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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仙乐》蘑菇三
作者：蘑菇三
1.刨鬼仙



　　时近中秋，算算日子，距离师父的生辰还有一个月。

　　张楚衣点起一堆篝火，抬头望天。

　　夜色阴暗，将圆未圆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投下的微弱月光还不及眼前的篝火明亮，冷风呼呼刮过，树的叶子呼啦啦地掉，继而惊起一阵阵乌鸦哀嚎。

　　如果是普通的野外倒还罢了，张楚衣无奈地环顾四周，周围的荒地间，或大或小的墓碑阴森森地伫立着，伴着寒鸦挣扎，此时看起来更像是鬼影绰绰。

　　……谁让自己赶路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天黑了？

　　没处抱怨，好在点起篝火之后暖和了些，只要熬过这一夜，前面就是衢州城了。

　　张楚衣宽心地想着，一边和衣躺下。

　　身为石室山的仙阁弟子，算得上是半仙之体，露宿墓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石室山上有仙人，这是附近一带早有的传说。

　　人们都盼望见到仙人，然而真正见过神仙的并没有几个，年幼时张楚衣对这类的事情并不甚明了，他唯一的印象是，有一天，有两个很好看的人来到自己住的镇子上，莫名其妙的挑了自己做徒弟。

　　家人受宠若惊地同意，自己便从此告别了家，跟这两个人走了。

　　在石室山上，张楚衣拜了他们为师，虽说是师父，表面上看来却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大师父叫孟仟愈，二师父叫涂昔，从他们那里学到的东西有些像道术咒法。

　　自己就这样在山上呆了十几年，两位师父的相貌却完全没有变老，他终于想起石室山流传已久的传说，也意识到自己的两名师父正是那传说中的仙人。

　　这次孟仟愈师父闭关一年，出关之日正巧赶上生辰，张楚衣想不出要献什么礼物，涂昔师父刚好记起自己赠过衢州一户人家一棵仙橘树，到如今正满一百年，于是建议他去取些百年仙橘的果实作为贺礼。

　　张楚衣从善如流地听取建议，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出发了。

　　****

　　“呃……好冷。”

　　虽然这次很不幸的在墓地里露宿，但离衢州已经不远了，风越到深夜越是寒冷，张楚衣睡得迷迷糊糊被冻醒，心情复杂地朝火堆旁靠了靠，再一次安慰自己。

　　想要继续睡，耳旁却响起了奇异的声音。

　　像是敲门一般的闷响，节奏并不甚分明，混在深夜墓地的冷风寒鸦声中，多勇敢的人也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张楚衣皱起眉环顾四周，墓地漆黑一片，看不到一个人影。

　　诡异的声响还在继续，张楚衣顿时睡意全无。

　　“……是人就罢了，就算是鬼，也不应该大半夜的吵人睡觉啊……”

　　虽然心里多少没底，但想着十几年来跟着仙人生活学艺，还不至于害怕，张楚衣束好腰间的佩剑，擎上一支火把，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朝墓地深处走去。

　　脚下是盖着一层落叶的硬土，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可走着走着，坚硬的泥土地逐渐变得有些松软，落叶也扫得干净，许是哪家人新掘的墓穴——正在这么想，脚下的地面却突然一颤，张楚衣顿时一骇，迅速缩回了脚，等了会儿没什么动静，于是微微低下火把，照亮了地面。

　　原本就凹凸不平的泥土上，不知怎的开出了一道有些棱角的轮廓，再定睛看了看，那轮廓竟跟着颤了一下，敲门声顿时响起。

　　张楚衣一愣，下意识地退了两步，苦笑一声，心想墓地里冒出东西来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底下的东西却好像察觉到上面有人似的，砰砰砰一连捶响了好几声，显得有些着急。

　　张楚衣心中不由一阵发毛，不过与其跟一个不明物体对峙，还不如看看到底是什么，于是心一横，拔出剑来，戳进泥土的裂隙中。

　　——石室山的仙人传剑，普通妖魔绝不是对手。

　　可是这一戳，戳到的却是个硬质的东西，张楚衣仔细想了想，终于明白了下面埋的什么。

　　……棺材。

　　有人要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诈尸或者……这人没死？

　　诈尸自己应该有能力对付，况且万一是后者，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总之还是把棺材刨出来吧！

　　立刻开始动手，费了半天的劲除去了棺材上面厚厚的一层土，埋在下面的东西终于轻松多了，几次把半个棺材盖顶出地面，等到棺材上的土只剩下薄薄一层，木质的厚盖终于“呼”地一声被掀开。

　　张楚衣连忙后退，虎视眈眈地做好戒备，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突然弹起的僵尸。

　　从棺材里坐起来的家伙，分明是个穿着一身白衣的少年。

　　“……竟然……埋得这么深……”

　　张楚衣目瞪口呆地收起剑，听到少年有气无力地抱怨了一句。

　　半夜三更，掘开的墓，棺材里坐起来的活人——眼前的景象的确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张楚衣没想出该说什么，少年在棺材里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开始用迷茫的目光环视四周，还慢吞吞地揉起了眼睛。

　　直到与张楚衣对视，后者终于勉强挤出了些笑容：“你是……什么人？”

　　少年呆呆地盯了他一会儿，迷茫道：“刚才我觉得有人帮我来着，是你？”

　　张楚衣哭笑不得地点点头：“正是。”

　　少年眯起眼睛笑道：“多谢！”

　　好像并没有对自己身处的场所有什么质疑，他毫不在意地道谢之后，用手扶住棺材沿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笑起来的样子颇为可爱，面相也善良清秀，但毕竟是棺材里爬出来的人，张楚衣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敢问公子是何许人？”

　　听到他的问话，少年稳住脚，认真地想了一想，道：“不记得了。”

　　张楚衣只好又问：“公子尊姓大名？”

　　“呃……不记得了。”

　　——这下好了，刨出来一个傻子。

　　心里这么想，毕竟不好说出口，张楚衣指了指他脚下的棺材板，耐着性子再问：“那公子又怎会在此？”

　　少年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道：“你问这个！”

　　终于睡醒了似的，声音有了些底气，少年双眼中的迷雾散去，月光下竟还颇有神采。

　　“我不是活人，”他笑着抬起两只手，“这个身体，是随便找来附上的。”

　　“……你是鬼？”

　　“鬼仙！”少年立刻纠正。

　　“……啊，原来如此。”

　　因为是鬼仙，身上的鬼气已经几不可见，难怪自己没有察觉，还以为他是活人。反正不是第一次看到神仙，张楚衣也没什么惊讶了，但想想自己那边两个师父，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明亮的少年，他突然觉得有些有趣。

　　“你多大了？”

　　“不记得了。”少年干脆道。

　　张楚衣无奈道：“你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

　　“这不是我的错！我还没到死的时候，但是阎王殿的小鬼把我抓错了，等到忘川水喝了一半他才跑来阻止，”少年无辜道，“但是因为喝了那水，所以什么都忘得差不多了。”

　　张楚衣问：“那你又怎么成了鬼仙？”

　　少年道：“那个小鬼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的内丹给我吃了，我就成仙了，”

　　张楚衣叹了口气，笑道：“原来如此。”

　　——其实小鬼完全有能力让他返回阳界，只是这么做的话免不了被阎王发现工作的差错遭到怪罪，像这样放他做了鬼仙，瞒了阎王，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因为忘记了许多事情，这少年应该是单纯的很。

　　张楚衣想到小鬼的如意算盘，但看他天真的样子，还是决定不说出来，于是改口道：“做鬼仙挺不错，是么？”

　　少年道：“不知道，但是那小鬼是这么说的，所以我就同意了！”

　　张楚衣只好点头，几步绕到墓穴的碑前，道：“你既然忘了自己的名字，又附了这个身体，干脆也叫这个名字吧。”

　　“叫什么？”

　　张楚衣看着墓碑道：“这身体的名字叫‘兰青石’，你叫青石如何？”

　　“好！”少年也不多做考虑，爽快答应。

　　大概是已经适应了这个身体，他只双脚一纵，轻轻巧巧地从棺材里跃了出来。站在平地上的少年比张楚衣矮了将近半个头，纤细的身体穿着一身白衣，反而显得很是灵巧。

　　“多谢！既然我有了名字，就先告辞啦！”

　　张楚衣还没来及回答，只见少年双脚离地，悠悠地飘出几尺开外。

　　“——给我等等！”

　　“有事么？”青石疑惑地回头。

　　——没事才怪。

　　张楚衣注视他飘在半空的身体，真诚道：“你不会走路吗？”

　　少年讷讷地停下，落地，走了几步，歪过头道：“是这样么？”

　　张楚衣无奈点头：“是。”

　　“为什么要这么走路？”

　　“因为人都是这么走路。”

　　“可我是鬼仙啊。”青石一脸无辜。

　　“……”

　　张楚衣哭笑不得道：“你可能是误会了，‘鬼’之类的东西是不能让普通人看到的。”

　　“我是鬼仙啊。”

　　“鬼仙也一样！”

　　“为什么？”

　　“他们会害怕，只要不是活人，他们就会害怕。”

　　青石眨眨眼：“你为什么不怕？”

　　“我的师父是仙人，”张楚衣认真道，“伦仙的话，我勉强可以算半个，所以你——”

　　青石从善如流道：“所以我要像活人一样？”

　　“是。”

　　“好吧，我记住了，”青石点点头，“那我走了，用走的！”

　　说罢，他真的老老实实在平地上走了起来。

　　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直到少年消失在夜色中，张楚衣终于反应过来：“……正常人哪有夜半三更在荒郊野外走路的？而且……他还记得活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吗？”

　　对这个新鲜的鬼仙有些放心不下，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作罢。

　　——只要不弄出什么乱子就好。

　　回头，看到身后的墓地，张楚衣顿时头痛：“怎么……我还要帮他把棺材重新埋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终于开始写了……放假我都在干神马啊【打脸文案上写了，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于聊斋《王兰》就是小鬼抓错了之后吞内丹变成逍遥的鬼仙……不过故事和聊斋没有一毛钱关系= =

　　不晓得有米有人看呢……算啦继续赌注，十万字左右的计划，所以那谁，我一定能写完的！【谁啊……

　　------

　　


                  2.桃木剑



　　清晨，衢州城。

　　张楚衣昨晚忙着埋棺材，忙了大半夜，到了早上简直精疲力尽，拼尽全力终于赶到了城里，现在只想找家客栈好好睡上一觉。

　　因为天色还早，街上的行人并不多，秋天的清晨微冷，只有零散开张的早点铺子还热闹些，腾腾的热气伴着早点的香味飘出来，张楚衣咬咬牙，在“吃早饭”和“找地方睡觉”之间摇摆许久，最终还是让困倦战胜了饥饿，加快脚步从早点摊旁走开。

　　就这样又走了半条街，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家客栈，张楚衣一阵欣慰，哪知道刚想进门，却被客栈门口一个面向憨厚的中年人拦了下来。

　　只听那人道：“这位客官真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不开门。”

　　对方的声音中透着无力，张楚衣不由抬眼看了看他，只见一张疲惫泛黄的中年面孔，双眼布着血丝，眼眶微微发黑，明显是睡眠不足的惫态。

　　“——你是？”

　　“我是这儿的掌柜，真对不住！”掌柜的语气很是无奈，却还是努力挤出笑来。

　　张楚衣又看看店面，虽然大堂空无一人，但打扫得很是干净，不像是不想做生意的样子，不由疑道：“你的店有什么问题么？”

　　掌柜苦笑道：“不知道是招惹了什么东西，这不，今天一早就让伙计去庙里求符去了，我还在这儿等着呢！”

　　张楚衣听罢，敛起气息踏入店中，掌柜忙又拦住道：“这位公子，这可不是开玩笑，今天真的不开门！”

　　张楚衣笑道：“你不想做生意么？”

　　掌柜道：“生意自然想做，但更不想害人呐！”

　　张楚衣从袖中抽出一张道符，在掌柜面前一晃，道：“若是如此，可否准在下一探究竟？”

　　掌柜望见道符，疲惫的双眼顿时闪出希望的神采，忙道：“原来阁下是位小道长，真怪我有眼不识泰山！”

　　“不算是，只是略懂罢了，”张楚衣轻松答着，抬眼望向客栈二楼的一处转角，道，“那边确实有股淡淡的妖气，不知是否是掌柜所指？”

　　“正是正是！”掌柜欣喜不已，顿时点头如捣蒜，抢到张楚衣前面欠身道，“我来带路，小道长请！”

　　张楚衣自然也不推辞，问道：“贵店是怎么招惹上这东西的？”

　　掌柜一边带路一边叹气道：“谁知道怎么回事，前几天买了把桃木剑，本来是想着镇邪辟秽，可是挂上当晚那屋子就听着有动静，还以为是桃木剑镇着了什么东西，哪知道过了好多天，那东西非但没走，反而白天黑夜都在里面呜呜呜的响，我们也不敢进门！”

　　“是么……”张楚衣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掌柜停在长廊尽头的一间房前，指了指房门，小声抱怨道：“这几天也不敢让客人来了，因为这东西我可亏了不少生意！”

　　张楚衣一手搭上房门，闭目片刻，没有察觉到凶险戾气，于是笑道：“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不用担心。”

　　“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掌柜稍稍有了些安慰，刚想再说什么，只听房间里果真传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掌柜忙惊道:“你看，又来了！”

　　张楚衣抬手示意他不要着急，伸手推了推房门，却没能把门推开。

　　张楚衣疑道：“这门可是上了锁？”

　　掌柜摇头道：“没有，过去一推就开的！”

　　张楚衣听罢又用了些力，房间的门还是纹丝不动。

　　掌柜见状，不由又惶恐道：“这可怎么办好？”

　　“无妨，许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张楚衣从袖中掏出一张金色符纸贴在门缝中央，转身对掌柜道，“请掌柜退后几步。”

　　掌柜连忙依言行是，张楚衣看他退到了大概安全的位置，抽出腰间长剑，剑花一抖，倏地刺进道符中央。

　　道符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入门缝，只听砰地一声，门的背面一道火光迸裂开来。

　　掌柜紧张道：“捉住了么？”

　　“不是，只是把门打开了，”张楚衣从门缝中抽回剑，手随即在门上一拍，两道房门应声而开。

　　门的两边残留着刚刚被灵符炸开的碎片，似是烧焦的植物一类，应该就是这些东西封住了房门吧，张楚衣再看屋里，不禁一愣。

　　原本好好的房间此时一片幽暗，四壁都生着郁郁葱葱的树枝藤蔓，窗户不但被遮得密密实实，连桌椅床铺也被裹了个严实，乍一看倒像是进了片森林。

　　房间里有一个身著棕色深衣的青年，他此时正抱着一柄桃木剑坐在地上，泫然欲泣地盯着张楚衣。

　　不用说，这就是掌柜客栈里的罪魁祸首。

　　明明长着一张青年人的脸，眼中却是怯懦的惊恐，苍白的两颊还挂着两道泪痕，张楚衣看到这副模样，不禁有些想笑。

　　“你想干什么？！”那人见张楚衣笑了，赶紧抱着桃木剑挣扎着站了起来。

　　张楚衣笑道：“这话是我要问你才对，你霸占了别人家的房子，还在这里没日没夜的哭，是不是你不对？”

　　掌柜在张楚衣身后看着这个青年，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青年又是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他没有说话，却用力挥了挥左手，房间里的几根长枝立即朝张楚衣挥舞而来。

　　表面上看来变化莫测，气势汹汹，然而仙阁传剑向来不畏惧这种东西，石室山仙人的弟子可不是浪得虚名，张楚衣后退半步，手中剑光从容几闪，几根狰狞长枝立刻被毫不费力地斩成数段，跌落在地。

　　张楚衣随即笑叹道：“小妖怪，你只是刚刚有了人形罢了，就以为能对付得了我么？”

　　青年听到张楚衣这么说，也不再抵抗，却索性又跌坐回地板上，幽幽怨怨地开始呜咽。

　　掌柜惊奇道：“这妖怪怎么这般没出息？”

　　张楚衣冲掌柜摆摆手，对青年道：“你又哭什么？只要答应从这里搬走不就好了，我绝不会为难你。”

　　青年抽泣着，却突然指着掌柜怒道：“是他抢了我娘子！”

　　掌柜顿时满脸通红：“你胡说什么！我有老婆的人，干吗好端端的抢你娘子！”

　　张楚衣看了看满屋的树枝，有些反应过来，皱眉道：“你是什么妖怪？”

　　青年哭道：“你管我什么妖怪！难道妖怪不允许娶亲？”

　　张楚衣无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什么妖怪。”

　　青年撇撇嘴，不情愿道：“桃树妖。”

　　张楚衣指着他怀里的桃木剑，问掌柜道：“这是你买的桃木剑？”

　　没等掌柜答话，青年率先喊道：“这是我娘子！”

　　“……”

　　——真是够了。

　　张楚衣从来没有这么迫切的想去床上睡一觉。

　　“这又不是我抢的，是我在街上买的！”掌柜忍不住反驳。

　　青年委屈道：“我娘子还没修成人形就让一帮天杀的给砍走了，只能把精元附在这块桃木上……不管谁买这都是我娘子！”

　　张楚衣有气无力道：“掌柜，不知您可否把这支桃木剑送给这位桃树公子？”

　　掌柜气得脸色发白，听张楚衣这么说，没好气地挥挥手道：“算了算了，给他给他！”

　　张楚衣笑道：“听到没有，掌柜的答应把你娘子还给你了！”

　　青年皱眉道：“真的？”

　　“那是自然。”

　　张楚衣走前几步，青年却心有余悸在地上蹭着后退：“你别骗我！”

　　“不骗你，”张楚衣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盒，拣出一颗翠色水玉，放在手心道：“还有，你若想让你娘子快些修成人形，就把这颗水玉嵌到她身上，你可信我？”

　　青年抿了抿嘴，伸手招了一根细枝，从张楚衣手中勾走水玉，刚拿到自己手上，目光即刻一亮：“这水玉——你……你是什么人？”

　　张楚衣笑道：“石室山涂昔，你可听过？”

　　青年立即惶恐，脱口而出道：“你是涂狐仙的弟子！”

　　——二师父果然厉害，这么一个小妖都听说过的。张楚衣心里突然有些感叹。

　　“正是。”见他收了水玉，张楚衣又笑道，“现在娘子还你了，你也该走了吧？”

　　“是！”青年登时破涕为笑道，“谨遵仙旨！”

　　“……你真是折煞我了……”

　　张楚衣无奈摇头，面前忽地一道碧光拂过，他不禁后退了几步，看着那道碧光破窗而出，一时间屋内千枝竟扫。

　　等道碧光目不可见，再眨眨眼，幽暗的房间慢慢明亮了起来，密不透风的桃树枝杆已经全然消失了。

　　掌柜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望着整齐如初的房间，终于大喜道：“多谢小道长出手相助！”

　　“不谢……这房间就让我住吧……房钱照付——”

　　“不用不用！房钱就不用了，小道长您想住多久都行！”

　　“还是别这样了……”张楚衣困得有些睁不开眼，无力推托了一句，“我赶路过来，其实就是想好好睡一觉。”

　　“您睡您的！我绝对不打扰！”掌柜连连点头道，“伙计们过会儿就回来了，您要是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吩咐！”

　　“……好，对了，”张楚衣强打精神道，“这附近又没有一户人家有棵仙橘树？”

　　——真是差一点忘了正事。

　　掌柜不假思索道：“有！那可是我们衢州的大户人家，他们家的橘子生意就靠那棵仙橘树的名头呐！”

　　张楚衣问道：“敢问是哪家?家在何处？”

　　掌柜道：“城东兰家，大户人家，一去就找得到！”

　　“好，多谢了，您忙去吧。”

　　掌柜殷勤地点点头，替张楚衣掩上了门。

　　张楚衣迷迷糊糊地倒到床上，刚闭上眼睛，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城东……兰家？”

　　等等……自己昨天晚上好像刨了他们家儿子的坟！？

　　作者有话要说：恩，桃树青年是龙套...．

　　三儿坚信妖怪比人单纯……所以这桃树青年是个只会哭的妖怪【大概是看那啥看多了……

　　闲了一个多月……写东西都觉得怪怪的……手生了Orz但是不管怎样，某三儿，深夜党复~活~！！

　　冷文拜帖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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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闭门羹



　　张楚衣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还是有些腰酸背痛，不过好在精神睡了回来。

　　客栈的大堂已经恢复了生意，人来人往并无异样，掌柜的见他从房间里出来，立刻笑脸相迎道：“小道长可有什么吩咐？”

　　除了肚子饿之外也没什么要求，张楚衣向掌柜要了几样糕点迅速吃完，稍微理了理装束，打算朝城东去。

　　衢州兰家，衢州城有名的书香门第，兰家大少爷年纪轻轻便金榜题名，五年前便离开衢州，去了临安府做官，然而兰家却不仅仕途有得，商道上更是毫不含糊，养着一片橘园种了几代，贩橘的生意兴旺不减，自然也积攒了万贯家财。

　　“小道长不是问那棵仙橘树吗？大家都说，就是那棵树给他们的福气啊，”掌柜感叹道，“都听说是仙人赠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张楚衣不便跟他讲的太多，因笑道：“因为在别处听说，所以特来拜会。”

　　衢州城并不算大，一路溜溜转转，很快到了城东，远远望去，就看见一道显眼的黛青院墙，秋日的一片颓色之下，这种新鲜颜色很是扎眼，高度也比周围的普通小舍凸出一半，不必说正是兰家所在。

　　然而，张楚衣揣着这个念头沿着院墙走了很久，紧闭的偏门过了好几个，却仍旧没有找到大宅的正门。

　　四下张望路边，见有个老人家正闲坐在一处小院门口，张楚衣忍不住上前询问，老人家见怪不怪地看了他一眼，指指身后的院子道：“要雇马车，二十文一次。”

　　张楚衣莫名其妙地看看他身后的院子，果然见到三辆马车并在院中。

　　“……这是？”

　　老人抬眼，沙哑道：“怎么？你不是要去兰家正门？去的人都是在我这雇的马车，价钱可没得商量！”

　　张楚衣指着不远处的院墙问：“这难道不是兰家？”

　　老人道：“是兰家，但是离兰家正门可远得很！”

　　张楚衣道：“若是走去要都长时间？”

　　老人家不耐烦道：“你要是有耐心，带好干粮，反正能走得到。”

　　听了这话，张楚衣觉得自己如果不雇马车，肯定会饿死在半路上。

　　“那好……麻烦您老了。”

　　****

　　花二十文雇了马车，事实证明并没吃亏，到达正门的时间简直够张楚衣再睡上一觉。

　　可是，费这么大功夫到了兰家门口，却一上来就碰了个钉子。

　　“真对不住，您没有请帖，不能进门。”门前看守的家仆如是说。

　　态度虽然友善，可张楚衣仍旧不满，普通的一户人家，只不过是有几个钱罢了，登门拜访还要请帖？无奈只好又搬出二师父的名字，那名家仆听到涂昔仙人的名字，立刻露出错愕的神情，立刻毕恭毕敬地说要进门去通报，本以为这次成功了，哪知道不一会儿家仆便又出来：“对不住，您说您是涂昔仙人的徒弟，可您没有请帖。”

　　“……”

　　张楚衣有些生气，忍不住道：“此处距石室山至少也得半个月的路程，难道我要专程回去请师父写一个请帖不成？”

　　家仆犹豫道：“不然，您拿出样东西，至少证明您是涂昔仙人的徒弟。”

　　张楚衣想了想，唯一能拿的出的就是仙阁赠剑，于是解下剑来道：“这是我师父给我的，能证明么？”

　　家仆摇头道：“我们家主人并没有见过涂昔仙人的剑，所以没法证明。”

　　张楚衣皱眉道：“你们家主人见过涂昔仙人的什么？”

　　家仆抿嘴道：“涂昔仙人只是赐了我们兰家一株仙橘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张楚衣恍然大悟道：“所以你们还是只能认请帖？”

　　家仆面露难色，好像不知如何回答。

　　张楚衣继续道：“我若是伪造一份请帖，你们让不让我进？”

　　家仆立即道：“那自然不能！”

　　张楚衣冷笑道：“你又没有见过我师父的字迹，如何知道请帖真假？”

　　家仆思索了一会儿，竟老老实实道：“不能。”

　　“所以呢？”

　　“所以……所以就算你拿来了请帖，我们也不能让你进……？”家仆猜谜似的对答。

　　“……你们气死我算了，最好连我师父一并气死。”

　　家仆开口似是又想说什么，张楚衣也不再管他，扭头就走，刚走出几步，突然发现赶马车来的老人竟未离开，正悠哉悠哉地坐在马车上看着他。

　　“进不去吧？”老人家幸灾乐祸道，“回去吧，再给二十文！”

　　这一定是报应。

　　挖了他们家坟的报应。

　　张楚衣无语凝噎。

　　****

　　张楚衣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客栈，才刚踏进门去，刚听见掌柜的一声“小道长回来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立刻被涌上来的一群人团团围住。

　　“道长？”

　　“你就是那个郝掌柜说的小道长？”

　　这群人七嘴八舌的说开了，张楚衣措手不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们是西街清香楼的伙计！”有个高个子的立刻道，“听说您帮郝老板赶走了个妖怪，求您快去我们酒楼看看吧！厨房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东西，厨子都不敢进，害得客人都走了！”

　　“……我真的不是专管捉妖的江湖道士——”

　　“求您了！您要多少钱我们都给！”

　　张楚衣的解释很快没铺天盖地的请求淹没，一群人堵在门口，连客栈的生意都没法做。

　　“好……我去，不过钱就不必了。”

　　积点德总是好的，谁让自己扒了人家的家坟呢。

　　一想到这里就来气，张楚衣随他们到了这家叫清香楼的酒楼，二话不说跟着直奔灶间，砰地一声打开门，却什么怪物都没看到，食材灶台也都整整齐齐，并没有奇怪的东西出现。

　　“……是这里？”

　　“是，是！”一帮厨子缩在门口战战兢兢道，“肯定还在里面！”

　　“说清楚。”

　　“今，今天做饭的东西老是少，不是少就是被人动了位置，一问谁都不知道……”

　　“你们确定不是老鼠？”

　　“绝对不是！有人看见了一个——”

　　张楚衣随手从怀里直接掏出一张符点着，朝灶台上一掷，火焰倏地扬起一尺，继而消失，连灵符的灰烬都没有剩下。

　　“道长？”被突然的火焰吓了一跳，厨子们不由噤声。

　　“没事，只是逼他出来而已，继续说。”

　　“哦，看见一个白的影子在灶间里……”

　　“……白色的影子？”张楚衣突然想起了什么，摒察四周，确实没有察觉到任何妖气。

　　“一飘而过，就不见了——”

　　“啊呀！”

　　厨子的话没有说完，灶间中突然传出一声惨叫。

　　张楚衣反应过来，忙喊道：“把门关上！”

　　厨子见他变了脸色，以为是什么厉害的东西，慌张地立刻将门摔阖，张楚衣几步并到声源处，二话把躲在桌下的白色人影拖了出来：“果然是你！”

　　不是昨晚碰到的鬼仙少年还能有谁？青石一下子没站起来，首先却抬起了胳膊，金红色的丝线紧紧缚住他的双手，并且开始朝双臂蔓延，灼烧出的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张楚衣“啧”了一声，伸手蘸过一旁的淘米水，在他手上轻轻划了几下，丝线竟沿着水渍融化开来。

　　少年漂亮的眉眼疼得皱了起来，就差要掉眼泪。

　　“……疼死了！”

　　道符的咒术被解开，手上的血痕还没有消失，少年缩回手去委屈地坐在地上，瞪着张楚衣的眼神却很没气势。

　　张楚衣叹了口气，蹲下身道：“手再伸出来。”

　　青石却不抗拒，乖乖照做。

　　看到张楚衣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里面的粉末细细撒到自己手上，原本的灼热痛感竟真的消失了。

　　“你好像身上装着很多东西？”手上不疼了，青石立刻来了精神。

　　“也许。”张楚衣笑了笑，随即叱道，“你好端端的躲到这来做什么？”

　　“吃东西。”

　　“扮鬼来偷吃的？”

　　“我本来就是。”

　　“……既然你这么想，何必躲躲藏藏？直接飘在半空向他们要吃的岂不更好？”

　　青石听了这话，有些错愕地眨眨眼：“可是你说过……鬼是不能让人看见的。”

　　张楚衣眯起眼笑道：“我现在想把你埋回去，你知不知道？”

　　他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以后再也不扒别人坟了。

　　“站起来，从窗户出去，然后在那站着别动，等我过去。”张楚衣随即站起身，指着窗外命令道。

　　“为什么？”

　　“你乖乖听话，我带你去换身衣服，然后——带你去吃东西。”

　　“啊，这个好。”似乎脑中根本不存在相不相信的犹疑，也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少年听了他的话，立刻几步跑到窗口，身姿轻盈地翻出了窗外。

　　张楚衣盯着窗户他消失的地方，花了半天理清头脑，这才对着门外道：“可以进来了。”

　　厨子们立刻打开门，看着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灶间，仍旧战战兢兢道：“没事了？”

　　“没事了。”张楚衣懒得再做什么解释，二话不说挤出灶间。

　　“小道长！吃顿饭再走！”一群人在身后追着喊。

　　“我有点事，先走一步——”不快点到青石那边去，真担心再惹出什么事来。

　　不过，走到酒楼门口，张楚衣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等会儿来吃行吗？”

　　“行！当然行！”厨子们依旧热情洋溢。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掉头发T_T据说熬夜就会掉头发TAT……

　　我不能再做深夜党了以后早睡两小时早起两小时T _ T头发你别这样……【泣------

　　


                  4.鬼仙棋



　　“……为什么要换衣服？”青石穿上新买的衣服却没显得有多高兴。

　　合身的直踞长袍一袭淡青，墨绿花纹的腰封和袖沿衬着纤细的身形，比原来提了不少精神，脸上的气血也不显得那么苍白了，张楚衣略略扫了一眼，回道：“你难道要把从棺材里穿出来的衣服穿一辈子？”

　　“我觉得那件挺好的。”青石没心没肺道。

　　张楚衣懒得跟他计较，原本想回刚才那个酒楼去吃顿饭，可是转念一想，如果突然带了个人回去，好像是故意去蹭饭似的，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回客栈。

　　青石看他站着不动，主动提醒道：“接下来你要带我去吃饭了！”

　　“……我知道。”张楚衣无奈抿嘴，抬脚朝客栈的方向走。

　　青石赶紧跟上，突然问：“你叫什么？”

　　“张楚衣。”

　　“难怪你那么在意衣服。”

　　“……我很想用符封住你的嘴。”

　　****

　　多带了个人回客栈，掌柜并没多在意，只当是张楚衣的朋友，于是一并打了招呼，两人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道菜开饭，客栈里人来人往，张楚衣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四周，见没有人注意这边，于是道：“你有没有打算去的地方？”

　　“没有，”青石夹了一块排骨到自己碗里，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哪里好玩，你有没有推荐？”

　　少年一手扶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吃饭夹菜倒是规规矩矩，除了脸色苍白了一点之外，与常人几乎无异。

　　张楚衣见状，颇有兴趣道：“你说你喝了忘川水，倒是没忘了怎么拿筷子？”

　　青石点头道：“当然不是什么都忘记了，脑袋里缺一块少一块，乱七八糟的。”

　　张楚衣道：“既如此，只要在人间多呆些时间，肯定就能适应这边的生活了吧？”

　　青石毫无自觉道：“我很适应啊，就是无事可做罢了——”

　　“你根本不适应……”张楚衣笑道，“若是没有我，你不还在酒楼厨房偷东西吃？”

　　青石立刻道：“我只是没有钱！只要学会赚钱就行了！”

　　张楚衣微微有些吃惊：“你还懂钱？”

　　青石搭起筷子指向张楚衣身后，利落道：“那桌吃完饭了，但是拿不出钱来，所以掌柜的不让走！”

　　“诶？”

　　张楚衣顺着他的指向回头，却对上邻座四道羞愤的目光。

　　“——那边的小子！谁说老子拿不出钱来？”

