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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世若只如初见(上) ... 
 
 
　　从来富贵莫过京师。自成祖文皇帝迁都北京以来，历经一百四十余年辛苦经营，昔日的荒边北地燕京，到如今已是煌煌然一片盛世繁华相。且不说天子脚下，簪缨遍地亲贵满城，便只看这市井街铺鳞次栉比，车水马龙人来客往，俨然正是“锦上添花、烈火烹油”的极盛之势。若单论风物景色，此间秀美自不比留都南京的金粉地、温柔乡、风流气，然北地天寒，年后一场大雪扑簌簌下了起来，偌大一座京城银装素裹，端穆雍容中又平添了几分清寒凛冽，冷艳不可方物，倒也是南方水乡的旖旎清秀不可比拟。
　　
　　此时正是明嘉靖四十年初春。正月初七。
　　
　　或正是耽于雪后京都景色的清净绝俗，眼看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早该是归家阖户时分，棋盘街青石路上，一个青年男子却仍自沿街悠然踱步。他身上披件玄狐大氅，掩不住身形清瘦；紧扣的风帽下露出张线条清削的脸庞，雪光里隐约可见眉目昳丽如画，颇不似北地男子长相粗豪——此人姓林，单名一个迁字，扬州府江都县宜陵镇人氏。他今年还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却业已是名动四海的人物——自当年弱冠少年，在苏州吴王寿宴上手撕薛涛笺随风抛做漫天雪花，“谪仙人”之名便不胫而走，遍传天下；达官显贵更不惜轻抛千金，争睹他一现绝艺。他又好游历，十年间行遍大江南北，且游且戏，倒也自得其乐。
　　
　　其实北京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只是头两次不是溽暑便是初秋，天上一团骄阳流火也似，只烤得物干人乏，焦燥不已。他虽是江南人士，却生性最怕燥热，北京的酷热只逼得他心浮气短，哪里有心思看人情风物？唯此番正是隆冬寒月，正月初五又下了场瑞雪，清清静静正合了他心愿。因此过了晌午便出了客栈，独自一人徜徉于市井街头，品咂京都风情，不觉到了晚间，竟还性味未足。只是走了大半日，腹中未免有些饥饿，远远望见街角处一家酒楼灯影飘红酒旗摇曳，便信步走了过去。
　　
　　甫一进门，大堂的小二便笑盈盈躬身迎了过来，拂雪扫尘甚是殷勤。林迁由他服侍着，撤了风帽，半解了大氅，一边环顾四周，见食客盈门噪杂不堪，因皱眉道：“这里太吵——去楼上雅间。”
　　
　　那小二一抬眼瞥见林迁面貌，手上竟是徒然一酥：这客人好俊的长相！竟把京里头号当红伶官儿碧玉也给比下去了——难不成也是个下海的相公子儿？然见这周身气度，又迥然不似寻常倡优小官。可这等姿色若不去做那鬻色勾当，也真可惜了！……他正在胡思乱想间，这客人却似看穿了他心思一般，寒湛湛一记眼风扫过来，俊雅眉目间竟徒现冷冽肃厉之色，惊得他心头一颤，再不敢琢磨下去，忙陪笑道：“爷您多包涵，过年客多，楼上雅间都满了。您若嫌楼下吵，小的叫人给您在窗边拿屏风围一周，一样清爽。”
　　
　　林迁挑眉冷笑道：“你家屏风围得住这四处沸反盈天？便使这种龌龊唬谁？我晓得你们的把戏！”说着正要去袖里摸银钱，却猛得听得耳边一声：“逸仙！竟是你么？！”
　　
　　他抬眼一看，却见一个三十一二岁，面庞微黑身材高瘦的男子正站在楼梯上，含笑望着自己；一怔之下，惊喜道：“瀚佑，原来是你！——你不是去南京投奔你叔父了？怎么会到……”
　　
　　他口中这位“瀚佑”，姓程，名子瑭，原是扬州城内一名小有名气的清谈文士。科场几番蹉跎，淡了功名心思，索性死心卖文作画为生，为人狂纵桀骜，清高不群，倒是和奇能异士的林迁意气相投，交好数年。后来林迁离乡游历，两年后再回扬州，却听说他一首讽诗得罪了新任知府，远去南京投亲避难，自此再无音信。想不到分别数年，竟在异乡重逢，怎不叫人又惊又喜？
　　
　　程子瑭含笑上前扯住他手，道：“也是一言难尽！逸仙，真想不到还能在这里撞见你！——转眼一别近五年了罢？看你倒是旧时模样儿！”
　　
　　林迁微笑道：“已是五年多了——林迁愚痴，未见大改，瀚佑兄却见得气度凝重多了，不再似当年与我醉游瘦西湖，一脚从长堤上跌落到水里的轻狂浪荡生了！”
　　
　　程子瑭纵声一笑道：“这点子狼狈事你是总忘不了，还是当年的刻薄刁钻性子！其实你说的不错，我这几年来也……罢了，不提也罢！”他颇为感慨地怅怅叹口气，望着他道：“今晚上倒真想和你再那么醉一回！——你现在哪里驻足？不怕你怪我，我今日也真不便，只能改日去找你！”
