首苦思，为何问也不问便说了一大堆，回来抢话也就算了，连小妾的位置也要抢，这下……
    “只是……怪侠菊灿灿把周府的金银珠宝都给偷走了，顺便把准备好的三媒六礼物什也一并偷了，现在想享齐人之福都要缓些日子。”周君玦一副扼腕惋惜的表情，欠揍至极。
    许慕莼这才又抬起头来，“偷走了？那你不变成穷光蛋？”这才是重点……这才是重点中的重点……
    周府的金山银山都没有了，那她还嫁什么啊，还不如嫁大牛哥呢……
    “恩，是这样的，为夫我现在一穷二白。”周君玦还是在笑。
    “既然如此，你还养得起小妾吗？”许慕莼小脑瓜一转，眼神炯炯。
    “养不起，所以……你要养我。”周君玦那欠扁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唇角都快咧到耳根下。
    许慕莼鄙夷地一撇嘴，既然如此，何不……她鼻眼朝天，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那不让你纳小妾，元儿姐姐也不许进门。”
    “唔……但凭娘子吩咐。”周君玦夸张地一揖，随即往厅堂内噤声的众人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限你们明日晌午之前找齐销金大袖黄罗、销金裙段、红素罗大袖段各九十九套，珠翠团冠，四时冠花，珠翠排环各九十九款，上细杂色彩段，疋帛，还有花茶、果物、团圆饼、羊酒共九十九担，明日晌午送至许府下聘，正月十八开门迎亲。”
    “等等。”许慕莼有一种深深的阴谋感，“这些东西谁给银子？”
    “老身给。”周老夫人一直处于被无视的位置，终于有了发问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轻声咳嗽表示她不容忽略的长辈身份。
    “呃……娘亲……”许慕莼觉得被转晕了头，她是回来俯首称臣，承认自己的失败，顺便想表达一下多日未见，甚是想念的心情，只是却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不知东西南北，茫然忘了该如何接茬。
    周君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神色堪虞地说道：“娘，让娘子给，我们现在是穷人了，她得养我们。”
    周老夫人曲起食指，又好气又好笑地敲在周君玦收拾整齐的头顶，“咚”的一声脆响，正色道：“还闹？怪侠菊灿灿要是偷得穷咱老周家，还能枉称‘临安首富’。看你这模样，还敢叫莼儿养你？他要是真变成穷光蛋，咱娘俩就不理他，任由他自生自灭去。看他还怎么折腾！”
    “娘……”周君玦捂着头顶，状似无辜地含恨摇头，“你是有了媳妇忘了儿。”
    “你还有了媳妇忘了娘呢。”周老夫人寸步不让，针锋相对。
    许慕莼很迷茫地看着眼前二人你来我往，丝毫没有被盗后的悲愤，对于她的出现，他们也没有太大的惊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咳咳……”清了清嗓子以示存在感。
    周家母子双双转头看她，两张相似的脸上均带着她猜不透的神采飞扬。
    “为何是娶我？我不是输了吗？”
    “我有说过输了就要娶柳元儿吗？”周君玦正色一凛，神色端肃。
    “我……”许慕莼努力回想。
    “这是娘子自己下的定论。”周君玦又挤开一丝笑容，特地贴上大红喜字等着她自投罗网，居然让他等了两天，一出现便说让他娶妻什么的。
    “再说，你也没有输。”周君玦从怀里掏出一叠宣纸，“这是下订的单子，一共是二百个香囊和三百个荷包。”
    许慕莼听得眼睛都直了，直勾勾地望着他手中那一叠上好的宣纸，下个订都用上好的宣纸，真有如此奢侈吗？五百个……许慕莼舔了舔下唇，紧张地伸出手，“真的吗？”
    “还有这张订单是盛鸿轩的，二千个小茶包。”“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周君玦又再度露出他的坏笑，“娘子，现在该你说说，这两天都去了哪里？”
    许慕莼抓起那一叠写好的单据，不敢置信地翻动，无奈她是一半文盲，只能看懂上面写的数量，加起来确实有二千五百个之多。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呀，比她卖茶叶蛋还多。以前就算茶坊酒肆下订也不过是百八十个，这次却有二千五百个！
    “娘子，这两天你去了哪里？”周君玦看着他家小木头一脸财迷的嘴脸，很是纠结。
    许慕莼回过神，大吼一声：“糟了……庸医大人还在书院呢！相公，给银子。”伸手一摊，平整的手掌在周君玦面前摊开，“能先预支聘礼吗？”
    周君玦刻意不去追寻她的行踪，等着她自投罗网，不曾想二日过去了，大门口看热闹的人潮一波又一波散去，他的小木头仍是沓无踪迹。他这才让各铺掌柜四处探听一番，传回来的消息差点没把他气死，他的小逃妾又跑到万松书院和那个叶律乾混在一起。几番冷静之后，他差人去了趟书院，打听清楚情况，正巧许慕闵自书院慌慌张张地跑至济世医馆，他便让程书澈那懒得不能再懒的庸医走一趟。
    “做什么？”这是典型的明知故问。
    “给庸医的诊金。还有药钱，你小舅子被人打了，那花容月貌差点毁了，你说严重不严重？”想起许子期那张比女子还秀气的脸，许慕莼心中一阵抽搐。
    “如此说来，你是答应进我周家门了？”周君玦一听小舅子这称呼，心中满意非常。
    “这个嘛……你真的不娶柳元儿？”
    “不娶。”
    “那好，我要把弟弟也接进府中，可好？”许府不安全，还是留在身边放心些。
    周君玦今日晌午也便查清了许子期一事的由来，着人去了趟出事的茶坊，询问出当日的一众惹事人等，一并报官请衙门代为缉拿。如此一来，许慕莼最为亲近的两个人都住到他府中，他还愁小木头会跑吗？叶律乾……不足为惧。
    “一会让程端给送过来。”程书澈自然是身负重任而去，岂能空手而回。
    许慕莼一听这话，“庸医大人你是让去的？”
    “你以为许慕闵有这么大本事可以请动懒得跟叫花子有一拼的程端吗？”周君玦很郁闷，他的小娘子为何总把他当成普通人一般。
    “也就是说，你知道我在哪里，你都不去找我？”许慕莼瞪大双眼，眼中似的火苗蹭蹭往上冒。自从听说他不娶柳元儿之后，她心中的大石放了下来，无形中的欣喜被愤怒取代，还有那一丝小女儿家的矫情。
    “周子墨……我不嫁了……你对我一点都不好！”噘嘴，甩头，往后转。
    这个男人老谋深算，老奸巨滑，将一个奸商的本质发挥得淋漓尽致。说什么一到三十岁就死，说什么需要一个能与他共同承担一切的妻子。
    “娘子，你不嫁如何得到我的家产呢？”商人，总是在特殊的时刻有特别的办法。在商言商，周君玦甚是希望他的妻子是一个爱财之人，爱财才会惜财，惜财才会敛财。因此，许慕莼当之无愧，她骨子里对于银子的无比痴迷正是商人妇所必备的潜质之一，她对金钱的预知能力，她在面对困境迎难而上，知变通，巧思虑，化腐朽为神奇，任何一点上都略胜于出身商贾世家且浸淫许久的柳元儿，只是手段租显稚嫩。然，这也正是她的优势所在。
    “周子墨，你好下作，就为短命一说如此手足无措，好歹你也是临安城响当当的人物，怎能如此畏首畏尾。是怕我因为你快死了，就不愿意与你一起承担，还是我形单影只，不足以当此大任，亦或是我没有资格与你并肩而立，你需要找一个象柳元儿那样家底殷实，就象当年的娘亲一样，有坚实的娘家做后盾。你敢说你没有动过娶元儿姐姐的念头吗？”许慕莼愈发觉得委屈，这些日子以为她苦苦地承受煎熬与不安，就为了这样一个可笑的借口。
    “你……都知道？”周君玦略略吃惊。
    “庸医大人都告诉我了。”
    “我是动过娶元儿的念头，可是这几日来我一直夜不能寐，想着以后你会对我不假辞色，甚至不理不睬，心中便是一阵难言的彻骨之痛，想着不能看到娘子你无邪纯净的笑容，不能听到你爽朗的笑容，不能触碰你……我多活几年便会难受几年，还不如放手一搏，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年少时，他想着坐以待毙，羽翼渐丰时，他想过先下手为强，而今时今日的他，能做的事情很多，他有大把的银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愁查不清当年的事实。
    他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茫然地先下手为强，他需要做的是——引蛇出洞。
    多年来未曾娶妻纳妾，委实让那些人在梦中不知道笑醒几回。年少时不懂人定胜天的道理，如今他再也无法继续姑息。祖父的死、父亲的死，已经是如此残酷的无形鞭笞，做为周家的长子长孙，已然确定临安城商铺第一人的位置，又何惧那些无中生有的命运桎梏。
    入夜时，程书澈和顾紫烈将许子期送至周府，尾随于后的还有衣裳破败的叶律乾。他和顾紫烈二人着实有些怪异，两个人的脸上都有或深或浅的擦伤，头髻略微凌乱。
    只有程书澈稳稳地将顾紫烈揽在身侧，咬牙说道：“顾小七，你还敢继续打架，我就把你送回姑苏。”
    “明明是他先出手的。”顾紫烈很不屑地朝叶律乾挥舞小粉拳，她不是打不赢他，是不能打赢，勉强弄个平手出来，比打赢还辛苦。
    叶律乾丝毫不理会她的挑衅，犀利的目光透出一丝温柔望向乖巧地立于周君玦身侧的女子，为何他总是看到她坚强不可一世的一面，而她最为温柔妩媚的一面却只能在周君玦身边才能尽情舒展。眸中的温柔被失望与无奈取代，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要不是你出手抢病人，他能出手吗？你还有理了是吗？”程书澈弹掉她头上的菊花瓣，“你就算是怪侠菊灿灿的追随者，也不必顶着菊花四处跑。”
    子期已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一再地嘱咐不可让袁杏知道他被人毒打，陪同前往的许慕闵轻柔地安慰着，向许慕莼要求陪伴在子期身侧，等他伤好后再行离去。
    许慕莼对许家这位大少爷一向没什么好感，感念他对子期的疼惜，也不便阻拦，只是搬出爹爹与大妈来。没想到，许慕闵却对她说：“姐，你要出阁，我在这帮忙也是应该的，爹爹已经和周公子商讨好大小事宜，只需着人回府说一声便是。”
    原来……许慕莼狠狠地瞪了一眼身边气定神闲的某位公子，原来他们什么都商量好了，就等着她送上门。
    “我不嫁，我就是要当小妾。把方才那些九十九套什么的，都折合成银子给我。”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情，她这可是亏本的买卖，再说有大把的单子，她哪有时间成亲……
    “娘子……”周君玦咬牙切齿。
    程书澈抿嘴偷笑，周子墨啊周子墨，你也有今日……
    成亲是大事，被曹瑞云卖了的时候，她不懂事，也不敢叫这个板。今日不同往日，他想娶她当正妻，她还不乐意呢！
    “当正妻以后不好改嫁，等你死了之后，我就带着你的家产找个身体壮实的改嫁去，我看大牛哥挺好，身体一定比你强。”这就是周君玦的死穴……她终于也能挺直腰杆，说一回不了。
    “娘子，小妾是得不到家产的。”
    “唔，那你先把你毒死吧？”
    周老夫人则是一脸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在脑海中铺开子孙满堂的美好画卷。
    
    相知 第四十二章
    
    正月十五一早，天方蒙蒙亮，周府大门已是敞开两侧，管家领着下人们毕恭毕敬地分列两侧。
    一大清早从被窝里被挖起来的许慕莼一脸的起床气，要知道她已经是二天没合眼，昨夜已被周君玦闹腾大半宿，非缠着她一起睡，她自然是万般不愿千般不爽，一脚将他踹到床底下去，如此反反复复竟是过了子时她才浑身无力地睡死过去，也忘了最后周君玦是如何爬上她的床。只知道一大清早这祸害一脸明媚如春的笑容把她从梦中惊醒，撩起锦被，将她一把捞出，为她梳洗打扮，换上一件粉藕色的小衫和绛红色的罗裙，将她妆扮得粉嫩无比。
    想当初，他不回房睡的时候……一想到这里，许慕莼就一肚子的窝囊气，对柳元儿的余怒仍是未消。就算周君玦真的不想娶她，可她却是想嫁入周家的，看她那挑衅的眼神就可略知一二。
    被周君玦半拉半攥地拖到大门口，许慕莼很不客气地一脚踩在他的鞋面上，还稍稍用了脚劲。“啊，我不是故意不是故意的。”露出纯良无害的笑容，许慕莼眨着水灵灵的双眸，又下了几分脚劲。
    “娘子，你的胆儿养肥了？”周君玦微眯双眼，笑容狰狞。
    许是一番折腾下来，她曾经深藏于乖巧表面下的顽劣性子渐渐显山露水，面对这个她愿意尽心尽力去争取的男子，她不想再也隐瞒她的情绪，也不想隔着一层伪装的面具虚伪以对。
    “那还不都是你养的。”许慕莼状似羞涩地一笑，含首垂眸，眼眸中带有未曾完全清醒的混沌，别有一番风情。
    周君玦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旷置许久的欲望被撩拨、唤醒，按压于心中的热情似有破膛之势，他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几日不见，她又瘦了，单臂就能箍紧。
    “相公。”许慕莼见退无可退，身子不断地往后仰去，“相公，我还没漱口呢。”不行，又要咬上来了，这人果然是属狗的。
    “反正我也没……”周君玦当着身后一干下人的面，也不避讳，双唇一压而下。想着正月十八的大婚，想着真正属于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为何定在三天之后的正月十八，而不是今日。周君玦似泄气一般粗暴地扫荡她的甜蜜，那久未品尝的可口大餐。
    久违的柔软，久违的芬芳，久违……
    还未细细口味那些久违的久违，他那自恃甚高的美臀便被一根硬物重重地戳中，反复地戳，一下比一下用力。
    话说，这可是临安首城的宅院，正儿八经打开门迎客，还有谁敢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来捣乱。
    周君玦忙放开被他品尝正欢的唇瓣，回过头一看，纠结的眉眼立刻舒展开来，换上一副谦卑恭敬的模样，垂首唤了一声：“祖母，您来了。”
    仍被搂在怀中的许慕莼迷迷糊糊地随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大门口立着一位慈眉善目，却又一脸紧绷严厉的老太太，她手中的龙头拐杖直指周某人几次三番跃跃欲试的美臀，还时不时又戳了一下。
    真是大快人心，许慕莼忍不住轻笑出声，却惹得老太太怒目而视。
    “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龙头拐拄在地面上，咚的一声脆响，伴着老太太中气十足的低吼，身上略显平庸的粗布衣衫跟着抖了一抖。
    “祖母，孙儿已恭候多时。”周君玦揽着许慕莼向老太太引荐，“祖母，这是孙儿要娶的妻子，许慕莼。莼儿，叫人啊。”
    许慕莼眼眸一转，乖巧地唤了一声，“祖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老太太身姿矫健地跨过门槛，朝身后跟随的老妇人喊道：“方嫂，把我的东西都搬进来，顺便让这不孝孙到厅堂前罚站。”
    “罚站？”许慕莼心下一乐，原来还有罚站这样的事情，再侧过一看，周君玦那张温润如水的脸上出现一条深而长的裂缝，咬着牙硬撑着他那雷打不动的平静无波。
    “祖母，需要给你戒尺吗？”许慕莼乐得忘形，思及书院有些老学究体罚学生时的情景，便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老太太皱眉回眸，眼神嗖嗖地自上而下打量，“不必了，我有龙头拐，使着顺手一些。”
    声如洪钟，健步如飞，老太太一马当先，身后的随从捧着诸多包袱紧随其后入了府中。
    见她们走远后，许慕莼伸出食指戳在周君玦结实的胸膛上，硬憋着笑，只是那掩饰不住的快慰已蔓延至她的每一寸肌肤，身子因憋笑而轻颤，“相公，赶紧去吧。”
    周君玦倏地再次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地揽在怀中，被撩拨起的欲望有渐渐抬头之势，在严丝合缝的身体重合间，稍稍抵在她的小腹间。“小妖精，还不都是你害的。”
    天地可鉴，他在祖母眼中一向端肃正派的形象可谓是毁于一旦，是谁说的，美人误国呐！祖母回府第一眼便瞧见他这副登徒浪子的模样，肯定会重罚他。
    周府中有两根顶梁柱，一根是他的母亲，一根是他的祖母。如果没有她们的坚强与果敢，便没有今时今日的盛鸿轩。他敬祖母，敬母亲，未敢忤逆半分。这是对她们的尊重，也是一个小辈应尽的义务。
    “相公，你又来！”许慕莼俨然知晓小腹间那一不安份的硬物是何物什，羞红着脸略拉开身子，“流氓！无赖！”
    “娘子，你说你有没有想我？我不在你房中过夜，你是不是很想我？”有意无意地贴合厮磨，鼻尖抵她脸庞上，轻声挑逗。
    “相公，我只是在想，要是你继续磨蹭下去，就不只是罚站如此简单了。”许慕莼是见得风浪的庶出之女，见惯了别人的脸色，也识得此中真谛。她故作轻松地调侃试探，似乎并不招老太太的待见。
    周君玦淡定地往府内一瞥，“那你安慰安慰我。”
    “你又不是子期。”许慕莼无奈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微眯双眼。
    “晚上你……”俯在她耳后一阵细语。
    “呸……”许慕莼又是用力下脚，重重地踩在他的脚背上。“休想！”
    ♀♂
    许慕莼见老太太也没召见她的意思，便去看了看子期和母亲，嘱咐下人好生伺候，又回房睡了一会回笼觉，方伸着懒腰行至厅堂前，只见周君玦仍立在堂前纹丝不动，腰板挺得真直，下颌微扬，双掌负后，春风吹拂而过，带起他的玄色衣袂，俨然一副赏花望月般的玉树临风。这是罚站？这分明是卖弄嘛！哪有罚站还如此风度翩翩，气定神闲，连大气都不喘，甚至连汗都不曾渗出。
    “娘，我饿了。”罚站的人不能用午膳吧？许慕莼美美地一笑，跨进厅堂前朝周老夫人撒娇，才想起此时不宜过于放肆，却已无法收回，只见厅堂□出两道寒光，她残存的睡意立刻烟消云散。
    “祖母，娘。”忙立好作揖，一副大家闺秀的庄重模样。要说她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一应礼仪也都是自小习得，虽迫于无奈挤身市井，然骨子时自小被浸淫的端重礼仪已成为如影随形的一部分，只是在特殊的场合便可运用自如。
    老太太寒光一收，“荆楚，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的儿媳妇？”周老夫人闺名荆楚，出身于临安织锦世家的柳家，少时顽劣成性，颇难驯服。当初老太太并不太合意这个儿媳妇，出身名门，刁蛮任性，无奈儿子喜欢，她也不好阻扰。因此，她在周君玦年幼时便为他定下书香门第的沈瑶儿，以冲淡周家上下的铜臭味，为周家沾染些斯文。可惜沈瑶儿不堪重负，夜奔私逃，客死他乡。
    如今，她却还要面对这样一个看起来资质平平的孙媳妇，且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与她那谦谦君子般正派的孙儿调情，真是门风败坏啊！
    老太太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娘，玦儿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不，应该说过了娶妻的年纪。眼瞅着就要三十，终身大事也该办一办。”周老夫人柳荆楚特地梳了一个高贵大方的堕马髻，气势上犹胜一脸严肃的老太太。
    许慕莼低眉顺目，目光自她二人身上溜来溜去。平日里柳荆楚只是绾起普通的低髻，今日却如此隆重，却又不曾在门口迎接，想来颇有些怪异。
    “这生辰八字合了没有？”老太太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合了。”柳荆楚淡淡地回了一句，也不多话。
    “哦？”茶碗轻轻地扣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盘旋地厅堂内。“我倒是听闻许家的大小姐是庚寅年庚寅月庚寅日出生，可是事实？”
    “娘，我记得您娘家舅舅过世时，曾遣人送来您的生辰帖，上书您真实的生辰，您似乎也是庚寅年出生的。”柳荆楚似乎早有防备，不慌不忙地回道。
    老太太面色一凛，“所以，我绝不容许再有庚寅年出生的女子入周家的大门。”
    柳荆楚闻言，理了理衣裳，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娘，您有所不知，他二人已行周公之礼，您不允许也是不行的，这要是传扬出去，周家的脸面何在？再说，这喜帖已广为发放，岂能儿戏。”
    “胡闹！”老太太一掌拍在桌面上，“没有我的允许，你们竟敢擅自主张。”
    许慕莼立在堂内听得云里雾里，只道她二人剑拨弩张的氛围渐渐扩散，她默默地立在当中，似乎是在陪周君玦罚站，不敢插嘴。
    婆媳之战似乎是豪门大院经常上演的大戏，原以来周家人丁稀薄，柳荆楚一向疼她，也就没有这类事情，不曾想，还有一位藏身于后的高人将将现身，将尚算清晰的局面轻轻一搅，化为一滩混水。
    “不知道娘有何高见？”柳荆楚瞥了一眼立在堂外的儿子，心中呜咽不已，儿子啊，罚站这等小事以后还是让娘来，抵挡洪水猛兽的大事，一定是身为男子的你身体力行才是。
    “收了当小妾。”老太太不假思索，“不过就是庶女，我老周家怎能要这样的当家主母。”
    小妾？！许慕莼不禁眉眼上挑，明明说好是正妻的，这老太太也太不讲理了吧。
    “这可不成。”柳荆楚又是理了理衣裳，“我家莼儿已是有孕之身，这当家主母的位置非她不可。”
    啊……许慕莼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已有身孕之事，为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是吗？”老太太岂是几句话可以唬弄的人，当即拍板，“方嫂，去程家请程老爷子出诊。”
    
    相知 第四十三章
    
    不到一刻钟，老太太的贴身丫环方嫂便急匆匆去而复返，附在老太太耳后一阵嘀咕。
    许慕莼站得是头晕眼花，摇摇欲坠，谁让她肚子饿呢，一睡醒便在这立着，时间长了，总会有些不良反应。她站在原地晃了晃，原本都已站稳，不曾想身后传来一阵温暖而坚实的支撑，带着阳光的味道。
    “娘子，累了吧！”温润如水，轻声撩拨。
    “还好，就是又困又饿。”许慕莼声音压得极低，怕被老太太听到，又是一顿责怪。
    不曾想，柳荆楚耳尖……“莼儿饿了啊，叫厨房开饭，可别饿着我的小孙孙。娘，今儿个是元宵佳节，济世医馆是不看诊的，可别搅扰了程御医一家共享天伦。”
    四两拨千斤，明知今日是十五，却又不阻止方嫂去请人，待人回来之后，她方噙着笑道破。于是，一大顶帽子就这样盖在老太太的头上，老太太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只能用饱含怒意的目光瞪着堂前卿卿我我的一双璧人。
    许慕莼含羞一笑，很配合柳荆楚眼神中传递的意思，装怀孕嘛，这个很容易嘛！双眼一闭，斜斜地往后靠去，软软地瘫在被日头曝晒大半天的周某人身上。“相公，快扶扶我。”
    周君玦硬撑着不敢笑，十分配合地将她揽在怀中，“娘子，有没有哪不舒服？”
    “就是饿了。”许慕莼眼角余光轻轻往堂上一扫，柳荆楚笑得很暧昧，老太太气得很阴暗，厅堂内伺候的下人们纷纷低头不语，谁也不敢在这一时刻招惹这二位当家主母。
    据说，老太太早年当家的时候实行的是铁腕治家，谁要是犯错，只有卷铺盖走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而柳荆楚治家则柔软许多，她不会说你做错，也不会教训你，她会用她特有的方式让你明白你哪错了，怎么错了，为何会错，而后让你无地自容，继而悻悻而逃。
    因此，在这一波涛暗涌的时刻，化身成壁花是最佳的选择。
    许慕莼一向深谙此道，在情况不明的当下，化身为笨蛋比乖巧聪颖更受人欢迎。
    一顿饭的功夫，老太太和柳荆楚之间已是暗中较劲几个来回，一个强硬蛮横，一个绵里藏针。
    许慕莼则是埋头苦吃，时而抬起头来朝老太太傻傻地笑，时而托腮和柳荆楚暗使眼色。
    身旁的周某人虽躲不过老太太的明褒暗贬，但仍毕恭毕敬地点头回礼，举箸为他的小娘子布菜，一副捧在手心、呵护备至的宝贝模样。
    许慕莼胡吃海塞，把肚子填得满满地，乱没形象地打了一个饱嗝，毫无仪态地伸着懒腰，“我吃饱了。”
    老太太终于在忍受许慕莼吃饭时发出巨大的咀嚼声、喝粥时发出强劲的吮吸声之后，忍无可忍……
    竹箸用力拍在饭桌上，“你们许家都是这般用膳的吗？”
    “回祖母，许家的膳食没有周家好，十五的汤圆也没周家的馅多皮薄。”许慕莼顾左右而言他，水灵灵的眸子狡黠滚动，却被她状似迷糊的雾气遮盖。
    “一点规矩都不懂。”老太太又一次发怒了，“荆楚，我听说户部曹侍郎有意与我周家结亲，可有此事？”
    曹……许慕莼立刻明白所指何人，除了曹瑞云的娘家之外，不做他想。只是这老太太常住山中寺庙，消息竟也如此灵通。
    这回，说话的不是柳荆楚，而是一直默默无语的当事人——周君玦。“祖母，昨夜宅子被怪侠菊灿灿光顾，府中的财物已被搜刮一空，已经是空宅一座，这户部曹侍郎还看得上咱家吗？”周君玦突然非常之感谢怪侠菊灿灿的光临，希望他常来几次，聊聊对金银珠宝的心得。
    “你说什么？”老太太大吃一惊，“为何没人向我通禀？”
    “回祖母，不过是昨儿夜里的事，还未得向您老人家禀明。”周君玦很淡然地放下竹箸，掏出一方锦帐为许慕莼擦了擦油腻的小嘴。“孙儿实在是没用，这三日后的大婚，还是莼儿掏的私房钱才得以顺利筹办。”
    许慕莼侧过头给了周君玦一记阴森的眼刀，谁说和你大婚了，等回头再收拾你。
    “荒唐！”老太太要强要面子，怎么容忍如此奇耻大辱，府中无银两，连她唯一的孙儿娶媳妇都是靠娘家出钱，这不乱套吗？礼法何在，颜面何存……
    周君玦点头称是，眼神往母亲的方向一对，相视而笑。
    许慕莼万般同情地望着拍案而起的老太太，祖母您老人家在山中不食人间烟火多年，久未操练手艺也会生，面对一手将周家捧上顶点的两位母子，她明显处于下风。为她掬一把同情的眼泪，老人家不能常生气，对身体不好的……
    ♀♂
    不愉快的午膳在老太太拄着龙头拐回到刚收拾好的院落后告一段落，许慕莼大摇大摆地挺着她被食物塞满的大肚皮踱回房中，举起兰花指抵住周君玦的鼻尖，“周子墨，你居然欺负老人家，不孝。”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许慕莼一脸的忿然，周家表面的和谐随着老太太的出现而宣告某种意义上的破裂，从今日的举止行为来看，老太太是孤家寡人，而柳荆楚和周君玦则是抱团作战。许慕莼审时度势，在厅堂内就已明智地决定义无返顾地站在人多的一方。
    只是，这样子还是要做做的，不能白白便宜周君玦。
    “娘子，你好冤枉为夫，祖母都不让我娶你了，我岂能不据理力争。”没有人前那谦谦君子的正派模样，周君玦抓住她的小手握在手中，邪恶地挠着她的掌心。“娘子，你没有感动吗？”
    “啊欠……”许慕莼猛地打了一个喷嚏，“有，我感到很冻……都打喷嚏了！”
    “那我们去床榻上呆着吧，这样才不会冻着！”周君玦从善如流，拎起他的小木头就往往大床上滚去。
    许慕莼一个机灵回过神来，手肘一曲往后捅去，“我才不睡呢。”
    “啊……”周君玦抱着被捅疼的腰侧哀嚎一声，“你谋杀亲夫啊！”
    “你怎么知道的？杀了你，我便能得到周家的一切，还能改嫁，何乐而不为呢？”
    “想得美，你这辈子休想。”周君玦放肆地挑眉撇嘴。
    许慕莼抱胸立着，扬着她倔强的俏脸，十分鄙夷地说道：“我记得某人说过自己命不久矣，难道这一辈子就是之后的三年？好吧，那就三年吧……三年后我才十九，正值青春年华，不愁改嫁。”
    周君玦眸中的光芒黯了黯，放肆的笑意尽数敛去，默默跌坐在床沿，兀自对于地板发呆。似乌云遮月，将他从不加收敛的飞扬神采悉数带走，只留下萧瑟的侧脸阴影……
    三年！不，只有二年了……至今仍是一无所获，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袭卷周身。在没有遇到他的小木头之前，他什么都不怕，他在心中为自己的生命倒数，将之视为一种宿命的无奈，身边的女子多如沈瑶儿之流，挥挥衣袂，没有带走他半分牵挂，也不曾留下半朵云彩。
    如今，他会害怕，会不安，会惶恐，会在梦中惊醒，会担心他的小木头象那日突然失踪，沓无音讯。
    原来，人活在这世上是需要靠另一个人相互扶持与支撑，有她狡黠又无邪的笑容，有她略带傻气的挑衅，有她带着温热的呼吸站在他面前，便是一种无形的力量，给他一直阴霾的天空带来充沛的阳光雨露，赶走乌云，重拾光明。
    原来，爱上一个人并不在于家世的相配与否，也不在于她能否支撑起这个家，更不在于她是否能讨得全家上下的欢心，而是在某时某刻，她略有带顽固的倔强突兀地闯进他旷置已久的心扉，他不可避免地喜欢上那种自然的纯净天真，带给他全新的活力与期待。
    为了她，他愿意化身修罗，披荆斩棘。
    “喂……”许慕莼见他一动也不动，以为他兴许是生气了，蹲在他跟前，双肘抵在膝盖上，捧着脸仰头看他。
    “你生气了？”他清澈如水的眸子似有一闪而过的盈泽，稍纵即逝，捕捉不到他真实的表情。
    周君玦摇了摇头，用指背抚触她的脸颊，轻声询问：“你真不想嫁？”
    许慕莼噘着嘴沉思，这家伙太狡猾，不能放松一丝警惕。如今不是她嫁不嫁的问题，而是老太太在那坐阵，想嫁都是一个问题。
    长臂一捞将她抱在怀中，热切的寻找她柔软的双唇，一压而上，舌头长驱直入，启开紧扣的贝齿，撩拨她的舌尖，与她的湿滑共缠绵。
    略有些冰凉的手掌探入她的衣裳下，急切地攀爬，寻找那久违的柔软与饱满。
    “唔……”被他突如其来地热情惊得手足无措，不是推不开，而是不想推开，只能虚弱地回应，鼻尖充斥着他身上越来越浓的麝香味儿，愈发地意乱情迷。
    “不嫁我就强要你……”周君玦似惩罚般咬住她的唇瓣，轻轻往向扯动。
    “唔……”许慕莼抗议地扭动身子，粉拳捶打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似落在棉花上，只有轻微的拍打声。
    “嫁不嫁？”探入衣衫中掐住她的细腰，轻柔地来回摩娑。
    “哈哈哈哈……好痒。”许慕莼放声大笑，坐在他的腿上扭曲扑腾。
    周君玦望着她开怀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娘子，你尽职一点好不好，我这调情呢，你以为是挠你痒痒啊……”
    
    相知 第四十四章
    
    晌午过后，趁着老太太打个盹的功夫，周君玦拉着许慕莼悄无声息地溜出府去。今日正值元宵佳节，岂能留在府中与老太太大眼瞪小眼，此事大事一定要留给长辈才可以解决，因此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便落在柳荆楚的肩膀上。
    以至于，柳荆楚一觉醒来，忽觉倒春寒沁入骨髓，凭生出一身的寒意。
    带着小木头在宣德门前观赏由各式各样的花灯堆叠起来象山形一样的鳌山。
    每一年，朝廷都在在复古、膺福、清熙、明华等殿张灯，并在宣德门、梅堂、三间台等处起熬山。有五色琉璃灯、纯白玉灯、无骨灯，全国各地的能工巧匠汇聚一堂，共同扎出一年一度最为壮观的灯海，又有山水、人物、花竹、翎毛种种奇妙，俨然着色，似清冰玉壶，爽彻心目。
    宣德门前香烟缭绕如五色祥云，灯光灿烂照耀天地。各种各产的灯饰数千百种，极其新巧，怪怪奇奇，无所不有，中间以五色玉栅组成“皇帝万岁”四个大字，等待着皇帝御驾亲临。
    宣德门前早已是人海人山，百姓们均翘首企盼皇上的御驾，将原本空旷的道路挤得水榭不通。为了抢生意而提前抢占有利地形的小商贩们已摆满道路两侧，一看到他们在人缝中为一文钱而努力奋斗的艰辛，许慕莼心中一阵辛酸。
    想想往年的今日，她哪能穿着漂亮衣裳在这闲逛，两手拿满各种小吃，王楼的梅花包子、曹婆的肉饼、王家乳酪都是临安城中极富盛名的特色小吃，跟在身后的周君玦手中也没闲着，全是一路上逛过来买来的吃食，只是他全都没吃着，他的手是用来拿东西和付银子，而不是用来吃东西的。
    要是没有周君玦，她还是会象往年一定，几夜不睡觉，就为了占一个好的摊位而不愿意因为半夜收摊离去被别人抢了先机。
    能得到象他这般有着高贵身份男子的青睐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不论是媒妁之言还是父母之命，能进得周家的高墙院落已是临安普通女子最大的奢望，更遑论能被他呵护备至。虽说他偶尔会使坏，还会拐着弯欺负他，但总的来说，此人孝顺、谦和、心地也不坏，就是对她爱使坏，脸上总是挂着邪肆魅惑的笑容，看不清他真实内心。
    如果他愿意和她过一辈子……男耕女织……许慕莼顿时羞得脸色通红，“这个给你吃。”包子的馅啃完，就剩外层面皮，许慕莼用心良苦地塞进周君玦的嘴里。
    周君玦也不挑剔，张嘴就咬，可怜他又当钱庄又当苦力，还得兼顾他家好事的小木头横冲直撞。
    “其实你不用跟着我，我能行。”许慕莼摇摇头，临安城她自小跑遍，热闹拥挤的地方她越是往里钻，人多的地方才有生意可做。如此拥挤的盛况，她早已游刃有余，如今却还要兼顾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周君玦，只好放缓脚步。
    周君玦晃了晃手中的东西，“你能拿得动吗？”
    许慕莼左顾右盼，从不远的摊位看到一个大小适中的藤篮，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她掏出十文钱递了过去，将周君玦手中的东西尽数放在篮中，“你瞧。”得意地扬眉，她将藤篮挎在手臂上，慢悠悠地往前走。
    “娘子，这种体力活应该留给我才是。”周君玦抢过她臂上的篮子，悠闲地拎手中，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拉着他家小娘子微凉的小手。
    许慕莼低头注视十指交握，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包着她略显粗糙的小手，他的手象白玉青葱，而她的手却象干枯的莲藕，她畏畏地往回缩了缩，却被他握得更紧。
    “娘子，这里人多，我会走丢的，我走丢了你和谁成亲啊？”还是那副无赖的模样，拉着她的手大摇大摆在穿梭在人潮中。
    许慕莼泛起的自卑被他放低姿态的调笑冲淡，一言不发地任由他牵着她的手，游荡，漫步，奔跑……
    当日暮西垂，出游的百姓手中纷纷点起各式各样的花灯时，许慕莼这才发现她竟然没有花灯可游，四处搜巡卖花灯的小摊贩，想想他们咋舌的价格，她还是垂头作罢，想想都肉疼，买了会心疼，只能玩一夜而己。还不如那些特色小吃，可以回家孝敬娘和婆婆，顺便也拿些贿赂下周家老祖宗。
    从拥挤的宣德门出来，周君玦又牵着她行至御街的盛鸿轩铺子，从铺子后面的柴房内搬出一大堆纯白玉制作的福州灯，点上一盏烛心，光亮洁白，耀人眼目。
    “娘子，你可喜欢？”这可是他提前预备着的，去建州视察的茶园种植情况时，他便抽空去了趁福州，搜罗一批老字号制作的花灯，赶着元宵节讨他家小木头的欢心。天知道，他活了一大把年纪，从未曾如此用心讨好一个人，诚惶诚恐地搜罗奇珍，也不知道小木头喜欢些什么，他只想着把他能买到的世间最美好的东西都送到她面前，即使砸着玩也好。
    很明显，许慕莼并不十分喜欢，她蹙着眉在柴房内来回踱步，“这个很贵吗？”
    周君玦含糊其辞，许慕莼素来节俭，不好奢侈，要是让她知道这样一个纯白玉灯要五十两银子，她肯定会用眼神将他凌迟。
    “到底贵不贵？”许慕莼拎起一个仔细端详，“临安城能买得到吗？”
    “大概……不能吧……”这是他从福州运回来的，临安城唯一有的地方便是皇宫大内，给后宫妃子们闹元宵用的小玩意，普通百姓即使买得起，也没处买。
    “不能？”许慕莼眼睛瞪大如铜铃，“那你还放在柴房里？赶紧搬出去卖吧。”
    “卖？”
    “很贵？”许慕莼一看便知道这灯确实不是一般的灯笼，在元宵前的市集都不曾看到过，手工精致，造型精巧，不是一般工匠能制作出来的。
    “能卖一百两吗？”许慕莼试探性地问道，逢年过节，应景的物什都是翻了几成利，百两文银的灯也不足为奇。前些年，她还见过十五那夜宫中将悬挂在城楼上的灯笼取下来拍卖，每个卖到上万两银子。
    周君玦极少玩这样的精细货，只是买来哄娘子开心，想不到他的小木头有了东西尽想着脱手套现，比他更象是商人。“娘子要是高兴，就卖了吧！”
    许久不曾摆摊吆喝，许慕莼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抡起袖子将柴房内二十来个灯笼全搬到大街上去，排成一个圆形的圈，而她则置身其中，一一将白玉灯点亮，也点亮上御灯的灯火辉煌。
    一个个白玉般的灯在喧嚣的街市中央默默地被点亮，想要忽略皎洁似天上圆月的皎洁都难。
    一时间，人潮簇拥，驻足围观，交头接耳，有询价，有出价，好不热闹，也省了许慕莼吆喝的力气。
    她接过周君玦递上来的小马扎，坐在白玉灯中间，璀璨的灯光打亮她精致的侧面，完美的弧度似踱上一层朦胧的银色光圈，仿佛月光仙子步下凡尘，带来生生世世的永夜。
    “程小三，这是抢钱吗？一百五十两？”人群中传来一个微恼的甜美嗓音。
    “顾小七，这是临安，不是姑苏。你不要象一个土包子一样好不好，一百五十两而己嘛！就算是十五两，我也不会给你买的。”慵懒清澈的男声带着他特有的悠闲，穿透人潮，钻进许慕莼的耳朵。
    “你才土包子呢，半个月不洗澡的邋遢鬼。”
    “我就不洗澡，你有本事别跟着我呀。”
    “你要是不洗澡，我就把你这一层上好的皮相全剥下来。”
    “那是不是先把我脱光再剥啊？”
    “程小三……”
    “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给你买灯。”
    “不买拉倒。”
    “你不许晚上翻墙去偷啊。”
    “你才偷呢，你们全家都偷。”
    “你看仔细这间店，到时别进错门。”
    “看仔细了，盛鸿轩嘛。”
    “盛——鸿——轩——”慵懒的男声顿时声声拔高。
    许慕莼正忙着卖她的灯笼，懒得理会无聊宵小的无聊言语。
    “唉呀，原来是周二夫人亲自上阵啊。”
    许慕莼抽空一瞧，好家伙……庸医大人是越来越没正形了，连衣裳都不扣紧，衣襟都垂到胸口处，开了个大口子，肌肤胜雪，渗着柔和的光泽，若隐若现的结实胸膛说不出的撩人。
    许慕莼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该叫多少女子嫉妒啊！男子的肌肤都这般雪白剔透，女子还要怎么活啊！
    “娘子，好看吗？”周君玦不知何时已立在她的身后，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耳后。
    许慕莼是诚实的孩子，“好看。”
    “比我好看吗？”
    许慕莼仰望帷帷天幕，某人的胸膛似乎没有这般白皙，不过手感很好，比猪肉的弹性好很多。
    “好看。”撒谎不是好孩子。
    “真的？”带着渐渐升腾的怒意，语气冰冷彻骨。
    “真的。”不说实话是对周君玦的隐瞒，隐瞒多不好。
    许慕莼的话音刚落，周君玦已经原地转身，往下御街的方向大步流星，衣袂鼓动，带起他翩翩的身姿，叫人移不开双目。
    为何他的背景就象一把刀一样，直直□许慕莼未曾设防的心田，如此唐突，却又如此理直气壮。
    一个人，连转身离开的姿态都让人心生不忍。
    许慕莼当即慌了心神，唤过顾紫烈，“烈儿姑娘，这些灯都送你了。”
    “真的？”
    “不过我要借用一下庸医大人。”
    脸上始终噙着笑的程书澈默默地敛起僵硬的笑容，“周子墨还是那般小气……”
    “你才小气呢！没事穿这么少出来干嘛啊？”许慕莼用肩膀将他撞开，却发现此人稳如磐石般不曾移动半分。
    “啊，二夫人，我不是故意勾引你说我比他好看的。”程书澈状似无辜地耸耸肩，一向泛着一层轻雾的眸子闪过一丝绝望的忧伤。
    
    相知 第四十五章
    
    许慕莼呜咽一声匆忙跑开，急切地寻找被风拂动的玄色衣袂，茫茫人海中他飘逸的背影略显疲惫与寂寥，竟有一种孤世而立的味道。
    “程小三，你以为再胡言乱语，小心我腰上的鞭子，打得你屁股开花。”顾紫烈兴高采烈地跳进灯笼圈中，右手撑在腰间摸索着她的随身武器，斜挑双眸挑衅地微扬下颌。
    程书澈默默地望向越走越远的两道紧紧相随的背影，敛了笑的眉眼有一种莫名的忧郁，与他平日里慵懒闲散始终带着浅笑的模样截然相反。
    “程小三……”顾紫烈拧着一只灯笼提到他的脸侧，照亮他比女子还精致的轮廓，“你可以追上去，告诉他你才是最无辜的那个人。”
    被突如其变的光线晃了心神，程书澈微眯凤眸，用他一贯调笑的语调，拉长声音说道：“我自横刀向天笑，笑完我就去睡觉……”
    转身朝相反的方向扬长而去，顾紫烈清楚地看见他眼角一抹晶莹随着凌乱的发丝拂动而缓缓滑落。
    ♀♂
    穿越拥挤的人潮，皎洁的月色照亮青石板路，微风拂过，带起两袖飞舞。
    走在前头的周君玦倏地停下脚步转身，身后那道绛红色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到他怀里。
    许慕莼捂住鼻子，愤怒地挥起小手，“你……转身不会吱一声啊？”
    “对不起！”周君玦闷闷地低语，眉眼纠结成团。
    咦？听错了吗？他在道歉，为了转身撞到鼻子而道歉，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许慕莼疑惑地扬起头，嘟着嘴喃喃地说：“好了，也不疼啦。”
    “对不起！”双手握住她孱弱的肩膀，仍是闷闷地重复。
    “唔……”
    “对不起……”他还是在重复，眼中有懊恼，有歉疚，还有她读不懂的忧伤。
    许慕莼摊平手掌，覆在他纠结的眉心处，缓缓按压。“相公，你撞邪了吗？”明知他在为方才的事情抱歉，却说不出指责的话来，也不知该回应他一再地忏悔，看着他皱成一团的眉头，只想将他铺开辗平。
    “我……”眉心处传来阵阵酸涩，并不算细腻的冰凉指腹似乎有一种安定的力量，周君玦蓦然抬眸，望见眼前可人的小脸皱成一团，正在努力铺平他的眉心。月光下，她的樱桃小嘴微微噘起，水润盈盈，双眸潋滟，说不出的娇柔妩媚。
    她的眉毛一边挑起，一边皱着，似乎在酝酿某种不知中的情绪，整个脸有说一种难言的怪异。“噗……”周君玦忍俊不禁，他的小木头的表情真的很象……
    “娘子，你便秘吗？”先前一涌而上的酸楚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柔情和被重视、被珍视的喜悦。她也在为他而担心，这是从她指尖传递而来的温暖，即便是她的指尖微凉，心间微颤，满满的尽是被捧在手心的呵护。
    许慕莼不理会他的调笑，曲起手指重重在他的前额上用力一敲。“周子墨，诅咒你天天便秘。”
    握住她的柔荑，深情款款地捧至身前，“那娘子不得天天着急啊？”
    “我才不管你呢！”许慕莼脸色微变，就不应该管他，急急地跟了过来，他却不领情。“小气眼的人一般消化都不会太好，我哪有那个功夫管你啊，我吃得好，拉得爽就够了。”抬腿在他小腿迎面骨上一踹，“白眼狼……”
    “唉哟……”周君玦状似痛苦地俯下|身子，紧紧捂着小腿，“娘子，你又想谋杀亲夫啊……”
    许慕莼见他蹲地不起，忙探下头关切地问：“很疼吗？”
    “疼……”周君玦抱膝蜷缩，声音中透着丝丝疼痛的呻吟。
    “我看看，我看看。”许慕莼脚下蹬的是立冬前周君玦送他的银貂小靴，下脚又没轻没重的，这要是真踢坏了……
    刚蹲下与他平视，手还未触及他的小腿，肩膀已经被牢牢地握住，微凉的唇瓣被一股温热湿润的气息含住，辗转吮吸，厮磨舐咬。
    悬挂在天边的圆月依旧皎洁明亮，映着地上一双人儿缱绻交缠的身影，月儿圆圆，心儿甜甜，茫然忘记身在何处，只记取彼此的口腔中缓缓交换的津液，似甜如蜜，有一种相濡以沫的牵扯将彼此环绕。
    一吻方罢，许慕莼潋滟的波光更添迷离之感，唇瓣轻启吐纳，“骗子……”愤然起身，脚底涌起的酸麻让她直直地往后仰去，随手拉扯住周君玦的衣襟，“啊……相公……”
    “娘子，还没亲够吗？”周君玦拦腰将她抱住，对她亲昵地姿态甚感满足。
    月光再一次记取他们俩俩相望的深情，斜斜拉长地上的影子，无声却胜有声。
    ♀♂
    “娘子，你为何不问我？”周君玦牵着她的小手走在回府的路上，体温在指尖传递。
    “问什么？”许慕莼脑袋一歪，斜斜地瞅他一眼，“相公，我不会跟别人跑的，那些什么你要死的传言是难不倒我的。你看看娘，她病了好些年，我也没离开过她，你现在还好好的，怎么会死？”
    “你是说，我和你娘一样。”心尖上开了花骨朵儿，美美地屹立。
    “是吧，在娘和弟弟之后，你排第三。”许慕莼挠头一想。
    花骨朵儿瞬间萎缩，似脱水般垂低，“比子期还后面啊？”
    “那你想怎样？”许慕莼很不满地挑眉，这已经是很靠前的位置了，比她的母鸡还重要一些，毕竟她有了新的营生，母鸡就可以宰来吃。
    “我一直以为，不会再有人陪我一起经历生死。”有些伤会好，有些人会淡忘，只是同样的场景如斯相似，程书澈一次次的出现就象是那场回忆废墟中的灰烬，吹不散，打不破，一直不断地盘旋萦绕。他放肆张扬的性子，他绰约如兰的脸庞，他举手投足间看淡世事的淡泊，都在提醒着他，曾经的束手无策与望尘莫及。
    “相公，我不懂那些戏文里唱的相濡以沫，为一个人形销骨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滋味。但是，要是有一日你一无所有，我有一口饭吃，绝不会让你喝粥。娘说，我最能吃苦了，你要是不能吃，我会把你那份一起吃掉。”能吃饱饭是她最大的奢侈，然而现在已经衣食无虞，苦日子到头。
    默默地握紧牵着的手，花骨朵儿再次昂首而立。唇边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他的小木头连告白都好朴实。不过，他喜欢。
    “不过，要是有一天你真的会死，生死相许那种事情我做不来，我还会是活下去的，帮你照顾娘和这一大家子人。我最擅长照顾人，你看我娘和弟弟……”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放心地去吧……”
    “娘——子——”咬牙切齿，花骨朵儿在风中凌乱。
    “哦，错了，你放心吧。庸医大人是长得比你好看，胸膛是比你白皙……”许慕莼喃喃地住口，小眼神担心地往周君玦晦暗不明的脸上瞄去，“但是你的美臀肯定比他好看，我不会嫌弃你的。象他那般邋遢的人，平时又不洗澡，兴许又臭又脏。”庸医大人，你老人家也就这形象了，不要怪我抹黑你！
    “娘子！”周君玦硬挤出一丝笑容，“你真会安慰人。”程端好看吗？比姑娘还要姑娘！白皙吗？周君玦低头扫了一眼前胸，我这是健康！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你和庸医大人有什么样的纠葛，我都管不着，也没那份心思去寻找答案。我不是沈瑶儿，或许我没有瑶儿姐姐知书达礼，善解人意，但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直到你死去，然后继续帮你守着这个家，守着你在乎的人。就象守护我的娘亲和弟弟一样……”什么瑶儿、元儿都是浮云，她才是与周君玦并肩而立的女子。
    花骨朵儿迎风绽放，释放最甜蜜的芬芳，在枝头尽情妖娆。
    “娘子，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小心眼，不会乱发脾气。”唉，就这么毁了，毁在他那貌似纯良的小木头手里。她朴实而又真实的表白，给他太多的震撼。那些为你生为你死的诺言，也比不上她那一句“守着这个家，守着你在乎的人……”。
    “我们在后院多养几只□？把你那个池子给填平了吧！”许慕莼在心中合计着，那个池子占的地方太大，围起来养鸡还不错。
    “不可以。”
    “为何？”
    “改天告诉你。”
    “不要！现在就说。”
    “等拜过天地再说。”
    “谁要和你拜天地？”
    “你自己方才说的。”
    “我方才有说和你成亲吗？”
    “那你继续当小妾好了！”
    “我要出墙！”
    两个人一路吵吵闹闹地回了周府，已近亥时，府中上下万籁寂静，周君玦提着马灯，牵着他的一脸怨气的小木头回到他们居住的院落。
    “我不要和你睡。”吵不赢是很怨念的事情，许慕莼决定要无视这个乱发脾气的男人。
    “可是我想和你睡。”周君玦前脚刚踩进院落，惊觉屋前似乎坐着一个人，忙将许慕莼护在身后，厉声道：“谁……”
    许慕莼好奇地探出小脑袋瓜，“相公，好象是祖母！”
    周君玦将马灯提起，就着昏黄的光线定睛一看，“祖母！”他就知道在他那无所不能的祖母面前，岂有如此容易的事情……
    “玩得可好？”老太太双手握着龙头拐，坐姿端正，不怒而威。
    “和往年一样。”周君玦含糊其辞，狡猾地回避问题。心中一片哀嚎，他们家两位老太太都有一夫当关的习惯，看来他娘亲是尽得祖母真传，只是运用起来不太一样而己。
    “玩也玩过了，那你回房睡吧！”老太太微闭双眼，在寺庙里礼佛都是早早睡下，今日为了等门，早已困盹却不得不撑下去。
    “祖母，我先扶您回屋休息！”周君玦狡黠地放开许慕莼，快步走上前扶起老太太。
    “我不回屋，我想和莼儿一个屋歇息！”
    