　　说话的人是一副镖师的打扮，就坐在张楚衣身后一桌，小二在一旁候着，应该是在等着结账，但是青石的话一出，镖师和对面同伴的脸顿时憋得通红。

　　青石莫名其妙道：“你们现在不就还没拿出钱来么？”

　　他的筷子还指着邻座的方向，张楚衣忙按下他的手：“行了！”

　　可惜经青石这么一嚷，大堂里的喧嚣已经收敛了许多，不少人纷纷朝这边望来。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身上都翻了一遍，一边翻一边仍旧嘟囔道：“谁说老子拿不出钱！”

　　小二等得久了，待客的笑脸不由僵了些，忍不住道：“您倒是先拿出来行么？”

　　“这……”两人终于发现自己是真的拿不出钱来了，原本通红的脸色渐渐变得蜡黄，小声道，“钱袋……许是半路上被人摸了去……”

　　小二自然不吃这一套，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不过已经生出了几分笑里藏刀的意味：“小的只管收钱，其他的说了不算，二位得跟我到我们掌柜那去解释一下。”

　　二人无法，只得灰溜溜地起身，两人一站起来，看热闹的人立刻别回头去只作不见，但大堂里还是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吃霸王餐啊。”

　　“不知道是哪个镖局的人，竟然不带钱来吃饭……”

　　零散的能捕捉到几句话，但终归还是嗡嗡嗡的一片，两人没处发威，只能低头跟着店小二走，哪知道没走几步，纷纷的议论中又突兀出一个清亮音色：“所以我说的没错，他们就是拿不出钱嘛！”

　　青石的样子很是开心，张楚衣想阻止已是不及，两名镖师立即狠狠剜了青石一眼，少年却很不服气道：“你们瞪我作什么？”

　　“作什么？老子让人摸了钱袋，你这小子还在这幸灾乐——”

　　“——二位镖头，我这位朋友不懂事，我替他道歉，二位别跟他再计较！”

　　张楚衣实在看不下去，只好起身打断，然后主动铺台阶让镖师下台。

　　“我怎么不懂事——”

　　“闭嘴。”

　　听到张楚衣这么说，青石竟真的不说话了，表情疑惑而又不甘，更多的却是委屈，好在那二人的脾气还算好，真的没再多计较。

　　等到他们走远，张楚衣放心坐回原位，只听少年小声嘀咕道：“我又没有说错话！”

　　张楚衣看他委屈的样子，不由笑道：“你的确没有说错话。”

　　青石一脸认真道：“那他们为什么生气？”

　　“你没说错话，但是你挑衅了。”

　　“挑衅？”少年皱起眉，不解道，“我哪句话挑衅了？明明是谈们先挑衅！”

　　“你不给他们留面子，多少也算是挑衅，而且那两人一看就是镖头，懂武的。”

　　青石疑道：“懂武的面子大？”

　　张楚衣抿嘴道：“提到钱的时候还以为你很聪明，怎么这回却理解不到正路上？镖头懂武，万一惹他们发火了，可是会揍人的，你看大堂里哪个人像你这样大喊大叫的？”

　　青石终于明白了，乖乖点头，表示谦虚受教。

　　张楚衣笑道：“你倒是很听我的话！”

　　青石眨眨眼道：“因为你是好人。”

　　张楚衣苦笑道：“你要适应这边的生活，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眼前的这个家伙一时半会儿不能放任不管，张楚衣暗自思忖一番，又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石室山？”

　　青石好奇道：“有什么好玩的？”

　　张楚衣叹道：“我的师父在那里，他们也是仙人，多少能教你些东西，等到你懂些人情事故了，大可以离开。”

　　青石想了想，点头道：“好啊，我正想见见别的仙人！什么时候去？”

　　他这么一问，张楚衣又想到了头疼的仙橘贺礼，于是叹道：“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办完，立刻带你去。”

　　****

　　青石没有钱，张楚衣只好出钱帮他要了自己隔壁的房间，还特地叮嘱了不许到处乱跑。

　　因为仙橘的主人兰家不让他进门，张楚衣想来想去只能传书给涂昔师父求助，回房间布好符纸，还没来及写字，少年便推门探进头来，打量了一下道：“你在忙？”

　　张楚衣点点头，随口道：“有事的话的在那里等一下。”

　　禀明的事情很快写完，念出咒文之后，传书化成一道蓝光，从窗外飞出，朝西南而去。

　　想了想没有什么要做的事了，这才发现青石没有进屋。

　　……难道他在门外等着？张楚衣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刚拉开门，就听到楼下大堂传来一声怒吼：“——吾乃临安国手，岂容你这般羞辱？”

　　张楚衣第一个念头是青石又惹了麻烦，但定睛一看，发现青衣的少年正好端端地站在门前，背后倚着二楼长廊的栏杆。

　　他总不会一直闯祸，张楚衣暗自笑自己多心，开口道：“你刚才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无聊，”青石笑了笑，“不过现在不无聊啦！”

　　张楚衣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微微仰头，对着楼下大堂道：“我哪有羞辱你？”

　　“……”

　　——真的有人会一直闯祸，隔着一层楼都能和人结梁子。

　　青石却仍旧毫无自觉，朝张楚衣招招手，接着正过身子朝楼下看。

　　张楚衣跟到近旁低头，只见自己的正下方，一层大堂的一张桌上摆着一张棋盘，周围观棋的人已经围了几层，很明显，正在下棋的两人中，一脸怒气较为年长的人就是刚才抬头怒吼的人。

　　不过现在，因为青石又回了句话，所有人都抬头望上来。

　　“你又在干什么？”

　　张楚衣皱眉质问了一句，青石还没回答，却见楼下那名年轻的棋起身对长者拱手道：“前辈不必发怒，棋局至此，晚辈确已无力挽回，是前辈赢了，至于刚才那位公子所说——”他随即抬头，对青石道，“难道公子可有破局之法？”

　　张楚衣看到这里，多少也明白发生了什么，无非是别人下棋青石又插嘴了。

　　年长棋手被年轻棋手抚平了情绪，坐回原位冷声道：“楼上无知小儿，只知信口雌黄！”

　　青石轻笑道：“下一手平八三，公子试试看？”

　　众人顿时一片骚动：“这小子真要接手棋局！”

　　“临安国手，区区少年如何赢得了？”

　　众人虽议论纷纷，年轻棋手稍稍一愣，却朝长者又一拱手，道：“前辈，请准晚辈帮这位公子摆棋。”

　　年长的棋手，稍一沉默，正襟道：“准！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赢我！”

　　棋手摆下一颗黑子，对方紧接着一颗白子落下。

　　大堂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到一声落子清响。

　　张楚衣不由愣道：“你会下棋？”

　　这回倒是青石示意他噤声，少年伸出手，远远地指向楼下棋盘，朗声道：“入六五。”

　　长者脸色稍变，犹豫了一阵，继落一子。

　　青石紧接着对楼下道：“入七四！”

　　这一声出口，老者脸色惊变，众人立时一片哗然。

　　青石笑道：“现在黑胜二子半，老人家还要下么？”

　　长者默然望着棋局，捻起一子掂入手中，半晌，终于又放回匣中。

　　“果真是少年英才——”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嗟叹。

　　既然这长者都已经这么说了，便意味着青石胜了，青石也没有什么谦虚推辞，只是笑盈盈地望着楼下的人群。

　　哪知长者又道：“不知这为小友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青石一愣：“我？我不是人……唔！”

　　张楚衣终于吸取教训，赶在他脱口之前堵住了他的嘴。

　　“你难道连这都要说实话？！”张楚衣压低声音道。

　　“……我忘了。”青石歉疚地承认错误。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青石这边还没说出什么，楼下那名年轻棋手却开口道：“刚才便觉这位公子眼熟，莫不是……兰家的兰青石公子？”

　　楼上的二人都是一惊，继而面面相觑。

　　兰青石……谁能说不是呢？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我写成了棋魂【大误不要误会……后面不会再提围棋的事情了【掩面为什么我不管多早开始写都会写到零点才写完呢……Orz这是为神马……【血泪------

　　


                  5.莫辨袭



　　虽然这次没得罪人，却又出现了个新麻烦。

　　兰青石。

　　张楚衣记得当时墓碑上的名字就是这个，而青石也正是附身在那个叫兰青石的兰家二少爷身上，在外人看来他确实是兰青石无疑，但问题在于——

　　张楚衣压低声音道：“兰青石已经死了啊。”

　　青石偏过头道：“那怎么办？”

　　张楚衣没来及回答，却听楼下那名长者笑叹道：“我本想小友是奇才，不妨随我去临安棋院一心为棋，没想到竟是兰家二公子，既然有兰家的教化，也不必老朽费心了！”

　　年轻的棋手也随之点头道：“素闻兰青石少爷年纪轻轻便棋艺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楚衣皱了皱眉，小声道：“他们不知道兰青石死了？”

　　——衢州兰家的二少爷死了，城里的百姓竟然不知道？

　　“那不好么？”青石没理会楼下众人的一路夸赞，转头反问道。

　　张楚衣道：“好，只是有些奇怪罢了。”

　　他想了想又道：“你生前是干什么的？竟然连围棋国手都能赢？”

　　青石摇头道：“不记得了，刚才觉得会下开口了呗，谁知道那个人是什么国手。”

　　张楚衣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咋舌道：“能赢临安国手，怎么看也不像是你现在这个年纪！”

　　青石理所当然道：“这本来也不是我的身体。”

　　张楚衣皱眉道：“但如果照这样讲，你生前少说也得四十岁了。”

　　青石一愣，不甘反驳道：“那不一定，我说不定是神童！”

　　张楚衣笑道：“你既然不记得自己多大了，怎么不许别人说你老？”

　　青石想了想，认真道：“你要是觉得我像四十岁的，就叫我一声伯伯来听听！”

　　张楚衣摇头笑道：“我看你像四岁的！”

　　****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楼下观棋的人散去，张楚衣把青石拖回屋子里，礼貌问题措辞问题交际问题说了一大堆，等回过神来歇口气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山了。

　　“最近天黑得早了，吃完饭就去睡觉吧。”张楚衣收起说教，转而叮嘱道。

　　“这么早？”青石跟着起身。

　　“明天早点起来，换个地方住。”

　　送去石室山的信一时半会儿不能得到回复，仙橘贺礼的事自然也就没有着落，张楚衣少说还得在这里呆上两三天。

　　下棋的事情之后，他的心里不禁多了一层担忧：衢州城并不算大，兰家二少爷在这客栈里出现，还从从容容地赢了临安国手一局棋，不出几天，肯定会传到兰家人的耳朵里去。

　　别人不知道兰青石死了，兰家人总该知道的。

　　——那样的话，还是尽快找个别的去处才好，免得兰家的人找上门来不好交代。

　　原以为这个决定做得已经够快了，哪知道到了晚上，更可疑的人已经登门拜访。

　　****

　　衢州城的夜晚很安静，张楚衣也睡得很好。

　　如果不是枕边突然的一道杀气，他觉得自己肯定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身体本能地向侧边一闪，右手从床头倏地拔出剑来，只听“叮”的一声响，不偏不倚挡住了来者偷袭。

　　张楚衣睁开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因为床头站着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

　　对方见张楚衣睁眼，连忙后撤数步，双眼流露出一丝惊讶。

　　张楚衣坐起身，疑惑道：“你要杀人，还是劫财？”

　　那人道：“杀人。”

　　“杀人？”张楚衣奇道，“我和你无冤无仇，杀我作什么？”

　　“受人之托。”

　　张楚衣只听师父讲过雇凶杀人的事，却从未想过自己下山一次就会亲自碰上。

　　“可惜你杀不成了，请回吧。害你赚不成这笔钱还真是抱歉。”

　　那杀手犹豫了一下，却道：“但我能成功一半。”

　　说罢身形一闪，自窗边飞跃而出，没了影子。

　　“这样就走了”

　　那人走得干脆，张楚衣被这一折腾却已睡意大减：自己刚到衢州，又没有得罪什么人，谁会雇凶？

　　这么想着，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没杀成算什么成功一半……”

　　抓过一件衣服披上，张楚衣冲出房间，一脚踹开隔壁房门。

　　“青石！”

　　屋子里漆黑一片，青石睡得正香，听到这声喊，迷迷糊糊地睁眼，却见眼前两道阴森寒光，架在一处。

　　张楚衣一手持剑，挡住黑衣人对青石的偷袭，斜睨道：“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黑衣人不答，收回招式，手腕猛地一翻，手中匕首直朝张楚衣刺去。

　　青石揉揉眼睛坐起身，袖手旁观不说，反而还颇有兴致地观起战来。

　　张楚衣立在原地，脚下一动不动，黑衣人身形飘忽，步法错综，然而即便如此，匕首的每次袭击也都被长剑挡得死死，青石看了一会儿，不由好奇道：“你不是道士吗，竟然还会武功？”

　　张楚衣瞪了他一眼道：“谁告诉你我是道士？”

　　说罢踏前一步，长剑舞动，漆黑的房间里数道剑光霎时亮起。

　　黑衣人见此情景，步法接连几变，却仍旧未能躲过剑招，只听耳边嗤的一声，仙阁剑尖从手掌一直挑破上臂，顿时疼得一阵抽搐，立即垂下那条受伤的手臂，急匆匆地再次奔向窗口。

　　张楚衣也不拦他，眼见着他从窗口一跃而出，自己则将手中的长剑一抖，还剑入鞘。

　　银色的剑光敛起，房间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月光照亮。

　　青石盘腿坐在床上，竖起一根手指，没事人似的评价道：“你应该挑破他的腿，他就逃不掉了。”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张楚衣看看他，摇头笑道：“你倒真是镇定得很，还有心思说风凉话！”

　　青石无所谓道：“他又杀不死我，我紧张什么？”

　　张楚衣点头道：“那倒也是，下回我不来了，你早上起来身上多几个窟窿也别找我。”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外走。

　　青石笑嘻嘻地扯住他的衣角：“那可不行，我不喜欢被戳出窟窿，透心风吹过去一定挺冷的。”顿了顿，又道：“兰青石肯定有很多仇人，早知道就不附在他身上了。”

　　张楚衣回头笑道：“何以见得？”

　　“年纪轻轻就死了，活过来第一天就有人来杀，难道不是因为仇人多？”

　　张楚衣垂眼一想，道：“这确实有些道理。”

　　青石又道：“这样不行，他们一次没杀成，肯定还会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别的地方？”

　　“……少说两三天。”

　　青石听罢皱眉道：“他们下回派来的人肯定更厉害，要是你打不过了，我身上肯定会被戳窟窿的。”

　　张楚衣无奈道：“你放心，那时候我肯定比你更惨。”

　　青石想了想，点头道：“说的也是，我不过是被戳几个窟窿，过几天就好了。”

　　说完翻身躺下道：“继续睡觉吧。”

　　张楚衣默默地把拇指和中指扣成一个圆，啪地一声弹到他额头上。

　　“疼！”青石疼得重新坐了起来，见张楚衣的手重新比成指环状伸过来，忙护用手住前额，笑嘻嘻道：“我说着玩的！”

　　张楚衣叹了口气，收回手坐到他床边。

　　青石探身道：“你不睡觉吗？我可以把床让你一半。”

　　张楚衣笑道：“我自己有床，为什么要你让出一半？”

　　青石为难道：“你要是睡你那边，我被戳窟窿了你也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道：“你放心好啦，我睡觉像死人一样，绝对不会吵到你！”

　　张楚衣觉得有趣，不禁回道：“你本来就是。”

　　****

　　一觉醒来，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些微的光亮，青石还在睡，因为是背对着自己，张楚衣颇有兴趣地探过身去，想看他的样子。

　　青石说的没错，虽然他醒着的时候有些吵，睡着之后却真的很安静。

　　——安静到连气息都察觉不到。

　　双眼安分地闭着，长长的睫毛搭在苍白皮肤上，呈现出十分纯正的乌黑颜色，不知怎的，张楚衣心中突然有种奇异的想法一闪。

　　觉得他好像真的死去了，不会再醒过来。

　　伴着这个想法，心中竟有一丝不安也跟着掠过。

　　正在想着，也许是受到了气息的扰动，那双睫毛一颤，青石缓缓地张开眼睛，只张到一半就无法再动，朦胧道：“怎么……现在就起床？”

　　“随便你，再睡一会儿也无所谓，”张楚衣笑了笑，突然道，“我们交个朋友，好么？”

　　未知生辰，未知姓名，未知身份的小鬼仙，其实与这个身体没有一点联系，如果有一天要离开这个身体，张楚衣还真的无处可寻。

　　就好像白天遇到的那个桃树精和他娘子，自此一别，再无缘见。

　　听师父说过，他们也曾经帮助过许多的人，但都像过客一般，一面之缘，一瞬而别。

　　原本应该是很平常的事，但想到如果青石也是如此，不知怎的有些舍不得，如果有个朋友的纽带维系，心里应该会舒服得多。

　　“……什么？”青石不明所以，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来，轻笑道，“朋友？好啊……”

　　张楚衣握住他的手，愣了一愣，道：“你的手好凉……”

　　“……因为不是活人嘛。”青石顿了顿，答道。

　　可不知为什么，少年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却将手暗暗握紧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退化了啊TAT！！

　　折腾了好久才写出来= =

　　------

　　|退化了肿么办……【打滚！

　　差一点忘记要写搅基……在暧昧的道路上走得太远我自己也会揍自己的Orz------

　　


                  6.兰家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一大早起来整理完行装，想了想觉得还是吃个早饭再走。

　　大清早客栈里几乎没有客人，两人在大堂吃早饭，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清晨里听来稍微有些格格不入。张楚衣本没多想，可是没过一会儿，自己的饭桌边多了几个人，挡住了窗外熹微的光线。

　　张楚衣疑惑抬头，见身旁站着三个陌生面孔，打扮有些眼熟，好像不久之前在哪里见过。

　　青石也跟着看了他们一眼，对张楚衣道：“找你的？”

　　“我不认识。”张楚衣皱了皱眉，突然想起了那身打扮的出处。

　　“你们难道是兰家的——”

　　“你真是兰少爷！？”张楚衣话没说完，三名家仆已经对着青石脱口而出。

　　三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皆是面色苍白，满目惊惶。

　　青石眨眨眼，反应过来：“你们是说兰青石？”

　　家仆没有在意青石说了什么，而是争先恐后地朝门口奔去，一边异口同声道：“老爷！他真是少爷！”

　　老爷？兰家的消息真是比想象中还灵通！张楚衣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对青石道：“一会儿别乱说话！”

　　青石不明所以，乖乖点头。

　　张楚衣起身望向客栈门口，只见一顶布轿停在门前，家仆喊过一声之后，轿帘被人挑开，从里面竟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来。

　　兰家是富裕人家，但也是书香门第，兰老爷的衣着虽不繁复，用料却颇为讲究，没有富人家的奢侈气态，更多的是书香门第的一派文质风骨。

　　中年人的步子此时却缺了稳健，只几步便跨进客栈，三名家仆见老爷进门，连忙躬下身子将他朝张楚衣这边引。

　　——昨天在兰家门前，可是连个院角都没见到，今天竟然就亲眼看见老爷了。张楚衣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脑中却又突然灵光一闪。

　　兰青石，兰家，仙橘？

　　兰老爷望见二人，表情也是一惊，然而他的话还没出口，张楚衣抢先作揖道：“兰老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对方一愣，目光也跟着沉了下来，严声道：“你是何人？”

　　张楚衣微微一笑，从容道：“在下张楚衣，石室山涂昔弟子。”

　　兰老爷一怔，压低声音道：“昨日的通报里有个自称仙人弟子的人，可是阁下？”

　　“正是。”张楚衣点点头，拉起身后的青石，笑道，“昨日登门拜访，此事本是其一，只可惜——”

　　兰老爷忙回礼道：“兰家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仙人恕罪。”

　　“楚衣学艺不精，不敢妄称仙人，”张楚衣摇摇头，“此事说来话长，兰老爷既然亲自登门，请移步房里说话。”

　　“楚衣？”青石突然探头道：“可是还没吃完饭呢。”

　　张楚衣脸色顿时一白，正要回头瞪他，哪知道兰老爷竟笑道：“说的也是，兰某人先去房中静候，张公子还是先把饭吃完要紧。”

　　家仆听罢，连忙招呼小二带路，张楚衣愣了一会儿，眼看着兰家几人上了楼，转头对青石道：“别吃了！”

　　青石道：“可是兰老爷说让我们吃完啊。”

　　“那是对我客气！”张楚衣无奈地按下他的筷子，拖人上楼。

　　青石疑道：“你不是说不能让兰家找上门来么？怎么现在又要和他说话？”

　　张楚衣想了想，道：“青石，帮我个忙可好？”

　　“好啊，”青石爽快答应，“什么忙？”

　　****

　　张楚衣给兰老爷编了个故事。

　　来衢州的目的没有变，还是为了孟仟愈师父的生辰贺礼，但是路上的巧遇变了，变成途经墓地察觉生魂气息，于是想方设法“复活”了已经死去的兰青石的故事。

　　“只是……似乎是生魂离体有些日子了，原本的记忆失去了许多，一时没有想出方法补救。”

　　只加上这最后一句，便是天衣无缝的谎言。

　　因为有仙人弟子的身份作保，眼前又真的是活生生的兰青石，兰家不信也得信。

　　听了张楚衣的话，兰老爷拉过青石的手，声音微颤：“照这么说……他真的是小儿死而返生？”

　　“是……”撒了谎有些良心不安，张楚衣犹豫了一下，道，“只是他或许不记得您了……所以……”

　　“没关系，没关系！”兰老爷笑着摇摇头，试探道，“青石，不记得也没关系，我是你爹，知道了么？叫一声爹来听听——”

　　“爹！”

　　“……你……”青石你答得可真干脆。

　　“好，好，青石，太好了……”不光是兰老爷，身后的三名家仆也跟着笑起来。

　　张楚衣原本因为撒谎而有些不安，可现在见到兰家四人开心的模样，突然间后悔了。

　　对于凡人来说，死而复生是几生几世都不可求得的梦境，藉由这梦境而来的喜悦，自然也是几生几世都不可比拟的喜悦。

　　可这是假的。

　　如果眼前这些人有一天得知，其实他们的兰青石根本没有活过来，卷土重来的痛苦定是比第一次的死讯更加强烈。

　　此时的兰老爷已经沉浸在丧子复得的喜悦中，笑得几乎红了眼眶，他一边拉住青石的手，一边对身后一名家仆笑道：“你现在就回家去，告诉他们，青石回来了！”

　　青石被兰老爷的表情影响，原本眼中还有些迷茫，此刻已经消失不见，反而跟着笑了笑，似乎也变得很开心。

　　……罢了。

　　看着家仆欢天喜地鞠躬退走，再看看一脸天真的青石，张楚衣咬咬牙，却没有补救的勇气。

　　——既然谎言已经说出了口，总有一天是会遭到报应的吧，他想。

　　兰老爷不知道张楚衣的心思，继续问道：“不知涂昔仙人让张公子到此，所为何事？”

　　张楚衣听到问话，连忙从内疚中挣脱出来，正色道：“再过两月便是大师父生辰，弟子不才，只知百年以前师父曾赠过兰家一株橘树，所以想讨些果实，以备贺礼之用。”

　　兰老爷听到橘树，脸色已是微变，再听果实贺礼，竟起座失色道：“兰家罪该万死，万望仙人恕罪！”

　　张楚衣愣道：“罪从何来？”

　　兰老爷为难道：“公子有所不知，兰家的仙橘树……已五年未有结果了。”

　　张楚衣把他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确认没有听错，不由愕然：“仙橘……已经五年未有结果？”

　　兰老爷点点头，皱眉道：“原以为是兰家做了什么事冒犯了橘树，诚惶诚恐地设台祭了一整年也不见成效，不久前小儿莫名暴毙，于是特地请了个道士来查风水，据那道士说，许是长子青园五年前做了举人，耗尽了橘树福泽……”

　　张楚衣皱眉道：“这倒也有可能。”

　　兰老爷继续道：“因为丧事招祸，所以那道士还建议不给小儿发丧，可怜青石他……”

　　张楚衣忙道：“这倒也是好事，若当初发丧了，生魂或许就不能停留人间，我也就救不了他了。”

　　兰老爷点头歉疚道：“仙橘本就是涂昔仙人所赠，公子身为仙人弟子，又救了小儿性命，若是仙橘结实，公子想要多少兰家都双手奉上，只可惜现在——”

　　张楚衣想了想，道：“兰老爷可否准在下一探？”

　　兰家本就是书香门第，家中有人金榜题名并不稀奇，如果因为这点小事耗尽了福泽，这仙橘树的“仙”字也得的太勉强了。

　　“公子就算不说，兰某人也请务必请公子到府上一住，”兰老爷道，“虽然仙橘是涂昔仙人所赠，但若是孟仙人要过生辰，就算献不上仙橘，兰家也必定要备其他贺礼相赠！”

　　这下贺礼方面倒省事了，张楚衣默默叹气：就算橘子拿不到，至少还能拿样别的东西，兰家准备的东西，想必比仙橘差不了多少。

　　****

　　正午，两人被兰家人接去了府邸，虽然说青石谁都不认识，兰家人却都因为他的“复生”开心不已，中午吃饭时，席上的人依次向青石表明身份辈分，青石偏偏记性很好，几十号人只说过一遍就记得清清楚楚，于是更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来历，而感谢完张楚衣的救命之恩之后，大家又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感叹起“兰青石”小时的各种轶事，气氛欢嚷，堪比喜宴。

　　于是，一顿中午饭吃得张楚衣歉疚倍增。

　　吃完饭没心情和陌生人闲聊，于是以“作探查仙橘树的准备”为由匆匆回了房间。

　　兰家安排给张楚衣的房间在兰青石的院子里，兰青石生前似乎有很多朋友，院中有几间房过去都是为他的朋友们预备的，张楚衣稍微整理了下行囊，把常用的东西装在身上，正想出门，突然撞上了不知怎的也跟着回来的青石。

　　“你要出去？”青石手里捧着一盘橘子站在门前，好奇问道。

　　“不是要去看橘树么？”张楚衣疑道，“你怎么回来了？不陪他们聊天了？”

　　“他们让我回来休息，说是下午带我们去橘子树那边，”少年举起手里的盘子，“他们放在我房间里的，说是今年橘园里新结的，不过不是仙橘子就是了，你吃不吃？”

　　张楚衣笑笑，从盘子里拿出一个，青石顺势进屋，把盘子放到了面前的圆桌上，自己也拿起一个剥了起来。

　　张楚衣扫了一眼门外，院中无人，于是关上门道：“你觉得这里可好？”

　　“还行，”青石抬头道，“怎么了？”

　　张楚衣笑道：“我听你在客栈里叫的那声爹挺干脆的，这么容易就认了别人爹，不怕对不起你自己的爹？”

　　“反正我忘了我爹是谁了，”青石想了想，“而且我看那个爹是个好人。”

　　“……青石。”

　　“什么？”

　　“如果让你呆在这里，当这家的兰青石，你觉得怎么样？”

　　青石把送到嘴里的橘子咽下去，道：“挺好的，不过你不是要带我去见你师父么？”

　　“反正要教你人情世故，这里的人也能教的。”

　　“这样么……”

　　青石凑到他身前，把新剥的橘瓣递到他嘴边：“橘子，你不吃么？”

　　张楚衣愣了愣，低头看看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年，下意识地叼走了他手上的橘子。

　　少年嘻嘻一笑：“怎样？很好吃吧？”

　　“……还好。”

　　也许正是秋橘的季节，又或许是兰家橘园的橘子真的得到了仙橘的福泽，又或者是……？

　　——总之，很甜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寒假！！已经还剩不到一个月了！！我都干了神马TAT【抱头神马都没有干……【抱头泣……

　　------

　　


                  7.仙橘树



　　兰家仙橘树。

　　据说，一百年前涂昔仙人云游四方，经过此处，见兰家人心地善良热情好客，心觉与此地有缘，于是特意赠下仙树,以示心意。

　　自此以后，成片的橘树林也成了兰家引以为傲的景色，此时正是橘子成熟的季节，放眼望去，脚下满地落叶铺卷，枝头金黄成片，阵阵秋风吹掠而过，原本的凉意被染上甜青的橘香，竟也显得亲切了许多。

　　仙橘树正好在橘园正中，张楚衣被兰家人带到仙橘树前，抬头望去，这棵橘树的树干比周围的普通橘树要高出一些，枝杆遒劲自如，满树绿叶随风而动，看不出一丝颓势。

　　只不过没有结橘子罢了，一片金黄中的一树绿叶，真有些独树一帜的意味。

　　不过，张楚衣望见那个祭祀仙橘用的木台，不禁多了些迷惑：“嘛，我是不知道橘仙它喜不喜欢月饼烧鸡之类的东西……”

　　可是兰家人的确在仙橘前设了祭台，还摆了月饼和烧鸡，他也不敢说对不对。

　　“张公子，就是这棵树了，”看管橘园的家仆毕恭毕敬道，“五年前大少爷中举那次，结了满树的橘子，比过去哪一年结的都多，全家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哪知道从那次之后，就再也没结过橘子了……”

　　“这个有所耳闻，”张楚衣环视四周，没有察觉到异常的气息，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利风水的布设。

　　——五年前结了满树的橘子，难道真是因为那次耗尽了仙气？

　　正在想着，青石指着祭台上的东西问：“这是干什么的？”

　　管事的见青石要用手碰，忙拦住道：“二少爷可别碰，这是给橘仙的贡品！”

　　青石皱了皱眉，盯着烧鸡疑道：“橘仙还吃肉？”

　　管事的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会儿道：“夫人吩咐这么摆的……她说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喜欢，橘仙说不定也喜欢……”

　　张楚衣忍不住笑了一声。

　　张楚衣笑完，青石却突然道：“你说什么？”

　　张楚衣一愣，回头道：“我没说话。”

　　青石看了张楚衣一眼，道：“我不是问你。”

　　管事的也愣了一下，回道：“小的也没说话……”

　　青石没有理会，突然又道：“你好端端的坐在那里，我有什么看不见的？”

　　管事的一脸迷茫，疑道：“二少爷您说什么？”

　　张楚衣定睛看向青石，发现他的眼睛望着的竟是仙橘树下的方向，自己去看那边，却没有一个人。

　　青石又要开口，张楚衣反应过来，低手扯了扯他的衣袖，青石经常被这么暗示，把想说的话吞了下去，转向张楚衣道：“怎么？”

　　张楚衣不答，而是向那位管事的使了个眼色，道：“你退下吧，别让别人靠近这里。”

　　管事的见他面色复杂，也不敢多留，忙作了个揖匆匆离去。

　　等到管事的退得没了影子，张楚回身对青石道：“你看见什么了？”

　　青石惊讶道：“你真的看不见？”说罢指了指树干下，“他也说别人都看不见他，我还以为是骗我玩的！”

　　张楚衣迟疑道：“是什么？”

　　青石努努嘴，一脸难以置信道：“他说……他是橘仙。”

　　“橘仙？”

　　青石好像听到了什么，紧跟着皱起眉，对“橘仙”嚷道：“你难道觉得你很像吗？”

　　“别吵，”张楚衣苦笑着制止青石，“为什么我看不到他？是我道行太低么？”

　　青石摇头道：“他说道行低的是他，不是你。”

　　****

　　三道金符种在周围，绕着橘树排成三角形，张楚衣将他们依次点着，再看树干下，阳光投下的阴影微微一晃，竟真的显现出一个模糊的外形，等到三道符咒悉数燃尽，那个身形也跟着清晰起来，逐渐变成了一个人类的模样。

　　外貌看起来和青石差不多大，一身浅金外衣封着翠色锦边的袖尾，因为是橘仙，长相气质中仙气多了一些，却比青石少了灵气，脸上是健康的白皙肤色，表情却有些无精打采，倚在树下好像懒得动弹一般。

　　“这样就方便多了，”张楚衣把他打量一番，笑道，“在下张楚衣，石室山涂昔弟子。”

　　“你看得见我了？”橘仙一愣，直起身来，“你是涂昔先生的弟子？”

　　“借这棵树立了现形阵，”张楚衣点点头，手比着三道金符燃尽的位置勾出个圈，“不过，你若是离了这个地方，我就看不到你了。”