　　
　　林迁还未来得及应话，就见一个青衣小厮走了近来，对程子瑭低声道：“程先生，七公子问，这可是扬州‘谪仙人’林先生，请您与林先生一起移步回房叙话。”
　　
　　程子瑭一怔，转而看着林迁，颇有几分尴尬，默了默，道：“逸仙，不瞒你，现今我在京城是做了人家府里的清客，今晚就是和家主一同来的，”他淡淡苦笑一下，轻声道，“我知你素来最不爱敷衍这些，你自去吧，我应付就是……”
　　
　　林迁忙一摆手，道：“我和你去！”稍停，又加了句，“你想来也有颇多不易处。”程子瑭定定地看他一眼，微一拱手，便与他并肩上了楼梯，沿着雕栏游廊往尽头的一间雅阁走去。
　　
　　二人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得屋里“珰”地一声，似是兵刃相击一般，金石铮铮之声震得人双耳鸣然作痛；跟着却是一声年轻男子的清朗笑声：“——看来这东夷倭刀，毕竟敌不过我大明利剑！”
　　
　　程子瑭对林迁低低道了声：“是四公子。”便撩起门幕，和他一同踏进屋里。只见门口地下站着两个男子，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三十五六岁模样，形貌清肃，一袭暗紫色素锦窄袖袍外还扣着犀皮软甲，隐隐透着一股剽悍傲放之气。他一手持了柄狭长断刀，想是就在方才被拦腰斩成两段的，一段残刃落在脚下，犹自闪着寒光。而手握一柄长剑，与他对面而立的男子看来还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着了件宝蓝刻丝二色金锦袍，腰间紧环着天青嵌玉束带，越显得修长挺健；面容俊朗英挺，浓眉下一双眸子黑不见底，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想来这就是程子瑭所说的“四公子”了——然而不知怎的林迁心头砰然一悸，自疑道：“此人哪里见过？怎的看来颇有点眼熟？”
　　
　　他正在思忖间，就听见身旁程子瑭道：“四公子、七公子，严大人，胡大人——这便是扬州宜陵的‘谪仙’林先生了。”林迁这才注意，屏风半环的座前还坐着两个人，一侧坐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略显胖了些，相貌也不出奇；只端坐在主座旁边的，却是位年才弱冠的清秀公子，身着一袭牙白镶平金碎纹贵直裾，一渦浓墨也似的黑发使个羊脂玉透雕云纹冠束得一丝不乱，雪白脸庞上一对长眉斜斜入鬓，眼眸澄澈，顾盼间神采照人，不可逼视。
　　
　　林迁不由心里一动：难得北京城中还有这等风采的两个人物！正想着，身边那四公子也微微一笑，对他道：“好个‘谪仙人’，神采脱俗，风骨清俊，名不虚传！”林迁一拱手，微笑道：“公子谬赞。”那公子爽然笑了笑，潇洒一振臂间，手中长剑已珰琅归鞘。他手一摆，与那紫袍男子一起回身走到席间坐下，指着自己身侧道：“先生请坐！久闻大名，今日得遇也是机缘，屈尊同坐共饮几杯如何？”话虽说得谦逊，却闭口不提自己姓氏身份，神态间也不经意流露出几分矜贵指使气。林迁微一蹙眉，因顾忌着程子瑭，却还是坐下了；程子瑭也随着他做了下首，旁边侍立的随从早过来摆盏布碟。
　　
　　那四公子却浑然不觉，只微侧着身子含笑看着他，继续道：“早在数年之前，就听族叔说过先生绝技：家中歌姬捧着琉璃碗，先生手一挥，众人眼睁睁看着那碗里凭空就跃进去几条活泼泼儿的金鱼！他老人家当时说来还惊叹不已，说先生真有通玄之能偷天之技！”
　　
　　林迁微一拱手：“雕虫小技，不足为奇。”四公子又道：“久慕先生盛名，终教今日得见，只可叹老祖叔人却不在了！不然故人同席说旧景，又该是如何情境！”一旁那位严大人也把身子凑将过来，绰趣道：“我也没福亲见谪仙人神技，公子令叔一见之下，多年还念念不忘，想必极是惊人的，今日还请仙人不吝施展。”林迁只微微瞥他一眼，依旧对着四公子淡淡道：“花开有信，聚散有期，生死离别也是人世常态，公子又何必过于感伤。”
　　
　　他言语谦和，却把“献技”一请推得干干净净；四公子闻言微微一眯眼，朗声笑道：“先生果然有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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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若只如初见(中) ... 