    相知 第四十六章
    
    许慕莼瞪大眼睛，不明就理。老太太要和她同床共枕，这能睡得安稳吗？在周君玦与老太太之间，她还是将就一下，选择周君玦好了，好歹还能抱着取暖。这老太太都一把老骨头了，万一抱不好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得了！
    等一下，她为何要抱老太太？斜斜地瞅了一眼她阴森的笑脸，从脚底涌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难道她想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天啊，她不要啊……
    “祖母，我睡觉时磨牙，打鼾，踢人，还说梦话。”许慕莼略显羞涩地默默垂下头。
    老太太岂是好糊弄的，“踢人？有了身子踢人可不是好习惯，看来还是要我这个老人家跟你一个屋比较好。玦儿一个大男人，怎么知道如何照顾孕妇。”
    孕妇！嗖嗖地眼刀飞向一脸愁容的周君玦，许慕莼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没事装什么孕妇啊，她没怀上身孕就进不了周家的门，做不了他的正妻吗？
    “祖母，你看我都被踢习惯了。”周君玦掀起衣摆，挽起裤管，露出方才在路上被踢的微红。“看看，您可不能跟她一个屋一张床，这是非常危险的事儿，祖母您可是我们老周家的老祖宗，顶梁柱，您要是有个闪失，孙儿会过意不去的。这曾孙事小，祖母事大，曾孙可以再有，祖母只有一个。您说是不是？”
    他就知道他们家这老祖宗哪能如此善罢甘休。据说，当年柳荆楚进门的时候，也是颇费一番周折。那时候，老太太一人当家主事，她原想着给儿子娶一方官家千金，也好去去周家的铜臭味，没想到儿子还是看上一品绣柳家的二女。下聘当日，她把该给柳家的聘礼都扣下一大半，硬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只是她没有想到，柳荆楚竟把他们家的回礼私自扣下，全给自己私房钱，只回了周家聘金的一半，当下把老太太的脸成功变绿。
    成亲当日，流水席预计是上百桌，在老太太一怒之下只余五十来桌。柳荆楚在新房内虽有所耳熟，也不便出面。在三朝回门之时，在娘家摆下二百桌的流水席，大宴临安城内亲朋好友、街坊四邻。
    此后，二人恶斗不断，下人们皆避之唯恐不及，只要她二人在府中一天，唯有方嫂敢上前伺候。
    最终，在周君玦爹爹英年早逝之后，老太太心灰意冷，丢下周家这一大家子，到寺庙中礼佛苦修，为周家祈福祷告。二人的矛盾才算是暂告一段落。
    老太太生平最大遗憾的便是没能按她的意愿娶媳妇，也没能收服她的媳妇，现在要讨孙媳妇了，自然不能错过调|教的机会。
    “老身的身子骨尚算硬朗，这点小伤还是经得起。”老太太稳稳坐于屋前，毫无起身之意。
    “祖母，孙儿不孝，怎么能让您遭这份罪。再说，您不是说过，当年你生我爹爹时，祖父远在千里之外的茶园，你一直为此耿耿于怀。后来第二个孩子因为祖父撒手离去而胎死腹中，您一直希望周家能人丁兴旺，百子千孙。孙儿没用，至今方娶妻室，让祖母担忧挂心。如今莼儿身怀有孕，照顾她和腹中的胎儿乃孙儿义不容辞的责任，还让祖母成全。”他陪着小心，不管老太太今日的态度是否得当，她都是长辈，是独立支撑整个周家的当家主母。他尊她，敬她，不敢有半分越矩。
    几句话说得许慕莼差点热泪盈眶，她为何没有身孕呢，有了身孕就可以支使这祸害了……握拳，等成了亲……
    “你也知道我希望周家人丁兴旺，百子千孙？”老太太倏地睁开双眸，精明的瞳仁略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哪个大户人家不是多子多孙，只有他周家人丁稀薄，她专心事佛，积德行善，希望周家可以儿孙满堂。
    周君玦垂下头，恭敬地回道：“孙儿不孝。”
    “那好，今夜你随我来，我让方嫂陪着莼儿，我有话和你说。”
    许慕莼急急地抓住周君玦的衣袖，“相公，我能去吗？”她可不想和凶神恶煞的方嫂一个屋子，那多别扭啊！
    一看老太太的脸色，便知道与她有关，她也是周家的一份子，为何要支开她。
    “等你进了门之后再说。”老太太毫不犹豫地拒绝她的请求。
    “不就三天后吗？再说……”许慕莼小声嘟囔，再说她都已经是小妾了，也算是周家的人。
    “你不说我倒是忘了，明日收拾一下先回许家吧，难不成你要从周家出阁吗？”老太太徐徐站起身来，拄着龙头拐自他二人中间穿过。“进门也好，玦儿喜欢你，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要学的东西也还很多，周家的主母可不是这般容易当的！生孩子这种事情我会多找些人帮你一起生的。”
    许慕莼咬住下齿，面露狰狞，掐住周君玦的胳膊，小脸皱成小老太太，小手一挥，一副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她……”
    “嘘……娘子乖，我去去就回。”周君玦用手背轻抚她纠结的小脸，“祖母逗你的，别当真。”
    “不嘛！”许慕莼急得跺脚，之前柳荆楚就老往府里塞小妾，这下好了，又来一个老太太，指不定要买多少姑娘回来呢。
    “我保证，不纳小妾。”周君玦眼见着老太太越走越远，搂住气急的许慕莼，温柔地轻拍后背，“你先歇息，我一会就过来。”
    “你要是敢娶，我就出墙。”
    ♀♂
    周君玦方离开不到一刻钟，老太太的陪嫁丫环方嫂便端着一盆洗脸水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绞了条帕子递给她，一言不发地退至她身后。
    好诡异，好惊悚。她就这样象是隐身人一般，立在烛光的阴影处。
    “方嫂，你跟着祖母多久了？”好吧，做买卖第一条——套近乎。
    “很久。”方嫂语气刻板，目不斜视。
    “很久是多久？”穷追猛打。
    “很久。”
    “祖母喜欢什么？”好吧，下一个。
    许慕莼将帕子扔回盆里，挽起袖子，手还未触及水面，方嫂已经抢先一步。
    “姑爷。”
    唉！祖母喜欢姑爷？许慕莼眉心微蹙，这是什么？侧头一想，方嫂是陪嫁丫环，姑爷自然就是祖父了。真是忠心的丫环啊。
    好吧，换一个。“祖母平日喜欢做什么？”
    “偷糖。”
    “偷糖？”
    方嫂绞好帕子递给许慕莼，仍是一板一眼的模样，未曾有丝毫松动，连答案都是二个字。
    “祖母为何偷糖？”这下她不能只回答二个字吧。许慕莼整好以睱，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喜欢。”
    扑通！许慕莼差一点没把下颌磕在紫檀木圆桌上，方嫂的嘴可真是严实，说了等了没说。
    好吧，祖母喜欢偷糖！姑且归结为一种特殊的嗜好吧。
    “方嫂，那你喜欢什么？”投其所好，撬开其嘴。
    “小姐。”
    扑通！许慕莼这下真把下颌磕桌面上，疼得她倒抽几口凉气，捂着下巴，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
    “你喜欢偷糖吗？”
    “讨厌。”方嫂的面容略有松动，眉心似乎微微蹙了蹙。
    “你为帮着偷吗？”
    “不。”
    “为何？”
    “会病。”
    偷了糖会生病？许慕莼将帕子递给方嫂，无力地撇撇嘴，这是她见过最难套近乎的人。以前在市井摆摊，什么样的客官没见过，偏偏就是这样言简意赅、面无表情的人最难接近。
    你要是问她，吃了吗？她会瞪你一眼，仿佛在说，这和你有关系吗？
    你要是问她，您要来点什么？她还瞪你一眼，仿佛在说，你不就卖茶叶蛋，还有别的吗？
    总之，只有眼神的交流是空洞而无力的，而只有二个字的回答却是无力而空洞的。这买卖可真难做啊……
    许慕莼捂着下颌，往大床上一倒，装死睡去。买卖不成仁义在，不可和方嫂的关系弄僵。
    ♀♂
    第二日一早，许慕莼顶着一头尚未梳理的乱发和昨日的脏衣裳四处寻找着周君玦，胆敢不回屋睡觉的相公，是一定要好好惩治一番。晨起都不知道要给她换衣裳梳洗，真不象话！
    可是她找了好几个院落都不曾找到他的踪迹，后来好心的方嫂言简意赅地回答她二个字：厅堂。
    她这才匆忙赶到厅堂前，往堂前庭院一扫，那正跪在庭院中一身玄衣的男子不正是她夜不归宿的相公吗？
    “相公。”许慕莼奔了过去，蹲在他跟前抓着他平坦宽阔的肩膀，“祖母罚你？”
    周君玦勉强睁开困盹的双眼，嗓音低沉沙哑，似被车辗过一般支离破碎：“祖母说晨起的露珠可强身健体，特命我在此等候。”一夜未眠，眼睑下一片青黑色，深邃的眸子蒙上一阵薄灰，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
    “让你等候，你不会搬张凳子吗？你唬谁呢？”许慕莼见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伸手探至前额。
    前额滚烫，不过是一夜的光景，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祖母要罚他？许慕莼回身至厅堂内倒了一杯水，问道：“你跪了一夜？”
    周君玦撑开双眸，虚弱地一笑：“娘子，你好懒，都不梳洗就跑出来。是在等着我回屋帮你吗？”
    
    相知 第四十七章
    
    “祖母，祖母……”许慕莼一脚踢开老太太居住的院落，顾不得这礼数的问题，大呼小叫地嚷嚷开。
    厅堂前跪着的可是她的相公，即使是祖母罚他也不得问问她的意思，何况他还受了风寒，她岂能作势不理，拜堂已是迫在眉睫，难不成老太太是想破坏……
    太阴险了！为了她的成亲大礼，她断不能让相公继续跪下去。
    “大清早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老太太年老眠浅，天还没亮就已起身在府中上下转了一圈，这会儿正喝着参茶闭目养神。
    “求祖母不要罚相公。”
    “你知道我为何罚他？”老太太抬眼睨了她一眼，瞥见她眼底的倔强，不觉一怔。
    许慕莼迎向她凌厉的目光，不避不退。“莼儿不知。”
    “既然不知，还来求情？”
    “莼儿只知道祖母罚的是我相公，不管相公做错了什么，都请祖母高抬贵手。”
    老太太蹙眉垂首，不裹言笑的表情略有松动，“要是非罚不可呢？”
    “请祖母连莼儿也一起罚吧！”许慕莼寸步不让，她要保护她在乎的人，就算是受罚她也心甘情愿。
    “你以为我不敢？”她眼中直白的坚持一览无遗，令老太太略有动容。曾几何时，她也曾如此倔强与坚持地守护着这个家，用她的方式抵抗一切外敌的入侵，不管是对是错。
    “既然相公做错了，莼儿也脱不了干系，理应一同受罚。”许慕莼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老太太面前，声音哽咽，“祖母，你就放了相公吧，他要是错了，我给您陪不是，求您放了他，他受了风寒，身子滚烫，他是您的孙儿，从小便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大少爷，哪里受过这份罪，继续跪着您于心何忍，让莼儿替他受罚吧，莼儿不怕疼。从前在许家，大太太常罚我跪上三天三夜，一口饭也不给我吃，我都跪习惯了。您就让我跪吧，跪多久都成。”她揪着老太太的衣襟，轻轻扯着，软软哀求。
    她低声的哀求，字字透着不舍与依恋，让人动容。她还只是一个孩子，无邪清澈的眸子闪动着晶莹的泪光，充满期盼的小脸微扬，让人不忍苛责。
    “大太太为何罚你？”老太太心头一动，似有些不忍。
    “我从书房偷了爹的宣纸和笔墨给弟弟，从隆祥庄的货仓取了些废弃的料子，还偷偷杀了一只鸡给娘补身子，我……”许慕莼越说声音越低，无地自容地低下头。再继续说下去，她就不用进门了。老太太如此看中门第相对，这都是些鸡鸣狗盗的事情，她还能让她进门吗？她不就是为了她进门的事情而频频发难，何不遂了她的愿……
    “我明白，我不过是一个妾室的女儿，当不起周家的当家主母，只求祖母放了相公，我情愿继续当小妾，求祖母不要为难相公了！”
    “你起来吧。”老太太握住身侧的龙头拐，缓缓起身。“要是玦儿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也罚不得他吗？”
    许慕莼仍是跪在原地，清澈的眸子诉说着那份只属于她的纯真与倔强，“祖母，我相信他。因为他是我相公。”
    老太太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晃了一下，“起来吧，叫管家去请大夫。”
    “谢谢祖母！”
    ♀♂
    “娘子，你这是在担心我吗？”周君玦淡淡勾起唇角，眯着眼迎向微露晨曦。今日的日出好美，朝霞铺满天际，映红许慕莼娇俏的小脸，格外动人。
    “笨蛋！你要是跪出毛病来，谁娶我进门啊？”许慕莼不满别过头，谁担心他啊，都被罚跪了还有心思说这些。
    “那娘子这是答应嫁了吗？”即使跪了一整夜，膝盖处僵硬疼痛，却仍不忘抓住问题的要害，一击即中。
    “我有说过不嫁吗？”许慕莼轻声叹息，扶着他站了起来，“疼吗？”
    “不疼，有娘子在。”温润如水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痞气，即使跪了一整夜，还是那副****倜傥的公子哥，难掩的虚弱为他的丰神俊朗加了神来之笔，多了几分病态的美感。
    许慕莼一时看呆了，这样的男子即使没有临安首富的光环，也会让不少姑娘春心萌动。只可惜……
    “娘子，以后不许去求任何人，包括祖母或是娘亲。我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你，受罚是我心甘情愿。做错事情，就必须承担应有的后果。”周君玦正色一凛，心疼他的小木头去碰祖母那粒硬钉子。他家老祖宗的脾气硬得很，不费一番周章是不会轻易松口。
    “那是祖母，磕个头，下个跪也算是小辈的礼数，没什么大不了的。”许慕莼揽住他的腰，将他的重心倚在她身上，缓缓跨出脚步。
    跪了一夜的膝盖僵硬酸麻，小腿似乎已失去知觉。“祖母为难你了吗？”
    “没有，只是我答应她要是放了你，我当小妾也无所谓。”
    “胡闹！”周君玦手臂一紧，将她紧紧地箍在怀中，“就算跪到天荒地老，我也要娶你为妻。”这是对她的承诺，虽然他能给予她的东西不多，一年到头他总在外忙碌奔波，能陪伴她的日子少之又少，但他会尽他所能，将最好的一切都留给她。
    “你究竟做错了什么？”慢悠悠地将他扶回房中，卧床躺下。
    周君玦神色躲闪，岔开话题：“你去看看程端来了没有。”
    许慕莼不疑有他，为他盖好被子，反身走出屋子。
    许慕莼前脚刚离开，老太太后脚跟了进来，在周君玦跟前转了一圈，精明的眸子透露出赞许与肯定。
    “你挑的人是不错，只是你用的方子赶紧给我换了，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和你娘串通起来骗我……”
    “祖母，莼儿的身子还不宜有孕，她还小，她……”周君玦撑起身，急忙辩解。
    “我生你爹的时候也是十六，莼儿过了年都十七了，还小？”龙头拐掷地有声，不怒而威。
    “孙儿想过些时候再要孩子。”
    “不管何时，都把方子给我停了。周家的人岂有示弱的道理，就算你明日死，也得给我把种留下。”老太太拄着拐杖徐徐转身，“你娘那不是还有一些方子吗？据说是城南那家屠夫家媳妇连生七男的方子。我和你娘终于有了共同的目标，不容易啊……”
    ♀♂
    程书澈提着药箱进来的时候，周君玦正躺在床上当尸体，目光斜斜地望向床顶红色纱幔。
    有了小木头之后，他似乎变得软弱许多，害怕的事情也越来越多，需要筹划的事情也变得繁琐而复杂。从一个人作战变成为二个人努力，他不再是消极以对。
    “多久不曾被罚了？”程书澈一头凌乱的发丝似乎被收拾过，干净而清爽。
    “你带瑶儿走之后，祖母罚过一次。”周君玦没有动弹，任由程书澈卷起他的裤管，检查他的伤势。
    “为了我给你开的方子？”程书澈镇定自若，似乎早有预知。
    周君玦转过头，深邃的眸子蒙上一层薄雾，面对昔日的故知，他苦涩地一笑：“知道还问？”
    “那我们换成壮阳的方子可好？保管你一夜七次郎，下月即可开枝散叶，开春之后，你尽可去各地巡视，你的小娘子便能在府中安心养胎，等你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也快临盆了。你说如何？这受孕之事，还要好好合计一番，确保一击必中，省时省力。今日月圆，可惜你这腿……啧啧！！”程书澈摇头叹息，“良辰美景奈何天呐……子墨兄，你岂能暴殄天物！”
    周君玦顿时脸色一黑，“谁要你的方子！”
    “不过还好你遇到了我，正好我这有疗伤圣药。”程书澈掏出一小瓷瓶，笑颜轻佻，附耳轻声说道：“我告诉你，这可是顾小七偷来的，一般人是不轻易给治的。”
    周君玦的脸色又黑了一分，大声朝他吼道：“程端，你既有如此医术，为何让瑶儿客死他乡？如今又带着那什么镖局的七小姐四处晃悠，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你对得起瑶儿吗？”
    程书澈慢条斯理地拨出瓶塞，笑容不知何时已尽数敛去，只剩忧伤的眉眼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痛楚，“我对不起她，辜负她的信任，没能将她的骨灰带回，葬在周家的墓地。”温婉的笑容至今仍在脑海中鲜活，她的一颦一笑，仍是那般牵动他的思绪，以至于无法呼吸……
    “荒谬！”周君玦气急。
    “她临死前让我告诉你，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是没能成为你的妻子，与你同赴苦难。”程书澈将药粉洒在他的膝盖处。“我答应过她，会带着她的骨灰和灵位回到临安，安葬于周家祖坟。”
    “程书澈，如果你今时今日还要犯混，麻烦你离我远一点。人是你带走的，她甘愿为了你放弃她所拥有的一切，千金之躯，忍受流离之苦，与你天涯相随。你却在她死后……”不是不痛心，沈瑶儿是他自小订下的亲事，他第一眼见她的时候，便知道这是他的妻，他们会一起经历生老病死。他无从选择，背负着周家的兴衰荣辱，背负着祖母和娘期盼的目光。她是他的妻，他只能告诉她一切的事实。而换来的却是她与他最好的知己私奔的噩耗。
    “她一直都是你的妻，她随我离去，只是不愿意成为你的负担。”
    “她死了，你说什么都行。”事隔多年，听到如此的说法，不免有些惊讶。周君玦曾经为此尚失的信心，怎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放下所有的介蒂。
    程书澈迅速上好药，铺上棉布，握着瓶子的手微颤，“周子墨，不要将你的想法强加于别人之上。当日你让我开方子，让你的小娘子暂时无法怀上身孕的时候，你想过她知道之后的感受吗？你活该被责罚，而她却在老祖宗面前为你求情。你那些该死的自负、自卑是不是该适可而止？十里商铺谁不知周子墨的精明能干，手段凌厉，商号遍布全国，童叟无欺，绝不以次充好。可谁曾想，另一个周子墨却是个缩头乌龟，连让自己深爱的女子产下子嗣的勇气都没有……”
    “你们聊得不错呀！”
    二人寻声望去，许慕莼正端着热腾腾的早饭立在门口处，清澈的眸子盈满笑意。
    “庸医大人用过早饭了吗？我多做了一些，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吃吧！”
    
    相知 第四十八章
    
    “你们都瞪着我干嘛？”许慕莼动作优雅地放下木制托盘，端起一碗香喷喷的白粥坐在床沿，一边吹凉一边问道：“庸医大人，他没烧坏脑子吧？”
    “唔，小毛病，睡一觉便可生龙活虎，洞房肯定是没问题的呀。”程书澈略微一愣，旋即恢复如常的慵懒戏谑，纯净的双眸已将复杂的情绪悉数敛起。心中暗自猜度，方才所言她是否听见。
    许慕莼眯眼笑着，将小勺置于周君玦唇边，“相公，啊……”
    看着她笑靥如花的容颜，周君玦心中忍不住轻颤，她的笑容好诡异，似笑非笑，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下意识地张嘴。“啊……”好烫啊，微启的双唇，无法言说的灼热，涨红脸颊，用力呵气。
    “相公，你怎么了？很烫吗？”许慕莼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又舀起一勺粥，毫无阻拦地送进周君玦的嘴里，长驱直入，直捣黄龙，继而尘埃落定。“我吹凉的，不烫的。”潋滟的双眸清澈如昔，唇角的弧度美得令人窒息，只是那一闪而过的残忍出卖了她。
    “不烫。”周君玦屏息凝视，用力呼吸。
    许慕莼又舀起一勺，阴沉沉地笑起往他嘴边送去，“真的吗？烫了要说。”
    周君玦望着小木勺上升腾的热气，视死如归地双眼一闭，嘴唇也随之合上，用力吞咽。“咳咳……不烫。”
    “我试试。”许慕莼手上的小木勺调转方向，送至唇边略微一试，眉头一蹙，“相公，你为何睁眼说瞎话？明明很烫的嘛……”
    程书澈倚在床柱边看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如画的眉眼凌乱张扬，单拳抵在唇下轻轻地咳，“子墨兄，您多保重，回头我让医仆把药送来，你也知道我不开平常方子，对你也不适用。新婚在即，送些独门的方子给你，放心，无效不要银子的，你放心吧。”说罢，仰天长笑，带着释然的哀伤扬长而去。瑶儿，你可以瞑目了！终于有人可以治他，让他甘愿俯首。
    周君玦敢怒不敢言，眸中带火，似要将程书澈飘逸的衣袂点燃。
    “相公，你还有话要和庸医大人说吗？要不我把他喊回来，你俩再好生聊聊，你意下如何？”许慕莼说得有文雅，笑容渐露婉约之感，生生叫人心儿惶惶。
    “不必不必。”周君玦拉起锦被盖在身，半倚在床榻上，眼神防备。
    “那还喝粥吗？”许慕莼眨着无邪的眸子，笑容阴森。
    “喝，娘子喂的怎能不喝。”周君玦舍生取义，老太太的责罚他已领了，如今娘子的责罚即将来临，他已做好一切的准备，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如此……”许慕莼抬头望天，“相公，这白粥不好喝，要不要加点醋或酱油，还是加点白糖？”
    “但凭娘子作主，只要不是辣椒就好。”周君玦淡定自若，从善如流。
    “你等着。”
    一等便是日暮西垂，周君玦仰面躺在床上，沉沉睡去，肚子却似鼓鸣般翻腾。
    这是赤。裸。裸的虐待……
    也罢，他家小娘子愿意如何那便是如何，她高兴便已足矣。
    这厢许慕莼拎着昨晚在街市买的小零嘴潜入老太太的房中，谄媚地堆起满脸笑，“祖母，昨夜在元宵街市上买了些小零嘴，也不知道祖母喜欢什么，灯会上人潮拥挤，也不好带您一起去闲逛，您看看喜欢哪些。”
    小藤篮轻轻叩在桌面上，许慕莼默默地立在老太太身前，低垂眸子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变化。
    老太太先是一愣，眼神中略过一丝惊喜，鼻翼两侧似有微微的耸动，目光顺着香味瞥进藤篮，眼神中是取而代之的窃喜和狂喜。
    “先放着吧，最近老没胃口，一会我再挑挑。”老太太旋即恢复如常，目不斜视。
    “祖母，您要是有喜欢的告诉我，我给您买去。下御街新开了家酥糖店，口味超正的，下次我给你买来试试？就是不知道您喜欢吃甜的吗？”许慕莼小心翼翼地试探，“要是不喜欢……”
    “买来试试吧，我一般不挑食，在寺庙里也都吃素，荤的可免，其他的随意。”老太太急忙打断，略显随意地轻描淡写。
    许慕莼点头如捣蒜，狡黠地浮起一笑退了出去，“我明日给您买去。”
    第二日一早，许慕莼已将买好的酥糖放在老太太房内，也没多话，放下便退了出去。
    刚挑开门帘，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解开封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甚是悦耳。
    这一日，老太太也没再提让许慕莼回许家的事。
    而柳荆楚则是带领府中上下紧张地进行大婚之前的各项布置，或间老太太差方嫂传话，不可丢了周家的脸面，不可从简，更是送来万两银票给柳荆楚添置一应物什。
    唯一闲着的却是一跪卧床的周大公子，百无聊奈地扶墙四下寻找他的小娘子，在院中转了一圈，深感膝盖已与平日无异，也不再抱怨程书澈医德有失伦常，抱着辘辘的饥肠窜自厨房觅食。
    这世上不能得罪的人就是自己的娘子，特别是在生病的时候，更加不能得罪。一来不给吃的，二来不给沐浴擦身，三来不闻不问。变成尸体都无人问津，周君玦深感世态炎凉，只得自行觅食，以免成为在婚礼上因饥饿而昏厥的首富。
    ♀♂
    明日即是大婚，府中已是忙作一团，无瑕顾忌婚礼的主角，该府的当家周大公子。此时此刻，他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热泪盈眶。
    一只扑腾的母鸡窜至跟前，咕咕叫腾，扑闪着一对肥腾，渐行渐远。
    这就是他们定情的母□……实在是倍感亲切啊，见鸡如见他家小木头。
    那一日在茶馆前，她略带污浊的脸颊，狡黠灵动的眸子，还有她划破长空的吼叫，沁着幽幽的茶香，浮现于眼前，一如昨日般清晰。
    不是不期待会有一个女子愿意与他厮守到老，然而世态炎凉，谁不为自己的终生作盘算。
    瑶儿……那个香魂消断的女子，当日的离去已成最终的迷局。是逃是避，是离是叛，是爱是恨，都已无从知晓。他的妻，他无从选择，各安天命。她的离去，他亦是被动，默默承受，独自领悟。诚然，他能敛尽天下钱财，却无力安排自己的幸福。或许，幸福于他不过是过眼烟云，稍纵即逝。
    三十岁的大限无论是虚是实，都是他必经的一道坎。
    如今天下之势已趋乱世，蒙古人的铁蹄已踏足中原，尸横遍野。朝廷昏庸无能，无力回天。他的商铺在夹缝中寻找一线生机，既不可得罪赵宋的朝廷，也不能一味地将蒙古人往外推。
    他是商人，商人是唯利是图，从来就是一个适者生存的领域。他不能继续把所有的商铺集中在临安，却又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既要安抚如今的圣上，潜力制作开春的新茶，又要对付蒙古人难填的欲壑。
    而今他宣告天下，娶妻大礼将成，潜藏在阴暗处的苗头即将冒头，为此他做了五年的准备，只是他却害怕下手，害怕一旦判断失误，等待他的是族人的指责，或是自己的棺材。
    “啊！”许慕莼被蹲在墙角喝粥的人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相公，你好兴致啊！难道是来给我熬药的吗？”
    她听到，她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又三缄其口，不闻不问，任由他自生自灭。他的小木头是个小滑头，不可小觑。
    “娘子，我好可怜，你都不给我饭吃。”恶人先告状，周君玦可怜兮兮地蹲在墙角，捧着粥碗眨着他湿漉漉的眸子。
    “我的好相公，不给饭吃你就没有力气做坏事了呀，正好给你省点药钱嘛不是。”许慕莼弯腰轻拍他的头顶，“对了，我和祖母说了，让她给你物色多几个小妾，如此一来，你更不必为我买方子了，你说是吗？”
    “还有，这正妻的位置我是坐定了，以后呀，给不给饭吃，还不是我说了算，对不对，相公？我这主母做得如何？”许慕莼挑衅地扬眉，皱了皱鼻子别过脸。
    “娘子……”
    “哦……相公，你是不是想说，没有子嗣才不会被奸人所害？”许慕莼抢过他手中的碗，“不给你饭吃，这样我就能得到你的家产，奸人也没有机会害你。你说如何？”
    周君玦猛地立起身子，伸手将他的小娘子揽在身前，“娘子，我错了，要打要骂，息听尊便。”软玉温香抱满怀，人间自是好春意。
    “听我的？”许慕莼淡淡一笑，“恐怕是假的吧，奸商奸商，无奸不商，有谁能在你跟前玩花样？只有您玩的份，别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丝毫不怀疑他卓越的商业才能，一手打造的商业帝国令人望而生畏。而他温润如玉的表象下是何等凉薄的心，又有谁能知。
    “娘子，我错了，真错了。给为夫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好吗？”
    “你又玩什么花样？”她也不怀疑他诚心想要改过，便会有很多的花样。
    “原想等成亲后送你的新婚大礼，如今还是提前预热，谁让我的小木头生气了，为夫难辞其咎，死一百次都不够。”周君玦在心中叹气，人一旦有了牵挂便会乱了心神，计划好的事情也会因为一次次的意外而搁置。
    许慕莼不再是淡淡的笑，她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相公，要是我昨日听到你们的对话，便一走了之，你又当如何？我离去时，你就不曾想过，我会象瑶儿姐姐那样离开？你就这样不闻不问呆在屋中，你就如此放心？还是以为我非你不可？”
    
    相扶 第四十九章
    
    许慕莼抱起地上扑腾的母鸡，温柔地抚摸它乱动的头颅。“相公，要是这只母鸡不会下蛋，只能被人宰杀，你说是吗？”
    周君玦尴尬地垂下头，“对不起。”松散的发髻垂在肩上，略微不整的斜斜挂身上，露出好看的锁骨肩线，微露的晨曦打亮他小麦色的肌肤，洒下一片金黄的色泽。三分睥睨七分慵懒闲适的脸上多了一分无力言说的愧疚与懊恼。
    眼下除了道歉，他不知该如何表达他的惶恐与不安。他想给她留下一片纯净如水的清澈天空，却把她带入无穷无尽的混浊。他本该主宰一切，也可以主宰一切，却渐渐迷失了方向。
    “我不要听对不起。”许慕莼将那只母鸡放在地上，看着它渐行渐远，直到融入后院中成群的母鸡中，相互嬉戏。“我也不要变成任人宰割的母鸡！”她回头正视他深邃的瞳仁，侧过头勾起诱人的唇角，目光中略过一抹无奈中的洒脱。
    初时听见程书澈义愤填膺、掷地有声的斥责时，她心如刀割，排山倒海的痛楚是她从不曾经历过的悲伤与无奈。
    细细想来，那种感觉就好象在市集买了一把新鲜的蔬菜，乍一看碧绿清脆，叶子上渗着水儿，似刚从土里挖出来，讨价还价之下放心地买了回来。回来掰开一洗，发现里面全是烂的菜叶，不似外面包裹的那般新鲜。一想起方才付的银子，却买回来一把烂菜叶，心中那个恼啊那个恨啊，却无处可诉。买卖自愿，怨不得人。只好把烂菜叶全折掉，就着外头新鲜的叶子炒了吃，就当买贵了，吃少了，反正银子也要不回来。
    “相公，我要把烂菜叶都扔了。”许慕莼双手掐住他的咽喉，目光凶狠暴戾。
    周君玦浑身一颤，望着远处和乐融融的鸡群，“烂菜叶？好……以后全买新鲜的喂鸡。”
    “那把你喂鸡？”许慕莼凑上前，与他四目相对，凶光渐露。
    “娘子。”她的指尖微凉，周君玦往回缩了缩，“娘子，我喂鸡了，那谁喂你啊？”
    “可你身上有烂菜叶子。”许慕莼鼻梁一皱，手指收紧，那是陈年烂谷子都是烂菜叶子，要一并摘除。“全给折掉。”
    “我最多是二天没沐浴而己，哪来的烂菜叶子啊，娘子……”周君玦喉间一紧，心想，他的小木头不会是来真的吧，明日就是大婚，难道真要谋杀亲夫？
    眉眼间仍是一派淡定从容，依旧是调侃的慵懒与闲适，眸底轻轻一瞥，一滴晶莹的泪水倏地自她脸颊滚落，恍了他的心神。“娘子……明日我给你买新鲜的菜叶，别哭别哭……”
    这孩子，又为兰花和母鸡费神，是他不好，不该未经她的同意就擅自开了方子，让她不能怀有身孕，这只权宜之计，并非长久的打算。不与她商量就是怕出现今日的事情，她那颗敏感纤细的女儿心肯定是要受挫的，就如当日她头也不回地离家出走，那般倔强与决绝。她不服输，也不会输，在她状似懵懂的表象下，有一颗比谁都倔强的心。
    “明日我命人去买兰花回来喂鸡，好不好？”好吧，如果财能通神，他也不介意千金散尽，为驳娘子一笑。
    一手置于他的颈间，一手扯动他的发丝，“烂菜叶，折掉……坏的都不要。”她的表情专注而执着，目光暴戾却又清澈如孩童，边扯边皱起鼻子，“我要留下好的，不要坏的，你明白吗？”
    周君玦愁肠百结地愣在当场，他倏地明白过来她所谓的“烂菜叶”便是沈瑶儿残存在他心中的记忆，那些贯穿他整个少年直至成年的情感记忆，那些被背叛与指责的岁月，那些已成为他情感桎梏的可怕枷锁。
    她听到了，她什么都听到了，一字不漏。
    她用力撕扯着他凌乱不堪的发丝，眼泪似断线的风筝一般坠落，顺着脸颊一路滑进她的颈间不见踪影，她不乱地扯，揪着他生疼生疼，却又不敢发出声响，任由她扯着，任由她宣泄着不满。
    “娘子……”周君玦轻声唤她，环住她纤细的腰身贴向自己。她已不再是那个任由他戏耍，却只会露出迷茫懵懂目光的孩子。她懂得了在乎，懂得了付出要有回报，懂得了他之于她的重要性。
    他绕了一个大大的弯子，想让他的小木头由此留在他身边，不曾想，她却早已陷落而不自知。他明白，她要把他心中那些属于过往的记忆连根拨起，那些发烂的，腐朽的记忆。
    “嘶……”她用力地拉扯，周君玦终于轻叫出声。
    许慕莼回过神来，低头望见手中一把乌黑的发丝，“相公，你掉头发了！”
    “没事，你喜欢扯就多扯几根。”周君玦贴进她的脸颊，亲吻她的泪痕。“扯光了都行。”
    许慕莼木木地摇头，“坏的扯掉就行了。”她要扯掉坏的，只留下好的，留下只属于她的东西。要不然，这买卖多不划算啊。自她懂事以来，就没做过亏本的买卖。明日便是大婚，而她的相公心中还想着别的女人，甚至不想让她怀有子嗣……
    “好，好好，听娘子，坏的都扯了。”周君玦愈发搂紧怀里的人儿，两个人的心跳声如此接近，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感受彼此的心跳。
    “我要孩子，我们的孩子……”是的，这是他和沈瑶儿没有的。她抬头怔怔地注视着他，剑眉入鬓，目若点漆，此时他的脸上没有戏谑慵懒的神情，专注地迎接她的目光。
    有那么一刻，她在他的眼中只看到她的影子。
    “以后，不许你想别人。”这是许慕莼简单的思维定式，她的相公只能想着她，她不想一次次地折掉那些“烂菜叶”，那样太辛苦。
    “好，以后只想你。”曲起手指轻刮过她红红的鼻尖，周君玦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早已泛滥成灾的温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过往云烟不过是年少时的懵懂不安，他业已成年，不再是青涩莽撞的少年，“对不起娘子，以后我就只有你，你也只有我。”
    “不对。”许慕莼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急急地反对，“我要有孩子，你和瑶儿姐姐没有的，我都要有。”
    唉，他的傻木头！“有，都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这辈子就落入她手上了，周君玦闭上眼睛，止不住的甜蜜在心尖翻滚。
    “比瑶儿姐姐多？”
    “唉，娘子，你才是我娘子，把瑶儿、元儿都忘了吧，你才是我最重要的娘子。”周君玦捧着她的头，拇指摩娑她泪湿的双颊，充满疼惜与笃定的一吻随即压下。
    小心翼翼地舔舐她的唇形，这一吻仿若誓约一般庄重，细细地描绘，与他的唇形相互印刻，慢慢地晕染撕扯，湿润交缠，濡腻交换，他一点一点地探出舌尖，品尝她的美好，分享他的甜蜜，缱绻交织的誓言终于尘埃落定。
    她是他的妻，无可代替。
    隔日的大婚几乎轰动整个临安城，十里长街，迎亲的队伍大排长龙，好不热闹，昨夜开始的流水席已是百桌迎宾，街坊四邻，朝中显贵，商铺精英，无不到贺致喜。
    可谁也不知道，新娘早已在布置好的洞房内被新郎折腾了一夜，此时正一脸怨气地梳妆打扮，手中还握着几缕发丝，口中喃喃自语：“周君玦，这个烂菜叶……”
    “娘子，菜叶都被你拨光了，哪还有啊？”折腾一夜却还是神清气爽的新郎官玉树临风地立在身后，望着铜镜中满脸怨气的许慕莼，探身抽出她掌中的青丝。“娘子，以后换换成不，不拨头发行不行？你说你一边喊着快一点，一边扯我头发，那我还怎么快嘛？”
    许慕莼脸色顿时涨得通红，“烂菜叶……你……”都怪他，昨晚压了她一整夜，还好意思提……
    “是你说要孩子的嘛，为夫这不是身体力行么！”周君玦露出无良的邪恶笑容，“再说，今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还来？”许慕莼心有余悸地往回缩了缩。
    “娘子，你满脑子邪恶的念头，是不是还想和为夫行那颠鸾倒凤之事？”周君玦自身后拦腰将她抱起，趁机袭击她红肿的双唇。
    “你讨厌……”许慕莼左躲右闪。
    “可是，今晚估计没有时间歇息了。”
    “恩？”许慕莼疑惑地回眸。
    周君玦抱着她坐在贵妃椅上，一手撩拨她的发丝，“今天无论是谁给你吃的东西你都不要接，除了我给你的。娘和祖母的也不许接，听明白没？”
    “为何连娘和祖母也不行？”
    “今日大婚，周家族长，也就是我三叔公一脉也会出席。他虽是庶出，但辈份最长，一直掌管着周家乡下的田产。平日也不常往来，除了清明扫墓会碰头之外……”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许慕莼的发丝。
    “你是说当年你祖父和你爹死于非命的日子，也是清明。”
    “错，是我们的祖父和爹爹。”周君玦不满地蹙眉。“一直以为，我和娘亲很少回乡祭祀，一来忙不过来，二来减少碰面的机会，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你怀疑是他们？”
    周君玦满腹心事地点了点头，“这些年他们一直很安宁，因为我没有娶亲，没有子嗣，一旦我死了之后，他们可顺理成章地接掌盛鸿轩，坐拥临安城数百商铺和滇南、蜀东、闽北、浙南数万亩茶园。如今，我有了你……”他万般宠溺地轻抚过她的脑后，顺着她散开的发丝一路往下。“我便不会允许自己有事，更不容许你有事。”
    “既然知道是他们，为何不报官？”
    “抓贼拿赃，现在正是空口无凭之时。他们要是想做成诅咒的样子，也得等过两年。所以，现在最危险的反倒是你。不出所料的话，他们眼下要做的事情，便是千方百计地设计陷害于你。”
    