　　“别人能看到我么？”

　　“不能。”

　　似乎有些失望，橘仙垂下眼等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什么，指着青石道：“你能看见我也就罢了，他是兰家少爷，以前都看不见我，怎么今天倒看见了？”

　　张楚衣想了想，实话实说道：“他不是兰青石，兰青石已经死了，他是附在这个身体上的鬼仙。”

　　“啊，兰青石死了？”

　　“……是。”

　　“兰青园呢？”

　　张楚衣听这名字耳熟，刚想起是兰青石的哥哥，青石已经答道：“他还在临安做官。”

　　“哦。”橘仙点点头，却并没有在鬼仙附在兰家人这件事上继续追究。

　　……仙人对于人间的事情，或许是很少过问的吧。张楚衣想。

　　张楚衣看得见自己了，出于礼貌，橘仙也不再胡乱倚在树下，而是跪坐在了满地的橘叶上，继续朝张楚衣问道：“是你师父让你来的？”

　　张楚衣点头道：“师父让我来向仙橘树讨些仙橘，作为孟仟愈师父的生辰贺礼……”

　　“什么！”少年终于有了些精神，瞪大眼睛道，“涂昔先生要拿我的橘子去送给姓孟的？！”

　　张楚衣素来知道孟仟愈师父脾气古怪，看到橘仙这副表情，也见怪不怪，只点点头道：“是。”

　　橘仙皱眉道：“你也看见了，我可不是不愿意送，我结不出橘子来。”

　　青石疑道：“你为什么结不出橘子？”

　　橘仙抿嘴道：“我要是知道的话，早就把问题解决了！”

　　“你五年都没把问题解决？”

　　“……你不是橘子树你不懂！”

　　青石随即一脸不服道：“一多百年的小仙而已，吼什么吼？”

　　“青石？”张楚衣失笑道，“你又是多少年的仙？”

　　青石眨眨眼，凑近他小声道：“小鬼给我吃的内丹是三百年的！”

　　“可你成仙才几天？”

　　青石笑嘻嘻道：“反正内丹是三百年的，就当是三百年吧。”

　　张楚衣无奈，转身对橘仙道：“你是不是因为五年前那次结的橘子太多，不小心把仙力耗尽了？”

　　橘仙苦恼道：“那次一高兴就结了很多，但是没觉得仙力耗尽，你看，”他指指头顶，“想长多少叶子都能长，就是开不出花，结不出果子。”

　　张楚衣忍不住道：“你想让它长叶子它就长了么？”

　　“是啊。”

　　“那你想让它开花……却开不出花来？想结果子，也结不出来？”

　　“是啊。”

　　“……长叶子……和开花结果的方法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橘仙想了半天，重新道，“你不是橘子树你不懂！”

　　“那你可以找周围的橘子树问问。”青石突然道。

　　不知怎的，橘仙听了这话，竟缓缓抱起双膝盖，把整个身子都缩在了树下：“……我才不问！”

　　张楚衣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奇怪，只好小心翼翼道：“为什么？”

　　“他们都嘲笑我不会结果子，”少年一脸委屈地抬头，“我堂堂橘仙，竟然被这帮破烂橘子树嘲笑……”

　　“……”

　　“我也想结果子，可是就是结不出来呀，我有什么办法……”一提到被嘲笑的事情，少年几乎要哭出来了，“兰家人还天天来求我，求我结果子，可是我就是结不出来……我有什么办法……”

　　虽然不知道问题的重点在哪里，张楚衣还是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哪知道这么一拍，少年立刻捉住了他的衣袖：“你帮我问问涂昔先生好不好？为什么我结不出果子来？”

　　“……可涂昔师父也不是橘子树。”

　　橘仙迟疑了一下，随即坚持道：“不一定的，他什么都知道，就算不是橘子树也有可能知道！”

　　张楚衣只好点头道：“我今天晚上会给师父去信，不过这不是一天就能收到回复的，这几天我们也帮你想办法，可好？”

　　“好啊，”橘仙少年终于绽开了一个笑容，“其实我也猜到一些原因，那些人都听不到我讲话没办法帮我，虽然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你们就帮我试试吧！”

　　“好，你猜到的问题我们帮你解决，看看能不能结出果子来，”张楚衣好脾气地答应，随口道，“对了，你有名字么？”

　　橘仙想了想，道：“名字自然不能告诉你们，就叫我叶橘吧。”

　　“这些你还要么？”不远处的青石冷不丁又冒出一句话来。

　　张楚衣闻声抬头，见青石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祭台旁，正一脸兴趣地盯着台上的贡品。

　　“不要了，”叶橘干脆道，“我不喜欢月饼和烧鸡，我更喜欢吃粽子。”

　　青石立即道：“太好了，你不吃我就吃了。”

　　“青石，那好歹是贡品——”

　　张楚衣一句话没说完，青石已经扯下一条鸡腿咬了一口：“反正是贡仙的，橘仙不喜欢，鬼仙吃了也没什么关系嘛。”

　　作者有话要说：出去玩！

　　再呆下去会长蘑菇了！【……你本来就已经是蘑菇了------

　　


                  8.求必应



　　秋日是橘园的节日，早成的果实虽然被收了去，剩下的却都是丰收季节的重头戏，将熟的果实缀满枝头，远远的只见金黄与墨青交织，一派繁茂景象。

　　稍微有些格格不入的是园中那棵最高的橘树，树冠蓊郁苍翠如沐严夏，树下铺展出的影子随风轻晃，然而就是这般生机盎然，却没有一丝要结秋果的样子。

　　“……为什么又送了烧鸡？！”

　　仙橘树下跪坐着的锦衣少年挣扎起身，指着坐在祭台前旁若无人的青石吼道。

　　祭台的位置不远，刚好触到树影边缘，青石看看几步之外树干下的叶橘，干脆道：“送都送来了，不吃白不吃嘛。”

　　叶橘不由怒道：“我不是说了我不爱吃这个么？你们没有告诉他们？”

　　“上回管事的看到烧鸡不见了，以为是你吃的还高兴得不得了，禀报了夫人之后夫人决定每天都送来。”

　　张楚衣绕着橘树转了一圈，确认自己设下的显形阵没有失效之后，也在树下找了个地方坐下，顺便对叶橘的问题做出了解答。

　　据叶橘自己说，他似乎是不知从哪棵仙橘树上遗落下的树种，从一出生便已是仙体，被涂昔捡到，有心栽培成了橘树，只是修为尚浅，长了一百多年才只有了个少年的模样，而且还没有修成实身，只是个凡人的眼睛看不见的小仙罢了。

　　五年都没有结果的原因叶橘自己也不知道，于是张楚衣和青石也就终于有了个像样的任务去做——想办法让仙橘树结果子。

　　“可能是因为……我心情不好。”

　　不远处的青石没心没肺道：“看出来了，吃你一个烧鸡你都发火。”

　　叶橘立即道：“是两个。”

　　张楚衣耐心地把话题扯回来道：“心情不好的原因，你自己可知道？”

　　叶橘想了想，皱眉道：“心情不好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说现在，他们老是给我烧鸡，我就很不高兴，被他吃了我就更不高兴了。”

　　青石抬头道：“你又不喜欢吃，还不让别人吃？”

　　叶橘的话其实有些道理，叶橘既然是天生仙橘，灵性定是不少，被一些事情扰了心神，让仙橘无法结果确是有可能的。

　　……可是因为这种小事而影响到仙橘树结果也太勉强了些。张楚衣虽然在心里默默反驳，但也觉得顺着他的意思来也许能让他高兴些，因道：“我回去告诉兰家一声，不让他们再送烧鸡来，你看可好？”

　　听到张楚衣这么说，叶橘迟疑着点了点头，眉头却没有松开，张楚衣不由道：“你心情不好，是不是还因为别的事？”

　　叶橘指着不远处几株橘树道：“那边几棵树总是嘲笑我不会结橘子，所以我不高兴。”

　　……问题的难度突然大了很多。张楚衣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为难道：“可我不会跟他们说话。”

　　叶橘听罢皱眉道：“你连跟橘子树说话都不会？”

　　张楚衣苦笑道：“我没学过。”

　　叶橘不满道：“你真的是涂昔的徒弟么？连这个都没学过！”

　　张楚衣好脾气地笑笑，多少也理解了他的想法：叶橘虽然已经活了一百年，但这一百年几乎都是在橘园中度过的，恐怕以为在这世上的橘子树和人是一样的了。

　　张楚衣没什么反应，反而是青石有些生气，瞥了一眼叶橘道：“哪有师父会教学那么无聊的东西！”

　　叶橘睁大眼睛，怒道：“你竟然说这无聊！”

　　“难道不是么？哪有人会跟橘子树说话！”

　　叶橘急了：“怎么没有！当然有！”

　　青石反驳道：“有也是快闲死了的人！”

　　张楚衣忍不住道：“你们大可不必为这种事吵架。”

　　“才不是……！”叶橘无视张楚衣的劝解，急得站了起来，白皙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才不是快闲死的人！才不是！”

　　不知道叶橘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张楚衣只好跟着站起来，见青石又欲反驳，委婉劝道：“青石，吃东西不要说话。”

　　青石一愣，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一双眼睛望向张楚衣：“我不吃了，我要跟他吵架。”

　　“好啊，吵就吵，你——”

　　“……都不许吵！”

　　张楚衣突然一声斥，叶橘和青石还没来及应声，只觉得眼前一花，不知被什么东西贴住了前额，似乎是一张纸，块头不小，甚至挡住了视线。

　　——这是什么？

　　然而，应有的异口同声的质问情景却没有出现，两人愣在原地，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问题肯定出在贴在前额的这张纸上，张楚衣看着两人试图揭掉脸上的符纸，却都没有成功，于是放心道：“叶橘，乖乖坐下。”

　　叶橘机械似的原地坐下。

　　“答应不吵架的话，我就把符纸撕下来，出尔反尔的话加贴一张，”张楚衣站在两人之间，“同意就点头。”

　　青石干脆点头，叶橘却是犹豫了很长一会儿，觉得耗下去没有什么意义，才终于同意。

　　张楚衣先揭下叶橘脸上的符纸，叶橘果然没有说话，只是气鼓鼓地瞪着他，好像更生气了。

　　张楚衣装作不见，回身揭掉青石脸上的符纸，青石失落地抿抿嘴唇，小声道：“你不向着我。”

　　张楚衣失笑道：“我向着你什么？”

　　青石垂眼道：“他怀疑你不是那个什么涂昔的徒弟，你也不生气。”

　　张楚衣一愣，摇头笑道：“你忘了？我们来找他是要干什么？”

　　“帮他结橘子，”青石脑子转得飞快，立刻领悟道，“他说心情不好结不出果子，我们就不能惹他生气？”

　　“差不多是这么个道理。”

　　青石又来了精神，热情道：“那我要道歉吗？我如果道歉他会不会心情变好？”

　　——你刚才真的在生他气吗？变脸竟然完全没有迟疑？

　　张楚衣忍住了没把想法问出来，轻笑道，“如果你愿意的话，道歉自然最好。”

　　吵架的事情因为青石的主动道歉而宣告结束，虽然这主动有些廉价，但好歹也是道歉，叶橘虽不再追究，却依旧皱眉不语。

　　张楚衣勤勤恳恳地再次把话题拉回原处：“我不会跟橘子树说话，有什么能帮你的？”

　　叶橘想了想，道：“我要把他们结的橘子都吃了。”

　　张楚衣明白了，五年不结橘子……大概是到了叛逆期？

　　“等到他们的橘子都成熟了，拿来给你做贡品。”张楚衣立刻道。

　　“好，”叶橘突然想到什么，双眼一亮，“对了，明天不要让他们拿烧鸡来了，我喜欢吃粽子。”

　　张楚衣一愣：“……粽子？”

　　“对，”叶橘点头道，“而且不要肉粽，我要蜜枣的。”

　　青石也不吃东西了，蹭到张楚衣旁边坐着，听到叶橘这么说，立刻道：“粽叶是五月的才有的。”

　　叶橘问：“……现在几月？”

　　“七月。”

　　“差两个月而已，你不是涂昔先生的徒弟吗？”叶橘毫不在意道，“难道弄不出粽子来？”

　　“……我只是他的徒弟而已，还不至于让粽叶在七月长出来。”张楚衣心想：他到底把涂昔师父当做什么了？

　　叶橘皱眉道：“那就是说你连粽子也包不出来？”

　　张楚衣笑道：“粽子可以包出来，一般人家都有端午留下的干粽叶，只不过没有五月的粽子好吃罢了。”

　　叶橘想了想，点头道：“那也凑活吧，好歹也是粽子，比烧鸡强多了。”

　　****

　　叶橘想吃粽子，自然不能对兰家明说，只能说是兰青石想吃，兰夫人一高兴，不但立刻叫家仆把家里晒的粽叶取出来泡上，而且要亲自帮忙包粽子，不过，她包粽子却还把青石也拉到了院子里，要青石和她一起包。

　　午后的阳光还很充足，青石站在院子里看着水缸里泡的粽叶和江米，茫然道：“我不会啊。”

　　“现在学还不迟，都这么大了，连粽子都不会包怎么行？”兰夫人也不生气，从水中取出一张粽叶就要教儿子包粽子，虽说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这种事情却也不含糊，很快扎出一个有棱有角的粽子出来，虽说粽叶的颜色有些暗了，放在手里仍是漂亮得很。

　　青石看了一遍没有学会，转头看到张楚衣站在院门前束手旁观，不由道：“楚衣你也来学！”

　　兰夫人笑道：“张公子是客人，我们包粽子，怎么能让客人动手？”

　　青石愣了一愣，再看看张楚衣，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来。

　　张楚衣见他有话要说，于是走进院笑道：“其实我也会的，客人若想动手，主人可不许拦。”

　　兰夫人摇头道：“青石的朋友都是这么不见外，张公子若有兴趣，自然不敢拦。”

　　“你会？”青石眼睛一亮，对兰夫人道，“既然楚衣会包粽子，就不用娘教了，娘你忙你的去吧！”

　　兰夫人眯眼笑道：“你这小子，想赶我走么？”

　　嘴上虽然这么说，手里却取了个盆将粽叶拿去了大半：“这些我交给下人去包，剩下的你来包，你好好学，不许贪玩，不许都推给张公子！”

　　“那是当然！”

　　兰夫人叮嘱完儿子，又向张楚衣点点头，一个人出了院子。

　　张楚衣等到兰夫人走的没了影，才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青石眼睛望着院门，心不在焉道：“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呐。”

　　“什么？”

　　“……可是我不是主人啊。”青石转过头，犹豫道，“她也不是我娘。”

　　“……青石？”

　　“如果真的是主人就好了……”

　　对面的少年的双眼里透出罕有的失落，低头把手抻进水中搅了几下，小声道。

　　张楚衣走到跟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水里拉出来：“教你包粽子吧，好不好？”

　　“嗯。”

　　作者有话要说：凌晨这是要闹哪样啊T皿T不到最后一刻写不完是不是T皿T……于是这文充满了吐槽与被吐槽至今主线还朦胧不清【摔这是要闹哪样啊T皿T x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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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贺子林



　　张楚衣虽然会包粽子，但是每年只包那么一回，并不可能十分熟练。青石现学现卖，虽然学得挺快，但要仔仔细细把一个粽子包严实，用的时间比张楚衣还长。

　　等到两人拼死拼活地把所有的粽叶都包成粽子，太阳都已经落山了。

　　“……大功告成。”

　　西半边的天空还有些残存的暮色，院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了许多，张楚衣把最后一个粽子扔进竹篮里，没觉得有什么高兴，反而被刑满释放的麻木感充斥，他伸了个懒腰，突然道：“我以后再也不吃粽子了。”

　　青石甩掉手上的水，揉着眼睛道：“好不容易包的，为什么不吃？”

　　张楚衣皱眉道：“我现在闭上眼睛都是粽子。”

　　站起来在院子里活动了几步，四肢终于又找回了些实感，他抬头看看迫近的夜色，叹了口气道：“我看来得去睡一觉。”

　　朝房间走出没几步，青石摇摇晃晃地也跟着站起来，疑道：“你不吃饭了？”

　　“吃晚饭再叫我。”

　　青石想了想道：“晚饭应该是吃粽子。”

　　“……别叫我了。”

　　****

　　原本只是有些累罢了，并没有太深的困意，张楚衣躺在床上想，既然还是傍晚，只小睡一会儿就够了。

　　可不知怎的，兹一睡着，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屋里屋外都很安静，窗外已经一片明亮，应该是个平常的早晨。

　　因为是胡乱倒在床上的，身上的衣服也没有脱，张楚衣挣扎起身，却觉得身体比睡前更加疲惫，脑袋闷闷沉沉，手脚动起来竟像灌了铅一般费力，张楚衣坐在床上，缓了好久终于恢复过来，试着动了动手臂，算是找回了些精神。

　　有点不对劲。

　　感觉上不像是在床上睡了一觉，而像是被人打昏拖到郊外晾了一夜似的，只是包个粽子而已，自己怎么也不至于累成这样吧？

　　“楚衣——”

　　张楚衣正在困惑，有人推开了房门。

　　“啊，醒了？醒了就起来吧，那棵橘子树肯定早就吵着嚷着要吃粽子。”

　　不敲门就进，这人是谁可想而知，青石看他醒了，说话也直截了当，张楚衣抬眼看他一眼，忍不住道：“我从昨天一直睡到现在？”

　　青石一愣，点点头。

　　“……你还真不叫我起床啊。”

　　张楚衣默默检讨：对青石说话要注意，不然什么都会当真。

　　哪知道青石道：“我来叫过你，兰夫人一定要我叫你起来。”

　　张楚衣一愣，不由道：“我起了么？”

　　青石疑道：“你有没有起你自己不知道么？你没起啊”

　　张楚衣继续道：“你没把我叫起来？”

　　“怎么叫你都不醒啊，结果我还被骂了一顿呢。”青石一边说一边走近几步，看清了他的脸色，忍不住道：“你好像没太有精神，睡太多了？”

　　“……不是，可能是太累了。”虽然怀疑这其中另有原因，但是张楚衣还是觉得不要太疑神疑鬼。

　　青石眨眨眼道：“你包粽子就累成这样？还不如我呢。”

　　张楚衣懒得跟他理论，随口道：“你睡的如何？”

　　青石干脆道：“不好。”

　　张楚衣一听他也说“不好”，忙问：“怎么个不好？”

　　青石道：“做了一晚上的梦。”

　　张楚衣警惕道：“梦到什么？”

　　“梦到包了一晚上粽子。”

　　“……”

　　张楚衣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那……的确挺不好的。”看青石一脸伤感，张楚衣只好接着应和道。

　　****

　　橘园还是老样子，仙橘树没有要开花的意思，叶橘还是双眉微皱一个人倚在树下，看见张楚衣和青石过来，也不像昨天那样端正坐姿了，直接挥起手道：“你们有没有带粽子来？”

　　张楚衣把拿来装粽子的竹篮放到树下，疑道：“兰家没给你粽子么？”

　　“给了。”叶橘指指身边，张楚衣看过去，只看到两片粽叶。

　　“只给了两个，”叶橘一边继续开口，一边毫不客气地把竹篮拿到自己面前，拿起一个粽子就剥。

　　青石突然道：“红色线扎的粽子是我包的。”

　　叶橘看了他一眼，在竹篮里扒拉半天，把红色线的几个粽子堆到一起，抬头道：“我不吃你包的。”

　　“随便你。”青石也不生气，自己伸手拿走一个，自顾自地坐到一边剥了起来。

　　看着两人不算和平的和平相处，张楚衣无话可说，也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粽子来。

　　青石疑道：“你不是不吃粽子吗？”

　　张楚衣道：“我说话不算话。”

　　昨天包了一下午粽子，晚上还少吃了一顿饭，张楚衣饿的前胸贴后背，哪还管它是什么，能吃就行。

　　青石开心道：“太好了，我正想让你尝尝呢。”

　　三人坐在树下，粽子还没刚吃完一个，张楚衣突然听到有人远远地道：“青石！”

　　是个有些陌生的男声，张楚衣抬头望去，看到橘园的另一端有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过来，走在前面的青年脚步急促，只看一身鲜亮绫衫便知不是普通身份，他身后的人快步紧跟，衣着较之朴素了些，似乎是与他随行的家仆。

　　那人急匆匆地冲到他们跟前，一把捉住青石的肩膀道：“青石！你真的没事了？”

　　被一个陌生人人突然扑过来问话，青石一脸迷茫，想想这两天也的确没见过他的脸，于是诚实道：“你是谁？”

　　那人先是一愣，却很快恍然道：“方才来的时候舅舅说了，你谁都不记得了，这竟是真的么？”

　　青石心虚地点头。

　　那人笑道：“无妨无妨，我是你表哥，你可记得？”

　　青石一向机灵，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随即把目光朝张楚衣投了过来。

　　那人看青石转头，也跟着他看过来，看到张楚衣坐在树下，立刻直起身拱手道：“这位就是救了青石的张公子吧？”

　　张楚衣点点头，礼貌问道：“阁下是？”

　　那人也跟着笑道：“不才贺子林，在兰家算是青石的表哥。”

　　青石还在那边莫名其妙地愣着，张楚衣只好客套回道：“久仰。”

　　贺子林继续笑道：“前日忙着生意去了外地，今天才来得及回来，回来就听说青石竟活了过来，真是如做梦一般！”

　　他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看看地上的竹篮，问道：“张公子在吃粽子？”

　　“昨日一时心血来潮……”张楚衣这才想起旁边还有叶橘，不过以凡人之眼仍不可见，叶橘也意识到了这点，鬼鬼祟祟地挪了挪身子，躲到张楚衣背后，低声道：“他看不看得见我？”

　　“应当是看不见的。”张楚衣装作吃粽子遮住嘴，小声答道。

　　贺子林自然是浑然不觉，对同来的另一人道：“淮陆，把我带的礼物拿出来！”

　　名唤淮陆的少年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双手捧出一只小酒坛递给他。

　　“这是在路上无意中讨得的米酒，一听青石在这里，我特地拿来的，”贺子林热情道，“这虽不是什么好酒，但味道香醇得很，青石尝尝如何！”

　　青石回神，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小酒坛，迟疑道：“我，我不想喝。”

　　贺子林顿时有些讶异：“不喝？你不是很喜欢喝米酒的么？”

　　青石没说话，只是又朝张楚衣看了过去。

　　张楚衣努力一想，开解道：“这几日他的胃口却是有些奇怪……这不，中秋节非要吃粽子，过几天也许就好了。”

　　“想吃粽子就是胃口奇怪？”叶橘突然插嘴。

　　“……你别说话。”张楚衣低声斥道。

　　贺子林有些理解，作为生意人也知道不能让场面这么冷着，于是顺势又道：“既然青石不想喝，张兄若不嫌弃，与我同饮几杯可好？”

　　青石已经拒绝了一次，张楚衣不好再拒绝，想想米酒也并不烈，于是点头道：“那是自然。”

　　贺子林拿来的米酒确实有些特别，口感香醇不说，其中更掺了一丝奇异的草香，一杯下肚，不但没有醉意，胸中反而有些清明，身后的叶橘不知是不是闻到了酒香，凑近道：“我也想喝。”

　　张楚衣默然无语，无奈手里只有一个杯子，只好道：“你把粽叶卷起来，我倒给你喝。”

　　贺子林虽然看不到叶橘，但应该能看到叶橘手中的粽叶，张楚衣用衣袖挡住他伸出的“酒杯”，趁贺子林把目光移开之时，将杯中新倒的酒迅速倒了过去。

　　叶橘缩回手，突然低声道：“不好，好像被他旁边那个人看到了！”

　　张楚衣闻言看向那个叫做淮陆的仆人，对方果然正朝这边看，但眼神并没有流露出讶异和惊恐，张楚衣这么一抬头，正巧与他对视，于是自然地冲他点头笑了笑。

　　淮陆看起来与张楚衣差不多年纪，贺子林长相平平，这个随从却较之俊朗许多，见张楚衣给他打招呼，也点头回了礼。

　　张楚衣放了心，低声道：“他只是正巧往这边看，没看到你。”

　　叶橘跟着松了口气，张楚衣看青石还是一反常态满脸木然，心中不禁疑惑，小声问叶橘道：“过去兰青石和他表哥关系如何？”

　　“就那样吧，”叶橘一边小口地喝着酒，一边道，“以前都没什么联系，要说熟起来也还不到一年，因为兰青石开始学着接手兰家的橘子生意，贺子林干这个多年了，比兰青石有经验。”

　　“……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好XD~

　　……然后磕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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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平淡好平淡于是来战斗吧！

　　下下章少年就来战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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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梦惊险



　　喝完了酒，几人随便聊了几句，贺子林因为还有生意要忙，很快就朝两人道了别，带着淮陆匆匆离开。

　　贺子林一走，青石似乎摆脱了什么束缚，表情终于又自然起来。

　　张楚衣不由关心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他说话的时候你都像是没听见似的？”

　　青石道：“我跟他又不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楚衣奇怪道：“你跟兰家其他人难道就熟么？还不都是一见面就聊得火热？”

　　青石一愣，皱眉道：“反正我看他不舒服，不想理他。”

　　张楚衣无奈道：“这个贺子林和过去的兰青石似乎挺熟络的，你就算再看他不舒服，也不能这么傻愣着不搭理。”

　　青石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点点头。

　　张楚衣看他还是有些发愁，于是又问叶橘道：“这个贺子林是怎样的人？”

　　叶橘道：“是怎样的人我不知道，不过他拿来的酒很好喝。”

　　张楚衣听他的语气有些不同以往，回头看他一眼，惊讶地发现他这几天紧皱的眉头竟舒展开了。

　　叶橘毫无自觉，继续道：“明天你们再去问他要，我还想喝。”

　　张楚衣愣愣点头，再看青石一眼，苦笑道：“你们两个的性子怎么倒过来了？”

　　****

　　青石说看贺子林不舒服，贺子林偏偏逆着青石的心思走。

　　自从回了兰家，贺子林尽管每天有许多的事要忙，竟都不忘抽空跑到青石这里来看一看，又因为青石和张楚衣每天都要到橘园陪叶橘聊天，所以贺子林来见青石的地点自然就是仙橘树。

　　见面的次数多了，青石对他的排斥稍减，已经愿意灵活地应付对话，好在贺子林也呆不久，很快就走，不要青石耗费太多耐性。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青石说过的话先入为主，张楚衣虽然与贺子林见了好几次面，聊天也算有几分投机，心中还是自觉保持了一份疏远，对于他来说，贺子林来这里的好处只有一个：每次贺子林来，都会带一样不知从什么地方搞来的小吃，从第一次的米酒，到后来的菱花糕，又到蜜和饼，香叶茶，只要是点心，每样都清淡雅致，精细可口，只要是茶饮，也绝对是香入心脾，回味悠长。

　　张楚衣把这认为是好处，并不是因为自己贪吃，而是因为贺子林拿来的每样点心都能讨得叶橘的欢心。

　　兰家每日的贡品同样精致漂亮，每天贺子林拿来点心然后匆匆道别之后，三人对这日的贡品和茶点进行点评已经变成了莫名其妙的惯例，青石与张楚衣的选择一般都会偏向兰家的贡品，因为兰家的贡品都是精心准备的东西，贺子林拿来的小吃都是从民间无意发现的独门秘制，口味逊色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对于兰家的贡品，叶橘从没有看上眼过，这其中的原因，张楚衣并不清楚。

　　不过味觉的差别到不至于太计较，因为不论如何，贺子林造访几天之后，叶橘逐渐高兴了起来。

　　“心情可能真的是结不出果子的原因，”叶橘心情好了，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了些，“我觉得，今年可能真的能结出果子来了。”

　　张楚衣笑道：“那样最好。”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直觉有些不对劲。

　　青石接道：“你要是能结出果子来了，你可记得感谢我们！”

　　叶橘不以为然：“你们的功劳并不是很大，硬要说的话，只能是帮我引来了些……”他顿了顿道，“引来了些好吃的。”

　　张楚衣无奈摇头：“兰家给你的贡品倒是比贺子林拿来的东西好吃，你却都不喜欢。”

　　他说罢起身，有意无意地低头看了叶橘一眼，却忽然觉得叶橘的身影一晃，像是消失了一瞬似的。

　　青石看他突然愣住，疑道：“你怎么了？”

　　“没事，”张楚衣绕着仙橘树缓步踱了一圈，无意眯起双眼，淡淡道，“显形阵立的太久，可能快失效了，得重布一个才行。”

　　叶橘抬头看了看他，正要开口，园中一阵凉风刮过，他随即皱眉道：“真是的，这几天风都变冷了。”

　　“中秋就快到了，天气变冷也是正常的。”张楚衣笑笑，随口应道。

　　将地上的显形阵检查了一遍，张楚衣抬眼望着斜阳道：“天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叶橘也没有挽留之意，大大方方道：“慢走不送。”

　　虽然告别毫不客气，但张楚衣已经习惯了叶橘忽冷忽热的性格，跟他道了个别之后便和青石离开，青石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地跟上他的步子。

　　等走到看不到仙橘树的地方，青石突然道：“你不是说显形阵要重立么？”

　　张楚衣停下脚步。

　　青石一眼就看出他的脸色有恙，立即道：“有什么地方不对么？”

　　张楚衣点头道：“有。”

　　显形阵没有什么用久失效可言，三道符咒的法力也没有任何异常。

　　所以，叶橘的身影不可能会像那样突然消失。

　　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只有一个可能。

　　“楚衣？”青石看他沉默，只好又凑近问了一次。

　　张楚衣摇头笑道：“显形阵没有问题，明天去问问叶橘应该就知道了。”

　　张楚衣这么说了，就知道不用自己操心，青石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继续追问，默默跟着张楚衣又朝前走了几步，随手摘了个橘子问：“你吃橘子吗？”

　　傍晚的橘园已经有了些秋夜的凉意，张楚衣笑道：“天这么凉就别吃橘子了。”

　　看他已经有了剥橘子的意图，张楚衣顺手把他举在手里橘子拿掉，手指无意间触到少年的掌心，不由道：“怎么手这么冷？”

　　——咦，好像不久前自己曾经说过这样的话，那个时候青石的回答是……

　　青石将五指张开，猛地抓住他的手，笑嘻嘻地道：“因为不是活人。”

　　“唔，真是够凉的。”

　　张楚衣右手拿着冰凉的橘子，左手又突然地被冰了一下，不由皱起眉感叹。

　　不过，虽然很凉，青石的手却很柔软，比橘子的手感好很多，张楚衣不想甩脱，干脆就这样拉着他走。

　　青石依旧笑嘻嘻道：“你的手很热嘛。”

　　“因为是活人。”张楚衣模仿他的语气回应。

　　这样维持着走了一阵，张楚衣发现左手的橘子和右边的那只手一起暖和了起来。

　　……原来是变温动物啊。张楚衣在心里想。

　　****

　　自从给师父递出信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十天了。

　　晚饭过后回到房间，张楚衣习惯性地看了看房间的书桌，却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十天的时间，照理说也该有回应了才是，虽说在兰家呆的很惬意，但自从上次类似昏迷的沉睡之后，张楚衣总觉得自己处境诡异，却还说不出哪里诡异。

　　师父竟然连个信都不回，难道离开这么几天就不记得徒弟了么？

　　自己回去之后，如果被孟仟愈师父知道了自己传书回去问的是诸如“为什么橘仙不结橘子”和“自己进不去兰家大门”这两件事，肯定会被骂废物。

　　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到他的表情了。张楚衣倒在床上想。

　　然后他便昏了过去。

　　他根本没意识发生了什么便昏了过去。

　　张楚衣后来想想，如果不是右手突然的一阵剧痛，自己肯定再也醒不过来了。

　　“——啊。”

　　因为那阵剧痛而睁开眼睛，可睁开眼睛的刹那大脑中是一潭死水，四肢麻木，动弹不得，眼前更是一片漆黑，似乎已经瞎了一般。

　　身体没有在呼吸，甚至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

　　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右手的剧痛还在持续，耳朵里瞬间溢满杂音，接着似乎是什么东西倒转了过来，痛苦和恐惧终于呼啸而来，压走无知无觉的空白麻木。

