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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章文龙今天很郁闷。吃完饭就硬是被张龙拖来看画展。他们懂个屁啊！尤其是张龙，书没读几年大字不识几个，还穿得人模狗样的，在那儿摇头晃脑装高雅，啥人啊？说起来，这倒也不能怪他，老大不小的又是二锅头，好不容易找个女朋友，还不上赶著献殷勤？谁让人家是开画廊的呢，不装也得装。只是他自己装也就罢了，还要拉上章文龙，说是帮兄弟捧场，这大帽子一扣，再不想来也要来，得，本来可以去夜总会乐呵的，现在只有杵这地装样了。“在这儿发啥愣啊？”上官琳走过来，一边递给章文龙一杯红酒，一边问。
　　 章文龙笑笑回答：“我不懂画，也不认识啥人。张龙呢？”
　　“他在那边应酬。来这儿的人有几个真懂画？你随便看看，不是要装修办公室吗？买幅画作装饰嘛。我去那边看看。”上官说完，转身就走了。这女人真是不错，又高雅又稳重又得体，长得也好，张龙是上辈子修了福，找个如此出色的女人。这好事自己怎麽就遇不到呢？不公平，忒不公平了。
　　闲著也是闲著，转转呗。於是，章文龙就真的认真看起画来。
　　 然後，他被一幅画吸引住了。灰蓝色的楼宇，灰蓝色的街道，一盏淡黄的路灯下盛开著一朵粉红色的、硕大的花朵，丰厚饱满，娇豔欲滴。整幅画透著一种温软和娇媚。标签上写著画的名字──梦。章文龙一看就喜欢，莫名的，砰然心动。他自认是个粗人，艺术啥的，一点都不懂也不感兴趣。而这幅画却打动了他，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吸引。“挂在新办公室倒是不错，看著养眼。”他暗忖。
　　他把上官找来，告诉她自己要买这幅画。上官微笑著说：“挺有眼光的。画这画的可是一美女。但它是非卖品。”
　　“非卖品。”
　　“是啊，只展览，不出售。”
　　“我靠，谁这麽拿乔？”张龙在旁边一脸不屑的说。
　　“真的不卖啊？我可是真喜欢。”听说是美女画的，章文龙更来劲，很想借此机会搞场豔遇。
　　“是啊，你帮他说说呗。”张龙一边说，一边对著他挤眼睛，真不愧是多年的好兄弟，一个眼神就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上官蹙著眉头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那我帮你问问。”
　　“谢谢。”两兄弟都露出极其谄媚的笑容。
　　 隔了两天，上官琳给章文龙打来电话说，画还是不卖。章文龙有些著急，说了一大堆自己很喜欢，一定要买到的话。上官琳就给了地址和电话，叫他自己去和画的主人说。章文龙打了一整天那个电话，都是关机。最後他决定亲自去一趟。
　　第二天是周六，下午章文龙就开车去找画的主人。地址是一家咖啡馆，在一个挺偏远的、游人很少的公园旁边。在路上，他心里就纳闷，为什麽对一幅他是这样志在必得，也不是什麽重要或是稀罕的东西，难道自己抽风了不成？也难怪张龙要笑他酸，果然是很酸。
　　车越往前开，人越少，到最後路上就只有他一辆车了。整条道路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章文龙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小小的兴奋，忍不住脚下使劲又加了加速。远远的可以看见一座小院掩映在树丛中，而树丛前面是一大片湖水。待到了小院门口，里面矗立著一幢带回廊的木质房屋，屋子前面种了很多植物，一片碧绿。他停好车，兴冲冲走近小屋。屋里有很大的玻璃窗，光线很好，窗子旁边放著宽大的桌子和椅子，铺著碎花的桌布，椅子上是同色的柔软垫子。每张桌子上都放著一个形状独特的小花瓶，瓶里插著新鲜的花朵。墙是木头的原色，挂著一溜色彩豔丽的水粉画。整个咖啡屋简单、朴素、舒适，和著舒缓的音乐声有种贴心的情调，让走进来的人生出一种亲切感。
　　章文龙走到吧台前，问里面一位戴眼镜的年轻男孩：“你们老板在不在？我想找她买画。”
　　“他出去写生了，过几天才回来。”男孩彬彬有礼的回答。
　　“要什麽时候回来？我打她的电话一直不通。”
　　“这说不准。他去那地方，手机信号不好，时有时无的。要不您留个电话，等他回来了联系您。”
　　“好吧。”章文龙递上一张名片。
　　他看看周围，觉得环境很清幽，反正也来了，就点了杯咖啡，拿了本杂志，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得，今天也来小资一把。他一会儿四处打量，一会儿往窗外看看，心里觉得挺惬意，没找著人的失望也消失了。
　　 坐了一会儿，电话响了，一接通就听见孟一凡的破锣嗓叫得耳朵痛：“你在哪儿？”
　　“我在喝咖啡。”
　　“还喝咖啡呢，真开洋荤了。赶快回公司，有事，赶快！”
　　章文龙挂了电话，起身付钱，然後离开了咖啡屋。


第二章

　　张龙、孟一凡都是章文龙的战友，转业以後三人合夥开了家建筑公司。孟一凡的脑筋活泛，算是公司的军师，张龙会交际有商业头脑就负责外联，章文龙则负责公司的内部管理，有啥重大决定拿个总。一开始公司只是小打小闹，做了几年做出了规模，现在他们公司在建筑业也算有点名气，以前一起的战友陆续被拉进了公司，真正是一群退伍军人在倒腾。
　　现在公司大了，也该鸟枪换炮了，他们买了一层写字楼准备搞个像样的办公室。这天章文龙正指挥工人装修的时候接了个电话：“你好，我找龙先生。”一个低沈的、有磁性的男声，彬彬有礼的询问。
　　“我就是。”章文龙对这个陌生的声音有些纳闷。
　　“对不起，上次您来买画的时候我不在。”仍旧很有礼貌。
　　章文龙想起买画的事，更纳闷──不是说是美女吗？
　　“这幅画的作者现在不在，我只是替她保管，不知道她想不想卖。最近都联系不上她。”
　　“没事没事。我就是喜欢，既然找不到作者，就算了，不麻烦您。”原来是这麽回事。既然见不到美女就算了呗。章文龙打算顺水推舟就结了这事，他现在已经没有前段时间的兴致。
　　那人略微沈吟了一下，然後说：“我听上官说你在装修办公室，我这儿有其他的画，您要不要看一下？”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那家安静的咖啡馆浮上章文龙脑海，那麽舒服的地方再去一次也无妨，於是他答应下午去看看其他画。
　　章文龙到的时候，正是午後阳光最灿烂的时段，咖啡馆里除了眼镜男孩没有其他人。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檀香和哀哀的琵琶曲。眼镜男孩显然记得他，一见他进来就冲著吧台後面喊：“虞哥，虞哥。”
　　几秒锺後从吧台後面走出一个男人。
　　在看见男人的脸时，章文龙竟有些失神。他有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微厚的菱形嘴唇，浓密的黑发覆在前额，个子很高，修长挺拔。英俊是不用说了，而他身上散发出那种清冽温雅的气质却是章文龙从不曾见过的。他就静静站在金色的阳光中，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穿在身上，与他的气质浑然一体，衣摆在吹进来的穿塘风中微微掀起了一角。章文龙想到一个词：玉树临风。
　　原来真有这样的男人。
　　“龙先生？”在章文龙发愣的时候，那人轻轻开口，声音听在章文龙耳中竟是分外亲切。
　　“我是。不要叫我龙先生，真不习惯，叫章文龙就行了。”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
　　那人握了握他的手，开始介绍自己：“我叫虞静卿。虞美人的虞，呼啸的啸，卿本佳人的卿。我们到楼上去看画吧。”
　　虞静卿把章文龙领到楼上的画室。房间挺大，墙上挂著的，地上放著的，大概有几十幅画。章文龙东瞅瞅，西瞄瞄，看得眼都花了。
　　“都是你画的？”章文龙问。
　　“大部分是我画的。有几幅是我学生画的。那幅“梦”就是学生的。”虞静卿端著一杯茶进来，放在房中的小圆桌上，示意章文龙坐下。
　　章文龙坐下，喝口茶，然後说：“我是个粗人，画是真不懂。”
　　虞静卿微微一笑：“你不懂，还一下就选中我学生最好的一幅画？”
　　“纯属巧合。我也就是看著好看。”章文龙笑的大大咧咧。
　　“选东西就和选人一样，要讲缘分。这些里面有没有看中的？”
　　章文龙站起来，背著手又在房间里溜了一圈，然後指著挂在墙上的一幅说：“嘿，这幅我以前见过，商店里都卖的。”
　　虞静卿走到他身边，很耐心的解释：“这是莫奈的‘睡莲’，我临摹的。他的画很多人临摹。”
　　“很多人画有啥意思？”章文龙撇撇嘴说。他又走几步，在另一幅画前停住。画是火红的背景，是火山在喷发，火焰中有一只金色的凤凰，虽然身形小颜色却极其耀眼，左下脚一小方石头上站著一个白衣人，面目模糊。整幅画有一种蓬勃凌厉的气势，很夺眼球。
　　章文龙看了半晌，然後扭头对虞静卿说：“就这幅吧。”
　　虞静卿看著他，眼里掠过一丝惊讶：“你喜欢这幅吗？”
　　章文龙嘿嘿笑道：“看著热闹嘛。”
　　虞静卿微笑点头说：“你这人。。。挺逗。”
　　当下两人谈好价钱，把画包好，又喝了会儿茶，章文龙才离开。
　　虞静卿把他送上车。章文龙一直从後视镜里看著那抹挺拔的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张龙看见那幅画时，一个劲嚷：“这啥玩儿意？这啥玩儿意？”
　　章文龙狠狠啐了他一口：“你懂个屁！这是艺术！艺术！”