    相扶 第五十章
    
    “陷害我？”许慕莼嘟起小嘴，眼底一片茫然。“陷害我又能如何？我一介女流之辈，手中没有把持周家任何财产或是生意往来，他们害我何用？”
    周君玦宠溺地掐掐她清瘦的脸颊，“夫妻本是同林鸟，你要是有个闪失，如同断我一臂。或许……”他顿了顿，试想的各种可能性纷至来，无论哪一种都是他不愿亲见的。
    “或许什么？或许我死，或许我们没有孩子。是吗？”许慕莼仍是不解，“要是你妻妾成群，他们又当如何？”
    “可是我没有，一直以来都没有。”周君玦紧贴在她身后，下颌搁在她羸弱的肩膀上，汲取她独有的幽香，眷恋，心疼，不安，惶恐，以及莫名的焦躁。他不是没有想过，他成亲之后各种潜藏在平和表象下的丑陋会渐渐蔓延滋长，就象毒瘤一般爬满周府上下，缠绕他单纯的小木头。
    她或许会害怕，或许会退缩，或许会……万千上百种的可能他都试想过，他甚至想过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娶了柳元儿，断了对小木头的念想，他也不会再有牵挂，正所谓关心则乱，少了她在身边他便可以全力以赴应对随之而来的大风浪，从此无欲则刚。
    那一日他说要娶柳元儿之时，他分明看见她眼中的失望，即使只是一闪而过，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心头似乎被一根利刺洞穿，郁郁不得舒解。他看到她的倔强，她的努力，她不顾一切地想要赢得属于他们的未来，他再也无法独善其身，再也不忍看到她眼中的失望。
    于是，他弃械投降。如果未来是渺茫的，他情愿与她风雨兼顾。他不愿意象之前那样做回行尸走肉，只为了周家为了盛鸿轩而坚持着，如今的他为了更为坚定的信念与执着，为了他和小木头，为了他深爱亦将永远深爱的女子而放手一搏。
    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收紧，再收紧，似乎要将她嵌入体内。
    “相公……”许慕莼微微挣扎，“你放心吧，我肯定会没事的。我要是有事了，怎么能接收盛鸿轩的巨额财富呢？”她用力地拍拍周君玦置于她腰间的手，力图用她的方式去化解他的忧虑，“去吧，他们该进来给我梳妆打扮了。”
    “记住，要是有人给你东西你不要吃，有人说任何关于我关于周家的流言蜚语，你也不可轻信。明白吗？”周君玦郑重其事地板起脸。
    “是，相公。”许慕莼点头如捣蒜，“相公，记住，我叫许慕莼。”她难得严肃一回，俊俏的脸上有着她独有的坚持。
    周君玦勾起嘴角，深邃的瞳孔中划过一抹氤氲的雾气。
    ♀♂
    唢呐宣天，锣鼓齐鸣，偌大的宅子内已是宾朋满座。
    厅堂之上首座的二人是自寺庙静修回来的周老太太，她一身绛红色的褂子，发髻处插了一朵喜庆的迎春花，眼底眉梢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另一侧则坐着周家大族长，周君玦的三叔公周佑祥，他一身黑色的褂袍，严谨有余而喜庆不足，相貌清癯，须少花白，眼神飘浮，盯着厅堂口四下搜巡，时而望向立在他五步之遥的孙子周锦铎，目光中传递晦暗不明的神采。
    而这一切，正好落在居于堂下首座一身珠红色打扮的柳荆楚眼中，她悠闲地抿了一口茶，嘴角边带着嘲讽的微笑，却被她举起的茶盏盖住，不被人发觉。
    周佑祥是周家辈份最长的男子，族长一位自是非他莫属。幼年时，由于他的生活并不平坦，因他资质平庸，没有得到父辈们应有的关注，他为此耿耿于怀，认为父亲是因为他庶出的关系而冷淡于他，多年来怀恨在心，一直伺机打击长房。然而，周家长房代代人才辈出，虽人丁稀少，却个个聪颖过人，连当家主母也不落人后，将盛鸿轩牢牢掌握的手中。以至于身为偏房的他们一直以来，只能在乡下管理周家的田家，靠收佃租维持生计。
    周君玦的猜测并非无中生有，周佑祥对他们多年来一直虎视眈眈，钻着空子想要分薄盛鸿轩，几次三番到周府吵闹生事。念在同为周氏子孙，他们也并无过份举动，也不便赶尽杀绝。
    祖父以及父亲的猝死时间、地点都极其巧合，三十岁那一年的清明节扫墓归来。这也是周家长、偏二房一年中少有的几次交集之一。
    “我听说这侄孙媳妇是隆祥庄的大小姐，庶女，怎配当我周家的新任主母。”吉时未到，周佑祥便已坐不住了，忍不住发难。
    老太太一手捂住耳朵，左右捏了捏，只当没听见，清了清嗓子，端坐翘首。
    柳荆楚优雅地放下茶盏，双手交叠于腿上，客气地回道：“三叔，庶女也是许家大小姐，如同您是我们周家的族长一般。您说是吗？”她的声音不大，温婉适中，只有堂上二人可清晰入耳。
    老太太眼角余光一扫，投以默许的微笑。正色面对厅堂中吵闹的一众孩童，心中暗忖，年底或许就会有曾孙可抱，要是三年抱俩，那就更好了。
    “哼，老夫可是读过圣贤书之人，哪象这许家大小姐，听说只会卖茶叶蛋。”周佑祥自恃甚高地抚了抚下颌的长须。
    “我周家也不过是卖茶的，卖不掉的茶正好可煮茶叶蛋，一举二得，何乐而不为？”柳荆楚不急不缓，眉宇间的笑意更扩大了一些。“再说，周家的当家主母认得银子，会赚银子，自是商人妇的首要，读圣贤书又有何用。”一席话，夹枪带棒，顺带将周佑祥说得吹胡子瞪眼，没了下文。
    “大伯母，我听说许家大小姐原是妾室，为何扶正呢？”一直立在身侧不发一言的周锦铎见自家祖父落于下风，只得挺身而出。
    柳荆楚料他会有此一问，神色从容，却又露出几分神秘之色，轻声说道：“我这媳妇儿天生就是主母的料，这才进门几天，便怀了身孕，扶正是自然的，你们说呢？”她早已和周君玦套好说辞，既不能让他们发现许慕莼之于他的重要性，又不能让许慕莼被看轻。
    “伯母的意思是，怀有身孕才被扶正的？可这还不知是男是女呢。”周锦铎警惕地一问，他自幼跟在周佑祥身边，言传身教之下尽是对长房的不满与敌意，方方正正的脸上写满疑惑与揣度。
    “又有何妨，这可是我们周家的长孙。”柳荆楚将帕子掩在唇边，把她泄露的得意之色尽数掩去。
    “伯母……”周锦铎正想询问些什么，却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打断。
    吉日已到，一双人儿大红喜袍粉墨登场，各执红绸一端，缓缓至门前行进。
    端的是俊朗不凡，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周君玦，一身喜庆的大红袍，也稍显拘谨之感，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志得意满，美人在抱，夫复何求。
    “子墨兄。”特地赶回来的沈啸言手执卷轴，浅笑吟吟，一袭白衣于厅堂中尚算异类，只是谁都知道这是临安一绝霁尘狂草，眼中尽是崇拜与艳羡，怎会对他的衣着多有非议。
    “看，这是我特地贺你新婚，一字千金哟。”有些人生来轻狂，有些人则是有轻狂的资本。沈啸言无疑属于后一种，千金难求一字，偌是他高兴，送你千字也不为过。这不，今儿个高兴，送上对联一副。
    他徐徐地扯开卷绳，着下人拉开。正所谓，字如其人。狂放不羁，如行云流水般扑面而来的笔端霸气，令人窒息。
    只是，这副对联实在是……
    上联是颠鸾倒凤只把床头火烛染，下联是鱼交水欢何惧万里长空蓝。
    “来人，挂到洞房中，不要枉费霁尘兄的一番好意。”周君玦也不含糊，即刻命人挂上。他早知道没有如此便宜的事，相交多年，沈啸言是何种人他一清二楚，送他卷轴对联，还不忘猥亵出出风头，果然不负霁尘狂草的美名。
    沈啸言长眸一眯，戏谑地退至程书澈身侧，“程端，你的贺礼呢？”
    “此时拿出来不太好。”程书澈懒懒地挑起眉，扒了扒脑后梳理齐整的发髻，一副还未完全睡醒的惺忪。
    临安三绝，一生拥有一件便是人生至乐，这要是拥有二件，岂不是羡煞旁人。程书澈望着那副卷轴被收起，皱着眉头晃了晃。不好不好，此时不宜拿出。
    “怕什么？”沈啸言难得有机会可以恶整周君玦，在大婚之时，他无力还手之时，正是大好机会。
    程书澈今日特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感觉特别不自在，东挠挠西抓抓，感叹还是月半换一衣习惯一些，收拾好的发髻被他扒得凌乱无比，他方显自在些。“我怕被人抢了，子墨兄今夜无法大发神威。”
    周君玦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别耽误我拜堂。”
    “哟……房都洞完了，拜堂不过是形式而己。再说，你要是把小娘子服侍不周到，正妻也是会出墙。子墨兄，你已近而立之年，可是你的小娘子才……”程书澈故意话说一半，留给某人自行体会。
    周君玦淡定地抓起红绸的一端，揶揄道：“程端，你身后的姑娘似乎也不大，难道你一直都用……恩？你明白的……”说罢，呵呵大笑，俊朗的脸上尽是意气风发的张扬。
    程书澈回眸一看，顾紫烈正龇牙咧嘴地挥舞粉拳，一副磨刀霍霍的凶残模样。他忙调转目光，刻意忘记她的存在。归家数月，她亦步亦趋地跟随，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只是不知该如何回报她的深情。渐冷的心时有回暖，却仍向往极寒之地。
    被红盖头挡住视线的许慕莼拉了拉红绸的一端，催促周君玦赶紧向前，好让她去了这碍事的红盖头，还她光明，以便好好认认那个久仰的三叔公。
    周君玦接到暗示，忙往前跨了几步。
    “新娘子，吃糖糖……”倏地窜出一名女童，约摸四五岁，粉净的脸上带着无邪的笑容，她手中捧着几块杏仁酥挡住许慕莼的去路。“新娘子，吃糖糖……”
    许慕莼被挡了去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立在原地等待周君玦为她化解。她记得，不可吃任何人给她的东西。只是，这不过是孩子，要不吃了吧，免得误了时辰。
    周君玦被她不动，眸光一闪，心中暗叫不好。那挡路的孩童正是周锦铎的长女周谨慧……
    周谨慧手中的杏仁酥小小数块置于掌中，已被她抓得面目全非，实难辨认原貌。
    堂上的老太太和柳荆楚飞快交换了眼神，皱眉静观其变，心中却已是咚咚作响。
    不过是一块糖，却是要试出周君玦对许慕莼的情意……重与轻，全在这一念之间……
    周谨慧眨着一汪剪水双瞳，清澈至极，不带一丝的杂质，她胖嘟嘟的小爪子捧着面目无非的杏仁酥，脸上写满期待。“新娘子，吃糖糖……”她重复着充满童真的奶声奶气。
    四下渐渐趋于平静，目光围绕在周谨慧执着的小胖手上，久久凝望。时而飘至看不清表情的许慕莼身上，揣度着她的想法。
    而拉着红绸另一端的周君玦则是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敛了眉眼的凌厉，投向立在堂首的周锦铎，嘴角微挑，尽是不屑与鄙夷。
    周锦铎也在同一时分与他的视线相遇，涨红双眼蹙起眉心，对周君玦睥睨一切的傲慢充满嫉妒与恨意。
    居然让一个纯真的孩子做如此肮脏龌龊的事情，他们也真想得出来。想知道许慕莼对他的重要性，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既然这么想知道，他偏不遂了他们的愿。周君玦望向斜倚在柱子上，眯着眼似乎快要睡着的程书澈，微微地一挑眉……
    程书澈斜拉起一侧嘴角，邪恶地笑了……
    许慕莼蒙着盖头，无法收到任何的讯息，她看不清其他人的表情，只得窘迫的交握双手。他交代过不可吃别人给的东西，可是眼下这天真无邪的孩童用她清澈的眸子，期盼地望着她，似乎她要是拒绝，她盈满水意的眸子就会淌下泪水，她何其忍心，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要是周家的当家主母连如此气魄都没有，岂不是要让人看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取了一小块酥糖……
    难不成周家三叔公敢在大庭广之下行凶，难不成这酥糖内掺杂其他不明成份？何不赌一把！
    “糖糖……”周谨慧仰起小脑袋与许慕莼对视，眨着水汪汪的眸子朝她腼腆地一笑。“新娘子好漂亮……”
    许慕莼也笑了，周谨慧有一双与周君玦相似的眸子，清澈无波，惹人怜人。她捏着酥糖正要往嘴里放，身侧一股穿堂风撩起她的裙摆，似乎有人碰了一下她的手臂，顷刻间，她手中的酥糖已被换成了一坨怪异的物体。
    “别看了，快……”是顾紫烈。
    “吉时到……”
    许慕莼忙将那一坨不明物体扔在嘴里，朝周谨慧扬了扬空无一物的手。
    “好棒！”周谨慧拍着小手，晃着肥嘟嘟的小粗腿跑回周锦铎身边，洒落一地的糖沫……
    拜完天地，许慕莼等不及周君玦挑喜帕，倏地一把抓下，纠结的眉眼怒不可遏。“那还只是个孩子！”
    “有惊无险，就算是孩子也不能掉以轻心。”周君玦握着她微凉的小手，“别怕，有我在！”
    “要是你不在呢？”许慕莼心有余悸，大庭广众之下，尚且如此，一旦没有人的时候呢？她不能坐以待毙。
    “等他们回去之后，从长计议。”周君玦面色凝重，越是不能堂而皇之，越是有防不胜防的地方。
    许慕莼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床上一躺，仰面朝天。这是她的大喜日子，却如同在惊涛骇浪中走了一遭，果然是一入豪门深似海，这里头的道道太多，她想忽略都难。
    她略抬起上身，手臂撑在床上，问道：“相公，你说……”
    话音未落，周君玦却已是面色苍白地望着她，“你别动！”
    
    相扶 第五十一章
    
    许慕莼微偏过头，不明白为何周君玦有此举动，撑着手臂试图向前移动。
    “别动。”周君玦刻意压低的嗓音微颤，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注视着她脑袋后面的某一点，呼吸放得很轻很轻，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爆发。
    “相公？”
    周君玦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轻声音，他微弯着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眸光闪动，却只聚集于床上的某一处。
    许慕莼觉得好奇怪，他为何一直看后面，后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一个随时都淡定从容的人大惊失色，他的眼神就好象看到鬼魂一般，充满恐惧与惊愕。
    顺着他的目光，正想侧过头……
    搁在床沿的双腿倏地被他掳住，“别动，娘子。”
    许慕莼低眸一探，周君玦正在暧昧的姿势匍匐在她两腿之间，双掌抓住她的膝盖，温热的掌心微湿，隔着亵裤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潮热。
    “相公，外面还在闹呢，我们能不能等晚上？”许慕莼脸色略红，昨日从厨房到水房再到卧房的种种缱绻缠绵顿时浮现，他极尽所能地折腾她，即使她声声求饶也不肯放过，欲死欲仙的极乐快感，让她羞红了脸。
    周君玦双膝着地，直挺挺地跪在她双腿间，双手用力拉开她的腿，抓着她的膝盖往他身上贴近。
    “不要，相公，外面还有很多客人。”许慕莼小声嘤嘤，头垂得低低的。
    “不要动。”周君玦再一次重复，贴着她的身体缓缓向上撑起身子。
    两个人之间渐渐没有空隙，近的可以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她的似小鹿乱撞，他的强而有力却又紊乱不已。屋外的嘈杂似乎与他们无关，脸颊相贴，热气吹拂在许慕莼的身后，打乱她的呼吸。
    “相公……”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似呢喃呓语，又似情动呻吟，双腿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昨夜也是如此，腿软的只能挂在他身上。如今，只要他一靠近，她便是自觉地贴近。
    “恩？”他单手捧着她的后脑勺，猛地往他左肩上一压，“唔。”她重重地撞在他结实的肩胛上，鼻梁撞得生疼。这又是怎么了？新招式吗？天啊……真的好疼！许慕莼扑腾几下以示抗议，却又无力挣脱他的钳制。
    周君玦不理会她的抗议，死死地将她按在怀中，右手掌风在空中凌厉地一劈……
    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手上的力道渐渐地减轻。
    许慕莼自他怀中探中头来，朝身后侧过头一望，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条正吐着红信子的蛇。“啊……蛇……”顿时花容失色，小脸刹白。
    “别怕，别怕。我抓住它了。”周君玦温柔地拍打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死死地掐住那条蛇的咽喉。这是他的洞房，这是他的大婚，先是周谨慧半路阻拦，堂前各种惊险不过是场预热。如今，在他的床榻上，在他洒满花生、莲子的床榻上，在鸳鸯锦被丝滑柔软的棉絮中……
    他如何能姑息？
    唇边露出一抹残忍至极的浅笑，床榻之上岂容他人放肆……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周府的下人们已经从睡梦中被惊醒，一干人等带着惺忪的睡眼接受管家的盘问。
    凡是昨日走近或是走进过周君玦和许慕莼卧房的下人，不论资历，不论能力，一律辞退，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求饶和辩解。
    周府上下人人自危，幸免于难的人则惶惶不可终日，低眉敛目做好自己的份内事，不敢有半分差池。
    “玦儿，如此一来，府中可差使的下人少了一大半。如今重新召入，恐怕……”柳荆楚支开窗棂，望着前院收拾好细软接受管家盘查的数名下人。没有粗使的下人，势必要请人补充，如此一来，来路不明的人便可趁机混入。
    周君玦双手负于身后，眉头深锁，“我会从盛鸿轩找些伙计过来，商铺那边如今不缺人手，春茶还未收成炒制，还需要些时日方才上市。缺的人手可慢慢补齐，不会误事。”
    “祖母那边还是不要告诉她为好，她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这万一要是有个好歹，又给他们可乘之机。”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出了这档子事，每一个下人都有嫌疑，只是全都辞了未免落人口实，且动静太大，恐会打草惊蛇。
    “放心吧，娘。我会安排妥当，这段时日我不出远门，各地茶园的收成孩儿会让东凌去巡视监督，皇上赐点的茶团我也会吩咐他们加倍小心，不会出差子。我会留在临安，守着这个家。”不是不能离开，而是不愿离开。他要亲眼看着三叔公一家离开临安，他才能放心。
    他绝不会重蹈覆辙，也不会任由他的小木头去经历这些丑陋。
    “是守着你的小娘子吧？”柳荆楚忍不住揶揄，儿子对许慕莼的深情，她怎会看不出来。多年来之后，他终于肯娶妻，这未尝不是了却她一桩心愿，只是却让其他人如鲠在喉，以为胜券在握，却又横生枝节。
    周君玦扯了扯唇线，“娘，你就别笑话我了。您不是乐见其成吗？”
    柳荆楚沉下脸，“你都二十七了，我想抱孙子还需要理由吗？你以后可节制着点，在自己房中就好，别把厨房、水房弄得一团乱。这左邻右舍会以为我们周家为何杀了好多头猪，从早杀到晚，连半夜都……”
    “娘……”周君玦翻白眼，“我记得周家占地数亩地，方圆百里之外皆是我周家地产，哪来的左邻右舍？”
    “不是亲家母问我来着吗，还有在我们家养病的，你的小舅子，还有陪床的另一个小舅子。”柳荆楚掩嘴偷笑。
    “儿子，你说这母亲和弟弟一天下来都看不到莼儿，会做何假想呢？”
    “娘，是您一直在假想吧？不要把岳母大人和您相提并论。”周君玦自然是明白他这惟恐天下不乱的娘亲，那揶揄的目光，暧昧又戏谑，简直就是想着明日会有大夫把脉，她的媳妇被宣告身怀有孕的目光。
    “儿啊，我都想媳妇想了十年了，你就不能理解我吗？”柳荆楚如少女般羞赧地低下头，轻声抽泣道：“你看看慧儿都四周岁了，已经成为偏房的棋子。你的儿子何时才会打酱油？”
    “好吧，我会努力的。”周君玦只得点头称是。“在此之前，我会让程端对府中上下所有的食物和药材全面撤查一遍，今后采买的一应日常货物，将由专人送至府中。莼儿的饮食尤其要注意，我怕三叔公他们动手脚，让莼儿不能怀孕或是其他。”
    “也好。”柳荆楚叹了一口气，遥想当年为周君玦添置的第一房妾室便是死于剧毒药物之下，从此府中大小突发事件接踵而来，均出自于她买来的小妾。从那之后，她不断地买小妾，周君玦一个也没有碰，久而久之，也便趋于平静，从此小妾进门也都安然无恙。如今，往事历历在目，触目惊心。
    ♀♂
    “娘子……”周君玦趴在锦被上，掐着许慕莼的鼻子，轻声唤她。
    “唔……”许慕莼胡乱地挥了挥小手，粉藕似的手臂啪的一声落在大红锦被上，甚是撩人。“让我再睡会儿。”
    微凉的手掌缓缓探入锦被内，隔着亵衣抚触，低头咬住她的玉臂，舌尖轻挑。
    “唔……”许慕莼皱着眉头甩了甩手臂，那讨厌的臭虫在还舔她的手臂，甩都甩不掉。身上也痒痒的，象是有虫子在爬。
    昨日的记忆在迷糊中噌地窜起，“啊……蛇……”
    一睁开眼，她那祸害相公正紧张地望着她，一脸关切。“娘子，没事没事，相公在此，蛇已经杀了炖汤，一会让你尝尝蛇胆，清热去火。”好在那条蛇并无毒性，正好炖汤补身子，活该被砍成十八段。
    许慕莼揪紧被角，茫然地望着眼前一身清爽的男子，“相公！”还好他昨晚没有继续折腾她，否则今天保准起不了床。可她还是很困很困！当豪门少奶奶就是可以当一只废柴，不用干活……不过不过……她没有当废柴的权利！
    倏地摇摇头，“相公，从今日开始，我有好多的荷包香包要绣，你不许胡闹。”
    “傻瓜，你一个人做得完吗？这不得做到猴年马月啊？”周君玦抚摸她红润的脸颊，“走吧，带你去看为夫送你的新婚礼物。”
    “是什么？银子？相公，我觉得银子最实在了，你能送银子吗？”许慕莼揪着被角揉啊揉，很是纠结地用眼角扫了一眼她那一脸奸笑的相公。“不能吗？”
    “我送你银子，你有地方放吗？”
    地方？在周家的话那还是周君玦的。放银号？如此乱世不太安全。
    她摇了摇头，穷人表示很无奈。
    “那我先送你房产，你才能放银子。”周君玦揉了揉她顶着乱篷篷发丝的小脑袋，伸手将她从锦被中抱起。“让为夫服侍你宽衣吧，娘子！”
    许慕莼防备地望着他暧昧又邪恶的笑容，一手死死地抓住衣襟。“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只是乖乖当我的娘子，这些小事让我来做。”周君玦已是驾轻就熟，须臾之间已将一件绯红的罗裙套在她身上。“我们要先去给祖母和三叔公请安。”
    “三叔公？他还没有回去吗？”许慕莼拉长声调，这是天大的噩耗，为何在她新婚的大好日子里还要对付此等老怪物。
    “他们要小住几日。”将她调转了个身，开始打理她一头及腰的青丝。
    “那是几日？”许慕莼噘起嘴，“早知道不成亲。”
    头发被猛地扯了一下，“啊……好疼……”
    “娘子，你居然为了别人不嫁给我，为夫很伤心。”周君玦手握木梳，咬牙切齿。
    “相公，一会他会给我什么吃？让庸医大人先给我点解药之类的吧，他不是神医的传人吗？”防患于未然吧，她还有很多银子没有赚完呢。
    顷刻间，她的发髻已被收拾妥当，垂髫的发辫被尽数盘起，绾在脑后高高地耸立，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那我们先去拆礼物？再回来智斗老怪物？”
    “装银子的房子？”
    
    相扶 第五十二章
    
    二人弃车从简自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元宵一过，城中的商铺已全部恢复营业，一路上熙熙攘攘，繁华喧闹。临安城的百姓仍过着自给自足的快乐生活，八里关外的战事硝烟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们。
    春暖花开，自是绿柳成荫，漫步在和风送暖的街市，身边是带着温暖笑话的男子，暖暖的手掌交缠相握，侧头而视，止不住地弯起嘴角，荡漾出幸福的弧度。
    行至离周府不远处的岔口，路边斜倚着一个口衔柳条的男子，藏青色的长衫，同色系的发带自发间垂至胸前，他用鄙夷的目光睨了一眼周君玦，抵在墙上的一只脚自然地垂落。
    “春宵一刻值千金，就算是晚到我也不会怪你的，你没必要新婚第二日就如此勤快吧？”
    “娘子，你来。”周君玦看都不看他那戏谑轻佻的表情，扶着许慕莼的肩膀，柔声说道：“这位是盛鸿轩的二当家，统管周家数百商铺的倪东凌倪公子。”
    许慕莼纳闷地瞥了一眼，“他管商铺那你管什么？”
    “我管他呀！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往西他不敢往东。”周君玦不闲不淡地扶着她往前走了一步。“他要是不听话，这个月的工钱也就打了水漂，对我们倪大公子来说，银子比他的命还要贵重。”
    倪东凌恨得牙痒痒的，摩拳擦掌迎了过来。
    “真的吗？倪公子，我们是同道中人啊。”许慕莼突然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啊。
    倪东凌当下一愣，“周子墨，算你狠！”被老板欺压不算，如今还要被老板娘欺压。他这份工打得真憋屈！
    周君玦无奈地耸耸肩，继续对他的小娘子说道：“以后我和东凌会轮流坐阵临安，要是我不在临安，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你可以找东凌。”
    许慕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吧。”从岔道口拐入不到五十步的地步，倪东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一座爬满藤蔓的小院落。
    里面的物什上都落了一层重重的灰，看得出久未有人居住，空阔的居所四四方方，沿着墙角排列的几台织布机，没有单独隔开的屋子，就象一个空旷的小作坊。
    “这是……”许慕莼东张西望地扫了一眼，这就是礼物？难不成还能养个小白脸之类的？
    “送给娘子的小作坊。你手头的定单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你需要有一个单独的作坊和熟练的织女和绣娘帮你一起完成。你觉得如何？要是不喜欢，可以另寻他处。”周君玦牵着她的手，解释道。
    “给我的？我要当老板？”许慕莼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身边的男子，他淡然而自信地表情都在告诉她，这不是一个玩笑。
    “不喜欢？”周君玦微蹙了蹙眉心，“东凌，我名下还有几名房产？”
    “倒是有很多，看你喜欢哪里。”倪东凌扬起袖口挥散四下的灰尘，嫌恶地撇了撇嘴。老板要讨娘子开心，辛苦的却是伙计，哪有老板连自己名下的房产都忘记的。
    “可是，你送我作坊，我哪有那么多的单子可以作？”手中不过是百来个的荷包香囊，做成这些她还如何维系这个作坊。
    倪东凌捂着鼻子，忿忿地说道：“有了作坊自然会有店铺，有了店铺自然就不愁没人买，更何况是上御街的铺子。”
    许慕莼惊讶地望着她的相公，等待着他的答案。
    “东凌说的没错。上次你不是帮我斗赢那个福瑞轩的老板吗？我只收了他在上御街的商号，现在你可以随意使用那个店铺。”
    “真的？”斗赢就拿着商号似乎有些不太地道，只是斗茶这些门道她都不懂。那日是她见过周君玦最为傲慢自信的一次，隐约中她有一丝的骇人，成为周君玦的敌人是一件至恐怖的事情。
    “你是我的娘子，我娘子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你想靠自己的双手赚很多的银子，我会尽我会能去帮你。这些作坊和店铺就当是我借予你的，等你赚了钱可是要还给我的。”许慕莼的自尊心甚强，他已有所了解，万事皆安排得妥妥当当，让她易于接受。
    “作坊的一切杂物都让东凌去办，招募织女和绣娘的事情也由他一力承包。这段日子正值新婚，不宜过于操劳。”周君玦朝捂着鼻子站得老远的倪东凌挥了挥手，“东凌，你觉得如何？”
    “嫂子，要我说，这地方养点宠物之类的是再好不过子。这里清幽不受打扰，想干什么都行。”倪东凌有轻微的洁癖，对脏乱的地方犹为不适。一大清早被老板喊到这里，早已是一肚子怨气。再看着他二人卿卿我我，如胶似漆的模样，更是悲从中来。老板，麻烦你关心一下属下的人生大事，可不可以？老是四处奔走，是讨不到媳妇的。于是，当下又恨又恼。
    “养宠物？”许慕莼不解地重复道。
    “是啊，养某种叫小白脸的宠物。”倪东凌笑得极猥琐，一点都不在意会被扣工钱这回事。
    他不在意，并不代表他的老板会忘记。“倪大公子，您这个月的工钱吧……”
    倪东凌立正站好，笑容一转，“我说我自己是小白脸，老板。”
    “噗……”许慕莼被他谄媚的假笑给逗乐了，“相公……”扯了扯周君玦的袖口，噘着小嘴挤眉弄眼。
    周君玦叹了一口气，“好吧，看在我家娘子的面子上，姑且饶了你这次。你把作坊的杂物准备准备，这里好了之后你就去建州。”
    “什么……”倪东凌双拳紧握护在胸前，眼睛一眨一眨煞是委屈，“老板，不是说好你去的吗？”
    “我这新婚呢，不太方便。”
    “您哪不方便？”倪东凌心中郁闷，昨日刚看上一个小姑娘，刚准备拿根棍子往她脑后一砸，扛回洞里当媳妇，谁知道……这万恶的周子墨居然让他去建州。
    “腰不太方便，你懂的！新婚嘛……”周君玦笑得极张扬，简直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一个成了亲的男子在一个未成亲的正常男子面前如此卖弄成亲后的暧昧欢愉，这叫人情何以堪。
    倪东凌泪流满面地挥着小手，“老板，您吃饱了，可我还饿着呢，不带如此欺负人的。”
    许慕莼同情地看着倪东凌风中凌乱的表情，被周君玦强行牵着小手走出小院。
    “娘子，以后重活累活你都支使他去干便成。不要担心，随便用，还不用多给工钱的，很划算。”
    有什么比奸商更能精打细算？那就是儒商……象周君玦这种披着儒雅风范的奸商，是看不到奸商的本质。
    ♀♂
    回到周府已是晌午时分，周老太太正瞪着饭桌上的酥糖眼神飘浮，身后的方嫂则是时刻紧盯着她的手，以防她趁人不备抓一把藏在袖中。
    而坐于她身旁的周佑祥则是黑着一张脸，吹胡子瞪眼，眼看着全身的血气就要冲至头顶的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对新人翩翩而至。
    “祖母，娘，三叔公。”
    周君玦挨个问候，先唤了自家的娘亲，后才是周大族长本尊，俨然让没有涌上头顶的血液再一次拨高。
    “哼，成何体统。”周佑祥忍不住发难，似乎忘记这是周府，不是他可以随便发威的地方。或许在他的心里觉得这里除了周君玦之外，其他均为老弱妇孺，不足为惧，甚至忘记这二位曾经的当家主母在没有男人主事的时候是如何强悍地支撑着整个周家。
    周老太太两眼顿时发亮，板起脸问道：“莼儿你来，你方才出去可有带东西回来？”眼神还是忍不住地飘向那盘酥糖。
    “三叔，是我让莼儿出去的，没有请安，补上便是。有何体统不体统的，都是自家人，要那些规矩做甚？”
    周老太太算起来是他的长嫂，所谓长嫂如母，虽二房之间向来不亲，但辈份摆在那，你就算想上房揭瓦也得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大嫂，我们周家向来是……”周佑祥拉长声调，正准备长篇大论一翻。
    “行了，三叔，这会是吃午饭的功夫，别坏了食欲。”周老太太厉声道，毫不给这位大族长面子。这是周府，不是他放肆的地儿。
    “大嫂……我们……”
    “来人啊，上菜。”柳荆楚眼神一挑，赶在周佑祥发声之前截断他的话，大声吩咐下去。
    “祖母，娘，我吃不下了，方才相公带我去吃了好多小点，如今……”许慕莼在回来之前已被周君玦灌了个饱，眼下正值饭点也只好望洋兴叹。
    周君玦高挂儒雅淡然的笑容迎向周佑祥愤然的目光，眼底余光一扫，却不见周锦铎的身影，心下一颤，说道：“娘子，我陪你四下走走。”
    周佑祥见老太太和柳荆楚已动了筷子，也不好发作，只好忍下满腔怒意和长久以来积蓄的嫉妒，食不下咽。
    午膳一过，许慕莼便偷偷摸摸地揣着几块酥糖行至老太太的房中，放在她的念珠旁边，悄悄退了出去。
    念及几日来忙碌大婚的事宜，不曾去母亲房中探望，便迈着轻快的步伐朝袁杏居住的院落行去。
    一来要告诉母亲她可独立开作坊的事情，二来也要请教母亲织布的技巧。袁杏曾是临安城有名的织女，一手织布的技法名贯全城，只是后来嫁与父亲为妾，渐渐被人们遗忘。
    “走……现在就走……”
    刚跨进院子，便听见袁杏虚弱的吼声，带着严厉的哭腔，凄厉绝望。
    “娘，子期不走。”
    “这里是周家，你不要脸，你姐姐还要脸呢。你在此胡闹，叫你姐姐如此面对周家众人。”何时听过袁杏如此怒不可遏地训斥，子期是她的希望，肩负重托。
    “子期走了，谁来伺候你。”
    “不用你伺候，你滚，马上就滚……”
    听得另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二娘，你别怪子期，都怪我不好。”
    许慕莼探头一望，只见许慕闵与子期十指交握正跪在袁杏的床榻前，二人四目相对，款款柔情不似兄弟那般，更似……
    “娘，子期，发生什么事情了？”心下一慌，许慕闵终日留连在子期的床榻之前，伤时未觉得有何不妥，仔细想来子期的伤已好了数日，许慕闵却鲜少回许家，终日和子期厮混。原想着兄弟二人感情好，如今却有着那么一丝的不妥。
    
    相扶 第五十三章
    
    “莼儿，你来了。你把我和子期送回许家去，周家毕竟是大户人家，你留着娘家的人在这，会遭人闲话的。”袁杏眼色躲闪，倚在床头别过脸去。
    许慕莼当下一愣，留下娘和子期在府中是她的私心，周府尚有几处院落无人居住，柳荆楚和老太太也不曾为此为难过她，她也便放心让娘和弟弟住下。娘的病、子期的伤，都是她的一块心病。留他们在身边，曹瑞云便没有了机会虐待他二人，在她的照顾之下，吃得好，睡得香，还有下人们在跟前伺候着，比在许家能过得安逸一些。
    曾经的她为了让他们过得好一些，起早摸黑，日夜辛劳。如今，她刚嫁入周家成为周君玦的正妻，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可是娘却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跪在床前的二人四目相对凄凄切切，眼中有说不出的纠结。
    “娘，回许家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的病还需要多调理一阵子。子期的伤也是如此。要是许家来要人……”许慕莼低头望见许慕闵与子期紧握的手，眉心微微一蹙，“我想，他们是来要大少爷的吧？大少爷，您是不是该回家了？”
    “姐……”子期惊讶地抬头，清秀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失望。
    许慕莼并没有漏掉他此时的神情，子期一向不愠不火，对人对事向来凉薄至斯，何曾有过如此欲言又止的表情。
    许慕闵不象他的娘亲那般飞扬跋扈，势利刻薄，待人接物一向秉承他那一份谦逊有礼，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能与人为善，悲天悯人，自是难得。对待他三人也不曾刻意为难，对待子期更是温柔疼爱，如同一母同胞的兄弟一般。
    记得有一回寒冬腊月，那一年她十三岁，许慕闵十二岁，子期十岁。天上飘着鹅毛般的大雪，后院的房子阴冷潮湿，他们没有银子多买些木炭取暖，只能三个人抱团取暖。多亏许慕闵偷偷把他屋内的木炭拿给他们，子期才没有伤风体热，安然一冬。
    只是那一年的寒冬，许慕闵一直鼻涕不止，咳嗽连连。曹瑞云因此责罚在他屋内伺候的丫头，又追加好些木炭、棉被取暖也不见好。最后曹瑞云索性请了道士在许家作法，怀疑她的宝贝儿子被厉鬼缠身，搞得许家上下全是鸡血画的符咒。
    许慕莼清楚地记得，曹瑞云宁愿花大把银子请道士作法，也不愿意匀下一些木炭给他们。同时，她也记得许慕闵看见子期安然过冬时脸上流淌过的一丝欣慰与温柔。
    “不知道大少爷意下如何？”即使许慕闵对子期再好，许慕莼都甚少给他好脸色看，母债子偿，她认为许慕闵对子期好是应该的。如今却成为一大隐患，娘脸上难以启齿的尴尬，他二人眼含的温柔期待……
    临安城内盛行男风，她早已有耳闻，更亲眼看到深巷之内毫无避讳的淫|乱，都让她的指尖微凉，忍不住地胡思乱想。思及那一日遇到子期时的情景……
    是的，她的弟弟长大了，粉嫩清爽的脸上多了几分忧郁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疏离，松散的发丝沿着他瘦削的脸颊垂落，斑驳光晕在颈间散开，莫名中浸透着一股绝世禁欲的清冷孤傲。
    “姐，子期的伤还没有好，不妨让我留下来照顾他，待他伤好时，我自会离开。”许慕闵没有反驳亦没有接受，他心中自有一番思量，不为谁而改变。
    “你和子期一起走，都走……”袁杏眼含泪光，掩饰不住的怒意跃然而上。
    “娘……”许慕莼从不曾见过袁杏有过如此失态的表情，自小见她娘亲都是一副平和的模样，即使被曹瑞云苛责辱骂也只是淡淡的一笑而过。“子期还小，您就别生气了。子期，快回屋去躺着，春寒入体，一会又该伤风体热。大少爷，麻烦你扶子期回屋。”为免袁杏气极伤身，许慕莼朝许子期打了个眼色，客气支使许慕闵。
    许慕闵很有眼见地扶起许子期，朝袁杏说了声：“二娘，好好歇息，请多保重。”便退了出去。
    许慕莼为袁杏掖好被角，带着柔和的笑容坐在床沿，“娘，子期还小，有些事可以慢慢教。”
    袁杏这才略微松了松纠结的眉心，叹了口气说道：“莼儿，你把子期送到书院去，别让他回许家，可以吗？”
    “可是你方才说？”
    “那是当着慕闵的面说，要不然他非翻了天不可。你不要看这孩子平时谦逊有礼，温文尔雅，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动气。一旦要是触及他的底限，他可是会记一辈子。就象他父亲一样……”思及许茂景的绝情绝义，袁杏不禁悲从中来，倘若任由两个孩子继续亲昵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娘的意思是……”许慕莼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娘和弟弟，只要是为了他们好的事情，她一定会去做，毫不迟疑。
    在袁杏屋内待了一会，安抚好她的情绪，并服侍她喝了药，看着她蹙着眉心闭上双眼，这才放心走了出去。
    子期就住在袁杏的隔壁，拐个弯就到。以前周君玦喜好清静，这个院落只得他一人独享。许慕莼进门后，他便喜欢和她腻在一起，如今成了亲更没有道理搬回来，照他的说法，他喜欢他们洞房的院落，要一直厮守到老，不愿挪地方。因此，这个院落便成为袁杏和子期静养的地方，平常下人们走动也少，只余三餐、煎煮药材时才会前来。
    袁杏和子期也不是娇惯的人，在许府的时候一直就备受曹瑞云的欺迟，如今不必看人脸色，也过得塌实安稳。
    今日袁杏下床走动时，正好撞见子期和哥哥搂搂抱抱，脸颊相贴，状似狎昵，吐纳间粗重的声响，并不是一般兄弟间所会有的澎湃汹涌。
    袁杏下当又气又恼，气的是子期的不争气，恼的是为何偏偏是自家哥哥。不管是谁的错，这都是不应该发生的。当下之急，唯有将他二人分开，不再朝夕相对，不再同进同出，甚至不再相见。毕竟他们年纪尚幼，很多事情只是一时的冲动与错觉。
    许慕莼还在思忖着如何与子期商谈送他回书院的事，不曾想方拐了个弯便朝见叶律乾器宇轩昂地立在院中，凌厉的眸子似乎更显锐利与阴鸷。几日不见，似乎清减了许多，眉眼间略显寂寥萧瑟。
    “叶大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思及之前叶律乾对她种种的明示暗示，许慕莼堆起一脸的笑，轻松地调侃道。
    叶律乾回眸一望，凌厉幽深的眸光似蒙上一层轻纱，稍稍愣了片刻，眼前的女子已是妇人打扮，几日不见却恍如隔世，熟悉的眉眼，陌生的美好。“子期遣人送了封信给我，说是要回书院住，让我务必亲自过来一趟。”
    子期竟已想好退路，先下手为强。“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叶大哥。”许慕莼心中甚是疑惑，却仍不忘客套一番。昨日之后她便是周家的主母，不能再象从前那般孩子脾气，一生气就往书院跑，坦然地接受叶律乾的关心。
    唇边扬起苦涩的弧度，目光落在许慕莼身后，不去看她此时因别人而绽放的芳华。“你我之间还需客套吗？”
    “叶大哥！”许慕莼轻轻唤了一声，低头垂眸，不知该如何应对。
    “以后要是遇到困难，你还是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全力以赴。”说话间，目光停留在拐角处藏在阴影时渐渐拉长的影子，瞳仁猛地一缩，“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千万不要忍着，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他的脸上似罩上一层寒霜，隐约透露着阴狠。
    许慕莼低头绞着帕子，微微点了头算是回答。
    “子期的事情我不会象上次那般草率，答应让他去茶馆跑茶，眼下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会加倍小心。你就放心吧！”对于子期被打伤一事，叶律乾也颇有懊恼，子期跑堂一事原是他从中调和，却没有料到茶馆之中三教九流，防不胜防。
    “那就麻烦叶大哥多多照顾子期。”子期自己能有此打算，也算是长大了。不管以后如何，功课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荒废。跟在叶律乾身边，也能多学点东西。
    叶律乾顿了一顿，眼尾略过拐角处，淡然地说道：“要是我不在书院，子期要是愿意也可跟着我。”
    “恩？”
    “开春之后，我或许会在刑部当差。霁尘兄弃院而去，我也不想久留，等新的掌院到任之后，我会另谋他职。到时候……”把子期带在身边，就有机会可以见到她，就算只是一面也好。
    许慕莼急急打断了他，“叶大哥高就，怎好让子期一直叨扰。叶大哥要是不方便，我会将他接回。”
    “你还是跟我见外？”叶律乾淡淡地苦笑，“子期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最聪颖多才的一个，留在身边教习，将来要是得了功名，我这个做先生的也能沾光。你莫不是不给我这个机会？”
    许慕莼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踌躇地立在原地。
    “我先去找子期。你随时可以来书院探视，顺便把你欠我的茶叶蛋一并送来。”叶律乾推门而入，眼角余光仍是扫到拐角处不曾移动的身影，泛起不屑的苦笑。
    许慕莼看着关上的雕花门板，微微松了一口气，倚在门边等着，心中甚是不舍。好好的一个弟弟，如今却要送到别处，顿感失落不忍。
    午后的暖阳让人昏昏欲睡，寂静的院落内只听得一阵穿堂风急急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忽而拂过一股熟悉的气息，抬眼一瞧，那个带着一脸坏笑的男子正立在她的跟前，落在肩上的发丝飘起，如画般俊美的容颜正一步步地放大。
    “娘子，困了吗？”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咬，“陪为夫睡午觉去。”
    许慕莼皱了皱鼻子，“不去。”
    周君玦侧过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笑道：“难道娘子喜欢当门神？”
    “叶大哥要带子期走。”语气幽怨不舍，子期一直是她带在身边长大的人，如今却要送走，她怎能不伤心。虽然书院和周府不算太远，只是她已是周君玦的妻子，不便常常去探视。
    “叶律乾？”好看的眉眼顿时冷了一些。“他凭什么带走我府中的人？”
    
    相扶 第五十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哇。平安夜到…
    又是一年终了…
    亲们，平安夜快乐~！
    唔。圣诞节福利嘛，乃们任选
    小木头VS奸商请按1
    兄弟 请按2
    明日上午10点前留言。
    取投票最多的发放福利。
    许慕莼陡然一颤，眼神躲闪飘向院中摇摆的树影，回道：“是娘的意思。娘说，子期还是暂住书院苦读为上，再这般荒废下去，如何求取功名，出人头地。”
    “原来如此……要是娘不放心，我可以帮子期多找几位师傅，把霁尘叫回来亲自教习也不是难事，何必非要跟那位古里古怪的叶先生。”周君玦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对于外敌与生俱来的防备感让他忍不住竖起一身的锋芒。思及叶律乾对许慕莼的态度，浑身都散发出一股子酸味来。
    “叶大哥哪里古怪？他虽不是当朝第一才子，但也相距不远。子期一向是跟着他，如今要是换师傅会不会不太好？”许慕莼浑然不觉周君玦此时的失常，她只想着不要让他知道子期和大少爷的事情，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到值得炫耀的事情。退一步讲，要是周君玦知道会如何看待子期，对待子期，是异样的目光还是坦然接受？
    周君玦要操心的事情很多，此等不入流的小事还是私下解决比较好。子期是她最疼最亲的人，她亦不想让他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中过活，尤其这种异样感可能会来自于她的相公。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权衡利弊之下，还是隐瞒下来。总不能对他说，相公，我弟弟和他亲生哥哥搂搂抱抱，差一点就象我们那般洞房了。此等有违伦常的大事，还是大而化小，小而化无，化作尘土随花入泥。
    许慕莼低头绞着手上的苏绣帕子，躲避周君玦咄咄逼人的目光。
    “娘子觉得叶先生可行？”周君玦朝紧闭的房门瞥了一眼，双手负于身后握住。
    “对啊。子期跟着他，我和娘都放心，希望今年春试能金榜题名，也不枉多年寒窗苦读。”
    “这样吧，让叶先生来府上教习，酬金不会低于万松书院的月俸。如此一来，你能就近照顾子期，娘子以为如何？”周君玦的精明早已深入骨血，一个眼神的变化他便能知道他的小木头有事瞒着他。
    “这……”许慕莼显然不是周君玦的对手，一时语塞当场。
    “吱”的一声，紧闭的房门应声而开，叶律乾紧蹙眉心，面色微凛，“我拒绝。”方才在开门之前他已听到周君玦的安排，虽说他的安排并不差池，也尚算万全，但是叶律乾此行的目的是带走子期，便万万没有妥协的道理。诚然，带走子期亦是他的私心，却可解许慕莼一时之惑，能为她略尽绵薄之力，他自然是全力以赴。
    “哦？”周君玦敛起儒雅的笑容，端肃挺立，“叶先生不用怕酬金太少，周某不会亏待任何人，包括先生你。子期乃周某的小舅子，也算是周家的人，这不住周家反倒随先生住在书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周某人待薄小舅子。还是劳烦先生每日跑一趟，周府的马车会按时去接先生。”
    “周公子。”叶律乾双手抱拳礼貌地一揖，“子期随我多年，是我众多门生中最为聪慧的一个，如不出意外，今年春试必然高中。在此之时，需要一个清幽的环境让他闭门苦读。而周府……”
    他略顿了顿，目光随意往拐角处一扫，凌厉的眸子聚起一股骇人的寒意。“周府是豪门大户，往来人等多而杂，且周兄如今正是新婚燕尔，帷恐多有疏忽。这段时间还是由我代为照顾，待春试一过，周兄派人来接也不迟。”称谓上的变化显得熟稔许多，语气中的生硬也降低少许，方才彼此拉距中的小小敌意也被叶律乾放缓的语调而消弥。
    周君玦冷脸而立，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将人带走。个中利弊他也拿捏清楚，只是不愿在叶律乾的面前示弱，更不愿让他把人带走，借以增加他和许慕莼之间的见面机会。
    探寻的目光移至他那低头绞帕子的娘子身上，“娘子，你也觉得周府不如书院好吗？”
    许慕莼倏地一颤，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钻入胸膛，她顺势抬起头来，“相公，周府自然是好，只是这书院是读书的地方，除了叶大哥，还是会许多学生也在那儿一起研习……”
    “娘子是觉得书院比较适合子期？”
    “恩。”许慕莼边答边睨了一眼面色越来越凝重的周君玦。“等春试一过，我便将他接回来……”她越说声音越小，侧头转向已收拾好包袱走出来的许子期和许慕闵两兄弟。
    许子期朝她淡淡地一笑，笑得那般云淡风轻，似乎俗事的嘈杂与他全无关系，立在五人之中，显得格外的超凡脱俗。而以保护者姿态一直贴身而立的许慕闵则是一脸黯然，有一种说不过的无奈与悲凉，与他的年纪极其不符。
    “姐姐，姐夫，先生，你们也别争了，我愿随先生同去，适才是我遣人给先生送信，让他来接我，惊动姐夫还望见谅。子期多有叨扰，未曾先与姐夫商议先自行决定去留，实属子期考虑欠妥。还望姐夫恕罪……”子期落落大方，侃侃而谈，清秀的脸上有着与许慕莼如出一辄的倔强。
    周君玦脸色难看地应了一声，“既然是子期的意思，就随你们吧。”长袖一拂，翩然离去。
    许慕莼想抬腿跟上，却被许慕闵眼眶里盛满的柔情给生生阻拦下来。“大少爷，我已派人去许府送话，稍后会有人来接您回去。”
    “我想陪子期一起去。”许慕闵稚嫩的脸上写满哀求，“姐，我保证以后不会去烦子期，求你让我送送他。”
    “这……”许慕莼对曹瑞云虽心存介蒂，对许慕闵却是不同的。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毕竟他对子期极好，只是这份好却变了味，有了兄弟间不该有的情感。眼见他绝望哀伤的眸子闪动着晶莹，她也不好做得太绝。
    “姐……”
    许慕莼叹了口气，许慕闵哀伤的表情仿佛她是棒打鸳鸯的大坏蛋，“叶大哥，麻烦你了。有事情您让人给我带话便成。”
    “姐……”子期抓住她的袖口，缓缓地开口：“好好照顾娘。”
    ♀♂
    “相公！”许慕莼推门而入，只见周君玦和衣躺在大床上，留下他宽阔的后背在午后暖阳的照耀下如斯温暖。
    “相公……”许慕莼坐在床沿，伸出食指戳了几下。
    不料，躺在床上的人铁了心当挺尸，一动也不动。
    “相公……”这回是用推的，手掌覆在后背上，用力推了几下。
    床上的人冷哼了一声，抓起锦被往身上一裹，连头也一并罩住。
    “相公，我来跟你说一些，我送子期去书院，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你……”
    话还没说完，周君玦已撩开锦被，“反了你！刚成亲你就想着往外跑。”语气生冷，面色不善。
    “哈哈！”许慕莼脱了绣花鞋缩在床角，“我不这么说，你会理我吗？”眸底一片波光粼粼，绯红的脸颊透出一丝戏谑。
    那副表情竟有几分与周君玦神似，同样的邪恶，同样的轻佻。
    周君玦反身又卷进锦被之中，颌上双眼，眼不见为净。果然是把她带坏了，连这种下三滥的招式都使了出来。他的小木头果然不是一般人，学东西又快又好，连使诈如此高难度的伎俩也学得七七八八，使来甚是顺手。
    不过，他喜欢。唇边微微勾起，露出淡定得意的笑容。
    许慕莼挑起被角，从床尾钻了进去。
    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的小手默默地摸索，沿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一路前往。一路山峦叠障，风光还算是不错。
    小山丘还是有的，就是略微圆了些。掌心紧贴，反复摩娑。蜿蜒往上，手指隔着衣衫细细描绘每一寸的弧度。
    黑暗中的喘息声似乎越来越沉，许慕莼将耳朵紧贴在他的后心窝处，那心跳声就象打鼓一般。她偷偷抿嘴笑了一声，一口咬在周君玦的肩膀上。
    “唉哟。”周君玦翻身将那个在他后背好一顿乱摸的人儿紧紧锁在身下，“娘子，你摸够了吗？”
    “没，还没摸完。”许慕莼咬住下唇，故作思索状。
    “那要继续吗？”
    “相公给摸吗？”许慕莼笑得很灿烂，眼神中闪过一抹刻意讨好的意味。
    “不给。”周君玦从锦被中探出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去商铺看看，你别到处跑。”
    许慕莼拉住他的衣袂，哀求道：“带我去嘛！”
    周君玦将那方锦被盖在她身上，顺带掖好被角，“这两天你也累坏了。好好休息吧。”
    “相公，带我去嘛！”
    周君玦微微叹了口气，手指轻拂过她的小脸，“乖乖在家待着。”
    ♀♂
    过了晚饭时分，周君玦仍是没有回来，许慕莼坐在大门口望眼欲穿，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可是她那别扭的相公还是不知道要回来。
    她托腮苦思，这便是传说中的吃醋吗？
    一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中透出的敌意，在得知子期要和叶律乾一起走时，那种被忽视的愤怒。
    唉，他生气了！万一他一生气把她休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如此一来，她便真的可下堂了！
    坐在门槛上等着快要睡着的时候，周君玦的马车才慢悠悠地停在门前，那道挺拨的身姿随即钻出马车。
    “相公……”许慕莼飞奔而上，扑倒在他怀里。
    周君玦被她突如其来的冲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抱住怀里的人儿。
    “你怎么才回来，人家想死你了。”她楚楚可怜地抽泣，“怕你回来看不到我，我都不敢吃饭。”不是不敢吃饭，是周家三叔公还在家里摆着，万一他下个药什么的，那可怎么是好。
    出去逛了一圈，心情没有先前的烦闷，见他的小木头如此热情地迎接他的到来，仅剩的最后一丝不痛快也一扫而空。
    有一个人守在门口等他回家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那是彼此需要的温暖。原来不是只有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己，还有另一个人与他休戚与共。
    “饿坏了吧？”周君玦原地将她抱起，转身放在马车上，低头亲了一口。“为何不先吃？”
    “我怕三叔公害我，你回来说不定就看不到我了。”许慕莼据实以告，防备的小眼神嗖嗖地瞄向门内。
    周君玦愧疚地戚了戚眉，“对不起，我……”
    伸手按住他半启的唇瓣，“我饿了，我们去庸医大人家蹭饭吧！”
    “为何去程端那？”
    “他们家安全，吃坏肚子也有现成的大夫。”
    周君玦哑然失笑，复又钻进马车，抱着他的小木头再度离府。
    ♀♂
    “没饭！”程书澈散着发髻懒懒地拒绝，身子斜倚在贵妃椅上，媚眼一挑。“这是医馆，不是饭庄。”
    见过踢馆的，没见过如此踢馆的。居然到医馆来吃饭……
    “那你吃什么？”许慕莼探至他跟前，朝四周嗅了嗅，味道不是一般的……难闻。
    “饭。”程书澈那眼神，就象在说你是傻子，当然是吃饭了，还能吃什么。
    “那你还说没饭。”许慕莼朝四周扫了一眼，“顾小七呢？”
    “走了……”程书澈闭上双眼。
    许慕莼皱着鼻子摇了摇头，“怪不得你这么臭。”
    “不好意思，昨晚没洗脚。”程书澈很无耻地笑了。
    周君玦将他的小娘子拉离程书澈十步之遥，“走吧，我带你去程家厨房吃药膳去。肯定还有许多熬好的汤。”程家厨房他是打小混大的，一应俱全的食疗方子他早和程书澈吃了个遍。
    程书澈堆起假笑，“慢走，不送。”
    许慕莼不信邪地挣脱周君玦的手，跑到程书澈跟前，颇为严肃地问道：“我们是来白吃的，不给你银子，你也不拦着吗？”
    “又不是吃我的。”程书澈斜睨了周君玦一眼，“他知道地方，吃不了，就兜着走，没事，我不心疼。”
    “那把昨天顾姑娘给我的糖丸送我一些吧！”这才是此行的目的，兜着弯子终于绕了回来。
    程书澈表情一怔，“让她带走了，没了……”
    