 
 
　　话说了几个来回，对面的紫袍男子只淡然听着，并不插言；程子瑭却拿眼睛一个劲瞅着林迁；坐在一旁称“七公子”的白衣少年手中把玩着琉璃盏，冷眼瞧着他二人言来语去，至此便开口道：“先生好洒脱！——四哥，不是才说要请先生共饮雅谈？你总这般性急！却叫逸仙先生当我们是什么人呢？”四公子闻言回望他，含笑道：“你责的很是！是我孟浪了，给先生赔罪！”白衣公子笑看他一眼，伸手取过桌上鎏金雕花银酒壶，起身离席走到二人之间，竟拈起面前的琉璃盏，缓缓各倾了大半盏，递了一盏到他手中，道：“便罚你一杯谢罪！”一壁将另一盏送到林迁跟前，笑道：“也请先生赏面，恕了四哥冒犯之罪！”
　　
　　那持盏的手送在眼前，烛火摇映下如美玉般莹白温润，映着盏中荡漾的嫣红酒浆，仿佛白缎子上孤零零绣了朵合欢花，艳丽妖媚得荡人心魂。林迁心头徒然一凛——世间哪见如此妩魅惑人的男子？一瞥眼却见那四公子正两眼凝望这白衣公子，眼底眉间尽是亲昵笑意，猛然想到自本朝武宗开宠信少侍之恶首，京师南风日盛，不少显贵高官竟以豢养俊美男子为尚；眼见这白衣公子气韵风流旖旎，迥异寻常男儿意态，莫非便是这四公子的断袖余桃之伴？心中越发不自在起来，有意不理睬，却见他殷勤含笑，秀眉美目间满露恳请之色，也委实令人难以拒绝。只得一笑伸手接了，对那四公子举盏道：“二位公子取笑！林迁不敢！”说罢倾盏而尽。
　　
　　这琼浆入喉，唇舌间霎时侵透一股厚重绵沉的甘醇，浩荡荡直通到肺腑中去，竟已有一丝朦胧醉意；他也是行遍南北品尽酒味的人，多年来竟不曾尝过这般芳醇滋味。耳边却听那白衣公子轻笑：“先生也性急了——这是嘉靖元年朝鲜国进的贡酒，今上赐名‘醉虞姬’的，最是味醇劲酣，又藏了整整四十年，这么一盏空腹饮下去，可不得了！”那四公子只浅浅就盏呷了一口，环视席中人，轩眉展颜道：“岂不闻前朝张小山那支《山中小隐》——‘望蓬莱缥缈。涨葡萄青溪春水流仙棹。碎芭蕉小庭秋树响风涛——先生醉了！’”
　　
　　这一语风趣调笑说得林迁也不禁莞尔，孰知那位姓严的却又随之接口道：“俗人醉了自去梦里蓬莱做半晌神仙，只不知谪仙人醉了，又会向哪里去？”他身子已微微倾了过来，眼角瞥了林迁只是笑，声色暧昧道：“林仙人，卿道是如何？”
　　
　　夹着酒气的温热口气直喷到脸上，林迁心头怒火徒起，却又不便立时发作，正在气恼思量间，只听得那白衣公子忽而又问道：“咦，原叫了遏云楼的姑娘过来小唱，怎的还不见人？”身旁侍应忙答道：“早到了，在门外候着，公子不招，不敢擅自进来。”白衣公子笑着一摆手，那侍应双掌拍了拍，便见门幕撩起，两个歌妓装扮的女子怀抱琵琶月琴，低头走了进来，向席间众人福□去。
　　
　　四公子朝她们扫了一眼，便转而对白衣公子嗤笑道：“怎么？你特特儿将严大人的心念儿招来了，却请了严大人的示下无有？”就中那翠衣女子闻言，不由红着脸往桌上严大人处瞭了一眼，却堪堪和一旁的林迁对上了眼；她眼睫蓦地一颤，便立时重又低下头去，死死咬了嘴唇，再不肯抬脸对人。
　　
　　林迁面色亦是一沉——这歌女他竟是旧相识。早在十年之前，在江西贵溪，罢官回乡的武英殿大学士、内阁辅臣夏言开筵庆寿，自己也曾前往助兴。席间夏言召来家伎歌舞，就曾指着其中一位对自己说：“此女仰慕逸仙风采久矣！若流水有情，老朽愿成人之美。”自己当时怎么说的？“云游四方之人，身无寸土居不重夕，不敢误人青春。”后来夏言被严嵩所陷，身死抄家，想来这女子几经坎坷，最终也沦落风尘——家伎如此，妻女子孙下场可想而知。而昔日那个坐在水榭亭间，含笑看着自己凭空捻出芙蓉的老人，一生刚直报国，到底是落了个身首异处血染街市……
　　他心中骤然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愤懑，干燥苍白的一双手，暗里捏紧了那方琉璃盏。
　　
　　然而席间诸人如何理会他的心思？那严大人反得意笑道：“四公子又取笑，如此风尘女子，不过露水恩爱而已——颂儿，两位公子抬举，要用心伺候。”那颂儿仍是低着头，小声道：“是——请问公子想听哪段？”四公子笑道：“不拘哪个，捡应景合意的就好——或者找严大人格外心爱的一出？”
　　
　　颂儿再不做声，只走到墙角瓷墩子上坐下，埋头调好弦子，指尖落处，滴泠泠清幽幽的琵琶声随之响起，恰如珠玉泻地，水溅琉璃；她微微抬目，凄然望了林迁一眼，复又垂下头去，曼声吟唱道：
　　
　　“……忆初见，相逢画堂东南畔，相望脉脉情缱绻。敛眉偎郎羞颤。乍离分，别意难忘灯下约，归期空往梦里传。谁知此去经年！莫凭栏。望断归鸿无消息，数声黄叶坠秋天。憔悴心事肠断。却又见！对面吴越片语难，章台柳折鹊桥断。相见争如不见？……”
　　
　　她声音低回缠绵，如泣如诉，似哀似叹，竟是越唱越觉凄凉悲戚，临到曲终歌尽时，更是低回哀婉，几难辨听；林迁心头越加阴翳，那严大人却将牙箸往碟子上一击，喝斥道：“好猖狂贱婢！四公子七公子教你们助兴应景儿，你倒专捡这么丧气的词曲败兴！这是谁教你的侍候规矩？”
　　
　　颂儿只低低回了声“不敢”；四公子瞥了林迁一眼，凉然笑道：“严大人何必这般动怒？美人之怨也是闺阁情趣么！何况诸位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重貂玉堂之门，享荣华行威权，若还只听靡靡之音，谀顺之词，难免乐极生悲，最后反要唱‘垂泪对宫娥’也未必！”
　　
　　这话才落，那白衣公子便笑着一摆手：“好好儿的清平世，良辰夜，知心人，偏倒要提这些亡国短折之调！还不过正月，不懂得讨些好彩头么？也不怕晦气！”四公子转脸含笑瞧着他：“我几时信过这种邪？你若为这个和我计较，迟早气也气死了。”那白衣公子气得要笑，只得低声叹道：“说着却又来了！这邪僻性子上来，真叫人咬牙！”