第三章

　　办公室装修好了，章文龙在显眼的位置挂上那幅画。别说，画一上墙还真像那麽回事。他看著直乐。那帮弟兄开始还说怪话，後来上官琳一通赞美就全给说没话了，现在大家都认为他章文龙不是没有一点眼光的。
　　有时候章文龙一个人看著画，就会想起虞静卿来，想起他站在阳光下，定定的看著自己，那样冷清又那样宁静。想著想著心里就抽一下，每到这时候他就会爆句粗口，然後甩甩头，好像要把他从脑袋中甩掉。这样的情形多来两次，章文龙就决定去看看他，毕竟他的咖啡馆是个很舒服的所在。
　　章文龙再见到虞静卿的时候，他正舒舒服服的坐在回廊里看书，几绺黑发垂到眼睫上，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注视著章文龙，眼波清澈如一池秋水。章文龙来到面前时，他嘴角微微一勾，懒懒的问：“你来了？”
　　“是啊，我来了。”章文龙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身边。
　　虞静卿从面前的茶盘中拿了茶盅，倒好茶递给他。好像早就预备好一切在等著他来。
　　“你好像知道我会来？”章文龙想到就问，嬉皮笑脸的样子。
　　虞静卿若无其事的说：“我一直在等你啊。”
　　“那我忒荣幸了。”章文龙这回的笑容可是真心的。不知道为什麽，听到虞静卿在等自己，虚荣心一下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虞静卿问了些办公室的事情，章文龙把他买画的事可劲的夸了一通。看著他得意的样子，虞静卿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时候来了几个学生，说是找虞静卿学画的。他把章文龙让到二楼自己住的地方，又备好茶点，放了音乐，让他自己看书看碟就下楼去了。
　　章文龙在他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房间布置得很有品位，稍稍有些凌乱，却是让人舒适的感觉，就像虞静卿本人，整洁优雅又透著潇散。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在阳台的沙发上随便翻了两页，抬起头，一棵茂密的梧桐树在眼前晃动，阳光在树叶上跳动，不时从远处的湖上吹来凉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这个时刻安逸而静谧，隐约听见虞静卿说话的声音，心里没来由的觉得安稳。然後，他就睡著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他看见自己身上盖著毛巾被，可能是虞静卿替自己盖上的。
　　他走下楼，看见饭菜已经摆上了饭桌。虞静卿对他招手说：“饿了吧，还正准备上楼叫你吃饭呢。”闻到饭菜香，章文龙就觉得肚子饿了，也不客气，走到桌前坐下。除了他们两个人，还有那眼镜男孩和他们一起吃。章文龙正吃得香，电话响了，是孟一凡叫他去吃饭，他一边嚼著满嘴的饭菜，一边含混的说：“不去，不去，我有饭局了。晚上？没空。你管我干啥，反正是有事，你们自个儿去玩吧。挂了！”
　　电话一挂就对上虞静卿询问的眼神，他笑著说：“我兄弟叫我去蛇头那里吃饭。蛇头是我另一兄弟，他开了个餐馆。这饭是你做的吗？比他做的好吃。”
　　“你晚上还有事吗？”虞静卿问。
　　“没事。我就是不想和他们去夜总会。反正也是喝酒，没意思。”
　　“你在我这儿就更没意思了。”虞静卿一边低头吃饭一边说。
　　章文龙看著他，一脸真诚的说：“你这儿挺好，真的，我挺喜欢。”
　　虞静卿看看他，没有说话，拣了块肉放在他碗里。
　　吃完饭，眼镜男孩回家了，就剩他们两人。虞静卿在厨房洗碗，章文龙则靠在门边抽烟。
　　虞静卿今天穿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有同色的暗花，很清凉的感觉。他一边擦碗，一边吹口哨，心情显然很好。章文龙看著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恨不能看出个洞来。虞静卿转头看见他那种吃人的表情，微笑了一下，然後说：“你到外面抽烟去，弄得一屋子烟。”
　　“这不是有抽油烟机吗？”章文龙很无赖的说。一边说一边就过去打开抽油烟机。
　　虞静卿微蹙起眉，“你这人。。。”
　　“什麽？我这人怎麽啦？”章文龙继续无赖。
　　“有时候挺无赖的。”虞静卿收好碗，往外走。
　　“我这不是没文化嘛，就跟你这儿学习学习。”看著他蹙眉的样子，章文龙挺高兴。
　　“别贫了。出去走走，消消食。”
　　两人并排走在湖边，晚风吹尽了一身的暑气，空气中有湖水混合著植物的味道，偶尔还会飘过一丝花香。
　　“你怎麽找这麽个地方开咖啡馆，都没什麽人。”章文龙问。
　　虞静卿回答说：“我图这里安静。本来也没打算开咖啡馆，主要这附近学生多，就想给学生提供个地方，坐坐聊聊。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特想找这样的地方，学校附近没有，很遗憾。我也不指望这个赚钱。”
　　“你教那些学生赚钱？”
　　“免费的。”
　　“免费的？那你靠什麽赚钱？”章文龙很惊讶，这年头还有做生意不图赚钱的人？
　　“我卖画啊。”虞静卿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有种空灵的感觉。
　　“卖画能有多少啊？”他不相信不是名画家可以靠卖画生活。
　　“够了。”虞静卿似乎听出他语气中的担心，停下脚步看著他，眼神里含著笑意，就像暗夜中开放的昙花，满目清辉又如斯柔情，章文龙不禁看得呆了。
　　在回家的路上，章文龙竟想著虞静卿夜色中的脸。他妈的，男人怎麽可以这样好看？其实也不是好看，而是一种温暖的感觉，一丝一缕渗入到自己心中。
　　回到自家的狗窝，一开门扑鼻就是混合著异味的空气。以前不觉得，现在竟让章文龙觉得窒息。再看看凌乱不堪的房间，他更觉得心烦。金碧宫那叫小萍的小姐，也算自己的老相好，把一半东西都搬来他家，那些衣服、首饰丢得到处都是。他打开所有的窗子，使劲吸著外面的空气，心里闷得慌──自己这叫家吗？虞静卿那里才叫家呢！
　　他草草收拾一下就睡觉了。今天算是他睡觉比较早的一天，却意外的睡得很好。


第四章

章文龙是个想啥就做啥的人，既然动了租虞静卿房子的念头，也就大大方方告诉他。虞静卿听了之後倒茶的手僵在半空中，看他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个怪兽。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到底同不同意,给个话嘛。”
“你住这里离单位多远啊。”
“我有车。”
“你自己有房子还要租房？”
“我是有房子，可是没人收拾没人打扫，整天跟个猪窝似的。再说我一个人住，没人做饭，我都是在外面吓混，多没营养啊。”说著他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著虞静卿。
 虞静卿有些松动，低头沈吟。他马上凑过来，涎著脸说：“你这地方大，分我一间房也不麻烦，我还可以搭个火。租金你说，多少我都给。”
虞静卿蹙著眉头说：“你朋友多应酬也多。。。”
章文龙马上接茬说：“没有你的允许我绝不会带朋友来，保证绝对不会影响你的生活，不会给你添麻烦。”然後就是一番诅咒发誓。
虞静卿实在架不住他的死缠烂打，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不过还是说了一句：“我一个人住惯了，两个人会很不方便。”
章文龙抬手做出发誓的样子，说：“都听你的。”
虞静卿叹口气问：“你什麽时候搬过来？”
“今天就搬。我东西也不多，一个包袱就过来了，还能蹭顿饭。”
“那你去搬吧，我准备一下。”
章文龙的东西真不多，日常用的东西就装了一个旅行袋，再拿几套常穿的衣服。开车去虞静卿家的路上，他心里那叫一个美啊，一上车就乐颠颠的哼著小曲，觉得马上要开始幸福生活了。
到了虞静卿家，他已经把一间客房腾出来给章文龙。章文龙走进自己的新房间，一头栽倒在铺了新床单的床上，把头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嗅著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心满意足。
当晚他就把自己当做是虞静卿家里的一分子，进进出出毫无顾忌。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洗完澡他穿著一条裤衩蹿了出来，在浴室外差点撞上路过的虞静卿。虞静卿看著近乎裸体的章文龙，他的身材很好，虎背蜂腰，肌肉精健，纹理匀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皮肤紧致泛著小麦色的光泽。虞静卿的脸忽然红起来，他低著头从章文龙身边匆匆走过，不一会儿，一套睡衣就扔在章文龙脸上，然後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快穿上！”
章文龙扒拉下睡衣，嘟囔著说：“就俩儿老男人，还整这个？”虽然不情愿，最後还穿上了。睡衣是虞静卿的，他个子比章文龙高一点，腿也比较长，章文龙穿上他的裤子裤腿长出一截，走起路来磕磕绊绊。虞静卿对他说：“你明天去买两套睡衣，还是要我帮你买？”
“不用了吧，这样又热又麻烦。”章文龙对虞静卿的龟毛很有些不满。
“不是说好听我的吗？在我家就要穿睡衣。”
“好，好。我明天买还不成吗？”
第二天章文龙去买睡衣的时候，孟一凡鄙夷的把眼睛都翻到头顶上了。正好张龙和上官约他们吃饭，孟一凡就阴阳怪气的说：“别约他了，他要回家吃饭。”
“有人做饭了，是不是小萍？”张龙一脸坏笑。
“啥小萍？这人真是中邪了，买了人家的画不说，现在直接搬人家那里去住了。放著自己的房子不住，要跑郊区租房子。”孟一凡对章文龙的行为很不以为然。
“我这不是图方便吗？有人给做饭。”章文龙讪讪的笑著说。
“方便啥？光路上开车都要一个小时，和著这汽油是不要钱的啊？”孟一凡继续数落。
上官难以置信的问章文龙：“他真把房子租给你了？”
“是啊。”
上官摇摇头，还是不能相信的样子：“这人有洁癖，我认识他那麽多年，都是一个人住。他也不缺钱啊。”
“啥时候带我们去看看呗。”张龙说。
“我问问他。我答应过他不随便带朋友回去。”章文龙有些不好意思。
孟一凡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其实住在虞静卿那里好处多多，什麽家务都不用操心，吃的用的都是现成的，每天早上跟著跑步晨练，时不时还能艺术啊文化啊熏陶一把，生活质量不知提高了多少档次。而且虞静卿除了要求他穿睡衣以外，从来不干涉他的生活，还主动提出让他请战友来吃饭，饭食自然是虞静卿一手操办，当下宾主把酒言谈相处甚欢。
有一天晚上，章文龙去夜总会玩，把小萍带回他自己的屋子滚床单。滚到半夜，看著乱七八糟的猪窝，心里很是不习惯，便把小萍送回家，自己又开车回虞静卿那里。
进门後他觉得渴，到处找水喝，偏巧屋里的水壶空著，饮料也喝完了，他正准备烧水，虞静卿起来了，不声不响帮他烧水。从此他只要晚归，厨房里都会放著一壶凉水。
中秋节快到了，周末章文龙约张龙和几个战友来吃饭。一大早虞静卿章文龙起来打扫房间。打扫完，还有些闲暇，两人就坐在沙发上喝茶。章文龙翻著桌上的画册，问虞静卿：“这画得是些啥东西？一点都看不懂。”
“这是克里姆特画的色情画。”
“这是啥色情画？点都没露，我看还没裸照色情。”
虞静卿蹙起眉头说：“哎，你这人。。。虽然是色情画，也是艺术，需要想象。裸照叫什麽艺术？”说著他靠过来，指著画册告诉章文龙那些线条和色块的含义。
章文龙不耐烦的说：“不就是个裸体，整恁麻烦，看不懂就叫艺术啊？”
虞静卿歪著头想想说：“那倒也不是，中国古时候的春宫图也有画得很好很艺术的，那是一看就懂。”说著他起身去拿了一本画册递给章文龙。果然是一看就明白，章文龙边看边笑，特猥琐的样子。他翻到後面几页的时候，刚看到“龙阳”两个字就被虞静卿把书抢了去。
“你干嘛不给我看啊？”章文龙作势要去抢。
“你快看完了，後面没什麽可看的。”虞静卿死死抱著书本，硬是不给他。
“给我看看。”章文龙一把摁倒虞静卿，伸手去抢他怀里的书。
虞静卿挣扎著躲他，两人在沙发上扭做一团。这样闹了一会儿，书“啪”的掉落在地上。两人住了手，互相望著喘粗气。虞静卿满面通红，胸口起伏，黑发又垂到眼睫上，阳光洒到他的脸上，笼著一层金色的光晕。章文龙的腿压著他的腿，一只手揽著他的腰，一只手抓著他的手，额头快抵到他的头上。他温热的呼吸喷在章文龙脸上。章文龙从他清澈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脸，突然就觉得口干舌燥，一股异样的感觉在心中升腾。虞静卿一把推开他，从沙发上起来，捡起地上的书往自己的房间走。章文龙怔怔的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一片茫然。
黑暗中他感觉虞静卿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幽幽叹息了一声。然後就出去了。


