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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一、 ... 
 
 
　　元宵节的灯会正在最热闹的时候。
　　拥挤的街道上，少男少女们掩不住兴奋的在人群中穿梭，眼睛里表面欣赏着各种新奇的玩意儿，实际则是在寻觅着人群中最合适自己的人儿。
　　一年一度的花灯会，烟花、鞭炮、耍把式的敲锣打鼓，更有各家欢声笑语，好不惬意。
　　最不惬意的恐怕只有江一笑了。
　　
　　江一笑此刻正坐在闹市中一家酒楼的二层。临窗的他有着极好的视野，能看见空中的烟花，也能欣赏街头的把式，往来的人群更是尽入他眼，按理说，正是感染一派好气氛的绝佳位置。
　　可是他很扫兴。
　　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江一笑对面坐着一个青衫男子。男子看起来很有些贵公子的派头，他衣着讲究，动作优雅，正在一边微笑，一边给两人斟酒。
　　酒斟满，他举起杯，对着江一笑示意。
　　江一笑却不理他，拿起杯子自顾自一饮而尽，然后扭头看向窗外。
　　青衫男子却不介怀，只还是笑笑，也饮尽了自己那杯。
　　
　　这样的画面在酒楼里任何一个人看来都是极美的。
　　临窗的雅座上两个极好看的人儿，一般的年轻，一般的俊朗，就着漫天的烟花为景，相视举杯共饮——
　　只可惜他们听不到两人的对话。
　　
　　“师兄，”青衫男子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哼，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兄。”江一笑依旧不看他。
　　“这是什么话嘛，”这位师弟笑得有点谄媚，“这合家欢乐的元宵佳节，师弟我因为思念师兄过度，专程来寻你，你还要跟我生气。哎，师弟我真是伤心啊。”说着，他一脸“忧愁”的猛然凑向江一笑。
　　“肖令璟！”江一笑连忙侧开脸，避免两人太过接近。“你够了啊！”
　　肖令璟闻言有点无赖的笑笑，倒是真的退回了自己的座位，继续他刚才优雅的斟酒动作。
　　看见他这个样子江一笑就气不打一处来。
　　刚才要不是这个人出现，江一笑现在应该正在这梧州城里最富有的豪宅中肆意穿梭，尽揽财宝于一身。
　　没错，江一笑是个贼。好听点说，是个神偷。
　　当然，他的师弟肖令璟，也是。
　　
　　“你想干嘛，直说。少跟我来这套。”江一笑有点不耐烦。从小到大，他就拿这位师弟一点辙都没有。与其和这小子置气，还不如早早满足他的要求，早打发早了事。
　　“师兄，我们一起吧。”对面的小子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他的眼神闪着光似的，就像小时候看上了自己的玩具开口说要的样子，充满了让人不能拒绝的期待。
　　不不不，江一笑心中猛摇头，不能中了这小子的奸计。
　　“一起？一起个屁！我说你小子！从小就这样，我干什么，你就非得干什么。”江一笑满心的不爽，压低了点声音：“梧州城这么多富豪人家，你他妈非得跟我偷同一家。而且你小子的地头不是在西边吗！当年我们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你干嘛非得来跟我抢生意做！”
　　“师傅死前说过，让你要照顾我的。”对面的人笑得一脸纯良，也不答话，只抬出了这么个杀手锏。
　　“我的好师弟哦！你比我还强！我怎么照顾你啊？啊？你放过我吧啊！”真是够了，这小子连过世的师傅都抬出来了。生前就最宠你，死后还要嘱咐我伺候你，个老家伙也不是个东西。
　　“师兄……”对面的人拖长了尾音又叫了一声，江一笑甚至错觉他像小时候那样瞪着眼睛眨了眨眼，“一个人，好无聊的。”
　　“……”
　　真是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迅速站起身，江一笑觉得跟肖令璟来这个酒楼就是个错误。速速摆脱这个小魔王才是上上之策。
　　这厢想着，那厢更快。肖令璟已经一个箭步挡在了江一笑的身前。
　　才几年，这小子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高了。
　　“师兄。”
　　“行了行了，”江一笑微微退后半步，“你知道我的，我一向一个人做事，我不喜欢和人一起。”
　　“可我们是师兄弟……”
　　“那也不行。”江一笑努力让自己显得更绝情一点，转头看向别处。
　　“……”
　　身前的人居然不开口，还略略让开了路，江一笑有点惊讶，忍不住转头看他。
　　肖令璟神色有点暗淡，看向远处的烟花。
　　“师兄，师傅死后，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一直都不喜欢一个人，我只是想跟着你而已。”这几句话，他说的很小声，甚至有点点那么委屈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江一笑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师傅从外面抱着一个孩子回来。星光之下，那孩子脸上血污未净，眼角还有泪。孩子起初不说话，只见到了同龄人有了安全感，一下扑到自己怀中，开始放声大哭。
　　哎，江一笑心中叹了口气。装可怜，始终是驾轻就熟啊这小子。心底打的什么主意，当自己这个做师兄的不知道吗。
　　“算了，你爱跟就跟着吧。”有点无奈的丢下这句话，他侧身走下楼。
　　这小魔王，恐怕是甩不掉了。
　　
　　这样想着走下酒楼的江一笑，并没有看到身后肖令璟得逞的笑脸。
　　一脸纯良正直的师弟，笑得却让人心有戚戚——
　　他这位师兄最吃的是哪一套，没人比他更了解了。
　　




2

2、二、 ... 
 
 
　　江一笑十岁的时候，师傅左连冠下山行窃，恰逢肖家遭仇人灭门，一时不忍便伺机将肖家小儿子救出。
　　那个孩子就是肖令璟。
　　七岁的肖令璟从此成了左连冠的小徒弟。
　　
　　与喜欢和师傅顶嘴的江一笑不同，肖令璟口才绝佳，又极讨人喜欢。虽然家门遭遇不幸，但他似乎天性乐观。乐天个性和左连冠一拍即合，师徒两个经常狼狈为奸，捉弄他这个大徒弟。
　　好在七年后，江一笑终于艺成下山，脱离苦海。几年来除了过年过节回去看看，他几乎都在江湖游历，也算闯出了名堂。
　　而他这个师弟虽然本领也颇高，却只在离家很近的几处行动，除此之外的时间，几乎都陪在老头子的身边。
　　这样的日子一晃十年，直到大半年前老头子去世。
　　
　　江一笑回去的时候老头子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臭小子，你要照顾好璟儿啊。”左连冠拉着大徒弟的手。
　　“知道啦知道啦，您怎么不叫他照顾我。”看着老头子，江一笑还是一贯的态度。他知道这样送他走，才是让老头子最安乐的方式。
　　
　　左连冠死后，他在山上守完了头七，便离开了。
　　那时他对肖令璟说，去别的地方闯闯吧，别再待在这儿了。如果有难，可以来找我帮忙。
　　当然，他这位师弟倒是不会有什么“难”。
　　悟性极高，又得宠爱，一身本领恐怕比他学的还多。不久之后，他就在江湖上听到了不少关于这位师弟的传闻。
　　算是混得不错，江一笑也安心了。
　　
　　元宵当天见到肖令璟出现的时候，江一笑先是吓了一跳：没听说他出什么事儿啊。
　　结果这小子只是耍赖说，师兄我想你了，我们去喝酒吧。
　　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
　　
　　想是这么想，江一笑拿着手里的金如意看得倒是笑逐颜开。
　　昨晚潜入梧州大宅周家，拿出这个镇宅之宝，说起来也是两人合作之功。周家那种无良商贾，府内层层机关，设置的着实严密。两人分工，倒也算是省了不少功夫。
　　想到这儿，江一笑觉得自己这个师弟也不算太糟。
　　“师兄，这个金如意，怕不能在本地转手，太招摇。”肖令璟坐在桌旁，托着腮看他。
　　“你懂什么，”江一笑得意的笑笑，“我做的生意，和你的那些小打小闹可不一样。”
　　肖令璟闻言微微支起了身子，眼神放光的好奇状看着江一笑。
　　明知道这种纯良的好奇宝宝眼神是骗局……江一笑还是觉得很受用。
　　“你知道杨万金吗？”
　　
　　杨万金是个中间人。所谓中间人，就是给杀手们介绍雇主，给贼偷们转移财物，给大帮派洗洗黑钱的人，而杨万金，又是中间人里的翘楚。他手上的资源，总是源源不绝。
　　杨万金是江一笑的长期搭档，除了能通过他轻松找到买主，有的时候，还能从他那里直接“接单”——比如偷窃某个雇主指定的物品。
　　当然，跟这家伙合作的另一个好处，就是能获得各种各样的消息。
　　
　　杨万金此刻正放下手中的金如意，笑得一脸春光灿烂：“跟你合作，我最信得过，最信得过！”
　　哼，拿着那金如意检查了不下十遍，还信得过？奸商。江一笑不说话，在心里暗笑。
　　不过，在这个行当里面，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相互信任，算计这回事，再普通不过。许多年下来，杨万金这样言辞虚伪但明着算计的人，相处起来已经算是很舒服了。
　　“行了，金如意这单我的活儿做完了，该结的帐你给我结上。有什么新的消息，赶紧说吧。”江一笑说完，看杨万金没有反应。抬头一看，这小子正紧盯着外间不知道在看什么，一脸的猥琐。
　　此刻他们正在杨万金的当铺内间。这里也算的上是江一笑的一个据点。杨万金是此处的老板。隔着一道暗门，这里有百叶缝隙，能看见外间的动作。
　　他随着杨万金的眼神看出去，见他看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带过来的肖令璟。
　　
　　无论何时，肖令璟都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派头。此刻，正在外间与杨万金的老伙计下起了围棋。
　　他换了身淡黄衣衫，神色专注在棋盘之上，嘴角带点轻笑，袖角在棋盘上扫过，轻轻落下一子。复又去端手边的茶，轻轻扣着盖碗，一派自信神情。
　　江一笑有点无奈，心下还微微有点不爽。直接伸手就在杨万金的眼前一晃：
　　“喂喂！我说你看够了没！”那可是我师弟，谁准你这样看了。后一句在心里冒出来，江一笑自己有点吓了一跳。
　　“咳咳咳，”杨万金察觉自己失态，干咳几声，嘿嘿笑道：“我说你从来都是一个人，怎么这回肯带了师弟来，原来是个这么好看的主儿。”
　　跟杨万金这样的混混在道上待得久了，江一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男女女，他也阅历过不少。但他始终是一个人。朋友不少，小情儿也不缺，但能跟着他一起行动的，从来都没有。倒也怪不得杨万金那种暧昧的眼神。
　　哎，江一笑心下叹气，要是甩得掉，你以为我想带他来啊。
　　不理会杨的八卦，江一笑只催：“你快说正事儿。”
　　说到这个，杨万金倒是正色起来，“你可别说，我这回，真真打听着了藏宝图的消息。”
　　




3

3、三、 ... 
 