　　
　　与那颂儿一同来的那茜衣女子见状，忙上前一步，陪笑道：“却都是奴婢们的不是——公子们要听喜乐谐趣的曲儿，那是尽有的！奴家那日才新听得一支，便就此献丑了！” 说罢也不待席间众人答话，手腕一翻，怀中月琴便炒豆般爆起；一张圆润俏丽的鹅蛋脸儿微仰，眉目间春意浮动，顾盼座内，婉转歌道：
　　
　　“……看俏脸真真假假，怎妙眸虚实难查，才瞥见笑靥如花，转眼冰霜齐下。说是她心里无咱家，却又情丝暗洒。呀！俏冤家，怎当得你巧用心思狡使诈，逗引得俺身醉骨软心如麻，便油锅刀山也敢下！”
　　
　　白衣公子边听边微笑，待到“冤家”一句时，轻嗤了一声：“倒是谐趣了，只是太俗……”顿了顿，忍不住又低低加了一句：“落了淫佚。”四公子附脸过去，轻笑道：“你还是见识得迂——李后主的‘恣意怜’，倒雅得很。”那严大人亦笑道：“李义山‘紫凤金鳞’‘贾氏宓妃’二句，则更雅。”
　　 

作者有话要说：汗……貌似都没人看啊 
我果然塑造jq无能 
不过有个注解还是补上…… 

四公子附脸过去，轻笑道：“你还是见识得迂——李后主的‘恣意怜’，倒雅得很。”那严大人亦笑道：“李义山‘紫凤金鳞’‘贾氏宓妃’二句，则更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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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恣意怜”是出自李煜的《菩萨蛮》，全句是“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与李商隐的无题诗中“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一句，都是描写男女偷情的香艳情节；而“紫凤金鳞”的全句是“紫凤放娇衔楚佩，赤鳞狂舞拨湘弦”，也是出自李商隐的《无题》，这是红果果描写男欢女爱的火热场景了…… 
捂脸……为什么别的好句子我都不记得，就能记住这些…… 
嗯，等后期，我会放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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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 
 
 
　　白衣公子登时寒了脸，冷冷道：“我瞧着严大人是醉了！”若在平日，那严大人断不敢在他跟前如此放肆，更何况四公子又在跟前；只他久便暗里垂涎他容色，今日旁边又多了个风采清隽的林仙人，一发像雪狮子向了火，从心里透出软来，兼之此时酒已半醉，未免更怂动了淫心，便把种种顾忌体面都抛到九霄云外，只恬着脸低笑道：“在下倒真是醉了！可却是‘似醉无干春风酒，闻香不是女儿花’！”
　　
　　毕竟是忌惮白衣公子身份，因此说这话时，眼角却斜斜瞥着林迁；林迁心中大怒，却已拿定了主意，反笑道：“如此我便来与严大人解酒消醉罢！方才严大人不是说，想见林迁拙技？”
　　
　　程子瑭是最知他素日性情的，听这话音，只提心吊胆望着他；只见他自座中站起身子，一手捻起那琉璃盏，唇角挂着一抹笑，眼中却隐着几点寒光，环顾席间诸人，道：“严大人捷才雅趣，‘春风酒，女儿花’，如今席间美酒美人都已齐备，却还少了两样，仍是不足风流——”
　　
　　说着，他伸指在盏壁上轻轻一弹，众人只见那半盏酒液蓦地一荡，立时漾开了朵娇娆罂粟，慢慢地波澜散开水纹止息，才瞧清那微微潋滟的酒浆上，竟凭空浮起几枚素梅——浸了盏中殷红的酒，清幽幽，白湛湛，竟如琼雕玉琢冰塑雪砌一般，仿佛还散着缕清冽悠远的香氛。
　　
　　四公子不禁拍案喝彩道：“真神技也！”林迁只轻轻一笑，把酒盏放下，反瞧着那严大人，似笑非笑道：“花是已有了，只‘春风’二字，却要着落在大人身上了！”
　　
　　那严大人才刚见林迁施展绝技，举止挥洒间行云流水，俊朗飘逸，才真个显出“谪仙”风采，只恨不能从眼中伸出手来将他一把搂住；偏他一直冷冰冰不接自己搭讪，此刻忽然假以辞色，只觉半边身子也酥了，忙软笑道：“哦？怎的着落我身上？”
　　
　　林迁冷笑一声，蓦然伸手往他肩上重重一拍，低喝道：“落！”那严大人只觉得左肩一凉，沉甸甸的织锦衣袖竟飘悠悠浮了上来，跟着袖幅一翻，一件事物自他袖中扑然落地。他还未回过神来，林迁已俯身使个牙箸捡将起来，亮给席间众人一看，挑眉哂笑道：“严大人袖中果然别有乾坤——真好一片春/色！” 
　　
　　那一痕红艳挑在牙箸上，玲珑伶俜如一弯新月，原来是一只描花绣彩的女子弓鞋。那四公子见此头一个撑不住，喷然笑将出来；程子瑭与那一直嘿然不语的紫衣男子亦是忍俊不禁，只白衣公子立时涨红了脸，冷冷哼了一声——原来当时青楼行院盛行的淫靡习气，狎客喜以妓/女下/体所着弓鞋为戏，饮酒取乐，甚至随身带了亵玩，谓之“心念儿”，最是秽邪不堪。
　　
　　那严大人毕竟官宦之身，如此阴私之事被人当众拆穿，丢了大丑，如何下得台面？虚胖白皙的一张脸已是铁青，眉目间戾色徒现；偏林迁仍自不依不饶，竟悠悠挑着那只弓鞋，举在眼前细细打量着，忽然轻笑一声，道：“怎的这销魂钩如意莲里，好似另有佳人消息？”说罢，便以牙箸自那弓鞋中勾出一折素笺，也不顾席间人神色，径自拆开念道：“东楼兄台如晤：二十三日来札已获悉。圣明烛照，兵额事难逃万岁洞鉴；然父相恩重，兄台义高，愚弟今日唯赖阁老与兄台护持周全，敢奉薄敬……”