第五章

　　小萍怀孕了，硬说是章文龙的。章文龙承认和她滚床单的时候确实是喝多了点，确实是急色了点，有没有措施自己也记不大清楚，可他一百个不相信──自从搬到虞静卿家，他很少和小萍见面，怎麽好巧不巧就摊上这种事。小萍一个劲儿打电话找他要说法，他关了手机，谁知这女人竟跑到办公室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把章文龙哭得那叫一个心烦。
　　“文龙，我跟你这些年了，你不能不管我。”小萍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两天忙，忙完了一准解决这事儿。”章文龙嘴上敷衍著，心里已经把不知谁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好不容易把小萍打发走，看见孟一凡一脸幸灾乐祸的坏笑，心里更烦：“还兄弟呢？只会看笑话，什麽人哪？！”
　　晚上他对著虞静卿很是不愤的叨念这事儿──他现在已经养成习惯，白天遇到的事回来都要和虞静卿说。
　　虞静卿正坐在灯下看书，听他说完就抬起头问他：“你打算怎麽办？”
　　“凉拌！她这是在讹我！谁他妈知道是不是我的？就算是，你以为她会要啊？不就是想找我要个名分，要不著名分也要讹点钱。还好意思说跟我好多年！”章文龙越说越愤怒。
　　虞静卿淡淡的说：“何苦呢？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怎麽说都是你的枕边人，能帮就帮她一把。”
　　章文龙气得跳脚：“她有当我是枕边人吗？那孩子根本不是我的，她当我是冤大头！”
　　虞静卿叹气说：“她也许真有难言之隐，她们生活挺不容易的。她要钱你就给她嘛，你也不缺这几个钱。”
　　章文龙听虞静卿丝毫没有维护自己的意思更跳脚：“她不容易，我就容易？我是不缺这几个钱，那些钱都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我不吃这种不明不白的亏！”
　　“两个人相处一定要计较谁吃亏谁占便宜，你累不累？再说你不想惹麻烦就检点嘛。”虞静卿不咸不淡的说。
　　“我哪不检点了？我是三十好几的男人，找个女人很正常。这生理问题总要解决吧，谁像你那样。。。”话音还没落，一只茶杯就冲著他飞过来，他忙往後一跳，杯子落在前面的地上，茶水溅了他一身。
　　章文龙抬头看虞静卿，後者气得面色铁青，两道冷厉的目光看得他直冒鸡皮疙瘩。章文龙摸著头怯怯的说：“这是。。。这是怎麽啦？”虞静卿转过身进了卧室，重重的关上门，那声音震得他心肝乱颤。他过去敲门，里面传出一声低吼：“滚！”
　　章文龙坐在外面等了半天，不见虞静卿出来，就回房睡觉。睡在床上怎麽想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哪儿得罪了他，生气的人该是自己啊。翻了半夜，朦胧睡去，隐约听见关门的声音，等他醒来时虞静卿已经走了。留了张字条，说是去写生，这几天都不回来。章文龙捏著字条，一脚踢翻脚边的垃圾桶，骂了一句：“我操，莫名其妙！”
　　章文龙又恢复了以前的单身生活，每天在蛇头的饭馆里蹭饭，晚上约一帮人在夜总会喝酒到半夜。他还是住在虞静卿那里，没有那人在的房间分外冷清，但是他不想离开，仿佛已经习惯了那人的气息。　　　　 他想过给虞静卿打电话，但又觉得不忿，想自己并没做错什麽。
　　一天晚上，章文龙半夜回到家，口渴找水喝，他突然想起虞静卿替他烧水的那个晚上，又想起每个晚归的夜晚装满水的水壶，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很想念虞静卿，非常想念。
　　第二天，他把小萍约出来，告诉她自己现在不想结婚，有了孩子也不能要，对不起她云云，然後许诺给她一笔丰厚的补偿费，比当初她暗示的多出很多。
　　小萍听他说完，一脸歉疚加感动的复杂表情，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文龙。。。谢谢你。”
　　“干嘛客气呢，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也挺不容易的。”这好像是虞静卿说。
　　小萍被感动得要掉眼泪，章文龙忙劝，好不容易劝住，他才说：“我现在住在别处，那房子也不常回去，你还是把你的东西搬出来，免得麻烦。”
　　“你有女朋友了？”小萍看著他，一副了然的样子。
　　章文龙想起虞静卿，“没有。和朋友同住。”
　　送走小萍，章文龙终於拨通了虞静卿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虞静卿才接起来，一开口就问：“有事吗？”
　　“没事。就是问你什麽时候回来？”章文龙觉得自己很狗腿。
　　“不知道。”仍然是冷冰冰的态度。
　　章文龙关上办公室的门，然後极其谄媚的说：“听你的，那事我已经解决了。我知道错了，你也气了这麽几天了，别气了好不好？”
　　听那边没声音，他又说：“你回来吧，在外边多不方便。”
　　“我这边儿的事还没完。。。”
　　“你不在我就没吃过一顿好饭，真的。每天吃方便面吃得想吐。”章文龙开始装可怜。
　　“小何（眼镜男孩）不是在吗？还有你那开饭馆的朋友。”虞静卿的声音开始有软化的迹象。
　　章文龙低声下气的说：“我吃惯你做的饭，别人做的不想吃。你回来吧！我给你赔罪，干啥都成！”他好像看见自己在摇尾巴。
　　“好吧，我这边一完就回来。”
　　过了两天，章文龙接到虞静卿的信息，说是已经到家。
　　章文龙下午没事，就往回赶。到家却不见虞静卿，小何说是出去散步了。章文龙知道他平时喜欢去的地方，就去找他。
　　那是一条连著公园的小路，小路周围是高大的桉树，树荫遮天蔽日。路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廊亭，周围的杂草有半人高，草丛中歪七竖八躺著残破的石桌椅。平时几乎不会有人迹，虞静卿却喜欢来这里，画画或者发呆。
　　章文龙走在小路上，听见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心情雀跃，心跳变成了欢快的鼓点──这样的心情如此微妙而陌生，酸酸甜甜的，让他想起遥远的少年时代。
　　远远的，看见虞静卿坐在廊亭里。再近一点，虞静卿就那麽靠著廊柱，双腿搭在长椅上。他微微仰著头，一半脸在阳光下，一半脸在阴影里，眼睛轻轻阖著，嘴角微微翘起，带著一个罕有的微笑的表情。周围如此安静，他的身影仿佛凝固在这安静的氛围中。章文龙竟不忍心惊扰了眼前的静谧。
　　虞静卿睁开眼，对他微笑，章文龙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的唇边绽放出点点柔情，叫自己错不开眼。他走到虞静卿身边，扶住他的肩膀，舒了一口气：“你终於回来了。”
　　虞静卿坐直身体，让他在身边坐下，随意说了些话。章文龙只呆呆的看著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然後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你不生气了吧？”
　　“那天我脾气也不好。”虞静卿神色温柔的回答他。
　　“以後不要一声不吭就走，好吗？”章文龙哀哀的说。
　　虞静卿点点头。然後指著前面一颗花树说：“桂花开得真好。你闻，香不香？”章文龙仔细闻，果然闻馥郁甜蜜的花香。
　　“李清照说桂花是‘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当真贴切。”虞静卿顿了顿又说：“就是说桂花淡雅清疏，没有华丽的色彩，却留香不断。”
　　“文化人就是酸。”章文龙嘴上说著，心里却想，你不就是这样的吗？