    相扶 第五十五章
    
    “汪——汪汪——”在程书澈座下传来一阵可怜的小狗呜咽声，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别人，声音中带着莫名的悲怆，真是令听者痛心不已。
    程书澈微眯的慵懒眸子猛地一收，手伸到座下将那只小狗揪了出来。“门在那，跟你的主人一起走吧。”
    “汪汪……汪汪……”小狗眨着湿润的眸子一顿狂吠。
    “叫什么叫。”程书澈嫌恶地将它扔在地上，大声喝斥：“滚……”
    许慕莼将那只趴在地上微抖的小狗抱起，“小柔，你的主人呢？”
    “汪……”小柔哀怨地一声长吠，湿答答的眸子望向门外，小鼻头吸了吸，又望向双臂撑在贵妃椅上，一脸怨气的程书澈，“汪汪……”
    “被庸医大人赶走了？”许慕莼顺了顺它的毛，问道。
    “汪……”小柔探出舌尖在许慕莼脸颊上轻轻一舔，撒娇般地又是一阵狂吠。
    “饿了吗？”许慕莼刚想抚摸它的趴在肩上的小脑袋，小柔已经被周君玦一把抱过去，往地上一丢。
    周君玦拈起袖口在她刚被小柔舔过的地方蹭了蹭，眼神冷嗖嗖地朝一副可怜模样趴在地上的小柔一顿飞刀。他一天都没抱上呢，怎么能让一只小狗专美，就算是母的也不行。
    “相公，疼……”许慕莼怒目而视。
    “娘子，我也疼。”周君玦立刻装出一副象小柔一般的可怜模样，湿润的眸子无比哀怨。
    “哪疼？”
    “心疼……”他的娘子被一只母|狗非礼，能不疼吗？
    “啪……”的一声，一只散发着臭咸鱼味道的靴子从天而降，落在他二人之间，呛鼻的气息弥漫在周遭，实在是无法呼吸的痛啊！
    “你们俩也滚，少在我跟前晃悠。”程书澈的怨气似乎很重，带着地狱里腐尸的气息和臭咸鱼的腥味，连语气都变得跟黑白无常似的。
    “娘子，我们把小柔带到厨房去吧，那里有好吃的。”周君玦不紧不慢地牵着许慕莼的手，挑衅地朝程书澈扬了扬眉，“程端，你跟一只狗发什么脾气啊，有本事你去和顾紫烈打一架。”
    程书澈咬牙切齿，一向是迷茫幽深的眸子硬是要喷出火来。
    打架！
    和顾紫烈打架！
    下场就是——找死！
    周君玦暧昧地勾起嘴角，“看来顾姑娘的前途远大，以后会有一番作为的。”
    “啪……”的又一声，另一只臭咸鱼如同天外飞仙一般，朝周君玦的面门直飞过来……
    周君玦不躲不避，瞳仁猛地一缩，空闲的左手往脸上一挡，电光火石之间已将那只臭咸鱼牢牢地握住。
    将臭咸鱼扔得老远，淡定地掸了掸落在身上的灰，“娘子，我们走，让他光脚去……”
    ♀♂
    程家的厨房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间摆满各种大大小小的瓦罐，每个瓦罐下面是烧旺的炭火，这里是全年无休的秘制汤剂。临安城中的达官贵人都是济世医馆的常客，为的也是这些秘方汤剂，可延年益寿，强筋健骨。
    在程书澈回来之后，更是多了两款汤剂，女人汤和男人汤。
    许慕莼揪了揪周君玦的袖子，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犯难地说：“相公，喝哪一蛊？”
    “找小壶的喝，越小说明药材越珍贵。”就和盛鸿轩的茶叶是一个道理，有谁会把贵重的茶叶放在大布袋里面，无一不是装在茶瓿，宝贝似的。
    许慕莼抡起袖子，摩拳擦掌，随手操起一块抹布往桌案上一个小瓦罐上一裹，嗖的一下从炭火炉上捧了下来，“呼……好烫。”迅速将手指捂在耳垂上降温。
    “娘子，你别急，让我来。”周君玦抓住她的手腕，置于唇边轻轻吹了几下，“烫着没？”
    这哪里是散热，简直就是加热！许慕莼望着他微噘的唇瓣在夜色下仍是湿润柔滑，泛着诱人的光泽，那一口口呵出的气，从她的指尖慢慢地传递，拂过掌心，微痒，微酥，又从掌心缠绕，爬至心田……似百爪挠心，脸色顿时通红。
    许慕莼默不作声，羞赧地垂下头。
    周君玦见她双颊通红，目光迷离，还以为是烫得厉害，倏地将她的食指含在口中，濡湿的口腔又一次传递出微痒的酥麻，舌头裹着她青葱般的玉指，反复摩娑。
    “唔……”许慕莼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记轻微的呻吟，果断地将手指抽出。
    “娘子？”周君玦了然于胸地抿唇偷乐，眼下是在程家的厨房不宜做过多亲昵的举动，只能掀起瓦罐的盖子，熟门熟路地拿出汤勺递给许慕莼。
    “娘子，小心烫。”她通红的脸颊，氤氲的双眸，无声传达着只属于他们的暧昧。
    伸出被他含过的手指，指尖一片濡湿晶莹，飞快地接过汤勺，捧起瓦罐低头搅着。
    “要我喂你吗？”覆于她身后，握着她的肩膀，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间。“娘子？”
    许慕莼捧着瓦罐的手抖了抖，差点没掉在地上。“不用。”
    周君玦顺势扶着她的手掌，将瓦罐转到他手上，舀起一勺汤来，“来……”
    “我再去拿一罐。”许慕莼闷闷地说了一声，左右扭了扭身子试图挣脱周君玦的控制。
    周君玦没有阻止，任由她重新拿了新的瓦罐，坐在门槛上无声地喝了起来。
    夜出奇的静，小柔卧在门侧一声不响地看着眼前的二人目光时不时地胶着，又迅疾调转开，暧昧的气息在无声中扩散蔓延。
    “赶紧喝完回府。”周君玦喉间一紧，沙哑的声音在静谧的厨房内传来。
    每个瓦罐下的炭火烧得正旺，扑面而来尽是阵阵温热，唤起体内的躁动。方才为何而来？蹭饭……周府要什么没有，为何偏偏来程家蹭饭。此时离府中尚需半个时辰，要忍很久！
    周君玦思及要半个时辰才能到家，忿忿然地扔下瓦罐。“我们回府再煮宵夜。”不是等不了，是不想等。方才见他家娘子那般娇俏撩人的模样，身下的小兄弟已经跃跃欲试，再磨蹭下去，怕是等不及到府中，就会跑出来一试身手。
    “相公。”许慕莼软软地唤了一声，抬起头时已是一脸潮红，眸中已是波光滟潋，盛满一汪秋水，娇艳欲滴，唇瓣轻启，吐气如兰，一副情动已深的模样。
    纵是他家小木头涉世未深，也是经得起撩拨，怎会是一片勾魂摄魄的迷离。就算方才他那般小小的逗弄，也万万不能把她挑拨至此，诱惑至极，简直就是无声的邀请！
    “程端，你滚出来。”周君玦心中一凛，方想起程书澈适才未尝阻止他，一时大意，竟没有警觉。
    “哈哈哈哈！”程书澈这才慢条斯理地从前厅踱了过来，“子墨兄，方才我让你滚的，是你不滚，如今却让我滚出来。真是……何必呢？”
    周君玦抓起许慕莼已喝一半的瓦罐，“这是什么？”
    “小瓦罐？”程书澈眼含戏谑，余光扫过一派朦胧迷离的许慕莼，“这是我秘制的圣汤，你们……唉，也罢，正好为我试试效果，还未正式投放饮用，你们正好尝尝鲜。”
    “你知道我一定会拿小瓦罐？”以他们是多年莫逆，怎会不知道程家的习惯，又怎会不明了周君玦的习惯。下腹涌起一股热浪，将将压下的躁动似瓦罐内翻滚的热汤，无法冷却。
    “这是顾小七要我配制的，我也不敢便宜外人，正好你们来了，我真是老怀安慰啊！子墨兄，汤是不可以乱喝的！”程书澈大笑，捧着瓦罐敬若神明。“这下可以滚了吧？”
    周君玦也不多言，抱起摊在地上的许慕莼，飞也似地狂奔。
    “顾小七，你再不回来，这汤就没了。”程书澈抱着瓦罐，扶着门框徐徐下滑，瘫在地上傻傻地笑了，那般苦涩，那般无奈。
    身边的小柔拱在他的小腿处，用鼻尖安慰似地顶了顶。
    ♀♂
    一上马车，周君玦忙吩咐小厮快马加鞭，一边褪了罩袍，松开襟口，用力呼吸。
    “热……”许慕莼靠在马车内，脑袋搭拉，双眸已是微闭，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上乱扯。
    本是齐整的小衫已被拉开领口，露出蜿蜒的锁骨在月色下透着迷离的轻灰，红色的肚兜被扯出细带，即使月色不甚清明，仍可清晰地看到那条惑人的细带盘旋在颈间，与胜雪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反差。
    “好热……”
    粉嫩的舌尖沿着湿润的唇瓣舔了一圈，仍是不甘心地时不时探出呵气。
    周君玦将她抱在怀里，淡定地为她理了理衣衫，“等回府了再脱。”
    “不要嘛……”许慕莼在他怀里拱了拱，“很热嘛，相公。宽衣……”噘着小嘴张开双臂，“相公……”软软的语调简直想让人就此缴械。
    然而，周君玦不是一般人，在需要定力的时候，他也能威然屹立。
    “乖，一会就到家了。”
    “不要……”许慕莼脸颊越发红润，迷离的眸子半启。“那先给相公脱，脱光你再帮我脱。”温热的小手环在他的颈间，寻找他的衣襟。
    许慕莼不甚熟练地揪了揪他的盘扣，噘起小嘴很不满意地用力一扯而下，“嘶”的一声，盘扣被扯了下来。她满意地奸笑，“如此甚好！”
    “娘子，这里是马车。”周君玦很好心地提醒被药汤灌晕的小木头。
    “嘶……”又是一声巨响，周君玦的长衫已被他粗暴的小木头扯得面目全非。他不禁一声叹息，周君玦原来也有今日，程端，你给我记着，这笔帐来日再好好算。
    “马车？马车好，摇啊摇，晃啊晃。”小车呲溜一声钻进他结实的胸膛。“相公，你都流汗了！还说不脱。”
    她的指尖微凉，掌心火热，覆在他的胸膛中先是用指尖轻轻挠了几下，再挪动掌心揉动，每一下就象是冰与火的缠绵，尚未被撩拨却已是无法把持。
    “相公，这是什么？”她的指尖夹住他胸前的两点，揉捏了几下。“为何是硬硬的？”
    周君玦也喝了不少汤剂，方才一再地强压，却在许慕莼如此无邪的逗弄下，演变成一柱擎天，顶着亵裤不断地微颤。
    “娘子，别动。”低哑的嗓音抑制不住的欲望，周君玦抓住她两只乱动的小手，敞开的胸膛因一段冷风的灌入而稍稍平抚些许。
    可是，谁料想，他的小木头竟拱在他怀里，启开唇瓣将之含住……
    马车一路颠簸前，驾车的小厮在主人“绕城环游”的命令之下，狂奔在月色撩人的临安城内。车内时而一阵剧烈的抖动，时而滚动搏斗的翻转，都让小厮无声地挥动鞭子，催促马儿加速狂奔。
    绕了一个多时辰之后，马车终于在周府门前停下。
    周君玦衣衫不整地抱着用他的罩袍裹住的许慕莼，冷冷地瞪了驾车的小厮一眼，“别惊动老太太。”
    “是……”小厮恍然大悟，原来是夫妻打架，夫人被少爷教训了。
    周君玦无奈地抱紧瘫在他怀里的小木头，被自家娘子压倒的感觉……甚爽！
    
    相扶 第五十六章
    
    周佑祥和周锦铎死皮赖脸地住了下来，绝口不提回乡的事情，说是周锦铎要参加今年开考的三年一届的科举，唯恐往返舟车劳顿，便在周府借宿下来。
    对此，许慕莼瞪圆了杏眼，差点没让管家驾车送他们回乡，要知道从临安到钱塘不过半日车程，这叫什么舟车劳顿，不过是车，哪来的舟？在周府白吃白住倒也罢了，没事还得折腾点事情出来，害她在自己府中都不敢随便吃饭。
    还好后来程书澈送来了拜堂那日顾小七给她吃的糖丸，每日服上一粒，可解百毒，她也不再提心吊胆，生怕有个闪失。程书澈还是那副邋遢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落魄潦倒的沧桑，绰约不凡的脸庞仍有着龙章凤姿之容，即使再脏再乱都无损他的美感，兴许象他这般出挑的男子，生来就是被簇拥与膜拜的。上天给了他绝世的容貌，同时也给了他一条坎坷的人生之路。
    许慕莼那日偷听他二人的对话之后，便对程书澈多了几分同情与怜悯，一个拥有如此美貌的男子，遭遇不幸之后，更显得他那份独特的沧桑和颓废。只是在许慕莼心中，沈瑶儿是幸运的，即使天妒红颜，在她有生之年却得到二位卓越出尘男子的倾情以对。
    如今周君玦的身边有她，而受伤最深的程书澈却仍游荡在尘世中。或许这一切就是命，属于程小三命中的女子也许还未出现。许慕莼开始怀念那个强悍的顾小七，有她在的时刻，程小三才会有无计可施的无奈。
    日子相安无事度过将近一月，许慕莼的小绣坊在周君玦和倪东凌的力促之下已正式运作起来，在完成先前的订单之后，许慕莼又精心缝制了新的款式，准备在新店铺开张之时全面推开。
    新店铺取名为“锦囊妙记”，如此雅致的名字自然是出自周君玦的奇思妙想，华丽的锦缎，织就一个个独特的香囊荷包，是谓“锦囊”，“妙”字意有美妙、巧妙、美好，美妙的锦囊是每个女子衬托衣衫必备之物，给她们的装扮来上一个“锦囊妙计”。
    最跳脚的自然是霁尘狂草，一口一个有辱斯文，说他二人私自篡改，死活都不肯提笔。
    其实沈啸言不过是摆摆谱，他多大牌啊，哪有说写就写的道理，一字千金的事情，说什么都得装装大爷，以彰显他霁尘狂草的身份。
    “霁尘兄，据说你未来的老泰山正下了通杀令，要让你断子绝孙，你说要是让他知道还仍和他的小妾在一起，这可不是断子绝孙可以搞定的事情，你说是不是？”周君玦有时候是无所不用其极，他自然是知道沈啸言的死穴在于宁语馨，而另一处引爆点便是他自小定下的亲，很不凑巧的是，他这二处引爆点却又殊途同归。宁语馨正是他老泰山娶的小妾，他这叫乱|伦，他这叫背信弃义。
    于是，当他用淡然无奈的姿态说出这一事实之时，沈啸言岂有不理束手就擒的道理。
    大笔一挥，“锦囊妙记”四个大字如行云流水般跃然笔端，力透纸背。
    “不能让他知道我在临安。”沈啸言缩了缩脖子，狭长的眸子左右张望。虽然是在自己府中，还是提心吊胆。
    周君玦收了宣纸，狡黠地一笑，道：“我忘了告诉你，你未过门的妻子据说正打算在这次的科举中寻个好男人，把你老岳丈急的，没空理你。”
    “你……”沈啸言从小就是被欺负的命，如今已近而立之年，还是难逃劫数。
    三人之中，能过上几招的还是其余的二人，只是程书澈太懒，连吵架斗嘴之事都懒，因此沈啸言想斗赢周君玦估计得寄希望于下一代身上。毕竟许慕莼的遗传不是太好，他还是有机会翻盘的。
    ♀♂
    万事俱备，只等花朝节当日开张大吉。
    当把包上红绸大花的招牌挂上去之时，许慕莼似乎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望着门框上的牌匾，感觉有一种不真实感，仿如做梦一般。
    这是她的店铺？
    这是她在上御街的店铺？
    上御街……这是多少商家梦寐以求之地，而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在此寸土寸金之地开设属于她的店铺，完全是依靠周君玦的支持。
    没有他，她还是一个摆地摊卖茶叶蛋的小丫头，每日起早摸黑，为了几文钱而绞尽脑汁，个中辛酸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没有他，她就算穷尽一生，数着茶叶蛋度日，也不敢奢望有一间自己的店铺，还有属于自己的作坊。
    这一切，就象是作梦一样。
    而这个造梦人就是身边这个器宇轩昂的男子，他微扬起的下巴有着恃才傲物的张扬与自信，精致的侧脸线条在夕阳斜阳下似踱上金黄色的光芒，灼灼其华。
    她痴痴地望着，她何其幸运，得此一人。
    “娘子，我脸上有什么？”周君玦勾起一侧嘴角，深邃的瞳仁闪动着狡黠的光芒。
    许慕莼羞赧地惊呼一声垂下头来，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好看吗？”周君玦往前跨出一步，天青色的衣袂在微风中摆动。
    不敢抬头，继续摇。
    “好看？”
    还是摇……
    “恩？”周君玦冷哼一声，“娘子，你这是何意啊？难道为夫既不是不好看，也不是好看，那你为何看呆了？难道……”
    还在摇……
    “难道你又想上马车？”
    嗖的一声，许慕莼立马抬起头来，“不上马车。”
    马车真是害人不浅，吓得许慕莼隔天都下不来床，腰肢软得就象三月里的柳条，只能迎风摇摆，深深浅浅的红痕布满周身，即使春风送暖，她都要捂着衣领才敢在府中走动。
    “那你说说，方才看什么呢？”有时候，男人就象是要不到糖吃的小孩，不依不饶。那份属于男子的虚荣，只可在心爱的女子身上方可讨得。
    如同周君玦这般少年得志的男子，孤傲一世，却也不过是普通的男子，渴望有一个女子倾慕他的美好，为他绝世的光华而慌乱，更能与平凡的他一世携手。
    人有时候是矛盾的，拥有卓越的家世、相貌、人品，却也渴望平凡与平淡。
    “夕阳太刺眼了，晃了眼睛，什么都没看到。”许慕莼跟在他身边也渐渐沾染他狡黠，偶有慌乱之时也能打打太极糊弄过去。
    只是这眼前之人乃是奸商之首，怎能如此蒙混过关。
    “晃眼睛之前呢？”
    “被风吹进了沙子。”许慕莼貌似纯良的笑容已被周君玦带坏，无邪却无赖。
    “沙子在哪呢？我给你吹吹。”周君玦一手覆在她的眼角，捏着拇指和食指就要去挑她的眼皮。
    “没了。”许慕莼往后退了半步，对周君玦形成的强大压迫感还是有所畏惧。
    周君玦哪里容得她退缩，另一只手已揽住她的腰肢，“这么快就没了？娘子你骗人。”
    额头相抵，四目相对，鼻尖轻触。许慕莼顿时羞红了脸，美目躲闪，四下张望。
    “相公，这是大街上。”这叫她以后还如何在上御街做买卖，如此明目张胆。
    “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偷人。”周君玦张扬地挑起眉。
    “是，你们不偷人。”一个极欠扁极破坏气氛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但是，请你们照顾一下我这个孤家寡人，可以吗？”倪东凌斜倚在廊下，双臂抱胸，整好以瑕地睨了一眼那二人。
    “相公。”许慕莼娇羞地唤了一声，躲进自家相公的怀里，怒指一挥。
    近日，周君玦宠妻已是盛鸿轩上下皆知，重活不让做，轻活也不让做，只要娘子一声令下，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那都是小菜一碟。
    如今，娘子委屈万分，眼含热泪地怒指坏人，身为相公的他岂能作势不理。
    “当然可以。”周君玦将许慕莼拢在怀中，“剩下的事情就让倪大掌柜去做，我们回府去！”
    当家的一声令下，伙计就要累死累活。倪东凌就是那遭罪的命，没事不要去破坏当家的好事，当家的心情一不好，便会拿你撒气。
    就算你迎****泪也无计于事，谁让你孤家寡人，回家也是孤灯相伴，垂泪到天明。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君玦美人在抱，招摇过市。
    ♀♂
    仲春十五为花朝节，浙间风俗，以为春序正中，百花争望之时，最堪游赏。
    这一日，临安城的百姓会到钱塘门外，玉壶、古柳林、杨府云洞，钱湖门外庆乐小湖等园，玩赏奇花异木，在玩赏之后各府千金小姐争相攀比珍奇、打扮，待回到临安城中便会至各处绣坊购置新衣、胭脂水粉等一干女儿家的物什。
    “锦囊妙记”便是选在这一日开张大吉。
    喧天的锣鼓比成亲那日更盛大，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整条上御街，各式贺礼早已摆满门廊，与盛鸿轩有生意往来的商户及显贵都需卖周君玦几分薄面。正值花朝节，百花盛开，正是馈赠亲朋好友的上好时机，整个门廊下也都摆满了各式的花篮，争奇斗艳，好不热闹。
    许慕莼一袭淡紫色的云纹绉纱袍罩在烟水百花裙之外，再束以绛紫色的宽绸布腰，长长的珠饰自腰间垂落，乌黑的头发络络盘成高髻，两侧松松地斜插着碧绿的簪子，眼眸顾盼生辉，娇俏可人，却又不失为人妇的庄重典雅。任谁也无法将她和之前在瓦子勾栏那个衣衫褴褛的卖茶叶蛋的小姑娘相提并论。
    她带着淡淡的微笑立于店堂门外，接受一众人等的到贺。这些人她几乎都不认识，而他们却殷勤而至，盛装出席，所携带的贺礼都是价值不菲，无非是为了与周君玦交好。
    这一点，她看在眼里，心中却不由地泛起淡淡的无奈。她甚至可以清楚地预见，“锦囊妙记”的生意会非常地好，原因无他，他们来买的不是包，而是交情。他日若是与周君玦遭遇，便有了可以攀谈的资本。
    因此，她缝制的香囊、荷包究竟是好是坏倒成了其次，首当其冲的却是她作为周君玦正妻的头衔。
    这不，周君玦已被一众人等包围，正忙得脱不开身，脸上尽是虚伪的笑容。孰不知他一向最讨厌这些迎来送往的应酬，这回要不是为了许慕莼的商铺，他也不会广发请柬，以示同好。如今却是搬石块砸自己的脚上，再不情愿也得硬撑着。
    “姐姐……”
    许慕莼突听得一声熟悉的叫唤，回头一看，竟是多日未见的喜儿。她穿着一身面料考究的粉色百花曳地裙，广袖垂于身侧，颇有一番宫中女子的架式。
    “喜儿，你怎么来了？”
    “姐姐开张大吉，我怎么不能？”喜儿脸上化着极精致的宫妆，却仍是一副可爱的笑容。“姐姐大婚都没有请我，喜儿很生气。”
    许慕莼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从来告诉过我你府上在何处。我……”
    喜儿拉起她的手，“怪我，怪我没告诉你，不过姐姐这店铺可是要让我入股哦，以后我也好来店里帮衬，你觉得如何？”
    “妹妹要是喜欢，尽管来就是了，我还巴不得你天天来，我这荷包才会卖得又快又好，价钱节节高。”
    “不行，我得当半个老板。”喜儿很坚持，噘起嘴儿撒娇。
    “这……”许慕莼偷偷扫了一眼仍在人堆中的周君玦，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你是怕周公子不同意？”喜儿一眼看出她的顾虑。
    许慕莼点了点头，瞥见店堂门口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就象是阴沟里的老鼠，透露着阴鸷的潮湿。那不正是托辞在府中苦读的周锦铎吗？
    “放心，我去和他说。”喜儿朝店堂内的众人拍了拍手掌以示安静，“各位各位，今日锦囊妙记开张大吉，我赵禧也来凑凑热闹，送上一份大礼。来人……”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二个衣衫齐整的宫人搬进来一个金光灿灿，约莫脸盆大小的金盆子，往柜上一放，默默退了出去。
    周君玦一听喜儿自称为“赵禧”不免眼眸微凛，还当她只是普通的小姑娘，没想到她竟是沈啸言未过门的妻子，当朝八贤王的掌上明珠——赵禧。
    “这是赠予我姐姐开张的聚宝盆，祝贺姐姐财源滚滚，生意兴荣。”赵禧年纪不大，架式倒是有模有样，店堂内一干人等纷纷交头接耳。
    周君玦倒是泰然处若，翩翩然施了一礼，“不知道郡主驾到，有失远迎。如此大的礼，周某怕是受之有愧。”
    “无愧无愧，给我当半个老板就成。”这礼不是白送的，虽说这东西是纯金打造，价值连城，但是她只想找一处落脚的地方，以后出府也好有个去处。
    “这……”周君玦不禁犯难，都道郡主淘气不受管教，如今要是真的收留她，以后怕是麻烦不断。
    “周公子，有我在的地方，姐姐也不会被人欺负呀，你说是不是？”
    周君玦踌躇不决，目光与许慕莼温柔的微笑相遇，眼是尽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赵禧说的也不无道理，往后他要是不在城中，许慕莼也好有个着落。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际，店堂中突被人扔进一篮白色的菊花……
    
    相扶 第五十七章
    
    正值花朝节，百花竞放，吐露芬芳。即便是最常见的菊花也是含苞欲放，娇娆多姿，朵朵吐露着等人采摘的芬芳。
    只是，这是白色的，纵使纯净洁白，也不属于这个开张大吉的大好日子。
    一篮白色的菊花让原本的喜庆之气刹那间变得凝重而诡异，一干人等微微颌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今日的东主，而后往门口伸长脖子张望，期盼看到送礼的人。
    敢在上御街对周君玦无礼的人屈指可数，敢在临安城对周君玦放肆的人却也是寥寥无几。士农工商，商虽为最低等，在宋朝得到极大的提升，随着海上贸易的日渐兴盛，宋朝国库的收入有一大部分倚重于它，故而谁也不会再说商是最低等。皇亲国戚虽耀武扬威，但对手段圆滑、人脉甚广的周君玦来说，皆是来者是客，平日里也没少受周家的好处，无论如何都是要卖他几分薄面。
    “莫非是怪侠菊灿灿？”
    前些日子，怪侠菊灿灿方潜入周府偷走一大堆备用的新婚物什，如今再送上一篮白菊也是不无可能。怪侠之怪谁又能说得清。
    “怪侠菊灿灿用的是□，不是白菊。”
    周君玦倒是颇为淡定，脸上挂着复杂而又淡定的笑容，负手而立不见丝毫的慌乱。“既然来了，何不入内喝杯茶？”目光微凛，斜斜地望向门外，一副了然的神情。
    众人伸长脖子，纷纷驻足围观，期盼历史性的一刻。
    许慕莼倒是对那一篮白菊颇感兴趣，绕着篮子转了一圈，撩起裙摆蹲在地上，兴致勃勃拈花丛中一笑。“喜儿，你说这篮白菊值多少钱？”
    “没值几个钱，出手的人实在是小气，也不多送一点，起码要十篮才有威慑力嘛。”赵禧接过话，眼角目光与许慕莼在空中微微一碰，顿时火花一擦，亮了。
    许慕莼托腮发忖：“只有一篮你说怎么办？”
    “卖了呗！”赵禧广袖一耍，“人家给咱们送钱，不能辜负他们的一番好意，既然是打开门做生意，就没有什么不能卖。”
    “万一人家发怒怎么办？”
    “能送白菊的人，怎么会发怒呢？这种人，明显就是没事闲的。好人不当非得当坏人，没事找抽型的。”
    “照你如此一说，这送礼的便不是人了？”
    “是不是人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赵禧和许慕莼打了一记默契的眼神，挑起眼尾往门外一睨，“我只知道此人见不得光。”
    许慕莼背对大门缓缓立了起来，举手投足之间已是大家风范，拈起一条兰花帕子捂着嘴偷偷一笑。作为周家的当家主母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仪态，即使是调侃也得做得泰然处之，仪态万千。“那我们就把这篮花卖了吧，反正送礼的人是不会在乎的。”
    “他不在乎，我在乎啊！还不如我的聚宝盆呢，那可是纯金打造的。他何不送一篮纯银打造的菊花？多贵气啊，全是银子！”赵禧摇头嗤笑，促狭的神色跃然于脸上。
    “估计人家是没有银子，只能拿菊花顶替！白菊才象银子，要是小□才就成黄金了！”许慕莼双手覆于小腹间，憋着笑都快憋到肚子疼，却仍是学着周君玦云淡风轻的表情，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笑。
    原来，淡定是需要历练的，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的。
    由此可见，周君玦肯定也会有憋到内伤的时候，只是如他这般闷骚邪恶的男子来说，如此尴尬的糗事肯定是不会说出来的。
    “哇，姐姐英明！没有银子，拿菊花顶上实乃我大宋朝一大奇观，而且还给了一篮。”赵禧施施然走上前，从篮中取了一朵，伸手食指往花蕊中心戳了戳，“还好是含苞待放，还能卖个好价钱。”
    “相公，你觉得如何？”许慕莼巧笑盼兮，楚楚动人。
    “但凭娘子作主。”周君玦剑眉微挑，与她相视一笑。
    众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原本紧张凝重的气氛顿时变成欢乐，也没人再去注意送花之人，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家的新任主母许慕莼身上。有道是周家代代出巾帼，许慕莼甫一嫁入周家便有多方揣测，如今新店开张，端的看不清她的个中实力。今日上演白菊道贺，却让到场的人有了一番共识——许慕莼不是一般人，也不是好惹之人。
    一篮小白菊，不仅是对周君玦的挑衅，对锦囊妙记的亵渎，却让许慕莼在人前闪亮登台，以一种无容小觑的姿势在临安十里商铺初露锋芒。
    也因为这一篮小白菊，周君玦接受赵禧入股的建议。但凡谁要是打锦囊妙记主意的人，都得迟疑一下，此处可是八贤王最疼爱的郡主赵禧的落脚地，主事之人是她的干姐姐。不看周君玦这个僧面，也得看看皇家的佛面。
    ♀♂
    新店开张之后，一切都趋于平稳，有倪东凌这位有经验的掌柜在背后打点，一应琐事都得到稳妥的处理。
    许慕莼只需在作坊逛上一趟，叮嘱作坊的绣娘每一批荷包、香囊需要重点处理的地方。再至上御街的店铺巡视一番，清点每日售出的样式，根据售出的情况确定以后缝制的方向。倒也是忙中有序，不至于手忙脚乱。
    赵禧时常会来店铺里闲逛，偶尔充当绣娘招呼客人，时常哄抬价格，把倪东凌气得够呛，吹鼻子瞪眼，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无奈人家是郡主，小老百姓只能有苦往肚子里吞。
    一日午后，许慕莼趁着周君玦睡午觉之时，到锦囊妙记转了一圈，正逢赵禧和倪东凌抬杠，争得面红耳赤，摩拳擦拳。
    “哪有你如此哄抬价格，这要是传出去，有人买贵，有人买便宜，回头来店里讨说法，你如何解释？”倪东凌在商铺摸爬滚打多年，一出道便跟在周君玦身边，学的是童叟无欺的经商之道。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管啊？”赵禧此时换上简朴的粗布棉衣，却掩饰不住她娇俏的模样。
    “象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郡主，是不会明白平常生意人的苦衷的。”倪东凌觉得对牛弹琴都会比和赵禧理论要好很多，恨不得拎起他的琴和牛对弹一翻，也不要和这种蛮不讲理的郡主讲道理。
    “不食人间烟火，我如何能长得这般貌美如花，人见人爱？”赵禧杏目一瞪，托腮凑上前去，“倪大掌柜，您说是不是？”
    “花是象花，但是您千万别说话，记得闭上嘴。”
    “为何让我闭嘴？说不赢我是不是？”
    倪东凌沉默半晌，幽幽地开口：“那倒不是。姑娘家太凶悍是找不到婆家的，你看看霁尘宁愿要宁姑娘都不要你。宁姑娘冷冰冰一张脸，霁尘兄就差没跪下来伺候她，你这般如花的貌美，他却避之唯恐不及。可见，冷冰冰还是比凶巴巴好。”
    “你……”千不该万不该踩到赵禧的痛点，“倪东凌，你有种再说一次。”
    “我有没有种这种事不是靠说的，是要做出来的。”倪东凌被□好些天，好不容易有一次扬眉吐气的机会，肯定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他垂眸邪邪地打量着赵禧，“不过，这种事你是不会懂的，你还小……”
    扑通，再度踩到小郡主的痛点。“我哪里小？”堂堂郡主威严不容置疑，挺起胸膛，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都小。”倪东凌摇头叹息，“太小了，八贤王府上的伙食不好吗？”
    顺着他的目光，赵禧终于明白他所指何事，叉起腰怒指：“倪东凌……”赵禧自小在皇宫长大，男女之事可不是象许慕莼那般木讷，她十岁起便会偷王府那些小妾的闺房书看，春|宫图什么的都是当小人书看的。
    “也罢也罢，我还是去瓦子勾栏看真正的姑娘去。”
    许慕莼立在店铺门口笑得很欢乐，嘴上却说：“就你们这样的，还有客官敢进门吗？今日的损失算谁的？”
    “还不是他……”
    “还不是她……”
    二人异口同声，很不屑地对视一眼，又迅及转向另一侧，“哼！”
    “你们继续，我去书院看看子期。”许慕莼也不再多逗留，由着他们俩去闹，最终投降的肯定是倪东凌，秉承好男不与女斗、民不与官斗的原则，低头认错，走上为。
    没有周君玦的陪伴，许慕莼一个人散步在阳春三月里，午后慵懒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路边的杨柳迎风摇摆，三月的江南风景如画，令人流连忘返。
    春试将近，子期时常闭门苦读，她偶尔有空至万松书院时总是见不到他的人，叶律乾也在忙，常关在屋内闭门不见。她去了几次之后，也不便再去打扰。
    今日没有周君玦的身边，或许叶律乾会出现吧！她还有事想请教他。
    行至御街尾，在一家店铺前买了几个茶叶蛋，包好捂热。
    刚抬脚至拐角处，一盆水倏地自阁楼上掉了下来，哗啦啦淋了许慕莼一身，方做好的春装湿答答地贴在身上，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裙摆滴着水，象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此处是一间酒肆，店家忙跑出来致歉，左右陪着不是。“阁楼上不小心碰倒了，夫人不要紧吧？”
    许慕莼见店家紧张慌乱的模样，也不好发作，只能讪讪地回了一句：“不打紧，不过是件衣裳。”要知道这不是一盆水，这应该是好几盆水……真不知道这家店是干什么的，没事倒这么多的水。
    “要不要进小店坐坐？”店家眼神飘浮，始终低垂着头。
    许慕莼见他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生怕吓着人家，也怕被他吓着，便抬脚离开，往万松书院疾步行去。心想风一吹也便干了，要是不行就换换子期的衣裳。
    谁知到了万松书院，书院里颇为热闹，一群学子围坐论学。而子期仍在闭门苦读，叶律乾倒是出来迎了她，说是子期要再一个时辰才出来，让她等等。
    “好吧，我就在院子里坐坐。”许慕莼甩了甩湿漉漉的袖子，正好在院子里晒一晒。
    叶律乾微蹙眉，“你这是？”
    “方才在路上，楼阁上的水倒了我一身……”许慕莼无奈地笑了笑，“院子里正好，可以晒一晒，等子期出来我再换他的衣裳。”
    “那可使不得。”叶律乾犀利的眸光一闪，眼中隐隐藏着心疼。刻意的疏远反而让思念更甚，熟悉的眉眼，动人的姿采，仍就撩动他的心弦。“万一受了风寒……”
    “这样吧，你去我房中换上干净的衣裳，把你的衣裳拿到院子里晒晒，回去的时候便能换上。”叶律乾不由分说地把她推进他的屋中，取出一套干净的棉衣，厉声说道：“不许伤风！”
    “可是，叶大哥，这不太好吧！”许慕莼有些犯难，她已为人|妻，在陌生男子屋中换衣，未免不合礼法。
    “叶先生，叶先生……”
    “别可是了，有学生喊我，你先换上，再把衣裳扔出来，在屋内呆着不要出来。”叶律乾四下看了一眼，“放心，这里除了学生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说完将屋门紧闭，便转身往前院走去，不再多做停留。
    许慕莼忍不住打了一串喷嚏，衣裳湿答答地贴在身上，冰冰凉凉，身子微微颤抖，双手交握，方发现手指冰冷。虽是阳春三月，仍是寒意阵阵。
    院外的嘈杂声渐远，想是找叶律乾做学问的学生都已至前院或是花园处的亭台。许慕莼这才放心地慢慢褪下身上仍在滴水的衣裳，动作略有些迟缓，内心踯躅不定。
    隔壁便是子期，后院仅余两个住人的屋子便是他和叶律乾的。先前她也在这此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沈啸言和宁语馨也住在这，她和宁姑娘住一起，每日早出晚归也不至于招人闲话。再说，那时的她仍是妾身未明，如今临安城内认识许慕莼是何许人也倒是有一大把人。
    要是有人……
    许慕莼迟疑地想着，褪光衣裳将叶律乾略显宽大的衣裳往身上套去，身后的门嘎的一声……
    “叶大哥？”许慕莼忙拉紧衣襟，慌乱中腰带被打了个死结，她上下捂住，往后一转头。
    “哦，原来是大嫂？你为何穿着叶先生的衣裳？”
    门外站着的人赫然就是那一脸阴鸷的周锦铎，他带着阴沉至极的笑容，却不再是隐忍的……
    
    58
    、第五十八章 …
    
    许慕莼心头一沉，大呼来者不善，在一瞬间内的惊慌之后，她迅速回笼心绪，除了身着别的男人的衣衫那一丝不太自然之外，她已经将初见周锦铎时的错愕尽数敛去。唯剩下与周君玦相似的微笑，那种淡定到让人心慌的微笑，那种洋溢的唇角绝美的风华，只是眼底的冷漠泄漏了她此时的鄙夷。
    正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有人一直在你身边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并将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给予你最致命的一刀，你如何能不防？许慕莼一直在防，从大婚那一日起，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周佑祥过于平静，平静得仿佛他不曾在周府居住的方式，都在诉说着他的阴险与不甘。
    平日里摆出一副德高望重的高高在上，三餐都要让下人们三请四请方迈着方步姗姗来迟，老太太和柳荆楚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招，每回都在三餐之前用好了膳，在饭堂内摆的饭菜一律都是凉的，待周佑祥姗姗来迟之后，才抱歉地叹息道：“三叔公，您看这菜都凉了，你下回早点来。”也没有让下人们热饭菜的意思，捧起碗筷，随意扒了几口便先后离去，只留下周佑祥一个人独自捧着凉饭凉菜。
    他不甘心，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之事。他在蓄势待发，等待最有利的时机夺取周家的家产。周君玦并非泛泛之辈，可任他随意搓圆捏扁。论财力，他比不上周君玦有钱。乡下的田产要是细数起来，也是属于周家长房的，他虽是族长，也只是代为管理而己。论谋略，他和他的孙子周锦铎加起来都不够柳荆楚动动小指头，更遑论周君玦。
    但是他们重在够阴险，够小人。三番四次在周府制造意外事件，诸如天外飞仙正中许慕莼的前额，门槛下搁置香蕉皮让许慕莼滑倒，甚至在她的吃食内投掷各种不同的药物。当然，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让许慕莼无法怀有周君玦的孩子，如果可以以意外事件将当家主母除去，也是可以的。
    只是他们的如意算盘一次次的落空，许慕莼的吃食无论加了什么样的药物，都可以泰然处之。因为他们有程书澈配制的糖丸，可解百毒。
    期盼周君玦和许慕莼二人相看生厌，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二人如胶似漆，寸步不离，夜夜缠绵欢愉，只怕是离子嗣也并不太远。
    于是，他们急了，他们真的急了。从隐蔽的角落走到阳光之下，立在许慕莼的面前，甚至还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嫂子，您这可是背着我堂哥偷人吧？”周锦铎奸笑连连，手臂略微一抬，自他身后涌上数十名衣冠端正的学子，“各位同窗，我今日在此为周家正家风，除淫|妇，还请各位同窗做个见证。”
    许慕莼心中暗叫不好，周锦铎的来者不善已上升至有备而来，悠悠众口，她如何辩驳？
    她微眯双眼，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端立在屋内一言不发。
    “依我们周家祖上的规矩，这偷人的淫|妇是要被活活烧死的。各位同窗以为如何？”周锦铎似乎胸有成竹，一步步地向许慕莼逼近。身后数十名学子也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周兄，我以为这该送官。”有一名长相端正的学生，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捋了捋半长的胡须，身上有一股老学究的腐朽气息。
    “送官？我周家可是名门大户，万一要是送了官……真是家门不幸。”周锦铎惺惺作态地叹了一口气。
    许慕莼抓起放置在凳子上的湿衣裳，准备见缝插针溜之大吉，可是聚在门口的学生越来越多，小小的屋门已挤满了人，已有人开始喧哗，要将淫|妇烧死，似乎忘记了这个房间是他们师傅的房间。
    “咳咳。”许慕莼清了清嗓子，“这个房间是你们先生的屋子吧？”她很好心地提醒，希望他们能从激奋的情绪中找回一点对师长的尊重。
    如果他们尊师重道，相信叶律乾不会干苟且之事，那么她还能在如此繁杂的情绪之下留有一线生机。
    “你……你这个荡|妇……居然勾引叶先生，来人啊，把她绑起来。”人群中不知道谁吆喝了一句。
    许慕莼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人团团包围，慌乱中不知道谁架住她的手臂往背后一扭转，迅速用绳索将她的手牢牢地捆住。
    这下许慕莼顿时觉得无比慌乱，不知道该呼叫还是挣扎，虽然此时做什么都是虚无的，面对一群身上带着腐朽气息的老学穷来说，抓到一个现行的荡|妇就象是打了鸡血一样，比他们金榜提名更加兴奋。
    他们摇旗呐喊，挥舞着许慕莼方才换下的衣裳，架着她来到空旷的院落，将她牢牢地捆在院中的木桩上。
    院中何时有了木桩？难道是她太久没有来，而把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忘了，以致于她实在是想不起为何在书院行舍的院子里会有一根这样的木桩，而刚好能把她绑在上面，离地三尺之遥。
    “把她放下来，放下来……”许子期听到屋外的动静，便探头一瞧。这一看可把他吓得不轻。
    许慕莼一身凌乱的男装，襟口松垮垮地散着，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即使被捆在木桩的最高点，她都高昂着头，似乎对底下一众人等的叫嚣置若罔闻。她的姿态宛如翩然而立的天神，只是眼底的焦灼泄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那是他的姐姐，那是他一生的倚靠。子期急了，他拨开人群直冲到木桩下，仰起头朝身边的同窗喊道：“快把我姐姐放下来。”
    “子期，她是你姐姐啊？家门不幸，一个有夫之妇竟然勾引叶先生。你还是站在一旁看看就好。”人言可畏，话就是这般被传成另一个版本。
    “是啊，子期。你看她还穿着叶先生的衣裳……”
    许子期抬眼看去，那是一套他无比熟悉的衣裳，与叶律乾相识一年多来，他怎能认不出这就是谁的衣裳。只是许慕莼为何在此还穿着叶先生的衣裳，被一群人绑起来？
    “不可能，我姐姐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情。”许子期相信她，就象是相信他自己一般。
    周锦铎故作姿态地立在木桩下，一脸沉痛，“子期，好歹我们也是亲家，你姐姐作出如此有辱周许二家门风的事情，你应该如同我一般大义灭亲。”
    “胡扯！”许子期大怒，双眸通红地瞪着周锦铎。他不许任何人说姐姐的坏话，就算姐姐真的偷人，也轮不到这些人来评判，姐姐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从小到大，他唯一相信并将永远相信的人就是许慕莼，无论她对他作过什么，他们都是无法割舍的亲姐弟。
    周锦铎冷笑一声，将那一团泥泞的衣裳扔在地上，“那你如何解释她此时身上的衣裳和这一堆湿衣裳？”
    许子期远比他更冷的一笑，缘自于骨子里最深最透骨的寒意阵阵沁出，“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究竟为何，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吧！长嫂为母，你如此逾矩又是为何？”周锦铎一个月前才到万松书院论学，却无心向学，终日寻欢作乐，败坏书院学风。许子期一向不合群，也不想与他有过多的交集，而他却几次三番向许子期示好，谄媚至极，惹人生厌。
    “你的意思是请周家上下前来评判？”
    许子期扬起削瘦的下巴，用眼神征询许慕莼的意见。他们之间的默契在经年的生活中已累积而成，不需要太多累赘的言语，便能知晓彼此的需要。此时，许慕莼凝聚不安慌乱的目光在告诉他，她需要可以解救她的人。
    许子期会意地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周兄。”
    作者有话要说：唔。我又华丽丽地卡文了。
    而且卡得很销魂呐
    给我点鸡血吧…
    我要原地满血状态…
    