　　死了？终于能够这么想的时候才知道还活着，挣扎着吸了一口气，整个脑壳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差一点便重新昏了过去。

　　好在没有。虽然头痛得让他想呕吐，但总算是找回了意识，眼前的视线仍旧是混乱的，模模糊糊地只是知道自己还在房间里。

　　耳中嗡嗡作响，张楚衣忍住作呕，努力动了动，终于挪动了那只仍旧处于剧痛中的右手。

　　“……楚衣，楚衣！！”

　　身体还无法移动，不过声音……有些听得清了。

　　“……青石？”

　　“当啷”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落地，有个人影迅速地扑到自己面前：“楚衣？你醒了吗！？”

　　对方扑过来的动作太猛，张楚衣的头向后一仰，重重地撞上身后一处棱角：“唔——”

　　虽然如此，外部的疼痛反而让他又清醒了些，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终于算是看清了少年的脸。

　　“……算是吧。”

　　余光扫视四周，自己的背后正靠着床沿，人却地坐在地上，头痛稍减，身上的知觉也找回了小半，全身冰凉，只有右手还在火辣辣地疼着。

　　疑惑地看过去，黑暗中隐约看出那只手正鲜血淋漓。

　　青石看他醒了，立刻一脸焦急道：“你怎么了？你难道要死了么？”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可是表情已经像是要急哭了一般，张楚衣没有力气，只能微微摇头，轻声道：“没事了，不会死。”

　　……为什么会这样？竟然在梦里昏死过去？

　　这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能做到的事，张楚衣大概也猜到原因了。

　　“不会死？真的不会？”青石盯住他追问，黑夜里一双眼睛竟也闪闪发亮。

　　“嗯，不会的。”张楚衣微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这才满三万字突然觉得写的好慢【……还不是因为一直在玩！

　　于是假期就要过去啦不要啊啊啊啊【抱头哭附近没有读者大人么？我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到留言了泣，不管哪篇都是……

　　大家来留言嘛Ｔ＿Ｔ【扯衣袖------

　　


                  11.夜追踪



　　两次都是在梦中被夺去了意识，应该是梦貘之类能够食人梦境亦或是纵人梦境的妖物所为。

　　张楚衣暗暗自嘲：因为没有想到会在兰家遇到这样的东西，疏于防范竟被这种东西摆了一道。

　　——不过，只要一次没有得手，便不会再给他得手的机会了。

　　四肢逐渐找回了感觉，撑住床沿坐回去，地面上泛起一尺青光照进双眼，张楚衣的目光被引着望过去，睡前明明还摆在床头的剑，现在却是被胡乱丢在地上。

　　再看看流血不止的右手，张楚衣明白过来，他指了指地上那柄剑，再扬起右手，朝青石道:“你干的？”

　　青石心虚地笑了一声，点点头。

　　张楚衣苦笑道：“你还真下得去手。”

　　不过，若不是床头放着仙阁的剑，如果不是青石用这把剑刺伤自己的右手，自己身上的梦缚根本无法破除。

　　这么一想，还真是有些后怕。

　　青石心虚道：“你别骂我，我看你怎么也叫不醒，而且呼吸越来越弱，只能用这个办法。”

　　张楚衣一愣，摇头笑道：“才不会骂你，谢你都来不及呐。”

　　如果不是青石，自己恐怕已经浑身冰凉地死在这里了。

　　张楚衣一边想着，一边把右手包扎好，接着伸手拿外衣过来穿。

　　青石迟疑道：“你要出去？”

　　张楚衣笑道：“差一点被杀，我怎么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青石睁大眼道：“是有人要杀你？”

　　张楚衣摇头道：“要杀我是真的，但应该不是‘人’。”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等到把衣服穿好，手脚终于也恢复了灵活，张楚衣捡起长剑放到一边，然后开始摸黑去包裹里找东西。

　　青石站累了，索性往旁边的床上一坐，看他找了半天还没找到，忍不住道：“点了灯看得清楚点吧。”

　　“点灯会打草惊蛇，”张楚衣解释道，“虽说我醒了，但是想要杀我的那东西应当还不知道我是死是活。”

　　又翻了一会儿，张楚衣终于从包裹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青石面前。

　　找到的东西不过手掌大小，一眼看上去是个圆盘，盘中却有一圈圈的缝隙，把圆盘分割成几个木环。

　　青石满目疑惑地接过来，对着微弱的月光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疑道：“这是蚊香吗？”

　　张楚衣无语道：“不是。”

　　……好像看起来的确有点像？青石这么一说，张楚衣也觉得像了。

　　木环一共九圈，每圈上都套着一颗石珠，用手轻轻一晃，九颗石珠在木环上呼啦啦地动起来，发出如算盘一般的声响。

　　青石颇有兴趣地晃了两下，问：“那这是什么？”

　　“是罗盘。”张楚衣一只手按住青石手里的罗盘，道，“端平它。”

　　青石乖乖照办，将罗盘端平道：“然后呢？”

　　张楚衣道：“集中精神，想着找到是谁要杀我。”

　　“为什么是我来？”

　　“你的灵力比我强，找起来比我准。”

　　“那好。”

　　青石点点头，低头下头去，他的双手没有动，石珠扣着木环的轨道，竟真的转了起来。

　　张楚衣默默地等着，没过一会儿，九颗珠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主似的，突然之间全数停止。

　　再看罗盘，停住的石珠默契地连成一条直线，两人抬头对视一眼，目光一致地移向石珠所指的方向——

　　——珠子连成的斜线，不偏不倚地指向房间的正门。

　　“在……”

　　眼前突然一晃，青石还没来及说什么，张楚衣已掠出门外。

　　时值寒秋，正门一开，夜晚的冷风呼地涌进房间，把屋里好不容易积起的暖意冲荡殆尽，青石皱了皱眉，拿着罗盘追出门去，只见张楚衣站在满院的月光里，手里提着长剑，眼睛却盯着南面的方向。

　　青石环顾四周，院子里再无别人，不由疑道：“怎么了？”

　　张楚衣无奈道：“跑了。”

　　青石惊讶道：“它刚才就在门口么？”

　　“是，”张楚衣走回来道，“我只看到一个影子往南面去了，要不然……用罗盘再试试。”

　　青石忙抬起手上的木盘，石珠哗哗地又转起来，这次果然停在了南面的方向。

　　“要去追么？”青石抬头问道。

　　张楚衣点点头，想了一想，伸手把青石手上的罗盘拿了回来。

　　青石一愣，眯起眼道：“不给我玩了么？”

　　张楚衣轻轻一笑，用罗盘轻轻敲一下他的头顶，道：“我去追。”

　　话音刚落，没曾想青石突然伸手，捉住了敲在自己头顶的罗盘，张楚衣没有防备，只能愣愣地看着罗盘被夺回去：“……怎么”

　　青石攥着罗盘笑道：“我也要去。”

　　张楚衣摇头道：“外面太冷了，你去睡吧。”

　　夜半三更，中秋露重，漆黑的夜色衬上霜似的月光，一阵阵地透着萧瑟。这样的天气，人在外面呆的越久，就越是觉得寒气浓烈。

　　青石笑道：“我是鬼仙，觉不着冷。”

　　罗盘一回到青石手上，石珠哗啦啦地又排成指向南方的线。

　　“还在那边，一起去。”见张楚衣没有反应，少年不依不饶地又说了一遍。

　　张楚衣无奈笑道：“好，那就一起去。”

　　****

　　虽然那些诸如屋顶院墙一类的路线追起来更快，但是考虑到夜深人静，为了不惊动熟睡的兰家人，张楚衣尽量绕过院落房屋，沿着普通的小径追，等到追了一段时间，发现继续绕路实在太远，这才决定越墙而走。

　　这追的路程并不近，之一会儿的功夫，两颊就被风割得隐隐作痛，张楚衣觉得是时候了，于是在一座院落的墙根下停住，似笑非笑地看向身边。

　　他不让青石跟着，一方面是担心他怕冷，但另一方面的问题是他更在意的——

　　青石低着头，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果不是半个身子倚住张楚衣，恐怕早就坐到地上去了。

　　他这个什么都没练过的少爷身板，无论如何都是追不上张楚衣的，这一路跑过来，能跑到现在完全是靠毅力苦撑，再这么一停，腿上顿时没了力气。

　　张楚衣一边扯起他的胳膊让他站稳，一边轻笑道：“早说过不要跟来。”

　　青石喘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竟还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你……你跑得……可真快……”

　　张楚衣笑道：“我如果不是拖着你，得比这还快。”

　　青石摆摆手，把罗盘按在张楚衣胸前，断断续续道：“那……我还是……回去吧……”

　　张楚衣早猜到会这样，故意问道：“你不想继续追了？”

　　青石摇摇头，为难道：“当然想，但是腿……动不了了。”

　　其实张楚衣早就替他想出办法了：“你怎么现在又忘了你是鬼仙了？”

　　青石抬起头来，一脸茫然道：“没忘……”

　　张楚衣叹了口气道：“你明明会飞，怎么还拼命地跟着我跑？”

　　“啊……对！”

　　青石恍然大悟，双脚轻轻一点地面，悠悠腾起一段高度，双脚这么悬着，也不担心站不住的问题了。

　　“……不过你还是得拉着我，”青石虽说是飘起来了，仍旧不放心，“我觉得我飞得都没有你跑得快。”

　　“那是自然。”

　　张楚衣本来也没指望青石能飞多快，但是青石既然双脚离地了，自己终于可以不用担心他会摔倒，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拉着他跑了。

　　——而且接下来的飞檐走壁，不会飞也不行的吧。

　　带着青石轻轻一跃，纵上院墙，紧接着又沿着一道道屋檐穿过整个院落，青石似乎觉得这样上上下下很有意思，不但重又找回了精神，反而比原先更加兴奋了，指着前方的另一座房屋道：“那个你跳的上去么？”

　　“……能从下面走的就不用上去了。”

　　那座房子旁边明明有条大路，张楚衣才不会为了有趣而去上房顶，他从屋门前疾速掠过，青石反应不及，被一阵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张楚衣有所察觉，身形顿了一顿，将青石挡在身后道：“你别说话，跟上就是。”

　　“哦……”张楚衣把拖着他的手换到另一边，虽说替青石挡住了冷风，青石也看不到前面的路了，失去了感叹的源泉，少年干脆缩在张楚衣背后用另一只手晃起罗盘，刚晃了两下，突然发现罗盘上的石珠又规则地动了起来。

　　“楚衣？”青石慌忙把罗盘伸到他眼前，“方向变了！”

　　张楚衣余光扫了一眼他举过来的的罗盘，九颗石珠斜斜转开，正朝着西南的方向移动。

　　“……变了？”

　　张楚衣猛地停下脚步，青石反应不及，砰地一声撞到了他身上。

　　罗盘上的石珠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而是一致而又缓慢地继续向右滚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追赶的目标会改变方向，但既然石珠的角度改变得如此明显，可见对方离自己不远了。

　　“疼……”

　　听到青石的自言自语，张楚衣回过身，笑着伸手压上他的额头：“你是撞在我身上，能有多疼？”

　　青石愣了一下，继而笑道：“这样好多啦。”

　　张楚衣皱起眉，他没别的感觉，只觉得手心触到的青石的地方冰冷冰冷的。

　　没有一丝暖热的温度，几乎和身处的夜晚一样冷。

　　——怎么会这么凉的？

　　——因为不是活人嘛。

　　张楚衣刚想开口，脑中已经主动蹦出了回答。

　　虽然如此，他仍是忍不住开口道：“你不冷吗？”

　　“……不冷，”青石迟疑了一下，拨开他的手笑道，“好了，不疼了。”

　　张楚衣有些怀疑，却想不出怎么问才好。

　　“不追了吗？”青石又问。

　　“等一下，”张楚衣指了指罗盘，“等珠子停下来。”

　　话音一落，九颗石珠刚巧停了。

　　方向不再是正南，反而更接近西面，两人盯着罗盘看了一会儿，迟疑着同时道：“……难道是橘林？”

　　说到橘林，就想到叶橘。

　　青石道：“如果那是个妖怪，你说他经过橘林的时候会不会被叶橘抓到？”

　　张楚衣笑着摇头，他深知那个道行才一百多年的小橘仙，除了和橘子树说说话之外没有其他的本事。

　　青石点点头，深以为意道：“也是，叶橘肯定在睡觉，被当做人质劫持还差不多。”

　　作者有话要说：OUS沉迷……QAQ我变得好懒……

　　以及开学临近……

　　不过开学了我可能就会勤奋点了……？【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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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无功返



　　张楚衣倒不关心叶橘如何如何，他只想知道他们追逐的目标为什么会改变方向。

　　自己冲出门去时，那人影应当是早有防备，不然不会逃得如此之快，可既然早有防备，难道不会事先想好逃走的路线？

　　一路想着这个，张楚衣和青石寻路追入了橘园。

　　夜晚的橘园空荡荡的，有些阴森。

　　飕飕的冷风自不必说，守园的人也不知到哪里偷懒去了，偌大的橘园，暗色的树影绰绰，月光被林中的橘树遮了大半，且望不到一个人影。

　　张楚衣跑在前面，青石一边紧随其后，一边目不转睛盯着手上的罗盘，石珠一动不动地指向正前方，眼看进橘园有一会儿的功夫了，青石探头向远处望去，棵棵树木都伫立不动，因为林中缺少月光，于是只能黑压压地直立着，萧索寒风一起，沙沙声响成一片。

　　青石忍不住道：“在这种地方过夜，还挺吓人的。”

　　张楚衣笑道：“你本身就是鬼，对你来说吓人有什么可怕？”

　　青石眨眨眼道：“我虽然是鬼，但是不会吓人。”

　　再抬头看一眼，已经依稀望见那棵仙橘树的剪影，因为是园中最高的树，离得多远都看着显眼。

　　青石于是又道：“叶橘天天在这种地方睡觉，难怪脾气不好。”

　　张楚衣轻笑一声，还没来及答话，突然看到前方林中多了个影子，右手下意识扶上剑柄，脚步也放缓下来，但还未等他走至近旁，就已听见第三个人道：“你说谁脾气不好？”

　　张楚衣愣神的功夫，也够他走近看清那人影的脸了。

　　叶橘此刻正挂着一脸的不满，双手环臂，笔直地站在一棵树下。

　　张楚衣虽然惊讶，却没有回应叶橘的出现，他握着剑停下，不动声色地将四周扫视一遍，确认了没有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在自己环视四周的时候，青石早已走前几步，讶异地对叶橘道：“你怎么在这里？”

　　叶橘反问道：“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青石道：“你应该在你那棵树下面。”

　　叶橘抿嘴道：“谁规定我一定要在自己那棵树下面了，天太冷了，我当然要找个没风的地方睡觉。”

　　张楚衣没说话，他扫了一眼青石手上的罗盘，石珠仍旧指着正前方。

　　青石道：“所以你在这里睡觉？”

　　叶橘随即道：“对，可是你们把我吵醒了。”

　　青石看他一脸凛然，无奈摊手道：“我们也没发出多大的声音，只能怪你睡得不实。”

　　叶橘没反驳，接着道：“你们不许大半夜来这里吵我睡觉，快点走！”

　　张楚衣皱了皱眉，开口道：“叶橘，你的名字是谁给取的？”

　　他突然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青石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叶橘也愣了一下，疑道：“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张楚衣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叶橘罢了，看着两人一脸迷茫地盯着自己，只好道：“随便问问，你说了我们就走。”

　　叶橘无奈道：“涂昔先生给取的，我没说过吗？”

　　……是叶橘本人。罗盘仍旧指着正前方，张楚衣忍不住朝远处望去，目光越过面前的叶橘，只能隐约看到那棵高大的仙橘树。

　　“那我们就走了。”

　　张楚衣也不废话，拉起青石要继续向前走，叶橘却立刻道：“你们不许往里走，只能往外走。”

　　这句话有些奇怪，张楚衣的心中本能地警惕起来，他把目光转回叶橘身上，后者反而更加气盛地回瞪过来。

　　青石疑道：“为什么？”

　　叶橘道：“反正只要有人在这园子里叽叽喳喳，我就能听见。”

　　叶橘嘴上回答着张楚衣的话，眼睛却还是不甘示弱地瞪着张楚衣。

　　张楚衣微微一笑，平和道：“既如此，你可见过什么别的人进了橘园？”

　　叶橘摇头道：“没有。”

　　“你确定？”

　　“当然没有。”

　　青石突然道：“你平常睡得可好？”

　　叶橘皱眉道：“你又没头没脑地问些什么？我平常都睡得挺好的。”

　　青石失望道：“我以为你平常都睡不好，那样的话今天晚上睡不好也没关系。”

　　叶橘当即反手从树上抄下一样东西，迎面狠丢过来道：“赶快走！”

　　张楚衣从容伸手，接下叶橘丢向青石的凶器，笑道：“知道了，我们这就走。”

　　青石一愣，举起罗盘道：“可是我们还没追到呢！”

　　“算了。”张楚衣拍拍他的肩，调转了方向。

　　青石不情愿地被张楚衣拉着转身，他一转身，罗盘上的石珠哗啦啦地指向了身后。

　　声音提醒了张楚衣，于是他又把罗盘从青石手里拿了回来。

　　青石不甘地跟在张楚衣后面，走得直到看不见了叶橘身影，才终于开口道：“为什么担心吵到他？反正他最近心情好得很，稍微影响一下不会怎么样的。”

　　张楚衣摇头笑道：“他才不是因为睡不好，而是根本不想让我们进去。”

　　青石惊异道：“为什么？”

　　“因为他不让我们往前走的理由是：我们只要在橘园里，他就能听见。”

　　青石疑道：“那么说来，他听不到？”

　　张楚衣失笑道：“他怎么能听到？他是橘仙，又不是土地神。”

　　“哦……”青石看了张楚衣一会儿，不知怎地竟没有回应，反而微微低下了头。

　　张楚衣觉得奇怪，忍不住道：“怎么了？”

　　青石想了想，迟疑道：“他既然说谎，你为什么不揭穿他？”

　　张楚衣淡笑道：“如果是他想隐瞒，自然不怕找不到。”

　　虽然不知道到底想要杀自己的人是谁，但既然叶橘想要隐瞒，就说明他的确藏在橘园里。

　　能让叶橘帮忙，至少是叶橘认识的人，而最糟的情况是——

　　——叶橘是同伙……？

　　想想叶橘那个性，多不济的人才选他做同伙啊……

　　****

　　折腾了这么一阵，最终无功而返，重新回到住处之后，已经快到四更天了。

　　一进到院子里就感觉到有些困，张楚衣于是对青石道：“天不早了，去睡吧。”

　　青石乖乖点点头。

　　张楚衣看他点了头，自己也放心地朝自己的厢房那边走，开了门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一回头，发现青石还站在自己身后。

　　张楚衣疑道：“你跟来做什么？”

　　青石道：“我怕你再睡死了。”

　　张楚衣笑道：“以后我都会有防备，他不可能杀得了我。”

　　青石眨眨眼，道：“哦。”

　　张楚衣人进了屋里，青石哦完却还站在门前。

　　张楚衣想关门又不好意思关，不想看他一直站在那么冷的院子里，于是又催促道：“你去睡吧。”

　　青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又是哦了一声，转过身去。

　　张楚衣看他回身，这才放心地关上门，可是把手放在门上站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奇怪，忍不住又把门打开。

　　一开门，就看见青石站在门前，好像从来没有回过身似的。

　　青石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重新开门，惊了一惊，似乎又有些惊喜：“楚衣？”

　　张楚衣觉得有趣，忍不住笑道：“你怎么了？”

　　青石笑嘻嘻道：“我怕冷，一个人睡不着。”

　　张楚衣挑眉道：“你不是鬼仙么？刚才还说不怕冷的？”

　　青石迅速道：“有一个是骗你的，你猜猜是哪个？”

　　“我没那个功夫，”张楚衣实在没精力和他闲扯，侧过身道，“进来吧。”

　　“好。”青石伶俐地钻进屋里。

　　张楚衣这才重新关上门，想了想青石刚才说的话，疑道：“你要和我睡一张床？”

　　青石点头道：“对，你不讨厌吧？”

　　张楚衣叹了口气，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不讨厌，你去睡吧。”

　　——不讨厌，反而有些高兴。

　　而且……只要在能看见他的地方，心情也会不由自主地变好。

　　“你呢？”

　　“我把东西收拾一下。”刚才翻罗盘的时候，张楚衣已经把包裹翻得乱七八糟的了。

　　“那好，我先去睡。”

　　青石很干脆地到床铺那边去，张楚衣顿时困意倍增，只简单地把散在桌上的东西收好，自己也跟着躺到床上去，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青石已经没有一点动静了……看来是累得不清？

　　张楚衣正这么想着，只翻了一个身，就对上身边一双毫无困意的眼睛。

　　“……又怎么了？”张楚衣觉得自己已经参透青石的行事规则了——提出要求之前，眼神必须到位。

　　青石轻声道：“你怕冷吗？”

　　张楚衣摇头：“不算怕。”

　　“那好，”青石伸出双手，“你握着我的手睡，行么？”

　　“……诶？”张楚衣满腹疑惑，依言捉住他的手，醒悟过来——回来之后刚松开青石的手，现在握起来，柔软的触感依旧，只是又变得冰凉冰凉的了。

　　张楚衣若有所思道：“你真的怕冷？”

　　——照理说……鬼仙“应该”不怕冷……

　　“你猜？”

　　张楚衣无可奈何。

　　“……还是先睡觉吧。”

　　作者有话要说：……两点。

　　………………

　　“……还是先睡觉吧。”

　　……啥也不说了……

　　------

　　


                  13.隐凶现



　　这一觉睡得着实安稳。

　　没有梦，没有嘈杂和不适，一切恬定。

　　天亮之后，张楚衣隐约记得自己醒了一次，半梦半醒间启开双眼，只看到青石蜷缩在身边，褪去了平日的活泼精神，安静的睡颜竟也颇为可爱。

　　张楚衣迷茫地看了一会儿，看得困意被重新填满。

　　他闭上眼睛，一边想着该起床了，一边却又违心地睡着了。

　　第二次醒的还是张楚衣，不过这次就不是那么和平的自然醒了，不知是谁敲起了房门，一遍遍一遍遍地响，过了一会儿开始问“张公子在吗？”，让人想不醒都不行。

　　青石明显也被吵醒了，睁眼偷看一眼，一言未发，闭上眼假装睡着。

　　张楚衣摇摇晃晃地赶去开门，走到门口才算完全清醒，仔细检查了一下仪容并无混乱，这才打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家仆一愣，扫了他一眼，只看衣服就知道他还没起床，忙赔礼道：“真对不住，打扰张公子休息了。”

　　张楚衣开门就被太阳晃花了眼，也知道早就该起床了，尴尬道：“没事，只是昨天晚上忙了些事情，睡得晚了，这时候正该起床了。”

　　家仆连连点头，随即又道：“张公子既然还没起床，小的就先告辞了。”

　　张楚衣道：“若是找我有事，现在说也无妨。”

　　家仆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今天到现在也没见着二少爷，想问问张公子知不知道——”

　　张楚衣立即道：“不知道！”

　　……咦。

　　家仆继续笑道：“小的也知道，张公子既然还没起床，那肯定是不知道了。”

　　张楚衣一脸空白地站着，等到那家仆告辞离去，这才转手把门关上。

　　——我为什么要说不知道？！……弄得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张楚衣随即甩甩头，决定把这强行归咎于自己睡昏了脑袋。

　　几步走回卧房，青石人还缩在被子里，眼睛却是睁着的，一看到张楚衣，立刻眯起眼睛笑道：“你怎么不知道？”

　　张楚衣还没说话就被噎了这么一下，尴尬着不知如何解释，干脆生硬地转移话题道：“起床！”

　　青石也不深究，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还是在你这睡得舒服。”

　　张楚衣无奈道：“听你这意思，难道以后都要跑到我这里来睡么？”

　　青石认真道：“你不介意的话我就来。”

　　张楚衣一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青石也睁着眼睛看他，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他回答。

　　张楚衣叹了口气，却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我不介意。”

　　青石露出一副预料之中的表情：“——嘿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青石话一出，张楚衣心头莫名一动，表面上故作浅笑回了一句“多谢夸奖”，心中却比这开心百倍有余。

　　不过，一边开心着，一边又陷入不可思议的困惑中。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

　　橘园依旧是必须的去处。

　　晚上被叶橘莫名其妙地遣返了一次，白天叶橘总不会再有理由赶他们走了。

　　还没走到仙橘树下，不仅看到了叶橘，还看到了另外一名常客。

　　贺子林早已经把带来的点心在树下摆好，看到两人过来，离老远便道：“没想到这次我竟赶在了你们前面！”

　　两人也跟着打了招呼，刚走到近旁坐下，就听叶橘道：“你们怎么这才来？你们不在，我都没法拿那些东西吃。”

　　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们都知道贺子林听不到叶橘说话，但叶橘不能当着贺子林的面拿起他能看到的东西，因为如果这样的话，在贺子林眼中便成了某样东西凭空飘起的景象。

　　张楚衣笑道：“昨天晚上熬得太晚，今天起得迟了。”

　　一方面是在和贺子林对话，另一方面也回答了叶橘的话。

　　叶橘自然知道晚上的事情，也不再说话。

　　青石环顾四周，疑道：“怎么你这次一个人来了？淮陆呢？”

　　平常这两人一直是主仆跟随，各式各样的点心小吃都是由淮陆拿着的。

　　贺子林摇头无奈道：“谁知道那小子去哪了，整个早上就没见着他影子，我只能一个人来了。”

　　叶橘一言不发，却挪了挪身子，坐到了另外一边。

　　因为晚上的事情，张楚衣从来到这里就悄悄留心叶橘的举动，如果他只是默默地坐着倒真看不出什么，可这么一动，张楚衣无意间望到树下，只见金棕色落叶铺满的地面上，露出一许有些突兀的赤红色。

　　张楚衣正想看个清楚，叶橘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来，这次是从玉山带来的香榧糕点——”

　　贺子林不知道张楚衣在看些什么，把盛着糕点的小蝶推到中间，自己先拿了一块，自顾自道：“‘味甘宣邵蜂雏蜜，韵胜雍城骆乳酥’，说的就是这香榧，不知楚衣兄是否听过？”

　　张楚衣一愣，回过神来，忙敷衍道：“惭愧，我自是才疏学浅，这句诗未曾听过。”

　　贺子林笑道：“我也是现学现卖，没见到这香榧糕之前，我也没听过这诗。”

　　张楚衣眼睛还在叶橘附近转悠，叶橘却是坐定了就不再动了。

　　贺子林又热情道：“既然说到这里，就忍不住考一考你们，与香榧有关的诗品，能说出多少？”

　　贺子林的吊书袋，张楚衣这些日子见得多了，也见怪不怪，背诗不是自己特长，只管交给青石应付。

　　虽然不知道青石过去到底是干什么的，但冲着他棋品和诗品的造诣，张楚衣总觉得他至少也得是个老学究。

　　青石果然道：“后来空向玉山求,坐对蜂儿还相象。”

　　叶橘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开口道：“别跟他对什么诗了，帮我拿两个过来。”

　　贺子林开始在那边夸赞青石，张楚衣默默从小碟中拨出两个两块糕点，故意道：“既如此，我拿几个放到橘仙的祭台上去。”

　　把糕点放在祭台上，离三人自然就远了，叶橘就算是拿走贺子林也看不到，而且还可以把叶橘从他坐的地方引开。

　　叶橘瞪着眼睛看张楚衣把糕点放在祭台上，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走了过去。

　　那片铺满橘叶的地面的确显出一丝赤红，一种很不自然的红色，越看便越是明显。

　　张楚衣余光撇着那一点红，拿起香榧糕咬了一口，无意间觉得这次的糕点有些不同。

　　——好像少了些什么。

　　贺子林每次拿来的的糕点，虽然做法和食材都很普通，却都漾着一丝清冽醇香，正是那股醇香，才是每样糕点都颇为美味的源头。

　　这次的香榧糕，在味道比以前的点心都胜过一筹，虽然没有那丝醇香，却也是贺子林拿来的糕点中数一数二的佳品，但张楚衣的重点并不在品评食物上，而在于——

　　再看那一眼那点红色，张楚衣突然想起了什么。

　　“楚衣兄，你可能说出什么香榧的诗文？”

　　“香榧？”听到贺子林有在对自己说话，张楚衣意识道，“味咸平，清热凉血。”

　　对面两人面面相觑。

　　“楚衣，”半晌，青石开口道，“我们说的是香榧，你说的那个是香榧草，是中药。”

　　“……诶？”

　　****

　　打发走了贺子林，橘树下又变成只有他们三个。

　　叶橘又坐回原来的地方，青石把剩下的糕点装在碟子里递给他，哪知道碟子突然一轻，叶橘竟没来及接到，好在青石反应快，忙又把盘子重新拿紧，再看自己接到碟子的地方，已经落在叶橘伸出的手掌下面了。

　　两人都是一愣，青石还没开口，叶橘抢先道：“你松手那么早，差一点掉到地上了。”

　　青石愣道：“我明明是看到你把手伸过来才松手的。”

　　叶橘抿嘴道：“那样的话我怎么可能接不到？”

　　青石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因为碟子从你手上穿过去了。”

　　叶橘眼神一慌，忙道：“你看错了！”

　　他伸手抢过碟子拿在手里，继续道：“你看，我这拿得好好的，怎么会从手上穿过去？”

　　青石皱了皱眉，自然地把目光头像张楚衣寻求支援。

　　张楚衣淡然道：“碟子会从你手上穿过去，是因为你灵力变弱了。”

　　叶橘又是一慌，抿嘴道：“胡说八道！”

　　张楚衣站起身来，从容道：“我昨天就发现显形阵对你的作用变小了，显形阵没有问题，自然是你的问题。”

　　叶橘也跟着站起身反驳道：“我天天都在这里呆着，灵力怎么会变弱？”

　　“那要问你自己啊……”

　　张楚衣叹了口气，走到叶橘面前，面前的少年心虚地后退一步，移开视线道：“我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么？”张楚衣摇摇头，手往腰间一搭，缓缓地抽出剑来。

　　“楚衣？”青石惊愕道，“你拔剑做什么？”

　　仙阁剑的银光一晃，叶橘当即也是脸色一白：“你想干什么？！”

　　“让你知道为什么——”

　　张楚衣手腕一翻，剑尖高悬，当头落下！

　　叶橘背后是树无处可逃，只能骇得闭上眼睛，一阵冷风从脸上扫过，身上没有被刺中的痛感，反而是耳边传来“铛”地一声清响。

　　——像是金属撞击出的声音。

　　只听张楚衣淡淡道：“你出来了啊。”

　　叶橘缓缓睁开眼睛，长剑已经落在自己身旁，身旁的地面上却多了一个人。

　　——是淮陆。

　　淮陆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仰坐在地上，手握一柄金红短刃，正和张楚衣手中的银剑紧架在一处。

　　“淮陆？”青石一脸讶异道，“你怎么从地底下冒出来了？”

　　叶橘没有惊讶，他咬咬牙，脸色苍白地紧靠住树干，不发一语。

　　张楚衣将力道一松，借着淮陆的反力后撤一步，轻轻笑开：“——我们昨晚找的人，可不就躲在这里么？淮陆，或者说是……怀梦草妖？”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好想吐槽- -

　　中药控，考据党，地理，各种网页【……Orz简直是神经病……以及青石他生前绝对不是老头子= =

　　------

　　


                  14.怀梦草



　　怀梦草妖。

　　淮陆目光一紧，随即归回平静：“不错，你说对了。”

　　青石抬头看看两人，好奇道：“怀梦草妖？”

　　“洞冥记有载，钟火山之中，有种异草，‘似蒲，色红，昼缩入地，夜则出，亦名怀莫——’”张楚衣不紧不慢道，“既是异草的一种，修炼成妖并不算太稀奇。”

　　淮陆瞥了一眼脚下，开口道：“你刚才看到我了？”

　　张楚衣点头道：“‘昼缩入地’的确方便隐藏，只可惜那红色太扎眼，混在橘叶中仍是一眼就能看到。”