第六章

　　章文龙的公司最近很忙。本市顶大顶有规模的一家地产公司，准备搞个大项目，要找建筑公司合作。这肯定是个赚大钱的机会，而且傍上一家大公司，以後就不愁没项目做。这麽好的机会，很多人都在抢，章文龙他们自然打叠百般精神，卯足了劲钻营。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终於得到一个和那家公司总经理见面的机会。这次见面却很不成功。对方的总经理是个年轻的帅哥，帅到没有天理的那种，清隽明豔，不可方物。但是相当清高，看章文龙他们就像看地上的灰尘，满脸的鄙薄之色。整个见面过程都是他的女助理说话，他几乎没开过口。那女孩和他老板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态度傲慢，言语刻薄，提出的条件也相当苛刻。这帮退伍老兵气得头顶冒烟，又实在无话可说。一走出M公司的大门，大家就开骂。
　　“瘪犊子玩意儿，老子整死他！”张龙率先发难。
　　“哪天把那女的奸了才解气！”邓宝最恨女助理。
　　章文龙跟著骂了娘，却在想那小白脸经理长得那麽好，一脸的傲慢却让他讨人嫌。虞静卿没有他帅，但那种淡然温文的态度却为他增色不少──他现在一遇到帅哥就习惯性的和虞静卿比较一番。
　　“唉，爷爷们，骂够了吗？骂够了就赶紧想想辙，我们还有求於他们。就是装孙子也要装得值当。”孟一凡做了总结陈词。
　　大家合计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办法来，就垂头丧气的散了。
　　晚上，章文龙把这事对虞静卿说了。虞静卿问：“这次合作真的那麽重要？”
　　“是啊，要是成了，公司两三年都不用愁。而且和大公司合作也可以把咱们的牌子打响点。你没见那个张立贤，清高成那样，他充其量也就是个富二代，跩啥！”
　　虞静卿没接他的话，眉头都拧成了川字，好像在思考一件挺麻烦的事情。
　　自那天後，虞静卿接连出去了几个晚上，晚饭也不做，要到午夜才回来。章文龙也不好问，毕竟自己晚归他是从来不过问的。
　　一天章文龙去蛇头那里吃饭，正在找地方停车的时候，看见虞静卿站在路边，刚想过去打招呼，一辆跑车“刷”的从旁边掠过，停在虞静卿前面。然後张立贤从车里出来，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离开，态度亲昵。
　　第二天M公司通知他们去谈合作事宜。这次M公司做了很大的让步，开出的条件几乎可以说是优厚，没有讨价还价，很快就签订了合作意向书。
　　张立贤仍然是上次那副臭屁的样子，章文龙却感到他躲在暗处观察自己。大家握手的时候，张立贤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就像看猪肉般鄙视的看章文龙，这眼神让他很不爽，忍不住在心里把张立贤骂了几个来回。
　　回到家，虞静卿已经做好饭等他，饭菜格外丰盛。章文龙却不高兴，想起那天看见两人的情形，又想起张立贤的眼光，没来由的就冒火。他闷闷的吃饭，也不说话。倒是虞静卿先开口：“生意谈得怎样？”
　　“成了。”
　　“那好啊，开瓶酒庆祝一下。”
　　“有啥好庆祝的？那帮孙子难伺候著呢！”
　　虞静卿看他兴致不高，也就不说话。两人难得沈默的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章文龙站在阳台上抽烟，心里涌起很多疑问，可是他拿什麽立场去质问虞静卿呢？
　　虞静卿收拾完，走到阳台上，从他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
　　章文龙有些诧异的看著他：“你不是不会抽烟吗？”
　　“谁说我不会抽？你今天是怎麽了？脸长得都快赶上驴脸了。”虞静卿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章文龙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转身面对虞静卿，难得严肃的问：“你认识张立贤？”
　　“嗯。”
　　“你们。。。很熟吗？”
　　“当然，一起长大的。他要叫我一声‘哥’呢。”听著虞静卿平静的回答，章文龙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你这几天都是和他在一起吗？”章文龙觉得自己像个怨妇似的。
　　“嗯。”
　　章文龙转过身对著夜空吐了个烟圈，然後低声说：“你出去的时候能不能。。。和我说一声。你不在，我。。。我真的不习惯，”他竟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了苦涩。
　　虞静卿回答：“好。”
　　章文龙趁著夜色摸进了虞静卿的房间，一下就窜到他的床上。“你干什麽？”虞静卿使劲踹他。他压住虞静卿乱动的腿，然後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想和你一起睡。”
　　“你有病啊？”虞静卿无奈的说。
　　“一起睡怎麽啦？你怎麽跟个姑娘似的？”说著手脚都扒在虞静卿身上，像八爪鱼一样。
　　虞静卿拿他没办法，只好说：“你起开些，这样热不热啊？”
　　果然很热，两人都有些出汗，章文龙松了松手，执拗的说：“一起睡？”
　　“嗯。”
　　听到虞静卿低低的答应，章文龙终於放开手脚，却把一颗毛脑袋放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隔著衣料传来的体温，呼吸著他混合著香皂和古龙水的体味，章文龙唇边绽开一个笑容，很快就入睡了。


第七章

虞静卿告诉章文龙他的学生要来看他。
　 第二天章文龙就在院子里看见虞静卿正和一个女人聊天。不得不承认那是一位美女，披著长长的卷发，穿著粉红色的吊带裙，笑起来很妩媚。章文龙看著她，两眼直冒光。
　 虞静卿对他招手，然後介绍说：“这是我的学生穆云，那幅“梦”就是她画的。这是章文龙，我的室友。”
　 两人打过招呼後，穆云微笑著对章文龙说：“很荣幸龙先生喜欢我的画。”声音嗲嗲的，听得章文龙心里发痒。
　 “哪里，是穆小姐画得好。”
　　 随後又聊了些闲话，穆云就起身告辞，虞静卿也没留她，只叫章文龙送她进城。章文龙正巴不得，很殷勤的把她让上车，一路上尽显绅士风度。穆云不太说话，不时看看他，眼神高深莫测。到了穆云住的地方，她突然开口问：“老师的那幅‘凤凰’是你买的？”
“是啊，我挂在办公室。”
“你们真的只是室友？”
“算好朋友吧。”
她找章文龙要了名片，就下车走了。
後来章文龙又遇见过穆云几次，每次都是他充当护花使者送她回家。穆云客客气气的，令他本来想寻欢的心也淡了。
有一天章文龙刚到院门口，就看见穆云脸色难看的从屋里出来，他本想打个招呼，她却理都不理就走了。进屋後看见虞静卿脸色也不好看，问他只说没事，吃完饭就一个人出去散步，天黑了才回来。
　　 虞静卿不是个情绪起伏很大的人，像这样闷闷不乐的样子章文龙很少见到，反倒不好意思过多打扰，只能在旁边干著急。
　　 第二天，穆云来公司找章文龙。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孟一凡他们几个眼珠都要掉出来了，看著他们豔羡的神色，章文龙很得意。
穆云站在办公室里呆呆看著那幅“凤凰”，眼里掠过一抹悲伤。
“你和静卿吵架了？”章文龙问。
她幽幽的笑著说：“他是我的恩人，我怎麽可能和他置气？”
“那今天去看看他吧，昨天他一直不高兴。”章文龙试图充当和事老。
“我会去看他的，不过今天，我想和你在一起……你不会拒绝吧？”说著她飞过一记眼波。勾引，简直是赤-裸-裸的勾引。初见时那种心痒的感觉又被勾了起来。
“美女的邀请我怎麽会拒绝呢？”章文龙也露出轻佻的笑容。
吃饭的时候，章文龙给虞静卿打电话，说不回去吃饭，虞静卿也没多问就答应了。穆云在旁边笑说他们像两口子，“哪能呢？”他马上反驳，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这种不安情绪直接导致他在穆云面前收起了先前的挑-逗心思，真正做了一回绅士。以後穆云又约了他几回，他都表现很好很正经。
直到有一天。
那天他和客户吃完饭正准备回家，就接到穆云的电话，约他去酒吧喝酒。他那天本来喝得就多，原是让孟一凡开车送他的，谁知孟一凡直接把他送到穆云约的酒吧，还让他不要浪费机会。得，都到了这份上，还能说什麽，进去又是一通海喝。
穆云显然也喝多了，眼梢眉角都是春-色，看得章文龙神魂颠倒。後来她就直接滚进他怀里吃吃的笑──是个男人都不能忍了吧，於是搂著她就找地方滚床单。上了出租车後，穆云说的是虞静卿家的地址，章文龙刚想阻止，她就凑了上来，然後两人就吻在一处，迷迷糊糊中到了虞静卿家门口。
那时章文龙略微有些清醒，叮嘱穆云小声点，别吵了虞静卿，谁知这女人好像完全没听进去，有一声没一声叫得格外响。章文龙提醒几次，她还笑话他说，老师是你妈还是你老婆。他没有办法，也就不管了。
早上起来，章文龙送穆云出门，看见虞静卿站在阳台上喝咖啡。听见他们出来，也不打招呼也不说话。穆云看看他的背影，神色格外暗淡，然後连再见都没说就走了。
章文龙觉得对著虞静卿很尴尬，想了半天才开口说：“你没去晨练？”
“……”
“我的车放在酒吧那里，今天晚些去公司。”
“……”
“对不起，没跟你说一声就带人回来。昨天她喝多了，连路都不认识了，我又没开车。”
“……”
见虞静卿不答话，他只好倒了杯咖啡，坐在沙发上发愣。
“你喜欢她吗？”冷不丁虞静卿突然问了一句。
章文龙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抓抓头说：“现在还说不上来。”
“我忘了，你是有生理问题要解决的。”虞静卿语带讥诮。
“不是那样。我就觉得她还不错，不过我们才认识没多久……你生气了？”章文龙走过去扳过他的身体看他。他眼中是从没有过的清亮，却又是从没有过的凄绝。对上他眼眸的时候，一股刺骨的哀伤从他眼中戳入章文龙心中，慢慢弥散开来，握著他肩膀的手都有些颤抖。
“不是你的错，是我……太过勉强你了。”虞静卿低下头，轻轻拂开他的手，然後回房去了，剩下章文龙莫名其妙又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
生活一下完全改变了。
虞静卿每天都出门，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干脆就不回来。如果碰上章文龙还没有睡觉，他顶多打个招呼就回房间，根本不给章文龙说话的机会。
章文龙现在还和穆云约会，只是见了面两人都心不在焉，随便聊一会儿就各自回家，滚床单的事再也没干过。
又是接著几天虞静卿没有回家，打电话一直关机。章文龙心情糟糕到极点，著急加沮丧加不安，以前没尝过的情绪都嚐便了。他见到穆云的时候，几乎可以用面无人色来形容。
穆云终於自那天走後第一次开口问他和虞静卿的事：“你和老师吵架了？”
“吵架就好了。他都不理我，根本不知道他为什生气？这几天都没有回来，打电话又关机。”章文龙叹了口气，继续自顾自说话：“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穆云幽幽的说：“我知道他在哪里。”
“真的？”章文龙像打了鸡血似的，一下子来精神，“带我去找他！”
穆云看了他一眼，眼光中尽是冷冽，然後说：“希望你……不要後悔。”
这是城中有名的G-A-Y吧，章文龙以前听说过。他和穆云拣了个在角落的位置坐下。酒吧里有很多男人，形迹暧昧。他们俩都不说话，尽量把自己掩藏在黑暗中。章文龙紧握著拳头，手心里都是汗，他感觉自己马上就可以揭开一个真相，而这真相是他绝对不想知道的。
有两个男人走进酒吧，都是身材高挑，相貌英俊，气质出众，一下子就吸引了酒吧里的所有注意力。章文龙顺著众人的目光看去，虞静卿和张立贤进入了他的视野。张立贤挽著虞静卿，头斜依在他的肩膀上，亲密得令人发指。两人在吧台旁坐下，张立贤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虞静卿身上。他不停对虞静卿说话，那人不时拍拍他的头，或者对他微笑，一脸宠溺。
这个景象太令章文龙震惊了，他甚至无法去辨认那些在胸中涌动的异样情绪。他攥紧双拳，眼睛死死盯著吧台旁的两人。
穆云在旁边冷冷的说：“老师是同-性-恋，你不知道吗？”
章文龙谑地站起身，往吧台走去。他走到吧台旁边，直直看著虞静卿，虞静卿坦然的迎著他的目光，毫不回避。两人沈默的对视著，沈默到引得周围的人开始往这边看，张立贤也不安得准备开口，章文龙才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响起：“请我喝杯酒好吗？”
虞静卿要了杯酒递给他，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谢……你……”他仍然看著虞静卿的眼睛，再一次看见那种令他颤抖的，清亮而凄绝的眼神。
真相是这样的残酷，你……早知道了吧？
章文龙转身从他身边走过，离开了酒吧，态度坚决。
秋夜，有些冷了，树上有叶子落下，在风中打著旋儿，贴著地面滑行了很久，终於停下来。姿态绝望。
章文龙抽完一支烟，头脑终於清醒了些。“你是故意的吧?”他问穆云，声音疲惫。
“是的。”
“为什麽？”
穆云盯著他，眼里迸发出恨意，然後一字一句的回答：“因为……我……爱……他！”