　　
　　他念及此，那严大人便劈手将纸笺扯了过去，口中讪讪道：“林仙人好厉害的障眼法！竟可空手拈花，无中生有！”林迁亦毫不在意，自顾拈起琉璃盏将那浮着梅花的酒浆一饮而尽，起身对四公子拱手道：“平白叨了诸位公子大人一席，微末把戏，也算是道谢还情——夜静更深，林迁告辞。”
　　
　　那四公子亦起身，道：“今夜一见，才真识得林仙人风骨。江湖路长，人生缘促，但愿后会有期。”他凝目望着林迁，眼底眉间尽是隐隐笑意，显得极是真诚温存；林迁一个恍惚，总觉似曾相识，迟疑了下，还是问道：“却不知贵驾台甫？”
　　
　　“仙人果然不顾俗事！”四公子神秘一笑，微微凑近他，低声道：“先生尽可慢慢想来——你我实是旧相识。”
　　
　　别过了二位公子和程子瑭，林迁出了酒楼，一个人沿路往客栈走去。此时夜近三更，月冷天寒，路上已无几个行人，脚踏在青石板路上听得见簌簌轻响。他席间吃了不少酒，此时只觉得眼炀身软，头也昏沉沉的，只盼回去一场好睡。忽然听得身后有人相唤，转身一看，却是程子瑭又追了上来：“瀚佑！你又来做什么？”
　　
　　程子瑭看来颇是焦急，几步到他跟前，皱眉道：“你好悠哉！今晚你惹下祸根了，就不觉得么？”
　　
　　林迁一笑：“就是那个严大人？呵，那一腔火辣辣功名心的人，哪有闲情和我这种江湖术士计较！怕他作甚？”
　　
　　“怎么行走江湖十几年，还是不知世事险恶！”程子瑭摇头叹道，“你知他是谁？便是当今内阁首辅严嵩严阁老之子，被人称作‘小阁老’的严世蕃严东楼！最是刁毒狠辣的一个人，被你今日当众揭穿丑事，决计放你不过。我劝你快点离了这里，走而为上！”
　　
　　林迁却定定看着他，道：“原来你也知那是个狠毒奸邪人。”他顿了顿，又道：“多谢兄台关照！林迁既然惹了祸，便不怕祸……再者我还有私事未了，一时也不得走。”
　　
　　程子瑭顿足叹道：“逸仙！你还是像当年那么倔强！”
　　
　　“只可惜——逸仙还是当年的逸仙，翰佑却不复当年翰佑！”林迁看着他，也叹了一声，“我是浮萍随波去，君是梧桐待凤栖。异路之人，聚散随缘，翰佑，我们就此别过了。”说罢一拱手，转身飘然而去。
　　
　　程子瑭目色波动，却欲言又止，最终只默默站在青石路上，眼望林迁清削的背影肃然融入清冷月色中；一阵夜风拂过，吹动他颈后一绾黑发散下，迎合着烈烈而起的玄狐大氅，飒然散入墨蓝夜空里，渐渐湮灭了。
　　
　　长街的另一端，正停了一辆漆朱纹金的车辇。那白衣公子上得车来，就听那四公子的声音：“剑已给了胡宗宪了？”白衣公子应了一声，便端坐于车中一侧。
　　
　　车辇碌碌而行。那四公子斜斜凭窗而坐，一手把窗幕微微撩开一条缝儿，似是贪看月色雪光；白衣公子“嗤”的一声轻笑：“莫看了——人早走了。”四公子回头看他一眼，似是不解道：“你说什么？瑾菡？”瑾菡含笑不答，却道：“即是赏他风采，有心结交，却为什么真名实姓也不肯告诉？偏只教人想去！”四公子摇摇头，轻叹道：“这样的人，若是告诉他真实身份，他哪肯这么逗留一晚？俗世浮名，怕不唐突仙人？”瑾菡听他话音，颇有责怪自己擅自让林迁过来同席之意，也不分辨，少顷，却低声道：“严世蕃奸诈狂悖，不可不防——那信分明是赵文华写的，这位严家义子这边总督浙东吃空饷，那边往严阁老处使孝敬求遮掩，也真亏严世蕃敢拿得这钱！”
　　
　　四公子冷然道：“你才看到这里！严世蕃这般器小贪淫之人，‘图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总当不得大任！因此往后倚重他，倒远不如指望胡宗宪。”瑾菡道：“这意思我却又不懂了——既然知道严世蕃器小，就拉拢胡宗宪，也不该像今晚当着他的面儿。一头抬了胡宗宪，一头又冷了他，难道不怕他忌恨上胡宗宪？这般叫胡宗宪也为难！”
　　
　　四公子瞧他一眼，道：“就是要让他忌恨，让胡宗宪为难。他是严嵩一手提拔重用的人，根子在严家那里，若不干脆断了他后路，胡大总督怎么会甘心情愿来投我？”他笑了笑，又道：“胡宗宪此番拿了汪直、徐海，正是宠隆恩深的时候，严嵩又格外倚重，我再这般对他，严世蕃那般量窄，对他会是甚想头？严嵩已老迈，如今严家多数事都是严世蕃在行权，胡宗宪那般精明人，既招了严大爷的忌，难道不要另寻个遮风挡雨的大树？”
　　
　　瑾菡只笑而不语，两人一时也无话。少顷，那四公子却忍不住又问道：“怎的不见程子瑭？又是去找他了？”瑾菡含笑道：“想不到你这样撂不开手！如此我便帮你……”四公子斜睨他道：“你莫动那番心思！——此人非我池中物！”瑾菡笑道：“也太抬举他了！还真当他是仙人不成？一个江湖游士罢了！我要他来，他便得乖乖地来。”四公子“啪”地撂下帘子，转脸看定他，道：“瑾菡，不许多事。”
　　
　　清冷月辉透窗而过，淡淡洒在他的脸颊上，冷清料峭如一帧水墨画；瑾菡迎着他黑沉沉的目光，一时无奈，，只得道：“好罢，我听你的就是-----关好窗罢，你不是最怕冷？”
　　
　　耳边正传来几声更点——交了子夜，嘉靖四十年的正月初七，便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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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谁羡浮生荣与贵(上) ... 