 
　　每个关于贼的故事里都有一张藏宝图。得到一个终极宝库，恐怕是每个贼的最高梦想。
　　江一笑自然也不例外。
　　而杨万金说到的这个宝库，对江一笑而言，除了财宝，还有特殊的意义——
　　那是他父亲和师傅都没能成功突破的地方。
　　
　　江一笑的父亲曾经也是个神偷，和左连冠是一对搭档。多年前在二人探秘此宝库之时，江父葬身宝库之中，死前将自己的遗腹子江一笑托付给好友左连冠照顾。
　　江一笑的母亲生产而死，江便一直与师傅左连冠相依为命。
　　左连冠生前每每提起这个宝库，都心有余悸。
　　去世之前他将江一笑叫到身边，特意交代了一句话：
　　“臭小子，那个宝库，你别再想了。答应我，不要去。”
　　江一笑顺着老人的意思点了头，可左连冠却叹了口气。
　　“罢了，点头点的一点犹豫也没有，肯定是敷衍我啊。”虽是师徒实是父子，他们之间的了解，太深了。
　　老头死后，江一笑在遗物中寻得了藏宝图的一半，如获至宝。这对他来说，是从幼时开始的执念，放不下，不管是作为“贼”的职业好奇，还是对上一辈的奇妙感情。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去看一看。
　　他将这件事有所保留的告诉了杨万金，托他为自己打探关于这宝库的消息。当年去过那宝库的本来就不止他父亲和师傅，如果能在别人手中寻回另一半藏宝图，他的心愿就可以达成了。
　　不管是出于好奇还是利益，杨万金都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不得了，大半年的时间，两人一直在沿着各种线索寻找关于这藏宝图的信息，却鲜少有所收获。如今能得到与宝库直接相关的消息，杨万金的语气里有点掩不住的兴奋。
　　明明只有他们两人，杨还是压低了声音道：“北方，云州城，雷霆教。”
　　“雷霆教总舵？总舵里有藏宝图？”江一笑急问。
　　“哎，你别着急，哪有这么容易找到藏宝图，不过，却是件极相关的物事。”杨万金抱起手，一脸的得瑟。
　　“你少卖关子！赶紧的！”要不是知道杨万金消息在握，江一笑真有种想抽他的冲动。
　　“你可知道熊飞夫妇？”
　　
　　熊飞夫妇是道上有名的鸳鸯大盗。这两口子可是江湖上真正叱咤风云的盗贼，连皇宫都曾经入得。之前有江湖传言，说两人会做一把“大生意”之后隐退。杨万金不知道从哪个中间人处得到了消息，得知这两口子的目标就是云州城的雷霆教总舵。按说这本来没什么稀奇，但是雷霆教这样不大的庙，凭什么够得上这两口子做一笔“收山之作”呢？
　　几番打探之下，杨万金终于探得真相——熊飞夫妇要找的，是雷霆教的一本镇教宝书。而这本书，正是关于那个“宝库”的内在机关记载。
　　“你确定？且不说他俩的目标是什么，就算真有那么一本书，你确定记载的真是我说的那个宝库？”江一笑强调了一下。
　　杨万金斜眼瞥了瞥他，“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我不查清楚的事儿会告诉你吗？”欠抽的舒展了□子，杨万金继续道：“雷霆教的前任教主是少数进过那宝库又全身而退的人，雷霆教向来善于研究各种机关术，他便倾尽毕生记载下了内中机关，传给了自己的徒弟，也就是现任教主。这些消息的来源都很可靠，我既然说得给你听，便已经多方查证过了。”
　　江一笑闻言略一思付，便点点头。认识杨万金多年，不问消息出处是两人的默契。但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消息，向来也是靠得住的。
　　“给我弄两匹马，我明天北上。”
　　“两匹？”杨万金挑眉看着江一笑，暗示的眼神瞥向外间的人。“你真要带着小师弟去？这可是关乎那个宝库……”
　　江一笑有点无奈的看向外间，“他是我师弟。我师父能告诉我的事儿，他能不知道？” 
　　“……好吧，我当你是朋友提醒你一句啊，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啊。”杨万金一脸诚恳。
　　“得了得了！我还不知道你！答应给你的那一份，一分也不会少你的！就算要分给我师弟，那也是分我的那份。”江一笑不耐烦的道。
　　“那就好，那就好。”杨万金继续他的招牌奸商笑。
　　
　　江一笑没继续听杨万金的唠叨，若有所思的看向外间正在下棋的人。
　　半张藏宝图，恐怕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师弟？
　　而外间的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头隔着百叶缝隙，迎上了内间人的目光。
　　




4

4、四、 ... 
 
 
　　“师兄，我们明日北上，为的是做什么生意？”肖令璟此刻正斜靠在江一笑的床头。
　　“你猜。”江一笑头也不回的答他一句，继续自己手上的活计。
　　从杨万金处回来后，江一笑只说明日北上，便开始收拾行李，其他只字未提。肖令璟也不多话，就这么赖在江一笑的房间里，看着眼前的人忙来忙去——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一个多时辰了。
　　终于，肖令璟翻身坐起。倒了一杯茶，他走到江一笑身后。
　　“师兄，来，喝杯茶歇会儿。”
　　江一笑闻言转身，却撞到了身后的人，茶水顿时泼了一身。
　　“呀，我来帮你擦擦。”
　　
　　话音才落，肖令璟手伸过来，就要去扒江一笑的上衣。才触到衣襟，江一笑便一把握住那手，回一个一样滴水不漏的笑。
　　“师弟不必在意，我自己来便是。”
　　“既然弄湿了，师兄还是先换下来吧。”
　　两人对视着，身形不动，嘴角含笑说着客套无比的对白，两双手却在身前近距离的切换着无数招式。一来一往之间，肖得一个空，右手探进了江的怀内，左手扣住江的右手腕。
　　江一笑却左手一伸，居然从后面揽住了肖令璟的腰，一把将他拉近。肖令璟右手本拟在对方衣襟内探寻一番，距离一拉近，却是伸展不得，只得屈起手臂，暂停动作。
　　再一抬头，两人竟已是面贴面的距离了。
　　江一笑带点玩味的审视着比自己稍矮一些的人，揽住腰的左手微微使力，迫得两人姿势更加暧昧。
　　“师兄，你这是作甚？”肖令璟抬眼直视，嘴角保持着礼貌却欠抽的微笑，右手微微调整，变作抵住江一笑的胸。而左手却依然死死的扣住江一笑的右手腕，没有一点放松的意思。
　　“呵，”江一笑这回是真的笑了，“我可真是服了你了。”本来想调戏一番，只可惜这厚脸皮天下无双的名号，他师弟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了。
　　先一步放开制住肖令璟腰部的手，肖也趁势撤下自己的。
　　右手从江的衣襟内退出的时候，他还不紧不慢的为对方整理了一下领子。
　　那厢的江一笑却已不知从何处掏出半张绢纸，摊在两人身侧的桌上。
　　“你小子想找的，就是这个吧。”江一笑轻轻敲了敲桌面，略有点无奈的看着他的师弟。
　　“哟，这不是师傅的藏宝图吗？真在师兄你这儿啊。”肖令璟夸张的动作着，凑过去却只是浅浅的瞄了一眼那藏宝图，顺势就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用他那习惯的托腮姿势，继续直视着他的师兄。
　　“……”江一笑再一次无奈的叹了口气，也就着桌边的凳子坐了下来，“你什么时候肯说实话？”
　　“师兄觉得我说的不是实话？”肖令璟瞪着眼，一脸纯良的表情显得有点夸张。
　　江一笑只愣了一秒钟，什么话也不说站起身便要走，衣袖却被肖令璟攥住。
　　“师兄，”这回他师弟的口气听起来非常认真，“你在外十年，而我却一直在老头子身边。这半张藏宝图，我若想要，你便再想找也找不到了。”
　　江一笑回过头，看了肖令璟一眼，仿佛是在确认他师弟的神色。
　　“……说不定你只是没找到、或者没来得及下手。”嘴上这么低低说着，这位师兄还是终于坐回了桌前。也许是为了缓和一点气氛，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开始为二人倒茶。
　　“不过我还的确是为了这张藏宝图来的。”肖令璟看着正在倒茶的师兄，突然说。
　　江一笑冷不防手抖了一下，放下茶壶看着师弟，除了无可奈何已经没有第二种表情了。可惜对面那不知“抱歉”为何物的人只是夸张的咧开嘴对着他笑了一笑，无比自然的摊了摊手：“老头子跟我说的嘛，如果你非要去那个宝库，叫我一定要阻止你的。”
　　“老头子临死前单独叫你过去就是跟你说这个？”江一笑皱眉。
　　肖令璟点点头。
　　“那你怎么答他？”
　　“我说我阻止不了你。顶多，我陪你一块儿去。”肖令璟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好像说的是日常无比的话题。
　　“哎，我算明白了。”江一笑突然望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老头子肯定是被我们俩气死的。”然后，他看了一眼他的师弟，后者带着和他自己一样的笑容，有点唏嘘，有点无奈，也有点那么欠抽的得意。
　　“哈哈哈哈哈！”
　　
　　某客栈的厢房内，师兄弟两个的狂笑声传出，引得外间众人纷纷驻足。
　　




5

5、五、 ... 
 