第八章

　　 虞静卿在窗前已经站了很久。
　　　　 一直在下雨。雨丝打在窗户上，凝成一滴水，缓缓下坠，在玻璃上划下一条水痕，宛如眼泪。灰色的楼群在雨幕中更显模糊，站在高楼上往下看，城市如同魔术师变出来的奇迹，海市蜃楼般壮观，却华丽而冷漠。
　　　　 寂寞如同深海。坠入其中，没有声音。
　　　　 虞静卿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微微的晕眩。仿佛中，他看见章文龙的脸──那张表情丰富的，永远不会安定的脸。张龙他们说他是妖孽，他确实诡计多端，厚颜无赖，有时候也会狠戾而不计後果，然而在自己面前，却象一只献媚的小狗，身前身後摇著尾巴打转，一叠声叫著，静卿静卿。章文龙总喜欢自命英俊潇洒，自己从来懒得理会，但有的时候，却爱看他的眼睛，黑而且亮，即使夸张撒谎的时候，情意也真像那麽深，委屈也真像那麽重。
　　　　 自己轻易就向他敞开关闭经年的心门，放任他在心里驻留那麽久。他们是如此不同，一开始自己就知道，所以在他说喜欢女人的时候，自己会那麽愤怒，会那麽别扭的和他赌气。是寂寞得太久了吧？就是那麽想看他一团高兴的叫，静卿静卿。为著这一点温暖，自己每日就像在刀尖上行走，一步一步，慢慢接近结局。那样的苦楚却又是那样的甜蜜，还有隐隐的期待──期待他最终会接受自己，完完全全。
　　　　 对於懵懂的章文龙，自己始终是不忍心的。不忍心太过逼迫，不忍心将自己的心意强加给他，只希望那样平静温馨的生活著。就是做梦，也做得长久一点吧。
　　在看见穆云眼中的绝望时，虞静卿就知道梦要醒了。那个执拗的爱著自己多年的女子，她的爱情充满毁灭的气息，昭示著冰冷的现实。
　　今天，他看见章文龙的眼睛，那麽的空洞，却又那麽的矛盾，这是他从不曾见过的。而那一刻，虞静卿觉得自己很麻木，是疼得太久了吗？还是早已经知道现实的冰冷和强大？
　　在这样的现实中，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张立贤不知道什麽时候来到虞静卿身後，张开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哥……”
　　“还没睡？”虞静卿一动不动站著，眼睛还盯著窗外的急雨。
　　“你不是也没睡？”张立贤的声音轻柔，如同情人絮语。“让我陪你吧？”
　　虞静卿拉下他的手臂，转过身，“立贤，别这样。”
　　张立贤搂住虞静卿的脖子，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身体，声音魅惑：“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让我陪你吧。”一边说，一边已经动手去解虞静卿的衣扣。
　　“别这样……”虞静卿用力推开他，张立贤一个趔趄倒在身後的床上，他怔愣的看著虞静卿，悲愤交加。
　　虞静卿看著张立贤眼中的泪光，有些不忍，放软了声音说：“知道我心情不好还来招惹我。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乖！”
　　张立贤坐著不动，眼泪已经流了出来，“以前是童童，现在是章文龙，为什麽你的眼里始终没有我？为什麽……我爱了你那麽多年，你连一个晚上都不肯给我吗？”
　　虞静卿在他身边坐下，抬手帮他擦眼泪，无奈的说：“傻孩子，不一样的。”
　　“有什麽不一样？我难道还比不上那个章文龙？”张立贤固执的问。
　　虞静卿叹了口气说：“你是我弟弟。”
　　
　　章文龙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半夜，他在雨中走了好长一段，浑身淋了个透。
　　他没有换衣服，湿淋淋得坐在黑暗中。很冷，他有些颤抖，不过他觉得心里更冷，冷到凝固了一腔热血。
　　“那幅画是他为情人画的，那是他的爱情，是他的无价宝！你以为几个臭钱就买得到吗？”
　　“你根本不懂他！他那麽爱你，你却根本不珍惜，你凭什麽得到他的爱？”
　　“你不配……你不配……”
　　穆云凄厉的吼叫在章文龙耳边回旋。原来，他竟是爱著自己的。
　　章文龙回忆著和虞静卿相识相处的情形，那些细微的、琐碎的场景，一点一滴聚集在一起，越来越清晰。原来，是这样。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香烟，点上，火花在暗夜中亮起来，瞬间又熄灭。记忆，感情，家，一切都突然静止。还来不及。就消失了。
　　“我不能爱你啊。我和你不同的，你不知道吗？”他对著空气说话，声音涩涩的，“真他妈荒唐！要被那帮王八糕子笑死。”他觉得眼睛也涩涩的，要流泪的感觉，“操！”他使劲揉眼睛，心想一定是被烟熏的。他掐灭烟头，走回卧室，倒在床上睡著了。
　　身体很热，从腔子里就像烧著了一般。一会儿又觉得冷，使劲抱紧身体，还象筛糠一般抖。朦胧中有人喂他吃药片，然後一双手轻轻的抚摸自己，微凉的，很舒服。章文龙使劲抓著那双手，按在自己脸上。一只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微凉的身体贴了上来，他死死抱住那身体，肌肤相碰的触感让他不再颤抖，身上开始冒汗，粘湿的，像一张黏腻的网罩在身上。
　　有人在叫他：“章文龙……章文龙……”
　　“我在这里。”他在心里回答。
　　他毕竟是来过，毕竟曾经驻留过，该放手了吧。