　　青石插嘴道：“你见过怀梦草？”

　　张楚衣道：“没有。”

　　青石皱眉道：“红色的东西多得是，你怎么知道就是怀梦草？”

　　张楚衣笑道：“我虽然没见过，但是我吃过。”

　　淮陆一愣，脱口道：“你记得味道？”

　　张楚衣叹了口气道：“我是很小的时候吃的，早就忘了味道，不然的话，昨天怎么会差一点被你杀掉？”

　　淮陆摇头道：“可你似乎已经想起来了。”

　　“对，”张楚衣道，“今天贺子林的点心和过去相比，缺了一种特别的味道，于是我恰巧就想起了缺的那种味道是什么。”

　　小的时候初到石室山，晚上每每想家睡不着觉，涂昔师父便给张楚衣吃过怀梦草，虽然只是一点点，却有非凡的安神功效。

　　而那种醇香，便是贺子林那些点心中的香气。

　　“这几天我应该是吃了不少吧，这种东西对你来说……就像是蛊？”张楚衣笑道，“既然种下了蛊，你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利用梦境破坏我的意识，破坏了我的意识，自然就把我杀死了。”

　　淮陆道：“可我并没有杀成。”

　　张楚衣挑起剑尖，笑道：“你还有一个方法，何不在这里试试？”

　　淮陆看了看他手中的剑，摇头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张楚衣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一旁的叶橘闻言，僵立道：“张楚衣，你要杀淮陆？”

　　张楚衣摇头道：“不是我要杀他，是他要杀我。”

　　他话音刚落，脚步随即踏出，淮陆反应不及，伴着叶橘一声惊呼，自己眼前剑光已至，硬是抬手挡住一记，脚步跟着一错，顺势转到张楚衣身侧。

　　张楚衣不知怎的愣了一愣，翻起手腕，却只是试探性地又刺出两剑。

　　淮陆这次就不像刚才那么狼狈，两式剑招稳稳挡下，正准备接对方的后一招，没曾想张楚衣突然长剑一撤，退回原处。

　　叶橘看到张楚衣退回去，不由松了一口气，却听张楚衣对淮陆道：“原来是你？”

　　淮陆目光锁着张楚衣，却没有回应。

　　青石疑道：“你们见过？”

　　“你也见过，”张楚衣侧身对青石道，“你可还记得，我们还没来兰家的时候，客栈半夜有个黑衣人进来要杀我们？”

　　青石眼睛一亮：“记得！”

　　张楚衣笑道：“那就是淮陆。”

　　淮陆皱眉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张楚衣不耐烦道：“你和他的步法一样，当我是傻子么？”

　　淮陆重又沉默。

　　张楚衣想了想，又道：“那时你说你杀人是受人之托。”

　　淮陆点头。

　　张楚衣回头看了一眼青石，疑道：“那时你要杀的是我们两个，现在也是我们两个？”

　　淮陆摇头道：“不是，是你一个。”

　　张楚衣皱眉道：“为什么变成我一个了？”

　　……因为鬼仙杀不死？青石下意识道：“难道指使你的人变聪明了，知道杀我是白费功夫？”

　　淮陆愣道：“为什么杀你是白费功夫？”

　　张楚衣无奈扫了青石一眼，青石自知又说多话了，立刻闭上了嘴。

　　张楚衣转而对淮陆道：“你先说说为什么变成只杀我一个。”

　　淮陆面无表情道：“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张楚衣摇头道：“你很清楚，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不许杀淮陆！”

　　叶橘突然冲着张楚衣一声大喊，张楚衣听得一震，揉揉耳朵，转向叶橘：“你的事过一会儿再说，现在不要插话。”

　　叶橘怒道：“你那是什么口气？！”

　　张楚衣没理他，重新看着淮陆，淮陆没有回答，反问道：“你用杀我来威胁我？”

　　张楚衣道：“对，但如果你说不怕死，这就不仅仅是一句威胁了。”

　　淮陆短促一笑，又问道：“你确信我杀不了你？”

　　“我确信。”

　　“我既然杀不了你，你又凭什么杀我？”

　　“……什么？”

　　“如果我随时可能杀掉你，你杀了我可以免于后顾之忧，”淮陆从容道，“但你自知实力远在我之上，我对你毫无威胁，你杀我岂不是滥杀无辜？”

　　“这——”

　　张楚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自己正在哑口无言，身后的青石竟然扑哧一声笑起来。

　　张楚衣无奈道：“你笑什么？”

　　青石笑道：“我笑你没话说了。”

　　“……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青石吐了吐舌头，笑眯眯道：“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张楚衣无可奈何地垂下剑来：“……也就是说，我是问不出我想问的东西了？”

　　淮陆点了点头。

　　张楚衣叹气道：“那好，我们现在说另一件事，关于叶橘的。”

　　叶橘刚松了口气，一听又提到自己，不得不重新紧绷起来：“关我什么事？！”

　　“你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灵力减弱么？”张楚衣道，“因为你用了怀梦草。”

　　叶橘一惊，退后道：“没有！”

　　“好，那我问淮陆，”张楚衣转向淮陆，“你有没有给叶橘怀梦草？”

　　不等淮陆开口，叶橘便已急急地朝淮陆吼道：“没有！”

　　叶橘急得脸色苍白，淮陆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答道：“有。”

　　叶橘目光一滞，咬牙道：“你没有！”

　　青石看叶橘急得就差哭出来了，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脸迷茫道：“你们在说什么？”

　　淮陆道：“怀梦草之所以叫怀梦，是因为如果带着这种草，就可以梦到各种希望梦到的事物。”

　　“所以？”

　　淮陆继续道：“兰家一直在为仙橘树不结果而烦恼，这次张公子在这里立了显形阵，我才知道有橘仙存在，我又猜测仙橘树不结实是与橘仙的心绪有关，所以给了他怀梦草。”

　　——无论是怎样的愿望，在梦中都是可以实现的。

　　张楚衣叹道：“怀梦草虽有入梦的功效，却也会耗人精元。”

　　淮陆点头道：“正是，所以凭橘仙一百多年的灵力，并不能承受怀梦。”

　　叶橘气得发抖，对着淮陆狠狠道：“谁让你说出来的！？”

　　淮陆依旧淡淡道：“我要说是我的自由。”

　　“淮陆说出来也是为了你好，”张楚衣皱了皱眉，伸出手道，“把淮陆给你的怀梦草还回来。”

　　叶橘见张楚衣伸出手，像是看到什么毒物一般惊恐，踉踉跄跄地退到树后道：“我不还……打死都不还！”

　　张楚衣摇头道：“你的灵力如果再这样耗下去，我们很快就看不见你了。”

　　“看不到就看不到！反正这么多年都没有人看得到我！”

　　——一百年。

　　张楚衣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走前几步道：“你难道就喜欢一个人？”

　　叶橘躲在树后，用衣袖遮住脸吼道：“只要你们把怀梦草留给我，见不见你们无所谓！”

　　张楚衣没法跟他再说下去，但为了叶橘的修为着想还是决定强取，又走出一步，却被青石拉住了衣袖。

　　“楚衣，”青石道，“拿着那棵草，会做什么样的梦？”

　　张楚衣停住，青石继续道：“是因为现实中没法实现，所以才要靠梦来实现？”

　　张楚衣恍然醒悟，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淮陆：“……他做的是什么梦？”

　　“——不许说！”

　　锦衣的少年从树后朝淮陆扑上来，却被淮陆轻而易举地捉住手腕。

　　“关于一个人的梦。”淮陆答道。

　　“谁？”

　　“不许说！不许——”

　　叶橘挣扎起来，淮陆握紧他的手腕一转，把他整个胳膊被别在了身后，继续道：“兰家大公子，兰青园。”

　　淮陆松了手，叶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兰青园……青石的哥哥？”

　　“听家里人说，他从五年前去做官之后……就没再回来了？”青石接口道。

　　“所以，并不是因为兰青园的中举而耗尽了仙橘福泽，而是因为想见他啊——”

　　锦衣的少年跪坐在地上，虽未抬头，张楚衣却听到细小的抽泣声。

　　淮陆蹲下身去，朝叶橘伸出手，却被叶橘恶狠狠地抽开。

　　淮陆毫不在意道：“你至少要把怀梦草还我。”

　　叶橘依旧低头不语。

　　一旁的青石抱起双臂，莫名其妙道：“这有什么不想说的？想见兰青园很难？我去跟家里人说一声，叫他回来过中秋就是。”

　　叶橘的身体似乎又僵住了。

　　“那就这么说了，”青石兀自点头道，“我负责把兰青园给你找来，你总该把怀梦草交出来吧。”

　　“……你，你真能……找他来……？”

　　等了好久，叶橘终于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我是他弟弟嘛，虽然是假的。”青石又吐了吐舌头。

　　淮陆一愣，抬头看了青石一眼，再次朝叶橘伸出手：“怀梦草还我。”

　　叶橘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别过头去：“……还，还就还。”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去坐火车= =

　　回学校T皿T【血泪纵横呜呜呜我不要开学……

　　所以19号凌晨就要在宿舍码字了T皿T------

　　


                  15.重习字



　　叶橘乖乖地把怀梦草交还给了淮陆——事情算是解决了一件。

　　淮陆虽未说出到底是谁想杀张楚衣，但既然已经没有了威胁，张楚衣也就懒得再追究——事情算是又解决了一件。

　　不过张楚衣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又应下了另一件棘手的事情。

　　叶橘想见兰青园，那么把做官的兰青园从临安请回一趟就行了，时值中秋，本就是个合家团圆的节日，临安离衢州又不算远，这种小事能有何难？于是青石回到兰家便去将这件事告诉了兰老爷，一如既往把想见兰青石的人换成了自己。

　　兰老爷先是叹了口气道：“你大哥已经五年没回过家了，每年去信请他回来，他只是推说事务繁忙，儿子既然忙，家里自然不好强求。”

　　青石忙道：“既然五年都没回来，也正是该回来的时候啊。”

　　兰老爷想了想，却转而笑道：“说的也是，那这难题可就交给你了，你给你大哥去信，说服他回来过中秋，他愿不愿意回来，可就看你这信上的功夫了。”

　　青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

　　青石回来的时候，张楚衣正无所事事地又开始整理东西，听说兰老爷让青石亲自写信给兰青园，干笑了几声道：“你答应了？”

　　“是啊。”

　　张楚衣从包裹里扒出的东西放了一桌子，也没心情收拾了：“你答应以兰青石的身份给兰青园写信，但是有没有想过问题在哪？”

　　青石眨眨眼：“什么问题？”

　　张楚衣道：“问题是你不是兰青石。”

　　青石皱眉道：“不说出来就没人知道啊。”

　　张楚衣叹气道：“不说出来的确没人知道，但是写出来的话就不行了。”

　　“怎么不行？”

　　张楚衣苦笑道：“因为笔迹不一样。”

　　张楚衣的话一出，青石猛然明白过来，愣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怯声道：“……我忘了。”

　　本来以为是件挺简单的事，结果因为这个问题又变得麻烦起来，张楚衣忍不住斥道：“以后说话要想清楚，答应什么之前也要想清楚。”

　　“……好。”

　　“对了，还有之前，”张楚衣又道，“你当着淮陆的面说了自己是假的兰青石，是不是？”

　　青石又是一愣，弱声道：“我没注意。”

　　“淮陆和叶橘不同，他每天都和兰家人在一起，你就不怕他告诉别人？”

　　青石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应该没有责怪得太厉害吧？看到他的样子，张楚衣忍不住把自己的话想了一遍，确认了并没有说什么过火的，这才坦然起身，走到门前道：“跟我来。”

　　“……去哪儿？”

　　“去兰青石的书房，”张楚衣道，“既然已经答应要写信，总不能不写吧。”

　　青石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上去，两人穿过院子，进了对面兰青石的屋子。

　　卧房在右，书房在左，张楚衣透过紫木玄关，一眼就看见一幅横轴挂在当中，上书四个字，竟然是“自在飞花”。

　　“……这少爷的性子，似乎很是风雅？”

　　进了书房，整个房间中氤氲着淡淡的墨香，文房用具却已是已是许久未动，墙上还挂了几副诗画，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应该是友人的赠物，再看四周，书架左右分立，线装的书册排的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青石一直一言不发，乖乖跟着，走到书架旁才终于忍不出伸手，连续抽出好几本书来，可都是翻看两下便又放了回去。

　　张楚衣见状笑道：“怎么，不爱看？”

　　青石低声道：“看过了。”

　　——忘了他是个隐性的老学究。

　　张楚衣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从另一边的书架上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和其他那些翻旧的藏书不同，封面的纸张是崭新的墨蓝色，用白色的棉线紧紧地缝着，打开来，映入眼帘的是整齐而雅致的正经小楷。

　　那是种看起来很舒服的字体，无论是笔画还是字体，无不是硬骨之中透着秀端，规整却不僵硬，清秀却不小器。

　　再抬头看看墙上那幅“自在飞花”，能看出是同一个人所写，不过墙上的那幅却又逍遥了许多。

　　“这是兰青石的字。”

　　张楚衣把手抄的新书放到书桌上，青石却正对着窗户发呆。

　　书房的窗子开着，下午的天阴了些许，突然有些起风了，吹进屋中，穿堂而过。

　　张楚衣觉得有些冷，转手把窗子掩上，继续道：“兰青石的字倒很好看，但我知道你模仿起来肯定不难。”

　　青石还是没说话，他闷声不吭地走到桌前，弄了些水来，研磨压纸都颇为熟练，可一切都布置妥当之后，却又站在那里不动了。

　　张楚衣在一旁看着，早就发现他闷闷的样子奇怪，现在见他完全呆立不动了，终于问道：“你怎么了？”

　　青石抿住唇犹豫了一会儿，垂头道：“我说了……你别生气。”

　　看他一副一反常态的消沉样子，张楚衣早就不忍心生气了，于是道：“有什么事你说，我不会生气。”

　　青石弱声道：“我这才发现……我好像把一件……很重要的事忘记了。”

　　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伤心。

　　青石还是第一次显得这么伤心——似乎是忘记了一件……绝对不想忘记的事情。

　　“怎么了？”

　　张楚衣忍不住走近，青石仍是没有抬头，断断续续道：“我好像，好像忘了怎么写字……”

　　张楚衣跟着愕然。

　　——忘了怎么写字？这下更麻烦了！

　　愣了半天，张楚衣终于回过神来，见青石继续低头不语，于是追问道：“那你认识字吗？”

　　“……认识。”

　　——认识字，但是忘了怎么写字？张楚衣继续道：“你难道现在才发现？”

　　“我以为……我以为我不可能会忘的！我怎么能不会写字呢？”青石颤声道，“可是我刚才看见毛笔，我突然发现我想不起来怎么拿它了，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少年的声音低下去，肩膀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竟然这么难过？张楚衣有些明白了。

　　能下得一手好棋的少年，不论是什么诗句古文都能信手拈来的青石，应当是很喜欢这些东西吧。

　　——喜欢到他竟没有怀疑过自己会忘记。

　　“你喜欢写字，是么？”

　　“我能写的很好看的！我……”青石咬咬牙，“我记得我写的很好的……可我忘了要怎么写了……”

　　“没关系，”张楚衣轻轻搭上他的肩，轻声道，“没关系的。”

　　“我怎么能忘了这个！我竟然不会写字了，我竟然会——”

　　青石的手指紧紧扣着桌缘，指甲扣得苍白，张楚衣轻笑一声，捉起他的右手，塞了支毛笔过去：“头抬起来，忘了有什么关系，我教你。”

　　青石闻言，红着眼眶抬起头：“……教我？”

　　“当然要教你，你这么喜欢，难道不想学？”

　　“你的字……写的好看吗？”

　　张楚衣果断摇头：“不好看。”

　　青石眼睛看着他，却又没说话。

　　张楚衣失笑：“怎么？瞧不起我？”

　　青石犹豫道：“我以前真的能写的很好看，你能教成什么样子？”

　　那意思是要是被教坏了，自己肯定会更沮丧的。

　　“至少可以教你些基础的东西，至于好看的字——”张楚衣不介意在这些地方被鄙视，反正自己的字是真的很难看，他拿起一本兰青石的抄书道，“这里有好看的字，正好照着学。”

　　青石拿过书来翻了一翻，似乎很是中意，于是道：“好，那你教我吧。”

　　看着终于找回了些精神的少年，张楚衣终于不那么担心了。

　　****

　　到了晚上，阴蒙蒙的的天竟然开始下雨了。

　　秋雨不紧不慢，软绵绵地落着，一丝一滴却都带着入肌的寒意。

　　不想冒雨出门，两人干脆叫仆人把饭端来书房吃。

　　经过了一下午，也许是因为有过基础，青石学得还是一如既往的快。

　　笔画之类的东西学会了个大概了之后，张楚衣不敢再胡乱指点，吃完晚饭休息了一会儿，他便挑了几本抄书出来让他照着练习。

　　结果，这一写竟然就到了深夜。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青石在案上写字，张楚衣本想等差不多了就叫他去睡觉，结果因为自己实在无所事事，所以不自觉地便在一旁睡着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耳边的秋雨淅淅沥沥，反而是更加有用的催眠曲。

　　睡着了之后重新醒，张楚衣觉得自己是被冻醒的。

　　雨还在下，窗外没有月光，而是全然的一片黑暗，书房里整整点起了六盏灯，四角各有一盏，书桌上两盏，全都漾着微红的亮光。

　　青石好像什么都没在意，还在聚精会神地写着。

　　张楚衣懂了，青石生前肯定是个书呆子无疑。

　　看他写的认真，不太忍心打扰，但天色实在已经不经人熬，张楚衣轻轻走上前去，看一眼他正在写的字，立刻是自惭形秽。

　　就这么短短的几个时辰，原本连笔都不会拿的青石写出的字，已经完全可以和原来兰青石留下的抄书相比了。

　　……你原来写的字，会不会比这个还要好看？张楚衣忍不住想。

　　作者有话要说：宿舍……明天上课第一天。

　　祝大家都有小青石这样的刻苦学习的精神【喂来到学校了，三儿开始着手日更了【……给自己加了个油TAT------

　　


                  16.温席卧



　　青石应该是没有察觉张楚衣站在身后，笔迟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张楚衣等到他把新的一幅字写完，小心翼翼地将手搭上他的肩，结果自己还没开口说话，青石却已经回过头来。

　　明明在聚精会神的写字，反应这么快让张楚衣有些意外，微愣间见青石正抬眼看着自己，才道：“天不早了，该去睡了。”

　　青石转头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看眼前，写过的字不仅堆满一桌子，还有很多已经散落到了地上。

　　“……哦。”

　　回答竟是一反常态的木然。

　　——难道还没从之前的失落中解脱出来？这不像是青石的性格啊……

　　张楚衣有些担忧，于是安慰道：“你就练了这么一晚上，写出的字竟然真的和原来的兰青石一样好了。”

　　青石听他这么说，扫了一眼新写出的字，再看看兰青石的原本，眯起眼睛轻轻一笑：“是吧？”

　　笑起来的样子似乎好些了，张楚衣拍拍他的肩，催促道：“快去睡吧。”

　　“嗯，这就去。”

　　青石应了一声，将笔随便涮了几下挂好，然后开始低头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楚衣见此情景，稍稍放下了心，先一步走出书房，道：“你这里没有伞么？”

　　屋外的雨还在下着，客厅和卧房没有点灯，四周浮动着秋夜的冷意。

　　青石一愣，直起腰来，站在桌后望了他一会儿，犹豫道：“可能……没有。”

　　“没事，那就算了。”

　　反正院子也不大，回房间去淋几步路没什么大不了，张楚衣正要开门，青石突然慌慌张张地从屋里跑出来，也不管书房凌乱，拉住他道：“你去哪儿？”

　　张楚衣见他一脸惶然，奇怪道：“当然是回去睡觉。”

　　青石抿了抿嘴唇，垂下目光道：“可是外面下雨了。”

　　“我知道，”张楚衣拿下他的手，“不过就几步路而已。”

　　青石忙又把手挂回去，急声道：“你不许走，你答应了和我睡在一起，现在忘记了么？”

　　张楚衣一呆，想起青石之前在自己房间里说过的话，看他现在这么认真的样子，惊愕道：“我以为你只是说笑！”

　　青石忙摇头道：“当然不是！”

　　“……一个人睡不着？”

　　青石立刻点头道：“睡不着！”

　　张楚衣无可奈何道：“既然这样，我就不走了。”

　　“好！”

　　青石颇为安慰地舒了口气，终于再次露出笑容。

　　****

　　雕栏床一面靠墙，因为是兰家少爷的床，两个人睡绰绰有余，张楚衣习惯性地让青石睡在里面，他刚刚躺好，一旁的少年便眨眨眼睛，从被子里伸出一双手来。

　　张楚衣会意，轻声一笑，握住他的手。

　　房间中没有了光，便显得愈发静谧了。

　　青石的手似乎比那天晚上更凉——难道是因为今晚的天气更冷？正在这么想着，青石已经闭上了眼睛。

　　清冷的雨滴孜孜不倦地敲打着窗棂，张楚衣虽然很困，却莫名地不想就也这么睡着。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离着这么近的距离，他突然觉得青石更加好看了。

　　不论是睁开眼睛的样子还是闭着眼睛的样子，他都觉得都很好看，而且忽然间就看不够了似的。

　　甚至想伸出手去碰一碰——可惜又不想放开青石的手。

　　可是，越是这样看着就越是安心，越是安心就越是无法抵挡困意铺天盖地。

　　于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睡了过去。

　　也许是心里本能地有些挂念，这一次睡得并不实，虽然不知道睡了多久，但至少醒过来的时候周围还是一片漆黑。

　　睁开眼睛就发现青石正看着自己，一双眼睛里全然没有困意。

　　“……怎么了？”明明是早自己一步睡的，张楚衣又清醒了些，自然问道。

　　青石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楚衣，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晚上尤其的冷？比前几天还要冷？”

　　张楚衣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好照实道：“的确，因为今天下雨了。”

　　青石的目光飘忽一晃，沮丧道：“所以我睡不着。”

　　张楚衣疑道：“因为冷？”

　　青石点头。

　　……冷？

　　张楚衣若有所思道：“照理说你是不怕冷的。”

　　青石道：“我的确不怕冷。”

　　看张楚衣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青石皱起眉，继续道：“可是冷冰冰的很难受，难受得睡不着。”

　　他一边说，一边捉着张楚衣的手搭在自己手臂上。

　　双手虽然被暖热了，但手臂还是冰的。

　　那种温度虽然没有冬天的石床那么夸张，但也差不了多少。

　　张楚衣这才发现，自己被子这边是温热的，青石那边却依旧冰冷。

　　“难道……全身都是这样？”他忍不住唏嘘一句，如果让自己附身在一块冰上面，肯定也不会好受的。

　　“天气有多冷，这个身体就有多凉，”青石垂下眼，想了想道，“除非用火烤。”

　　张楚衣有些明白了：“所以觉得不舒服，是么？”

　　青石低落地再度点头。

　　“白天怎么样，也是这样么？”

　　“白天有太阳啊，”青石勉强笑了笑，“如果又太阳晒着就很舒服。”

　　张楚衣微笑道：“你喜欢暖和？”

　　青石可怜道：“当然了，暖洋洋的多舒服啊。”

　　——想想也知道不会有人喜欢在冰天雪地里挨冻吧。

　　“怪不得让我抓着你的手。”

　　“你的手暖和嘛，这样就能睡着了，”青石笑了笑，却又转而叹了口气，“可是今天天更冷了，所以好像不行了。”

　　张楚衣听他这么说，突然有了个注意。

　　不过这个主意实在有些诡异，张楚衣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如何开口，想了半天，只好道：“有个办法可以让你睡着，但是你可能不喜欢。”

　　青石一愣，眯起眼道：“什么方法，你要拿火来烤我么？”

　　张楚衣失笑道：“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先来试一下，不喜欢的话不许讨厌我。”

　　青石一愣：“讨厌你？除非你真的拿火来烤我。”

　　张楚衣笑道：“你转过身去。”

　　“转身？”青石一愣，不情愿道，“那样的话就要松手了！”

　　“对，你先转过去再说。”

　　青石听他这么说了，只好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然后转身过去面向墙壁。

　　张楚衣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

　　——刚才在偷着他睡觉的就想这么做了。

　　可别真的被讨厌才好啊。

　　伸出手，扶住青石单薄的肩膀，张楚衣轻吸了口气，双臂微微用力，一把将少年拥进怀里。

　　这么做的勇气并不仅仅在于“搂住他”这个有些出格的举动——更在于因为张楚衣只穿着一件单衣，搂住青石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被冻僵了！

　　附身在冰上不好受，但是活人抱着这么大的一块冰睡觉更不好受！

　　不过既然已经这么干了，张楚衣咬咬牙决定忍耐，低下头去看对方的表情，青石竟是已然愣住：秀气的少年傻傻地仰起头来看他，乌黑的眸子里是变幻不定的神色。

　　“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张楚衣苦笑道，“毕竟这么抱着……的确有些奇怪……”

　　青石比想象中的还要纤细，这样被张楚衣搂住，体格就像是个女孩子一般，虽然凉的要命，却舍不得放手。

　　“……没，”青石稍稍回神，使劲摇了摇头，“没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抬起双臂，颤声道：“手也要抓着，行么？”

　　“……可以，”既然是从后面抱着他，张楚衣顺势握过他的手锁在腰际，不知怎的，青石的身体突然有些发抖，弄得他不禁迟疑，“这样……真的没关系？”

　　“没……没关系！”青石终于全然反应过来，像是找回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似的，开心得几乎要哭出来，“因为我也想说的！……可我怕你不答应……没想到你竟然真的——”

　　说到一半不再说下去，贪暖地向他怀里又缩了缩，笑得很是满足。

　　见他这个样子，张楚衣不仅松了口气，反而还觉得有些成就感，觉得抱着一块冰睡觉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就能睡着了，对么？”他问。

　　“嗯！”青石把后背紧紧贴着张楚衣的身体，猫咪似的眯起双眼，“真的好暖和，你身上竟然这么暖！”

　　这个样子实在可爱，张楚衣微微一笑，轻声道：“那就睡吧。”

　　青石点点头，却没有依言行是，反而仰起脸，一眨不眨地盯着张楚衣看。

　　张楚衣垂眼笑道：“看什么？”

　　“你不冷么？”青石体贴地问。

　　“还好。”可能是因为看到他这么开心，又可能是因为抱的时间久了，张楚衣也觉得不那么冷了。

　　“楚衣？”青石再度开口。

　　张楚衣闭上眼睛：“又怎么？”

　　“……我真是太喜欢你啦。”

　　“——呃？”张楚衣不由一震，睁开眼睛，对上的却是青石一面单纯的笑容。

　　看到这样的表情，张楚衣稍微有些失落。

　　——青石本身，应该并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犹豫一番，张楚衣却还是决定负责任地纠正道：“这种话是不能随便乱说。”

　　“不能吗？”青石一愣，“不能说喜欢你？”

　　“你还喜欢谁？”

　　“兰夫人！”青石想了想，继续细数道，“兰老爷勉强也算，还有最小的那个小妹妹。”

　　……果然如此。

　　张楚衣叹了口气：“喜欢他们的话说出来倒无所谓，但是对别人就不能轻易说了。”

　　“……连你也不行吗？”青石似乎有些迷惑。

　　张楚衣一愣，狠心下心道：“不行。家人的话没关系，但如果不是家人，一定要对很重要的人说才可以。”

　　青石听罢，愈发迷惑地皱起双眉：“……可是，你难道不算是——”

　　不算是……很重要的人吗？

　　“睡觉吧。”张楚衣打断他的话，重新闭上眼睛。

　　——其实很想听他对自己说这句话。

　　就算只再说一遍，都真的想再听一回。

　　“好吧，”青石轻轻一笑，也跟着闭上眼睛，“那我就不说了，你在心里知道就行了。”

　　张楚衣的心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作者有话要说：……闹哪样……

　　为什么一定要到这么晚啊【摔T_T改掉从十一点开始写的坏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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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病日闲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直到黎明时分方停。

　　屋外的雨声逐渐消失，青石不知怎的就跟着醒了。

　　屋子里透着黎明的微光，但仍是有些暗寂，起床还太早，况且身体正倚着个温热的怀抱，青石忍不住一笑，颇为满足地又向后倚了倚，把双手从张楚衣扣在自己腰前的手中抽出来，转而盖住他的，张楚衣睡得很沉，没有被他的小动作弄醒。

　　手背露在空气中，只过了一会儿又变得有些凉，青石有些后悔，想重新把手塞回他手心里，却心细地察觉到了异样。

　　——虽然张楚衣的手仍比自己暖很多，但和前几天相比却明显冷了。

　　青石皱眉，轻轻转头看了看，两人身上的被子盖得好好的，没有问题。

　　若是放在平时，醒得如此早，贪暖的青石是无论如何都要继续睡下去的，但现在既然张楚衣身上出了的异样，他贪睡的心思竟少了七八分。

　　费力地扭过身，青石向头上伸出手，将手背搭上张楚衣的额头。

　　额头上突地一凉，张楚衣终于醒了，下意识地拨开他的手，睁开眼睛：“……怎么了？”

　　这一句话出口颇为无力，一方面是因为还没清醒，一方面却是提不起气来，张楚衣自己也是一怔，半睁着眼睛也跟着按了按前额，不由轻疑了一声。

　　手上没什么力气，额上的温度也有些不寻常。

　　青石睁大眼睛，利落从他怀里挣出来，坐起身道：“你发烧了！”

　　张楚衣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一只手臂压在额上，眼睛望着青石笑道：“好像是有一点。”

　　青石圆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终于道：“是因为我吗？”

　　张楚衣无奈笑笑，不好说是，只是摇摇头。

　　不过，一晚上抱着这么个没有一丝热乎气的人睡觉，恐怕真的是被冻到了。张楚衣这么一想不禁失望：自己的体质竟然这么差！

　　“肯定是。”青石煞有介事地点头。

　　张楚衣忍不住又笑：“着凉而已，一两天就好了。”

　　青石垂眼想了一想，认真道：“你起来，回房间去睡。”

　　张楚衣叹了口气，跟着坐起身问：“你呢？”

　　“天亮了，”青石指了指窗户，轻盈地跳下床去，“我扶你回去。”

　　张楚衣无奈道：“我只是有点着凉，还是能走路的。”

　　青石听他不用扶，于是只是跟在后面，披好衣服走到外间，张楚衣刚想开门，突然想起凌乱不堪的书房，忙回头道：“你不用送我回去了，快去把书房收拾一下。”

　　青石一愣：“现在？”

　　张楚衣点头道：“我回去再睡一会儿，你把书房收拾干净，那些字全部处理掉，越快越好。”

　　书房里堆的满是昨夜练过的字，从歪歪扭扭的笔画到几近完美的模仿，进步飞快的确令人称奇，但这种东西若是让兰家的人看见，只恐会惹人生疑。

　　青石见他那么坚持，只好悻悻道：“那好，我收拾这里，然后再去看你。”

　　张楚衣看他一直表情僵硬，心觉有趣，忍不住伸手捏一下他的脸颊：“怎么一副呆相！”

　　青石抿抿嘴，皱眉道：“我害你生病了，我得负责任！”

　　“这点小事用什么负责！”张楚衣听得怪别扭，叹气道，“你只要把书房收拾好，然后再去睡一觉，天亮透了还要去找叶橘呢。”

　　打开房门，门外夜雨初停，院中的地面湿漉漉一片，天空是黎明的青白色，风夹着湿冷的水汽一阵阵刮。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张楚衣觉得更冷了，眼皮沉得厉害，身上也没有力气，只感觉身上绷着一层热度，冷风吹着身子，干热却散不出来，这种感觉着实难受。