 
 
　　林迁一路辗转回到客栈，已然是快三更天了，昏昏沉沉略洗漱了下，便倒头睡去；睡梦深沉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得有人轻轻推自己：“先生，先生！”他一惊，睁眼一看，只见一个人影站在自己身前，黑暗里看不见颜面，蓦然翻身而起，低声喝问：“是谁？！”
　　那人退开两步，低声道：“是我……颂儿。”
　　
　　林迁松了口气，披衣起身燃起烛火，一缕红光摇曳处，正是歌女颂儿低头站在床前，。
　　
　　“你，怎的找到了这里？”
　　
　　她没有答话，只目光莹莹地看着他，忽的两行清泪泠泠而下，勉强道：“一别十年——先生别来无恙，奴却……”话到这里，便哽咽地再也说不下去了。
　　
　　林迁亦是心下黯然——忆当年相府水榭初见，豆蔻年纪，春衫轻薄，星眸竹腰，顾盼间柔情缱绻羞态可人，自己也未尝没有一点动心；只是年少轻狂，不愿情网牵绊，江湖独行经年，那一星半点的情丝早就忘了，哪想还有今夜狭路又逢？可这又是怎样的相逢呵！人事惨变，身世沦落，斯人斯情斯景，叫彼此相见何堪？
　　
　　但或当真是自己情冷心硬，越是感伤怜悯，竟越不愿与她这样凄情相对。林迁只容这悲悯伤感在心头转了须臾，便收起情肠道：“你，还是走罢！”
　　
　　“先生！”颂儿猛地喊了他一声，口唇抖了抖，喃喃道：“今日您也这般——这般嫌弃颂儿？您可是嫌恶奴沦落风尘，委身权宦？”
　　
　　林迁默然。少顷，温声道：“我丝毫没有嫌恶的意思——有些事须怪你不得。只是，只是……”
　　——只是无可奈何。到了今天的地步，原不是她的过失，却也非他能挽回。纵不甘又能如何？没聊赖的情缘他从不留恋，没奈何的事情他从不执著——他这样的人，这样的生涯，委实当不起这许多无益的牵绊。
　　
　　但这些绝情话却不能宣之于口——也是不必。他没有再说下去，颂儿却已历历了然，含泪苦苦一笑，道：“颂儿今夜来也不是为了求先生救风尘——先生，颂儿此来是为示警，请先生速离险地，勿陷于小人。”
　　
　　林迁淡然一笑：“散了酒席就已有朋友告诫过我，我并不怕他……”转眼看见颂儿眼波一暗，又递上一句：“不过多谢你，这番心意在下敬领。”
　　
　　“不，不是——！”颂儿情急忘形，竟上前两步握住他衣袖：“无论您怎么想，这次万务信我！您不知道，那些人，那些人有多可怕——他，他们……那就是虎狼窝、是万丈渊！先生千万速离了这里……求您了！”
　　
　　昏红的烛火下，她一张脸纸也似的苍白，仰视着他的双眼中流露出无限哀恳之色；这神情只看得林迁暗暗心惊，疑惑道：“颂儿——你都知道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眸子闪动，泪水莹然下似藏有千言万语，迟疑了下，最终只哀然道：“我只知道严大人终是放你不过……您神仙一样的人物，难道——要落得像颂儿一样收场？”她握着他衣袖的手忽的攀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地攥着：“先生，您要叫颂儿死不瞑目么？”
　　
　　这突如其来的满是决绝急切意味的举动，让林迁心头徒然浮上一层寒意，他看着她近似扭曲的脸，急道：“颂儿！为何这么说，你到底……”
　　
　　“求您，快走……”她忽然身子一颤，紧握着的手蓦地变得又冷又僵，噙着泪的眸子忽然透出一股骇人的雪亮的光，一瞬间又黯淡下去；林迁暗暗一惊，反手捉住她手腕急问：“你怎么了？——颂儿！颂儿！！”
　　
　　颂儿喉头抖了抖，只颤声道：“走……”，身子便软软向后倾去。林迁忙将她搂进怀里，她仰着头直直地望着他，眼中无限依恋，口唇翕动，却已难闻声，神色亦渐渐僵冷。林迁忙伸手一抚颂儿口鼻——肌肤犹温，却气息全无。震惊之下扶将不住，一个踉跄几乎翻倒在地。
　　
　　幽暗凄冷的夜色下，她死寂的身躯横陈地下，双目似闭未闭，仍似恋恋望着自己，眉间唇角宛存关切。林迁忍不住低低唤了声“颂儿！”重又将她抱回怀里，紧紧搂住不放。昏沉沉间亦不知这般抱了多久，只觉得怀中身子越加僵冷，忽然窗外传来几声更点，他才徒然一惊——竟已交了五更天。不多时鸡鸣天亮，人起物现，这番情景却叫自己如何辩白？
　　
　　不管自己如何悲戚，死者终是再活也不转，徒留在此，束手待毙又有何益？他呆立片刻，便把颂儿的尸体抱到一侧竹塌上，伸手阖上了那双未冥的眼睛，扯过自己的大氅轻轻附在她身上。继而匆匆整装，疾步走了出去。
　　
　　黎明将至，夜色益深，寂静空阔的京城街衢显得越发黑暗阴沉。林迁深一脚低一脚疾步穿过一道幽黑的巷子，才转过街口，便几乎撞在挡在路中的一人身上。他一夜之间连遭骤变，此时乍惊激出一身冷汗，定睛看去，却登时松了口气：“翰佑！”
　　
　　淡淡月辉下，正是程子瑭袖着手，站在一辆乌篷马车前，神色自若地瞧着自己。
　　
　　林迁一怔，继而疑道：“你就是在等我？你怎么又来了？”
　　
　　“是，我是在等你。却不是又来了，而是一直没走。”程子瑭打量着他周身的张惶气，似是轻轻叹了口气，挥袖一指马车，“上去说吧。”