第九章

　　章文龙一睁开眼，就看见虞静卿。他的脸色疲惫而憔悴，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青紫，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一瞬不瞬的凝视著自己。
　　看见自己醒了，他轻声问：“醒了？感觉好些吗？”然後伸手摸上章文龙的额头，“不烫了。你都烧了一天。”
　　　　 章文龙抓住他的手，攥在手里，喃喃的说：“你老是动不动就走，你让我上哪里去找你？”
　　　　 “对不起，我答应过你出去会告诉你。是我食言了。”
　　　　　章文龙低声说：“静卿，你就不能给我一点时间，等等我麽？”
　　　　 虞静卿抬手来回抚摸他的眉心，轻轻的说：“我等你。多久都等……你放心吧。”说到後面几近耳语。章文龙却听到了。
　　　　 “会很辛苦，会很委屈，会让你伤心……”
　　　　 虞静卿的手覆在他的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愿意。”
　　　　 两人都不再说话，手握著手，默默相对。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安适。这一刻宛如，前途无波，岁月静好。
　　　　　过了一晌，虞静卿抽出章文龙握著的手，笑说：“我跟著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饿死了。你不饿吗？”
　　　　　他一说，章文龙真觉著饿，“嗯，饿了。”睁著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望著虞静卿。
　　　　　虞静卿一哂，从床上爬起来，披衣出去，不一会儿端了两碗素面进来。两人真是饿了，很快就把面全吃完。章文龙衬著虞静卿去洗碗的当口给孟一凡打电话，说自己病了，要休息两天。
　　　　 “就你那身板还会生病啊？是不是和姓穆的小妞儿在一起？”孟一凡笑得特别欠抽。
　　　　　“滚！”他挂上电话就关机，仿佛手机一关，整个世界就被隔绝在身外了。他心想要是真有什麽世外桃源该多好，！
　　　　　 虞静卿进来看见他关手机，就问：“你不去公司吗？”
　　　　　 章文龙斜靠在床头，望著他痞笑：“我这不是病了吗？要好好休息。你叫小何这几天别来了，让我清清静静养病，成吗？”他又拍拍身边的位置，虞静卿便坐过来，和他并排靠在床头。
　　　　　“穆云说那幅“凤凰”你是为情人画的，是真的吗？”
　　　　　“是。”
　　　　　“你还卖给我？”
　　　　　“缘分吧。”
　　　　　“你的……情人没和你在一起？”
　　　　　“他死了……自杀的。”虞静卿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特别沈重。章文龙看看他的侧脸，然後摸索著握住他的手。
　　　　　“给我讲讲你的事。”章文龙轻声说。
　　　　　“嗯。”虞静卿顿了顿，然後接著说：“童童是我弟弟的同学，我第一次看见他就喜欢他。他和我一样。後来我们就在一起了。那段日子，很快乐。可是我的家庭不能接受这种事，他们还是希望我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我之所以可以随心所欲画画，过舒服的日子，不是因为我画得好，仅仅是因为我家有钱，出点钱找人吹嘘一下，办个画展什麽的，就出名了。我那时觉得离不开我的家庭，所以我选择了他们为我定的道路──结婚。童童是个特别脆弱特别敏感的人，他不能接受我的婚姻，一直很消沈。我画了“凤凰”想送给他，告诉他没有我他也可以过得很好，可是画还没有交给他，他就自杀了。他认为我背叛了我们的感情，到死都不能原谅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胸口起伏，显然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章文龙握著他的手紧了紧，把头靠在他头边。
　　　　　 过了一会儿，虞静卿继续说：“我其实也不能原谅自己。那几年真是……生不如死。凤凰涅盘，浴火重生，谈何容易。我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想想当时童童该有多绝望啊！
　　後来我爸去世了，我就离了婚，从家里搬出来。我不想再沽名钓誉的画画，倒是帮助那些和童童差不多大的孩子学画，心里多少能得到些安慰。我是在那时候遇到穆云的，她没钱上美院就去做小姐，其实她很有天赋，比我好多了，我出钱供她学画，替她找名师指点，毕业以後也帮过她。谁知道她明知道我的情况还要喜欢我……她和童童有些方面很像，都是太绝对容易受伤害……
　　我以为以後就这麽过了，没想到会遇到你。”
　　“遇到我有什麽好？竟惹你生气难过。”章文龙把他的手放在胸口上，柔声说。
　　虞静卿坐直身体，定定看著他，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说：“有生气、会难过，可是也有快乐和幸福啊，总好过心死，总好过再没有期待……因为遇见你，我觉得活过来了。这就够了。”他的声音如此温柔，而他的眼神又如此坚决，脸上散发出清豔的容光，令章文龙砰然心动。他把虞静卿揽进怀里，下巴抵住他的额头，心中似有千言万语，然而一句都说不出口，只能轻轻叫著：“静卿啊……静卿……”
　　这样的爱情我不能接受，不敢接受，可是我又如何能舍得你？
　　人生多舛，世事每违，真心虽掷，此情已殇。
　　时间到底是过得飞快，现实终究回避不了。章文龙身体已经大好，他和孟一凡通电话，公司一大堆事，还有就是张龙很快要结婚了，好多事等著他这个兄弟帮忙。
　　章文龙看著虞静卿摊摊手说：“老子一不在就有那麽多事。”
　　“明天上班吗？”
　　“嗯。张龙要结婚了。”
　　“我听上官说了。”
　　“还有，我想……还是搬回去住。”章文龙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好。”
　　“明天就走。”
　　“好。”
　　章文龙抬起头有些吃惊的看著虞静卿，没想到他的反应那麽平静。虞静卿大概看出他的心思，安抚似的笑笑，“我没事。你别用那种眼神看著我，好像生离死别似的。再不济我们还是朋友啊！”
　　“啊，对……是朋友。”章文龙其实很期待虞静卿说点什麽，就是骂自己几句也好。他却如往日一般平静无波。这人就是贱啊，没说的时候怕看见他难过，真看见他不难过，又觉得失落。真是贱。
　　 第二天一早章文龙提著他的东西走出了虞静卿的屋子。虞静卿没出来，大概是不想送他。他上车的时候，抬头望了望虞静卿住的房间。屋里拉著窗帘，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他很盼望能再看看虞静卿，哪怕只是一眼。可是那人没有出现。周围一片寂静。
　　章文龙叹了口气，钻进汽车，走了。


第十章

　　 孟一凡出事了。起因是他喜欢上一个叫小醉的三陪女，可他爹是知识分子，怎麽可能接受这麽个儿媳妇？孟一凡本来逆反心理特重，又和小醉爱得死去活来，所以就和孟老头杠上了。他这边刚从家里搬出来，孟老头那边就宣称断绝父子关系。因为他是独子，又是兄弟里的文化人，大家都不赞成他的行为，本来嘛，连张龙那糙家夥都能找到上官琳当老婆，孟一凡不该比他差吧？章文龙却想，找个小姑娘不错了，反对个屁啊！所以他坚决站在孟一凡一边，不但给予道义上的支持，还帮著出主意对付孟老头。孟一凡对他感激涕零，再也不阴阳怪气的打击他，还尽帮他说话，後来又替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章文龙对女人向来来者不拒，也就不咸不淡的交往起来。
　　他和虞静卿除了在张龙结婚的时候见过一面，就一直没有联系。他刚搬出来的时候并不是没後悔过，有时候也想去看他，可是自从知道虞静卿的性-取向和对自己的感情以後，他就觉得很难面对他，再像以前那样相处绝对不可能，但要再进一步自己又做不到。他活了三十五年一直认为结婚生子天经地义，同性恋这种事也就是听说过，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和男人有感情纠葛。要说以前他是挺排斥这种事，想想就起鸡皮疙瘩，但是换到虞静卿身上他觉得很正常，谁叫人家有魅力，能够男女通吃。自己不就被他吸引了吗？
　　一想起那修竹一般清逸的身影，章文龙的心就漏跳好几拍。可是真正和男人相爱相守，对他来说是再荒唐不过的事，而且他还要混社会闯事业，不能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他知道虞静卿理解他，不会给他任何压力，相反说不定还会宽慰他，可他越是这样章文龙就越难受。
　　真是相见争如不见。也许时间久一点大家都可以忘了吧？
　　有一天，章文龙无意在一家茶艺店看见一只茶杯，白色的细瓷上绘有粉色的桃花。他想起虞静卿也有一只相同的杯子，特别锺爱，却被自己不小心打碎了，当下就毫不犹豫的买下。买下之後不禁有些後悔，这算个什麽事？也不知怎麽送给他。更糟的是，自从买了杯子後章文龙就老想起他，那些平时不起眼的小事也变得有趣起来，常常引得自己不自觉的笑。好几次已经拨了他的电话，章文龙楞是没按下去。放下电话又忘不了他。
　　第二天，M公司的高层领导到工地上检查工作，章文龙不得不一路作陪。张立贤仍然用看猪肉的眼光看自己，而且还是一堆烂猪肉，鄙夷又厌恶。这还不算，M公司的执行董事唐铭也来了。那老头虽然笑得一团和气，但一双眼睛透著阴鸷，一看就是个狠角色，章文龙不得不打起百般精神应对。唐铭对他们的工作很满意，临走时拍著章文龙的肩膀说：“年轻人，有前途。怪不得虞侄要推荐你。”
　　“虞静卿？”章文龙现在对姓虞的分外敏感。
　　唐铭笑呵呵的说：“是啊。当初是他极力劝公司和你们合作。我们开出那麽低的条件就是想和你们长期合作。”
　　章文龙现在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自己公司和M公司的合作是虞静卿促成的，只是没想到他能左右M公司高层的决定。出於好奇心以及一些无法言明的动机，章文龙撺掇张龙去帮他打听虞静卿与M公司的关系。张龙以一瓶名牌香水的代价打听到，原来M公司的幕後大股东是本市的大家族虞家，唐铭是虞家的世交，张立贤是虞家的养子，现在M公司的董事长是虞家次子虞审卿，而虞静卿是虞家的长子。因为他不爱做生意，又一直不在虞家住，所以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多。虽然虞静卿与虞家关系淡漠，但碍於虞家长子兼M公司董事的身份，唐铭和其他董事才同意他的建议，和章文龙的公司合作。
　　“没想到他那麽有背景，真看不出来哈！”张龙汇报完後惊叹了一番。
　　章文龙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那段时间虞静卿的反常举动。原来他是在帮自己。
　　他终於决定去看虞静卿。事先没打电话，是想给他个惊喜吧，他看见自己会是什麽样的表情呢？还是那样淡淡的说，你来了？他反复设想著见面的种种情形，心情雀跃。
　　结果他没见到虞静卿。小何说他去写生，不知道什麽时候回来。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章文龙摸出二楼的钥匙──原来自己一直带著虞静卿家的钥匙，而他也从没向自己索回。
　　他慢慢走上楼，打开门，一股寒冷陌生的空气迎面扑来，许是主人出去得久，地上积著很厚的灰尘，到处都盖著白色的布罩，一眼望过去是惨白的颜色，在章文龙眼中生出几分凄凉的味道。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让他鼓膜疼。他下意识拿出支烟，却想起虞静卿不喜欢屋子里有烟味，就又放回兜里。
　　他把自己买的杯子放在桌上，找出纸笔，留了几个字说自己来过，然後就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章文龙有种恍惚的感觉，恍然自己还和虞静卿住在一起，自己只不过是暂时离开他去上班，很快还要回去的。他打开收音机，邓丽君软绵绵的唱著：“忘记他等於忘记了一切，等於将方和向抛底，遗失了自己……从来只有他可以令我欣赏自己，更能将一切平凡事变得甜蜜……”缠绵的旋律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飘荡，章文龙的心在歌声中裂开一条缝，慢慢的扩大，空虚的感觉汩汩往外冒，直至将自己淹没。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下车，站在路边抽烟。寒冷的风直灌入脖子，他却并不觉得冷。