    59
    、第五十九章 …
    
    周君玦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院喂鸡，当然不是拿兰花喂鸡，他没有如此奢侈，许慕莼也没有这般不讲理，兰花喂鸡他们之间一笑而过的戏言而己，要是真拿兰花喂了，最先跳起来的一定是许慕莼。如今的周府是她当家，一分一毫都在她精确的计算之中，哪能买如此贵重的兰花喂鸡，就算周君玦有大把的银子可以挥霍，她也绝不答应，何况拉出来的又不是金蛋。
    周君玦一听来者的转述之后，大为恼火，揪着那人的衣襟，瞳仁收缩，渗着骇人的光芒。“你说，绑了我的娘子？”
    “奸夫淫妇，我们是替天行道。”来者是万松书院的书生，满脸长着脓包，虽被周君玦骇人的目光吓得直哆嗦，却还是一副卫道着的正义凛然。
    周君玦狠狠地将他推倒在地，目光如炬，似要将人烧出一个窟窿，“她是我的娘子，谁给你们的权利？”偷人？就算她真的偷人也轮不到外人插手此事。
    他撩开衣袂，大步流星。不过几个时辰没看住他的小木头，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心中的懊恼不言而喻，要是他陪在着，要是他不睡午觉，要是他不……
    他前脚刚跨出大门，便瞧见周佑祥的马车先他一步往前急驰而去。要是没有猜错，目的地和他的一样。
    他微眯双眸，冷冷地勾起一侧唇角，轻哼一声。
    当他赶到万松书院行舍，他的小木头已被绑在木桩上，身上穿着陌生男人的衣裳，发髻散乱，迎风舞动，她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远离地面上那群学生的悠悠众口。只有微抖的双唇出卖她此时的无助与不安。
    而这一切，周君玦没有忽略。而他更在意的是，为何许慕莼身上会穿着陌生男子的衣裳。就算他相信这一切都是布好的圈套，心中仍是被紧紧揪着，恨不能扒掉她身上那套碍眼的男装。
    “哦……堂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周锦铎就象一只浑身散发臭气的虫子，带着见不得人的腐朽气息，从人堆中钻了出来。
    他故作姿态的周全礼数，不过为他身上阴鸷潮湿的腐朽加了几分卑微的张扬而己。他缓缓上前，在周君玦面前他忍不住挺直背脊。他曾经无数次在梦见过打败周君玦时的情景，却从不曾有过如此接近的一刻。他要看着他难受，看着他痛不欲死，看着他匍匐在他脚下，乞求，哭泣。
    周君玦并不吃他这套，冷冷地拂袖，负手而立。“把她放下来。”无法抗拒的威严是他与生俱来的冷漠，对于伤害他和他家人之外的人来说，这便是唯一的方式。
    “堂兄，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周锦铎目光飘浮地略开周君玦吃人的目光，他又挺了挺腰，清了清嗓子，“周家出了此等大事，应由族长定夺。”
    闪身一让，已然藏在人堆中的周佑祥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脸阴笑地站了出来。“君玦，周家出了这样的事，身为族长，我当义不容辞为周家清理门口。”
    周君玦冷哼一声，“不劳烦族长大驾，周某人的妻子，自当由周某自行解决。”
    “君玦，话可不是这么说。如今这些书生学子们在自己师傅的屋子内抓获我周家的媳妇，如何能让你自行解决。你要对他们有个交代，否则他们可是要押着淫|妇去见官。要不是锦铎在场，他们早将淫妇活活烧死了。”周佑祥道貌岸然地正色说道，活脱脱鬼也是他，人也是他，明明是坏事做尽，却仍不忘为自己邀功，还要摆出大家族长的威仪为自己正名。
    “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围绕在周围的书生们高声呐喊。
    许子期一见周君玦出现，便松了一口气，四下寻找叶律乾的身影。
    周君玦不屑地一笑：“烧死她？你们谁敢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他立在木桩下，开始动手解绳索，他才不要让他的娘子在高处悬挂，还是穿着别的男子的衣裳。
    “住手。”周锦铎伸手阻扰，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得逞。
    “你最好给我滚开，否则，我便让你血溅当场。”四周的喧嚣呐喊，无理而可笑，他们凭什么一副清高的嘴脸评判他人的生活。周君玦的双眸已是一片血红，看着他的小木头在寒风中独自伫立，他恨不得将所有人的眼睛都挖出来。他们哪只狗眼看到他的娘子偷人，就挖哪里眼睛。
    “你敢不顾族规，不顾宋律吗？”周锦铎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
    “族规？”周君玦反转手臂钳住周锦铎的手指往后一拧，“你也配跟我说族规？”
    手臂间微微一发力，周锦铎的脸狰狞的扭曲，“放手……”
    “放手？这话该是我对你说的。”周君玦陡然一松手，眼含骇人的暴戾与阴狠，周锦铎整个人跌倒在地。
    “周君玦，众目睽睽之下，你竟敢行凶。”周佑祥一见孙子被推倒，忙站出来大声怒斥，“来人啊，点火，烧死那淫|妇。”
    “烧死？”周君玦丝毫不理会周佑祥的威胁，手上解绳索的动作加快了一分，“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烧死她？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绳结一松，许慕莼自高处慢慢滑下，她睁开双眼，低头便看到她的男人紧张地望着他。
    那一瞬间，她悬而未定的心终于落入原位。他深邃清澈的眸子如同一股巨大的暖流包围着她，带给她温暖与安定。
    “娘子，你偷人了吗？如今悠悠众口，指证你与人通奸。为夫别无他法，只好休书一封，你且下了堂去……”在抱住她的那一瞬间，周君玦厉声道。
    “相公？”他说她偷人？他说要休了她？许慕莼不敢相信地望着那张坚毅的脸庞，眸中聚满泪水。
    “如何？你们要的无非就是这个不是吗？”周君玦单手抱住许慕莼，紧紧地贴在身侧，转身面对以周佑祥为首的一众人等，语气冷漠而张狂。“但是，我要告诉诸位，这是不可能的，周家的当家主母非许慕莼莫属。捉贼拿赃，捉奸捉双，请问诸位，那位奸夫何在？”
    周佑祥朝周锦铎使了记眼色，周锦铎微微摇了摇头。
    “我家娘子不过一时贪玩，偷了不知谁家的男装出来游玩，你们这又是何苦呢？一件男装便能说明我家娘子偷人，那这万松书院内的学子不就是互相偷吗？”周君玦低头温柔地笑了，留给许慕莼一记安心的笑容。
    许慕莼被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徐徐地落在原位。她不安地拉了拉身上叶律乾的衣裳，为何还是不见他的踪迹？
    学子们面面相觑，相似的院服是万松书院的标志，只是到了周君玦口中却全然变味，却找不到辩驳的理由。
    “周君玦，你竟藐视书院，此乃斯文之地……”
    “斯文之地？此处要是没有我盛鸿轩的背后支持，你以为所谓的斯文还能一直延续下去吗？”周君玦环顾四周，万松书院之所以能在临安城一夜之间家喻户晓，除了沈啸言渊博的学识之外，还有他在背后的鼎力支持。所谓的斯文都是要用银子一层层叠加起来的，而他却为自己叠加了事端，成为今日被他人利用的场所。
    周锦铎倏地面色发白，身后的学子已是一片寂静。
    周君玦皱起眉头嫌恶地看了一眼许慕莼身上的男装，解开身上的罩袍往她身上一裹。“娘子，以后不许贪玩，要穿男装回府拿我的玩。听到没？”他的声音不大，却处处透着宠溺，温柔如水，已不似先前的僵硬冷漠。
    “如今这书院已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明日我便跟霁尘兄说说，散了书院，把这片地给娘子养养鸡养养鸭，也好过养这一群没有用的书生。娘子，你说好不好？”他眼中的温柔能把人腻死，再抬眼时，却又是截然不同的冷漠。
    是夜，周君玦一回到府中便吩咐下人把周佑祥和周锦铎的包袱扔在周府的后门口，关门谢客。
    “相公，这样不好吧？”许慕莼已被周君玦伺候着换上一身明黄色的衣衫。
    周君玦还是拧着眉上下打量，“是不太好，该先洗洗，浑身都是怪味儿。”
    “怪？”许慕莼闻言嗅了嗅，“莫非是之前那家酒肆的水？”
    “你是说有人泼了你一身的水？”
    许慕莼点了点头，不放心地抬起衣袖继续闻了又闻，突感味道奇特，不觉涌起一阵反胃，轻轻干呕。
    周君玦忙轻捋她的后背，“是不是着凉了？”
    “呕……”
    干呕变成了真吐，顷刻间许慕莼已是排山倒海，将胃口所剩无几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吓得周君玦忙吩咐管家去请程书澈过府。
    ♀♂
    被扫地出门的周锦铎万分不甘心地抱着包袱走进福瑞轩茶坊，带着一身的腐朽气息。“潘老板，你说过此计可行，可是关键时刻，你的主子上哪去了？”
    潘建安捋了捋下颌的胡须，一手端起茶碗置于唇间轻轻抿了一小口，“那是你办事不力，居然连我家主子的主意都敢打。”
    “我们不是说好的，要给周君玦一点颜色看看。他刚娶进门的小娇妻正是他的软肋，平时寸步不离，今日要不是她私自外出，我寻了个机会泼她一身水，哪会有此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周锦铎自以为聪明地炫耀，“可是你家主子却是个怕事的……”
    语还未说完，他的下颌已被人掳住，无法继续言语。
    潘建安一看来人，便恭敬地立起身，“主子。”
    “你还敢自吹自擂，没我的命令你竟然私自行动，如今我连栖身之所都没了，你有本事再建一个万松书院吗？”声音中的暴戾如狂风骤雨般袭向周锦铎，下颌传来的疼痛让他冷汗直冒。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第一更…你们不会在新年就霸王我吧…
    昨天大扫除，晚上听交响乐。回家晚了。
    今天洗了一大堆的衣服，边洗边看日剧。
    唔，玉木宏转型了，新的造型很有沧桑男人味呀…
    自从交响情人梦之后，我一直很萌他…
    可惜，今天看的日剧《与恶魔契约的女人》是BE。
    讨厌讨厌，人家很喜欢菅野美穗。
    为毛到她死了，才和玉木宏有吻戏…
    掀桌……
    
    60
    、第六十章 …
    
    周锦铎脸色蓦地煞白，“耶律公子，我……我……”当初主动与潘建安交好，还以为有共同的目标可以打击周君玦，没想到他的背后竟是强大的契丹人后台。
    “你如何？”来人鄙夷地松开手，反手扇潘建安一记耳光，“是你同意他做这件事情的？”
    “少主，属下以为这计可行。”潘建安诚惶诚恐地俯□，不知道为何主子变得如此暴躁。
    “可行？我警告过你，不可以动许慕莼一根头发，你们谁听进去了？”
    周锦铎瘫在椅子上不敢作声。
    “少主，她是一个绝佳的棋子，可以给周君玦致命的一击，如此一来，我们便能从中获得为皇宫进俸茶叶的主办权。”潘建安大胆谏言。
    “哼，你以为你行吗？斗个茶都能斗输整条御街的铺子，你有何资本与盛鸿轩抗衡？”
    潘建安沉默以对，望着主子的背影微微颤抖。
    “你们都给我老实呆着，再出半点差子，就等着见阎王吧。”
    ♀♂
    是夜，周府内灯火通明，举家上下一派喜乐融融。
    “有了？”老太太咧着嘴笑开了怀，“真的有了？”
    “回老太太，方才程大夫来瞧过，是真的。”方嫂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有了好，有了好啊，快扶我去瞧瞧。”
    这厢，柳荆楚已经眼含激动的泪水行至周君玦和许慕莼居住的院落，毫不迟疑地推开虚掩的门，“玦儿，莼儿，这是真的吗？”
    许慕莼羞赧地一笑，“娘……”
    “娘，是真的。”周君玦一直紧紧握着许慕莼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
    “可是老天有眼，在我有生之年终于能看到周家有后。”柳荆楚双手合手，朝天祈祷。
    “娘，我们还年轻，生十个八个不是问题，你以后可得亲自教导他们。”
    “相公，你胡说什么。”
    “我说实话，这是娘最喜欢的事情了。以前她总往我房里带小妾，如今我要往她房里带孩子，让她累得喘不过气来。”周君玦至今仍耿耿于怀。
    许慕莼一听这话，微微蹙起眉，“相公，你是说，娘往你房里带小妾，你会累得喘不过气来？”
    “才不呢。”周君玦这才发现话中的垢病，“除了娘子你，谁会让我喘不过气来呀。”
    “哼，信你才有鬼。”许慕莼不以为然地扭头告状，“娘，你看他，没个正经。”
    柳荆楚乐见其成，冷眼旁观他夫妻二人耍花枪，微微抿着嘴笑，“玦儿，三年抱俩没问题吧？”
    “娘……”这是什么娘亲！许慕莼很头疼，看着他母子二人眼中焕发的光芒，又感觉些许欣慰。
    孩子，是周府的希望，是他们一直以来最为关注的大事。而随着孩子的到来，也会有很多事情需要防范，虽然周佑祥爷孙被赶了出去，但还是不可以掉以轻心。他们被赶出去之后，变成躲在暗处，让人防不胜防，要是在府中或许会更好一些，毕竟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严密的监视之中。
    周君玦见许慕莼微微蹙起眉，面露担忧之色，握紧的手不自觉地加重几分，“娘子，其他的事情你不必担心，只需要等着当我儿子的娘亲便成。”
    “你如何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许慕莼突然想起后院那个大大的池塘，“你不会把她溺死吧？”
    周君玦哑然失笑，“娘子，你觉得我是那种会伤害自己孩子的人吗？”
    许慕莼侧头一想，这个男人虽然平日里总是坏坏地捉弄她，但也仅限于对她一人，那种坏会让你象百爪挠心一般恨得牙痒痒的，却又甘心被他俘虏。象他这般的男子是不会舍得伤害自己的骨肉吧。
    “那我问你，后院的池塘有何用处？”那一处池塘是许慕莼入府之后最大的疑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日清早，周君玦小心翼翼地扶着许慕莼行至后院的池塘边。因为怕养的鸡跌进池塘内，早前柳荆楚已让人把池塘的四周筑起高高的围栏，如今仍是木栅栏四周围绕。
    “娘子，小心点。”
    “相公，我这才一个月的身孕，往后还有八个月的时间呢。”许慕莼被他小心谨慎的模样逗笑了，甜蜜又鄙视地啐他，矫情得一塌糊涂。
    “我这不是第一次当父亲嘛。”周君玦说得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好不容易迎来第一个孩子，总是担心这没做，那没兼顾，忐忑不已。
    “好吧，原谅你是第一次。”
    “娘子你说我该做什么？”
    “你把我当一个普通人，而不是孕妇。我这还没有大腹便便呢，你就象我已经要临盆的样子，让我很有压力。”
    “听娘子的。”
    “现在，先说这个池塘。”许慕莼假装板起脸，指着池塘质问道。
    周君玦还是忍不住扶住她的后腰，生怕她磕着拌着，“回娘子的话，这个池塘关系周家的兴衰存亡，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守住这里。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或是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你一定要记住，这是周家东山再起的希望所在，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占了去。”
    “就这个池塘？”许慕莼狐疑地踮起脚尖望向长满青苔的池水。“这里难不成藏着宝藏？”
    周君玦神秘地一笑，俯在她耳边轻声耳语。
    许慕莼晶莹的眸子倏地点亮，“真的？”那表情十足看到金山银山似的，熠熠生辉。
    “这是周家最后的希望。现在，我把它交到你手上。”周君玦郑重其事抱住她，“如果有一天，我先你而去，这些将足够你和孩子一世衣食无忧。”
    许慕莼在他怀中扬起头，在他的身后是成片的垂柳，有一两枝随风轻摆斜斜倚在他的肩膀上，衬着他的丰神俊朗，愈发的出挑。“相公，不许你先走，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谁也不会先离开。”
    “可是我比你老。”周君玦伸手掸掉落在她发间的柳絮，指背轻抚她渐渐丰腴的脸颊。“总有一天，我会比你先离开。”言语中透着淡淡的无奈，生老病死乃是人生不变的定律，他们之间又隔着漫长的十年。
    当他在峨嵋山学习制茶时，她不过是嗷嗷待哺的婴孩，当他叱咤临安十里商铺，她尚不知世事。时间是可怕的距离，有一天当他垂垂老矣，而她还有大把的岁月可以恣意生活。
    “唔，”许慕莼若有所思，片刻才开口道：“那你便在天上等着我，我会帮你安顿好这个家之后，再与你团聚。”
    周君玦释怀地将她抱在怀中，这就是他的小木头，绝不会许她做不到的承诺，她不会给你一个空欢喜的誓言，而后用长久的岁月去验证这一誓言的真实。她只会告诉你她做得到的，她能给予你的最大的可能，并尽力去做好这一切。生生死死的承诺不过是戏文里哄人的把戏，能有几人生死相随，无怨无悔。
    “相公，你为何不挖个更大的池塘？”许慕莼埋首在他的胸膛中猛然抬起头来，纠结的眉眼看似困惑不已。
    周君玦立刻苦着脸，挑起眉，一副憋到内伤的无奈表情，“娘子，那也得有那么多的砖吧。”
    “哦……原来你没有了。”难掩的失望之色爬上许慕莼生动的俏脸，“你再去多赚点吧，我想要一个大一点的池塘，可以养鸡什么的，好不好？”她揪着周君玦的衣袖，左右摇晃。
    “娘子……”有妻如此，你能如何？在铺满金砖的后院养鸡，这该是何种壮观的画面，实在是不敢想象。
    “不好吗？”许慕莼紧蹙着眉，噘起小嘴，满脸的期待。
    “好，怎么会不好，娘子喜欢就好。”周君玦拂了拂落在她周身的柳絮，“你可听好了，以后不许离我半步。”
    “上茅厕怎么办？”
    周君玦咬牙切齿地掐了掐她的脸颊，“娘子，你怎么尽想这些？”
    “那也得怪你呀。”
    许慕莼有喜的消息不胫而走，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这让许慕莼很恼火，据说有喜的前三个月最好是藏着掖着，因为孩子都是很小气的，不喜欢让人知道。如今全临安城都知道她有喜的事情，这孩子肯定会闹别扭。
    果不其然，许慕莼害喜的症状十分严重，吃不下饭不说，一天下来吐个十来回如家常便饭一般，吓得周君玦铁青着脸监督程书澈为她开方子、诊脉。
    可怜的庸医大人每回来周府都没有好脸色，总是冷冷的一张脸，只是旁边都会跟着小柔屁颠屁颠地扭着它日渐丰满的身躯，一双水汪汪地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程书澈，时而舔舔他脏脏的布鞋，嗅嗅他变得勤快之后常常清洗的气息。
    “庸医大人，你常常沐浴更衣固然是件好事，只是可否麻烦您换一种薰香，呕……”许慕莼闻着他身上檀香的味道就想吐，庸医大人变得爱干净了，却是苦了她。
    程书澈清爽的脸顿时黑了一半，放下方子头也不回地走掉。此后，他到周府看诊时，都会被周君玦上下盘查，置换一身许慕莼熟悉气息的衣裳方可进府。
    这一年的清明格外的消停，周锦铎没有出现在家族祭祀的典礼上，周佑祥孤掌难鸣，默默地恪守属于族长的职责。只是他充满嫉妒与仇恨的双眸死死地盯着许慕莼还不曾隆起的肚皮，那一种潜藏于内心深处最迫切的渴望呼之欲出，却又不得不死死地压制住。
    过了清明，春试也告一段落，许子期高中榜眼，为许家光耀门楣，同时也进入翰林院，宣告正式脱离许家，脱离曾经暗无天长的庶子生涯。
    作者有话要说：唔。上班偷码字。
    想多写一些。
    结果接到我家太后娘娘的命令。
    让我给她干点活。
    于是，我只好华丽丽地卡在这里。
    我在想，7号我能开现言新坑吗。
    我才存了1章…
    我的码字速度越来越接近乌龟了…
    迫切需要鸡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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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 …
    
    万松书院在周君玦一怒之下被关门大吉，许子期也没了栖身之所，金榜题名之后，曹瑞云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快能夹死蚊子，左一个子期，右一个大人，就差没用八抬大轿把子期接回府中。
    许子期只是淡淡地一笑而过，抱着他的那一堆破旧的衣裳叩响周府的大门。
    姐姐在这，娘也在这，家就在此。
    周府上下大大小小都围观许慕莼转个不停，眼瞅着许慕莼听见弟弟高中那兴奋的劲儿，都生怕她有个闪失。如今子期一身荣耀，更是把她连日来因身怀有孕而导致的不适一扫而空，指挥下人为子期打扫屋子，置换新衣。
    袁杏自然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只是那飞扬的神采中仍留有一分隐约的担忧与伤怀。
    “娘子，我有一事不明。”周君玦见许慕莼兴致高涨，一扫连日来的颓废，深感欣慰，然而心中却有一事不明，一直搁在心里不曾言表。
    “何事？”许慕莼掐着腰指挥自若，力求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周君玦蹙眉沉思，片刻之后将将开口：“当初你为何让叶律乾将子期接走？”
    许慕莼侧过头斜睨了一眼，“为了专心苦读，求取功名。”
    “今日高中，他本可觅一方府邸，为何回来？”
    “因为娘在这。”许慕莼心里隐隐透着不安，神色慌张地低下头。
    “据我说知，子期在考前一直是闭门苦读，叶律乾也甚少在书院内教习，更不曾与子期论学。”
    “是吗？”
    “娘子每次去的时候没有发现吗？”周君玦神色端肃，面带凝重之色。
    “我……”许慕莼不敢承认也不能否认，送子期到书院的初衷是为了分开他和许慕闵，而非为了春试一事。如今周君玦质问起来，她倒不知道如何应对。
    周君玦眼神黯淡下来，默默地退了出去，风华掩去。
    他不是不在意，而是在意不起，他宁愿相信一切都是巧合。那日穿在她身上的男衫，至今都仍在他眼前似有若无地晃悠。
    半晌过后，许慕莼扭头一望，身后空无一人，心中甚是惆怅，慢悠悠地挪着略渐消瘦的身子朝厅堂行去。
    正是温暖湿润的黄梅天，天空飘着絮絮细雨，落在脸上粘粘腻腻，空气中发霉的气息萦绕不散，甚是压抑，许慕莼胸中涌起一股热流，俯□子空呕，只呕出阵阵苦水。
    靠在廊下缓缓下坠，无力地跌坐在地，仰望渐斩昏沉的天空。
    她没有说实话，为了掩盖子期与许慕闵的丑事，她讳莫如深，不敢透露半字，生怕他会因此看轻了子期。
    在她最爱的两个男人之间，她选择欺瞒。
    她不敢想象周君玦知道之后的错愕与鄙夷，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接受两个弟弟之间超越伦常的亲昵，如何能让他坦然接受，不带任何异样的眼光。
    只是，当他黯然离去，她的心隐隐作疼，无法言语。
    “你为何坐在地上？”熟悉的声音笼罩而来，属于他的气息随之聚拢。
    许慕莼眼前忽地一亮，一声不吭地仰视着他。
    周君玦瞥见她嘴角残留的苦水，无奈地摇摇头，俯身为她轻轻拭去，探出双手将她抱起，“地上潮，要是累了就唤人。”
    许慕莼手环在他的颈后，虚弱地点头。
    “一个人的时候不许硬撑。”
    “知道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得学会照顾自己。”
    “等你不在家再说嘛。”许慕莼收紧手臂，两人之间再没有空隙。
    周君玦轻轻叹了一口气，“清明已过，我得出趟远门，眼下正是茶叶收成之时，皇上要的茶叶需在端午之前送至临安。这是盛鸿轩第一次为皇上甄选制茶，不得出半点差子。”
    “要去多久？”淡淡的离愁涌上心头，成亲之后他们尚无一日不在彼此身边。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带我同去如何？”舍不得他，舍不得分开，好舍不得。
    周君玦转过一道弯，跨进春暖花开的小院，将她放在青石桌上，为她整了整身上的衣裳，“福建多丘陵地带，行车多有颠簸，你如今身怀有孕，还是留在府中将养。子期这也回来了，你也有个伴说说话。明日，我让东凌搬过来，这些日子暂居府中也好有个照应。”
    “你都安排好了？”原来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完全插不上手。
    “你要做的就是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周君玦无限留恋地抚上她消瘦的脸庞，“我回来的时候，要看到你白白胖胖的。”
    ♀♂
    周府的书院，灯火摇曳，映出屋内人儿孤傲清绝的背影。
    “非走不可？”倪东凌一进屋便瘫在太师椅上，懒懒地扫了一眼负手而立的周君玦。
    周君玦缓缓转身，“是不走不行，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出半点差错，这是你我脑袋搬家的大事。”
    “我能理解为，你这是引蛇出洞吗？”倪东凌略显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
    “你认为我会放任慕莼和孩子于不顾，让他们独自承受未知的伤害，而一走了之吗？”周君玦面容阴冷，看不到平日的温暖和煦。
    “哎，自古忠孝难两全。掉脑袋的买卖，以后还是少接。”
    “一纸圣旨下来，我接还是不接？”无奈，皇帝是天，圣旨一下，就算要你家破人亡，你也得叩头谢恩。
    “树大必然招风，很多人想要这趟买卖却是讨不来。临安城内眼下已是流言四起，蒙古人已经兵临城下，城中百姓却仍是风花雪月，一派和乐。你有何打算？”
    “待我回来之后，你去趟刺桐，海上贸易兴盛，海外诸蕃对茶叶的需求量极大，我们也该另辟蹊径。”宋朝荒淫腐败，蒙古人虎视眈眈，已成大势。
    “你再派人盯着周锦铎，不能让他靠近周府半步。”不是没有想过他一离开临安城，周锦铎就会有所行动，只是一直以来防不胜防的小伎俩已让他彻底烦了，将他们赶出府中已是最轻的责罚。
    “好吧。”倪东凌打着哈欠伸了伸懒腰，“我去偏院歇息，明早就不送你了。”
    夜空蒙了一层朦胧的薄纱，湿气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
    刚送走周君玦，周府来了另一位客人——许慕闵。
    对于这位客人，许慕莼是如何也喜欢不起来。“大少爷，不知有何指教？”淡淡的疏离与冷漠。
    “姐姐，三日后我便要启程离开临安，还请姐姐让我见见子期。”几日不见，许慕闵清减了不少，隐约中透着几分成年男子的端肃。
    “你要去哪？”曹瑞云也舍得让儿子离开，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难不成……
    “刺桐，爹爹要在刺桐开设新的商号，着我前去筹备。”
    一个个都有事要离去，心里虽是不喜欢许慕闵，好歹也是一个屋檐下长大的手足。
    许慕莼也不便多有阻拦，任由许慕闵喜笑颜开地进了府中，朝子期的院落一路小跑。那种不加掩饰的愉悦一览无遗，许慕莼甚至在想，这样对子期或许也是一种宿命。有一个人始终为他牵肠挂肚，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过渡。
    下一章开虐…
    我顶着锅盖跑步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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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 …
    
    许慕闵走了，眼中饱含不舍与无奈，那种与他年龄极其不符的沧桑在他浓浓的悲伤中静静地流淌。
    “姐，总有一天我会带子期走。”这是来自一个十五岁的男子最庄重的承诺，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一天来得如此漫长而遥远。等待就象是经年不散的浓雾，始终笼罩在子期清澈的瞳孔中。
    子期愈发的沉默，每日从瀚林院回来，便是躲在自己的屋内，没有人知道他做什么，只是每到傍晚都会听到凄厉哀愁的琴声从他居住的院落飘出。
    “姐，你家子期这样是不行的，万一闷了病来怎么办？”赵禧捧着一大堆酸梅啃着，到周府就是好，许慕莼身怀有孕，总有一大堆吃的吃不完，她也便隔三差五地晃悠过来。不象在自家府上，多吃一点也会被提醒要注意体形。
    许慕莼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有何良策？”看着子期日渐沉默孤僻，她也开始担忧起来。
    “我相熟的几位王爷家的郡主都和子期一般大，要不介绍他们认识认识？”赵禧很小心地试探，子期是今年的榜眼，本该有赐婚的举动，但是他的年龄尚小，也便没有轻易赐婚。
    许慕莼微闭双眼，许慕闵临走前绝望的悲伤渐渐浮现，她实在无法轻易地答应赵禧的提议，她害怕有一天许慕闵回来……
    “不妨让子期去给她们当西席先生，平日翰林院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做，让他一个人发呆有一天人发霉的。”赵禧继续向一堆酥糖进攻，塞得满嘴都是。
    许慕莼转念一想，这似乎是不错的法子，也就爽快地答应下来。
    周君玦不在的日子甚是苦闷，虽是春末夏初，天气不冷不热甚是舒适，但是一到夜里许慕莼便总是孤枕难眠，平日里拥挤的四柱大床稍显大了些，翻来覆去总也找不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依赖吧。
    想念他在的日子，没事总在她眼前晃悠。
    想念他邪恶的笑容，坏坏地挂在脸上也是一副上好的水墨画，既不显山也不露水，任你百想不得其解，却甘愿为他臣服。
    想念他温柔的双手，揽她入怀，为她梳洗打扮，这一切在他的手中显得如此天经地义，没有半分矫情与顾忌。
    想念他睿智的头脑，只消一个转念，便能将她无法圆满化解的难题，不费吹灰之心。
    想念他霸道的亲吻，似要将她揉进体内，却又在最后的一瞬间用温柔似水的幽深瞳仁痴狂地注视着她。
    在她懵懂的十六年里，除了娘亲和弟弟之类，她从不曾对谁有过如此强烈的依赖，对娘和子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而对周君玦……她不明白这属于什么，是夫妻的相濡以沫，还是同是家人的相亲相爱。
    她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她会成为临安城首富的当家主母。犹记那时的她，只想找一个象大牛哥那样的男人，过平淡而简单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一生平安。
    如今她的生活安逸而富足，娘亲的病得到妥善的照料，子期学有所成，金榜提名，也不必再为曹瑞云的气。
    一切安稳和顺，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子波涛汹涌前的平静无波。
    不知不觉，半个月一晃而过。
    这一日，日上三竿，许慕莼才晃晃悠悠地起身，新来的丫环小清立刻捧来洗脸水，伺候她迷迷糊糊地梳洗。
    “少奶奶，程大夫已经在厅堂等候。”
    “又要吃药？”许慕莼皱着鼻子无奈地拢了拢发髻，这些日子以来，程书澈隔三差五就会准备一些安胎的方子，喝得她直喊救命。
    “少奶奶，程大夫不是说你身子太单薄，怕以后胎儿大了，你会吃不消。”小清是个机灵的小丫头，原是盛鸿轩在汴梁分号掌柜的远房亲戚，周君玦离开之前特地找来伺候许慕莼。
    许慕莼眯着混沌的眸子，“好吧。”
    小腹微隆，罩在宽大的罗裙下看不得真切，偌是在普通百姓家中，也还是照常要操持家务。在市井摆摊之时，她总会看到许多挺着大肚子的女子，还不是一样要起早贪黑，哪能象她这般睡到日上三竿，生怕她磕着碰着，府中上下无人不是小心伺候着。
    周府的第一个孩子，周家的长子嫡孙，老太太和柳荆楚已期待多年，终于可以在有生之年亲眼看着下一代的出生，也难怪她们会如此小心翼翼。
    天气微热，阳光照射在身上，微微发汗。
    许慕莼挥着手中的锦帕步入厅堂，只见程书澈一身清爽地和柳荆楚攀谈，脚边仍是眨着湿漉漉眸子的小柔，小身躯愈发的圆润，走起路来小屁股一噘一拱的甚是好看。
    见许慕莼进来，他们便停了下来，微笑地转过身来。
    “莼儿你来……”柳荆楚挥了挥手。
    许慕莼微微欠了欠身，“娘！”
    “免礼免礼，都是一家人，你身子又不方便，以后这些繁文缛节可免。”柳荆楚一向大方宽容，不拘小节。
    “娘是长辈嘛。”
    “你这孩子，”柳荆楚怜爱地叹息，“莼儿，方才书澈和我说，你祖母的病最近严重了些，要少吃糖，你今后可悠着点。”
    “恩？可是祖母喜欢。”老太太嗜甜，又吃不得甜，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许慕莼出门常偷偷给她带酥糖，她喜欢得紧。
    “老太太得的是消渴症，不宜吃甜的东西，你不觉得她最近瘦了很多吗？”程书澈踢了踢脚边的小柔，皱着眉解释道。“一定要小心控制，知道吗？”
    许慕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万一她要是真的真的很想吃呢？”他们家这位老祖宗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要是真的想吃，上房揭瓦都干得出来。
    “那就给她甜头。”程书澈也很无奈，世交多年，多多少少也清楚周家这位老太太的性子。
    “万一她要是偷吃呢？”许慕莼眨着眼睛冥思苦想，犹记得某一天晚上，老太太到她房中来讨吃食，翻箱倒柜，找不到还赖皮不走，非得让她到厨房给她偷点去。唉，姜是老的辣，自己要吃都是耍赖让别人去偷。
    程书澈很无力抱起地上的小柔，“看着点。”
    “唉……”
    “莼儿……”正说着，老太太拐着龙头拐虎虎生威地跨了进来，两眼放光，精神头十足。“莼儿，你娘方才跟我说起，今儿是你的生辰，你们都没说起。”
    柳荆楚略微一怔，“啊？今儿是莼儿生辰？瞧我这记性。”手指抵住额头，略带歉疚地摇了摇头，“莼儿，玦儿出门在外，你想要什么样的礼物，我给你补上。”
    “莼儿，我们出去走一走吧。”老太太炯炯有神地凝视着她，在不经意的瞬间悄悄眨了眨。
    许慕莼顿时了然，祖母大人，您老人家又馋上了！比赵禧还馋嘴。“祖母，我今儿有点不太舒服，生辰的事就改日吧。”程书澈才刚刚提起祖母的病，要不再给她吃甜的，出了差子那多纠结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可不行，这是你嫁入周家之后的第一个生辰，可马虎不得。”柳荆楚立刻拿出婆婆的架式，伸手招来管家，“找人去八贤王府上请郡主过府，再到盛鸿轩请东凌过来，书澈你也别走了，人多热闹一些。当然……”柳荆楚摸了摸小柔扒嗒的小脑袋，“还有小柔。”
    一下子，周府上下都忙碌起来，原本许慕莼的身孕已经让府中一片喜庆欢腾，今日更是喜上加喜，第一次生辰的欢快气氛冲散了周君玦不在家中的苦闷。
    许慕莼感激地看着婆婆忙碌的身影，眼眶内不禁一片潮湿。都说婆媳之间的相处是最难的，以前在市集也听到一些婆媳间的流言蜚语，从不曾亲身经历的她，从被柳荆楚买到周府到小妾那一天起，都未曾感受到柳荆楚对她的刁钻与非议。她心怀感激。
    她曾经试想过，或许是因为爱屋及屋，柳荆楚才会对她百般迁就。可是大半年的相处下来，柳荆楚对她始终如一，不曾跟她红过脸，较过劲。只要是她说得出的，柳荆楚都会为她打理好一切。
    当这个家，她没有经验，都有这位深明大义的婆婆从旁协助才不至于手忙脚乱。周府平日没有太多的事情，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家中采买的物什，多了少了都得她拿主意。刚接手的时候，她连府中有多少人都搞不清楚，如何知道一天要采办的饭菜究竟需要多少。虽然周府是大户人家，在日常的开支上没有具体的限制，但也不能挥霍，而等着坐吃山空。
    这几个月下来，她才深深地明白，当这个家有多么的不容易，为何在成亲之前，周君玦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商人妇的难处。
    晌午刚过，赵禧第一个冲了进来，身着粉色的百花锦服，就象一只花蝴蝶翩翩飞来。一说到吃，赵禧肯定是冲第一个。“姐，年年有今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唉，我还没老呢，都被你说老了。”许慕莼正在屋中歇息，一见赵禧便探起身。
    “喏，这是我让宫中御厨给你做的寿桃。”
    许慕莼一看，大惊失色，“快，赶紧藏起来。”
    “啊？”赵禧接过身后小厮递过来的寿桃，双臂愣在半空，“为何要藏起来？”
    “祖母不能吃甜的，这寿桃不能让她瞧见。”许慕莼在屋内东张西望，也没找到一处好地方可藏下这个硕大的寿桃。
    “那可怎么办？”赵禧犯难了，这可是她求御厨给她赶工的，这下好了，连吃都不让吃。
    “先藏我屋里，别让祖母进来。”许慕莼找了块锦帕盖上，放在紫檀木桌案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少奶奶，不好了……”小清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老祖宗正到处找你呢。”
    “糟糕，她又犯馋了？”许慕莼忙遮遮掩掩地将锦帕边角塞进寿桃下，将寿桃整个罩住。
    “不是。”小清犹豫地盯着脚尖，“是……”
    “到底是不是？”
    “门外来了一位女子带着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孩子……”
    “要饭的？多给她些吃的，拿些我的旧衣裳给她。”周府家大业大，平日总有很多乞丐前来乞讨。许慕莼出身微寒，深深明白他们的苦衷，从不曾刻意刁难过他们。
    “她说……她说……”
    “说什么？”
    “她说，孩子是大少爷的！”
    作者有话要说：唔。原本吃撑就不想码字的我，还是码完这一章。
    昨天开组织生活会，要念一年的总结，我纠结死了，表格居然没填。
    赶紧在别人先念的时候，用笔在纸上乱写乱划，终于没有误事。
    直接导致昨晚没写…
    
    7号嘛，是俺生日…我很得瑟地开了新的现言。
    
    晚上一家人吃饭，又吃撑了。哈哈哈哈。
    新坑求包养：都来收藏吧，撒花吧，不喜欢现言的亲，就收藏一下就好。哈哈，反正不占地方，养肥再宰…
    
    63
    、第六十三章 …
    
    许慕莼当场愣住了，不知所措地抓着那块盖寿桃的锦帕，泛白的骨节凄厉狰狞。孩子！周君玦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
    “姐！”赵禧对这类突然蹦出来的孩子早已司空见惯，她风流的王府爹爹不知道在外留下多少的野种，在她很小的时候，隔三差五就会有人上门来认亲。男人，特别是有权有势的男人，三妻四妾，野种成群是很正常的事情。看看后宫那些未被侧封的妃嫔就知道。
    周君玦今年二十七，无儿无女才叫不正常。赵禧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只是周君玦对许慕莼那份独一无二的爱，让她不得不承认还是会有一、二与众不同的男人，会对深爱的妻子从一而终。
    许慕莼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赵禧的胳膊，过度震惊的瞳仁内诉说着困惑与不安，“喜儿，陪我出去看看。”
    “好。”赵禧用眼神示意小清赶紧过来扶着许慕莼。她不过还是个孩子，却要她面对如此残酷的事情。
    要是周君玦在，她便可以躲在他的身后，不去管门口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她完全可以置身其外，当她的周家大少奶奶，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算门外站着一打小孩，也是他周君玦的事情。
    可是他不在，只有她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风浪。这样的感觉就好象是那一次与柳元儿的竞争，孤立无援的恐慌。
    唉，能有什么办法。要真是周君玦留下的孽种，她也不能真的无视他的存在。就当那个孩子真的是周家的……
    如此一想，心也便放了下来。就当是他的，就当是他的。
    心放下来之后，便是那种无法言喻的疼痛在体内乱窜。如何面对，如何处置……
    老太太和柳荆楚已将那人请至厅堂，周家毕竟是大户人家，偌大的门庭总有人进进出出，被人看到难免闲言碎语。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归一句话，有违家风。
    周家三代单传皆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自周君玦的祖父开始，娶妻不纳妾，到了柳荆楚当家，见不得周家人丁稀薄，一个个的小妾往府里带，为的是开枝散叶，儿孙满堂。
    沈瑶儿与程书澈离开的第一年，周君玦过着极度靡乱的生活，每夜纵情声色，长醉不醒。后来有一天，他自己醒悟过来，断了一切的酒色，专心经营盛鸿轩。
    柳荆楚见他戒酒戒色如此坚决果断，心中略有隐忧。果不其然，在之后的一年，周君玦几乎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没有人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他能如此彻底地隔绝一切，并且连府中的小妾也不曾碰过。
    许慕莼状似镇定地跨了进去，带着她耳濡目染的淡定笑容，“祖母，娘，莼儿来晚了。”
    微微低了低头，再抬起时已转向坐在客首位的女子，“这位是……”粗布罗裙，难掩的清秀脱俗，饶是身边站着一位约摸六、七位的男孩，依旧是细腻的皮肤，看不出一点瑕疵。
    众人皆默，片刻之后，柳荆楚才吞吞吐吐地开口：“莼儿，这位是……”
    “难道这就是方才小清同我说的，相公的孩子？”许慕莼把心一横，将心中的不安强压而下，用她最优雅大方的姿态卓然而立。
    客首的女子微微一怔，温柔地笑了笑，“少奶奶好，小女子楚岚，这是犬子楚迟。”
    她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间浸淫着周全的礼数和不卑不亢的淡雅从容，身侧的孩子怯生生地往她身后躲了躲，相似的脸庞，稚嫩清冽，好奇的大眼睛忍不住往许慕莼身上转悠。
    “怎么姓楚？不是周家的孩子吗？”许慕莼状似痴傻地回了一句。
    听得老太太和柳荆楚心中暗惊，楚岚两母子齐刷刷望向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倒是赵禧颇为欣慰，负手而立，挑眉继续看戏。
    “怎么？说错了吗？”许慕莼噘着脸，眼中一片雾气，“相公的孩子不姓周吗？难不成我以后诞下麟儿也要姓许不成？”
    “这孩子，你的孩子自然是姓周的，哪有跟母姓的道理。”柳荆楚站起身缓缓走到跟面前，握着手轻拍，宠溺之意不言而喻。
    “那他为何从母姓？”许慕莼露出无邪痴傻的笑容，手指向楚迟。
    “这……”柳荆楚一时语塞，茫然地望向老太太，老太太皱起眉权当没看见。
    “难道不是周家的孩子？”四周皆静，许慕莼一句话顿时让整个宽阔的厅堂愈显肃静。她微微勾起唇，目光冰冷。
    “楚迟是子墨的孩子。”楚岚急急辩解，方才淡雅的从容略有松动。
    “那就改姓周吧！”许慕莼扬起热情的笑容，而后面带忧虑地说：“只是楚姑娘你……”
    “娘，相公说过不纳妾的，你说这可如何是好，我要是留下孩子，总不能把楚姑娘赶走吧，我要是把楚姑娘留下来，回头相公回来，又该责罚我了，这该如何是好？”许慕莼犯难地抓起柳荆楚的手，左右摇晃，“娘，你给我出出主意吧！”
    赵禧见此状愣是被惊出一身汗来，有谁来告诉她，许慕莼装傻充愣竟是如此了得，先是装成不知世事的模样，表明自己的身份和腹中孩子在府中不容撼动的地位，而后宽容大度地接纳楚岚两母女的存在，把周家两位老祖宗弄得无话可说。要是许慕莼一开始就大哭大吵，容不下楚岚两母女，老太太和柳荆楚或许会颇有微辞，即使无法证明他们的身份，也会将他们收留在府中，留待周君玦回府再行定夺。如今，许慕莼大方接受，她们反倒不知所措起来。
    “娘……”许慕莼柔弱地唤了一声，眼神复杂地看着楚岚。长得倒是水灵，很符合周君玦的口味，只是这孩子都这般大了，她才来认亲，会不会晚了一些。为何不在周君玦尚未娶妻之时前来，那岂不是坐稳主母之位。
    此中定有蹊跷！
    “要不先留他们住下，待玦儿回来再行定夺。”柳荆楚见着那个孩子便心软了几分，子嗣是她一直期盼的遥远，如今近在咫尺，不管是不是真的，她都心怀感激。
    许慕莼充满期待的心顿时一空，婆婆会对你好，是因为你可以对她的儿子好，会为周家开枝散叶，而那些好会随着另一个女人的到来而变得微不足道，特别是这个女人为周家留有香火，而且是男丁。现实至斯，许慕莼只能在心中冷笑。这不是她的生辰吗，这就是她的生辰礼物吗……
    周君玦，你给我记住，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事已至此，她不妨大度一些，“全听娘的吩咐。”
    “小清，去请程大夫过来。”许慕莼朝身上的赵禧眨了眨眼睛。
    “姐姐，你不舒服吗？”赵禧十分的配合。
    “既然在留在府中，还是让程大夫先瞧瞧有没有什么隐疾，府中上下不是老人，就剩我这个孕妇，万一要是……”许慕莼怀孕以来身子骨确实弱了不少，大家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小小年纪身怀有孕，相公却在万里之遥，无人相伴。于是，她这个近乎非份的要求没有被柳荆楚制止。
    楚岚则是紧蹙着眉，愤怒地瞪着许慕莼，“大少奶奶，你这是何意？”
    “楚姑娘，你别介意，我身子骨不好，又怀有身孕，自当万分小心才是。”许慕莼说得天经地义，一片澄清。
    “大少奶奶，我是过来人，当初怀楚迟的时候，也没有您这般动静。”
    许慕莼侧过头沉默半晌，“楚姑娘，你也说了是楚迟。而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姓周的！”
    初见时的淡雅从容尽数从楚岚的脸上退去，她默默地低下头，不再多言。
    厅堂之内，各自怀有心事，也不再多做交谈。
    不一会儿，程书澈自袁杏的院落姗姗来迟，一跨进厅堂之内，他便僵在当场，兀自望着楚岚嘴唇微抖，早已不曾在他脸上出现的绝望再一次笼罩而来。
    不，这不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唔。接下来会满虐的…我会尽量不写得太虐…
    万一这孩子真是周家的，你们会拿鸡蛋砸我不？
    嗷呜……
    好吧，承受能力比较差的童鞋来看我的现言新坑吧。
    把美食和美男一起吃掉吧…哈哈哈哈哈哈。
    
    64
    、第六十四章 …
    
    “程大夫，你们认识？”许慕莼这回没有藏着掖着，轻声提醒失态的程书澈。
    程书澈恍惚间回过神来，握拳置于唇间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不认识。”
    “真的？”程书澈一反常态的掩饰反而加深许慕莼的猜疑。
    “恩，只是象一个故人！”程书澈忙调转目光，转向楚岚身后的男孩，若有所思。
    当晚的生辰筵在许慕莼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之后，众人皆不欢而散。程书澈一脸凝重地为楚岚母子诊完脉，不动声色地离开，许慕莼看得出他在极力压制着失控的情绪。
    倒是赵禧没心没肺地赖在周府，盯着楚岚将她的包袱带入整理好的西边院落。
    “姐，那个楚姑娘竟然带着包袱。”赵禧站在院落门口目光阴森地说道。在自家府上，她早已见惯突然冒出来的孩子哭天抢地，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八贤王的骨肉似的。象周家如此风平浪静她倒是第一回瞧见，心中很是愤然。
    许慕莼抬眼一睨，“有备而来。”
    “你为何要留下她？”赵禧见过府中王妃和其他姨娘处理这些小杂种的态度，都是象在处理过街老鼠一般，绝不放过任何一个。
    “人家都带着包袱上门，可见是无家可归的人，就当为周家为我的孩子积德行善。”许慕莼慢悠悠地往回走，边走边吩咐道：“小清，看看他们还需要什么，一并送过去。”
    小清莫名其妙地看了许慕莼一眼，很是不明白。
    “看看，连小清都为你抱不平。”赵禧看着小清愤然离去的背影，摇头苦笑。
    许慕莼见没有别人，才露出她狡黠地笑容：“楚岚要是不留在周府，我怎么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不就多两个人吃饭吗？祖母和婆婆会夸我识大体，顾大局，何乐而不为呢？而楚迟究竟是不是周君玦的孩子，这个倒是要从长计忆。总之，她们在府中我便可就近观察。你说是不是？”
    赵禧欣然点头称好。
    隔日一早，许慕莼留下小清在府中伺候新来的楚岚两母女，她带着子期前往八贤王府中商议西席一事。
    八贤王府离御街不远，谈妥之后，许慕莼信步行至锦囊妙记露了把脸。生意仍旧红火，锦囊妙记出品的香囊荷包已成为临安城女子必备的物什。能有如此红火的生意，自然要归功于周君玦的人脉和那些喜欢捧他臭脚的商贾们，如若不然，不过是三个月的光景，再好的千里马也要遇到伯乐才能发挥其作用。
    逛到晌午过后才回府中，小清早已守候在门口探头探脑，见许慕莼回府，忙向她汇报楚岚母子的行踪。
    “就去了老太太和夫人院里？”许慕莼叹了口气，一点新意都没有，又是走婆婆路线，仗着自己手中有子嗣在手。
    “没了，楚迟一直要老太太房里。”
    许慕莼掐着酸疼的腰扭了扭，“周君玦没有信来吗？”
    “回少奶奶，没有。您不去看看楚姑娘他们？”小清试探地问道。
    许慕莼打了个哈欠，“我困了，睡醒再说。你去她那边伺候着，需要添置什么就给什么，不要省银子，该花就花，全给最好的。”
    “少奶奶，凭什么给他们最好的呀，您都没用上最好的，为何要把最好的给他们。”小清握着小拳头，很替许慕莼抱不平。
    “客人都要给最好的，我们是临安城的首富，怎么能待薄了客人呢？”许慕莼懒懒地一挥手，“我去睡觉了。晚饭也不用叫我。”
    第二日，许慕莼一早起来便又去了八贤王的府上，说今日是子期上任的第一天，不得失了礼数。这一去，又是大半天，回府之后仍是倒头大睡，晚饭也没有和老太太、柳荆楚一起用。
    楚岚两母女也仍是往老太太和柳荆楚房里钻，带着儿子好好地显摆，大有小少爷的势头。
    许慕莼对此十分的满意，不怕你耀武扬威，就怕你贤良淑德。继续，继续……
    到了第三日，她没有借口，便到后院去喂鸡。
    已有些时日没有亲自喂养她心爱的母鸡了，她挺着微隆的小腹提着一篮子的糠米脚步轻快，远远的便听见母鸡的叫唤声，“咕咕”叫的煞是亲切。
    “咕……咕咕咕……”突然听得一阵母鸡长鸣划破后院的沉寂，甚是凄厉。
    难道是公鸡强行胁迫母鸡做不愿意做的事情？许慕莼心下一沉，要是后院的公鸡数量是比母鸡少一些，大部分是三妻四妾互相帮衬。
    难道是母鸡胁迫公鸡？
    许慕莼打开后院的门一瞧，只见一个小孩正在鸡群当中玩耍，他的手中拧着一只养得肥肥壮壮的母鸡，一只手掐起它身上的毛，正一根根一拨……
    “住手。”这是她的母鸡，府中上下谁人不知道这些母鸡是大少奶奶的宝贝，就算家里没有鸡吃，也没人敢对它们下手。如今，这个叫楚迟的孩子，居然敢在她的宝贝母鸡身上拨毛。
    “放下你手中的鸡。”士可杀不可辱，何况是一只母鸡，你可以杀了它，宰了它，吃它的肉，喝它的血，却不可以活生生地从它身上拨毛。
    “为何？祖母说，这府中的东西我都可以玩。”楚迟没有放下的意思，叉着腰表情甚是放肆。
    “放下，然后从这里出去。”许慕莼尽量心平气和，这是鸡……这是周君玦和她的信物，没有它们，便没有今日的许慕莼。
    “不要，除非你给我更好玩的。”楚迟很坚持，小脸上爬满挑衅。
    许慕莼把篮子把地上一放，“想玩是吧？好好的人不做，你非得当公鸡是不是？正好，我的母鸡正愁公鸡太少呢，要不你凑和一下吧。”
    话音刚落，她便反身走了出去，关上后院的门，把门栓死死地插紧。
    敢惹我？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吗？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小木头要发威。
    唔。今天白天在TB买了好多东西。
    唉，败家是不对的。买得我蛋疼。
    然后，一个原定25号的会突然提前。
    弄通知神马的一片混乱…
    晚上回来好困啊…好吧。今天 就这么多。
    明天我会多写一些的。
    不去TB败家，握拳…
    求虎摸…
    