　　
　　两人面对面坐在车中，黑暗中一时无话。静默中林迁看了眼窗外，发觉车夫驾车一路向东，离皇城竟越来越近，忍不住道：“翰佑，这是去哪里？我需得出城。”
　　
　　程子瑭不接他话，却道：“到底还是出事了！”
　　
　　林迁闻言，心中一动：“你为何一直等我？难道你知道——”
　　
　　“你莫疑心我。”程子瑭道，“我一直守着，正是怕出事情，刚见你那样狼狈，就知道未能幸免——却也该庆幸，你毕竟还能平安出来。”他顿顿，看一眼林迁，继续道：“方才我见那颂儿进去，是不是她……”
　　
　　他犹豫了下，毕竟没把话说尽。林迁见他脸上神色，已了然他心中猜测：红拂夜奔，还能为的什么？一阵悲意油然而生，喟然道：“她来并不是……现下，她已死了！”
　　
　　程子瑭目光“嚯”地一闪：“逸仙！是你？——不，不会的……”他几分紧张地搓搓手，问：“是怎么——死的？”
　　
　　林迁摇摇头：“我不知。或者是中了毒，她来找我之前，就该已中了毒。”
　　
　　“人还在客栈里？”程子瑭见他默认，长叹一声，“逸仙啊逸仙！你以为这等情形，天亮开城后自己一走就可了之？那颂儿是什么人？遏云楼里挂头牌子的官妓，整日迎来送往，不知和京华之中几多高官贵戚有过瓜葛，宦海秘闻隐私想必也有牵涉，这一年来只和严世蕃便不清白！她深更半夜莫名死在你房中，不知多少人心怀鬼胎，此事岂能善罢甘休？你又是个有名声的人，哪里还逃得脱？”
　　
　　林迁不说话，只眼不错珠地盯着他，待他说完，冷冷道：“你等我半晚，就是要和我说这些？我既然逃不脱，也就只能随你去投那个四公子，对么？——你们好大的算计！为了收拢个人，就这么陪送一条性命，你们未免也太看得起林迁了！”
　　
　　程子瑭一时无语，静了片刻，才道：“逸仙，你竟这么疑心我！相识十数年，难道在你眼中程子瑭就是这样的人！今夜无人本指使我来，我对颂儿之事一无所知。我守在这里，原是要等天亮开城后就强送你出去，只没曾想严世蕃动手会这么快！”
　　
　　一片幽暗中，林迁瞧不清楚他脸上神色，但听他一字一句，口气枯涩，想是被自己一再的质疑疏冷伤了情怀。旧时苏堤望月把酒言欢的相知相惜不由泛起，又感他寒夜街头长守枯等的情谊，胸口一烫，道：“我错了！我再不疑心你就是了——只是你说严世蕃，颂儿临死也说‘严大人’，难道就是严世蕃害了她？她不是和他……”
　　
　　程子瑭摇头苦笑道：“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你昨晚当席揭穿严世蕃与赵文华勾结贪赃的私隐，他岂能不找补？杀个歌女灭口算得什么，程子瑭若非四公子门下，怕也活不过一两日了。”他看着林迁，顿了顿，涩然道，“我知，你极是厌恨我依附严世蕃这样的人，但我实心告诉你，程子瑭虽寄人篱下，却也不为虎作伥，而四公子，更绝非严世蕃一路。”
　　
　　林迁喃喃道：“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程子瑭知他内疚，便道：“你莫多想，就没了昨晚那出，她跟了他，早晚是没个好收场的！这实在怨你不得。如今我倒是担心你……”他犹豫了下，才道：“严世蕃决计放你不过，逸仙，你还是随我走罢？”
　　
　　林迁道：“随你走，你还是要我跟你去投四公子？”他一拳击在车板上，断然道：“程子瑭，你若还是林迁兄弟，就送我出城；此后福祸好歹，都是林某人命定——林迁到死都感激瀚佑兄成全！”
　　
　　“严世蕃党羽遍天下，就送你出去，你能逃到哪里？”程子瑭气急之下，连最忌讳的话也脱口而出：“你以为落到他手里就是一死么？他昨晚对你是何神色？莫非你愿意重蹈覆辙……”
　　
　　林迁脸色登时煞白，厉声喝道：“住口！再多半句，我与你割袍断义！”程子瑭咬下了话头，待他神色略缓，才徐徐道：“我方才说了，四公子并不是他能辖制的人。你信我，既招惹了严世蕃，如今京华之中，也只有他能护得你周全！再者，四公子早闻你清名，一直心中景仰，如今你惹上这身麻烦，也算拜他和七公子所赐，于情于理于义，四公子都会——以礼相待。”
　　
　　“以礼相待？”林迁挑眉冷笑，“一个真姓名也不肯透的人，我凭什么信？严世蕃既能一手遮天，他又是哪一号人物，能和他分庭抗礼？”
　　
　　程子瑭凝望他，正色道：“他昨晚为何不向你透身份，我却也不知。可毕竟也瞒你不住，你看，”说罢，他伸手撩开了身侧的窗幕，指着窗外，“逸仙，我们就到了！”
　　
　　淡薄晨光里，一座恢弘肃穆的府宅巍然耸立眼前。怒目钩爪的石狮镇卧左右，朱漆铜钉的府门头上，赫赫然三个栲栳大字悬于黑底鎏金的匾额间——景王府。
　　
　　却原来，那四公子便是今上第四子，景亲王朱载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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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羡浮生荣与贵(中) ... 