 
　　“师兄，你看这天地一片苍茫，真是景美如画。”肖令璟驻马山坡之上，俯瞰北方微雪过后的美景。
　　元宵过去，南方早已回暖，可一路北上，天气却依然寒冷。昨日刚下过一场小雪，虽不比大雪壮阔，但微雪自有别样的风情。雪后初晴，天地蓝白相间，景色只说“如画”，实在含糊，却无法再深了描述。美景在心，体会到的总比看到的美，而看到的又总比说出来的更佳。
　　可惜江一笑根本没这个心情。
　　“你到底还走不走？”他勒马停在数米之外，皱眉回头看着在山坡上穷酸兮兮感慨来感慨去的师弟，心底只想冲过去把他踹下山。
　　原本说来这师兄弟两个已经是“一笑泯恩仇”。但在北上的路途中，走得快还是走得慢，成了两人争执的焦点。
　　江一笑北上赶路心切，偏偏这个小魔王师弟却不疾不徐，像来旅行一般走走停停，江一笑的耐心已经被磨到极点了。
　　“师兄，”那人勒马转过身来，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朝着他笑，“别着急嘛。”
　　从江一笑的角度看去，对面那人正逆着午后的阳光，雪后晴天居然出奇的蓝，马上的他换了白色氅子，青色衣袍，虽然逆光看不分明，却映着天色透出一股子暖洋洋的笑意。
　　尽管不想承认，江一笑心里还是感叹了一句：这景美如画啊。
　　“我说，”江一笑策马走进几步，“你还是来阻止我的对吧？”
　　“怎么会呢？”肖令璟也策马上前，与江一笑并肩。“我们走慢点，没错的。”
　　“你说说为什么。”江一笑策马，两人并肩，徐徐前行。
　　“我们北上去雷霆教，得到消息时，熊飞夫妇恐怕就已经动身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慢一步，又何必赶？”肖令璟这回倒是认真解释。
　　“因为慢了，才要赶快。而且他们路途远过我们，不一定我们就落在后面。”
　　“那也不一定就赶在前面。既然不一定，那还不如守在他们离开云州城必经的路途上，直接等他两人即可。”
　　“你认为是从雷霆教手上偷得一本书容易，还是从两个比起我们俩堪称前辈的高手手上偷一本书容易？”
　　“都不容易。你也说了雷霆教擅长研究机关术。能写出破解宝库机关的书册，他们那里的机关想必设置复杂，与其去那里冒险，还不如等那两位，看看他们成不成得了，出不出得来。”
　　江一笑停下来想了想：“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更得快点儿去了。”
　　在前方几步的肖令璟也停下来看他，表情有略微的不解。
　　“如果连雷霆教的机关都闯不过，我们也不用去宝库了。雷霆教总舵，倒可以用作进宝库之前的试炼。如果运气好能抢在那对贼公贼婆之前拿到机关书册，就更妙了。”说完，江一笑有点得意的咧了咧嘴，扬鞭策马，超过肖令璟扬长而去。
　　“小子跟上！”
　　听着前方人的召唤，肖令璟无奈的摇了摇头，也策马追了上去。
　　
　　云州城也算是北方的重镇，城里非常热闹。两人进城后先去雷霆教周边闲逛了一圈，便到了城中最热闹的客栈投宿。
　　“老板，来两间客房。”走进客栈，江一笑话音刚落，身旁一人疾风似的冲到柜台前，脆生生的女子声音几乎紧接着扬起：
　　“老板两间客房！”
　　这一声颇有些杀气腾腾，江肖二人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小半步。
　　眼前的女子少妇打扮，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穿戴是普通的江湖人样子，却生得娇俏可人。只可惜目前正眼神犀利的扫视客栈，从动作到脸色都写着“生人勿近”似的“老娘不爽”。
　　二人正发呆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紧追了进来。身上背着两个行囊，看样子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还有点儿大喘气。
　　“蓝、蓝儿……”男子一边喘气一边对着女子低低唤了一声。
　　女子却不理他，只转过身去“啪”地一下一拍桌案，惊的客栈老板也往后缩了一缩。
　　“发什么愣！没听见老娘说要两间客房啊！”
　　“这、这位夫人……真是抱歉……小店客房本来只剩最后两间，可惜这两位小哥比您先来一步……您看……”
　　女子闻言，也不说话，只霎时回头瞪着江肖二人。
　　江肖二人又齐齐后退了一小步。
　　那男子这时倒是上前来一步，小声劝慰道：“蓝儿……夫人……要不就算了……我们去别家看看？”
　　“看什么看！要看你自己去看！都怪你！走这么慢！”被唤作蓝儿的女子恶狠狠的对自己的丈夫道。
　　“咳咳……”肖令璟从江一笑身后微微蹭上前来一步，“其实……两位既是夫妻……要一间客房即可……”
　　“对对对，”江一笑也连忙接过话，“我们兄弟俩也只要一间即可，一间即可。”
　　客栈老板闻言更是如释重负，“对对对，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哎！好好好！”那位丈夫也跟着一个劲儿的点头。
　　“好什么好！哼！”女子狠狠瞪了自己丈夫一眼，倒是对着江肖二人潇洒的一抱拳，拉着旁边小二便径自上楼寻客房去了。
　　男子目送自己夫人远去，擦了擦额角的汗，有点尴尬的对着江肖二人拱手道了声谢，付了定金，便急急追了上去。
　　江肖二人对视一眼，肖令璟有点无奈的苦笑了下，江一笑却挑了挑眉，奸笑着对他眨了眨眼。
　　“怎么？”肖令璟以神色询问。
　　“得来全不费工夫。”江一笑用唇语答他。
　　
　　




6

6、六、 ... 
 
 
　　没错，那对夫妻正是熊飞夫妇。
　　说来也是巧合，数年前在杨万金的当铺中，江一笑曾与熊飞夫妇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彼时，他在内间，两夫妻却在外间。因此他能认出夫妇俩，两口子却对他毫无印象。
　　“怪不得你这么主动提出和我同宿一屋。”肖令璟懒洋洋的窝在床边听完了江一笑的解说，撇了撇嘴，伸个懒腰，换个舒服的姿势迅速的占领了整张床。还在得意洋洋叙述前尘往事的他师兄顿时发现不妙：
　　“……喂！你不带这样的！”
　　
　　除了小打小闹和听隔壁小打小闹，师兄弟两个一直没看出隔壁两口子有其他动向。不过从他们到城里的第一日开始，就发现雷霆教四周几乎是早有准备，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第二日他们过去看了看，还是如此。
　　直到第四日，守卫便开始有些松懈的迹象。
　　“这对贼公贼婆还真有两下子。”江一笑若有所思的感慨。
　　提前放出两人抵达的消息，让雷霆教如临大敌。但士气这种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两人并不按照常理，也不速战速决，只是拖着，等着，等到雷霆教自己都开始松懈，他们再行下手，就容易得多了。
　　这当然也是很冒险的，因此肯这样做，也说明了两口子对自己的身手颇有信心。
　　贼公贼婆不着急，贼兄贼弟自然也不着急。悠闲的在城中晃荡几日，顺便打探消息。
　　到了第七日，隔壁那夫妻俩终于有了动向。
　　
　　“说起来你之前不是说要赶在他俩之前去取机关书册？为什么又改了主意？”隐蔽在雷霆教总舵之外，肖令璟突然问江一笑。
　　“看那两夫妻如此慎重，就知道雷霆教内比我俩想象得还要复杂。与其先一步进去冒险，打草惊蛇，还不如和他们一起成功几率更大些。”江一笑低声解释。
　　“呵呵，”肖令璟在他耳边低低笑着，却是大为开怀一般：“原来师兄你这么怕死的。”
　　“废话！”江一笑没好气的转过头去瞪他，“你不怕死啊！”
　　“怕，”这回肖令璟倒是接得很快， “但我更怕你不怕死。”
　　肖令璟看着江一笑的眼睛，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非常认真，目光一寸不让，像是在确认什么。江一笑有些不自在，将目光转开了，口中却说：
　　“放心吧。”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冒出这样一句话，但微妙的是，他知道这是他师弟想要的答案。
　　肖令璟不再说话，两人静等在外，直到看见那两人轻巧划过夜空的身姿。
　　
　　雷霆教总舵的防卫较第一天的确已经有很大的松懈，对于他们四个这样的高手而言，躲避这些人的视线简直轻而易举，而是否被夫妻俩发现行踪，对江肖二人来讲也并不重要——一同进得这总舵之内，就在一条船上，谁也不可能去找对方的麻烦，只能求另一方不要拖自己的后腿罢了。
　　一如他们所预料，雷霆教内最难办的不是人，而是机关。江一笑决定跟着熊飞夫妇是个正确的选择。无论如何，敢于深入这个精于机关术的教派总舵，两口子一定是有备而来。要在这样大的地界上找一本书册，没有清晰的路线也是不可行的。江肖二人什么都没有，只能跟着那两人，走一步算一步。
　　这四人都算得是行内翘楚，一路行来，倒也不算艰难。终于到了一处假山，前面的两夫妻一霎时钻入了两座假山的缝隙，消失无踪。
　　“想甩掉我们？”江一笑想着，就要追过去。
　　“等等。”肖令璟拦下他。在这种地方消失，那两人一定是发现了入口，又想甩掉他们。但如果贸然前去，又摸不清前方有怎样的机关，不小心触动，反而会让自己这边成为被围攻的目标，正好给了那两夫妻可乘之机。想到这里，肖令璟灵机一动，学起夜晚虫鸣之声，向对方发出行内人都能听懂的讯号。大意是：
　　“若有来人，我将抵挡引路。两位速去，归后城中客栈相见。”
　　江一笑在旁听了皱了皱眉。这是在向那两人示好？别人不一定待见啊？
　　果然那边并无任何回音。
　　肖令璟却突然拍了拍他的肩，手中同时抛出一枚石子，向不远处的一个烟火机关投去。那机关设置的挺隐秘，如果被闯入者不小心触碰，就是一个很好的报警器。之前四人经过，都刻意放缓速度，没去碰触。现在肖令璟却故意去引发它！
　　江一笑却瞬间懂了他师弟的意思。
　　从刚才的路途、周遭的机关布置和夫妻俩的动作来看，可以推断假山之后就是某个入口，通往机关书册所在的重地。两夫妻肯定是不愿意被他们捡这个便宜，所以尽快摆脱他们，伺机消失。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入口何在，若误打误撞中了机关，反倒是正好为夫妻俩分担了注意力。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原本是很被动的。但肖令璟这两个动作，却化被动为主动。
　　一来，夫妻俩还没有做好准备，肖令璟却引发了报警机关，让两人措手不及；
　　二来，此刻江肖二人若抽身离去，还来得及，真正被暴露的，应该是正在重地入口的熊飞夫妇。
　　而第三，江肖二人都默契的向警报机关响起的地方奔去。将追兵引开，混淆视线，给夫妻俩造就机会。如此一来，便成了自己这边给对方行了方便。
　　“你说他们会承我们的情吗？”江一笑问。两人此刻正奋力甩开追兵，并向外围移动。
　　“那有什么办法，你有本事自己偷到那东西？” 翻进一间屋子躲藏，肖令璟没好气的反问。“所以我之前就说，还不如在必经之路上等他俩出来。”
　　“……！师弟！”身边的江一笑突然一声低呼。
　　肖令璟闻言奇怪的转过头，只见江一笑正呆愣愣的站在这房间正中，一脸惊愕的环视整间屋子。屋子正微开着一扇小窗，透进了些月光，再加上做贼的人特殊的夜行视力，肖令璟也迅速看清了这屋子内部。
　　他立刻就懂了江一笑的震惊。
　　
　　这屋子的内在陈设，竟然跟他们师傅左连冠生前所居卧室一模一样！
　　
　　




7

7、七、 ... 
 