    65
    、第六十五章 …
    
    许慕莼提着篮子慢条斯理地走回屋，不见一丝慌乱地倒床就睡。睡到夕阳西斜，小清急急忙忙地来敲门。
    “少奶奶，二位老夫人找你呢，说是找不到小少爷。”
    小少爷？许慕莼一听这称呼，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什么小少爷，谁给他正的名，她倏地跳下床，披上衣裳就往外走。
    楚迟是不是周家的种还需要进一步的确认，现在就说是小少爷未免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不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放在心里。
    未出阁之前，她忍受曹瑞云的百般欺凌，不过是为了有一个安身之地。如今她已贵为周府的当家主母，难不成还让她看别人的脸色。要是她当不了这个家，还说什么主母。
    不过是一个带着孩子来投奔的女子，妾身未明，短短二、三日便把祖母和婆婆都给收买了，看来子嗣的力量是强大的。
    连日来休息得当，许慕莼的脸色红润许多，白里透着红，已有为人母的那一份孕中美好，她稳步走进饭堂，朝老太太和柳荆楚欠了欠身，“祖母，娘亲。”偏过头一望，只见楚岚正坐在老太太身侧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身上已不再是刚入府时的粗布衣裳，一袭绛青色轻纱穿得是贵气十足。
    唉，还真是不客气呀！
    “啊，我想起来了，这位是楚姑娘吧，带着相公孩子来投靠的那位吧！”许慕莼一副恍然大悟的吃惊表情，“看我，天天昏睡不醒，都忘了。”她一拍额头，带着温暖的笑容朝前走了几步，东张西望道：“孩子呢？”
    众人怔怔地看着许慕莼，似乎在考证她话中的真实性，然而许慕莼脸上天真浪漫的笑容找不到一丝的漏洞。
    楚岚哭得更凶，如丧考妣。
    柳荆楚则是眉头深锁，欲言又止。
    老太太忙着安抚楚岚，也没再深究。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许慕莼打了个哈欠，眼皮重重地眨了几下，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方嫂，叫厨房上菜，我饿了。”
    “哇……”一听许慕莼说了吃饭，楚岚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许慕莼似乎被吓到了，捂着胸口，“楚姑娘，你这是干嘛？谁欺负你了？来来，你说说，我给你作主。”一边吩咐方嫂，“方嫂，你站着干嘛，快去叫厨房上菜，饿死了。”
    “少奶奶，小少爷不见了。”方嫂是耿直人，有话说话。
    “方嫂，你怎么知道我肚子里是小少爷的？他还在我肚子里呢，怎么会不见？”许慕莼故意掐紧衣裳的腰身露出她微隆的肚子。“快去，他饿了。”
    楚岚一听这话，那眼泪啊，就象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
    方嫂的脸上青白交错，煞是尴尬。
    许慕莼见她仍是哭得不停，手掌用力拍在桌案上倏地站了起来，“楚姑娘，如果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麻烦你行行好，不要再哭了。周家是大户人家丢不起这个人，你再哭下去，我怕明天街坊四邻都以为我们家出了什么大事。”
    楚岚立刻抓住老太太的手，咬牙无声地流泪，那个样子啊，比痛哭流涕还更委屈。
    “莼儿啊，派人去找找楚迟，这一天都不见人影。”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开口。
    “楚迟是谁？”许慕莼翻起拍疼的手掌，真疼，早知道轻一点。
    “是……”老太太的脸上也是色彩斑澜，方才听许慕莼回答方嫂话中的意思，她如何拉得下老脸说楚迟是周家的孩子，虽说她在心里认定这是他们周家的种。
    “小少爷？”许慕莼蓦地冷起面孔，“祖母，娘，我不知道原来这周府已经留不下莼儿，连小少爷都有了？”
    柳荆楚见她板起面孔，心下不觉一惊，“莼儿，楚迟好歹也是玦儿的孩子……”
    “原来祖母和娘已经认定那个叫什么……哦，楚迟的孩子是周家的，那我还能说什么呢？唯今之计，还请祖母和娘同意莼儿自行离去。”动不动就闹离家出走是不对的，她答应过周君玦不会随便离开周家，进了这个门她就是他的人，只是她再继续姑息下去，只怕有一天……
    “莼儿，别小孩子脾气，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周家的骨肉，而你如今是周家的当家主母，是明媒正娶的正室，怎可如此任性？”柳荆楚不禁也板起了面孔。
    许慕莼礼貌地欠了欠身，“娘，莼儿就是个孩子，经不起这般大风大浪，莼儿不过是一只小船儿，大风大浪来临之时，都是会躲起来避避风头。莼儿是庶出之女，自小被大妈排挤欺凌，只想有朝一日可以不必做小，不必与她人共事一夫。相公也承诺过一世一双人，如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子和孩子说是他的，这让莼儿情何以堪？在未经证实的情况下，都有了小少爷，那莼儿生出来的孩子又是什么？莼儿不能忍受孩子一生下来就受人欺负，还望娘亲体谅。”
    一席话说得言辞恳切，无从挑剔。
    “楚姑娘母子在周家不过就是客人而己，娘，我说得对吗？”许慕莼见柳荆楚不反驳，便又退了一步，虽是退，实则为进。先把楚岚的身份压制住，避免她继续做大。
    “这……”柳荆楚暗自捏了一把汗，许慕莼的成长似乎比她看到的还要多，已经凌驾于她之上的趋势，几句话下来，已是占尽上风。
    “找到了，找到了。”管家满头大汗地带着楚迟走了进来，“禀告老夫人，小少爷找到了。”
    “哦……这就是小少爷？”许慕莼心里憋着一口气，全府上下都喊他小少爷，她好象睡得太久了一点。“啧啧。”许慕莼围着楚迟转了二圈，他的肩膀上落着几根鸡毛，发梢上还粘着一坨鸡屎。
    不愧是她养的鸡，关键时刻太争气了。
    “就是你这个坏女人把我关在后院的。”楚迟抬眼一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过眼红的只有楚迟一人。
    许慕莼噘嘴沉思，“原来你就是玩母鸡的那孩子啊？”
    “迟儿，你说什么，是她关你的？”楚岚一听见这话，立刻奔了上来，搂着儿子急急地问道。
    “是的，娘，就是她。”
    许慕莼也不否认，大方地承认了一切，“对，是我。”
    “少奶奶，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心肠如此歹毒。”楚岚浑身抖如筛糠，目光如炬。
    “楚姑娘，此话差矣。这话你该对你儿子说，小小年纪怎么能生拨鸡毛呢，心肠如此狠毒。”许慕莼也不怒，轻轻一拨，将话原卦不动地推了回去。
    “你……”楚岚又开始放声大哭，扑倒在老太太的脚下，“老太太，你可要为楚岚母子作主啊，楚迟可是您第一个曾孙。”
    “楚姑娘，后院的母鸡尚可算是周府的一分子，而你和你的儿子不过是周府的客人，哪有客人对主人动粗的，要说到作主，祖母，您可要为莼儿的母鸡作主，活生生被人拨了毛，有苦无处诉。对母鸡尚且如此，对周府其他人……”许慕莼抢在老太太之前把话给截了，不给她质疑的机会。
    她不想忤逆两位长辈，却又不得不立威。如果今日不把这威给立了，她还不如真的离开周府，寻一处安静的府邸生下孩子。
    “楚姑娘，你要记住，你只是客人，你有需要可以找人向我禀告，只是不乱动周府的一草一木，包括后院的母鸡，当然这府里的人你更是别想。”许慕莼站得太久，腰微有些酸，她撑着腰笑容和蔼可亲，甚至带着一丝羞涩，“楚姑娘，不瞒你说，后院的母鸡是相公给我的定情信物，你就算想吃，我也不会给你吃的。”
    楚岚左右观望，见二位长辈均是讳莫如深的模样，便收声掐了掐儿子的腰。
    “唔，既然不给我饭吃，那我回房开小灶去，小清……”许慕莼撑着腰转身，“叫厨房给我做鸡蛋面，要后院母鸡下的蛋……啊……”
    许慕莼话还没说完，已经痛苦万状地跌倒在地上。
    “ 你这恶毒的女人……”
    而罪魁祸首正是一身鸡毛鸡屎的楚迟，他在接到母亲的授意之后，起身凶狠地往许慕莼的后腰撞去。
    见许慕莼已被撞翻在地，仍是不解气地抓起一张小方凳举过头顶，就要往前砸去。
    “唉呀，这是怎么了？”倪东凌手握小方凳使楚迟无法动弹，回头吩咐小清，“快去请程大夫。”
    他抢过小方凳用力掷出饭厅，俯身问道：“大少奶奶，没事吧？”
    “肚子……肚子好痛。”许慕莼抬眼观望了一圈，表情痛苦地呻吟道。
    老太太已是吓白了脸，坐在高位上不知所措。柳荆楚则是一脸茫然地望着那个被她称之为周家子嗣的孩子，眼中的慌乱不言而喻。
    “失礼了！”倪东凌打横将许慕莼抱起，直冲向最近的院落。
    “别请大夫。”许慕莼附在他耳畔轻轻说了一句。
    倪东凌微微一怔，很快就明白过来，轻声说道：“大夫是要请的，大少奶奶，越逼真越好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某水最近很废柴。
    天气一冷，什么事都不想做。
    晚上洗完澡一缩到床上
    唉，手都不想伸出来
    有人帮我打字多好……
    求抽打……
    都来抽打我吧，狠狠地抽打…
    
    66
    、第六十六章 …
    
    这一夜，至周府看诊的并不是程书澈，而是他的长兄程书淮。据程书淮描述，三日前程书澈自周府回去后便郁郁寡欢，是夜便离开程家，去向不明。
    他唯一带走的只有小柔，那只顾小七留给他的狗。
    “他是去找顾小七了吧？”许慕莼卧在贵妃椅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屋内仅有小清一人在旁伺候，程书淮和倪东凌分坐在她头尾两端。
    门外是老太太和柳楚荆焦急的敲门声，许慕莼充耳不闻，皆让小清以昏迷为由挡了去。
    “你是说姑苏的顾姑娘？”程书淮和程书澈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人，程书淮稳重，程书澈轻挑，程书淮心怀“医者父母心”，程书澈则以自己的喜好行医，除了相似的容貌之外，二人似处于冰与火的两极。程书淮是济世医庐的主事，每日泡在药堆里是他至快乐的事，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是人人称颂的好大夫。
    “还有其他的顾姑娘吗？”许慕莼侧头一问。
    程书淮反倒不好意思起来，“那倒没有，三弟一向不受礼教束缚，云游四海，随遇而安，六年不曾回来，这次回来倒是住了大半年，顾姑娘功不可没。”
    “既然如此，顾小七为何离开？”许慕莼想不明白，顾小七虽是强悍了些，但这世上一物降一物，且降得住程小三之人非她顾小七莫属，看得出她对程小七的满目爱意，却为何偏偏要离开。从她的眼中，许慕莼看出什么是爱，爱是于茫茫人海，而我只看得到你的存在，只为你而开颜的欢愉。
    她不相信程书澈如此聪明的人会看不出来。
    “这个……”程书淮是药痴，对于他人之事一向不闻不问。这下可好，把他问住了。
    “好吧，”许慕莼摊了摊手，“那夜程小三回去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这个我知道。”程书淮的话中有些小兴奋，“三弟虽然离家六年，但是甚少失态，那夜他回去，一打开便说道‘为何世间会有如此相象的人，冤孽啊……’，眼中泪光闪闪，似要夺眶而出。我也不便多问，只见他入了内室独自饮酒，后半夜听得大门被震得直响，我才起身一看，他迈着蹒跚的步子消失在茫茫夜幕，身侧是小柔一蹦一跳的身影。”
    那就难怪了！许慕莼不顾门外老太太和柳荆楚来来回回踱步的声响，今日就容她娇纵一回吧。继续问道：“倪掌柜，你跟在君玦身边多久？”
    “五年了吧。”倪东凌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你要是想问我认不认识楚岚，我是真的不认识。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临安，我在外，我在临安，他在外，各做自的事情，轮流坐阵。”
    “好吧！”许慕莼耸耸肩，接过小清送上来的热汤抿了一口。“你们出去都知道要怎么说吧？”光顾发火不知东西可把她饿坏了，还好有小清贴心。
    程书淮低头红着脸点了点头，背起药箱走了出去。只听得他对周家二老说道：“大少奶奶动了胎气，需卧床静养至临盆之日，若是再有人冲撞及叨扰，只怕是……”
    许慕莼听得一阵恶寒，“他不是药痴吗？”
    “老实人说起谎来，连神仙都会相信。”倪东凌暗自捏了把冷汗，这烫手的山竽真是纠结啊。
    “府中的闲杂人等一律不要靠近少奶奶的院落，以免搅扰了她的静养，对胎儿极为不利……”程书淮还在说，说得老太太和柳荆楚纠心不已，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在屋中听得清清楚楚的三人捂着嘴不敢笑出声来。
    待程书淮将二老劝走，小清也端着碗退下，倪东凌才从衣袖中掏出一纸书信递予许慕莼，“这是昨夜收到的大当家飞鸽传书，他在归程的途中遇上山贼，贡茶尽数被劫，他正在想法子追回，要费些时日才能回来。”
    许慕莼接过书信，草草看了一眼，周君玦知道她认的字并不太多，故而不会往府中传书，经由倪东凌通传为她省去许多的麻烦。“为何会被劫？贡茶被劫可是要掉脑袋的，再说山贼要茶叶何用？吃又不能吃，转手又十分的麻烦。哪个白痴山贼会选择劫茶叶？”
    倪东凌微怔，灼灼的目光转向许慕莼，他一直以为许慕莼不过是一个孩子，今日一连串的事件之后，他不得不另眼相看，包括这一纸飞鸽传书，她都能一一分析其中利害。
    殊不知，许慕莼出身市井，何者经营何业，她皆一清二楚，和尚是化缘的，绝对不会去杀猪，道士是做法的，绝对不会去开坛讲经，都是一个道理。山贼要的是能花的银子，怎么会要文人雅士附庸风雅的茶叶。
    茶叶虽贵，也仅限于皇宫贵族、才子文人，山野粗人如何有此雅兴品茗。
    此后的日子尚算悠闲，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在院里上散散步浇浇花，倒也轻松快活。楚岚母子虽不置于在她院里闹，但在府中上下折腾，她倒是听说一二，一笑而过，如同未闻。
    柳荆楚来看过她好几回，看着她日渐隆起的肚皮欣慰的一笑，也不敢再提什么小少爷的事情。一向情明大义的她在被突如其来的所谓长孙冲昏了头之后，也渐渐地归于平静。许慕莼是她认定的媳妇人选，应是雷打不动的地位，而那个叫楚岚的，她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一切还等周君玦回来之后再议也不迟。
    许慕莼心里甚是痛快，装病号原来如此容易，不过弄出个病怏怏的模样，举府上下都小心谨慎，不敢造次，大有挟子嗣以令上下的意味。
    悠闲而牵挂的日子仅过了一个月，便宣告终止。
    这一日正值端午，府中上下忙做一团，结艾草，绑粽子，好不热闹。
    五月天气已热，各种有毒的昆虫、动物都蠢蠢欲动，自古以为端午皆有避五毒之说。于是各府各院请天师镇邪，驱逐病害也极为盛行。
    周府人丁单薄，对此一事一向是能免则免，只绑个艾草人在门口，用以避邪。往年一向如此，今年也没有特别提出要请天师一事。一来许慕莼怀有身孕需要静养，二来周君玦尚出门在外，不知何日归来。
    而今日却大有不同，许慕莼还在睡梦中的时候便听见一阵阵天师做法的铜铃声，还以为是邻近府邸谁家驱邪，待仔细一听，方觉铜铃声由远而近，已然近在她的院落中。
    “小清，小清……”许慕莼翻起从床上坐了起来，“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小清甫一推开门，吓得退回了原地，“少奶奶，外面是天师在作法。”
    “天师作法？谁请的？”
    “好象是楚姑娘。”
    “赶出去。”许慕莼目光微寒，这就坐不住了，居然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她想静养，却偏偏要来叨扰。
    小清得令走了出去，再回来时已是一身腥红的血迹。
    “少奶奶，他们……他们喷了我一身的血……”小清不过还是个孩子，那一大盆子鸡血罩头盖了下来，吓得她哭着逃了回来。
    许慕莼目光更是寒洌，披了薄衫推开门一看，只见四五个道士模样的人正在院里作法，飞扬的火花，遍洒的鸡血，呛血的烧焦味道。
    “都给我停下来。”许慕莼的声音极冷，她面无表情地行至院落中，轻声一吼。
    “哟，少奶奶，这可把你惊扰了。”楚岚花姿乱颤地拈起兰花指，一身极贵气的百花裙垂在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就是周府的主母。反观许慕莼则是一身素衣罗裙，施粉未施。
    “都给我滚出去。”许慕莼压根就不想和她打招呼，见过不要脸的，就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
    “大少奶奶，端午请天师镇邪是自古以来的风俗，我见祖母和娘亲都去了灵隐寺理佛，你也不出来主事，就请了天师来，你看这子墨……”
    “闭嘴！”许慕莼浮起一脸的假笑，“楚姑娘，你是客人，周府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插手。各位天师请回吧，工钱这位楚姑娘会算给你们，周府一分钱都不会出。”
    “你……”
    “我？楚姑娘，不要以为自己长得一张和沈瑶儿一样的脸，就可以胡作非为。”
    “你都知道？”
    不，我不知道。许慕莼在心里回答，脸上却不见一丝慌乱：“我当然知道，我不说出来，只是不想大家尴尬，现在即使点破了，那就各回各家吧！你在府上也有些时日，吃的用的穿的，你都用了最好的。就当是我们周家作善事，日行一善，为了积德行善。”好吧，是你把祖母和娘弄出府的，那就怨不得我了。
    “你既然知道，那就该清楚子墨喜欢的是我，而不是你。”
    “好吧！”许慕莼摊了摊手，无奈地说：“子墨喜欢的是你，可是他娶的人是我。”她在笑，一直在笑，笑得很无邪，很纯良，很无害。
    “要不是我离开他，他怎么可能会娶你。”楚岚昂首一笑。
    许慕莼翩翩然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各位天师，你们可以走了，今日的生意兴荣，还会有很多人家急着请天师，你们要是再不走，就赚不了多少银子了。”她拍了一锭银子放在石桌上，“拿了走吧。”
    天师一见这势头，拿了银子赶紧走人，做生意要紧，谁有空理你们家宅斗之事。
    “楚姑娘，我给你二个选择，一是自己走，二是我让人赶你们走。”许慕莼捂着日渐凸显的肚子，语气轻柔和缓。
    “你敢赶我走？你就不怕子墨回来看不到我们母子。”楚岚不见惺惺作态，露出她的娇纵跋扈。
    “他回来看得到我们母子就行，看你们干嘛呀？”许慕莼的心似被针刺般生疼，一边告诉自己相公是不会喜欢楚岚，一边告诉自己赶走楚岚就天下太平。在许府的日子她都不曾如此难熬，为了另一个人掩了自己的锋芒，如今她不得不武装起来，全力抗敌。
    而周君玦，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需要你……非常非常需要你……
    楚岚冷笑一声，一步步向许慕莼靠近，“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看着周君玦吗？”
    “当然。”许慕莼毫不怀疑地挑眉浅笑，心中却早已乱作一团。周君玦，你这该死的到底还要不要回来。你再不回来的话，我和孩子说不定就要去喝孟婆汤了。
    只见楚岚袖中银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然握在手中。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感冒了，头晕脑热，咳嗽不断。
    大白天我都躲在被窝里。
    码字啊码字。
    那啥。有花花有二更。
    
    67
    、第六十七章 …
    
    许慕莼冷冷地勾起唇角，“楚姑娘，这里是周府，虽然祖母和娘亲都不在家，但是这里遍布眼线，只要我有危险，他们就会出现。”
    “许慕莼，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我早已打探清楚，根本没有你说的眼线，只要有，他们早就该出现。”
    确实是没有……许慕莼轻松地耸了耸肩膀，“要是能让你查出来，那还叫眼线吗？”
    “你想想，这里是临安城里除了皇宫之外最富庶的地方，能没有护院吗？可是你看到过吗？”许慕莼一步一步地诱拐着，“你现在放下你手里的刀，还能活着走出周府，要是……那我也保不了你。”
    “许慕莼，我知道你很聪明，你也很本事。但你终究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没有男人在身边，你以为你真的可以当这个家？”楚岚手握匕首步步逼近。
    “你是想杀了我，还是想杀了肚子里的孩子？”好吧，离目标不远了。楚岚不可能是一个人。
    “杀了你，我就是周家的主母。”楚岚双目通红，刀已抵在许慕莼纤细的脖颈上。
    许慕莼似乎早已将周君玦的淡定坦然化入骨血，她挺直背脊，斜斜朝她一笑，“楚姑娘，你真的以为周君玦会娶你？就算你长得象沈瑶儿，就象你们之间有过什么我不知道的过往，就算你还带着一个孩子，好吧，就当这个孩子是周家的。这些年来，周君玦为何不去找你，以他的性子，他应该跋山涉水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他心爱的人带回自己身边，生生世世守候，而不是等着她在经年之后带着孩子来投奔。如此，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他不喜欢你，他不想娶你。”
    好吧，许慕莼无奈地耸耸肩，拆穿真相是很残酷的，要是不拆穿就是对自己残酷。算了，为了不让自己难受，还是让别人去难受吧。
    “楚姑娘，要不你就留到他回来的时候，自己问问他吧。”许慕莼很烦燥，脖子上被冰冷的匕首抵着，感觉只要她的手一抖，她立刻身首异处。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知道。”楚岚恶毒地笑了，“只要你不存在了，他就还是会娶我。”
    许慕莼在心底把周君玦骂了个遍，下辈子不能嫁这样的男人，太遭罪了！
    “万一他不娶你怎么办？”许慕莼略带惋惜地扬起头看她。“他要是不娶呢？”
    “你……”
    今天是端午，许慕莼在赌，在赌周君玦一定会回来，一定要回来……
    一阵风吹过，树影婆娑，沙沙作响，垂髻的枝儿随风轻摆。好一番初夏时的绿树荫荫，微风浮动。要是周君玦在府中，肯定会缠着她绕树嬉闹。
    “娘子，你错了，你该说，他一定不会娶你的。”
    伟岸的身影不动声色地立在许慕莼面前，顿时让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脖子上仍架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她的眼里中有这个让她牵肠挂肚的男子。他瘦了，黑了，也沧桑了。
    “相公。”许慕莼软软地唤了一声。
    “我说过最迟端午就会回来，我没有食言。”周君玦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灼灼其华，暖人心窝。
    “来送我最后一程吗？相公。”许慕莼紧绷的一张心顿时落在原地，嘴上却是心有戚戚地揶揄。
    “楚岚，我数三声，你放开匕首，我可以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周君玦看着她脖颈上的匕首，目光渗着寒光，划破初夏的静谧。
    “不……我有你的孩子，子墨……”楚岚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手上不自觉地加重力道，许慕莼雪白的脖子上顿时出现一道鲜红的口子。
    周君玦沉下脸，“你先把她放开。”
    “我要杀了她，她也有你的孩子，不行……”楚岚的手臂用力往回一缩，刀刃已划破喉咙，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淌。
    风不动，树已摇，人不动，心已乱。
    “不……”划破天际的嘶吼无法凄厉，他的小木头，谁也不能将她夺走。
    许慕莼醒来时已是入夜时分，屋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一个个愁容掩面，泪痕未干。
    “嘶……”微微转了转脖颈，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贯穿全身。
    “娘子。”
    多日未见的周君玦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粗砺的茧子磨搓着她的柔软，强烈的存在感让她不禁湿了眼眶。
    “周公子，好久不见。”她淡淡地开口。
    “娘子？”周君玦纠结的眉眼似乎都要粘在一起，他的小木头变傻了吗？
    “周公子有很多的娘子吧，连长子都有了，不知道还有哪些？”许慕莼没有忘记楚岚撕心裂肺的哭喊，他有孩子，他不需要她……
    “娘子，我没有……”
    许慕莼急急地打断他，“没有什么？你没有反驳楚姑娘说的话，说明你心中有鬼，你在迟疑，你在思虑她所言是真是假，你也没有把握。”
    “娘子，你刚刚醒来，等你好了我们再议。”
    “没什么好说的。”
    许慕莼别过脸去谁也不理，任由周君玦在她身后悲戚戚地叹息，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第二日，周君玦打了洗脸水为许慕莼洗漱，却被生生拦在门外。
    “大少爷，大少奶奶说谁也不见。”小清犯难地睨了一眼周大少爷，两位都是主子，都不好得罪，只是看这个势头是大少奶奶有理。
    “为何不见？”周君玦寒着脸叹了口气。
    “大少奶奶说，要是楚姑娘还在府中，你就不要进来。”小清照原话复述了一遍。
    周君玦挫败地垂下头，默默地转身离开。
    “走了？”许慕莼挣扎着撑起身子，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不禁沉下脸色，眼中的期待一扫而空。
    “恩。”小清垂首于床侧，不明白为何大少奶奶要如何刁难大少爷。
    “我也不知道。”许慕莼茫然地躺回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四柱大床的罩顶，仍是红色的锦帐，旖旎委婉随风摇曳，而今床榻之上仅余她一人，与她一世一双人的周君玦却在享受着已为人父的欢愉。
    此后的数日周君玦都吃了闭门羹，照许慕莼的说法，楚岚不离开周府，他便不能进她屋内半步。
    楚岚没离开，楚迟也没有离开，他们被安置在偏院内，等待周君玦的发落。
    没有人知道楚迟到底是不是周君玦的亲生骨肉，没有人敢问，没有人敢提，连柳荆楚也三缄其口。
    “大少奶奶，你就饶了大少爷吧，这几日夜里他都在屋外守着，好几夜都没有睡觉了。”小清看不过去屋内屋外两个人都是愁容满面，急急来做劝解。
    “唔，我又没有不让他睡觉，他愿意不睡是他的事情，就象有人带着孩子上门，我没法说不一样。”许慕莼心里是有气的，先前有气没处撒，如今事主回来了，她身上的气还不全往他身上撒去。
    午夜梦回，那些耻辱的记忆便袭上心头，所谓的海誓山盟都是骗人的，她不是他的唯一，不是他最珍贵的，不是，什么都不是。
    “不要……”许慕莼在睡梦中哭醒，感觉骇人的孤寂与恐慌向她袭来，脖子上的作品刚刚愈合，轻轻扯动便又是一番狰狞。
    “小清，小清……”
    许慕莼光着脚独自下了地，就着一室的清辉寻找敷伤口的药布。“砰”的一声，扫落桌上的茶壶，她急急往侧一闪。
    “啊……”
    紧闭的大门被用力地踹开，“娘子……”
    “出去！”她不要让他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你站着别动。”在屋外听到什么东西被碰在地上的清脆声响，周君玦便紧张了起来，接着听到许慕莼的惊呼，他的心便悬了起来，不管不顾地踢门而入。
    周君玦寻了火石点起蜡烛，往许慕莼身侧一靠近，她娇嫩的脚下已是一片鲜血淋淋。“别动。”他放下烛台，俯身将她拦腰抱起，双眉紧蹙，一言不发。
    “出去。”许慕莼在他怀里挣扎，她不要在他怀里，谁知道他抱过多少女子，可她还是如此眷恋。“放我下来。”
    “你还要闹到几时。”周君玦双臂紧紧搂着她，生怕她摔了下去。
    许慕莼抿着嘴不理会他，捏着拳头照着他肩膀一顿猛捶。“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周君玦抱着她上了床，双臂却仍是紧紧地抱住她，丰神俊朗的脸庞充满悲伤，“我不放……我不放……”
    他把她箍在怀里，面对面深深贴紧，声音低沉而悲怆，“娘子，我错了，我要是知道我会遇见你，我一定不会给自己犯错的机会。对不起，对不起……”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许慕莼止了挣扎，软软地瘫在他怀中，这是她深深眷恋的地方，她希望一辈子都是她的，不必与人分享。
    “娘子，此生我定不负你。”
    “我要你赶她走，赶她走……”她不要看到楚岚，她不要想起那些她无法参与的日子。
    “给我点时间好吗？”周君玦附在她的耳边喃喃低语。
    “不要。”许慕莼使起了小性子，“我不要看到她，她见过我没有见到过的你，我不要，我不要……”
    “就因为这样吗？”
    “孩子是你的吗？”许慕莼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情，手掌不自觉地握成拳。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遵守承诺的好水水…
    二更来了…
    撒花吧…嗷嗷嗷…
    
    68
    、第六十八章 …
    
    “孩子是你的吗？”许慕莼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情，手掌不自觉地握成拳。
    周君玦只是将她搂得更紧，嘴唇急切地寻找她柔软，霸道地咬住，厮磨舔噬，伴随着粗重的呼吸，似要将她一口吞没。
    “疼。”许慕莼用力推开他，“脚……”
    周君玦这才定气凝神，捧着她雪白的脚掌，就着昏暗的光线细细擦拭着，“你知道我在外面的，为何不喊我？”脖颈上的伤，脚上的伤，他的小木头为何总是一再地受伤。
    他在逃避，他在拒绝回答。
    “我讨厌你。”许慕莼咬着下唇，别开脸。
    “娘子，给我一点时间，待我查清真相，会给你一个交代。”周君玦心疼地为她把脚包扎好。“你要是不喜欢看到我，我就在屋外，有事你喊一声。”
    他恋恋不舍地把她的脸捧在手心，月亮从云层中跳了出来，洒在她娇俏的脸上，滟潋的双眸凝满泪水，看得他心尖处渐渐犯酸发疼。
    低下头舔掉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发觉她脖颈上的棉布已是血迹斑斑，他惊出一身冷汗，“是我该死，不把搂得那般紧，害你又出血了。”
    许慕莼指了指不远处的紫檀木柜子，“那里有换的药布。”
    周君玦手脚麻利地取来药布为她换上，伺候她躺好，盖上被子，小心翼翼，就象手中反复抚触的是一个极珍贵的瓷器瓶子，生怕一不小心摔着碰着，如同至宝。
    待一切安置妥当，周君玦最后一次眷恋地凝视他的小木头，微凉的指尖滑过她温热的脸颊，唇角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
    ♀♂
    周君玦回来之后，倪东凌打点行囊无奈地挥手远行，大有功成身退的意味。锦囊妙记例全权交给了赵禧打理，她大喜过望，手里握着崭新的店铺钥匙和帐本，庄重而严肃地拍拍倪东凌的肩膀，说了一句：“你放心去吧。”
    倪东凌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还没死呢，你再咒我死，信不信我半夜爬到八贤王府上装鬼吓死你。”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王府太闷了，你要想给我解乏尽管来。”
    倪东凌只得灰溜溜地摸摸鼻子，明智地选择闭嘴。
    赵禧收了钥匙之后便直奔周府，拿着郡主的头衔冲到偏院把楚岚母子赶了出去，一时间周府是鸡飞狗跳。
    “她意图谋害本郡主的姐姐，我要拿她去见官。”
    理由冠冕堂皇，没人敢拦，没人会说一个“不”字。
    原因很简单，楚岚在周府的这段时间一直以主母自居，搞得府中上下冤声载道，恨不得大少爷立刻回来把她赶出去。没想到，周君玦回来之后竟然没有把她赶走，反将她安置在偏院，而她不知悔改仍是作威作福，众人皆敢怒不敢言。
    楚岚抵死不从，哭天抢地如丧考妣。双手被赵禧带来的人牢牢制住，那张嘴却还是不饶人。
    这个世道就怕遇到泼妇，但是泼妇就怕遇到悍妇。
    这不，赵禧随手脱下自己的红色小靴，哗啦一下把袜子一抽，直冲冲便塞进楚岚嘴里。“香不？”她捏着鼻子离得远远的，“你们把她给我带到刑部去，包括那个小野种。”
    楚岚只剩下脑袋可以活动，东张西望地奢望周君玦可以赶来救她。
    “送过去之后，跟他们说，一定要严刑拷问，打得不够多，回去我就打他们讨回来。”赵禧穿回小靴，反复拍手。
    “多谢郡主出手相助。”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我说姐夫，你还有其他相好吗？”赵禧转过身严肃地问道。
    周君玦瞬间一愣，脸颊微红，“年少无知，年少无知。”
    “没事，我理解你，男人嘛，人不风流枉少年呐。”赵禧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不为例，下为不例。你知道的，本郡主的姐姐嘛……那个……啊……你懂的。”
    “我懂我懂。”周君玦连连点头称是。
    “你真的查证过了？”
    “这是自然，要不怎敢劳烦郡主千金之体呢？”周君玦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户籍本，“这是钱塘县近十年来的出生登记，楚迟今年是五岁，而非七岁，不过是长得比同龄的孩子高大一些。这是昨儿夜里东凌给我送来的。”
    赵禧接过户籍本随意翻了翻，“倪东凌还是有点用处的，就是有点二。”
    正在马车上打盹的倪大掌柜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抬头往天空上一望，三伏天的烈日高高挂在天空，树上的知了欢乐地叫着“热死了热死了……”，吸了吸鼻子继续缩到马车上补眠。
    许慕莼脖颈上的伤已好了差不多，不再敷药之后便看见雪白的脖子上一道粉红狰狞的伤口格外显目，看得周君玦揪心不已，直感叹程书澈行踪不明，以他的独家妙方肯定会让她的脖子回到往昔的雪白。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真的。”许慕莼没有忽略周君玦脸上的不快，“这就能时时刻刻提醒你。”
    “娘子，你这不冤枉我吗，那孩子真不是我的。”了却一桩心事，周君玦立刻生龙活虎起来，搂着小木头上下其手。
    许慕莼一大巴掌拍掉覆在她小白兔上的爪子，“你要是没有那什么过人家，怎么会有把柄被抓住。”
    “什么过人家？”周君玦顺着她浑圆的腰身直直往下探去，“娘子，现在都四个多月了。”
    “你……”怀孕之后，许慕莼的身子比以往更加的敏感，经不住他三两下的撩拨，便瘫在他怀中娇喘连连。
    “什么过人家呀，娘子？”周君玦将她转了个身，面对面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探入她的罗裙之中摸索。
    “你要是再敢……啊……”许慕莼被撩得双颊通红，双目一片波光滟潋。
    “我只对娘子那什么嘛。”周君玦隔着衣裳含着她的小白兔，唾液在她轻薄的衣料上渐渐晕开，看得人口干舌燥。
    “那我是不是成了妒妇？”许慕莼双手缠绕在他肩上，软弱无力地任他摆布。
    周君玦不知何时已挑开她的亵裤，轻巧的手指横行无忌，“妒妇好……”
    “相公，这样会弄伤宝宝的。”许慕莼咬着牙承受着身下越探越深的手指。
    “我保证不会弄伤的。”
    “真的？”
    “真的，我不会进去太深的。”
    小棍子顷刻之间代替了手指的位置，在她的体内如蛭慢行，磨得许慕莼手指掐着周君玦的肩膀花枝乱颤，“相公……”
    “娘子，我不会去太深的。”
    “再进去一点嘛，就一点。”
    “可是会伤着宝宝。”周君玦很纠结，看着他的小木头迷离的目光，他恨不得将她压在身下好好疼爱。
    “就一点点嘛……”
    周君玦哪里见过他家小木头如此哀婉急切的恳求，差一点当场缴械投降，最后还是他以极大的自制力小心地、慢慢地、轻柔地将她送到极乐，而他却是顶着小棍子一脸大汗淋漓、意犹未尽的欲求不满。
    ♀♂
    三年后
    “相公，你又便秘了？”夏日的午后，热风微醺，昏昏欲睡，许慕莼躺在木制的贵妃椅上闭目养神。
    “娘子，你看雯儿又尿了我一身。”周君玦扬了扬身上白色的长衫，风流倜傥，玉树临树的装扮中，只见腰下三寸的地方一片黄黄的湿湿的。
    许慕莼微启双眼，兴灾乐祸地说道：“谁让你非得穿白衣，装什么玉树临风、白衣胜雪，活该雯儿尿你一身。来，雯儿，娘抱抱。”她轻拍着手把在自家爹爹身上画画的周谨雯抱了过去，“雯儿好样的，下次继续。”
    “你……”周君玦怒目而视，掐着衣摆将衣衫换了下来，立刻又换上一裘同样的白衣胜雪。“我就穿白色。”
    许慕莼不屑地啐他，将周谨雯放在床上将尿湿的裤子给换了下来。
    这时，一阵细碎的小步子由远及近，一个小肉团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神似周君玦深邃幽远的眼睛陡然一闪，“爹爹抱抱……”
    周君玦弯下腰笑得眉飞色舞，“欣儿过来。”
    周谨欣一张小肉脸笑成一团，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抱着她爹的大腿，顿时……
    周君玦无奈了，绝望了，“欣儿，你又去哪玩泥了？”
    周谨欣眨着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她哭丧着脸的爹爹，“爹爹，花花没了。”
    “你又把兰花全拨光了。”周君玦低头把她抱起，“娘子，你看看。”忙不迭地走到许慕莼跟前诉苦，刚换上白衫一排小手印。
    “欣儿干得好。”许慕莼捏了捏周谨欣的小肉脸，抱着周谨雯朝她们的爹爹挑衅地挑眉轻笑，“相公，你还是认命吧！”
    许慕莼在周府二老三年抱俩的计划之下，圆满地完成了任务，美中不足的是两个都是女儿。周君玦对男女一向不以为意，只要是许慕莼生的，他都高兴得半死，一个象他，一个象小木头，活脱脱的翻版，他乐得天天呆在府中和两个丫头嬉戏。
    近二年来，盛鸿轩的生意因为倪东凌背叛周家而遭遇百年来第一次的惨淡经营，似有举步维艰之困，而连年御用贡茶皆出自周府，才使得盛鸿轩艰难维系，不置于关门大吉。生意没有以前红火和忙碌，周君玦自然清闲许多。
    可是老太太脸上就不太高兴了，一天到晚念叨着要男孙。
    这不，又拿了一大堆名门闺秀的画卷在府中展示。
    作者有话要说：太冷了，在办公室码字一小会就得捂捂手。
    天啊，南方为什么没有暖气没有暖气呐
    嗷呜，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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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 …
    
    沈府。
    许慕莼身后背着周谨欣，怀里还抱着周谨雯，平静地叩开沈府的朱漆大门。
    沈府祖籍汴梁，世代为官，自都城南迁之后，沈家的根基也逐渐在临安巩固。如今沈虞官拜从一品，权倾朝野。
    沈虞膝下一子一女，女儿沈瑶儿已在十年前故去，唯一的独苗沈啸尘却是个闲云野鹤之人，状元及第，却流连乡野生活，无心为官。三年前抢了八贤王的小妾宁语馨之后，便甚少在临安露面。由此，沈虞在庙堂之上与八贤王便结下了梁子，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天下大势已被蒙古人所控制，中原大地早已被蒙古人的铁蹄踏平，临安城危在旦夕，而整座城仍旧深陷于奢华糜烂的生活当中。
    可悲可叹。
    许慕莼的深夜来访是沈虞没有预料到的，他对周君玦视若己出，当年周君玦成亲之时他颇有微辞，认为许慕莼那般出身的女子配不起他，一度想为他做谋保亲，却被周君玦言辞恳切地拒绝。
    三年来，他仍是不解周君玦为何如此袒护这个看似不太起眼的女子，甘心为她掩去所有的锋芒，流于平庸。
    “沈大人，我来找我家相公。”许慕莼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手里的雯儿靠在她的肩膀上沉沉睡去，身后的欣儿却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四下张望，和周君玦相似的眉眼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调皮天真，恍惚之间可窥见与她爹爹如出一辄的狡黠。
    欣儿把小手搭在许慕莼肩上，“爹爹，我要爹爹……”前一刻还天真烂漫的小脸，下一刻便是风雨欲来之势，倏地一声“哇……”，势如破竹，划破沈府万籁寂静的夜空。
    “欣儿乖，欣儿不哭。”背在身后难免照顾不到，许慕莼只得弯了腰微微晃动肩膀轻轻哄着。
    “爹爹……”不料欣儿越哭越大声，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在许慕莼怀里酣睡的雯儿被姐姐的哭声吵醒，一听姐姐地动山摇的哭喊，也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沈府之间狂风暴雨，嘶吼不断，好不热闹。
    许慕莼顾得了小的顾不了大的，前后夹击之下耳膜都快要被震裂了。
    “闭嘴，都不许哭。”许慕莼烦躁地吼了一声，脸色愈显阴沉。
    沈虞为难地看着眼前的母女三人，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板起脸来。“不知道周夫人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沈大人官居一品，我等市井村妇怎敢提指教二字。只是烦请沈大人把我家相公请出来，孩子年幼，需要父亲。”许慕莼不卑不亢，在二个孩子渐渐安静之后，也平稳了心情。
    “周夫人，子墨不在我府中。”沈虞已是花甲之年，深夜被一女子吵醒索要夫君，实乃生平第一次见到。
    “沈大人，我相公自五日之前被您请到府中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府。当然，在沈大人府中一切都无需担忧，只是我家相公一向爱干净，五日没有换洗的衣裳是他生平所不能忍受。而小女雯儿又一向是粘在她爹爹身上吃喝拉撒，这一下子五日不见爹爹，都便秘了。”许慕莼直言不讳，闪动的眸光中有一种叫坚定的力量。
    她不相信周君玦会避而不见，而以一纸休书将他们之间的情谊斩断。
    他们是要一辈子厮守的人，怎会如此轻易地将一切拂去，犹如桌案上的灰尘，轻轻一掸，总会有粒粒尘埃轻扬之后仍旧落于其上。
    “这成何体统？”沈虞蹙眉微愠，他曾听说过周君玦宠妻宠女，却没想到已到了这副田地。
    “是不太成体统，可是我家相公喜欢，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许慕莼淡淡一笑，千般恩爱也有烟消云散的一天。
    “也就怪不得子墨休妻，恃宠生娇乃七出之罪，生为周府当家主母，你善妒、不孝、无后，还不知悔改吗？”沈虞负手而立，威严屹立。
    许慕莼眼波微微一动，半勾起唇线，俏皮地回道：“慕莼不识字，不知道何为七出。不知道沈大人这些所谓的罪名从何而来？”
    沈虞有些恍惚，这是什么情况，一般情况下被休妻的女子无一不是哭哭啼啼，哭着求着坦言自己的过错。而眼前的女子却落落大方，面无愧色，坦然得叫人心慌。
    “既然沈大人也说不出来，不妨请我家相公出来。”
    “他不在这。”沈虞一生钻营官场，勾心斗角之事已屡见不鲜，可是当他面对一个弱女子坦荡荡的质问时，他竟退缩了。
    “大人，那慕莼就只能叨扰了。”许慕莼也不含糊，从沈府大门口的墙角处拖出一个大包袱，里面有席子、被褥、换洗的尿布，甚至还有烧水的铁锅。
    沈虞顿时脸色黑了一半，她把枢密院使的大门口当成市井不成，还能席地而居……
    “我会等到相公出来的。”许慕莼把两个孩子放在席子上，掏出一把纸扇为她们扇风纳凉。
    而她席地而坐，笑容中带着毫不退让的倔强，即使夜幕重重，都能一眼识得她眼中那一份不服输的坚持。
    欣儿和雯儿也哭累了，一个趴在她的腿上，一个抱在怀里，也没有因为换地方而哭闹，反倒是沉沉地睡去。
    月朗星稀，一地清辉。
    沈虞不知所措地退回府中，准确地说，应该是落荒而逃。唉，堂堂一品大员竟是连一个市井出身的女子都自叹不如。
    要是许慕莼一哭二闹三上吊，沈虞倒是能让家丁将她赶了出去。可是她一不哭，哭的是周君玦的两个女儿，一个三岁，一个七个月。二也不闹，她没有撒泼，没有不讲道理，她娓娓道来，虽有些过于娇纵，但也是事实。最让人无奈的是，她竟然赖着不走，连烧水的铁锅都带来了，还有什么没有的。
    沈虞一生荣辱不惊，却被这般淡定耍赖的许慕莼给吓住了。
    他好想说，要不你上吊吧，好歹也闹一闹。
    可是小木头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许慕莼此时正倚在墙角边，闭目假寐，唇边露出一丝淡然的浅笑，带着淡淡的哀伤。
    ♀♂
    “周夫人，如今已是第三日了。”沈虞皱眉摇头，可怜他沈府大门口的两根圆柱之间被绑了一条绳子，上面挂满清一色带着淡淡黄渍的尿布。
    这可是堂堂沈府大门，百官的典范，却挂满尿布，不知道的还以为沈虞的晚节不保，在外养了野种如今找上门来。
    沈虞一世英明就要自此沦丧。
    “是吗？”许慕莼边折起晒干的尿布，边逗着雯儿。
    “你要是再不走，我便让人把你赶回去。”沈虞不由得语气严厉。
    许慕莼斜斜睨了他一眼，“你要是想赶早说赶了，再说这沈府的大门比周府还大了不少呢，能晾不少尿布，只是雯儿又是好几天不肯便便，真愁人啊。”
    沈虞摇头苦叹，他完全可以预见沈府大门口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坨一坨黄色的东西……
    “来，沈大人。”许慕莼将雯儿往沈虞怀中一放，“沈大人帮我照顾一下，顺便借你家茅厕一用，您不会不借吧？”
    沈虞慌忙把雯儿抱在怀中，为了不让沈府门口再多出很多的一坨一坨，他忙把许慕莼让了进去。
    待许慕莼进去之后，他才恍然大悟，这不是调虎离山之计吗？他居然中招了！
    还好还好，还好昨夜周君玦已经先行离去。
    “咯咯！”雯儿的小手不知何时已揪了一把沈虞的花白胡须，小手不知轻重地乱拉乱扯，肥嘟嘟的小脸上已扭成一团。
    沈虞被揪得生疼，想要扯远一些以避开雯儿的魔爪，谁知道雯儿以为母亲不要她，小手硬是用力攥紧，疼得沈虞老泪纵横。
    “咕咕咕咕咕……”
    “咕咕来了咕咕来了！”坐在一边玩耍的欣儿突然一跃而起，小胖腿一顿狂奔，趴在府门口的台阶上对着不远处的一群母鸡狂挥小手。
    “欣儿？”沈虞也不顾得疼痛，生怕欣儿一个不小心摔下台阶。
    “我家的咕咕来了。”欣儿小眼一亮，“娘说好久没有吃蛋蛋了，不吃蛋蛋雯儿会长不大。”
    沈虞再也控制不住地狂抖，“你是说，这群鸡是你娘养的？”
    “沈大人，奉我家少奶奶之命，已将母鸡安全送达。”小清上前施了一礼。
    “她要在我家门口养鸡？”满目的一坨一坨一坨——鸡屎……
    “我想是的。”小清不敢抬头看沈虞，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只怕全临安城只有她家少奶奶干得出来。
    沈虞懊恼不已，子墨啊子墨，你看看你整的什么烂摊子。老夫一世英明啊……
    “来，你先抱着，我去找找你家夫人。”
    正当沈虞要将雯儿递给小清之际，突然闻得一阵恶臭，似有若无，由远及近，手中还热腾腾、软哄哄，仿佛还能感受到冒着热气……
    他低头一看，正托着雯儿小屁屁的地方赫然是明晃晃的黄色……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古代版的上访…呃…
    昨晚伺候姨妈去了。今日补上。
    有花花有二更…嗷嗷…
    