寂寂花开 第十一章

　　日升日落，冬去春来。又是一个轮回。
　　一天，章文龙下班回家，刚走到公司门口，就听见前面几个年轻姑娘叽叽咕咕的议论：“你看，帅哥！”“真的很帅，是在等人吧？”章文龙循声望去，看见虞静卿站在办公楼外，身形笔直，深灰色的风衣在风中飘来荡去。他看见章文龙，对他挥挥手，眼中透著神采，一脸明豔灿烂之色。章文龙有些呆，随後心跳加速，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虞静卿走到他面前，率先招呼说：“下班了？”
　　“嗯。你……怎麽会在这里？”
　　“等你呗。想约你吃饭。因为是临时决定的，所以没给你打电话就直接过来了，你有空吗？”他语调轻松，显然心情不错。
　　“有啊，有啊。”你来了，我怎麽可能没空？章文龙心里嘀咕。“想吃什麽，你挑个地方，我请客。”
　　因为是和虞静卿吃饭，章文龙特意选了个环境安静优雅的餐厅。坐定之後，章文龙直瞅著虞静卿笑，眼神简直可以用热烈来形容。
　　“谢谢你的茶杯。” 虞静卿在他灼热的注视下，一派淡定。
　　“你出门也不跟我说一声。又食言。”章文龙想到那次寻人不遇的失落就觉得委屈。
　　“我听上官说，你很忙，不想打扰你。女朋友还好吗？”
　　他怎麽可以说得那麽淡然？好像真和自己划清界限似的！章文龙有些生气，闷闷的说：“好。快结婚了！”这句话冲口而出後，他又有些後悔，忙去看虞静卿，那人居然淡淡的笑说恭喜，他当场气结。
　　可是，这不是自己的选择吗？他要虞静卿怎样呢？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虞静卿大概看出他不高兴，自顾自拣些轻松的话题说，章文龙表面耍著贫嘴，心底却一片苦涩。
　　吃完饭，章文龙陪虞静卿去本市的内湖长堤。虞静卿想去那里散步。这样的季节本不适合散步，晚间的风仍然冰寒，长堤附近只有他们两人。
　　章文龙怕虞静卿冷，一下车就帮他把衣领竖起来，然後很自然的抓著他的手放进自己衣兜里。他的手仍是微凉，和以前一样。”
　　“静卿，你是虞家大少爷，为啥不告诉我？”终於问出了想问的问题。
　　“都是身外之物，身外之名……而且，自童童死後，那个家对就没有任何意义，无非是尽人伦之情。”他看向章文龙，轻声说：“你只要认识我就行了。”
　　“我还是要谢谢你，帮了我们那麽大的忙。”
　　“你们自己也很努力。唐叔不过是卖我个面子试试你们，你们不好，他也不会留情面的。”
　　隔水相望，山色苍茫。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灯光异常明亮，落在水中，一路荡漾开去，淡淡的光影氤氲，真成了烟波。水浪高高低低的响著，连风也有了节奏，忽近忽远，和著涛声一般。
　　　 “章文龙，”虞静卿看向他，柔声相询：“你有什麽梦想吗？”
　　他问得突兀，章文龙一时怔愣，仔细想了想说：“我就想多赚钱。没办法，穷怕了！你别嫌我俗，你是有钱人，你不知道没钱的滋味。”他看看虞静卿，後者一言不发很认真的倾听。他接著说下去：“我家在那个村子特别穷，我家又是穷村子里最穷的一家。小时候，我特别想读书，家里没钱，我就在教室外听老师讲课；买不起课本，我就偷书，就为这，经常挨揍。我其实特别羡慕有学问的人，就像你这样的，什麽都懂。可我没你命好。如果不当兵，我这一辈子也就在那个穷村子里等著穷死……可是进了城发现，好生活都是用钱堆出来的，别人对你的尊重也是用钱堆出来的，有钱你就是大爷，没钱你就是孙子！
　　那些小姑娘是怎麽说的？‘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在自行车上笑’。真他妈的……张立贤凭什麽那麽清高？凭什麽看不起我？不就是比我有钱嘛！哼！”想到张立贤看自己的眼神，章文龙就来气，无论如何也要损他两句──看损不死他！
　　“立贤不是看不起你……他只是没想开。”
　　“他看上你了吧，在酒吧亲热成那样，一定有一腿！”章文龙想到虞静卿和张立贤在一起的情形，更来气，欺身向前，脸凑到虞静卿面前故作狰狞的样子问：“你们是不是有一腿？嗯？”
　　“没有！”
　　“有没有？”他使劲攥著虞静卿的手，把他固定在怀里，作势去咬他。“老实交代，有没有？有没有？”
　　虞静卿一边挣扎著躲他，一边叫：“没有！没有……哎呀，你属狗的啊！”
　　章文龙看著虞静卿痛得皱眉的样子，哈哈大笑，只觉出了一口恶气──叫你老是不辞而别！叫你老让我难过！
　　虞静卿揉著肩膀，也无奈的笑起来。
　　笑够了，章文龙说：“我的梦想告诉你了，你的呢？”
　　虞静卿脸上的笑意还未退去，看著章文龙轩一轩眉说：“我……只想做自己！”声音说不出的清朗而坚决。
　　“章文龙，其实我今天是来向你辞行的……我要出一趟远门。”
　　章文龙的心咯！一下，“什麽时候回来？”
　　“不清楚，要好几年吧。你结婚的时候我可能赶不回来，不过贺礼是不会少的。”
　　“你干嘛去？要去那麽久？”章文龙开始著急。
　　“童童死後，我一直躲在自己壳里，觉得自己是世上最痛苦的人。最近这段时间，我忽然觉得可以走出自己的壳，去做更多的事情……你放心，我会和你联络的。”
　　“又说酸话。”章文龙觉得很郁闷。虽然他们平时也几乎不见面，可是听说他要远走，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他突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虞静卿，下死劲想把对方勒进身体里。虞静卿挣扎了两下。“别动，让我抱抱你。”章文龙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虞静卿不动了，反手回抱住他。
　　“静卿……对不起……我不能爱你，不能爱你。”章文龙觉得眼睛酸涩，一片潮湿，把头更深的埋进虞静卿的肩膀。
　　“我明白。”
　　夜风一阵又一阵吹过，吹得相拥的两人衣袂翻飞。


寂寂花开第十二章

　　章文龙从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大馅饼砸到。
　　这天，他被叫到M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室，进到办公室，看见唐铭、张立贤、和M公司的律师都在，而正中的桌子後坐著个年轻人，眉眼很像虞静卿，只是胖了点，表情也更严厉。章文龙想他大概就是虞审卿。
　　大家看他进来都礼貌的和他握手招呼。待他坐定後，虞审卿严肃的说：“龙先生，这次请你来主要是因为，我大哥，也就是虞静卿，他把他在M公司的全部股份转让给你。有些文件要龙先生签署，还有些公司的事务要与龙先生商讨。”
　　章文龙不可置信的看著虞审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唐铭亲热的拍著章文龙的肩膀说：“大侄子，以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王律师，把文件给文龙看看。”
　　律师递上文件，简单的说了转让事宜，章文龙这才反应过来，这才搞清楚发生的事情。虞静卿的脸在脑海中飞速旋转，一下一下撞击著他的神经，大家都在说话，可是他却听不真切，“静卿、静卿、静卿……你为什麽要这样做？
　　终於，文件签署完了，公司的事务也谈完了，虞审卿与他握手说合作愉快，然後又说：“我哥对龙先生有个请求，他希望龙先生能继续经营S咖啡馆，当然这是他的私人请求，如果龙先生不感兴趣，可以转卖给我──毕竟这是大哥多年的心血。”章文龙茫然的看著他：“他在哪儿？”
　　“龙先生不知道吗？”
　　章文龙摇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他说安排好一切，就会和我们联系。” 
　　“那个……S咖啡馆我会好好经营的。”
　　“我替大哥谢谢龙先生。”虞审卿的回答礼貌而冷淡。
　　走出办公室，章文龙叫住张立贤，问他虞静卿在哪，张立贤盯著他半晌，然後冷冷的说：“你认为，你配知道吗？”说完转身就走了。
　　章文龙像被人捶了一顿，心想这人说话忒毒。
　　三个月过去了。
　　章文龙逐渐适应了新身份，他除了例行的董事会一般不到M公司，但是每次去，员工们都会毕恭毕敬的叫他“龙董”，与公司有关的各种应酬他也会被邀请参加。张立贤自那次损过他後，再也没说过狠话，每次见面都算客气。唐铭很看重他，特别为他配了私人助理，说是为方便与M公司的日常联络，其实就是一老师，教他能赶快适应上流社会的生活。
　　有一次唐铭拍著他的肩膀说：“大侄子，你是聪明人，我老了，迟早要退休，以後还要你来挑大梁帮慎卿。别跟著静卿学，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虞家的家业交给他也是糟蹋，还不如交给你。”章文龙听这话，一点都不高兴。
　　他还在自己公司上班，还和孟一凡他们混在一处，他就是一粗人，再有钱也是粗人，不会变。唯一变的就是，他和女朋友分手了，去夜总会的时候变得很规矩，也不再勾搭女人。张龙邓宝笑他有钱装绅士，只有孟一凡知道，他是在等一个人。
　　有一次章文龙喝醉了，拉著孟一凡说：“我真他妈蠢！为啥不把他留在身边，为啥要让他走……静卿不在，我要那麽多钱做什麽？”孟一凡惊悚的听完这番话。原来这家夥喜欢男人。不过他是过来人，很快就给章文龙找到理由──爱情有什麽道理，再说虞静卿也是个有情义的人。
　　章文龙到处打听虞静卿的消息，都一无所获。他搬到虞静卿家住，屋子里的东西还是照他在的样子摆放，就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虞静卿的画都卖掉了，画室里空荡荡的，他把“凤凰”搬回来，挂在画室的墙上，小心翼翼的照看。
　　他买了一对式样简单的戒指，在上面刻了“龙爱虞”三个字。他天天带在身上，怕虞静卿有一天突然回来，自己却不能亲自送给他。
　　一个人的时候，章文龙会去虞静卿喜欢的那个僻静角落坐坐。终於知道他为什麽喜欢这里──一年里三个季节都开著各色花朵，因为是野花，更是蓬勃绚丽。他抬起头看向天空，温暖的阳光射在脸上，总能听到自己心里轻轻吹掉尘埃变得清晰的声音：“静卿……”呼唤著那人的名字，连呼吸都变得缠绵起来。
　　这天，咖啡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章文龙，你好吗？”穆云微笑著和他打招呼。
　　“真是稀客啊，请坐，穆小姐。”
　　简单寒暄後，穆云告诉章文龙她被选中去法国参加艺术交流，要在法国呆很久。
　　“恭喜你。你真行啊，静卿一直说你比他有天赋……”这句话一出口似乎戳到了两人的痛处，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沈默下来。
　　“你和老师的事我都知道了。”还是穆云先开口。“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你一些老师的事情。”
　　章文龙想起上一次不愉快的经历，不由得苦笑。
　　“上回那件事後，我以为老师永远不会原谅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找我，还劝了我很多。其实，他能这麽对我，我该知足了，没有他就不会有我的今天……我怎麽能伤害他？真的，我现在想通了。”
　　“你能这麽想就好。”
　　“老师对我说了你们的事情。”
　　“他说什麽？”
　　“他说你不是同性恋，所以他不会勉强你，只要你能幸福就好……我真是羡慕你啊！”穆云自嘲的笑说。
　　“他真这麽说？他还真是……”章文龙不知道如何表达，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你知道老师这麽多年一直很排斥虞少的身份，他从来不管虞家的事。”
　　章文龙点点头，想起童童的事。
　　穆云接著说：“以前，虞家带给他的收入，大部分都被他捐助去搞慈善了，他的生活来源主要是卖画的收入。但是毕竟他还是虞家大少爷，还用著虞家的钱，这是他的心病。所以前段时间，他把股份转让给你，还卖掉他名下的所有财产，在山区盖了一所学校。很吃惊吧？老师，其实要得一直都不多。”
　　章文龙心里涌起千般情绪，一时觉得不可思议，一时又觉得虞静卿的行为并不奇怪，他本就是那样的人，用唐铭的话说，和他们不是一路人。然而这也正是他吸引章文龙的地方。他始终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执拗的保持著自己的洁净和澄澈。以前他背负著对童童的内疚，一直压抑自己封闭自己，等他一走出阴影，便会立即去创造一片有阳光的天地。章文龙以前是仰望他，而当他向自己敞开心扉後，章文龙看到他的脆弱和温柔。他就像一只蚌，有著那麽柔软的内在，让人忍不住想去疼惜。
　　这些都是章文龙最近才慢慢悟出来的。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章文龙急切的问。
　　“知道。我才从他那里回来。虽然条件艰苦，不过他过得很开心。他说，现在算是真正的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又说酸话。”想像那人说话的样子，心里涌起无限宠溺。
　　“那里通讯不方便，他特意托我转告你，他这次不会走了，答应你的事，他一直都记著。如果不是为了他，我才不会告诉你这些，让你见不著他最好！
　　穆云离开的时候，深深看著章文龙说：“那幅‘梦’是我为老师画的，他於我而言就是灰败城市中的梦想之花。可惜不属於我。好好待他，他值得！”
　　“我会的。”──静卿，等著我，以後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寂寂花开第十三章（完结）