 
　　出雷霆教颇费了一番周折，到最后两人都弄得有些狼狈。
　　云州城外的官道旁，两人斜靠在道路一侧的树林内歇息，回想起刚才的画面，都有些回不过神。
　　“你还记不记得，师傅卧房里的摆设，从来不许我们移动位置？”江一笑突然问。
　　背靠着他的肖令璟点了点头，没有答话。江一笑其实看不见他的动作，只是自顾自的继续问：“师傅的卧房……雷霆教的房间……为什么会有一样的布置？师傅和雷霆教没有其他交集，唯一的就是……”
　　“宝库。”肖令璟直截了当的接过话。
　　江一笑侧过身子，看着肖令璟：“那房间你发现其他异常了吗？”
　　肖令璟摇摇头。
　　“没有异常，连机关都没有，所以才太不寻常。”
　　没错，无论是他们的师傅左连冠这样的神偷还是雷霆教教主，对于机关的研究都不可谓不深入。他们唯一的共同交集就是都到过那个宝库。相同的房间布置只能和那宝库有关。但两个房间都日常的不能再日常，左连冠的卧房更是他们俩万分熟悉的地方。
　　如果只是这么简单，那两人为何都这么留意这个房间？为何要花这么大的精力将其还原？两人实在费解。
　　“罢了，不想了，走一步算一步吧。”江一笑舒展了下筋骨，转头去观察官道上的动静。
　　出了雷霆教，无论是他们还是熊飞夫妇，都是不可能再回到客栈的。刚才的暗语只是个幌子。正如肖令璟所说，此刻最好的方法，就是在离开云州城的必经之路上堵截他们。
　　养精蓄锐，那两口子也不是易与之辈。
　　“师兄，”一旁的肖令璟突然开口，江一笑抬头看他。“……如果，你一直只有半张藏宝图，怎么去找那个宝库？”
　　江一笑闻言却是满不在乎的笑笑：“我已经有半张藏宝图了，线索很宽。这大半年，我根据那图上的地势已经寻过了好几个大山大川，虽然没有收获，也排除了不少地方。我这么年轻，总会找出来的。”
　　“就一直找下去？”肖令璟微微皱着眉。
　　“那当然，”江一笑看着他师弟笑了，像是对着小孩子时有点宠溺的眼神，“你不是说要陪我吗？怎么？嫌烦了？”
　　“当然不是。”肖令璟也笑。
　　天快亮了，林子里透着微微的光，对面的江一笑让肖令璟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在历经了那样恐怖的屠杀后，他真正直视的第一张面孔。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一瞬就认定这个人可以相信。或许只是同龄人带来的安全感，却在第一眼就让他觉得温暖。无论是那个人的眼神，还是怀抱。
　　这么想着的时候，肖令璟已经伸手抱住了江一笑。
　　后者初时僵了一下，却还是放松下来。
　　不说话，林子里很安静。
　　“别担心。”江一笑轻声说。
　　担心什么呢？肖令璟没有回话，在心里却有些自嘲。担心他找不到，那将是一生的遗憾和无穷的追寻，在那样的追寻中也将是无尽的危险；担心他找到了，找到那个师傅心有余悸、临死也要交代不许去找的宝库，那又是怎样的亡命之旅。
　　罢了，最后肖令璟想，既然说了要陪着，就陪到底吧。
　　猛地抽身，肖令璟神色严肃的看着江一笑：“师兄，其实我……”
　　江一笑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人来了。”
　　
　　朝树林奔来的二人，不出所料是熊飞夫妇。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避开江肖二人的意思，是直冲着两人来的。到得近了，江肖二人才发现，熊飞正横抱着自己夫人，怀中的女人受了伤。
　　熊飞停在他们眼前，没有意外。毕竟是老江湖，在雷霆教中就已经猜出对方是谁，妻子受伤后，他需要人帮助。通过对行内人行事的判断，他料定江肖二人会等候在此处。
　　“帮忙。”他只说了这一句。
　　
　　熊夫人伤势并不算太重，只是被弩箭射中了左肩，伤口已经经过简单处理。但问题是，弩箭上有毒。
　　“只能暂时止住，不知道是什么毒，看起来很奇怪。”肖令璟皱了皱眉。转头看去，熊飞却直视着江一笑。
　　“你能帮我的。”熊飞看着江一笑，“你与薛从山是至交。”
　　什么至交……江一笑苦笑着摇摇头：“大哥，且不说他愿不愿意帮忙，只说他隐退在沧州西河村，那儿离这儿是什么距离，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你不知道？”熊飞有点奇怪的看着他：“我们北上之前就听说了，薛从山再次出山，现在和杨万金又混在一起。而且杨万金也正打算北上云州。现在应该离这里不远了。他既与杨万金在一处，你肯定能联系上他们。”
　　“什么？”江一笑有点惊愕。好啊你个杨万金，北上来盯着我，方便看好自己的另一半财产是吧？还把薛从山都拎出来了？
　　肖令璟有点微妙的挑了挑眉，没言语。
　　“我既然来找你们，也猜到你们的身份。江一笑，你帮我这个忙，机关图册我与你共享。而且，我知道你有半张藏宝图，而我，能确定宝库的大概方位。你救我妻子，我们合作。”
　　江一笑扬眉看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联系杨万金。”
　　




8

8、八、 ... 
 
 
　　出云州城往西三百里有个不知名的小镇子。寻着和杨万金联络的几个暗号，几人来到此处，果然见到了候在那里的杨万金和薛从山。
　　薛从山这个人，肖令璟是听说过的。
　　从前江一笑每逢年节打外面归来，也会提起他的一些狐朋狗友。很多人犹如过客，来了就散，只有薛从山多年来一直是江一笑挂在嘴边的一个。
　　薛从山和他们不同，他是个医生。但如果从技术含量上来讲，的确又和他们这群人属于一个档次——江肖二人堪称神偷，那薛从山就绝对是神医。
　　本来薛从山自在游历，与江一笑只是志趣相投的酒友，不谈其他。只可惜江一笑一个不小心将杨万金介绍给了薛从山。
　　总的来说薛从山是交友不慎。
　　江一笑这样的人倒还算了，杨万金着实是个祸害，还是害人不浅的那种。从行业角度来讲，杨万金是个奸商，见到有利用价值的，非用不可。自那以后薛从山几乎被忽悠成了杨万金的专属医生，为他解决了行内手下不少的麻烦；从情感角度上来说嘛……肖令璟还记得，江一笑形容杨万金最常用的词就是：渣。
　　丰神俊朗的薛从山栽在了杨万金这样的痞子无赖手里，到最后更是吵翻了脸，远走沧州隐退。
　　对于把薛从山介绍给了杨万金这件事……江一笑一直非常愧疚。打从薛从山跟杨万金分手之后，江一笑更是从来也不敢去见薛从山一面。
　　江一笑就不明白了，杨万金怎么就能这么厚脸皮，还能去请薛从山出山帮他？
　　肖令璟听后笑笑说，这有什么难的，要真心想了，死皮赖脸不就去了。
　　江一笑无奈望天摇头。师弟啊说起厚脸皮你真可以去和杨万金那小子切磋一番。
　　
　　解毒对薛从山来说并不难，但也花了不少时间。一宿的针灸和配药功夫，踢开门出来的时候，薛从山看起来非常憔悴，而且满脸杀气。
　　“活了，歇半个月就好。”说完这话，他理也不理众人，直奔自己房间补觉去了。杨万金跟在后面，一副想献献殷勤的样子，却被一个闭门羹撞在了门外。
　　“师兄，”肖令璟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位酒友，我很喜欢。”
　　
　　剩下的四个人无事可做，凑在一处研究起了宝库。
　　熊飞解释道，他与妻子有一巧遇，从某前辈高人处得知了宝库的大概方位。原来，当年那宝库的寻宝行动规模其实不小，风声放出之后，不少人都曾去过该处寻宝。但那里是个大雪山，很多人到了地方，也找不到入口，找到了入口的，又被里面的机关困死。能顺利到达，又顺利出来的，寥寥无几。他和妻子得知这个消息，非常心动，又得知雷霆教前教主到过宝库，还留下了一本关于宝库内机关的详解书，起了念头要来一笔收山之作。
　　杨万金接口过去，说是江肖二人走后，自己获知了宝库可能在雪山这个重要线索，特意北上来寻二人。至于如何将薛从山骗出山，他笑而不语的表情十分欠抽。
　　江一笑拿出半张藏宝图，沉吟片刻道：“既然知道是雪山，熊大哥你又知道大概方位，按图索骥，应该不难找。趁你夫人修养的这半个月，我们倒是得把那本机关图册好生研究研究。”
　　“说到那个机关图册，”熊飞一脸不爽的从怀中掏出一本书，“这东西实在没什么用处，都是图示，跟修房子的工程图似的，还是草图，非常凌乱。我仔细看过了，我觉得看不出个所以然。”
　　其他三人接过那书，翻了一遍，果然和熊飞说的一致。
　　“不过，”熊飞又道，“雷霆教总舵里面的机关设置，倒是很有讲究，我猜那前教主设置这些的时候，想必有对照那宝库的参考。”
　　说罢给三人描述了一番当日两人进入地下迷宫后历经的种种机关布置。
　　“对了，”肖令璟想起一事，“当时你夫人是怎么受的伤？”
　　“这个我正想跟你们说呢！”
　　
　　原来当日熊飞夫妇二人虽然在地下迷宫波折重重，倒也有惊无险。出了迷宫伺机离开雷霆教，入了一个房间躲避巡逻侍卫。
　　那个房间不是别的，正是江肖二人也进入过的地方。也就是那个布置与左连冠卧房相同的房间。
　　“可是那房间没任何机关啊。”江一笑奇怪道。
　　“我们当时也这么想。那时应该是你们闹过一场后离开，外面的侍卫还没有放松警惕，满院子巡来巡去。我们不便出去，看这间屋子看来最平常不过，就进去躲避。等了很久，看外面的人还是没有散去的意思，我们就从那扇开着的窗户准备出去。没想到，那窗户看起来没任何特别，却牵动屋里射出乱箭。我俩身手算是很好，一边退一边挡，好不容易才从中抽身逃出……”
　　熊飞还在叙述，这厢江肖二人却同时拍案而起：
　　“窗户！”
　　二人几乎同时叫道。
　　
　　没错，关键点就在那个窗户。
　　思及此处，肖令璟匆忙翻开桌上那本机关图册，翻到自己最有印象的一页。草图虽然缭乱，但凭借多年生活的熟悉感，他还是能认出，那图上所画，正是和自己师傅卧房一模一样的布局。要说这雷霆教前教主的画图功夫实在也是糟糕，要不是肖令璟对那房间太过于熟悉，刚才听熊飞一说又联想起来，还真看不出来这画的是啥。
　　见熊、杨二人茫然，江一笑领会了师弟的意思，便给他们做了解释。
　　原来，他们从小在左连冠身边长大，小时候孩童调皮，喜欢翻上窜下，更何况他们这种偷盗行业的孩子。说实话，没几个小偷有走正门的习惯，翻窗户是再正常不过的。可是左连冠有个奇怪的要求，坚决不允许他们翻卧房的那扇窗子。左连冠说过，有的时候，开着的窗户，可能致命，关着的门，也许才是出口。
　　他们都没有太在意这句话，带着做小偷的习惯多少年还是一样窗户来窗户去，可是当在雷霆教面对一模一样的房间时，从小养成的习惯让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要去走那扇窗户！
　　这无疑救了他们一命。
　　按照那机关图册上的草图推断，那扇窗户上应该是装有极端纤细透明的缠丝线，微微触动，就会引发屋子里暗藏的所有机关暗箭。左连冠复原那屋子估计只是本着对宝库的怨念，但雷霆教前教主自己是个机关高手，便顺道将杀伤性的机关一起设置了。熊飞夫妇秉着做贼的良好习惯，又一时大意，走了窗户，差点丢了性命。
　　这么看来，这样的屋子，恐怕是那宝库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想通了这几个环节，众人立时斗志昂扬。大体方位、半张藏宝图、以及重要的机关线索……江一笑头一次觉得，自己离儿时的心愿，越来越近了。
　　




9

9、九、 ... 
 