　　——再睡一觉也许会好些。张楚衣也没有精力去想别的，径直回了房间。

　　****

　　这一次睡了多久并不清楚。

　　症状没有什么好转，头还是昏昏沉沉的，热度亦未退去，院子里没有什么动静，屋里的光线虽然亮了些，却还是灰蒙蒙的，想是这天气并未放晴。

　　张楚衣一转头，就看到床头摆了一只铜壶，伸手去摸，结果被壶身烫了一下。

　　“好热的水，给我喝的？”他自言自语一番，拎起壶倒在旁边的一只碗里，果然是滚烫的清水。

　　喝点热水的确是好的，碗不小，张楚衣把一碗热水耐心喝下肚，觉得稍微舒服了些，于是重新穿衣起床，结果还没刚踏出门，就被一个人影生生推了回去。

　　张楚衣使不上多大力气，几步退回房间里，一低头看到面前的青石，不由疑道：“你干什么？”

　　青石抬头道：“你要出门？”

　　张楚衣反问道：“什么时候了？”

　　青石道：“已经中午了。”

　　张楚衣疑道：“难道不该去叶橘那边？”

　　青石松开手，抬头笑道：“我去过了，跟他说你病了，去不了了。”

　　张楚衣叹了口气道：“然后你们肯定吵了一架。”

　　青石眨眨眼道：“对，你怎么知道？”

　　张楚衣笑道：“叶橘肯定嘲笑我生病。”

　　“对，”青石点点头，“所以我就嘲笑他五年都结不出橘子。”

　　张楚衣惊讶道：“你就不怕惹毛他？”

　　青石无所谓道：“反正兰青园就要回来了，也不用照顾他心情。”

　　张楚衣想了想，仍不放心道：“也给贺子林和淮陆说过了？”

　　青石略一迟疑，道：“我去的时候他们还没到，我就没管他们，反正叶橘会跟淮陆说的。”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看了看四周，又问：“水你喝了么？”

　　“喝了。”

　　“嗯。”青石点点头，又伸手去碰他前额。

　　青石的手覆上来，此时的冰凉却很让人觉得舒服，张楚衣便不躲闪，任由他试。

　　青石试出温度来，立刻接连问道：“你以前生过病么？现在身上有没有带药？”

　　“生病自然生过，”张楚衣道，“只是——”

　　以前生病，只要涂昔师父吹一口气，再睡上一觉就好了。张楚衣无奈地想着，摇摇头。

　　“那好，煎药我不太会，我去让别人给你煎，你躺回去，午饭我连你的一起拿到这里来吃，晚饭也是。”

　　青石此时说话毫无迟疑。一系列的要求利落地便安排了下来，张楚衣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中涌过一丝欣慰暖意，却也有些惊讶，不禁笑道：“你竟会照顾人呐。”

　　“稍微记得一点，”青石眯眼一笑，“我现在去打一盆凉水来。”

　　张楚衣拉住他道：“兰家又不是没有下人，你亲自去？”

　　青石歪歪头，眨眼道：“因为是我的错，所以我来做。”

　　心情似乎并不坏？张楚衣看他精神颇好，于是又问：“你有没有别的事做？”

　　青石想了想道：“没有。”

　　“别打水了，”张楚衣想开个玩笑，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额上，“这样就行了。”

　　青石一愣，明白了是自己手冷，竟开心道：“嗯，这样也行。”

　　“你当真啊，”张楚衣笑道，“这样多累？”

　　青石摇头道：“你愿意的话就没关系。”

　　张楚衣叹了口气，松开他道：“去打水吧。”

　　“……哦。”

　　****

　　体温一直欲退未退，张楚衣胃口不太好，所以午饭吃得不多，吃完饭喝完药立刻被青石要求睡觉，青石的表情和架势虽不强硬，但说起话来干脆利落，就好像不知道有别的选择一般，他不忍反驳，只好听命躺回床上。

　　“你睡着之后我就去写字，反正你这里也有书房。”青石如是说。

　　张楚衣心知白天没什么问题，青石处理这些事情似乎游刃有余，连自娱自乐的法子都想好了，但还是有些不踏实，因为如果到了晚上……他会不会又冷得睡不着？

　　到了下午还没有一点阳光的影子，空气中浮起一层冷雾，灰蒙蒙的天似乎随时会滴出水来。

　　所以，气温也和自己的体温一样不上不下。

　　不过青石却没有露出烦恼的样子，难道已经有了对策？

　　这样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浑浑噩噩地又睡了一个下午，唯一的感觉就是房间重又暗了下来。

　　书房里氤氲着一片灯光，张楚衣起床看去，青石又写了满桌的字，张楚衣写字写了二十多年，写出的字却完全无法和青石这两天修炼出的成果相比。

　　见他醒了，青石忙放下笔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开心道：“还是有些热，但和白天比已经好多了，你饿不饿？我去拿晚饭来。”

　　每次青石把手覆上来，张楚衣都不由将那只手在额上继续按一会儿。

　　抬眼看看青石，青石也什么都不说，睁大眼睛静静地等着，看起来心情还是很不错。

　　张楚衣忍不住道：“今晚你睡哪里？”

　　青石道：“我一个人睡。”

　　张楚衣忽然有些不甘心，问道：“如果你和我一起睡，你会被传染生病么？”

　　青石摇头道：“我应该不会生病。”

　　“那……”

　　“但是你生病了啊，”青石皱起眉来，“我要是再和你一起睡，你病上加病怎么办？”

　　张楚衣觉得有些失落。

　　“……也对，可你若是睡不着，来我这边也没关系……”

　　“我想好办法了，”青石笑道，“所以应该能睡着了。”

　　张楚衣一愣，无话再说。

　　——青石的确想到了对策，后来张楚衣想起来，觉得这对策只不过又是差点引出麻烦罢了。

　　其实他本该想到的，青石除了用火烤之外，肯定想不出别的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流水账XSK……

　　好困……去睡……

　　晚睡是不是很不好……TAT我真的不想晚睡了嘤……

　　ps，……你先搞明白谁是攻啊张楚衣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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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仙气渡



　　好像连续几个晚上都没有安安分分地睡过一觉了。

　　虽然如此，张楚衣却已睡了一天，到了晚上反而没有那么容易睡着，在床上躺了好久，乱七八糟的场景迷迷糊糊的过场，过去了也不再记得，也分不清是醒着的思考还是睡着的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门边一声轻响，张楚衣从混乱的浅睡中醒了过来。

　　感觉是有个人轻手轻脚的摸进屋子，却没有进卧房。

　　也许是到了晚上的缘故，张楚衣觉得自己头顶的热度又有些升温，于是懒得起身——只要不到卧房里来偷自己的包裹，管他是谁。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一声门响，张楚衣猜测是刚才那人出去了。

　　还没刚睡着，门又响了一声，张楚衣又被吵醒，又有个人进来了，又过了一会儿，这人又出去了。

　　如此反复三次以后，张楚衣干脆卷起被子裹住头，结果到了第四次，这人竟然又进了卧室里来，站在黑漆漆的屋中四处张望。

　　张楚衣听出他进了卧室，忍无可忍掀开被子，弹起身道：“有完没完？”

　　起得太猛，张楚衣只觉脑袋一阵发晕，但一片黑暗中却还是看到了青石的身影。

　　青石被他吓了一跳，呆愣道：“你醒了？”

　　张楚衣见是青石，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重新倒回床上：“……你进进出出在干什么？”

　　青石回过神道：“你的剑借我用一下。”

　　张楚衣翻了个身，有气无力道：“包裹旁边。”

　　“好。”

　　青石循着指引拿到了剑，也没解释什么，第四次推门而出。

　　张楚衣烧得有点晕头转向，也没想别的，闭着眼睛侧躺了一会儿，这才发觉不对：——半夜三更的，拿剑做什么？

　　身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但越是想就越是介怀，最后还是忍不住疑惑，拖着头重脚轻的身体起了床。

　　打开门，只见对面青石的屋子里果然还透着隐约的亮光，张楚衣裹着冷风，摇摇晃晃地穿过庭院到了青石屋前，还没来及敲门，青石却拿着剑自己跑了出来，一眼看见张楚衣正站在门口，惊讶地退了一步道：“你怎么还不睡？”

　　“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张楚衣无奈道：“这么晚了，不好好睡觉，你拿我的剑干什么？”

　　青石把剑递道张楚衣面前，答非所问道：“我用完了，正要还你呢。”

　　张楚衣一手接过剑，却一歪身子，进了青石身后的屋子。

　　屋中意外的暖，至少比自己房间里暖和。

　　虽然张楚衣头脑不太清明，却本能察觉到门厅里怪怪的，皱起眉环顾四周，具体是哪里怪却说不出来。

　　青石跟上来道：“怎么了？”

　　张楚衣抬眼看了看卧室，终于知道这里为什么这么暖了。

　　青石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个铜盆，铜盆里点着东西，正灼灼的跃着火苗。

　　张楚衣恍然道：“你在烧火？”

　　青石吐了吐舌头道：“太冷了，所以就点起来了。”

　　张楚衣怀疑道：“你点的是什么？”

　　青石抿嘴道：“本来是把那些练字的纸点了，可是纸烧得太快，没一会儿就烧没了。”

　　张楚衣若有所思道：“你进我房间那么多次，原来是去拿纸？”

　　青石惊讶道：“我把你吵醒了？你怎么不说一声！”

　　张楚衣摇摇头，看铜盆中火焰安稳，不像是烧着纸之类的东西，于是追问道：“那你现在点的是什么？”

　　青石略一心虚，迟疑道：“烧得不那么快的东西。”

　　张楚衣听他闪烁其词，追问道：“是什么？”

　　青石眼睛一垂，嘻笑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张楚衣本能地觉得，门厅中这种怪怪的感觉肯定和这有关。

　　他绕着门厅走了一圈，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一手搭上房间中央的圆桌，张楚衣一针见血道：“这桌子怎么那么矮？”

　　摆在门厅里的这种圆桌，高度怎么说也得到人的腰附近吧？可是眼前这张桌子，却比正常的高度差了半尺多。

　　“矮吗？”青石走过去看了看，又拉了把椅子摆到桌前，这椅子倒是和圆桌搭配完美，只不过——

　　张楚衣看着这张四腿还不及膝盖的椅子，无奈道：“你不觉得这椅子也很矮吗？”

　　说得好听点，这东西拿去给小孩子用倒比较合适。

　　“有那么明显？”青石惊呼道，“那怎么办？”

　　张楚衣抽出手中的长剑，细细检查了一边锋刃，皱眉道：“你用我的剑把桌子腿锯短了？”

　　青石补充道：“还有椅子腿。”

　　“……丢到火盆里烧了？”

　　“没办法，这东西烧的时间比较长。”

　　“天亮之后你怎么跟兰家人说？”

　　“我觉得不是很明显——”青石低头看看那套桌椅，又坐上去试了试，表情一黯：“……好像真的有点矮。”

　　“你不应该锯掉这么长一截。”张楚衣摇头。

　　青石皱眉道：“没办法，我锯了好久的，好不容易才把四条腿锯平。”

　　张楚衣哭笑不得。

　　青石想了想又道：“要不然就说是特地给兰青萝妹妹做的，她个子稍微小一点。”

　　张楚衣见过兰青萝一次，个子虽然不如青石高，但也已经有十六岁了。

　　“就这样吧，”张楚衣已经没力气质疑了，青石兀自点了点头，转而道，“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病还没好？”

　　张楚衣嗯了一声，看着那盆火苗道：“这木材本就不是烧火用的，虽然能比纸烧的时间长点，但也撑不过一晚上。”

　　青石想了想道：“那我就去把你屋里的那个桌子也锯了。”

　　“一晚上不够你忙的。”张楚衣笑着叹了口气。

　　青石的目光垮下来，悻悻道：“我也觉得。”

　　张楚衣听着都替他不耐烦，无奈道：“你别忙活了，还是来我这边睡吧。”

　　青石一愣，眼睛的光彩闪出一瞬，继而却被他自己主动压制下去：“不行不行，你已经被我冻病了——”

　　“反正已经病了，”张楚衣捕捉到他瞬间惊喜的眼神，于是放心地拉住他手道，“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青石觉得手上一暖，立刻没了自制力，顺从地跟着走出几步，终于找到些自主道：“别出去了，就在这边睡吧，我屋里暖和。”

　　——手只要被拉住就不想挣脱。

　　“嗯。”

　　“对了，屋里暖和我能睡着，所以只要拉着手就行了，”青石说完，忍不住补了一句，“只拉着手的话不会冻到你的。”

　　张楚衣微笑点头。

　　****

　　因为屋子里一开始还算暖和，青石是能睡得着的。

　　可是等到那几根桌子腿椅子腿烧完了，温度降得也很快。

　　青石就像个测温柱，一旦冷下来，不管之前睡得多好都会醒。

　　没有了火焰的光亮，房间中也变得漆黑一片。

　　青石睁开眼睛，除了双手之外，全身上下全是冷的，他知道自己肯定又睡不着了。

　　没有别的办法，他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身子，尽可能朝那双手靠了一些，张楚衣与他面对着躺，没有因为这个而醒过来。

　　虽然房间里冷，他盖着被子却是刚好。

　　青石有点羡慕，他无事可做，干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看，看着看着，竟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来。

　　虽然不知道这种心情源于何处，但青石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能遇到他，真是一件非常非常幸运的事情。

　　明明现在还是冷得睡不着觉，但能够有一双温暖的手，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不过，果然还是很想睡着。

　　少年实在忍不住，于是朝张楚衣的方向挪了挪。

　　张楚衣还在发烧，青石不敢碰到他，只是尽可能地朝他移近一点，这样会暖一些，虽然只有一点点，一点点也——

　　“……”

　　可青石很快发现，原来暖和的地方，只要自己睡上一会儿，马上就会变成和别处一样的冰凉。

　　还是别再靠近了，再靠近的话，被子里的温度都会被自己吸走了。

　　青石有些沮丧，垂下眼睛正想叹一口气，突然有股力量将他一扯，即刻便撞进一片温暖之中。

　　“咦——？”

　　青石惊愕抬头，只听张楚衣轻声笑道：“你又睡不着了，是不是？”

　　青石瞪大眼睛望着他，愣愣道：“你完了，你这么一抱，我就不想让你放开了。”

　　果然贪暖也是上瘾的。

　　张楚衣叹了口气：“没关系。”

　　“但是那样的话你得病就好不了，”青石垂眼道，“我要是天天让你这样，你就永远也好不了。”

　　有些自责，但却也非常不想让张楚衣松手。

　　“没关系……我想这么抱着你。”

　　可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张楚衣把声音压得很低，他又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那意思是，你不用说别的话了。

　　青石愈发不可能睡着，他想了想，问道：“你以前生病都吃的什么药？我明天给你找来。”

　　“找来？”张楚衣闭着眼睛摇头笑道，“涂昔师父吹一口气就好了，你去哪里找？”

　　青石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他是仙……”张楚衣说到一半，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睁开眼睛，发现青石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

　　“对了！”青石面露喜色道，“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了，小鬼告诉过我，仙气确实是可以治病的！”

　　“你的意思是你也是仙？”张楚衣明白过来，摇头笑道，“可你这小仙，要是吹口仙气我就好了，那我岂不早就好了。”

　　“行不行试试才知道嘛，”青石突然高兴起来，笑眯眯道，“不就是渡仙气么，可以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嗯。”

　　张楚衣没有机会去想了。

　　青石应完一声，一手撑住他的手臂，仰起头去，轻而易举地吻住他的唇。

　　毫无预兆……要预兆吗？

　　张楚衣脑中“轰”的一声炸开，立刻一把将青石扯开，颤声道：“青石，你怎么能——”

　　青石眼光一滞，挣开他的手道：“渡仙气啊。”

　　唇上残留着一丝凉意，张楚衣觉得自己这是真真正正的要烧起来了。

　　“还没来及渡呢，你怎么就把我推开了？”青石皱了皱眉，重新贴上去，“就试一下，不成功也没关系嘛。”

　　“重点不是这个……！”

　　“嗯？”

　　低头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张楚衣心神一晃，咬了咬牙，也放弃了解释，自己主动低头吻了下去。

　　怀中的青石稍稍一愣，继而放松下来。

　　有股灵气顺着舌尖渗入口中，张楚衣能感觉得到，但这无关紧要。

　　因为发烧的缘故，只要碰到冰的东西就很舒服。

　　毫无意识地吮住青石的唇，能感觉到唇舌都是冰冰凉凉的，虽然凉了些，却也异常柔软，只一触上去，脑中什么思考都消失了。

　　不知道吻了多久，怀里的家伙忽地轻挣了一下，张楚衣猛然惊醒，这才抬头。

　　青石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笑起来，似乎毫不介意：“……差点喘不过气，你觉得怎么样？”

　　张楚衣用手搭上额头。

　　“……真的有用。”他闭起眼睛，面无表情地轻叹道。

　　“真的？要不要再试一下——”

　　“不了。”

　　张楚衣一把将他的身子扭过去，像昨夜那般用双臂环住。

　　“那好，明天要是病好了最好，”青石向后仰头，眼睛弯成漂亮的新月状，“是不是？”

　　张楚衣没有说话。

　　他不想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肉没有……【欠揍远目……

　　更晚了，为了写完kiss于是字比较多……

　　因为没有写这种东西的经验= =所以凑合着看吧……Orz不过明天第一节课是十点Orz------

　　


                  19.逢母询



　　“楚——衣——！醒醒醒醒！”

　　第二天一大早，张楚衣还没睡够，迷迷糊糊地觉得有双手正用力推着自己，一边推一边在喋喋不休地吵。

　　迫不得已睁开眼，只见青石坐在旁边，满脸兴奋道：“你自己感觉一下，病是不是好了”

　　他这么一说，张楚衣也发现身体的确没有昨天那么难受了。

　　“应该是好了。”他点点头，翻身起来，突然觉得四肢比过去轻了很多。

　　过去自己在仙阁里修行，仙术每有一重进步，身体也会变得更加轻盈灵活，这时的感觉便与那时类似。

　　难道说昨晚渡来的仙气不但治好了病，还顺便起到了提升修为的效果？

　　不管从哪种意义上来说……都算是因祸得福。

　　青石开心道：“我还以为自己什么都不会，没想到竟然还能治病！”

　　张楚衣回想他诡异的治病方法，暗自祈祷他再也不要给别人治病。

　　****

　　练了两天的字之后，青石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终于把寄给兰青园的信写好了。

　　眼看就要赶不上饭点，张楚衣催促他准备出门，转头发现窗户还开着，于是自己便几步过去关窗。

　　一场秋雨一场凉，阴雨过后的天虽放了晴，但较之前肯定是冷了，窗外虽是凉风习习，阳光也甚为明媚。

　　一束暖阳透进书房，为雅致的气氛平添一许安详。

　　也许是因为这个的缘故，青石虽然怕冷，却坚持一上午都开着窗户。

　　张楚衣手刚搭上窗沿，突然发现窗外的院中不知何时站了个人，正微笑着看着他。

　　张楚衣稍一惊，愣道：“兰夫人？”

　　——兰夫人无缘无故到兰青石的院子里来做什么？

　　兰夫人点了点头，站在院中温声道：“张公子近来可好？”

　　虽知她已龄近中年，却无论怎么看都不觉甚老，眉目间的秀雅之意与青石颇为相似，也无怪乎是兰青石的母亲。

　　张楚衣听她发问，于是道：“很好。”

　　“楚衣？”青石理好装束，凑到窗边来道，“你在跟谁说话？”

　　一眼看见窗外院中的兰夫人，青石也跟着讶异：“娘？你怎么来了？”

　　兰夫人笑道：“我自然是来看你们的。”

　　青石疑道：“都这个时候了，娘怎么不去吃饭？”

　　兰夫人摇头道：“我不是刚到，只是看你们两个围着书桌讨论得热闹，觉得有趣，便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

　　张楚衣一听忙道：“那可真怪楚衣怠慢了。”

　　兰夫人笑道：“你们玩你们的，是我自己不想打扰，只是不知你们在忙些什么？”

　　青石应道：“在给大哥写信，让他中秋回来过节。”

　　“哦？”兰夫人缓步走近，“给我看看可好？”

　　隔着窗子当然不好，张楚衣道：“夫人别站在外面了，快进屋来吧。”

　　兰夫人点点头，依言进门，看了一眼门厅里那副被青石锯短的桌椅，皱眉道：“这桌椅看起来好生奇怪。”

　　青石心虚道：“那是给青萝妹妹做的。”

　　“青萝？”

　　“对，她个子小，平常的桌子太高了。”

　　兰夫人微微一愣，掩嘴笑了笑，竟没再追究，接着走进书房，伸手道：“信写好了么？拿来我给我看一眼吧。”

　　青石已经把字练得以假乱真，于是放心把信交给她，兰夫人一边打开，一边道：“这个我听说了，你想见你大哥，所以你爹让你写信劝他回来，是么？”

　　青石点头。

　　“过去都是你爹亲自写，可是写了四年他都不愿回来，这回换了你，或许真的有些希望。”

　　兰夫人细细看了一遍，手指抚过墨迹，轻叹一声：“厉害，真是厉害呀。”

　　张楚衣从她出现起就觉得奇怪，现在听她突然没头没脑的说“厉害”，警觉道：“夫人这是何意？”

　　兰夫人抬头，朝张楚衣笑道：“张公子不知何意？”

　　张楚衣看着她的笑容，心中不知怎的一沉，嘴上却道：“楚衣不明。”

　　“是么？”兰夫人想了一想，浅笑道，“这笔迹只用了两天便模仿得毫无破绽，难道不厉害么？”

　　话音一落。两人的脸色顿时一白。

　　青石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一退，没说出话来，张楚衣却是很快回神，安静道：“夫人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兰夫人抿嘴一笑：“张公子你反应快，但你旁边这位的表情却把你出卖了。”

　　张楚衣回头看看，发现青石像根木头般呆在原地，连眼中的惶恐都是一片空洞。

　　张楚衣叹了口气，自知无法再瞒，只好道：“夫人说得不错，我也觉得能做到这点很了不得。”

　　青石这才从震惊中缓过来，突然想要逃走似的又退了几步，却被张楚衣一把拉住。

　　“我……”接连被眼前的两人“夸奖”，青石却要哭出来了，颤抖道，“对不起，我，我不是……”

　　也许是因为看着的是自己儿子的脸，兰夫人见他害怕，于是轻声安慰道：“你别怕，我只是想问你们，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我的儿子又是如何死的？”

　　张楚衣照实道：“我确实是涂昔的弟子，这一点绝无虚假。”

　　兰夫人把信放回桌上，朝青石道：“那么你呢？”

　　见兰夫人态度比想象中温和许多，青石怯怯地低下头，开口道：“我也不知道。”

　　兰夫人疑惑地皱眉，张楚衣只好补充道：“他只是不知哪里来的鬼仙，碰巧捡了这个身体附身罢了，至于夫人的最后一个问题，与我们两人却毫无关系。”

　　兰夫人一听，颇为失望地垂眼：“照这位公子的来历，应当是在青石死后才附身上去的，与青石本身毫无关系，是么？”

　　张楚衣点了点头。

　　兰夫人又道：“既如此，二位来我们兰家所为何事？”

　　青石见兰夫人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于是小声道：“是兰老爷接我来的呀。”

　　兰夫人噗地一笑，道：“这话倒不假，的确是老爷接你回来的，但你为何不说明自己身份？”

　　张楚衣忙道：“这是我的原因，这次下山确实是来为师父求仙橘贺礼，哪知兰家门禁甚严，一般人根本无法进来，所以才顺水推舟用了这个方法。”

　　“原来如此。”兰夫人应了一声，接着便默不作声，似乎在想些什么。

　　张楚衣忍不住道：“夫人既然知道了真相，打算如何做？”

　　青石可怜兮兮道：“是不是……我要把这个身体还给你们？”

　　兰夫人抬头看看青石，摇头笑道：“你既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做兰家青石有何不好？

　　张楚衣惊讶道：“夫人竟不介意么？”

　　兰夫人叹道：“这孩子与青石的性子颇为相像，知道他竟不是青石，我反而不太相信。”

　　青石喜道：“这么说，我还是能呆在这里的？”

　　兰夫人笑道：“对，你若喜欢呆在这里，便还把我当做你娘，只是这事绝不可以老爷知道，他性子古板，若是知道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的。”

　　张楚衣苦笑道：“没想到夫人竟如此通融。”

　　兰夫人笑道：“自己的儿子平白无故的死了，却又来了个一模一样的，而且我也颇为喜欢，认作儿子又有何不可？”

　　张楚衣觉得她真的和青石有些像。

　　记得当初青石认兰老爷做爹的时候也说“反正我原来的爹是谁了，而且我觉得这个人是个好人。”

　　兰夫人又道：“只是不知这位公子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青石道：“我不记得了，楚衣就叫我青石。”

　　兰夫人高兴道：“那真是太好了，你就是青石，真是方便。”

　　又多了一个知道真相的人，而且还是兰青石的娘，张楚衣觉得闷着的疙瘩又小了一些，但回想刚刚兰夫人说过的话又觉得有些矛盾，既然笔迹毫无破绽，性子和原来的兰青石也很像，她又怎么猜到此兰青石非彼兰青石？

　　张楚衣正在想着，兰夫人突然道：“只不过，若想不让老爷知道此事，二位也请小心行事。”

　　张楚衣皱眉道：“此话怎讲？”

　　兰夫人道：“我原本对青石并无怀疑，若不是今日清晨在老爷书房发现了一叠练字稿，我断然不会到这里来的。”

　　张楚衣疑道：“练字稿？”

　　他看青石一眼，青石忙道：“我真的把昨天写的字处理掉了，亲手丢掉的！”

　　兰夫人目光一沉，道：“那确实是青石练过的字，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最后天衣无缝的规整字体，明显就是告诉我：现在的兰青石不是兰青石，连字体都是刚刚才练成的。”

　　她顿了顿，又道：“青石既然说是亲手丢掉的，那定是被有心人捡了回来。”

　　张楚衣抿嘴道：“那一叠纸稿是何人所放？”

　　兰夫人摇头：“不知道，但既然特意把它放在老爷的书房里，应该就是想要把这件事告诉老爷。”

　　张楚衣皱眉道：“既如此，他何不亲自告诉？非得神神秘秘的放一叠证据过去？”

　　兰夫人摇头道：“他或许只是担心你们对兰家不利，于是才好心提醒我们，等我找到他，跟他把这件事说明便可——作为交换，你们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青石好奇道：“什么事？”

　　兰夫人道：“你现在既然做青石，便帮我查查，兰青石到底是如何死的。”

　　张楚衣疑道：“难道你们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兰夫人摇头道：“青石死得没有任何预兆，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便没了气息，没有外伤，也没害什么急病，都说可能是中了邪，可那么好的孩子，无缘无故中邪而死，我无论如何都不信。”

　　张楚衣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他的死是有人从中作祟？”

　　兰夫人抿嘴道：“就算是中邪而死，也帮我找到是谁下的诅咒。”

　　张楚衣苦笑道：“这个怕是有难度。”

　　兰夫人笑道：“你们欠我人情，再有难度也得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半夜再更一章，这是补今天凌晨的……我不能玩剑三了！【打脸，手贱开了小号……

　　恩……

　　------

　　


                  20.医纠结



　　兰夫人虽然脾气温和，态度却让人不容拒绝，张楚衣想想也没有什么损失，于是道：“答应不是问题，但夫人至少给我们些线索。”

　　兰夫人无奈道：“我若知道什么是线索，自己就能查了。”

　　张楚衣笑了笑道：“线索可以是很多方面，比如他生前有没有与人结仇？又或者死前一天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兰夫人摇头道：“青石人缘甚好，不可能和什么人结仇，死前一天也没有什么异样。”

　　张楚衣猜测道：“也可能是白天不小心惹上了什么东西，到了晚上找上门来了。”

　　兰夫人默不作声，沉吟片刻道：“我也不是天天跟着他，他具体去了哪里我并不清楚。”

　　“既如此，那夫人可知……”

　　“——既如此，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来，”青石突然打断他的话，小心翼翼道，“我饿了。”

　　张楚衣与兰夫人对视一眼，竟是会心一笑：“……既如此，先去吃饭吧。”

　　见兰夫人和自己一样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张楚衣暗想，现在的青石和过去的兰青石可能真的很像。

　　****

　　发现饭桌上少了兰青萝的时候，张楚衣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妙。

　　正这么想着，兰老爷便发话道：“这几日天气凉了，大家都要多注意身体，不要像青萝似的，下雨天非要出去玩，这下可好，病了两天还在床上躺着。”

　　青石的目光立刻一亮，连续几次都把灼灼地朝张楚衣投射过来，可惜张楚衣全装作没有看见。

　　这么一顿饭下来青石被憋得不清，等到众人离席，青石立即迫不及待地冲过来道：“你听到没，青萝妹妹病了！”

　　张楚衣非常不想提这个话题，故作心不在焉道：“隐约听见一点。”

　　青石立即道：“我们去看她吧！”

　　天知道你去了之后会不会突然想给她“治病”。

　　张楚衣转移话题道：“可是下午还有很多事要做。”

　　青石想了想道：“去看她又不要花很长时间，去一趟就走！”

　　他说完这话，不想被不远处的兰老爷听到了，只听兰老爷远远斥道：“你想去看是应该的，但你一个人抽空去便是了，何必非麻烦张公子！”

　　青石噤声一滞，吐了吐舌头道：“那好……”

　　——你一个人去更不行！张楚衣在心里大喊。

　　“你坚持要去的话，我也跟你去。”

　　青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听他答应还很高兴，等到撤了饭局众人散去，立即拉张楚衣一起朝兰青萝的住处走，张楚衣总担心他奇思妙想，走得一阵阵不安。

　　等到远远看见兰青萝的屋子，青石终于说了张楚衣最不希望听到的话：“你说我能不能也给她的病治好？”

　　“不能！”

　　张楚衣猛然停下，想都没想立即否定。

　　青石被他吓了一跳，愣道：“为什么？昨天不是把你治好了么？”

　　张楚衣道：“她体质不如我，你不一定治得好。”

　　虽说兰青萝是兰青石的妹妹，但只要一想想昨天那种“治疗”，就算对方是兰青萝也接受不了——是谁都接受不了。

　　青石毫无自觉道：“好歹试试看吧？”

　　张楚衣急道：“你不许给她治！”

　　——这个家伙……真是什么都不懂！

　　青石皱眉道：“我先去看看她，能不能治到时候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又继续走，张楚衣一把扯住他，怒道：“青石，你不许给她治，听见没有！”

　　“疼！”也许是自己用力过猛，青石猛地甩开他的手，赌气道，“我自己清楚，你别管了！”

　　张楚衣咬牙道：“那我就不去了。”

　　他如果坚持要治，自己还没那个气量在旁边看着。

　　青石一愣，咬了咬嘴唇道：“就因为我不听你的话，你就生气了？”

　　张楚衣黑着脸道：“原本就是女孩子家的闺房，我是外人，自然不好进去。”

　　青石道：“那好，你回去吧。”

　　说完话也不顾张楚衣了，转身便走。

　　青石一向听话，突然反抗让张楚衣猝不及防，犹豫半天也拉不下架子，只憋着一股闷气往回走。

　　青石到底会不会给兰青萝治病？以他的个性，肯定会说“好歹试一下”，然后——

　　坏事还是别往下想了，张楚衣安慰自己，他也有可能会听话，自己不让他治，他虽然没有答应，心里多少也会留意一下？

　　没几步到了一棵核桃树下，气咻咻地把一地叶壳踩得乱七八糟。

　　****

　　午后的宅院没有别人，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不算太暖，却很安静。

　　回到院子里之后，张楚衣如坐针毡。

　　安静的环境逼的他冷静下来了，想想自己一时冲动就这么折了回来，不禁有点后悔：不论青石打不打算给她治，自己要是在旁边看着，发现情势不对还是可以再阻止一次的吧？

　　正这么想着，青石也跟着回来了。

　　张楚衣扫一眼他的脸，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光看他的眼神就觉得他心情不错。

　　不过青石显然还是没从刚才的事里恢复过来，表情原本还很自然，一看见张楚衣站在院子里，突然又僵硬了。

　　张楚衣板着脸道：“回来了？”

　　青石慢吞吞地挪到自己房间的门前，点了点头。

　　“你给她治好了？”

　　青石停下来，小声道：“她睡一觉应该就能好了。”

　　“那就是说你给她治了？”结果公布，张楚衣惊觉自己忽然间异常淡定，他不冷不热道，“青萝姑娘没把你打出来？”