    71
    、第七十一章 …
    
    伴随沈府门口越积越多的母鸡粪便，沈虞终于不堪重负，节节败退。庙堂之下百官关切的目光，路人好奇而好事的驻足，都让他有如乌云压顶一般。
    许慕莼反倒象个没事的人，照常晒晒尿布喂喂鸡，俨然把沈府的大门口当成她家的后院，悠闲自得，一丝不乱。
    一个阴云密布的午后，乌云铺开盖地而来，一时间狂风大作。她忙将串成一串的尿布收了起来，一边哄着雯儿，一边追着被风吹跑的尿布。
    一路风沙漫天，砸在脸上微有些生疼，她略眯着眼定住脚步，看着飘落在不远处的尿布，弯下腰依着感觉伸手一捞。
    许慕莼抬眼一望，温润如玉的脸庞有着完美的弧度，幽远深邃眸子微微晃动，如同风拂过摇曳的水平面，丝丝波澜。
    他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她蹲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风吹起她的发，吹乱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眼泪不争气地聚满眼眶，睫毛微微地抖动，一滴泪水就这样顺着眼颊滴落。
    “相公，你来接我回家吗？”她扬起笑脸，一如往常的撒娇，仿佛没有休书，他不过是象以前那样外出巡铺归来。
    周君玦失神地望着她，眼神中充满愤怒，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我没有在沈府，你可以离开了，不要骚扰沈大人。”
    许慕莼没心没肺地咧着嘴笑，“都听相公的。”
    她立起身，把雯儿塞进周君玦怀里，“你等我收拾一下。”
    谁知周君玦竟是负手而立，没有伸手抱住雯儿，他们就这样僵在那里。风卷起一地的尘埃，环绕在周遭。
    “相公，你抱一下雯儿，我去接欣儿。”许慕莼侧头一笑，毫无介蒂地要求着。
    “我已将休书送至州府备案，从那日起，你已不再是我的妻，雯儿和欣儿都由你抚养，城东的宅子我已让人收拾好了，地契上已改成你的名字，锦囊妙记我也不会收回，就当是这三年的补偿。”他的语气生硬而决绝，不带一丝温情。
    许慕莼却不以为意，抱着雯儿上前跨了一步，伸手捏了捏周君玦的鼻子，一如他们每一次嬉闹一般，“相公，你在生气吗？我在沈府门口逗留多日给你丢脸了吗？我下次不敢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周君玦又往后退了一步，皱了皱眉，用嫌恶地语气说道：“你已不再是周府的人，就算是丢人，也是丢你自己的人，与我周府无关，与我周某人无关。况且这已是临安城内人尽皆知之事，还请自重。”
    “哎哟，相公，你这是干嘛呀。人家都道过歉了，你还板着脸说话，就知道吓唬人。”许慕莼又是往前跨了一大步。
    “周某言尽如此，告辞。”周君玦深吸一口气，断然转身离去，没有任何的留恋，生怕有一丝的迟疑便全功尽弃。
    风带起他的衣袂，翻滚起伏，渐行渐远。
    午后的热雷雨又大又急，许慕莼呆呆在看着远处已然消失的背影，强挤出来的笑容从脸上尽数敛去，只剩下无能为力的悲伤渐渐蔓延。
    他真的如此绝情，连最后的念想都不曾留给她。
    不对，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雨水冲刷着她泪流不止的脸，带走她无能为力的泪水，打湿她的心，渐渐冷去，直至毫无知觉。
    ♀♂
    “舅舅，娘亲为什么还在睡觉觉？”周谨欣蹲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娘亲，“娘亲睡了很久了，为什么还不起来带欣儿去抓咕咕。”
    许子期轻轻抚摸周谨欣刚扎好的羊角辫，“娘亲累了，大夫说娘亲要多睡觉才会好，欣儿乖，自己去玩。”
    欣儿摇了摇头，颇为苦恼地说：“娘亲说我是姐姐，要照顾雯儿。”
    “好，欣儿去照顾雯儿，这里留给舅舅。”
    欣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转身关上门，冲着清秀俊朗的舅舅乖巧地一笑。
    子期这才敛了浅笑，发出一声淡到无声的叹息。
    接到小清的口信后，他慌忙赶至沈虞府中，那时的她已是浑身湿透，抱着雯儿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呆滞，目光涣散茫然，她只是死死地咬牙痛哭，即使在滂沱的雨中，她都哭得那般压抑，那般绝望。仿佛她的天从此坍塌，她的世界只剩一片灰烬。
    庙堂之上的各种流言蜚语，周君玦的休妻，许慕莼的寻夫，已成为茶余饭后的笑料。在他们眼中，一个过气的首富休妻再娶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许慕莼在沈府门口上演的寻夫闹剧却让颇多的王宫大臣鄙夷不已，虽然没有明说，但从他们的目光中，子期可以窥见那人性背后的丑陋与不屑。
    他们不敢明说，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许子期的存在。
    而许子期也弄不明白，为什么疼爱姐姐至深的姐夫会突然作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言，是因为姐姐生不出男孩，或者是因为姐姐是庚寅年庚寅月庚寅日出生的女子，谁要是娶了她便会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如果真的那样，周君玦当初为何还要娶姐姐。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些在生命中曾经重要的人，都已离去不再回来。子期也从一个稚嫩的孩童变成一个俊朗不凡的男子，不过是十七岁的花季少男，早已是临安城各大名门闺秀翘首企盼的佳婿人选。
    “大人，刑部尚书叶大人求见。”小厮在门口轻声说道。
    时任刑部尚书的是子期在万松书院的恩师叶律乾，二人时常走动，在朝堂之中谁都知道叶律乾与许子期是师徒关系，即使看着子期好欺负，也断然不敢动这个念头，层层关系交织在一起，盘根错节，愁煞众人。
    叶律乾与沈虞之间一直是对面而立，政见不一，不相为谋。而子期在翰林院又受到沈虞的多方提点，在沈虞提任之时曾力荐许子期升任翰林学士。
    子期夹在二人中间倒也游刃有余，今日许慕莼在沈府门口出了事，各方关系也更加的扑朔迷离。
    “先生。”子期一袭灰色长衫素雅而飘逸，这些年来个子倒是长了不少，却仍是一副飘逸无尘的清冷模样，脸上带着不温不火的笑容，任谁也看不透他的性子。
    “子期，小莼是不是在你这？”听说许慕莼在沈府门口晕倒被子期带来，叶律乾便放下公务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放不下的始终是放不下，即使在他们之间横亘了三年的时光，可是那一份眷恋没有变淡，一旦听闻对方的消息，仍是会不顾一切地赶来。
    子期淡淡地点了点头，“先生赶来就是为了姐姐？”
    “周君玦真的休妻？”叶律乾犀利的眸子倏然一缩，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恐怕是真的。”
    叶律乾勾起阴冷的笑容，“如此甚好。”
    “先生何出此言？”子期疑惑。
    “子期你有所不知，经由盛鸿轩送入宫中的茶叶已被查出加了剧毒，宫中但凡饮了此茶的人，重则暴毙，轻则口吐白沫晕迷不醒，皇上已责成刑部秘密彻查此事。盛鸿轩难逃干系，周君玦难辞其咎。他休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小莼就可以不被牵连。”叶律乾较三年前更显阴鸷孤傲，手段也更加狠毒，刑部大堂一旦进去，就没有完好无损走出来的人。
    子期闻言一怔，“姐夫……周君玦他可知此事？”
    “他？”叶律乾鄙夷地轻哼，“他要是知道又怎会在府中张灯结彩准备大婚之事呢？”
    子期不由得眉头深锁，沉默不语。
    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大人，周夫人不见了。”
    “欣儿和雯儿呢？”
    “还在府中。”
    “照顾好她们。”
    叶律乾阴鸷冷漠的脸上尽是凉薄之意，“子期，不忙。刑部的人已到了周府，现在周君玦可能已在刑部大牢了。”
    “先生？”子期深感大事不妙，忙备轿向周府方向寻去。
    ♀♂
    刑部大牢。
    周君玦面色轻松地坐在脏乱不堪的牢房之内，手上带着沉重的镣铐，他却悠闲地闭眼小憩，仿佛在自家院落的夏日午后一般慵懒舒适。
    “周公子，别来无恙吧？”
    “叶大人，好久不见。”
    “没想到你我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隔着一道牢房的门。”叶律乾换上崭新的官服，一身凛然地立于牢房之前。
    周君玦扬了扬手中的镣铐，“我觉得挺好的，纯铁打造的东西还真是挺结实的。”
    “周公子，意图轼君可是杀头的罪，你却悠闲自得，看来已经做好伏法的准备。”
    “叶大人秉公办案，自然会给周某一个公道，周某没有做过的事情，我相信叶大人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你已经把后路都安排好了，还用得着我彻查法办吗？”叶律乾眸光一闪，眼前的男子是一个不容忽略的敌人，他可以用最惨烈的方式保住一切他所要保护的人，不惜让深爱的人恨他，也要守住他在乎的一切。
    周君玦瞳仁猛地一缩，看似闲适的背后是不容抗拒的冷冽，“周某贱命一条，不足为惧。只是府中尚有二老，还望叶大人高抬贵手。”
    “你在这个时候休妻，是为了保住你的血脉吧？”叶律乾曾经想过，如果异地而处，他是否也会做同样的决定以保全妻儿的安全，就算是怨恨也无所谓。
    “非也非也。”周君玦闭上双眼，头靠在墙上，“周某不过是一个商人，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妻子嘛，休了可以再娶，你没见府中已是张灯结彩？”
    “也就是说，小莼以后与你将再无瓜葛。”
    “叶大人都说了，周某将死之人，何足挂齿。”
    “要是小莼改嫁他人，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叶律乾试图在他那张淡然到清冷的脸上找到一丝松动的迹象，然而他唇边的浅笑已然是无所谓的冷漠。
    “那是莼儿的事情，与周某无关。”
    “很好！”
    正在这时，鼓声阵阵，穿过牢房层层阻碍钻入叶律乾的耳中，犀利的眸光略过一道阴狠的光。
    “何人击鼓？”
    “启禀大人，有人击鼓鸣冤。”
    作者有话要说：我双更了。我真的双更了…
    嗷呜…求抚摸…
    当美男与美食同时摆在面前的时候
    又该如何抉择？
    俺的新坑已经3W了，可以先宰了…嗷嗷！求包养！
    
    72
    、第七十二章 …
    
    叶律乾瞳仁一缩，斜斜睨了周君玦一眼，“你就是看准了你明着保小莼，也不会有人敢动她对不对？”
    叶律乾不得不佩服周君玦的高明之处，他明目张胆地在宫中秘密调查之际，大肆渲染休妻之举，将他的一言一行放在太阳下曝晒，任他叶律乾是刑部尚书又如何，他敢指着周君玦的鼻子说这是假休妻，并将许慕莼绳之以法吗？就算叶律乾敢，许子期会答应吗？
    朝中文武百官都看得出门道，可是谁敢妄言？
    周君玦闭上眼睛，沉默以对。
    叶律乾见目的已达到，转身拂袖离去。此时，鼓声已停止，只余方才的喧嚣缭绕在公堂之上。
    威严的刑部大堂之下跪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周围是孔武有力的衙役分立两侧，显得肃穆而嗜血。
    这本是一个残酷而无情的地方，进得了刑部公堂，能站着走出去的又有几人。临安城内曾经风传，刑部公堂是一个有罪无罪都会让你痛不欲声的地方。
    许慕莼不怕，就算是痛也比不上失去相公的痛，皮肉之苦又算得上什么。
    她顶着告御状的名击鼓鸣冤已经先行被打了十个板子，可是她不痛，真的不痛。
    叶律乾一身便服徐徐而来，见堂下所跪之人竟是他日思夜想的许慕莼，心中有一抹悲凉略过。他抬头一扬，撤了堂下的一众衙役，嘱咐手下去请翰林学士前来。
    “小莼，你这是何苦。”十个板子，偶尔走走过场，偶尔是实打实地板子。
    许慕莼脸色苍白，额间冒着豆大的冷汗，她刚淋了一场雨，如今已遭了十个板子，再强壮的身子都经不起这般折磨，何况是瘦弱的她。
    在子期的府中偷听到他们的对话之后，许慕莼便回了周府，期盼能见着周君玦一面，告诉即将发生的事情。可是当她到达时，等待她的却是周君玦被刑部衙役带走的画面。她躲在大门口的石狮子后面，生怕被他看到，一直等到他们渐行渐远，她才马不停蹄地赶到刑部大堂，击鼓鸣冤。
    她颤抖双唇，虚弱地说道：“叶大哥，求你……求你放了子墨。”
    “小莼，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周君玦。他意图弑君，罪大恶极，谁也保不了他。”在进贡的茶叶内混入致命的毒药，已使多名宫人暴毙，如何能放。
    “不，一定不是他。”周君玦惜命，从二十岁起他便非常爱护自己的生命，他害怕有一天他有象他的祖父和爹爹那样死得不明不白，所以他从不给自己犯错的机会，盛鸿轩的每一块基石都是他一手打下去的，不可能会出现如此重大的纰漏。“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叶律乾蹙眉沉思，“你能告诉我是谁要陷害他？”
    许慕莼顿时语塞，纠结的眉眼是浓得化不开的愁思。要陷害他的人很多，谁都有可能陷他于不义。纷繁的乱世，树大必然招风，虽然这些年来周家的势力已经缩减至百年来最低，仍然还是有诸多的矛头直指盛鸿轩。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盛鸿轩已成昨日黄花，但他依然手握御品贡茶，百年的基业为周家积累了大量的财富，谁人不眼红？战乱连连，朝廷国库已然无法支撑，连当今的圣上都有可能为了夺走周家的财产而痛下杀手。
    陷害……又该从何说起。
    “我只求子墨活着。”许慕莼无限悲凉地闭上眼睛，“我只求子墨活着就好。”
    “可是他休了你，你已不再是他的妻，他连二个女儿都不要，你还这么为他？”叶律乾气急败坏地在堂中踱步，为何他对她的好从不曾被发现，偏偏只对周君玦这般眷恋。
    “他是休了我，但我并没有放弃他。”许慕莼扯动嘴角，一抹苦涩的笑容滚落。
    叶律乾负手而立，双手在身后紧握成拳，泛白的骨节狰狞丑陋，一道霞光略过，染红的天际凄厉如血。
    “我可以保他不死，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三年，他以为可以看着她幸福快乐地当周家的大少奶奶而淡忘所有的温暖。可是三年来他孑然一身，午夜梦回仍是初见时的许慕莼巧笑嫣然，为了茶叶蛋而与他恶言相向，那般毫不掩饰的纯真，至今仍深藏在他的记忆中。
    许慕莼郑重地点了点头，“只要子墨不死，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
    叶府。
    叶律乾负手立于老槐树下轻声叹息，长身而立，孤绝清冷。犀利的眸子充满无尽的哀伤，眸光微颤，面容一凛。
    树叶翩然而落，打在他紧绷的肩上，“出来吧。”
    一黑色劲装女子悄无声息地落于他身后，动作轻灵，恭敬地跪下，“少主。”
    “何事？”叶律乾敛尽眸中的异样，一如往常的犀利清冷。
    “蒙古大军已决定踏平中原，丞相请少主不宜多做逗留，尽快铲除手中的棋子，不得有误。”女子黑巾蒙面，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依稀可辩其娇俏的模样，她的嗓音沙哑低沉，有一种大漠孤烟的苍茫之感。
    “丞相让你来帮我的？”叶律乾抬头望天，中原十六载沉浮，他身负使命潜藏在此，从一介无知孩童直至今日刑部尚书的位高权重，有谁知他忍辱负重，两面权衡，只为了蒙军的挥师南下做好里应外合的相关事宜。
    “请耶律少主明示。”
    “城东兴贤客栈，周锦铎，楚岚，楚迟。不许留下活口。”
    他是契丹亡国的少主，他跟着叔父耶律楚材投奔成吉思汗，小小年纪便被扔至中原独自长大。他听命于叔父，为了有一天能报仇雪恨，复国成功。然而，蒙古人日渐强大，已不是当年草原上的霸主，他们已经拥有称霸中原的能力。
    而他仍是苟延残喘，在夹缝中求生，复国遥遥无期。
    当蒙古人入主中原，也将他是功成身退之时，叔父许他全身而退，而他只想抱着心爱的女子直至地老天荒。
    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叶律乾默默坐前床前的矮凳上，端详着床上肌肤几近透明而苍白的女子，曲起指背反复摩娑，眷恋而不舍。
    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看着她沉睡，看着她在身边随时可以触碰，这便是他十六载细作生涯最大的奢望。
    如今，她躺在他的床上，触手可得。
    “相公，不要丢下我，相公……”床上的女子梦呓乱语，冷汗自额前凝聚，无声滑落。
    他拈着一方锦帕，温柔地为她擦拭，动作轻柔，充满无限的爱怜。
    “总有一天，你会忘了周君玦，一定会的……”
    ♀♂
    转眼已是深秋，许慕莼留在叶府已是三月有余，三月来她不曾出得府门半步，连欣儿和雯儿也不曾得见。
    她每日呆坐在屋内，长久地发呆不语，一整日下来滴水不尽，吓得叶府的下人担惊受怕，生怕一个伺候不当，被叶律乾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回临安。
    “还是没有吃饭？”叶律乾下了朝回府，见府中众人仍是一副便秘的模样，便可知发生了什么。
    众人苦不堪言，摇头退下。
    要说这位姑奶奶在叶府也住了不短的时间，可偏偏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平日时除了发呆，就是捧着她的针线细细地缝制，也不知道都绣了些什么，只不过到时候都会被她剪掉。
    “这就是你答应的？”叶律乾不得不板起脸来，犀利的眸子盈满不忍。
    “你说，只要留在你身边即可。我一直都在这，不是吗？”许慕莼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犀利，瞥上他眼中的闪烁，她立刻躲开。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周君玦一命呜呼？”叶律乾心潮起伏，强忍的怒意被他生生地压下，他试着温柔试着轻言，可是她的倔强天生就是来克他的，一味地激怒他，却让他不忍心苛责于她。
    “信。”
    “信就最好。我去求皇上赐婚，待你我成婚之时，我会放了周君玦。”这是他唯一的要求，他要娶她，把她留在身边，牢牢守着。
    许慕莼扯了扯唇角，“为何要赐婚？我不会逃，你想要什么尽管拿去便是。”
    她慢慢踱至叶律乾跟前，瘦削的脸颊已深深地陷了进去，愈发显得她的眸子空灵无神，似行尸走肉一般了无生趣。
    她解开身上的绣扣，缓慢而果断，目光死死地盯在叶律乾清冷孤傲的脸上，“你要的是我，何必要大费周章娶一个下堂妻。”
    “你……”叶律乾怕极了她这副样子，就象是毫无感觉的稻草人。
    经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爬满她的脸颊，不带一丝正常的红晕。她扯开衣襟露出白皙无瑕的肌肤，精致的锁骨蜿蜒起伏，带着惑人的弧度。
    撩开深衣罗裙，她胜雪的肌肤再无遮拦地呈现于他的面前。“叶大哥，要了莼儿吧，这样你也能放心。莼儿成了你的人，也不会再有别的念想。”
    叶律乾深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将她强压在身下的冲动，“我一定要昭告天下，你是我叶律乾的妻子，也要让周君玦知道，他再也无法拥有你。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放弃娶你，绝不！这辈子我只会娶一个叫许慕莼的女子，不管她是否下堂，不管她心中还有何人，她将只属于我一个人。”
    “叶大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也很疼莼儿的，不是吗？”许慕莼伸长手臂，紧贴着他壮硕的身体将他揽在怀中，不着寸缕的身子就在他的眼前，蛊惑着他的理智。
    “是，我很疼你，疼得连我自己是谁都忘记了，疼得甘心为了你放弃身负的使命。”他长长嘘了一口气，今日的一切本该在三年前进行，而他却因为许慕莼嫁入周家而一推再推，让周君玦有时间将盛鸿轩的所有店铺转入另一个商号，让他没收周府的所有财产变成一堆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
    他解开身上的披风盖在许慕莼不着寸缕的身子上，“我会三媒六礼娶你过门，我要与你洞房花烛永结百年之好，我会光明正大的要了你，以你夫君的名义。”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得很销魂…
    唉，先码出这些。
    月底了，还有很多的分分。
    
    25字一分，多留多得。
    
    嗷嗷
    
    73
    、第七十三章 …
    
    盛鸿轩在临安城的百家商铺同一时间被查封歇业，周府被当今圣上抄了家，所有房产、田产都被没收充公，一代巨商已成阶下之囚，府中唯剩老太太和柳荆楚二位当家主事的人，遭逢如此变故，顿时没了章法。
    堂堂一座万顷府宅顷刻之间已被官府查封，仅留下平日换洗的衣服施予她们，府中一应贵重财物均被没收，充入国库。
    风光一时的宅子在萧瑟的秋风中愈发的清冷，枯黄的树叶随风轻摆，洒落在周府朱漆大门之外，秋风一过，凄凉非常。
    原本周家在临安城置有多处房产，但都是周家历代主事置办，也被一一充公。唯剩当日周君玦赠予新婚妻子许慕莼的一处作坊、上御街处正被锦囊妙记使用的店铺，以及休妻之时补偿予她的城南宅子，这三处房产均以记入许慕莼的名下，而幸免于难。
    圣上念及周家二老年事已高，在沈虞沈大人的一再哀求之下，没有另做责罚，予以从轻发落。
    如今，周家真的是两袖清风，连柳荆楚平时的珠钗凤饰也都来不及做整理而被衙役一并查封。周老太太痛哭流涕，拄着龙头拐跌坐在周府门前，眼睁睁地看着一众衙役将大门轰然关闭，门上的两个雕花铜环哐当摇晃几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周府之内，煞是凄凉。
    一辆策马疾驰的马车匆忙停在周府门侧，从车上下来一个清秀俊朗的少年，他发黑似墨，目若点漆，唇似红樱，面目清冷，一袭灰色深衣在秋风中被鼓起，步子沉重而果决，他没有迟疑地走向停留在周府大门口的二位老妇人。
    “老夫人，夫人。”他略略施了一礼，“姐姐让我来接你们，欣儿和雯儿都在我府上。”
    “子期？”柳荆楚眉眼凝重，迟疑地望着许子期，眼神中露出一抹愧疚之色，“老身如今已是待罪之身，不敢叨扰许大人。”
    “夫人说哪里话，你我亲家一场，今日落难于此，子期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且欣儿和雯儿均在我府中，还需夫人和周夫人多方教导才是。姐姐如今身不由已，还望周夫人三思。”许子期在皇上下旨查办之后便派人送信给许慕莼，虽知她人在叶律乾府中，却也无从插手。许慕莼三缄其口，说周君玦已是休妻定案，她是自由之身，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然而，周家落难，她却不能袖手旁观，再怎么说她们仍是欣儿和雯儿的祖母和曾祖母，血脉天性。
    老太太哭得惊天动地，一时间喘不上气来，晕了过去。
    柳荆楚也不再推辞，和方嫂扶起老太太和许子期回了府。
    ♀♂
    暮色四合，残阳似血。
    许子期未经通传便直闯刑部尚书府，清秀的眉眼已是一片凌厉之色，三年庙堂之上的尔虞我诈的洗炼已让他从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褪变成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朝臣典范，他不与人争，但凭满腔才华爬上今日之位，然而位高权重之下多少人眼红放冷箭，再好的才华都在血雨腥风中被消磨怠灭。
    今日的许子期已不再是软弱无力的少年，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的家人。
    叶律乾一向不与子期为难，或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他把子期当成是他最亲密的同僚，甚至是兄弟，“子期，你这是为何？”
    “先生为何为难姐姐？”许子期也不与他客套。
    叶律乾换下朝服，一派闲适的坐在廊下品茗，他斟了一盏茶递予子期，“为难？子期这话从何说起？我喜欢你姐姐，我要娶她为妻，为何是为难？”
    许子期也不落座，广袖一拂别过身去，“叶先生，姐姐已为人妇，尚有嗷嗷待乳的幼女无法照拂，你为何还要苦苦相逼？我知你喜欢姐姐，三年来你未曾娶妻皆因你爱她甚深，别人皆入不得你眼，进不得你心。可是异地而处，你可知姐姐与周君玦的感情亦容不下他人插足。如果周君玦少爱她一分，便不会有今日大张旗鼓的休妻之举，他为保妻儿性命，宁可身背骂名，遗臭万年，也要保姐姐周全。而你却趁人之危……”
    叶律乾眉心紧蹙，衣袖一挥，扫落一地的茶盏，“是他没有本事全身而退，如何能怪得了我？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娶小莼进门，为何我不能？他不过比我早娶小莼而已，如果小莼不是先嫁予他为妾，如果不是……”
    他一拳打在廊下的石柱上，紧握的拳头缓缓下垂，留下斑驳血迹。
    他双目微红，面容略有些扭曲，“要不是我力保周君玦不死，他今日所犯之罪可是要满门抄斩，着他在西山培植新茶已是从轻发落，如若不然，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回临安你以为可以逃得了吗？如今他仍可留在临安，离小莼不过百余里，莫不是我从中斡旋，岂会如此轻易。”
    “先生，将他留在临安城外是你的主意吧，如此一来，你可就近监视他，防止他中途将姐姐接走，东山再起。若是发配边疆，他远在千里之遥，你如何能轻易掌控。不杀周家二位老妇，也不过是你的一己私心，你要姐姐感激你，死心塌地跟在你身边。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高枕无忧吗？姐姐她爱的是周君玦，而不是你。”许子期淡淡望了一眼石柱上的血迹，唇边闪过一丝快慰。
    爱至深，无法从中解脱而出。唯有面对至爱之人，才能感觉自己是活着的。子期深知这种痛入骨髓的难熬，却也知不是相爱的人就勇气在一起，不是对一个人好，将他留在自己身边，才是爱的最终结局。
    有时候，遥不可及的幻象才是另一种无法言喻的救赎。唯愿那人快乐一生，幸福长伴。
    然而，叶律乾不是许子期，他做不到子期那般清冷决绝，他的骨子里流淌着最残忍的血液，他的祖先用屠杀的方式掠夺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即使惨遭灭国之痛，也无法改变他血液中流淌的残忍。
    ♀♂
    隔日一早，叶府又迎来了一个不素之客。
    脚蹬红色麋皮小靴，霸气十足地踢开叶府严实的大门，一袭粉色宫装在风中摇曳起伏，她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盘腿往叶府的厅堂内的八仙桌上一坐。
    “去，叫叶律乾给我滚出来……”
    片刻之后，叶律乾披着长衫缓缓踱了出来，惺忪的睡眼已是一片犀利之色。“不知郡主驾到有失远迎。”
    赵禧很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去，把姐姐给我找来。”
    “郡主既然是叫臣等前来，又何需惊扰他人。”叶律乾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
    赵禧随手抓起桌案上的茶碗用力掷了过去，擦着叶律乾的眉角飞了出去，啪啦一声在他身后摔了个粉碎。“不是他人，是本郡主的姐姐，你要是不把我姐姐带上来，我就砍了你的头。”
    叶律乾满不在乎地踱至离赵禧最近的椅子前，撩开衣摆坐了下来，“砍了臣只怕累了郡主，小莼还在休息，不知道郡主找她何事，可否由臣转达。”
    摆明了不让赵禧见许慕莼，叶律乾根本就不想让她去见任何人。
    “是这样的，锦囊妙记有多少帐目需要姐姐的印鉴方才出货了结，还有目前的库银存货都还在姐姐的保存之中，仓库的钥匙也都在姐姐那里。我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回来之后什么也不清楚，自然要找姐姐问问清楚。没想到，姐姐竟是在你府中。叶律乾，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好歹她也是本郡主的姐姐，你禀明圣上要他赐婚，有没有经过本郡主的同意？”赵禧匆匆赶了回来，虽然已来不及阻止周府被抄家，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一件事情便是阻止叶律乾与许慕莼的婚事。
    “如此说来，把锦囊妙记结业便是，何苦劳郡主大驾。小莼嫁予臣之后，也是不会再抛头露面。”
    “放屁！”赵禧从八仙桌上跳了下来，“你知不知道锦囊妙记是姐姐的心血，你知不知道姐姐想把它做成临安城最大的荷包坊，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你连周君玦都不如，你凭什么娶我姐姐。”
    赵禧素来性子急，心中激愤非常，便有些口不折言，活生生戳到叶律乾的痛处。
    他最怕别人拿他和周君玦相比，不怕比别的，就怕的就是谁对许慕莼更好。他有他爱的方式，他不喜他人评判，然而他强娶的手段不甚高明，闲言碎语已是满天飘飞，如今全临安城都知道刑部尚书叶律乾要娶周君玦的下堂妻。
    临安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周君玦对妻子的疼爱怜惜已到了一种出神入化的境界，他为了妻子甘于平庸，为了妻子的身体宁愿不要子嗣，为了能陪在妻子身体他把盛鸿轩的生意一缩再缩，他真正做到为了她而放弃一切。
    然而他休妻之举令很多人看不通透，以为周君玦真的变心再娶。当周府的变故袭卷全城，众人终于明白过来。
    如今叶律乾插足他二人之间，已被诸多指责唾骂，指责他趁人之危，小人之举。而叶律乾则以周君玦休妻是假，保妻是真为由，向皇上请求赐婚，以确保周君玦休妻之实。
    皇上两难，如果周君玦休妻是假，那么许慕莼也将与他一道被分配至西山种茶。可是许子期一再力保自家姐姐的万全，皇上也无法轻易定论。如果周君玦休妻是真，那皇上也能明正言顺地卖许子期一个人情。可是叶律乾却对许慕莼势在必得，煞是愁人。
    皇上曾在早朝时说，叶律乾你堂堂刑部尚书娶谁不好，非得娶一下堂妻，你脑子没坏吧。
    由此，临安城便传开了一个事实，叶律乾脑子有病，而且病得不清。
    “喜儿，别嚷嚷了，我在里面都听到了。”许慕莼闪身而入，在叶律乾惊诧的目光中走向赵禧。“什么时候回来了？”
    “昨日刚到，本想夜闯叶府，被我爹给拦了个正着，只好今日再来。”赵禧一见许慕莼上来立刻眉飞色舞。“姐姐快随我去锦囊妙记。”
    “叶大哥，莼儿想出去走走。”许慕莼露出经久未见的笑容，淡淡地勾起唇角，眼眸流转间似有一丝娇媚，看得叶律乾忘记了呼吸，曾几何时他初遇她时，她便是这般张扬的笑容，让他一生永忘。
    “你想出去？”叶律乾眉头紧蹙，数月来的愁容似乎随着赵禧的到来而渐渐消散，让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可是他如此眷恋她的笑容，不忍拒绝。
    趁着叶律乾举棋不定之时，赵禧抓起许慕莼的手便往门外跑去，留下迟疑不决的叶律乾一脸的凝重。
    ♀♂
    “快点，去西面城门。”赵禧一上马车，脚踩了两下吩咐车夫快走。
    “喜儿，这是去哪？”
    赵禧探出头去，不放心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叶府大门，“去送你相公。我特地让我爹把明日押送犯人的时间给改成今天，趁着叶律乾还没接到通报，我们赶紧过去，兴许还能和周君玦见上一面。”
    “他？”许慕莼大惊失色，“他要去哪？”
    “不远，西山种茶。”赵禧摇摇头，“西山是个寸草不生的地，皇上让他去西山种茶简直就是强人所难，说培植不出新品种，不让他回来。如果他能在西山种出新的茶种，便归还他所有财产。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谁能在西山种出东西来，谁就是神仙。”
    “为何就近发配？”许慕莼顿时乱了方寸，她原想着保住周君玦一命，等他发配之时可逃至关外寻他。
    赵禧压低声音：“你不想想，如今除临安以南之地是宋土之外，其他地方都已被蒙古大军占领，还能发配到哪？说得好听是从轻发落，说难听一点，皇上也没有法子。”
    “喜儿，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姐姐有事尽管吩咐。”
    “我想要周府的宅子。”许慕莼已听说周府被是查封，如今已是一所空宅。
    “要不来，现在宅子在叶律乾手中，听说府中的财宝已被充入国库，空宅子赐给了叶律乾。”
    许慕莼失望地闭上眼睛，难道她真的要嫁给叶律乾才能拿到她要的东西。该死的叶律乾把她的后路给断了，她要保人要保宅子，都要通过他才能完成。不嫁给叶律乾为妻，似乎已不太可能。
    马车飞驰而过，车内的二个人没有发现一直尾随其后一路跟随的锦篷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怒指，叶律乾是坏蛋。
    我给他如此好的待遇，我对不起子墨，对不起周家。
    嗷嗷嗷，我以死谢罪去。
    
    74
    、第七十四章 …
    
    日当正午。风沙漫天，萧瑟凄凉。一路狂奔的马车终于缓慢地跟随着一队押送囚犯的衙役身后，亦步亦趋，隔着三丈之遥，又似不急不缓，如同路人一般闲庭信步。
    “姐，你还不下去？”赵禧撩开车帘往前望了一眼，被四名衙役簇拥在中央手脚均被链条锁住的男子艰难地行走着，他每跨出一步都似有千斤重，而他的背始终僵直，优雅挺拔。
    赵禧不禁皱了眉头，翻身从车上跳了下来。
    “站住。”
    衙役们一听这架式，转身亮了家伙。
    赵禧却比他们更早亮出身上的令牌，在阳光下明晃晃地反射入眼，不敢逼视。
    “参见郡主。”
    “把他的脚镣手镣都给我去了。”赵禧高傲的下巴微扬，指着周君玦身上沉重的锁链。
    带头的衙役神色不太自然地拱手道：“郡主，此乃朝廷钦犯，不要为难小人……”
    “叫你去了就去了，哪那么多废话。”赵禧自小娇纵惯了，视朝廷法纪如无物。
    “郡主……”带头的衙役犹豫地回望一眼。
    周君玦微闭双眼，反身朝衙役们淡然而从容地笑道：“不必了，请郡主不必为难他们，他们也是听命行事。”
    衙役们感激地哈腰点头，他们怎会不知道此人是谁，也知道郡主和周府千丝万缕的关系，何况还有沈虞大人的多方关照，已不同于其他犯人一般对待，尽量地客气周到。而周君玦也没有因此而多做刁难，反而谦逊有礼，一如作客一般随和。周君玦是商人，商人主和，万事以和为贵，这也是他由始至终皆泰然处之的原则。
    这时，许慕莼方从马车上款款走下，从发间抽出一枝珠钗塞进带头衙役的手中，“各位大人辛苦了，不知道能否通容一下，让我们话个别。”
    许慕莼挤出一抹极淡的笑容，眼中莫名的悲恸丝丝流转，苍白的脸上是隐藏不住的痛苦与无助。
    他是她的天，是她的一切，是她引以为傲的夫君。
    而今，他却落难至此，凌乱的发髻垂落在额前，遮住他多日不见清洗的脸，身上的深衣亦是多日不见更换。曾经的翩翩佳公子，一代临安巨商的儒雅风范，只可从他挺拔的身形上窥见一二。
    衙役见状也不好多做阻拦，收了珠钗，寻了远处的树荫小憩片刻。
    “我去去就回。”赵禧跳上马车，疾驰而去。
    只留下他二人俩俩相望，相对无言。
    周君玦将后背留给许慕莼，往前行出几步没入官道两侧的草丛中席地而坐，双眸微闭。
    “相公。”许慕莼跟了过去，俯在他身侧轻轻唤了一声，语调轻柔哽咽。
    周君玦将身上脏乱的深衣随意一卷，顺势蜷在草丛中不理不睬。
    “相公。”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摇晃。
    周君玦仍是不为所动，半晌之后，才答：“许姑娘，我已不是你相公，你我已是路人。”
    她不是没见过周君玦的狠绝，但那都是对于外敌而言，他可以顷刻之间变了脸色，拂袖转身即可将一切挡于身后，从此不再困惑。谈笑间，他亦可杀人于无形，用他睿智果决的手腕将敌人制服于当下。
    但他从不曾对她如此绝情，纵然她知道他的言不由衷，还是深深地被刺痛。
    许慕莼兀自在他身后坐下，动手解开他散乱的发髻，重新梳理整齐。以前都是他在为她盘髻梳洗，只在他在府中一天，从不曾落下过。她已习惯他的触碰，习惯他为她打理好的一切，即使每天昏昏欲睡，也可闭着眼睛等待他收拾妥当的一刻，再度睁开眼时一切安好。
    她便是如此在他捧在手心里，用蜜糖煨着、蜜罐装着，生怕摔了。
    而今，他亲手把一切打碎，却心安理得。
    “相公，祖母和娘我都安顿好了，暂时住在子期那里，雯儿和欣儿也都在那里，来的匆忙，忘了带她们来看看你，下次我去西山看你，会带上她们。”许慕莼自说自话，全然不在乎他的反映，絮絮叨叨似平日一般，手指穿过他的发一梳到底，略有些毛躁的发丝纠缠在她的指尖，犹如他们曾经浓得化不开的缱绻情深，扯都扯不开。“周家暂时被圣上抄了，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保住后院所埋之物，以图他日东山再起。”
    “不劳许姑娘费心，宅子封了便封了吧，周某如今已是待罪之身，只愿能尽早培植出圣上要的新品茶叶。”周君玦陡然僵硬着身子以抵挡发间传来的轻柔抚触，他想躲开，想远离，却又想紧紧拥她在怀。握紧拳头揣于身下不敢动弹。
    “对了，不该叫许姑娘，听说圣上要赐婚，周某唐突，未来的尚书夫人见谅。”千算万算，他算错了一步，他算对了叶律乾的心，却算错了他的爱和他的狠。
    刚束好的发倏地松开披散在肩上，许慕莼双手僵直地停留在他的头顶，“相公。”
    “雯儿和欣儿要是拖累了你，可以交由我娘抚养，不会误了你的荣华富贵。”不是想出言刻薄，而是话到嘴边便那样宣泄而出，他恨自己的机关算尽却前功尽弃。他本可以掌控一切，运筹帷幄将时局踩在脚下。
    可是情这个字让他乱了方寸，用了自以为是的一招棋。
    如今，他看似占尽先机，却没有继续的动力。
    失去了他心爱的小木头，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他所有的努力已化成流水，随波逐流。
    许慕莼深深吐纳，再一次绾起他的发髻，从他头顶用力扯下一根青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缓缓移至自己的发端，同样扯下一根，郑重其事地将二发合一，牢牢地系上一个结。
    周君玦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强烈震撼，将身体卷成一团止不住地轻颤。
    “相公，不管我以后做了什么，都是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家，请你一定要相信我。”许慕莼将打好结的青丝揣进怀里，起身远眺，那山峦叠障之间仿佛是他们带着孩子嬉闹的画面，如斯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有错，我面壁。
    这几天都在采办领导慰问的物品，还有我家年货
    转悠一天下来，坐在电脑前就想睡觉。
    嗷嗷嗷，先更一点点吧。
    大过年的，你们不要再霸王我吧。
    嗷呜，好吧，给我霸王票也不错。哈哈。
    不过好贵，不太建议砸这东西。
    
    75
    、第七十五章 …
    
    曾经的举案齐眉仍是那般美好如昨，他们一起经历过的坎坷点滴汇聚，见证一路而来虽平凡却足以暖人心窝的感动。他用他的方式无微不至地疼惜她、爱她，以他极大的耐心感动和改变着她。那些残酷而绝望瞬间，让她明白周家的存在和他的存在，就象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和他以及周家所有人紧紧相连。
    几经沉浮的周家和盛鸿轩在家国摇摇欲坠之中，终于从坚不可摧的顶端被打回原形。一代巨商的神话已渐成笑谈，他们曾经的恩爱也变成茶余饭后的消遣。
    家没了，可是他还在，而她会一起长伴左右，至死不渝。
    许慕莼转身快步跑开，和折返回来的赵禧撞了个正着，她立刻跳上马车，“我们走。”
    “等等。”赵禧拉住缰绳，撩开马车的布帘，里面放着两个大箱子，“你和姐夫一起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这里是换洗的衣物和一些银子……”
    许慕莼淡然一笑，“过一辈子颠沛流离的生活吗？”她反身回望周君玦渐渐远去的落寞背影，笑中满是苦涩，却又是那般坚定，“不，不行。我家相公不能苟且一辈子，他必须堂堂正正地活着，即使一无所有，他也要抬头挺胸。”
    他曾是那么骄傲的人，带着睥睨一切的姿态，在羽扇纶巾之间书写盛鸿轩的繁盛传奇。即使今日身带镣铐，他仍是背脊挺直，如同压不弯的山脊一般，傲然挺立。
    她收回目光，紧紧地握着赵禧的手，“郡主，欣儿和雯儿还请你多多照顾。”
    这是她第一次喊赵禧郡主，如此郑重其事。
    赵禧气得摔了缰绳，甩开许慕莼的手，“什么叫我多多照顾，你不会照顾她们吗？难道你就放任她们留在子期府上不闻不问吗？你是她们的母亲，你怎么可以丢下他们不管？”
    赵禧理解不了许慕莼这般长远的想法，爱一个人就应该生死相随，即使天涯海角也要不离不弃，不管他是贩夫走卒还是江洋大盗，只要是彼此深爱，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快乐。为何要在乎别人的眼光，颠沛流离又如何，能在一起就可以克服一切。船到桥头自然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我要是和相公一起逃走，那孩子怎么办？难保皇上、叶律乾不拿孩子撒气，还有祖母和娘亲，她们也会成为迁怒的对象。我现在只能不闻不问，交给子期和你。我不能把她们带在身边，万一叶律乾……”许慕莼不安地退回马车内，她已经不了解叶律乾了，或者说她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他曾经给予她一切的宽容与呵护，允许她做想做的事情，默默地守候着，陪伴着。那时候的他是温和的，不似如今这般暴戾与阴暗。
    周君玦一生下来便注定与周府和盛鸿轩的兴衰辱荣唇齿相依，如果让他抛弃一切，只做为她而生的周君玦，她觉得那便不是他。
    赵禧顿时没了言语，无措地扒扒头发，“是我考虑不周。”
    “唉，你就是典型的有勇无谋。”突然插进一个陌生的男声，戏谑地揶揄。
    赵禧低垂的眉眼倏地一亮，“倪东凌，你终于出现了。”她兴奋地往车外伸长了脑袋，只见从马车后面走来一位面带慵懒笑容的淡青袍男子，玉冠青丝，身形挺拔。
    倪东凌一个箭步侧坐在马车前，一条腿嚣张地翘起，“本公子要是再不出现，也迟早会被你挖地三尺给挖出来的。”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挖坟的。”赵禧羞赧含笑，嘴上却仍是不饶人。
    倪东凌丢了一记眼刀子过去，凌厉而吓人。“郡主要挖我老倪家的祖坟，草民怎敢说不？”他散漫地半闭双眸，于笑谈间将他和赵禧之间的身份如楚河汉界之般划分清楚。
    赵禧低头缩了缩脖子，唇角微撇，目光中闪过一抹黯淡的光，忙转开话题，“姐，你看他……”
    许慕莼从倪东凌一出现便紧蹙眉心，面带愁容，她不知道此时倪东凌的突然出现意味着什么，是喜还是忧，是福还是祸。
    他和周君玦最好的朋友和兄弟，曾经的并肩作战变成今日的分庭抗议，继而成为一方独大的局面。
    “嫂子，东凌来迟一步，还请恕罪。”倪东凌敛了笑意，拱手一礼。
    许慕莼沉默不语，防备地睨了他一眼。
    “不知道嫂子还愿不愿意继续经营锦囊妙记？”倪东凌深知此时此刻的身份微妙，也不便多做解释，便开诚布公。“要是嫂子还愿意继续，东凌愿效犬马之劳，以助锦囊妙记成为临安城第一绣坊。”
    “真的吗？”赵禧掩饰不住的兴奋，愈发明艳动人的俏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我们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不必了。”许慕莼心中一沉，淡淡地拒绝道，“倪公子的好意，慕莼心领了。郡主，我先行回城。”
    说罢，拍了拍马车示意车夫回城。
    留下略显失望的赵禧揪着倪东凌的衣袖左右摇晃，噘着粉唇喃喃道：“你真的不告诉她？”
    “不能告诉她。万一事情败漏，叶律乾就会找我的麻烦，子墨也将永无翻身之日，那便真的是功亏一篑。”倪东凌负手远眺，马车辎辎远去，扬起的灰尘迷蒙了原本宽阔的官道，显得那般不真实。
    他清冷的目光略略一转，不远处的树荫下暗影浮动，唇角浮现一丝了然的冷意。
    三年来的一切就好象是梦一场，还只为了平静地转移盛鸿轩的资产，不曾想却是为周家的变故做了万全的准备。
    如今再度回到临安，他倪东凌已是身背万夫所指的骂名，万般不得讨好。
    ♀♂
    日渐西沉，寒风四起。
    许慕莼离开后没有立刻回尚书府，而是堂而皇之地走进子期的府中，她知道暗处有人尾随而至，将她的行踪即刻送至叶律乾处，她仍是不避不闪地叩开子期府上的大门。
    “娘……”欣儿正在书房练字，一听见许慕莼来了，抓着毛笔冲了出来，一个不留神墨汁划在粉嫩的小圆脸上。
    多日来阴霾的心情随着欣儿天真烂漫的笑容而宣告终结，许慕莼噙着泪将她抱起，哽咽道：“欣儿，想娘亲了吧？”
    “想。”欣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胖手覆在许慕莼的脸颊上，手上的墨汁也沾到她的脸上去，两母女相似的面容，同样的印迹，无法割舍的血肉至亲即使连平日里看不惯的邋遢也变得美好起来，看得迎上前来的许子期暗自叹了口气。
    “娘，娘，娘……”被子期抱着的雯儿一看见许久不见的母亲，扯高嗓子清脆的童声回荡在翰林学士府内，带着一丝无奈的悲凉。
    “雯儿。”眼泪夺眶而出，刻意压抑的不舍倾巢而出。“雯儿乖，有没有听舅舅的话？”
    “娘……”雯儿下个月才是周岁，只会兴高采烈地喊娘，平日无论教她什么，最后都会变成“娘”。
    “姐……”子期皱着眉唤了一声，欲言又止。
    许慕莼最疼的便是子期，从小相依如命，只期盼有一天他能出人头地，而今他已是官居三品，虽不至于权倾朝野，但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再也没有人会看轻他，欺负他。
    “子期，以后你不要再去找叶律乾。”保住了周君玦的命，她还要为子期考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能因为她而功亏一篑。
    “不行。我不能让你嫁给叶先生，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请求皇上拒绝他的要求。”
    “子期，听姐一次吧，从小你就听姐的话。”
    “姐，我长大了，我有能力可以保护你，不需要你依附别人委曲求全。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可以让皇上收回成命，把姐夫接回来。”
    许慕莼摇摇头，“不要求皇上，没有用的。我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子墨也等不了，欣儿和雯儿也等不了。”
    “姐……”许子期急得直跺脚。
    许慕莼把欣儿放下，接过雯儿，“相信我，我一定可以的。”
    许慕莼抱着两个孩子在庭院里玩了一阵，日落之后北风愈发凛冽，她急忙抱着欣儿和雯儿回屋，吩咐子期照顾好她们，而后往老太太和柳荆楚暂居的偏院走去。
    等她从子期府中出来时，已是繁星点点，月至半空。
    一阵锦篷马车飞驰而来，在她身边急急停下，一身玄色深衣的叶律乾从车上一跃而下，目光阴森，浑身裹着比寒风还要凛冽的寒意。
    “小莼，我来接你回府。”他说得霸气十足，不容拒绝，仿佛许慕莼天生就是在他府中的人，没有人可以抢走，即使她走到天涯海角也是该回他叶府的人。
    许慕莼面带和煦的笑容扬起瘦削的脸，“好啊，回府。”
    叶律乾微怔，问道：“要不要将欣儿和雯儿也接回府？”
    许慕莼带笑的瞳仁中闪过警惕的光芒，“不用了，周家二位老太太不会让我接走她们的，就由着她们吧，带着也是累赘。”
    “那好，听你的。”叶律乾抬手一挥，“小莼，我看着你身边不能没个伺候的人，以后心儿就跟在你身边伺候着，你一个人到处走我不放心。”
    许慕莼心下一沉，暗里跟踪的人还不够，眼前又来一个明着监视的。“谢谢叶大哥。”眼角淡淡地扫了心儿一眼，深邃的五官如画中般深刻清晰，眉如远黛，眸似寒潭，款款而来竟是悄无声息。
    “来，上车吧。”
    “好。”许慕莼，一手覆在胸前藏匿青丝的位置，虔诚而肃目地深深吐纳，踏上车便再没有回头路，唯记他们的结发恩爱。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更新了。我也不想在大过年的写这么虐的情节，所以小小的铺垫一下。
    下一章或许是过年后了。
    在这个先给各位美人们拜个年。
    新的一年越变越漂亮，后面跟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帅，一个比一个有型。
    最重要的是，钱钱神马的也一个比一个多。
    嗷嗷嗷…
    我好现实…
    新的一年心想事成，快乐就是王道。
    