 
　　杨万金包下了一整座院落，这几日趁着熊夫人修养，几人也就聚在一起切磋交流，拟定计划。杨调动了几个可靠的手下，先行去目的地附近村寨做准备工作，等待他们到来。
　　入夜了。今日天气有所回暖，乡村的天空又格外清明，江一笑独自在院子里一株老树枝杈上斜卧着，若有所思的望着夜空发呆。
　　“师兄！”冷不防一张熟悉的面孔从一侧突然出现，正在发呆的江一笑一个不注意，失了平衡，便从树杈上掉了下去。
　　勉强扶着树干站稳，他抬起头没好气的看着肖令璟：“你大爷的！想吓死我啊你。”
　　肖令璟保持着招牌式的笑容，轻轻一跃，跳上刚才江一笑斜卧的树杈，摆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了上去，歪头看着被自己“挤”下去的那位师兄。
　　“多大的人了，还玩小时候那种游戏。”江一笑嘀咕着，走到肖令璟身边，斜靠在树干旁，单手架在那树杈上。
　　“师兄刚才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肖令璟的语气懒懒的。
　　“我在想啊……”江一笑揉了揉额头，“天气回暖了，上雪山的路可能不好走。而且时隔那么多年，又在大雪山之中，指不定什么时候有过一次雪崩，宝库的入口埋了也不一定……”
　　“你怕找不到？”肖令璟问的直截了当。
　　“是啊，”江一笑也答得干脆。“不过，如果这样都找不到，那就算了。也就是有点遗憾罢了。先找找再说吧。”想了想他又干笑了一声，“要是实在找不到……你就陪我在山门口拜拜，当拜过我爹了吧。”
　　“我……陪你拜？”肖令璟转过头，想要确定江一笑的话，后者却转开了头，抓了抓后脑勺。
　　“咳咳，”干咳几声，江一笑说着就想走开，“不早了，早点休息……”
　　正待离去，肖令璟突然伸手挡在他眼前，手上正攥着一方锦帕。微微后退，江一笑定睛一瞧，一把将那锦帕夺过来捧在手里，震惊的抬头望着他师弟。
　　那不是别的，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另外半张藏宝图。
　　肖令璟已经从斜卧变为坐在树杈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在云州城外本来就想给你了。”他倒是理直气壮，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果然在你这儿……老头子什么时候给你的？”
　　“临死前。”肖令璟答得也痛快，“他让我阻止你，我说不行，但会陪你去。老头子无奈了，就翻出了这么个东西给我。他说听天由命吧，如果真到了我得陪着你去的那一天，就把这个给你。”
　　“行啊这死老头……非得让我费这事儿……”江一笑有点不满的斜眼看了看树杈上的人，忍不住伸手戳他：“你也真成啊！藏得不错嘛！”
　　那人却不闪避，只是笑：“反正都要陪你拜，还是进去里面拜的好。”
　　树下的人也笑，抚着额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
　　
　　“嘭”的一声，院子那头一扇门狠狠的被扣上，紧接着“哎呦”一声，一个人揉着脑袋嘀嘀咕咕的走过来。
　　“哟，又被关外头啦？”江一笑半靠着树干，对着来人打趣道。
　　“何止，杨老板这是脑袋被门夹着了吧？”树杈上的人说起话来嘴就更毒了。
　　“嘿！我说你们哥俩儿啊！”杨万金揉着脑袋朝二人走来，表情很是哭笑不得。肖令璟也跳下树来，三人聚在院中，就着院子中间的桌椅坐了下来。
　　“我真是服了你了，”江一笑伸手戳了戳杨万金额头上的一块青紫，“都这样了，你到底是怎么请得动他出山的？”那个“他”当然是指薛从山。
　　杨万金摇摇头，“你还真当是我请得动？他是看你的面子。”
　　“我？”江一笑不解。
　　“我说这是你多年的心愿，我们能帮得上的，就过来帮一帮，这才说动他的。”杨万金的表情有点得意。
　　江一笑有点鄙视的瞥了瞥杨万金，后者立即驳回：“哎，我可没瞎说啊，再说了，兄弟我还不够帮你啊？我的人手调动了多少给你用啊。而且就是料到你们途中可能有麻烦，带了那谁过来，不是等于带了个救命的护身符给你吗？你好意思吗那样看我……”
　　“得得得，你够兄弟！行了吧？”江一笑拍了拍杨老板的肩膀，“我也跟你说句实在的，我要是真进去了，也有命出来，能弄出来的宝贝，绝不少了你的那一半！”
　　杨万金拍掉他的那只手，喃喃道：“那还差不多。”接着又对着薛从山的房间努了努嘴，“我说，这么多天，你也不好好过去打个招呼，你不对啊。”
　　江一笑也朝那边看了看，抓抓头。
　　“去打个招呼吧。”肖令璟也在旁边提醒道。
　　
　　轻轻扣了扣薛从山的房门，里面立刻就回了话：
　　“杨万金，你再烦我，我便走了，叫你再也找不着。”语气很平淡，但按照江一笑对薛从山多年的了解，听这话真忍不住打个寒颤——越是平淡越是动了真怒啊……杨万金那小子到底是做了啥孽哦。
　　“咳咳，”他只好干咳几声道，“是我。”
　　“吱呀”一声，门很快开了，薛从山只瞥了他一眼，就又走回屋中，坐在桌前看着他：“不进来坐？”
　　江一笑却站在门口没动，摇了摇头，他只说：“谢谢你。”
　　薛从山冷哼了一声：“谢我倒是不必。只是你当初欠我的酒始终都没补上，我隐退都不完满，非得出来找你要一要。”
　　江一笑自然听出这是给好的台阶，忙接口道：“喝酒也只有与你最尽兴。只可惜这镇上无甚好酒，不然……”
　　“省省吧，”薛从山伸了个懒腰，“酒留着你回来再补给我，我等着。”说罢便起身往床铺走去，竟是送客的意思。
　　“好。我一定记得。”江一笑心下感激，也不再啰嗦，就准备掩门离去。
　　“江一笑，”薛从山突然叫住他，“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出来，我都能救得活你，记得省出那口气来。”
　　“那当然。”江一笑失笑道。
　　




10

10、十、 ... 
 
 
　　一路往西南而行，十日后，一行人到达西边的大雪山。
　　此处原本是戎族地界，但因几十年前戎族作乱被征伐，附近村落大都穷困荒凉。好在杨万金提早派了手下去打点探查，已经安排好了住所和据点。
　　稍事休息之后，几人便找了一个当地向导，带着他们深入雪山。
　　杨万金和薛从山一开始还跟着，再要往深处行去，杨老板却是不行了，何况向导也不便跟着深入，就决定依旧回山下村落等候他们消息。
　　剩下四人只能凭借藏宝图和多年经验在茫茫雪山中找寻。一片苍茫，宝库的入口就好像大海里的那根针，找得久了难免叫人焦躁。
　　“按照藏宝图的示意，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江一笑拎着锦帕，皱眉研究。
　　“示意示意……这儿到处都长得差不多，你怎么知道就是这附近。到处都一片白，刺得人眼睛都要瞎了。”熊夫人低声抱怨。
　　江一笑不去理她，开始四处走动摸索，想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剩下三人也心领神会，开始寻找有可能被大雪掩埋的各种痕迹。
　　“难怪许多人知道这宝库的所在，到了这大雪山也一样无功而返。按照这情况，我们路过入口都不认识。”肖令璟感慨道。
　　“我倒觉得要是入口在这附近一定得靠着山岩，不能就空旷的暴露在平地处。你想想，建这宝库的人也不可能让大雪一下，宝库入口都掩盖得找不到吧。”熊夫人说着，便向附近的崖壁走去，熊飞紧跟其后。江肖二人觉得有理，也走过去跟着找寻。
　　一寸寸的分头细致研究，半晌工夫还是一无所获。江肖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的挫败感。
　　突然，斜后方一声女人的低呼，紧接着是熊飞的呼喊声。江肖二人迅速转身，也只来得及看见一抹下坠的影子。
　　江肖二人反映绝不算慢，可冲过去时，只见雪地上有一个洞，熊飞夫妇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朝洞里喊了几声，也不得任何回应。
　　这也太诡异了。
　　按说四人分头行动，但彼此相距不超过五百米，听到声音之后两人的反映速度也很迅捷，但此刻他们面前只有一个空空的小黑洞。朝里喊话很快有回音折返，可以判断洞并不深。
　　那么熊飞夫妇去了哪里？
　　“下去看看。”江一笑果断道。
　　
　　两人分了先后下到洞穴之中，正如他们判断，洞大概两米多高，并不深，也没有其他的出入口，封死的小洞一个，里外都不见任何人影。
　　“这洞该是人为挖的，后来又掩埋过。再加上大雪，就完全遮盖住了。现在天气回暖，积雪融了，他俩在这边停留，应该是一时不慎踩踏了洞口。”肖令璟分析道。
　　借着头顶透下来的日光，江一笑沿着洞壁四周查看：“会在这附近打洞，恐怕也是当年来找寻宝库的其中一批人干的。估计也是和我们一样死活找不到入口，索性挖地三尺了。”
　　肖令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找了块相对干净的洞壁靠着：“别找啦，就这么大点儿的洞，一眼都能看完，你说他俩能到哪儿去？”
　　“除非……”江一笑转头看着他师弟，后者一脸笑意。
　　“除非这里真的就是连接宝库的所在，他们掉下来的时候直接触动了某个机关，掉进宝库内部了。”
　　若真是如此，他们可算是捡了大便宜！
　　可是那机关何在？
　　
　　“哎，师弟，要不你试试爬上面去，再掉下来一次，我站这儿看看你能触动到哪个机关？”江一笑试探的戳了戳肖令璟。
　　后者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抬脚轻轻碰了碰自己所在地方的洞壁：“你知道我为什么靠这儿站着么？”
　　江一笑皱皱眉，低头看了看肖令璟靠着的那块洞壁。尽管还没看出什么异常，但凭借他对这位师弟的了解……江一笑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再抬头看他的师弟，对方正笑得一脸得意。也不等他回话，那人便径自答道：
　　“因为这儿少灰。”
　　说着，肖令璟便毫无预警地猛然一脚踢向那洞壁。
　　在肖令璟话音落下之时，江一笑已经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嘴里低骂一声，他连忙伸手抓住肖令璟的手臂。还没来得及说别的，脚下地面已经瞬间无声无息的打开，两人几乎是笔直的就向下落去。
　　下落时，江一笑似乎还听到了他那位师弟无比招牌的欠抽笑声。
　　




11

11、十一、 ... 
 