　　去N镇的路很难走，大部分都是山路，有的地段没有修葺，坑坑洼洼，异常颠簸。章文龙却毫无知觉。他此时既焦灼又兴奋，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那人身边。
　　好不容易找到虞静卿的学校──是一幢两层楼的砖房，前面有一片空地，一群小孩在打球，抱著个皮球跑来跑去，看见章文龙的车就都围过来看稀奇。章文龙说找虞静卿，小孩叽叽喳喳说不清楚，後来来了个年轻人，说虞校长去画画了，还热心带章文龙去找。他们来到一片灌木丛前，远远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章文龙谢过年轻人，急步走过去。
　　他在矮树丛中轻快的走著，这矮树丛愈来愈稠密。他已经接近山岬的边缘，悄悄靠近他心中的美景。虞静卿在那里。朝思暮想的那人就在那里。依旧修长挺拔，依旧衣袂飘飘。章文龙来到他身後，竟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一步，只怕是一场美梦，微一触碰就会失去。
　　虞静卿转过身，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如那东方才现出的一缕霞光：“你来了？”
　　“你总是撇下我。”章文龙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勉强才抑制住满眼的酸泪。下一刻，他张开双臂，纵身一扑，刚抱住虞静卿，却身体向前，从坡头上滚了下去。两人掉在一片没有遮拦的小台地上，整片台地从这一头到那一头都铺满了紫罗兰。台地下的斜坡十分陡峭，大片紫罗兰像小河、小溪与瀑布般往下冲，用一片蓝色浇灌著山坡。两人并排躺著，像躺在蓝色的泡沫中。
　　刚才掉下来得太突然，两人都有点惊魂未定的感觉，急急的喘息著。
　　“你总是撇下我!”这次章文龙说得很委屈。
　　“我一直都在等你。你不知道麽？”虞静卿侧头凝视他，温柔的回答。
　　“我知道。”章文龙从怀里取出两枚带著体温的戒指，一只戴在自己手上，一只戴在虞静卿手上。他握著虞静卿的手举到空中。阳光穿透两人的手指，戒指熠熠生辉。“我在上面刻了字。”
　　虞静卿把戒指凑到眼前仔细辨别，“龙爱虞。”他轻声念出。
　　章文龙用手撑起身体，目光烁烁，“我爱你，静卿。”一个火热的吻落下来。
　　双唇相贴的瞬间，两人都有一刹那的恍惚。这是在想象中发生过无数次的场景，而其间包含的矛盾、犹豫、隐忍和疼痛，却是他们都不愿再去回忆的。
　　到底这有限的余生，再经不起蹉跎，索性抛掷这颗心好好去爱一回。
　　唇齿热烈纠缠，仿佛可以一直吻到地老天荒。
　　听说虞静卿的亲戚来了，热心的村民送来很多食材。就著这些食材，虞静卿做了一桌子菜，很丰盛。章文龙吃得狼吞虎咽，就差没舔盘子。一边吃一边说：“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你吃惯了山珍海味，才觉得这些山野粗食好吃。” 
　　“不是，是真好吃。你在这里挺受欢迎嘛。你帮他们盖学校，他们肯定把你当大善人。”
　　“这里的人挺淳朴。我第一次来就喜欢，以後就经常来。”虞静卿声音平和，让章文龙安心。
　　“和我吵架那次，你也是躲到这里吧？”
　　“嗯。”
　　“这回看你往哪儿躲？躲到天涯海角我也把你揪出来！”章文龙一脸得意，笑得忒坏。
　　“我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还能往哪里跑？”虞静卿忍著笑说。
　　“也倒是。呵呵。”
　　吃完饭，收拾完，虞静卿去教室修课桌。他叫章文龙帮他打电筒。
　　“为什麽不点灯？还有那些课桌，换新的不就得了，还恁麻烦自己修？”章文龙奇怪的问。
　　“省钱。”
　　“不会吧？你恁大份家业还不够用？盖学校也用不了那麽多！”章文龙大声说。
　　“这里条件不好，不给高薪没有老师愿意来。大部分学生家里都穷，我只是象征性的收点学费，对特别困难的学生，还提供教材和文具。我拿钱做了些投资，现在不是经济形势不好吗？暂时还没有收益。”
　　“和著你这是白干啊！虽然不指望学校赚钱，也不能贴钱啊！章文龙觉得心里直抽抽──人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到这种地步。“我投资，算学校的股东。”
　　“我不想用虞家的钱。那麽多年还没用够吗？”虞静卿一边乒乒砰砰敲桌子一边说。
　　“你有病啊？还是跟钱有仇？”
　　“我跟钱没仇。我现在特别想要钱，做梦都想！可是我要靠自己，要不然我现在做的事就没有意义，懂吗？”虞静卿很认真的说。
　　“狗屁！你就是迂腐！”章文龙看著虞静卿直摇头。他也知道无法说服这人，真想掐死这死不开窍的。
　　虞静卿穿著背心短裤，露在电筒光下的脸庞格外柔和，额头上蒙著一层薄汗。那双修长白皙的拿画笔的双手，现在正摆弄著钉锤和钉子。章文龙注视著他，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我来吧。瞧你那笨手笨脚的样子，一看就是不会干活的。”章文龙夺过钉锤，干起来。
　　一人干活，一人掌灯，干到很晚。虞静卿帮章文龙擦汗，笑说：“第一天来就抓你的壮丁。累了吧？”
　　“不累。”心里却腹诽：“你也知道累啊？还当你爱吃苦。”
　　睡觉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尴尬。虞静卿说：“要不……我去其他房间睡。”
　　“你敢！”一把搂过这坏人就是一通狂吻。吻到最後两人都有些情动。章文龙喘息著说：“收了我的戒指就是我的人，还敢和我分开睡！看我怎麽收拾你？”
　　虞静卿眉梢一挑，斜睨著他说：“你知道怎麽收拾吗？”脸上竟是章文龙从没有见过的俏皮魅惑。章文龙看得狼血沸腾，一边急吼吼的脱衣服，一边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为夫的厉害！”
　　“！”的拉灭电灯。黑暗中听虞静卿喘息著说：“哎……你等等……”灯光一亮，两人都是面色潮红，情热难耐的样子。虞静卿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管软膏样子的东西。灯瞬间又灭了。
　　黑暗中有人说：“好啊，东西都备好了！你早就想这事了吧？哼哼，平常尽装佯，其实比我还急……”
　　回答他的是一片低沈销魂的呻吟……
　　春宵苦短，欢情正浓。
　　第二天，章文龙算是见识到虞静卿的魅力。他上课的时候，教室门口竟然挤著老人家与小媳妇，大家安安静静的，听他清朗标准的普通话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清隽文雅，飘逸出尘。
　　想著他昨日在床上，意乱情迷难以自持的样子，章文龙就笑得一脸猥亵。
　　傍晚，两人去田间散步，走累了坐在田埂上休息。远处的山峦像一柄柄打开的青色折扇，偶有鸟儿飞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兴许是四周太过静谧，章文龙想了一天的猥琐想法也暂时收起来。
　　他一面揉著虞静卿的腰，一面伏在他肩头轻声问：“还疼吗？”
　　虞静卿摇摇头。
　　他又轻声说：“下次我还是小心点。把你做坏了怎麽办？”
　　虞静卿不说话，望著他笑。
　　章文龙心头涌上一片柔情，“静卿，以後我养你吧……用我自己的钱。”
　　“好啊。”
　　章文龙握住他的手，心想，就这样吧。在一起，慢慢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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