　　青石皱眉道：“她打我做什么？”

　　“就算她是你妹妹，也不能让你亲来亲去的——”

　　青石一脸迷茫：“谁亲她了？”

　　张楚衣一呆，讷讷道：“你不是给她治了么？”

　　“谁说我一定要亲她的？”青石睁大眼睛，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以为我要亲她？”

　　张楚衣尴尬道：“要不然我阻止你做什么？”

　　话音一落，忽有阵清风涌动，青石伸出手去，掌心银光一晃，一颗银色药丸已落在掌中。

　　张楚衣疑道：“这是什么？”

　　青石走上前几步道：“是用仙气凝成的药丸，她吃了就能好。”

　　那么说来……他没用昨晚那种方法？

　　张楚衣更尴尬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青石皱眉道：“早就会了，刚做鬼仙的时候小鬼教我的。”

　　张楚衣愕然，再想想昨晚，紧皱眉头疑惑道：“那你昨天晚上怎么——”

　　……怎么不用这种方法？

　　“因为太麻烦了，而且——”青石犹豫了一下，抿抿嘴唇，稍移目光：“我……我早就想那么做了，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

　　——那么做？

　　张楚衣微微睁大眼睛，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好像出了些问题。

　　因为之前的误会，他此时却又不敢往那方面想：“‘那么做’是……怎么做？”

　　青石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啊。”

　　张楚衣觉得眼前的世界突然不太一样了。

　　早就想这么做？他愣愣地伸出手，将青石拉近几步：“为什么？”

　　“因为……因为喜欢你啊。”青石有些踟蹰，“不过你不让我说喜欢你……”

　　张楚衣又把他拉近了些：“你不是还喜欢很多人？”

　　“嗯，”似乎很高兴和他贴近，青石眨眨眼，眯眼一笑，“但是想亲的就你一个——”

　　然后吻就落了下来。

　　青石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被张楚衣轻轻箍进怀里，颇为开心地闭上眼睛。

　　双唇被覆住，张楚衣吻的力道不重，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耐心地啄蹭。

　　青石觉得很喜欢。

　　温热的气息扑在面颊上，又柔软又温暖。

　　就这样贴着唇磨蹭了一会儿，张楚衣没有进一步深吻下去。

　　这回的拥抱并没觉得青石的身体有多冰冷，或许是因为渡过一次仙气，体质提升了许多？张楚衣舍不得松手，松开紧贴的双唇，用前额抵住他的，青石没有流露出腼腆或是害羞的情绪，反而弯起双眼，笑容可爱而满足。

　　“我问你，”张楚衣轻声开口，“如果我要回石室山去，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青石睁大眼睛：“我当然要跟你走，难道你不想带我走？”

　　张楚衣突然觉得很圆满。

　　“带你走，当然带你一起走，”因为实在高兴得有些头晕，张楚衣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是真的喜欢我？”

　　青石眨眨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谎？”

　　不是这个意思……张楚衣想要解释，又觉得解释不通，干脆作罢。

　　——虽然青石自己还没搞清楚，但想吻的人只有自己，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也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青石惊喜地睁大眼睛：“那以后可以这样亲你了么？”

　　……想要的就是这个？张楚衣勉为其难的表示可以理解：“以后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

　　青石目光一动，双手搭上他的肩，微仰头道：“那……再亲一次。”

　　张楚衣笑叹一声，刚想重新吻下去，突然意识到他们现在还是站在庭院里。

　　还好没有人经过。他庆幸地想。

　　他松开青石，转而拉住他的手：“回房间里再亲。”

　　“嗯……也行。”青石从善如流地同意。

　　作者有话要说：偷懒了……

　　告白之后就开始变革动荡+解谜吧，日更的话不出十天就可以完结~~【大概……

　　30章以內结束……不知道会不会有点赶……？前面的确拖得久了- -

　　不过中间那些莫名其妙的剧情解谜的时候都会用上的，所以就原谅某一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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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生惊变



　　张楚衣现在处于一种喜忧参半的心情中。

　　喜的事情就不必说了，忧的则是：孟师父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可是仙橘树却还是没有一点要结果的迹象！

　　突然想起之前给石室山发的两封信，都像石沉大海似的不见了，再想想仙阁中的两人每天都闲得无所事事，就算不知道要怎么解决问题，至少也要给徒弟回个话来才对吧！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家仆忽然传来了一个颇为振奋的消息：——仙橘树虽还没有结果，但却已然抽出花来了。

　　费了那么大的力气都没见一点动静，结果几天没去橘园，它偏偏就结出花来了——张楚衣高兴之余不禁怀疑叶橘是不是讨厌他们两人。

　　仙橘树本就是兰家橘园中最显眼的一株橘树，多天不见，风头愈盛。

　　树冠依旧翠绿不减，然而苍翠的树冠之中，白瓣金蕊的花朵，点点雪色三五成团，数目不多不少，点缀之间沁香翩然，鲜明之中颇有些骄傲的意味，原本的苍翠也沦落到了衬托的地位。

　　橘树花本应在春天绽放，仙橘树特立独行风姿绰绰暂且不说，只这种瑟瑟秋风中突兀的春°色，也让人不由得感叹一番。

　　叶橘懒洋洋地倚在树下，似是在闭目养神，张楚衣和青石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他都没有发现。

　　两人对视一眼，青石道：“我去叫醒他！”

　　还是上午，阳光甚好，应该没有什么养神的必要，张楚衣点头同意。

　　青石轻快地走上前去，伸手拍了叶橘一下道：“叶橘！”

　　叶橘慢吞吞地睁开眼，面无表情的盯着青石道：“一醒过来就看见你的脸，真扫兴。”

　　青石反常地没有反驳，表情刚才还挺有精神，现在不知为何变得愣愣的。

　　张楚衣觉得奇怪，正想发问，青石率先向叶橘道：“我刚才怎么又没摸到你？”

　　想要伸手拍叶橘的时候，手指又从他的身体间穿了过去——就好像他的身体根被不存在一样。

　　叶橘脸色一变，站起身道：“我怎么知道？”

　　张楚衣听着不太对劲，跟近几步，手向叶橘的手臂捉去，叶橘忙向旁边一躲，虽没有躲开，张楚衣却也捉了个空。

　　看着面前站了个人，却像如同魂魄一般没有实体。

　　“怎么回事？”张楚衣暗下脸色，“为什么我们碰不到你？”

　　叶橘自知躲不过盘问，抿嘴道：“因为灵力减弱了呗。”

　　“因为你用过怀梦草？”

　　叶橘点头道：“明知故问。”

　　“可几天前我们还碰得到你。”

　　叶橘一愣，迅速打量一下四周道：“因为树要开花，所以耗费了灵力。”

　　听起来是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可叶橘的表情却一点也不让人信服。

　　少年回避了目光，极不自然地把双手背到身后。

　　“说实话。”张楚衣抽出一张符来，指尖一并，甩到叶橘身后的树干上，只听“啪”的一声响，叶橘吓得一愣，愣神间忽然被张楚衣一把拉住。

　　青石惊讶道：“你碰到他了？”

　　“因为我又下了一重咒。”

　　张楚衣把他的胳膊从背后拉出来，叶橘脸色惊变道：“你走开！”

　　他慌乱地向后一挣，因为退得太急，衣袖嗤地被撕破一角，张楚衣忙松开手，但已有一抹红光从裂开的锦袖中漏下来，落到地上。

　　拿东西一掉出来，叶橘脸色惨白地逃开几步，躲到树后。

　　青石疑道：“这不是怀梦草么？”

　　张楚衣把那抹红色捡起，一株绛红草，抽出三片赤叶，错落有致。

　　“叶橘？”张楚衣眯起眼道，“你怎么还有这个？”

　　叶橘整个人缩在树后，连个衣角都没有露出来。

　　“是淮陆没有收走，还是他后来又给你的？”

　　张楚衣绕过树去找他，叶橘还是一言不发，却和张楚衣围着一棵树捉起了迷藏，绕了几圈下来，青石看得都没意思了，于是道：“叶橘不说，我们去问淮陆吧。”

　　张楚衣停下来，叹了口气道：“也好，你不说的话，我们去找淮陆问个究竟。”

　　张楚衣说罢，带着青石走开几步，回头道：“还有，为了不让你消失，这株草我没收了。”

　　树后静悄悄的，叶橘似乎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两人没有办法，只好就此离开。

　　“你说淮陆为什么又给他这个？”等到眼看快走出橘园，青石突然开口。

　　张楚衣奇怪道：“说不定是他偷偷藏着没交出去的。”

　　青石摇头道：“要是他偷藏的，我们就这么拿走了，他还不得跟我们拼命？”

　　张楚衣恍然道：“你说得对，他不追上来，也不怕我们去找淮陆，肯定是因为他不担心有什么损失！”

　　张楚衣这么一想，突然来了气：淮陆难道不知道这对叶橘有多大的害处？明明已经收回了一次，为什么又给他？

　　——这个淮陆真是会添麻烦！

　　张楚衣这时候还不知道，淮陆给他们添的麻烦早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

　　因为是仆人，淮陆的住处与贺子林相邻，兰青石的院子里没有丫鬟仆人，这一点虽有些奇怪，但也可以理解为主人的性格使然，所以兹一来到贺子林的院中，发现进进出出的仆人，两人突然有点不适应。

　　两人还站在门口愣神的时候，院中的几名家仆抬头看到他们，竟都露出了惶然的神情，他们一边回头瞥着二人，一边都不约而同地朝不同的房间涌去——

　　等到两人走到院子中间，院中进进出出的仆人竟都不见了。

　　张楚衣正觉气氛诡异，主屋的门却打开了。

　　只见淮陆站在门前，朝二人笑道：“二位初次前来，来的却很是时候。”

　　他虽身着一身家仆装束，面容却比主人还要俊朗，隔着院子朝两人一笑，张楚衣却感觉脊骨爬上一丝寒意。

　　并不是因为淮陆散发出了多么强大的威慑，而是自身非常不详的预感。

　　“你找我们？”张楚衣本能地没有上前，稍稍移步几寸，遮住青石的半个肩膀。

　　淮陆没有回答，只是偏过身道，“二位请进来吧。”

　　“找我们有事？”张楚衣又问。

　　淮陆只是又道：“请进来。”

　　张楚衣觉得其中必有圈套，于是摇头道：“我们只来找你，问一件事便走，进屋就不必了。”

　　淮陆挑起眉道：“哦？找我？”

　　青石抢着开口道：“叶橘为什么又有了怀梦草？是不是你给的？”

　　淮陆表情一动，沉声道：“是。”

　　“你明明知道那对他有害，为什么还要给他？”

　　淮陆沉默一会儿，忽然转移话题道：“二位是不敢进门么？”

　　张楚衣皱眉道：“实不相瞒，我确实觉得你有圈套。”

　　“没有圈套！”

　　淮陆没有说话，说话的是另一个人——从屋中传出中气十足的男中音，却不是贺子林。

　　张楚衣听着声音耳熟，大脑却有些不听使唤，刚想问话，青石从身后一把捉住自己的手，怯声道：“为什么……爹会在这里？”

　　张楚衣一愣，刚想说一句“不知道”，兰老爷便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虽然平日里也都是一脸的严肃，这次却让张楚衣觉得喘不过起来。

　　眉宇间压着一股沉郁，还带了些微的怒意，因为身材瘦削，脸颊边骨硬朗分明，于是让这种压抑感更为明显了。

　　“你方才说了什么？”兰老爷突然发问，问的是躲在张楚衣身后的青石。

　　青石明显也发现不妙，慌道：“我说……爹为什么在这——”

　　“——我真是你爹？”

　　兰老爷此言一出，张楚衣脑中一蒙，再看静立一旁的淮陆，立刻明白过来——

　　他竟然真的会把这件事告诉兰老爷！恐怕之前把习字放在兰老爷书桌上的也是他！

　　青石骇得后退几步，勾住张楚衣的手竟也无力地松开，原本就苍白的脸颊面如死灰：“我……我……自然是……”被问到这个份上，青石说不出谎，却也不愿承认事实，词句更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张楚衣暗暗握紧拳头，镇定道：“老爷何出此言？”

　　青石只要不承认，说不出话也不要紧。

　　兰老爷冷冷道：“这个兰青石根本不是我的儿子，对不对？”

　　张楚衣笑道：“不是你的儿子是谁？”

　　兰老爷道：“我只知你会道术，并不知你的底细，那人自然是你的同伙。”

　　“同伙？”张楚衣皱眉道，“老爷的意思是，我会做什么坏事？”

　　兰老冷爷笑道：“求仙橘自是幌子，你们恐怕贪图的是兰家的家产吧？”

　　“家产？”张楚衣听得莫名其妙，随即气得脸都绿了，“我堂堂仙阁弟子，早就与凡界无关，要你们兰家的钱做何用处”

　　“仙阁弟子？是真是假却是你一面之词，”兰老爷道，“妄想图得兰家钱财的人我见得太多了，但多半是靠入室劫掠或是造谣生事，像这种高明的手段还是第一次。”

　　张楚衣嘲讽道：“那还真过奖。”

　　“你承认了。”

　　“承认个头！”

　　承认青石是假的就算了，承认贪图他们家那点破钱？呸！

　　兰老爷冷哼一声道：“不承认无妨，淮陆，你不是说有方法证明？证明给我看。”

　　淮陆微一欠身，踏出门来，手在腰间一搭，抽出那柄赤红匕首握在手上。

　　张楚衣伸手搭上剑柄，叹道：“你要与我交手？”

　　言下之意你明知不是我的对手。

　　淮陆也不说话，突然立即欺身上前，张楚衣手中长剑瞬间出鞘，把这招结结实实地挡了回去。

　　淮陆目光一沉，又一次提刃攻来，一脸连续几招变化微小，张楚衣不知他打什么注意，保守地一一接下，疑道：“你打败我又能够证明什么？”

　　淮陆道：“不能。”

　　“我打败你能证明什么？”

　　淮陆微微一笑：“不能。”

　　张楚衣有些急了，心想干脆先打败他再说，登时纵前几步，长剑一挑，直刺淮陆前胸。

　　因为并不是杀招，淮陆也只是架起匕首去挡，张楚衣早就料到这点，所以把精力都放在了下一剑上，哪知道眼看着淮陆要招架，眼前突然一晃，淮陆竟远远地绕开自己，向后而去——

　　张楚衣突然知道他要怎么证明了。

　　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以淮陆的身法，眨眼间便到了呆愣着的青石面前，匕首一递，直直刺入青石的胸口！

　　“——青石！”

　　明知道青石不会有事，张楚衣还是心却突地一疼，喊出声来。

　　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忽然很难受，难受得好像那匕首刺中的是自己一般。

　　匕首抽出来，红色的，因为它原本就是红色的。

　　青石捂住胸口，木然地后跌几步，却没有流一滴血。

　　——如果是活人，怎么可能没有事呢？

　　“你是兰青石么？”兰老爷又问。

　　“……不是……”

　　青石双手覆住伤口，慢慢地跪在地上：“……我不是。”

　　他弯下腰去，额头紧抵在地面上，叩首。

　　“……对不起。”

　　没有起身，他忍不住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因为很喜欢这个家，眼泪便跟着流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自己吐槽自己，告白了之后和没告白有什么区别啊喂！

　　反正就是不会写搅基啊不会写……！抱了个头……

　　大家晚安【……

　　脖子好痛……

　　ps，为毛“春 色”这个词都会变成口口啊！

　　------

　　


                  22.烛相隔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晚上被胡桃君提的问题骇到大脑一片空白(我好没出息TAT……)，连章节号都标错了囧……

　　前一章胡桃君指出剧情不合逻辑，也就是“兰老爷照理说应该接受青石”

　　中国传统的习惯或许真是这样，但是留言太少，三儿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改掉剧情，所以……

　　郑重地求评论，很想知道大家的想法，多数意见的话，我一定改掉不合逻辑的成分……

　　以前都喜欢躲在家里偷偷写现代奇幻或者武侠什么的，原创的古耽爱情这是第一次，小透明，看到评论指出剧情硬伤被狠狠地吓到了现在真的需要大家的看法，拜托了，真的拜托了……“青石，起来。”

　　看到青石跪下，张楚衣几步并到他面前，先一把将青石从地上拉起来，接着剑尖猛然向淮陆一刺，淮陆早有预见，见势不妙立刻退出老远。

　　张楚衣这一刺只是泄愤，也没打算一定刺中，侧头看青石被拽起来，却是呆呆地低垂着头，伤心和惊恐交织到一起，表情反而成了一片空白。

　　“别哭，哭什么。”拉住他的手，却只能说一句算不上安慰的安慰，张楚衣轻叹一声，转向不远处的兰家老爷，目光却不自觉的冷下来。

　　原本自己这边欺骗在先，的确是没什么可争辩的，不过有件事却得说清楚：“他的确不是兰青石，但我们也对你们的家产没有任何兴趣。”

　　张楚衣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老爷似乎不信。”

　　兰老爷冷笑道：“不是为了兰家的家产，那你倒说说是为了什么？”

　　“和之前说过的一样，是为仙橘而来。”

　　兰老爷哂笑道：“这么说来，你们潜进兰家还是来帮我们的？”

　　张楚衣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假扮兰青石进入兰家，还是来帮忙的？如果自己是腰缠万贯的富家老爷，肯定也会相信家产之说。

　　再看淮陆默默地站在一边，张楚衣猜想，之所以会提到家产，恐怕又是他在挑拨离间。

　　兰老爷见他不动，于是又道：“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难道二位还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张楚衣摇头道：“老爷要赶我们走。”

　　兰老爷道：“既然听懂了，那兰家便客气一些，只要二位速速离开，我们决不再追究此事。”

　　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太蠢，连个橘子都弄不到手，不过，回去大不了挨一顿骂——

　　损失不大，张楚衣却不能不生气：“走自然会走，只是还请老爷把眼睛再擦亮些，这位淮陆公子，若是还在贵府待下去，贵府的仙橘树就真的要成为过去了。”

　　说罢望向淮陆，从袖中抽出那根怀梦草，丢在地上。

　　淮陆果然演技颇高，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张楚衣，眼神中还透出一丝迷茫。

　　张楚衣心中暗怒，此时只能自叹不如。

　　走就走，只要有淮陆在，兰家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张楚衣不再说什么，拉住青石转身要走，兰老爷突然又道：“且慢！”

　　兰老爷这么一喊，张楚衣还没看他，先看到的却是青石的眼睛。

　　青石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单纯地这么看着他。

　　张楚衣心底突地一跳：不知是因为自己只顾得生气，还是因为内心主动逃避问题，总之他现在才发现那个最不幸的后果。

　　正这么想着，兰老爷已道：“你这位朋友占了我儿子的身体，难道没有打算还么？”

　　青石显然早就想到了这点，清亮的眸子顿时暗了下去。

　　张楚衣咬牙道：“我若是不还呢？”

　　青石微微一震，却还是没吭声。

　　兰老爷似乎早有预料，他的眼神向淮陆一扫，后者迅速进屋，取了一样东西出来，张楚衣仔细一看，发现那竟是自己来时带的包裹？

　　张楚衣笑出声来：“老爷难道就拿这个要挟我？”

　　那包裹里装了些什么？无非是符咒，道具，药丸之类的东西，丢掉虽然可惜，但如果和身边的青石相比——

　　兰老爷只是叹气道：“张公子没有带别的东西来，唯一带来的就是这个包裹，逼不得已才拿它来，只为交换青石的身体，兰家一共就两个儿子，青园远在临安，青石留在身边却还遭了不测，还请二位体谅兰家的心情。”

　　张楚衣默然。

　　兰老爷说的也无可厚非，因为是别人的身体，青石没有理由霸占，即使家境多么富有，丧亲之痛仍是无法医治的厄难。

　　英年早逝，后土安葬且不为过，身体怎么能被外人借走？

　　不过张楚衣又何尝舍得？虽说喜欢上的不是兰家少爷，但在他眼里青石就是这个样子，对他来说，身体被收回和青石死去几乎没有分别。

　　青石忽然道：“这个身体，我肯定要还的。”

　　张楚衣没有想到青石竟会主动同意，大脑顿时空白，看看身边的少年，青石的目光虽黯然而失落，却并不像自己这般左右为难。

　　“你要还？”张楚衣愣愣道，“你真的想好了？”

　　青石虽然难过，理由却很明白：“本来就不是我的身体，既然人家要回去，我当然得还。”

　　张楚衣忙道：“可你要知道，如果还了这身体，我……”

　　——我就看不到你了。

　　你也就再也不能像这样站在我面前了。

　　“你会看不到我吧？”青石垂下眼睛，继而微笑，“不过你放心，我还是会跟着你的。”

　　“——我怎么能放心？！”

　　张楚衣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看不到你了，也碰不到你了，你也不能跟我说话，你就算跟着我，和消失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青石稍稍一怯，继续道，“虽然你看不见我，但是我能看见你，虽然我不能跟你说话，你也能跟我说话……再说了，用别人的身体肯定是不对的，所以不管怎么样都要还的。”

　　张楚衣发现最后竟然是青石把自己逼的没有选择了。

　　青石想了想，又道：“我跟你回石室山，你师父不是很厉害吗？他们说不定能看见我。”

　　青石这话一出，张楚衣的脑中突然有些微小的希望。

　　能看见青石？甚至……给青石做一个新的身体……？

　　前者倒有可能，但后者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不过，张楚衣至今为止的确没发现什么事情是涂昔师父做不到的。

　　“好……还给他们。”张楚衣压低声音，颤巍巍地挤出同意的字眼。

　　青石点了点头。

　　“好。”

　　话音一落，少年就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虽然已经说了这么久，张楚衣还是没有充分的准备，看到他倒下来，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去扶，哪曾想却被淮陆抢先了一步。

　　“多谢二位体谅。”

　　淮陆接住正要倒在地上的身体，抬起头来，淡淡开口。

　　张楚衣一愣，伸出的手停在半途，然后握成拳头收回去眼前的这个身体已经不是青石了，兰家的人就让他们兰家去管。

　　可是再低头看少年的脸，心里还是一阵酸楚。

　　为什么他不能是青石呢？

　　闭上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可惜了那么漂亮的眼睛。

　　真正的青石还在这里，也许就站在自己旁边，也许正和自己一起看着眼前的兰青石——只是自己看不到了。

　　“淮陆，你要知道一件事，”张楚衣突然道，“我要么会杀了你，要么就把你打回原形。”

　　淮陆的表情毫无惊恐，反而又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打回原形？什么原形？”

　　知道他是在兰老爷面前作戏，张楚衣也懒得揭穿他，就算现在离开兰家，他也已经打定主意要回来找淮陆算账。

　　“青石。”张楚衣退开几步，眼睛死死地盯着淮陆，口中却试探性地喊了一句鬼仙的名字。

　　空气中没有任何回应。

　　虽然如此，但张楚衣知道他在这里。

　　“我们走。”

　　张楚衣说罢转身，说的是“我们”，却只有他一个人的背影。

　　****

　　走？走也不会走出衢州城！

　　张楚衣一怒之下连包裹也不要了：如果拿了包裹，就好像真的是拿那件包裹换走了兰青石似的。

　　从兰家出来几个时辰之后，张楚衣回到了当时初到衢州的状态。

　　一家客栈，一间客房，一个人……不对，现在不是一个。

　　仙橘已经无所谓了，至于不走的原因，是因为他打定主意要教训了淮陆再走。

　　企图杀自己两次未遂，第二次却差一点就得手，明明是个草妖，却不知怎么对一个凡人家族那么忠心耿耿，以至于把自己逼到这步田地，不教训一下的话，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不过有一点张楚衣却想不通行，淮陆和自己没有任何深仇大恨，为什么要翻来覆去找自己麻烦？如果说他是对兰家忠心，见不得别人欺骗兰家人，那施舍给叶橘怀梦草的行为无疑和“效忠”兰家的为矛盾。

　　叶橘没有什么修业伟志，一多百年来一直在橘园里消磨渡日，以他现在的修为，如果继续靠怀梦草入梦来满足自己的愿望，不出一年便会将浅薄的修为消耗得一干二净。

　　叶橘如果消失，仙橘树也将不复存在，这对兰家没有任何好处。

　　在房间里闷了一天，张楚衣也想不出所以然来，抬手伸到半空苦笑一声道：“青石，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有回答。

　　天色渐暗，客栈的房间不比兰青石的宅院，只点两盏灯便一片通明。

　　“……青石，你真的在么？”

　　鬼仙少年飘然落地，从身后轻轻搂住他的腰。

　　——我在啊。

　　张楚衣听不到，也感觉不到。

　　“我要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的。少年如是说。

　　张楚衣却觉得是自己在自言自语，说完话，呆呆地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正想继续说什么，小小的房间里突然起了一阵风。

　　张楚衣一愣，回头看看四周，门窗紧闭。

　　胸中突然一阵热流涌动，他刚站起身来，房间中的一盏灯突地灭了。

　　“……青石！”在外人看来很是诡异的景象，张楚衣却激动得颤抖起来。

　　灯火灭了，他终于可以确认青石的存在了。

　　——嗯，那以后就这样吧。

　　身后的少年也跟着微笑。

　　青石回答的时候，张楚衣已经把灯重新点上，从房间里又找出一根蜡烛，立在桌上，点燃。

　　“就用这根蜡烛吧，我说话，你听，如果我问你同不同意，就吹灭蜡烛……”

　　因为发现了新的交流方式而开心不已，张楚衣制定完规则，耳边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大概是小二送了完饭上来，张楚衣没什么怀疑便开了门，一开门却有些奇怪。

　　眼前的人不是小二，一身薄蓝布衣虽不光鲜，却似乎是很好的面料，个头比自己矮了些，一副轻纱斗笠戴在头上，遮住了面孔。

　　“你是……？”

　　“张公子可以猜猜我是谁？”

　　来人兹一开口，张楚衣便惊愕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愣愣地退了几步，她抬脚进门，摘掉了头上的斗笠。

　　“——兰夫人？！”

　　------

　　


                  23.细侦案



　　张楚衣定睛看看眼前的人，确实是兰夫人无疑。

　　兰夫人来干什么？想想她之前对青石的态度，难不成劝兰老爷回心转意了？

　　不过看她这一身行头，再想想现在是夜晚，张楚衣刚刚的猜想肯定站不住脚了。

　　这样的时间，独自一人乔装打扮找到这个客栈里来，兰夫人不拘小节的性格真是……溢于言表。

　　“兰夫人，您这是……？”

　　兰夫人似乎没听他说话，缓步走到房间中央，开口道：“白天的事情我听说了。”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张楚衣不情愿道：“那真是见笑了。”

　　兰夫人垂眼道：“那是我的疏忽。”

　　张楚衣一愣：“此言何解？”

　　兰夫人道：“张公子可知道淮陆？”

　　张楚衣干笑道：“真是太知道了”

　　“是他把你们的事告诉了兰老爷，你们肯定是知道的，”兰夫人顿了顿，垂眼道，“那日把青石的习字放在兰老爷桌上的也是他。”

　　张楚衣叹气道：“这个我倒是猜到了。”

　　兰夫人道：“可问题在于，我早已知道那习字是他放的，而且也已经找过他，让他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张楚衣愣道：“夫人找过淮陆？”

　　兰夫人皱眉道：“正是，他当时也没多说话，只是应了，我也就没再提防他什么……没想到他……”

　　张楚衣疑惑道：“他应了下来，却出尔反尔？”

　　兰夫人点了点头，苦笑道：“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若说是对兰家的后代负责，他身为贺子林的仆从，这么尽职尽责真是匪夷所思。”

　　兰夫人这么一说，张楚衣立刻想到叶橘，忍不住道：“容楚衣说一句，夫人若真是为兰家着想，恐怕要尽早将淮陆逐出兰家才好。”

　　兰夫人瞪大眼睛道：“没想到张公子竟是有仇必报！”

　　张楚衣连忙摇头，稍稍犹豫了一下，也不管她信不信了，干脆把那次在兰家半夜追踪的事和橘仙怀梦的事情一股脑告诉了她。

　　兰夫人更惊讶了：“你说淮陆不是人，是妖？”

　　“正是。”张楚衣无奈道，“夫人不必自责，反正自从我到衢州，这淮陆一直莫名其妙的找我麻烦，不是夫人的错。”

　　兰夫人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张楚衣等她回答，结果这一等竟等了许久，眼看着蜡烛都烧了一截下去，张楚衣忍不住道：“夫人前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么？”

　　兰夫人这才回神，开口道：”我也不客套了，此次前来，实在还有两件事想告诉张公子。”

　　张楚衣现在却实在没有什么兴趣，不过还是决定先听了再说，于是道：“夫人请讲。”

　　兰夫人点头道：“青园回来了。”

　　话音刚落，房间里掠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一晃。

　　兰夫人稍稍有些错愕，却没有很留意，张楚衣明白其中缘由，苦笑道：“兰青园回不回来，又与我何干？”

　　“兰家已经五年未见过他，”兰夫人轻声道，“他终于回来了，也是全靠了张公子和青石，所以……我此番前来的第一件事，实是为道谢。”

　　面对的是兰夫人，张楚衣还是觉得要保持礼貌，于是只能叹气道：“夫人不必道谢，因为要扮兰青石，自然要做兰青石该做的事。”

　　兰夫人略一犹豫，继续道：“老爷虽性格古板，但此番行为竟如此不顾情面，实在是出乎我的预料。”

　　张楚衣冷笑道：“现在把我们赶出来，我也无话可说。”

　　兰夫人听他这么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既然你们是两个人，现在怎么只剩张公子一个？那个青石呢？他——”

　　“他就在这里。”

　　张楚衣眯起眼睛，手一指蜡烛，清风微动，火光倏地寂灭。

　　兰夫人一怔，呆呆地朝那支蜡烛移近几步，眼神微变：“他在这里……可是我却看不到他？”

　　张楚衣闭眼道：“看不到他的人不止夫人一个。”

　　兰夫人恍然，愣了一会儿，对空笑道：“没关系，只要在就好了。”

　　好像在安慰谁似的，她说出的话竟与青石如出一辙。

　　微风又是一动，绕着她悠悠地转了一圈，意为赞同。

　　张楚衣叹了口气。

　　虽然难过，现在却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状况。

　　兰夫人察觉到青石的存在，笑容又柔和了些，转身继续对张楚衣道：“第二件事，青石的死因，张公子可有头绪？”

　　张楚衣忍不住道：“我们都已经离开兰家了，恐怕没有义务再帮夫人调查此事了吧？”

　　兰夫人抿了抿嘴，叹气道：“张公子的话一点不错，兰家已经做了这样的事，我再拜托下去实在欠妥，只想来碰碰运气罢了，张公子既然不愿意，那我就告辞了。”

　　张楚衣叹了口气，刚说一句“慢走”，门前突然扬起一阵劲风，竟把想要出门的兰夫人逼退几步。

　　不用说便知道是谁出手阻止，兰夫人呆在原地，张楚衣惊讶道：“青石？你不同意？”

　　风没有再起。

　　兰夫人忽然又笑了：“青石是想要帮我的，是不是？”

　　张楚衣突然出现了“她早就有此预料”的错觉。

　　“那好……”既然青石不同意，张楚衣也只好给个面子，“夫人想让我们继续帮忙找兰青石的死因，答应的确不难，可我们现在人在这里，又怎么调查兰家大院里的事情？”

　　兰夫人笑道：“这个无妨，我刚刚有了些头绪，只是还乱的很，张公子来帮忙梳理一番可好？”

　　张楚衣疑道：“既如此，夫人又何必一定找我？兰家那么大，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可以问么？”

　　兰夫人摇头笑道：“兰家太大，亲戚表面和善，实际上却是暗流汹涌，所以，要商讨这种事情不如找利益无关的外人更为合适。”

　　张楚衣皱眉道：“兰夫人怎么不找兰老爷商量？”

　　兰夫人想了想，神秘道：“这个也有原因，但要放在过后讲。”

　　——人不可貌相，张楚衣心想。

　　表面上看来温柔和善的兰夫人，真是个很不简单的人。

　　“多亏了张公子，我胡乱猜出一种青石的死因。”