 
　　手起剑落，刚落到地面还没站稳脚跟，江一笑就发现了身边的危机。出于常年训练行走江湖的警觉性，他第一时间就向身后斩去，听见一声微弱的嘶鸣，而后归于安静。
　　落在他身边的肖令璟摸出身上的火折子，凑近了过来。
　　“什么玩意儿？蛇？”江一笑蹲下看着脚边被他斩断的东西。
　　“不是蛇，像是什么植物。”肖令璟循着那“一条”东西照过去，微弱光线下这东西看着有点儿骇人。光线逐步往上，他们便看到一个巨大的树木状东西沿洞壁而生，但如今像是已经枯死。地上那“一条”攻击江一笑的东西，像是从那上面延伸出来的。
　　“好像是藤条……”肖令璟低声说着。尽管眼前的东西已经枯死，但在这样的光线下，看上去还真有几分恐怖。
　　“地上有血迹。”江一笑道。
　　为了看得更清楚，江一笑也摸出身上的火折子，两人再一看，地上有不少血迹，还很新鲜。更有打斗过的迹象，四周藤条都被斩断，横七竖八的铺了一地。
　　很明显，他们预计得一点不错，熊飞夫妇刚才到过这里。
　　“看来我们算是捡了便宜，他们收拾了这老树。妈的，这老树成精了吧，藤条都能伤人至此。从血迹上来看他俩也受了伤，血还不少。”江一笑唾了一口。
　　“不，我们都算是捡了前人的便宜。”肖令璟从怀中翻出了机关图册。这是之前从熊飞那里复制来的，几人研究了很久，只因前代雷霆教教主的图画实在太过抽象，他们很难看出个所以然，因此一直没再多理会。如今到了这宝库之中，他回想起来，倒是有些门道了。
　　“你看，”肖令璟翻开其中一页示意图指给江一笑，“这颗老树应该是其中一个入口的镇守，当年来这里的一些人已经陆续伤了树干，剩下一些藤条吸取剩余养分活着，这才能被熊飞他们干掉。要不这么庞大的老树，得养活多少藤条，我们还不得都死完了。”
　　江一笑凑过来看了看那图册，最后还是皱眉放弃了研究那么抽象的画：“你看看告诉我吧，下面我们怎么走？”
　　沉吟片刻，肖令璟道：“走巽位，那边的粗藤下方岩壁应该隐着一个环扣，那里可以开一条路。”
　　“师弟你行啊！走巽位都能看出来！”江一笑真心诚意投来佩服的目光。
　　肖令璟闻言笑得开怀：“师兄，你难道就不会看看地上的血迹往哪个方向？”
　　“操！”
　　
　　果然粗藤后隐着一枚环扣，拉开后石门顿开，延伸出道路。两人一走近，身后的石门便又关上了。肖令璟认真研究着图册，凭借前几次和熊飞讨论的印象，道道摸索，两人一路可谓是过五关斩六将。一开始江一笑还怀疑他们跟着熊飞二人的血迹进来，会不会四人一并判断错误走入死胡同，但事实证明熊飞夫妇的确是行内老手，对图册上示意的方位判断十分精准。沿路他们还发现了不少夫妇两人留下的提示记号，想是料到江肖二人会寻下来，特意留下的。
　　“他们俩真行啊，要不是靠着这图册和他俩的记号，我俩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吧。”江一笑嘴上感慨着，行动却一点不含糊。一只袖箭引发了不远处的一道梅花针花雨一般的机关，静待一切归于平静。
　　“我猜雷霆教地下迷宫内的机关一定与这里有相似之处，不然他们不会走的这么快。我们紧接着他们下来，间隔时间并不算长。他俩靠着图册与之前的经验，可算是驾轻就熟了。”肖令璟分析道。
　　江一笑也点点头：“而且血迹早没了，伤势肯定也止住了，料来不算严重。”
　　话音落了，花雨阵止，两人连交流都不必，默契的各自通过，再按记号前行。如此行进，一切倒还算顺利，只有在一个尖刀阵处耽搁了时间，两人都挂了彩，颇费了些脑筋才过了那危险狭长的通道。
　　肖令璟抽出从薛从山那里拿来的应急药包，处理了一下自己和江一笑身上的伤口。江一笑则在路口找寻是否有熊飞二人留下的记号。正在此时，前方不远处突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女声惨叫，两人都是一惊。
　　“是熊夫人！”
　　几乎同时，两人掠起身子，就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跑去。
　　
　　前方过了一道损坏的石门，转角便看见熊夫人立在过道口上，熊飞在她身后，与她背靠背站着，肩膀和手臂上都挂了彩，伤得不重，但体力流失不少，喘着气，严肃的盯着前方，听见他俩来了也没有回头。
　　“怎么回事？”两人一齐抢上前去。
　　熊夫人脸色有些白，看他俩来了，也不说话，指了指身后。
　　熊飞个子很高，通道又窄，两人挤过去，好不容易才从缝隙看到了前方的场景。
　　一片亮眼的金黄，艳光四射。就在前方数百米处，看起来像瀑布一般流淌下来的，全是各色金光白光，闪瞎人眼。
　　——但是，这些并不足以使得熊夫人发出那样的惨叫。在他们所站立的地方与那“瀑布”之间，有一条黑色的“小河”。江一笑努力瞥开那扰人的金光仔细一看，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条“小河”是一堆黑色的爬虫，千军万马一般汇集在那渠道之中，由于太多，而且一直在爬动，不仔细看就像是一条黑色的、在流动的河。
　　这条奇特的“护城河”就横在他们与那“瀑布”之间，说宽不宽，说窄不窄，却让人无论如何都一阵反胃。
　　“操，这太他妈恶心了！”江一笑忍不住低骂了一句。
　　“不止是恶心的问题。”熊飞开口说话嗓子都有些哑，“你看仔细了，这些虫子都在奋力往上爬，朝着我们的方向来的。我们俩刚才往这儿一站他们就改变了流向，我估摸着是嗅着血腥味儿来的。”熊飞说话的时候很镇定，但听得其他三人都是心中一惊。
　　肖令璟低头看去，果真如此。本来熊飞身上的血腥味儿就够浓了，再加上刚刚挂了彩带着新鲜血液的他俩，那些爬虫的往“上”游来的速度，就更快了。
　　




12

12、十二、 ... 
 
 
　　“这样下去……这样不行，我们先避到那头去吧！”熊夫人忍不住开口道。毕竟是女人，对于爬虫类有与生俱来的恐惧，更何况是这样成千上万的未知名虫子，别说熊夫人，他们三个大男人都看得头皮发麻。
　　刚才肖令璟试着向下洒出一道血痕，那些虫子果然冲着血痕飞速爬动，嗜血如此，说不伤人绝不可能。况且还是守护着宝库的最后一层防护。
　　“没用，我们退回去他们也会跟过来。”肖令璟回答道。
　　“要不试试用火烧？”江一笑提议。
　　“不行，我们没有可供燃烧的材料，火折子只有这几个，不够烧的。虫子数量太多，根本不起作用，只能是危急时刻用来缓一缓。”熊飞皱眉道。
　　“妈的，逼急了咬咬牙跳过去吧。”江一笑道。
　　四人又陷入了沉默。
　　本来这个距离对他们而言也不算太远，从空中跃过去不是太难。但这个距离偏偏就那么尴尬，有可能正好是个人空中一跃力尽的边缘。如果平日里稍微力尽，还可以寻个地方借一借力，可偏偏这中间除了数千嗜血的虫子什么都没有。只要在空中力尽，怕是就得沦为这些虫子的盘中餐了。
　　“根据你们对那本机关图册的判断，对面的宝藏和这宝库的出口应该是在一处对吧？”肖令璟突然问熊飞。
　　后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错，我们沿着原路是回不去的，根本没办法反向打开机关。真正的出口就在那堆宝物旁边，也是单向通道，只出不进。”
　　“不过去是不行了，跳过去试试吧。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再过个一时半刻，虫子就爬上来了。”江一笑捋了捋衣袖，往后退了几步，就准备赌上一赌。
　　肖令璟却一把拉住了他：“跳是要跳，不是你跳。”
　　江一笑奇怪的看着他，肖令璟却转头看向熊夫人：“熊夫人，你是我们这儿唯一没有受伤的人，轻身功夫又好，你来跳第一个，最是保险。”
　　熊飞一直在紧盯着脚下的虫群，只要有接近的他就及时下手毁掉，此刻闻言便立时转过头来，张口就想反对。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下了。他知道肖令璟说的没错，他的夫人正是跳过去的最佳人选。
　　熊夫人此刻早已比刚看到这些虫子时平复了不少，况且又是常年行走江湖之人，虽然害怕，但倒不至于太过畏缩。皱着眉头转头看了一眼那“黑河”，她开口问：“我能一试，但仍然把握不足。况且就算我过去了，你们又如何过来？”
　　“我有个办法。”肖令璟双眼一亮，拉过熊夫人往对面看。“你看对面宝藏那头有个小环扣，留意到了吗？”
　　熊夫人之前因为恶心那些虫子并没有仔细观察对面情形。瞥开对面一片金光刺眼，顺着肖令璟的指点她真看到了宝藏一侧的石壁上有个小金属环扣。熊夫人恍然大悟般看着肖令璟。
　　后者点点头道：“你是使软鞭的。要是你能过去，我们就有希望了。”
　　熊夫人也不愧女中豪杰，咬牙点了点头她果断道：“我姑且一试。”
　　
　　像是怕自己后悔，熊夫人只一运气便纵身而起。在一旁的熊飞突然有所反映，随着熊夫人的起跳沿着那方向平直甩出自己的佩刀。但见熊夫人跳到三分之二处便开始力竭下坠，好在她身上没有血迹，爬虫们没有立即被吸引。江一笑见状立即明白了熊飞的动作含义，将自己身上随身佩戴、染了血的匕首向右斜方掷出，吸引了爬虫。而此刻熊飞的大刀正赶上熊夫人下坠的身躯。熊夫人足尖在刀背上一点，借力而起，轻轻一跃到了对面。
　　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可惜了你的刀啊。”江一笑拍了拍熊飞的肩，后者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有所放松，面上却依旧放不下适才对自己妻子的紧张，连个笑容都挤不出来。
　　
　　过去之后熊夫人立即找到环扣，先是小心试探，确定背后没有牵连的机关后，她开始解下自己的腰带系在上面。在对面判断距离有些偏差，环扣里落地点还较远，熊夫人也不避讳，当机立断脱下自己的外衣撕成条状，连接腰带拉长。最后再接上自己的软鞭，奋力一甩，正落在对面自己丈夫手中。
　　熊飞掏出自己身上的短刀，运力投掷，狠狠插入了边上那道损坏的石门，然后肖令璟接过软鞭和衣服做成的长绳，将之固定在短刀上。确认保险之后，三人分了先后，运起轻功借力由这条简易“索道”到了对面。
　　终于，形如“瀑布”般的宝库活生生的出现在他们的眼前，没有任何阻隔。
　　




13

13、十三、 ... 
 