    76
    、第七十六章 …
    
    圣上的赐婚很快就大告天下，赐刑部尚书叶律乾与许慕莼即日成亲，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叶律乾早已安排好一切，接了旨后即刻安排府中上下将成亲所需的三媒六礼送至许家，整个尚书府沉浸在大婚之前紧张的布置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未来的女主人神色淡漠，始终冷眼旁观这一切，并无大喜，亦无大悲，只是淡淡地，浅浅地倚在廊下扫视府中的一切。
    第二次的大婚，可笑又可悲。
    “又是成亲，很没意思。心儿，你且留在府中，我出去逛逛。”许慕莼露出浅到极点的清冷笑容，眼中尽是嘲讽。
    心儿亦步亦趋紧跟其后，“大人让我跟着您，一步不能离开。”
    许慕莼淡淡地瞥了心儿一眼，深邃的五官并不象是中原人士，她的目光始终淡而疏离，时刻保持着警觉，矫健的身姿是江南女子所欠缺的力量之美。而她除了身着的服饰是女装之外，发饰上皆是由男子装束改扮而来。
    “心儿，你去集市上买些胭脂水粉打扮起来，不要总是学那些男子绾起长发。”几日来的相处，许慕莼早已熟谙这位心儿姑娘的执拗，不得不旁敲侧击。
    “心儿只是下人，不敢越矩。”
    “那你喜欢什么，我们一起上街去买？”许慕莼似乎有意收买心儿，从小处着手，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她慢慢地改变。
    可是，心儿不受她的诱惑，义正言辞地拒绝，并始终跟随在她的身侧，无论她是上茅厕还是睡觉，午夜梦回，睁开眼便看到心儿随侍左右。
    许慕莼无奈了，这就是叶律乾最近甚少露面的原因吗，只要有心儿在，他便能心无旁骛地做他的事情。
    大婚在即，许慕莼依旧兴趣缺缺，各色婚礼上的衣饰送到房中，她看都不看一眼，便穿着她从周府带出来的素色罗裙从后门溜了出去，当然，在她的身后总是不缺心儿的陪伴。她也渐渐习惯了这个如影子一般女子的存在。
    日暮西垂，秋意盎然，寒风凛冽。
    许慕莼大大方方地从锦囊妙记的正门走了进去，丝毫不在意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
    自从圣旨赐婚之后，锦囊妙记的门口总是不乏围观之人，好奇者众，她也大大方方地任他们看去，下堂妻的下场是得到圣上的赐婚，而对象是当朝刑部尚书。
    于是谣言四起，有人说周君玦的发配是刑部尚书的意思，一开始就是尚书大人一手策划了盛鸿轩的投毒案，目的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也有人说许慕莼多年前就早已和当年万松书院的叶先生眉来眼去，更在成亲之后被捉|奸，说她和叶律乾早已暗中往来，周府一案是她和叶律乾的杰作，这样她便能明正言顺地嫁入尚书府。
    众说纷纭，许慕莼皆一笑置之，不予理会。
    刚进锦囊妙记，便瞧见赵禧捧着一个盒子眉开眼笑，那副模样活脱脱的怀春少女。掐指一算，郡主正值二八年华，正是嫁人的大好时光。
    “喜儿，你干嘛呢？”许慕莼敲了敲桌案，“叫你找的人找到没有？”
    赵禧忙盖上盒子，敛了笑意，往店堂外一探，“没找到呢，不过也快了。”跟屁虫在，不能说实话，好憋屈。
    “要尽快，十日之后我就要成亲了，逃不得，避不得，唯今之计只能找到这个人，才能避免一些事情。”许慕莼已非当日无知少女，她已是二个孩子的母亲，成亲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如狼般暴戾的叶律乾是不可能会放过她。
    “姐，我去让皇上把宅子还给你不就行了吗？”
    “还给我？我已是周君玦的下堂妻，如何还我？再说，皇上已经把宅子赐给叶律乾，我只能从他身上下手。”许慕莼压低了声音，防备地瞥向门外，“你只需帮我找个那个人，其他的再说吧。”
    “姐，我觉得倪东凌那日说的也并无道理，锦囊妙记完全有能力成为临安第一绣坊，为何你不再缝制新的荷包，为何要让你的才华湮没在浊世之中，难道没有周君玦你就不能拥有自己的一片天空吗？”赵禧简单的思维承载不了这些曲折迂回的情爱，她的爱是直白与简单的，一如她对食物的要求，只要能吃好吃就行，其他的一概不管。
    许慕莼垂首苦笑，撑着下颌微微摇了摇，“子墨曾经为我撑着整片的天空，让我无须经历风雨，他离开时亦做了最好的安排，一座宅子和可让我们母子一生无忧的财富。而我却浑然不觉，只求他能活着，如今身陷两难，唯愿能救他于水火，祈盼他一生平安。才华又有何用，饶是他周子墨也难逃一劫。做大锦囊妙记曾是我的梦想，而今却比不过子墨的一颦一笑。”
    情两难，她曾经离梦想那么近，却甘心洗手做羹汤，为心爱的男子相夫教子，一生平庸无为。
    如今她没了心思再去完成未完的梦想，而心爱的男子却落魄潦倒，两个女儿寄人篱下，无法带在身侧悉心照料。这都让许慕莼充满无力感，她有很多事要去完成，为了他们的家，她不得不留在叶律乾身边，那是一条捷径。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拿到宅子之后，如何处置那些东西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许慕莼剪水的双眸倏地由浓转淡，呈现出呆滞静默的思索状态。她要那个宅子是为了后院池塘所埋之物，而这些巨额的财富如何化暗为明，成为她可以随意支配的银两……
    。
    一直立在门外廊下的心儿始终保持着同一姿态，不曾乱动半分，这是她的使命。她原可以拒绝叶律乾，但她却欣然接受。她想看一看让少主沉迷多年的女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为何少主只是在多年前的一个雨夜接受她的贴身服侍，而且仅此一次。一夜承欢，她始终对他念念不忘。
    从那往后的这些年来，她每次受命到中原都期盼能再一次受到上天的垂怜，少主能多看她一眼，明白她誓死效忠的背后皆因他的存在而变得有意义。
    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寸步不离地暗中观察许慕莼，却让她失望至极。这个女子不过是一个普通至极的平凡女子，她甚至连笑容都吝啬施予少主。
    看她与旁人肆无忌惮的调笑，那般恣意妄为，而一回到府中便又是清冷孤绝的疏离模样。她不爱少主，甚至是厌恶他。而少主却对她死心塌地，这就是无望的等候吗？就象她一样，独守着对少主的崇拜与仰慕，无怨无悔。
    “姑娘，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挑一个喜欢的荷包呢？”倪东凌在暗处观察许久，从心儿的眼中他看到嫉妒、羡慕，甚至还有一点点的恨意。
    心儿抬眼便落入一抹灿烂耀眼的光芒之中，这是她生平所见最不同寻常的笑脸，因为在她的世界里不需要笑容，只需要听命行事，无论你愿意于否。
    “不必。”心儿脸一歪，拒绝那抹灿烂。
    “咱们这临安城的姑娘怎么会不需要荷包呢？”倪东凌完全没有被她的冷面孔吓着，“一袭衣裳搭配一个荷包，是每个姑娘出门必备的物什之一，我看姑娘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咱们临安城的潮流不打紧，有我倪东凌在，一定能为姑娘当一个好参谋。”
    “倪东凌？”心儿蹙眉深思，好熟悉的名字。
    “正是在下。”倪东凌趁着心儿发怵的当会，握着她的手腕闪进锦囊妙记，衣袂飘动，与她的裙摆纠缠共舞。
    心儿失神凝视，待回过神来已站在锦囊妙记之内，而店堂之内唯剩二个跑堂的伙计，哪里还有许慕莼的影子……
    糟糕！怎么可能不见，方才还听到她的笑声。心儿四下张望，纠结的眉眼满是担忧之色。
    “姑娘，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倪东凌哪里还会给她喘息的机会，翩然立于她的身后，浊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头顶上，绵延至颈间。
    “我，我还有事。”心儿转身与他四目相对，贴身相对而使她无法安然脱身，只得往后退开一步，“倪公子……”
    “姑娘看中哪一款？”倪东凌将她的窘迫看在眼底，却不依不饶地往前探出手臂，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似情人间的厮磨一般，慢条斯理地夹住她的发丝缠于指尖。
    趁着心儿脸颊绯红的当会，他的手臂蓦然往前一伸，取下她脑后的一款深灰色小荷包，云淡风轻地问道：“姑娘可是看中这款？”
    心儿略微一怔，适才被他微凉的指尖搅得心猿意马，心间似有小鹿乱撞，弄得她直喘粗气。
    见心儿没有回答，倪东凌又往前跨出一步，低头轻声呢喃，“那姑娘喜欢什么样的？”
    太近了，真的太近了。心儿被突如其来的纯阳气息弄得气若游丝，常年冷漠似冰的生活让她只会与人单打独斗，从未曾教习过她遇到搭讪的男子该如何拒绝，或是……
    “既然姑娘不回答，那在下便把这店里的荷包通通买下，荷包赠佳人，也不失为不过。”倪东凌翩然一笑，唤过伙计将店堂内不同样式的荷包都取出一个，全部买下赠予心儿。
    心儿顿时手足无措，一个陌生的男子竟然出手如此阔绰，这是她在草原上所未尝见过的。
    。
    躲在暗处的赵禧捂着嘴偷笑，倪东凌果然是一大祸害，看看心儿那副欲迎还拒的表情，真是痛快。“姐，快点，趁着你的跟班被美色所迷，我们赶紧去找那个人。”
    许慕莼担忧地瞥了一眼店堂内的倪东凌，“东凌他？”
    “先不管他是忠是奸，他现在帮我们拌住心儿，我才能带你去找庸医大人。”赵禧攥着她的袖子急急从后门离开，“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庸医大人已经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初五，迎财神。
    好吧，我更新迟了。
    最近忙晕了，天天串门饭局神马的。
    牙痛更是让我集中不了精神。
    嗷呜…都来迎财神吧…
    不霸王的孩子出门会捡到钱哦…
    来吧，一起来捡钱吧
    
    77
    、第七十七章 …
    
    秋风卷地，黄沙漫天。
    临安城南一座山神庙后面有一处人迹罕至却风景极佳的竹林，树影摇曳，带起阵阵涟漪，仿若置身仙境。
    一路往南，在郁郁葱葱的竹林豁然开朗之处有一座竹林精舍，古朴典雅，伴有袅袅炊烟，茫然四顾，神仙竟也需食人间烟火。
    “程书澈……”赵禧往精舍前的空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大声疾呼。
    许慕莼抱胸立在赵禧身侧，歪着头盯着那道紧闭的竹门，感觉就象没人居住，可是袅袅的炊烟又是那般真实。
    半晌过后，才见一砍柴小僮从林中走来，立在赵禧和许慕莼跟前，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一番，方开口说道：“怎么又是你？你的脸不用看诊，再过十年再来吧。”
    “小子，把你家先生叫出来。”赵禧揪住他身后背的木柴，恶狠狠地说道。
    小僮也不着急，任由她拉扯着，不咸不淡地问道：“先生不见客，诊金再多也不看。”
    “那是为何？”许慕莼忍不住问道，程书澈一向视礼教于无物，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但是对银子却从来不曾嫌弃过。
    “前日夜里，顾小七把他的医谱给偷了，从此沓无踪迹。他能不生气吗？那可是药仙大人留给他的宝贝，再加上他这些年的研习所得，新著的一本绝世医谱。”小僮叹了口气，望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竹门。
    “顾小七？她如今去了何处？”许慕莼想起顾小七那条藏于腰间的小皮鞭，不禁莞尔。
    “她……”
    “小彦，你今日是吃撑了吗？活这么多？”
    一直紧闭的竹舍大门倏然打开，一袭单薄灰衣的男子披头散发立于门内，精致深邃的五官隐藏在一片污浊的脸颊之下，却仍给人脱俗的美好，仿佛他生来就是如此，那身灰衣原来就是灰色的，不是因为穿的时间久了，由白而变灰。总之，在程书澈身上一切的存在都是合情合理，无损于他的龙章凤姿，美丽妖孽。
    “啊欠……”许慕莼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大为感慨几年如一日的程书澈，依然不改邋遢的本质，并以此为美，得意而忘形乎。
    “小莼，你怎么来了？”程书澈瞳仁一缩，似乎有点诧异。
    “庸医大人，您这是林中一日世间千年呐！”赵禧有些夸张地从他身侧闪身而入，下颌微扬，在屋内一顿打量。
    “不知郡主大人有何吩咐？”程书澈微侧过身，示意许慕莼进屋。“小彦，你去烧水。”
    屋内简陋古朴，一张四方木桌，几把竹制靠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香。
    许慕莼也不再多做寒暄，“程书澈，当年你为我调制的药剂能不能再给我一些？”
    程书澈凤眸微眯，隐约中透着一股清冷，可他偏偏勾起唇角笑得极暧昧：“什么药剂？为子墨配制的壮|阳药吗？”
    “你说呢？”如今的许慕莼已不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孩童，她面带笑容，眼中却是一片危险的光芒。
    “本公子只看男子壮|阳与女子驻颜，其他病症一律不看。”程书澈摆摆手，伸手搬了张竹椅原地而坐，灰白的袍子垂落在地，与他一样慵懒。
    “你不知道周府被抄家，盛鸿轩关门大吉，周子墨被流放……”许慕莼话还未完，程书澈已经从竹椅上跳了起来。
    “怎么可能？”三年不曾回家的他俨然一副化外之人的模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与草药过。经历过几许浮沉，他已面如死灰，再也提不起力气回家面对家中老父和相交多年的挚友。临安城中发生的一切皆与他无关，他不闻也不问，闭门苦修，或许终有一日他埋骨他乡，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所以，我要那个药剂，并且要制成药丸。”许慕莼露出不容拒绝的笑容，淡然不改。她不知道还要花多少时间和精力在叶律乾身上，但至少她要保护自己。
    “你有何用？”程书澈低头踌躇。
    “我要改嫁了。”
    许慕莼将周君玦遭逢的一切变故和盘托出，“我要救出子墨，拿回周家的一切。”
    程书澈听完之后摇了摇头，“子墨不会允许你这么做，如果周家需要拿你去做交换，子墨是不会要的。他把你休了，就是想你能置身事外，你何苦非要涉足其中，带着孩子们远走他乡，才是对子墨好。”
    “不，我不要。我不能让子墨一辈子埋没在乡野山林。”许慕莼笃定地握紧双手，“临安城中的医馆我一个也不敢去，生怕被叶律乾发现，只能暗中查访你的行踪，希望你能帮我。三日之后，我让喜儿来制好的药丸。”
    许慕莼走后，程书澈独自伫立在门口望向远处，心中五味杂陈。
    “先生，水烧好了，要泡什么茶？”小僮不知所以地摇摇了门框，“先生……”
    “把那罐封存的茶饼取出来煮上。”那是三年前周君玦赠他的龙凤茶团，第一批的御品贡茶，他珍藏至今，随着他一路迁徒，始终带在身边遥想当年他们三人泛舟西子湖畔，恰风华少年无忧无虑。
    如今已历而立之年，再也找不回当初临安三绝横扫全城的霸气与无畏。
    当小僮千辛万苦地从箱子底下把茶饼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他家先生的踪迹，只有摇晃开合的门在晚风中嘎吱嘎吱作响。
    ♀♂
    高烛红泪，一样的喜庆大红铺满整个屋子。
    又见拜堂，又见洞房。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心情。
    许慕莼兀自挑开喜帕环顾四周，不付当年喜悦的思绪，留下的只有沉重，无奈，悲伤，与不顾一切的坚持。
    紧闭的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满身酒气的叶律乾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手中拎着酒壶，眼神迷离。
    “小莼，小莼我来了。”
    许慕莼忙盖上喜帕，一动也不动地端坐于床上，手指掐在罗裙上，泛白的骨节与大喜的红艳形成鲜明的对比，格外刺眼。
    “娘子，我终于可以叫你娘子了。”叶律乾瘫在她脚边，握住她冰冷的手置于唇边摩娑。期盼已久的一刻，他终于得偿夙愿，三媒六礼娶她过门，光明正大地拥有她，可以向全天下宣告，她是他的妻，一生不离不弃。
    三载隐忍寂寥，他尝尽孤独寂寞蚕蚀的极致苦闷，试图忘了她的笑靥如花，然而肩负的使命那般沉重地压在他身上，复国的重任始终在催促着他，夹缝之下的生活举步维艰，每每忆起她的笑，浅笑低吟，便是他全部的救赎。如同悬崖边迎风绽放的小野花，即使经历风雨也依然美好如夕。
    许慕莼身子往后一挪，避开他的碰触，沉默不语。
    “娘子……”叶律乾死死地握住她的手，声音因迷醉而有些哽咽，“小莼，我今天，今天很高兴。真的，真的很高兴。从我懂事以来，这是真正属于我的日子，不必为别人而活……”
    许慕莼心下一沉，对叶律乾她知知甚少，不知道他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连他贵庚几何都不甚清楚。
    他年少有为，才华出众，且位高权重，官行至此已属个中翘楚，百官莫不以为他榜样。
    如此锋芒毕露的一个人，比起周君玦在临安商铺上的建树，其在官场上的风头有过之而无不及。
    树大必然招风，然而以叶律乾为人的阴狠毒辣，再加上朝局不稳，蒙古大军虎视眈眈即将兵临城下，朝中大臣都是人人自危，人人自保，不想与他任何摩擦纠葛，渐渐变成一方独大的局面。
    她想要在这纷繁的乱世中拿回周家的宅子，已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娘子。”叶律乾猛地掀掉她头上的喜帕，露出一张顾盼生辉的俏脸，眼眸如秋水荡漾，看得人心痒痒的，比起年少时的许慕莼，多了几分端庄典雅，也多了几分温婉。
    “啊！”许慕莼陡然一惊，身子越往后缩了缩。
    叶律乾见她避之不及的模样，瞳仁变沉，深黑如墨，“你逃什么？”
    许慕莼正了正身，眼中的慌乱已一扫而空，挺直腰杆，眼睛瞥向一侧，淡然地说道，“你喝多了。”
    “喝多？”叶律乾一跃而起，紧贴着她坐在床沿，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面对面。
    “你该回房歇息了。”酒气微醺，喷在她的脸上，她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耐着性子平静地说。
    “我今夜就在这房中歇了，你认为我不该在这歇吗？”鼻尖贴近她的侧脸，慢慢地磨蹭，迟迟不愿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在害怕，害怕多年来的坚持在一夕之间毁于一旦。许慕莼是他复国道路中唯一的例外，他曾视若珍宝，如今她就在眼前，成为他的妻，他却迟疑了……
    她就象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在别人手心的时候，远远一眼望去，恨不得抢过来揣在自己兜里，谢绝其他人的观赏，只让她绽放专属于他的美好。
    美好……只属于他的……
    瞳仁倏地收缩，眸色越发深沉，暴戾的光芒一闪而过，许慕莼身上精致的红色嫁衣被他从襟口撕开，露出光洁圆润的肩膀，在烛光下散发着迷人的色泽……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又要洞房了…
    能成功不…嗷呜…
    我也不知道。哈哈哈哈。
    宣告卡文期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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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8
    、第七十八章 …
    
    许慕莼倏地往内缩去，暗中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包捏在手里，“你别过来……”
    “别过来？”叶律乾哪容她抗拒，欺身而上，滚烫的嘴唇随即压了下来，密密麻麻地遍布她的脸颊、鼻尖、嘴唇，一向蜿蜒往下，不由得她奋力顽抗，渐渐加重的呼吸，体温灼热贴紧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身下的人儿不断地挣扎，挑战他的欲望底限。
    许慕莼见避无可避，再奋力的挣扎都被身上的男人一一化解，她不是他的对手。这里是尚书府，就算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她。她可以选择束手就擒，任他予取予求，可是还没有到最后一刻，她不能轻易放弃。她能三媒六礼地嫁入尚书府，嫁予这个男人为妻，就是没有办法勉强自己与他一夜缠绵。
    她心中始终只有一个男人，那个对任何事都是手到擒来，淡漠如常的男子。
    她曲起小腿，用膝盖在他腹间用力一顶。
    只听得他闷哼一声，空出一只手来分开她的双腿，将火热的欲望抵在中间。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他的声音充满无奈的悲恸，听得许慕莼心头一紧，莫名地感到于心不忍。
    眼看着他一手挑开她的肚兜，灼热的手指已经沿着肩膀滑过锁骨渐渐往下，眼中的欲望一览无遗……
    蓦然之间，他的瞳仁剧烈地收缩，变深变沉，变得深不可测，一切的动作陡然停止定格。
    须臾间，他从许慕莼身上一跃而起，不停地挠背，站在原地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直跳脚。
    许慕莼忙抓起床上的锦被盖在身上，不经意间浮起一脸阴沉的笑容。叶大哥，不要怪我，要怪就怪庸医大人吧，这是他给的药。
    许慕莼在心里把程书澈骂了八百遍，该死的庸医，该死的程小七，她要的是周君玦给她喝过的药剂，以防被叶律乾占了便宜之后不会有身子，可是他却给了她一大堆的痒痒粉……
    还让赵禧带话给她，这是万能痒痒粉，无色无味，一沾上身就沁入皮肤下，随着体温的升高在须臾之间便瘙痒难耐，褪痒的方法更是奇特，只须褪了欲望让体温降下来，瘙痒也就好了，否则就算是洗一晚上的冷水也无济于事。
    还好有用，还好管用，还好……
    偷偷地抹了一把汗，许慕莼决定任由叶律乾自己跳脚去，她结结实实地裹着喜被沉沉睡去。
    如此几晚，只要叶律乾一碰她，身上就会瘙痒难耐，如万虫叮在身上噬咬，灼热滚烫如火烤。
    到了第六日，叶律乾命人把新房内的所有被褥都换了新的，包括许慕莼的衣裳，把整个屋子从里到外彻底地清扫一遍，特别是那张大床，甚至连床板都重新订做一套新的换上。
    许慕莼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地程书澈给他的痒痒粉放在梳妆台上。事实证明，最危险的地方总是最安全的，一轮又一轮的清扫之后，她的梳妆台是唯一没有被重复打扫的地方。
    是夜，叶律乾穿着新做好的亵衣钻进屋内，迫不及待在压在许慕莼身上，就感觉一阵灼热难耐的瘙痒从背部涌起，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他暴戾的脸上出现一条严重的裂缝，愤愤不平地从许慕莼身上挫败地离开……
    许慕莼抬眼望了一眼床顶某一处，笑靥如花。
    第二日，叶律乾将许慕莼原本住的屋子悉数腾空，一应物什统统焚毁，换到隔壁屋子重新布置。
    可是，入夜之后，他立在门前踌躇许久，终是没有勇气再推门而入。
    “少主，夜已深。”心儿悄无声息地站在叶律乾身后，默默地垂下头。新婚以来，她每夜都亲眼目睹叶律乾的挫败，在情|欲中备受煎熬，许是他真的深爱那个女子，即使每夜如此，也不曾听他苛责半句。
    皓月当空，月朗星稀。寒风嘶吼叫嚣，却吹不散压抑在心间的痛楚。
    叶律乾负手转身，身后的女子明眸皓齿，笼罩着一层银色的月亮，如仙子般灵动美好。然而，她脸上过于冷漠的表情终是与世隔绝的静默，她很少笑甚至不曾见她笑过，她始终都是这副模样，不痛不痒。
    “丞相没有飞鸽传书吗？”
    “回少主，暂时没有。”
    “那好，你暂且回去吧，你收拾一下，明日启程。”叶律乾转向远处，摇曳的树影一片朦胧婆娑。
    “回少主，心儿不走。”心儿的声音仍是冷冷的，不悲不喜，听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叶律乾倏地转过身，犀利的眸光轻轻地扫过她平静无波的脸，“不走？”记忆中这是心儿第一次反抗他的命令。
    “心儿不走，心儿要留下来侍候少主。”
    “你以为大汗多年栽培就是为了让你侍候人吗？”叶律乾恶狠狠地掐起她的下颌。
    “心儿……”心儿紧蹙双眉，下颌处传来的疼痛让她的俏脸顿时变了颜色，“心儿，就是……”
    “你在怪我？”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让他忆起多年前那个迷乱的晚上，他粗暴地占有了她，毫无怜惜地贯穿她的身体，恣意地宣泄。那一夜，她也是这样的表情，苍白而扭曲，豆大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在她的发间，平静无波的瞳仁中有了一种叫悲伤的光。
    “心儿不敢。”心儿不敢忤逆，源自于心底最深的恐惧。
    “很好，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叶律乾打横将她抱起，“是你说的，要留下来侍候我。”
    心儿心底一惊，不免有些抗拒，她已不再是当初的她，可以为他全情付出，予取予求。她有了新的期待与等待，可是她有自知之明，她不能违抗他的命令，她还没有能力逃离，她的家人还在远方等着她的归来。
    这一夜不算太漫长，叶律乾象野兽一样噬咬着他的猎物，饥渴多日的欲望虽然得到满足，心中却是一片空虚，那一个角落始终在期待，期待圆满的一刻，期待她能放开所有，投身于他。
    ♀♂
    临安城西，寸草不生的西山一片落败的景象，枯藤老树在黄沙中孤零零地伫立。
    半山腰处，似有炊烟袅袅升起。
    程书澈无奈地耸了耸肩，任由身上灰白的深衣在沙土中拖沓而行，缓步攀爬。
    “子墨兄，你为何不选在山脚下居住？”程书澈连粗气都不曾喘，慵懒地转了转脖子四处打量。
    这是一处刚搭好的茅房，四面漏风，采光甚佳。
    此时的周君玦正半躺在草堆上闭目养神，发髻散落，凌乱不堪，他却怡然自得地咬着一根稻草，俨然一副隐士的模样。
    “住在山下我会想回去，半山腰会有点难度。”周君玦睁开双目，不闲不淡地睨了他一眼，“居然能劳动程大神医不辞辛劳跋山涉水而来，不知……”
    “你倒是有闲情逸志在此韬光养晦？”程书澈不禁侧目，他认识的周君玦并不是这般容易服输之人，何时得见他这一副如待宰羔羊的模样，狭长的眸子渐渐眯起，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周君玦闭上眼睛，淡淡地说：“我在等来年春播，此时自然是养精蓄锐。”
    “哦……只怕是养了别人家的种，你都全然不知。”程书澈忍不住出言嘲讽。许慕莼在叶律乾身边担惊受怕，忍辱负重，而这个不长进的家伙居然是如此光景。
    “何出此言？”
    “你家娘子改嫁的事情已经传遍整个临安城，你却……”如果世间没有遗憾，那便是一个完美的句点。如果深爱的人不是一再地错过，又怎会有一地黄花，顾影自怜。
    周君玦倏地睁眼，眼神中淌过一丝慌乱，夹杂着随之而来的痛苦与不安，又渐渐地驱于平静，只有不断滚动的喉结泄露了他的情绪。
    “这是件好事，莼儿有了新的归宿是她的福份，跟着我只能吃尽苦头。”
    程书澈冲上前揪住他的衣襟，怒气冲冲地吼道：“周子墨，你的斗志哪去了，你就如此轻易地认输，连反抗之力都没有吗？眼看着心爱的人投入别人的怀抱，你却在此自甘堕落，小莼瞎了狗眼才会为你掏心掏肺。”
    “麻烦你回去告诉她，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已不再是我周家的人，以后我也不会再让她再周家的门，不论她做了什么，或是即将做什么，都和我周君玦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话说得很淡很淡，甚至是不留情面地煽了至交好友的面子。
    “你……”
    “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不想知道。”周君玦冷漠地扫开他的手，反身躺在草堆中，背身以对。
    “周子墨，你让我太失望了……”程书澈看到他眼中的绝决与冷漠，想起多年前他带着瑶儿离去时，他再也找不回来的笑容，他曾经内疚过忏悔过，可是于事无补。人都是自私的，希望自己能得到最大的快乐与满足。即使是偷的抢的，也毫不在意。那时候，他们年少轻狂，以后可以改变一切。如今已历而立之年，他方明白逝去的终将逝去，曾经的把酒言欢只是美好的过往，他们之间永远都留着一个疙瘩，不曾解开。
    “我从未给你希望。”
    程书澈默默地离去，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去，低头瞥见草丛中的一簇野菊花，哑然失笑……
    “子墨，你何苦非得做到众叛亲离？”自茅屋的西北角传来一声叹息。
    “难道让我看着你们一个个地被害或是死去吗？”
    “可是子墨，我觉得我的角色非常的不讨喜，为何当初你不让我扮苦情角色，非得让我当一个叛徒呢？”倪东凌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觉得这样比较适合你。”周君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交代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你该谢谢程端，是他的痒痒粉立了头功。我找人埋伏在叶府附近，准备伺机放针，可是都莫名其妙地失踪。还好有痒痒粉……”
    作者有话要说：挥手告别情人节，哈哈。新一轮找新情人的循环又开始啦。加油…
    此文还有不到4W字完结，这个月会全部完结。
    下一个文将是庸医大人与顾小七的故事。
    ，收了俺吧，开新坑的时候就会第一时间知道啦。
    
    79
    、第七十九章 …
    
    新婚一个月，叶律乾已经被行房时突如其来的搔痒弄得手足无措，他用尽一切的方法寻找来源，甚至换了床，换了房，依旧于事无补。该来的总会在关键时刻一触即发，令人防不胜防。
    “说……你到底藏了什么？”又一次行房失败，叶律乾暴跳如雷，强忍背上的搔痒，双臂僵硬地撑在许慕莼身侧，腥红的眸底满是一片暴戾之色。
    身下的女子一身雪白的亵衣横躺在一片喜庆的被褥之上，姣好的容貌尽是清冷之色。
    他不一定要全然拥有她，只需要守着她，看着她绽放如花的笑颜就是他最大的满足与奢望。他可以留住一切，她的笑，她的美，她温柔似水的目光。只要她是他的妻。
    许慕莼不慌不忙地迎向他的目光，眼底澄清一片，“你把房间换过了，也彻底地打扫过，什么也没有发现不是吗？”
    “正因为什么也没有发现，才更可疑不是吗？”她眼底的冷漠深深地刺痛了他，那一颗已然毫无遮拦的心，在寒风中独自萧瑟，变凉，变麻木。她的笑，她的美，她的目光，都如此遥不可及。
    不自觉地掐住她的胳膊，漆黑的发丝垂落在红色的枕头上，挡住隔窗透过的细碎月光，洒在她脸上斑驳点点，这是一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为何？为何答应嫁予我，却不肯让我碰你？”
    搔痒的难熬阵阵传来，却抵不过他此刻想探知真相的决心。
    许慕莼强忍胳膊上传来的疼痛，冷冷地瞥过脸，“如果我不嫁你，那便是抗旨。我需要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
    活着，就是希望。在独自一人支撑起娘亲和弟弟的生活时，她便已明白这一道理。如今，不需要为娘亲的药费和弟弟的学费奔波，她却要背负另一个更为庞大的家，还有她一双可爱的女儿，她们还在等着她去接她们回家，回属于她们的家。
    “你想要什么？”叶律乾从她的脸上清楚地看到属于她的那一份倔强，即使她已褪去年少时的稚嫩，这份独特却愈发地鲜明。
    ♀♂
    往日风光一时的周府大门冷冷清清地紧闭着，门口两樽石狮子已然蒙上一层尘埃。冷风吹过，卷起一地的枯叶，生出破败之感。
    朱漆的大门上两条交叉相叠的封条正白晃晃地昭告天下，此屋主人的罪行。
    “你当真要住这里？”叶律乾的指尖轻扫过大门上的封条，指尖顿时沾染上灰尘，他不屑地掸了掸，目光不曾从许慕莼身上离开。
    许慕莼莞尔，迎向他的目光，仍是毫无畏惧的冷漠，“当然，我要住这里。”
    “你想让全临安城看我的笑话？夺了他的妻，还要住在他的府中，取他而代之吗？”郁结于此，终生不得舒解。
    “你可以不住，我只说我想要这个宅子，没说要与你同住。”许慕莼噘起小嘴，一脸纯良的无辜。
    再强势的男人也有不堪一击的时候，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绝望，冰冷如斯，似乎卷起一地的清寒向他狠狠砸来，他却不避不闪，明知寒冷的尽头是无望的寒潭，却仍放弃对温暖的向往，甘愿置身其中。
    他带着支离破碎的面容扬长而去，月白色的衣袂被风吹起，如许孤单。
    许慕莼苦涩地扬起唇角，“心儿，跟着你家大人吧。”
    心儿始终沉默地跟在他二人身后，把自己当成影子一般。“心儿跟着夫人。”
    “你也要随我住在这宅子里吗？”许慕莼伸手揭去封条，露出不易察觉的诡异微笑。
    “大人让我陪伴夫人，自然是要跟着夫人。”
    “如此甚好，我正愁找不到奶娘。”许慕莼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陪我去学士府接二个丫头吧。”
    “夫人……”心儿抚额暗自摇头，让她当奶妈，她可是堂堂成吉思汗座下的怯薛，唯一的女勇士，怎么会沉沦至此，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夜，赵禧偷偷潜入周府，光明正大地在心儿面前转了个圈，挑衅地扬下骄傲小巧的下巴，“我晚上和姐姐睡，你好好照顾二个丫头吧。”
    心儿怒不敢言，暗自退了出去。
    “好了，你不要总欺负心儿。”许慕莼摇头而出，轻抚过每一寸熟悉的窗棂，往昔历历在目。
    赵禧不服气地冷哼一声，“谁让倪东凌总去找她的？她都不笑的。”
    “东凌总去找她？”许慕莼拧眉问道。
    赵禧眼见说漏了嘴，吞吞吐吐道：“我见到过几次，兴许是看心儿长得漂亮吧。他那样的男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言语中有淡淡的哀伤，小女子的心思一览无遗。
    “我说郡主大人，您就别关心东凌了，王爷是不可能让您嫁给他那样的贩夫走卒为妻，且他今日已是声名狼藉，你们更是背道而驰，万万不可。”许慕莼仍不敢忘倪东凌的背叛出走对盛鸿轩造成的巨大损失。
    赵禧一抿嘴，“别说别人了，说说我们的发财大计吧。唯今之计，只有把锦囊妙记做大，才能把后院的东西顺利地化为能活用的现银。”
    “我正有此意，所以需要郡主的全力配合。”许慕莼取出一系列的香囊荷包，“这是我这些天偷着绣出来的新品，你且拿去试试。”
    香囊荷包用的是全临安城最好的绣坊做出的丝绸布料，完全跳脱出最初的寒酸，不再是多布拼接，或是廉价的碎布料。
    “最昂贵的布？”赵禧一惊，这不是锦囊妙记的经营方向。
    “嗯。”许慕莼微微点头，“最昂贵的布料加上精致的手工，才能抬高价钱，尽快获取更多的收益，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后院的东西弄出去。”
    这是她从周君玦身上学到的，昂贵并不代表不好，昂贵的东西并不乏人问津，相反造价越是昂贵的东西更能从中捞取更多的利益，比廉价的商品更容易百倍千倍。只需动动手指，造造声势，那些王宫贵族便会趋之若鹜地前来购买。再把锦囊妙记的帐面往多了做，就不愁那些银子不变成她的。
    赵禧拍了拍额头，头疼不已，“姐姐，这能卖出去吗？”她不否认这些荷包的手工一流，用料一流，可如今锦囊妙记的背后不再是盛极一时的盛鸿轩，将举步维艰。
    “不怕，有你呢。”许慕莼神秘地一笑，笑得赵禧心里直发毛。
    ♀♂
    “笑，有什么好笑的。”赵禧很没形象地坐在草堆中，仿佛这里是王爷内的高床暖枕。一双杏目冷冷地瞥向通透茅屋内两个笑作一团的男子。
    一个衣裳破烂却难掩英气，眼角有淡淡的疲惫。
    一个明媚俊朗，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即使在脏乱的茅屋之中，也无法隐去他们身上的光华与锋芒。
    屋外的星空一片清朗，二个衙役正捧着一坛子酒对饮，相谈甚欢。
    “周子墨，你还有心思笑？”赵禧手指一挥，广袖上已挂着几许枯草。
    周君玦敛起笑，正色端坐，“莼儿所言甚是，有郡主引领临安城的风尚，何愁锦囊妙记的香囊荷包不被抢购一空呢？不愧是我周君玦一手带出来的……”
    “ 你还好意思说？你的娘子为了救你成了别人的妻，你还能如此泰然处之，我该佩服你还是该唾弃你？”
    “千算万算，算错了莼儿的心思，没想到她……”
    “你口口声声为她着想，可是最关键的时刻你还是把她撇下，你以为她不会与你甘苦与共吗？”赵禧虽是对着周君玦侃侃而谈，然而目光却瞥向手执一壶清酒倚在窗边独酌的男子。
    周君玦泛起苦笑，抓起地上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上次程端来也是如此数落我，你们是约好的吗？东凌，你说呢？”
    倚在窗边的男子转过头，清朗一笑，“有些事情是可以避免的。”
    “可我不是神，我不能预知一切。”
    “你做了通盘的考量，却下了最烂的一招棋。”倪东凌抬眼望向天边的弯月，“可也在情理之中，最难以割舍的，最想保护的，总是思虑过甚，而棋差一招。以前，我不懂你所说的为情为爱的难舍难分，现在我略懂了一些，所以我可以理解你所做的一切。”
    倪东凌略顿了顿，走过去踢了踢席地而坐的周君玦，“不过，我想你不该继续在这里逍遥。我可不想在临安城继续遭人非议！”
    周君玦神色如常，撩起脏兮兮的发梢，“我也不想继续在这里臭下去……”
    窗外月朗星稀，明日一定是一个艳阳天。
    ♀♂
    自被许慕莼接回府中，周谨雯、周谨欣两个丫头欢天喜地地在府中上蹿下跳，只可惜老太太与柳荆楚仍是待罪之身，不能入住至府中，稍显遗憾。而今这般局面，已是许慕莼能做的最好安排。
    这一日，许慕莼正埋首布料堆中研制新款香囊，只听雯儿在屋外的廊下轻轻唤了一声“爹爹。”
    一个不小心，针扎进左手的食指内，鲜血如注。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啦…卡文卡得很严重。
    我不想熬夜不想熬夜。
    哭死了。
    我明天要写完才废柴。
    不对，是今天 。
    嗷，下去睡觉。
    
    80
    81
    、第八十一章 …
    
    冬日艳阳当空，却驱不散身上的寒意。
    许慕莼接获通报赶到锦囊妙记，店铺内的一应陈列尽毁，香囊荷包洒落一地，凌乱不堪。潘建安嚣张地坐在店堂中间，翘起二郎腿，完全是目中无人的表情。
    “哟，这该叫周夫人还是叶夫人呢？”潘建安轻蔑地瞥了许慕莼一眼，很不屑地挑衅道。
    许慕莼稳了稳心神，扯出一丝笑容，“潘老板好兴致，怎么想起到我锦囊妙记喝茶了？可惜这里已经不是茶店，潘老板要是喜欢，门口直走，左拐。”
    “你还记得这里是茶店吗？这里可是我福瑞轩的店铺，周君玦强抢之后转入你名下，如今该物归原主吧？”
    “潘老板真是好记性。”许慕莼看他一副地痞无赖的模样，端的他是汴梁大商，也是最次的那种，落井下石并非儒商之道。“既然潘老板记得如此清楚，自然不会忘记这间店铺是你输予周君玦，愿赌服输，周君玦将这店铺赠予何人是他的事情，就算他今日不复风光，这里也不会再度成为你潘老板的。难道潘老板是输不起吗？”
    “岂有此理。”潘建安为人喜功好利，狂妄自大，经不起别人半点挑衅，一时间从椅上跳了起来，抬腿把椅子也踢倒以表示他的愤慨以及底气不足的虚张生事。
    “潘老板，此乃天子脚下，若是潘老板认为这店铺该是你的，尽可向知府大人递诉状讨回即可，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地毁我店堂。如果潘老板不介意，我想想递个状子，状告潘老板毁我店堂，无故惹事。不知潘老板是否有异议？”
    “哼，谁不知道你背后是当今的刑部尚书，刑部公堂还不是在你家被窝里开了了事。”潘建安言语轻挑，显然是有备而来。
    许慕莼低头沉思，良久之后才抬起头，“潘老板这是怕了不成？想用激将法让我撇清与叶尚书的关系吗？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要是不用这层关系，那我不是傻瓜吗？既然潘老板点醒了我，就该明白一些，把我这店堂打扫干净，该放下银子赔偿的，清楚算一算，以免日后多做纠缠。”
    如今的许慕莼已不再是躲在周君玦羽翼下的拉线木偶，她已能巍然屹立临敌，不畏不惧，落落大方，于风轻云淡中将敌人斩落马下。
    潘建安忿忿然地扔下一锭银子，仓皇而去。
    许慕莼也顾不得收拾，尾随潘建安而去。
    他可以不把许慕莼放在眼里，却不能不把赵禧不当一回事。这小祖宗可是八贤王的心头肉，少一根头发都能诛他九族。
    临安城内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一个商家怎么能不清楚。
    要说潘建安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锦囊妙记公然为敌，他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强大的后台。
    跟随着他转入下御街的一处酒坊，许慕莼要了一间他隔壁的厢房，静静地等待。
    探身而出，俯视深巷，似曾相识。似乎她经常从这里经过，似乎……
    哗啦啦的水声倾泻而下，许慕莼蓦然忆起那一年那一日，她从巷子经过被一盆水淋了一身，而后她到书院被周锦铎诬陷她偷人。
    青石板巷落的青苔，潺潺的水声，二楼的厢房是视野极佳的场所，也是最佳的作案地点。
    她怎么忘了还有潘建安，要是当年潘建安与周锦铎狼狈为奸，那么背后之人……
    “失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之后，许慕莼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声音似曾相识，略微低哑，好象是刻意压低的。
    “回少主，她没有被吓到。”
    “废物，没有用的东西，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少主饶命，属下已经尽力了。只是许慕莼已不再是当年毫无反抗之力的软弱模样，她已……”
    “她变成什么样我比你清楚，不需要你来提醒我。即使她变得再多，终究只是一界女流之辈。”
    “少主明查，想当年锦囊妙记开张，我送去一篮白菊都被她一笑置之，成为街知巷闻的笑料。今日砸她的店，公然与她为难，她却也是一笑置之，甚至反讥于我。我……”
    白菊！那篮白菊！竟然是潘建安！
    许慕莼怒不可遏，握紧拳头准备随时冲出去，此人不除，她难以在临安城立足。她要冷静，要冷静，不可以冲动，与他正面为敌是十分不明智的，况且她并不知道他口中的“少主”是何许人也。
    “我要你做的，就是断了她所有的后路，乖乖地待在我身边，如此简单，你却是做不到，那我养你何用？”
    “少主，请少主三思。蒙古大军已将兵临城下，你也将回到耶律大人身边，恢复你王子的身份。耶律大人是不可能让您带她投入大汗麾下，您的妻子将会是任何一位蒙古亲王的女儿，这对您有百利而无一害。”
    “你以为我稀罕做这个刑部尚书？潜伏中原二十余载，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恢复我契丹已是飘渺的梦，叔父有生之年已经不敢再想，更何况是我。”
    许慕莼呆愣在当场，握紧的拳头攥得死死的，骨节突出狰狞。他是叶律乾……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个她曾经深信不疑的叶大哥，那个陪伴他起早摸黑的叶大哥，那个……
    不可能，不可能……
    许慕莼撩起衣摆，抬腿就要冲出去一窥究竟。她要亲眼确认，确认隔壁厢房的男子，是不是她认识的叶律乾！
    一股力道挟带着寒意向她袭来，揽在她的腰间用力将她拉回。
    那臂弯里的触感，那鼻尖下充斥的气息，身后胸膛里熟悉的温度……
    许慕莼蓦然回首，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如画般描摹在眼前，“相公！”
    周君玦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拉着她坐下，侧耳倾听隔壁厢房的动静。
    隔壁房中的人低声交谈了一会，便匆忙地离去。
    周君玦走至临街窗边一望，确定他们已经离去，才坐在呆若木鸡的许慕莼身侧。
    她的眼眶蓄满泪水，一眨也不眨，泪水便这样在眶内打着转儿，楚楚可怜。她不曾想到会以如此突然的方式遇见周君玦，千头万绪她已忘了身在何处，该如何继续，甚至诉说。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声不响，不喜不悲，不怒不闹，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她的眼中看到的全是那个一身凌乱不堪，却仍是俊朗非凡的男子。
    “你都知道是吗？”她闭上眼睛，任眼泪静静地流淌。
    周君玦倚在窗外，双唇一开一合，复又不语。
    “你知道一切，却瞒着我。”
    周君玦仍是闭口不答，任窗外的冷风拍打，无法逃开。
    “这就是你把我扔给叶律乾的原因？所谓的引蛇出洞？”
    周君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是，这是一个意外，我不知道叶律乾真正的身份，只是碰巧。”
    “有这么巧的事情吗？你周君玦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吗？”她声声质问皆因她知他甚深，他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甚至她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她甘心为了他而苦苦守候，等他做完所有的事情之后接她回家。
    只是这一次，比休了她还让她心寒！
    “子墨。”这是她第一次唤他子墨，“我们就到这吧，道不同不相为谋。”
    许慕莼混混沌沌地回到府中，依旧孝顺周家二老，对当日之事绝口不提。
    一个月之后，蒙古大军兵临城下，宋廷仓皇南迁，留下偌大的临安仍是熙熙攘攘。
    朝中大臣都随之南下，众人终是奇怪，为何刑部尚书叶律乾不愿随同前往。后来，才渐渐有人传出叶律乾就是契丹最后一位王子，真名叫耶律乾，终生跟在叔父耶律楚材的身边，一生未娶，他至死都仍思念在生命中留下灿烂笑颜的女子，至死也还在思考为何许慕莼不再叫他“叶大哥”。
    所有的大商都随之南迁，逃是逃，死的死，能侥幸生还的都躲在南部偏安的泉州城，依靠刺桐港的万国商人，继续他们的营生。
    这一年，周府付之一炬，人去楼空。
    周君玦翻遍方圆数百里，仍是遍寻不到许慕莼的身影，只是后院池塘处被挖出了一个偌大的洞。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相信许慕莼一定还活着，为了这些金子，她也会坚强地活下去。
    很多年以后，赵禧一副乞丐的装扮辗转来到泉州，于开元寺门外看到一对卖茶叶蛋的夫妇，象极了周君玦和许慕莼。
    “相公，你说那是不是我喜儿妹妹？”
    “有点象，就是太瘦了。”
    “赶紧，把砖给她一块，她连家都没了，肯定吃不好睡不好。”
    “你想让顾小七把你吞了不成，她千辛万苦接的这趟镖，运到泉州，你就这样送人不成？”
    “那是我喜儿妹妹，不是别人。”
    “我可不想回家被顾小七咆哮至死，你去吧。”
    此时，赵禧又看到了一个她日思夜想的男子——倪东凌，他狂躁地蹲在茶叶蛋摊子的旁边，低吼道：“老板，您快回来吧，我有好多年没休息了，您行行好……”
    “倪叔，”一个大胖小子从许慕莼身后探出头来，“您要是休息了，我爹就不能休息，您还是认命吧。”
    倪东凌抓起那小胖孩儿咬牙切齿，“周谨虞，从现在开始我要挟持你，直到我能休息为止……”
    在万国商人云集的刺桐港，有这么一些人恣意洒脱地活着，不为名与利，只为一生相携……
    作者有话要说：呼，终于大结局了。
    所有的番外将另外开文。
    下个月将开新文《风骚局》，程小三与顾小七的JQ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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