　　兰夫人可能是准备长篇大论，于是在房间里坐了下来，但一开口竟然就是“知道了”，张楚衣一阵无语，无奈道：“夫人你既然知道了，又要我分析什么？”

　　兰夫人笑道：“我懂的东西太少，只是刚刚听张公子提到自己差一点被淮陆杀掉，于是想，如果张公子当时真的遭遇不测，外人要如何查出死因？”

　　张楚衣皱眉道：“这倒真不好查，既没有急病也没——”

　　说到一半，张楚衣忽然哽住：“夫人的意思是……”

　　——没有疾病，没有外伤，只睡了一晚便死去了？兰青石不正是这样死的？

　　就算是中邪，或病或疯，也总会有些预兆，兰夫人这么一说，张楚衣还真的再想不出别的方法会让人这样死去。

　　兰夫人抿嘴道：“淮陆既然一直与你们作对，有没有可能是他杀了青石？”

　　张楚衣皱眉道：“夫人此言确实有理，只是若他想杀的是兰青石，我们在兰家那夜他直接去杀青石不就好了，为什么转而杀我？”

　　兰夫人若有所思道：“张公子确实与淮陆没有恩怨？”

　　张楚衣无奈道：“当然没有，而且我初到衢州的时候他就来客栈杀我，那时我非但没见过淮陆，更是连兰家的门都没进过！”

　　兰夫人惊讶道：“他还没见过你，为何偏去杀你？”

　　张楚衣道：“他每次只说受人之托，也不知是——”顿了一顿，张楚衣忽然想起什么，“不过第一次他倒是也要杀青石的，难道是因为我和青石在一起的缘故？”

　　兰夫人又道：“淮陆是什么时候去的客栈动手的？”

　　张楚衣道：“去兰家的前一天晚上，他没杀成我们，第二天兰老爷就来了。”

　　兰夫人喃喃道：“那晚我们家中听说有人在客栈见到了兰青石，全都惊得不轻。”

　　张楚衣苦思道：“如果真的是淮陆杀了兰青石，那晚的遇袭倒可以解释成‘他以为自己没有把兰青石杀死，于是重新动手’。”

　　兰夫人道：“可他后来不杀青石，只杀你一个了。”

　　张楚衣皱眉道：“不过淮陆的话信不得，谁能保证他真的不想杀青石？或许只是为了自保而撒的谎也说不定，兰青石已经死了一次，他如果再说要杀青石，岂不是引火烧身？”

　　兰夫人闻言，忽然眼前一亮，轻笑道：“我明白他为什么要杀张公子了！”

　　张楚衣疑道：“为什么？”

　　兰夫人笑道：“张公子自己可能感觉不到，你告诉我们你将青石复活了的时候，兰家上下都把你视为神人——起死回生，那可不是普通人能学会的东西。”

　　张楚衣脸上一红，叹道：“可惜那是假话。”

　　“但淮陆不知道，”兰夫人站起身来，“如果我是淮陆，肯定要先把你这个会‘起死回生’的人杀掉，不然的话，你再来一个起死回生，岂不又是白忙一场？”

　　张楚衣张大了嘴，愣了半天都没合上。

　　这兰夫人的脑子得转的多快啊……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发现这一会儿自己根本没帮上什么忙，全是兰夫人自己自说自话，顿时觉得没什么面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这些一直都说得通，可还是有两个问题，淮陆到底为什么要杀青石？猜测却也没有证据。”

　　兰夫人笑道：“张公子糊涂了么？你刚刚还说淮陆杀人是‘受人之托’。”

　　张楚衣尴尬道：“这是我糊涂了，那就要找出是受谁之托了。”

　　兰夫人道：“想杀青石的人。”

　　张楚衣苦笑道：“想杀兰青石的人，岂不就是兰青石的仇人？”

　　可是……兰青石有仇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要写完了……啊啊啊啊啊要写完了！

　　这几天鸭梨巨大巨大巨大是不是都觉得不好看了……Orz唉写完它然后换个口味= =！去写张楚衣师父的狗血故事……

　　再也不写家族恩怨了，也不写爱情主线了……Orz------

　　


                  24.路遇仙



　　说到杀人的原因，张楚衣能想到的只有两种，一是报仇雪恨，一是谋财害命。

　　既然第一种的可能性不大，那第二种呢？

　　“——谋财？”兰夫人轻轻一笑，“这倒真有可能，这种事兰家遇得太多了。”

　　张楚衣摆手道：“我只是胡乱一说，若是要某兰家的财，为什么偏偏杀兰青石？”

　　兰夫人微微一愣，垂目沉吟，一语未应。

　　张楚衣叹气道：“夫人看来又有新想法了？”

　　兰夫人目光稍凛，皱眉道：“若只杀青石图财，有嫌疑的人并不多。”

　　张楚衣道：“那要找出来岂不是简单了？”

　　兰夫人苦笑道：“太简单了，若是再想想淮陆，找他出来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张楚衣忽然有些明白了，却又不太相信。

　　“夫人所指的人……我可认得？”

　　“你既然认得淮陆，应当也是认得他的。”

　　——能唤动淮陆的人，张楚衣只知道一个。

　　兰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么说来……青石死后，兰家的橘子生意确实已打算交于他管了。”

　　贺子林。

　　——兰青石的表哥，已经在兰家的生意上忙了许多年，真正和兰青石熟络起来却只有一年而已。

　　原因是青石已经长大，要开始学着继承家业了。

　　依稀记得这是叶橘说过的话。

　　“可是……不对，”张楚衣想的很顺利，却突然又有了疑问，“夫人的意思是，为了兰家的财产而杀兰青石？”

　　兰夫人点了点头。

　　“可兰家的孩子不止一个，就算兰青石死了，兰家的财产也落不到他的手里吧？”

　　兰夫人叹了口气：“兰家有些特别，财产虽有，但大部分的家业也都压在贩橘的生意上，所以只要主管了生意，与得到家产并无两样。”

　　“可兰青园是长子——”

　　“青园在做官，”兰夫人坐回原位，打断他道，“张公子不要忘了，士农工商，士为首，商为末，他应当是猜测青园绝不会弃士从商，才会打青石的注意……”

　　兰青园身在官场，就算继承了家业也绝不会接管生意，贺子林若在那时仍旧主管生意，就意味着可以一辈子仪仗兰家这棵大树。

　　可是，若次子兰青石可以在生意场上独当一面了，贺子林必须把手头所有的权利都交还给身为嫡亲的兰青石手上。

　　所以，如果贺子林想要得到兰家，兰青石确实是个最大障碍——

　　张楚衣忽然有些愕然，他从没有想过那个说话随便爱吊书袋的贺子林竟然会是这么一个……有心计的人物。

　　……会不会搞错了？

　　正在过去的认知和现在的推断中矛盾着，兰夫人已正色道：“若真是如此，我们便把兰家交给青萝。”

　　张楚衣微微惊讶道：“夫人若真把家业交给青萝姑娘，待到青萝姑娘出嫁，岂不是连家产一起送了出去？”

　　兰夫人道：“送出去终归是送给是青萝的夫家，就算交由外姓人，我也绝不会把家业交给这种六亲不认的禽兽！”

　　一语说罢，她却忽然脸色一白，倏地站了起来：“糟了！”

　　张楚衣见她忽然失色，忙道：“怎么了？”

　　兰夫人急道：“今日青园回来，听说青石去世悲痛不已，现在想来，他那时的言语之间似有弃士之意！”

　　张楚衣愕然道：“这不是好事么？若兰青园愿意弃士从商，夫人不就不用担心家产的事了？贺子林也白忙了一场——”

　　不过兰青石却是枉死了。

　　印象中那还是青石的样子。张楚衣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不……”兰夫人慌忙摇头，“可今晚他便受邀与贺子林往橘林间赏夜去了！只希望他别再动什么杀心才好……”

　　张楚衣听了她的这番话，皱眉道：“这倒真有可能。”

　　兰夫人颤声道：“何以见得？”

　　张楚衣苦笑道：“淮陆杀人，用的不是寻常方法，而是寻常人无法查出死因的妖术，况且他已经平安无事的杀过一次人，现在恐怕连自信都曾了不少，再下决定杀一人，比第一次要容易得多。”

　　只要他成功地杀过一次人，便真的觉得性命如草芥一般，想夺便夺，轻而易举。

　　“所以，就算兰青石只是稍稍透漏出了一丝意味，他也很有可能会狠下杀手，以绝后患——”

　　他每说一句，兰夫人脸上的担忧和惶恐便增一分。

　　“淮陆杀人……不正是在晚上趁人熟睡之际？”兰夫人颤声问道。

　　两人齐齐看向窗户，窗是关着的，却很容易想象窗外夜色深重。

　　“这……确实……”

　　张楚衣一句话没说完，屋中呼地涌起一阵疾风，将窗户呼地震开！

　　“青石！？”

　　张楚衣几步赶到窗边，却比不过风的速度，待到房间中的空气安定了下来，那阵风早已远去了。

　　“他……他跑出去了，”张楚衣虽然看不到青石，却本能地理解了刚才那阵风的意义，“他难道要去救兰青园？！”

　　兰夫人双眉紧锁：“不行，若果真如此，我得回去了！”

　　张楚衣一把抓起桌上的剑道：“我也去。”

　　得把青石找回来。

　　况且，虽然不知道青石要怎么救兰青园，但能制服淮陆的人，应该也只有自己吧。

　　****

　　兰青园不能有事。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可不知怎的，青石的心底仍是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或许是觉得他是个好人吧。

　　衢州城的夜晚没有一个人，头顶一轮银月几近饱满，明亮却不刺眼。

　　青石朝着兰家的方向匆匆而去，目不可见的风掠过寂静的小城——

　　“青石。”

　　飞扬的风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鬼仙少年一阵错愕，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应该没有人能看到自己才对，环顾街道四周，也没有看到什么人。

　　“你是叫这个名字么？”又听到声音。

　　安静的语气带着认真，音色却如同水珠叮入山泉，通透而清朗。

　　真是好听的声音。

　　青石循着声音回身，再抬头——身后的一座屋顶上果然立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是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样式，然而逆过月光，却让青石有些错觉——那身影之后似有无数的银光泻地，缓缓涌动，似雾非雾，将来者的身影氤得虚幻起来。

　　“你……在叫我？”看呆了一会儿，青石终于回神。

　　开口之后才担心：这样说话，他听得见么？

　　事实证明他是听得到的。

　　那人点了点头，双脚一顿，悠悠地落到地面上。

　　秋夜的微风轻轻拂过衣摆，青石定睛看向他，忽然又被晃了眼睛——一眼就看出那是个青年，青石却从未见过比他还好看的人。

　　或者说，青石从未想到有人会长得这么好看。

　　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一般，面孔已经无可评说，单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即使没带多余的情感，便已足够让别人记一辈子。

　　青石呆呆的退了两步，仰头看着他。和楚衣差不多高，青石忽然走神地想。

　　“……的确是在叫你。”

　　发现青石在愣神，那人又说了一遍。

　　青石听到他的话，这才想起来该问的问题：“你怎么看得到我？”

　　“……嗯，”那人似乎想了想，认真答道，“应是修为较高的缘故。”

　　“修为？”

　　第一眼看去惊艳无比，站在眼前久了，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给人疏远的感觉，对方的表情不多，认真中带了些严肃，却莫名地有亲和力。

　　青石对他多了些好感，于是道：“那肯定是比楚衣的修为高了。”

　　那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点了点头。

　　青石眨眨眼：“你认得楚衣？”

　　“认得，”那人又想了想，开口道，“我叫涂昔。”

　　——啊！

　　青石惊讶道：“你是楚衣的师父！？”

　　“嗯，”涂昔波澜不惊地点点头，自然地拉住青石的手，“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

　　“可是我正要……”

　　“不急。”

　　“……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青石觉得他的话肯定不会错。

　　作者有话要说：“推理太牵强”什么的……大家在心里说说就行了……我自己也知道的orz这次字数少了，少个三四百……下回写连续剧情应该可以补回来w？

　　两章以內完结的无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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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结束了之后，修一下bug然后去写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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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淮陆阶



　　虽然很不想再管兰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既然青石擅自跑了出去，张楚衣必须得把他找回来。

　　虽说是跟着兰夫人一起回去，但到了地方，兰夫人自己找了个偏门就进去了，张楚衣却不得不在外面四处打量墙头。

　　这扇偏门的把守是兰夫人信得过的仆人，但就算再是亲信，兰夫人也不好带着一个白天刚刚被兰家赶出门去的所谓的“江湖骗子”进门。

　　夜晚还未至三更，街巷已然寂静无人，头顶月光却是明亮，张楚衣在墙根处找了个片阴影，双脚一蹬，蹲落在墙头，扫一眼院内并无旁人，于是放心跃下。

　　之前二人已经商议好了行动，兰夫人直奔兰青园的住处，张楚衣则要去找淮陆，不论主谋是谁，能杀人的毕竟还是淮陆。

　　这个时候……淮陆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

　　张楚衣环顾四周，眼前黑漆漆的一片水塘漾着月光，是从没见过的地方。

　　兰家太大，自己没见过的地方多得是，可这样找起人来便有些困难了。

　　进来时这面墙不巧朝东，从这里出发一路朝西南去，肯定能到橘园——从橘园到贺子林的院落，张楚衣白天才刚走过一次，路线也记得很清楚，不知道这么做是否可行？

　　……希望别走太久。想想兰家偌大的院子，张楚衣叹了口气。

　　院中同样寂静，张楚衣一路上跑得很警惕，心觉奇怪，照理说这么大的院子，晚上怎么说也得有不少巡夜家仆，可一路走了许久，巡夜的家仆的确有，却是极少，想要避过耳目实在轻而易举。

　　也许是自己太高看兰家了？

　　又这么走了一会儿，果然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夜晚的房屋有些难辨，但逐渐的会有一二眼熟，应该是快到了。

　　绕过一座二层小楼，发现远处的一条路上也有个人，他正不紧不慢地走着，不像张楚衣这般心急火燎。

　　张楚衣在他斜背后，只能隐约觉得他穿着家仆的衣服，但转念一想，若是巡视的仆人，一般都是成队集结，再挑上几盏明灯照路，这样形单影只已经少见，没有挑灯便更可疑了。

　　张楚衣隐在阴影里快速掠前几步，不想那人似闻到风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张楚衣先是一惊，连忙几步躲回转角，再想想刚才那人的脸，却怎么想怎么觉得像淮陆。

　　背着月光有些看不真切，但不能因为这个就错过一个送上门来的机会，张楚衣重新探出头去，发现那人已经又走远了些。

　　——现在觉得背影也有些像了，干脆跟上去看看。

　　那人的耳力惊人，只要稍有动静就会停下张望，张楚衣一边在后面走得小心翼翼，一面更加怀疑这人就是淮陆了，而且这么走了一段，走的路竟也是往橘园去的。

　　这样倒省事，就算那不是淮陆，自己也没损失，正这么想着，却发现那人的身影忽然身影一晃，倏地向右一转，不知藏到哪里不见了踪影。

　　难道跟踪被他发现了？路的两侧都是房屋，房屋之间皆有空隙，别是挨着缝隙逃走了！张楚衣想也没想，急忙跟着追上去，可刚迈出两步，突然有人将自己向斜后一扯，身体一歪，朝左边的另一道间隙中跌去。

　　身后有个人，自己竟都没有注意？张楚衣心中一紧，却没回头，顺着那人的力气后退几步，右手却刷地抽剑出鞘，狭窄的暗隙中精光一闪，正要向后一记横削，突听耳边一声：“喂！”

　　不用说是身后那人喊的，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张楚衣还是听得分明。

　　手中的剑一抖，倏地刺进一边的墙壁里。

　　“……你……”

　　张楚衣愣愣地回过头去。

　　月光照不进缝隙，张楚衣却立刻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怎么可能？

　　已经消失了的少年，竟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

　　“青——”

　　开口想叫，却下意识的停住，张楚衣没有收剑，目光锁在对方的脸上，陷入沉默。

　　——真的是他？

　　少年站得很近，不过就是不到半步的距离，也正抬头看着自己。

　　怎么看都是他，眼神和表情都如出一辙，可……

　　“怎么了？”

　　似乎看出他的犹豫，少年继而眯眼一笑，紧接着凑上前来，环住脖子亲了他一下：“信了吧？”

　　原本还满心的震惊触动，被对方这招冲得无影无踪。

　　……唉。

　　“你……啊……”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张楚衣只好用力地抱了他一下，松开手，小声道：“你从哪里把这个身体弄回来的？”

　　青石一手抵在唇上示意噤声，一手又指了指外面，张楚衣小心翼翼地探出身，看到一队巡夜家仆从大路上横穿而过。

　　一直只专心跟踪，都忘了注意周围，要不是青石，现在自己恐怕已经被发现了。

　　张楚衣有些惭愧，但是再想想刚才那个人突然闪身，应该也是因为发现这队巡卫接近吧。

　　夜巡的队伍走完再看，那人果然又慢吞吞地从缝隙里走了出来。

　　张楚衣小声对青石道：“你看那边那个人，有没有觉得眼熟？”

　　青石学着他的样子向外看了看，皱眉道：“那不是淮陆么？”

　　既然青石也说是，那一定就没认错了。

　　“他好像要去橘园，”眼看淮陆要走远，张楚衣只好把一堆疑惑暂时放下，对青石道，“我们跟上去。”

　　正想找他算账，进橘园就不用担心巡视人出没了。

　　青石点点头，却拉住他道：“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过会儿再说。”

　　“好吧。”

　　****

　　跟踪还是很成功的。

　　至少在深入橘园一段时间之后，当他突然出现在淮陆面前，对方露出了瞬间的错愕。

　　橘林中隐蔽极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光线更暗，短暂的惊讶之后，淮陆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他一步未退，把眼前的张楚衣打量一遍，再看看另一边的青石，开口道：“二位深夜到访，不知何意？”

　　“没太多意思，就是想阻止你对兰青石不利，顺便报一下白天的仇。”

　　淮陆虽然平静，眼神里却又是无可掩饰的一丝惊讶。

　　“兰青园？”他沉下目光，“你们竟然知道我要对兰青园不利？”

　　张楚衣原以为他会稍微挣扎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承认了，反而觉得有些失落。

　　没等他应声，淮陆又道：“看来你们知道杀兰青石的人了。”

　　张楚衣点头道：“对，而且我们还猜出了原因，所以我们猜测你会对兰青园不利。”

　　淮陆平静道：“因为贺子林的命令，是不是？”

　　没有人比当事人更了解真相，张楚衣本想列出自己的推断来让淮陆再惊讶一番，可惜淮陆似乎不感兴趣。

　　淮陆勾起嘴角，缓缓道：“那二位就不必操心了，我不会对兰青园不利。”

　　张楚衣皱眉道：“你的话如何信服？”

　　淮陆还未答，青石却插嘴道：“楚衣，那件事现在必须得说了。”

　　张楚衣疑道：“什么事？”

　　“……贺子林死了。”

　　“诶？”

　　张楚衣呆了一呆，只见面前的淮陆正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贺子林怎么会死？”

　　淮陆反问道：“这个你还要问我么？”他一边说一边摊开双手，“当然是我干的。”

　　青石眨好奇道：“你难道不是他的手下？”

　　“手下？”淮陆笑道，“外人看来是这样，但二位应该知道我不是凡人。”

　　身为怀梦草妖，听命于人确实不合常理，张楚衣皱眉道：“既如此，你为何要杀兰青石？难道不是因为贺子林想得到兰家的家业，所以派你杀他？”

　　淮陆微微睁大眼道：“这一点都被猜到了，果然厉害。”

　　张楚衣的虚荣心终于得到了一点满足。

　　青石摇头道；“你既然已经帮他杀人，又怎么说自己不是他的手下？”

　　淮陆笑道：“我帮他除掉兰青石，只不过是为家族报答一份恩情罢了，可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就有些让人受不了了。”

　　——淮陆果然不是能用常理来推断的。想到贺子林死在淮陆手里，张楚衣脑海里立刻出现四个字，引火烧身。

　　难怪今天兰家的家仆那么稀少，恐怕全都跑到命案现场去了。

　　青石若有所思道：“就算你不愿意杀兰青园，也不该杀了贺子林吧？”

　　淮陆踱开几步，偏过头笑道：“贪得无厌，是自作孽。”

　　张楚衣皱眉道：“……此话怎讲？”

　　淮陆道：“我轻而易举的就除掉了兰青石，他尝到了甜头，想让我一直为他所用。”

　　张楚衣叹道：“你定是拒绝了。”

　　“是，你们前脚走，后脚他便让我杀兰青园，我拒绝了，”淮陆顿了顿，笑道，“你们猜他做了什么？”

　　淮陆笑得云淡风轻，就好像真的看到一个笑话一般。

　　——只不过他笑的是一个刚刚被他杀死的人。

　　青石又好奇起来：“做了什么？”

　　淮陆道：“张公子可还记得你留在兰家的那个包裹？”

　　张楚衣点头道：“自然记得。”

　　因为被拿来当做要挟青石的筹码，自己一气之下干脆弃之不要了。

　　“贺子林把它捡了来，”淮陆笑的更盛，“他竟然想用你的道具来控制我，你说可不可笑？”

　　那些道符法咒，放在普通人手中确实有些驱邪的效果，但若是想拿它们来控制淮陆，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张楚衣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贺子林是天下第一的蠢货。

　　贪得无厌，竟然让他连理智都忘记了。

　　作者有话要说：炮灰贺子林不好意思，这故事注定要烂尾了Orz……已经自暴自弃地一口气写完两章发上来然后迫不及待的打上已完结的符号了Orz真对不起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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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仙阁风



　　“……所以你就这样杀了他？”

　　“那是自然，”淮陆道，“我已经帮他杀了一个人，他反过来想要控制我，我决计不能答应。”

　　张楚衣只能默默感叹：贪心不足蛇吞象。

　　淮陆深吸一口气，轻松道：“我已经与兰家毫无瓜葛，也不会再伤兰家的任何一个人，二位可以让我走了么？”

　　张楚衣回过神来，苦笑道：“可你不要忘了，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两件事。”

　　“第二件事是报白天的那一怨？”淮陆反应很快，淡淡道，“为了除掉兰青石，我当然要把你们赶出去，这是贺子林要我做的。”

　　一下子又把自己推得干净。

　　张楚衣叹道：“那你也得让我打两下出气。”

　　淮陆皱了皱眉，又道：“青石公子这不是回来了么？你现在没有损失了。”

　　“精神损失。”

　　“那就也请想办法折磨一下我的精神，我绝不报复。”

　　青石噗地一声笑出来。

　　张楚衣无话可说，他发现每次和淮陆说话都说不过他。

　　“不过话说回来，”见张楚衣没想出话来反驳，淮陆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道，“兰家不是不愿意让青石公子用这个身体么？怎么这又——”

　　张楚衣成功地被淮陆转移了话题，立刻望着青石道：“我也正想知道。”

　　青石眨眨眼道：“是你师父帮我要回来的。”

　　张楚衣觉得自己好像又听错了什么。

　　“……谁？我师父？”

　　“嗯，你师父。”

　　张楚衣拧起眉头：“你怎么会碰到我师父？！”不论哪个师父现在都应该在石室山喝茶才对吧！

　　……呃，或者现在应该是在睡觉？张楚衣抬头看看愈发浓重的夜色，纠正了一下心里的想法。

　　“不知道啊，我从客栈出来之后他就在街上叫住我了，他说他叫涂昔，应该是你师父吧？”青石一说到这个话题，眼睛更亮了，“真是好漂亮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那的确是涂昔师父，”张楚衣想想自己发出去的那些石沉大海的信，不禁无语，难道没有回信，就是因为他打算亲自过来？

　　“他怎么帮你要回的身体？”

　　青石摇摇头：“反正他就直接把我带到兰家，找到身体让我附上来了，还说这件事已经跟兰家的人都说好了，他们都同意了的。”

　　——怎么让他们同意的？！张楚衣一阵阵的疑惑，不禁道：“那他现在人呢？”

　　青石又摇头道：“他直接让我来找你了，没跟我说要去哪里。”

　　淮陆看这两人讨论得热闹，忍不住又道：“二位可以让路了么？”

　　张楚衣看他一眼，抿嘴道：“好，不过要再问你一句，你来这橘园做什么？”

　　淮陆一愣，垂眼道：“来要回怀梦草。”

　　“叶橘？”张楚衣睁大眼睛，“你又给他怀梦草了？”

　　淮陆点了点头。

　　张楚衣咬牙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给他？”

　　“因为他向我要，”淮陆暗下脸色，“我以为他懂得节制，可我刚刚才发现，他身为橘仙，竟和贺子林一般贪得无厌。”

　　——叶橘如果继续用怀梦草入梦，无非也是向贺子林一般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不对，”青石打断道，“他用怀梦草，不就是因为能见到兰青园么？现在兰青园回来了，他还要那草做什么用？”

　　淮陆目光一暗，沉默不语。

　　张楚衣却明白了。

　　“……因为他看不见他，”张楚衣苦笑一声，望着青石道，“兰青园看不到叶橘，叶橘却又不像你这么容易满足，所以，他还是要靠梦境来维持自己的愿望。”

　　“可如果继续下去，不出一个月，橘仙的修为就会全部散尽，仙橘树也将不复存在，”淮陆顿了顿，沉声道，“我的本意并不想害他。”

　　张楚衣叹了口气，侧过身让出路来：“我们与你一同去。”

　　“……也好。”

　　三人正要起步，却忽然听到第四个人的声音道：“不用去了。”

　　张楚衣猛然一惊，失声道：“涂昔师父！”

　　三人一起抬头前望，只是听到声音，橘林中却是一片漆黑，耐心等了一会儿，一片漆黑的视线中终于浮现出一个雪白的身影。

　　淮陆从未见过涂昔，这第一眼看到，也惊得呆住了。

　　被张楚衣叫做师父的人，相貌却也不过二十五岁上下，也正如青石所说，他也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人。

　　“师父……你怎么来了？”

　　涂昔缓步行至面前，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叶橘的，”

　　说罢把手递向淮陆，手上赫然握着三支怀梦草：“我帮你讨回来了，你不必去找他了。”

　　淮陆回神，忙从他手中接过绛红草，却疑道：“怎么有三支？”

　　涂昔皱眉道：“我向他要的是全部，若是少了，定要再去找他要回来。”

　　“不是，”淮陆摇头道，“是多了。”

　　张楚衣愣道：“怎么会多了？”

　　淮陆掂着手中的三支仙草，苦笑道：“我明明是每次他说‘被张楚衣他们抢走了’的时候才给他的，一共给了他四次，难道他——”

　　青石奇道：“我们从没问他要过，只有今天一次，而且还直接去找你了！”

　　淮陆苦笑道：“那就是他说谎了。”

　　涂昔叹气道：“看来叶橘还不敢对我撒谎。”

　　涂昔虽然是个很好看的人，可遗憾的是，他说话时一直都保持着严肃的模样。

　　青石嘻嘻笑道：“他诬陷我们，我去找他算账。”

　　青石说完要走，涂昔忙拦住他道：“他已经睡了，不要再去打扰。”

　　张楚衣音乐听出师父话中有因，不由道：“叶橘他没事吧？”

　　“原本一百五十年的修为，如今流去了大半，”涂昔顿了顿，轻叹道，“虽已经帮他补回了一些，终归是可惜得很。”

　　淮陆听罢，目光一黯，低头不语。

　　涂昔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对他道：“你只要不再把这东西给他，他就不会再有事。”

　　淮陆干笑一声，收起了仙草道：“我已经不会再在兰家呆了，肯定也没有闲工夫来给他这个。”

　　涂昔转而对张楚衣道：“仙橘没拿到就罢了，你还把自己搞得惨不忍睹，真是不应该让你下山来。”

　　涂昔倒真的少对自己说教，张楚衣听他这么说了，只好诚恳道：“楚衣不才。”

　　“才不才倒也无所谓，”涂昔皱眉道，“但是你可知道今天是几日了？”

　　张楚衣一愣：“八月十三……”

　　“错，已经过了子时，今日是八月十四。”

　　张楚衣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八月……十四？”

　　青石见他变了脸色，不由好奇道：“八月十四怎么了？”

　　涂昔低头望着他道：“我让他下山，是为了生辰贺礼，可是今日就是该贺生辰的日子。”

　　“师父……”张楚衣苦笑道，“您明明知道这个，怎么还下山来？”

　　“让仟愈在生辰之日，出关之后，忽然发现我们都不在，”涂昔淡淡道，“然后看他的反应。”

　　张楚衣欲哭无泪。

　　因为倒霉的肯定是自己。

　　****

　　石室山，仙阁。

　　午间白雾初散，山头八角亭中摆了三盘橘子，一片浅色之中，橘子黄澄澄的很是鲜艳。

　　那自然不会是什么仙橘，而只是是兰家准备的上等贡橘罢了。

　　张楚衣一直想知道涂昔师父到底是怎么要到兰青石的身体，并且还顺带稍回这些橘子的。

　　“听说你下山去置办贺礼，浪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思绪被一句话打断，张楚衣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

　　面前的青年亦是一身白衣，却束着墨迹纹样的腰带，衣角镶着或灰或墨的边棱，虽然颜色依旧单调，却已经比一身纯白的涂昔好得多了。

　　他的相貌虽不像涂昔那般惊世骇俗，放在凡人之中也算上等，许是在仙阁呆的时间长了，只是很随意的坐着，举手投足间仙质道骨已袅然而露。

　　“也不算浪费……”

　　“那你带来了什么？”青年眼眸一挑，指着他身后的青石露出一个笑容，“是这个么？”

　　张楚衣无奈道：“确实只带回来了这个……”

　　“可以拿来吃的？”孟仟愈笑得愈发开怀，却是明知故问。

　　“不可以！”

　　张楚衣皱紧眉头，想了想，指着桌上的三盘橘子道：“还带回来了这个。”

　　孟仟愈笑道：“不是仙橘，我不稀罕，不过鬼仙倒是挺稀罕的。”

　　张楚衣忙道：“我带青石来不是给你吃的！”

　　孟仟愈叹了口气，垂眼笑道：“我听说了，你带他来是给自己留着吃的。”

　　张楚衣脸色一白，继而又红了些，依旧皱眉道：“青石不懂这些。”

　　“是么？”孟仟愈随手拿起一个橘子剥起来，一边剥一边轻笑道，“那你问问他，狐狸有没有教过他奇怪的东西。”

　　张楚衣一愣，转头盯住青石，后者毫无自觉道：“涂昔师父就教了我一样东西。”

　　张楚衣额角一抽，咬牙道：“是什么？”

　　“说不清楚，”青石眨眨眼，“不过他说是睡觉的时候要会的事情。”

　　张楚衣觉得眼前一花，头顶直接炸开了，立刻一把拖住青石吼道：“他教你这个干什么！”

　　青石无辜道：“他要教，我反正不能说不学吧？”

　　孟仟愈剥好橘子送进嘴里，继续笑道：“既然教了，你们去实践一下如何？”

　　张楚衣的脸已经不知道变成什么颜色了，咬咬牙没说出话来，也没脸再继续在这里干站着，拖住青石扭身便走。

　　孟仟愈却是颇为惊讶：“你真的去实践？”

　　“实践什么！我带青石去看风景！”

　　——平常还没觉得，这种时候才发现，你们真的是为人师表吗？！张楚衣在心里继续吼。

　　青石加快几步赶上来，抬头瞄了他一眼，忽然凑近他，小声道：“不能实践么？”

　　“……”

　　张楚衣停下脚步，哭笑不得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笑了出来。

　　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张楚衣叹道：“等到晚上吧。”

　　****

　　……是的，这货完结了……

　　作者有话要说：对这种坑爹的结局表示各种抱歉……Orz计划里还有两个即将开的坑，一个是淮陆X叶橘，一个是两只师父的故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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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写【两只师父年轻时的故事】【还要多年轻啊喂！……

　　新文会争取好好写的T_T不过能力有限Orz另，文中没有交代的一件事，青石的确就是兰青石，涂昔也是只道并说明了这点才把青石要回来的，不过因为失忆了也就相当于另一个人，所以这件是就不那么重要了，就算理解成青石不是兰青石，故事依旧说得通，所以就不在文中明确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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