 
　　站在这里的四个人都当得起一声“神偷”。大大小小的宝物他们见过不少，但如此盛况还是叫他们相当震惊。
　　并不是堆积如山的宝物太过耀眼，也不是眼前的珍品太过奇特。先前从对面看过来他们就早已感慨过那“瀑布”的壮观，可等到真正到了眼前，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震撼。
　　那个“瀑布”，其实竟是一块完整的玉石！
　　那样的高度，几乎从洞顶直泻而下，呈现瀑布的形状，延伸至此。“瀑布”应该是经过人工雕琢，成了如今的形状，上面还用极其复杂的工艺镶了一层薄薄的金，因此远看时他们都认为是宝物堆积产生的效果。“瀑布”脚下，的确也堆积了不少奇珍异宝，但相比这整块玉石雕琢而成的瀑布，珍稀程度可谓是天壤之别。
　　“这……这也太神奇了……”熊夫人刚才过来便忙着布置绳索，没能仔细观察，此刻定睛一看，惊得几乎无法言语。
　　“……这块玉石应该是和岩壁相连的，长在此处，被人发现后稍加雕琢，成了现在的样子。”肖令璟推断道。
　　“你们过来看。”江一笑走到“瀑布”斜后方，玉石瀑布的基座上雕刻着一些连环画似的图案，简洁但是清晰。几人挤过来一起研究，发现这组画讲述的是人们发现这个山洞中存在着这样一块“神石”，将之雕刻成瀑布形状，后来更镶上金身，以护玉石。堆积的其他珍宝，都是作为对这块神石的供奉。
　　“这里原来更像是一个神庙，这‘瀑布’就是他们的神袛。”江一笑分析道。
　　“我猜这里恐怕是戎族传说中的‘神脉’。”熊飞突然道。见几人都期待的看着他，熊飞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才继续：“我也是以前听一位前辈说起过。据说戎族有神脉一说，类似汉人王朝的龙脉。这神脉能保戎族壮大发展，需以宝物隐秘供奉。几十年前戎族作乱几乎被灭族，相传就是戎族那些年头失了对神脉的供奉。那次之后戎族的皇室几乎不存，关于所谓神脉的真相也就没人知道了。”
　　其余三人点点头，都觉得这个说法最能解释这地方的来历。此处恰是戎族地界，从层层机关到爬虫行成的“黑河”，种种诡异奇巧的设计都很像戎族善用的手法。戎族向来最出能工巧匠，看着金镶玉瀑布的雕工手法，更是令人赞叹无比。
　　“只可惜这东西可搬不回去，讲给杨万金听他估计得捶胸顿足一番。”江一笑摸着金镶玉瀑布笑道。
　　对于他们来说，虽然这拿不走的瀑布有点遗憾。但到了他们四人这种程度的江湖神偷，更在意的还是能目睹着金镶玉瀑布奇观的经历。不过，贼的本性还是直截了当，既然拿不走“瀑布”，那些堆积的供奉品还是要有所收获的，总不能空手而归。从这壮观的“瀑布”缓过神来，众人开始环顾脚下那堆积的供奉品。
　　尽管比不上这金镶玉的瀑布，但这里随便一件供品都当得起珍宝之称。金银玉石各色入眼，一时间让四人有些眼花缭乱。
　　“啊！”熊夫人突然一声低呼，眼睛直直盯着一处。
　　只这一声，江肖二人已经立即发现了熊夫人的目光所及。那是一对不慎起眼的玉杯。在周围的金光环绕之下，它显得那么安静温润，与世无争。
　　难怪人说女人心细！肖令璟感慨着，四人几乎是同时凑到了那对玉杯前。
　　再三比对，熊夫人的声音压不住兴奋：“这玉杯……这玉杯是……”
　　后半句她不用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已经了然，眼中都有藏不住的惊喜。
　　没错，那玉杯正是用于金镶玉瀑布完全一样的玉石制成！
　　瀑布带不走，能带走一对完全用相同玉料制成的玉杯简直是意外之喜！
　　“应该是当时雕琢瀑布弄下来的玉石废料雕成的，但是雕工非常好，很精致，而且能成一对，非常不易。”肖令璟凑近了看，“天哪，上面还刻有暗纹！太精细了……”饶是他这样眼光极高的人都禁不住要赞叹。
　　再也忍不住，江一笑和熊夫人几乎同时伸手，各执一只玉杯，举在眼前仔细观看。
　　就在他们同时将那玉杯拿起的一瞬，突然一声石门开关的声响，几人抬头一望，适才他们看玉石画那侧的岩石洞壁上竟然现出了一扇门！
　　“那应该是……出路？”熊飞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微的呆滞。莫说是他，其他几人也是如此——这也未免太容易了。
　　“既然有了出路，我们收拾收拾就快走吧，免得夜长梦多。”江一笑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别扭，握着玉杯，他随手再拿了两件刚才看上的宝物，也没有贪多，就催促众人离开。对于这个地方，他多少还是有一些不舒服的感觉。
　　就在四人手握宝物，刚刚离开那瀑布脚下时，三面洞壁竟毫无预警地射出数百只飞镖！
　　江一笑从刚才起就有所戒备，此时一个箭步抢至三人身前，拔剑便挡，肖令璟也立即反应。熊飞夫妇失了武器，只能抓起地上硬物，勉强格挡。
　　飞镖实在太多，他们且战且退，但几乎每个人身上都中了招。可飞镖还在不停射出，根本挡不完！
　　“这样下去不行！根本走不掉！”熊飞喊道。
　　江一笑突然灵机一动，对着身后的熊夫人大吼：“玉杯给我！快！”
　　熊夫人愣了一瞬，立即将玉杯掷出，江一笑伸手接住，另一手一边格挡飞镖，飞身冲入宝物之中，将那对玉杯放回原位。
　　也只在一瞬之间，飞镖阵雨立时停了。
　　
　　几人都各自在原地喘着气，江一笑的手还握着那对玉杯，手心全是冷汗，肩上、腿侧尽是刺入身体的飞镖。
　　“我们快走。”肖令璟首先回过神，当机立断道。
　　江一笑有点不舍的再望了一眼那对玉杯，一咬牙，终于松手起身。四人警惕地向那扇石门退去。
　　




14

14、十四、 ... 
 
 
　　江一笑转身决定与肖令璟一同走入那扇石门的时候，他忽略了一件事情。
　　女人的贪念和执着有时候是很可怕的。
　　当他们一只脚刚刚踏入那石门时，突然听见熊飞一声惊呼转过身只看见熊夫人飞身奔回，飞快的将那对玉杯抄起，然后飞身回掠！
　　万千飞镖如同刚才一样从三面射出！
　　熊飞看夫人奔出，早已知道她的念想。他快速脱下自己的外袍飞奔过去，用外袍作为保护罩住夫人，且战且退。
　　江肖二人见状，只能这回。学着熊飞的样子将外袍解下。三人各占一面，飞转衣袍拦住三面袭来的飞镖，终于退进石门之中。刚一进入，石门就完全关闭了。
　　熊飞几乎是支撑不住倒在了门边。
　　他最先冲出，又要照顾夫人，身上多处中镖，有两枚中了要害。接连大幅动作又扯动伤口流血不止，情况很糟。
　　“你疯了吧！”江一笑忍无可忍的对熊夫人吼了一句。肖令璟却拉住他摇了摇头。都到了这个地步，责怪谁也没有必要了。
　　三人各自为自己止血，熊夫人一言不发的为丈夫处理伤口。各自冷静下来，江肖二人巡视这石门后狭小的世界——这里是一条狭长的通道，但前方有微弱的光亮透出。
　　稍事休息后，他们扶起熊飞，朝那点光亮移动。
　　近了，又近了。但是……
　　“怎么又是一扇门？！”江一笑忍不住内心直想骂娘的冲动。
　　肖令璟却没言语，只是重新点亮了一个火折子。通道里光线很弱，点起火折子之后他们看得更清楚了。这扇门和之前的不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但绝不是普通石门，形制和平常人家木门相同，上面有非常戎族风情的图案。
　　顿了一下，肖令璟突然问：“师兄，我们一路走来，都没有发现那个完全一样的房间，你觉得奇怪吗？”
　　江一笑盯着那门，微妙的熟悉感袭来：“你是说……那房间就在这门后？”
　　“我还猜出口也在这门后。”肖令璟道。
　　其实他们没有其他选择，因为这里，总共也只有这一条路。
　　
　　熟悉的环境，完全一样的房间，经典的布局。
　　还有身后自动关闭的门。
　　甚至——那扇半开的窗。
　　唯一不同的是，这间房里的罗汉床上，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胸口的位置插着一把弩箭，应该是致死的原因。
　　江一笑全身一震，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屏息一步步向那尸体走去。待到近前，他才慢慢吁出一口气，缓缓对着那尸体跪下。
　　不会错，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尽管只是一句干枯的尸体，江一笑心中却很笃定：这就是他的父亲。他从未谋面的父亲。
　　从幼时开始一直想来到这里，初时是好奇，再后来是好胜的征服欲，自然也有贪念，但到了最后，他只是很想很想看一眼他的父亲。
　　当年左连冠对他说，我没能力把你父亲的尸体从雪山带回来，你会不会怨我。江一笑摇头说不会。
　　“但师傅，我还是想见他。”
　　“那你果然还是怨我的。”
　　“不是的，日后我大了，自己去找他。见一面，一面就好。”
　　或者是执念吧。他突然笑了，没有见过爹娘，他执念着想来看看，任性得谁也劝不住。
　　肖令璟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江一笑没有回头，却看到肖令璟在他身边跪下，然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师兄，不是说，拜一拜吗。”说这话的时候，肖令璟侧头看着他的师兄，面上还是在笑的。
　　在江一笑看来，这个笑容实在很暖。身边的这个人，拽着他衣袖的笑容和眼神一如最初。曾经他能为了这个师弟一句撒娇去偷师傅的藏酒，然后小小的两人喝得大醉；曾经厌烦枯燥往复的生活独自远离；也曾经极力撇清关系，想要一个人闯荡，却始终摆脱不掉这个小魔王；甚至曾经认为这个师弟也许如同行内其他人一样只为了利益与他同行。但他的师弟，其实一直都很简单。只是想跟他一起喝醉；只是想跟他一起留在最初的地方；或者跟着他一起流连江湖；或者跟着他一起闯荡天涯——甚至，与他一同身陷险地。
　　江一笑伸出手，握住他师弟的，然后回身，两人一起对着那尸身拜下。
　　“爹，”再起来时，肖令璟居然再自然不过的改了称呼：“您可得保佑我们出得去啊。”
　　
　　“按照我师傅的说法和你们在雷霆教的经历来推断，那窗户是绝不能走。我师傅和我父亲当年一定也是触动了这个机关，才身中毒箭丧命于此。”江一笑对其他三人分析道。
　　“但是门也走不了。”肖令璟皱眉道：“难道还有另一扇门会打开？”
　　“我想……”一旁沉默已久的熊夫人突然开口，见两人都注视着自己，她摇了摇头，又道：“我有个想法，说不好。但是可以让你们分析下。”看了眼众人，她续道：“我们俩在雷霆教总舵触动了房内机关，弩箭纷乱射出，我中箭。当时很混乱，我记得是得了个间隙，就从大门闯出去了。你父亲和师傅，显然也在这里触动了机关，看地上的乱箭，应该情况和我们当时经历的差不多。而雷霆教前任教主，他之所以那样设置雷霆教内的房间，肯定也是知道这里的机关，而且他肯定也触动过，但是——他没有死。我不知道我说的明不明白。”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肖令璟稍一沉默，看着江一笑，后者似乎也灵光一现。
　　根据熊飞夫妇的经历推断，雷霆教前教主一定到过这个房间并且经历过乱箭飞射的机关。但这个房间内除了江一笑父亲的尸体并无其他人的。假设雷霆教前教主只身进入这个房间，最后又活着离开了，在这个过程中他一定触动了这个乱箭机关，并且他没有死；而江一笑的父亲和师傅，也触动了这个机关，他父亲死了，师傅活着离开。
　　那么这两个从这里活着离开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都触动了乱箭机关！
　　“瞧这意思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江一笑有点自嘲的道。
　　肖令璟又想了想道：“依我猜想，当年我们师傅肯定是无意中触动这个机关，防不胜防，所以你父亲胸口中箭，和当时熊夫人的状况一样。可是中箭后，出去的通道开了，师傅得以脱出。而雷霆教前教主对机关深有研究，他肯定没有受到那致命一箭的攻击，躲开了，所以活了下来。箭阵过后，通道开了，他活着离开。”停了一下他又道，“大胆的猜一猜，我觉得这个机关触动之后房间内必定有可以躲避致命攻击的死角。而离开这里的通道，必定要触动机关后才会打开。”
　　“然后就看我们有没有命出去了？”江一笑挑眉。设计这机关的人也太缺德了。
　　“……死角……我觉得是有的。”一直靠坐在墙边的熊飞挣扎着开口。“当时我跟蓝儿在那房里，一时触动了机关，未及防范。但定下心来想想，如果是有所准备，这些弩箭未必不能避开。如果这里的箭阵程度与我们经历过的相仿，那么比起刚刚在外面的飞镖阵，其实容易多了。”他说的慢而清晰，几人都是听得越来越有希望。
　　“你还能撑得住吗？”肖令璟问熊飞，后者点点头，闭眼提气，咬咬牙站了起来。
　　江一笑也长出了一口气，哂道：“那就干吧，不成功，便成仁！”
　　




15

15、十五、 ... 
 
 
　　不成功，便成仁。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就料到不会轻松，但没想到情况比预计得还要惨重。
　　这里终究不是雷霆教的那个小房间。尽管找准了所谓死角的位置，但袭来的弩箭太多太多，几人几乎是筋疲力尽才应付完全。熊飞伤重，被护在内侧，其余三人各占一面格挡。熊夫人没了武器，借一条腰带做软鞭，倒也利落。最终一轮箭雨袭来时，几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再有力的格挡都避不开些许的漏洞。
　　然而江一笑却恰恰漏在了要害之处。
　　最后一枚弩箭直射他的胸口，他抬手要挡，但已经来不及，有一瞬他想，怕是要重蹈父亲的覆辙了。
　　一个人影抢上来，扑到了他怀里，那枚弩箭穿过那人的右肩，甚至透过那身躯还射伤了江一笑的皮肉。
　　江一笑抱着肖令璟，看着那直穿他身体的弩箭，只觉得触目惊心。
　　对方只是咬了咬牙：
　　“……别发呆了，出去……出去再说。”
　　箭雨停了，江一笑父亲尸身停留的床榻后真的现出了一扇门。
　　光亮，久违的自然的光亮，还有大雪山的寒风。
　　
　　无比狼狈的四人从那岩洞里爬出的时候，肖令璟已经意识模糊了。好在下山的路途中遇到了上来接应的薛从山和杨万金。
　　江一笑见到薛从山只有一句话：“还有一口气，我师弟。”
　　薛从山掏出随身的银针，快速的封住了肖令璟的几大要穴。
　　
　　薛从山说话算话。
　　封闭了肖令璟的穴道后他先迅速解决了其他三人身上的伤处，遗留的小问题就交由他们自己解决了。接连两个昼夜不眠不休，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全力为肖令璟施针。
　　出来的时候薛从山对江一笑说，人我给你救回来了。
　　
　　肖令璟昏迷了很久，时醒时睡，意识模糊。薛从山说是弩箭上的毒素遗留。江一笑就每日守在他边上。
　　熊飞伤的不算太重，恢复起来也快，夫妇两不多久就决定离开。
　　离开镇子，也从此离开江湖。
　　走的时候熊夫人来探望肖令璟，然后对江一笑说了声抱歉。他笑了笑说不用在意，熊夫人却执意给了他一只玉杯。
　　“我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鬼迷心窍一定要去拿这对杯子。现在想起来，很后怕。要是熊飞有点什么事儿，我死了也换不回来。”女人感慨。
　　“反正你也拿了，就收着吧，不必给我。”江一笑道。
　　“不。其实你当时也想要的。只是你比我更清醒一些。”熊夫人说着，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肖令璟，又看看江一笑，“你回想当时，我们俩都去拿那杯子，他们俩却都戒备的护在我们身边。你最终还能咬咬牙放下这玉杯，走回你师弟身边，我却想不通透，还要回去再拿，差点害得他……”她说着摇了摇头，“还好，我们都还活着，别的就不重要了。这杯子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江一笑转头盯着看了一会儿熊夫人搁在桌上的那只玉杯。玉杯通透得很，非常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了。
　　想想他笑了，再转回头，床榻上的人迷糊中突然动了动眼皮。
　　“……有没有搞错，睡这么多天，够了吧。”皱着眉，他突然有点不爽。前几次醒转过来肖令璟意识都比较模糊，只能喂点粥水，基本也没力气说话就又睡了过去。薛从山说后来又醒了一次，清醒些了，说了两句话，可惜那时候江一笑刚好累得睡着了。
　　不过也只有睡着的时候，他的师弟看起来才会显得特别的纯良。
　　玩心大起，他伸手去戳他师弟的脸。
　　“啧啧，没以前嫩了。”真是怀念小时候的手感。不过那时候……真是个小魔王。
　　正这么美美的陷入不知道多么猥琐的回忆，腰间敏感处突然被人一掐，他猛地弹起身子，看见床榻上的人懒懒的慢慢睁开眼。
　　“师兄你还是这么怕痒啊。”他嗓音因为受伤和沉睡多时听起来非常哑，但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
　　来不及在意对方的调侃，江一笑猛地又坐回去，复又怕动作太猛震到对方伤口，再起来又不是，手足无措，只好挠了挠头。
　　“你……饿吗？”话开口，他都嫌弃自己有点呆。
　　肖令璟也有点嫌弃的嘲笑了他一下，可惜没什么大力气。努了努嘴示意想坐起身，江一笑扶着他半靠着床头坐起来。两人相视许久，突然一起笑了。
　　“师兄，你到底在别扭什么？”肖令璟侧头看着他的师兄，眼里很有些挑衅。
　　江一笑心里骂了一声，想说小样儿你散发靠在床头这样看着我笑，还问我在别扭什么。要不是看你受伤……
　　要不是……
　　然后他的眼神瞄到了靠在床头那位散发君上挑的唇角曲线。
　　我他妈还别扭什么。
　　
　　这不是他第一次吻男人，但江一笑居然有些紧张。感觉有那么一点……微妙。
　　害怕触动肖令璟的伤口，他只是浅尝辄止，便分开了两人的距离。肖令璟倒是接受得很自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还那样看着他，笑容拉得更开了些。
　　江一笑觉得再看下去不行，决定看点儿别的。低头看着肖令璟的右手，他将它握在手里。
　　“你知道吗，你的右手……”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
　　“我知道。他们跟我说了。”却被肖令璟打断。
　　薛从山说，人我给你救回来了，但是右手，废了。日常的生活无所谓，但是使剑是不可能了。而且……
　　而且对于神偷而言，少了最有利的一大工具。
　　“废了就废了吧。”肖令璟并不在意，微微伸展了下右手的五指，比想象中的自如。他反手扣住江一笑的，与之十指紧扣。
　　“你看，不挺好。”抬头示意江一笑，后者却迎着他的唇再次凑了上来。
　　“刚才不够。”
　　这个吻再不是浅尝辄止。
　　唔，也许废了右手真的不错，要不然他还真收拾不了这个师弟。
　　江一笑没良心的想着。
　　
　　薛从山推门想要例行检查病人情况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情景：
　　江一笑几乎半跪在床榻上，身下压着他的病患，两人十指紧扣，正吻得难分难解。
　　“江！一！笑！那是病人！你他妈的怎么跟杨万金一个德性！等两天你会死啊！”
　　雪山脚下的戎族小镇，薛神医的咆哮久久回荡。
　　




16

16、尾声、 ... 
 
 
　　江湖上从来还是风波不断。只是在贼偷们这个行当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熊飞夫妇彻底退隐，在江湖上可是件不小的事儿。能够成功退隐，落得圆满，也算是佳话，这一对好生被传诵了一阵。
　　据说这夫妇两临退隐前捞了笔大生意，还是通过杨万金这个中间人做的。
　　杨老板在行当里突然身价百倍。
　　另外两个人也失了踪影，但这对师兄弟本来行踪就飘忽，其中一个喜欢独来独往，另一个非常低调，没他们的消息倒也算是正常。
　　只是杨老板的梧州总店换了个新的接头人。
　　据说是个很厉害又年轻的人物。
　　人们都说，那位掌柜嘴毒着呢，去谈生意屡战屡败啊。
　　
　　这种时候杨万金正在给庭院里的江一笑斟酒：“有你俩在真好啊，我是轻松了不少，轻松了不少。”
　　“我本来想乐得逍遥，和他去畅游山川，他却说要大隐隐于市。”江一笑有点无奈的感慨。
　　“隐于市好，隐于市好。”杨万金满脸堆笑，“有你们在，我可以放心去干我的大事了。”
　　对于杨万金的多年未成功的大事，江一笑除了扶额长叹已经没有了别的想法。
　　“这酒？如何？”杨万金捧着酒碗，一脸期待。
　　“杨兄，不是我打击你。要是你用自己酿的这酒去勾搭从山，你这回肯定又要完败。”
　　“这么差？”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挑剔。”
　　“……”站起身，杨万金大义凌然的长叹一口气：“不要紧，我越挫越勇！就不信了，总有一天我把他再骗回来！”
　　低头抱起自己的酒坛子，杨万金边跑边说：“我走了啊，这两天有什么事你俩帮我看着！你们决定就行啊！”
　　看着跑远的人，江一笑万般不爽：
　　“死杨万金……老子好不容易退隐江湖，你却忽悠我师弟给你打工……”可怜兮兮的趴在躺椅上，他张开双臂对天大吼：
　　“师弟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当铺前堂的肖老板打了个喷嚏，接着便笑了。
　　哼，知道这等人的滋味儿了吧。
　　你也有今天啊，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从来没想过我也能写完一个这样长度的故事﹁_﹁
懒得出奇，又没有逻辑，喜欢啰嗦，又没有重点的我……
总算攻克了人生的一项成就！！
现在的感觉是：
感冒真难受！老子睡觉去了！！
如果心情好的话尝试一下番外肉……？咳咳咳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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