 
 
　　今上嘉靖帝一生虔诚修道，无奈三清上君到底没佑他子胤，所生八子五女大多夭折，最终硕果仅存了三子裕王朱载垕，四子景王朱载圳，以及一个女儿宁安公主。而景王因生母卢靖妃得宠，自幼相貌性情又酷肖乃父，因此最得圣眷钟爱。以至近年京中或有传言，嘉靖帝多年不明立太子，正是存了弃长立幼之心；市井传言原不可信，但亦足见，这景王确是京华中头个势焰人物。
　　
　　其实早见他周身气度，林迁也能猜知绝非草芥；却如何也未想到竟会矜贵至此。又想起他曾道“旧相识”，心下越发疑惑，一时被程子瑭诚意打消的不良揣疑又浮了起来。然而自己平明来投，景王披衣而起，神色间难掩惊异之色，又着实不像事先谋划设计。到此地步，纵是千般疑惑不情愿，也是抽身无路，只得顺梯上墙，从个浪迹天涯随心自在的“谪仙人”，变做景王府中的寄身客了。
　　
　　然而待程子瑭陪他在王府后花园的一处宅院安置下，二人步入池边水榭，见周遭无人，林迁便忍不住把满怀情绪兜头朝程子瑭泼下：“倒要恭喜程兄这几年好宏达——竟已攀了圣上爱子，堂堂亲王！林迁真叨扰兄台的光了。” 
　　
　　“你又与我着急。” 程子瑭也不看他，只眼望着水榭外一池寒玉，微笑道：“我瞧你对朝堂势态也非一无所知么！景王爷确是圣眷隆重，势力正盛。所以我说，如今京中，也只他能护你平安。”
　　
　　林迁嗤道：“我却要他护什么平安！如今裕王居长，他是幼弟，既没份大位，按规矩早该离京之国，老老实实做他的藩王去。他却仗了圣上恩宠，迟迟不去，这居心还打量谁瞧不出？他才是如今世间第一是非人！”程子瑭走近两步，低声道：“这个是非，你我闲说有何用？圣上一天没明立太子，景王爷就一天不须之国；再者说什么‘长幼有叙’，都是庶出子，裕王也不过早落地一月而已，谁比谁高到哪儿去！何况若论才干，未见得裕王爷就强似他——实心跟你说，我随景王这几年，虽不免有谋身求出路的意思，却也真心钦服他气度才略。”
　　
　　林迁转眼凝视他，程子瑭一笑，继续道：“逸仙，你莫听七公子说什么‘清平世、良辰夜’，我大明开国已两百年，历经十代九帝，眼下正走到了山尖儿上，一个不稳当就是下坡路！若无中兴英主，怕守不住这太平基业。想那裕王爷优柔仁懦，一年四季又七病八灾，真纸人也似，而景王爷决断刚毅，总比他堪当大任罢？”
　　
　　林迁冷笑讪道：“这鬼话你哄别人使去！省了在我这里说……呵，真个决断刚毅，还需和严世蕃这样的人兜搭？”他望着苍绿色水面上浮着的几缕残冰剩雪，耳边忽又浮起颂儿那句哀婉凄绝的“莫落得和我一般收场”，心头酸涩，喃喃道：“如今和落到严世蕃手里，能好去多少？瀚佑啊瀚佑，我真不知，你到底是帮我，救我，还是误我，害我？”
　　
　　程子瑭笑道：“怎说这样的话！王爷与那严世蕃，哪是一等人！”林迁道：“又有何区别！严世蕃贪赃，他谋国；严世蕃玩女人弄娼妓，他不是也养了那个白衣公子作乐？他——”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先生真好眼力！”林迁惊得一转头，却见景王不知何时已挺然立在榭外石阶前，似笑非笑瞧着自己。两人说得热络，竟未听见他走近来，一席话也不知给听去多少，林迁委实尴尬，程子瑭却在难堪之余，更生出一分不安来。
　　
　　景王见二人脸上颜色有趣，忍不住又要发笑；他一摆手示意二人免礼，自顾走了进来，与林迁并肩站到水榭窗前，极目眺望窗外湖水，道：“这‘水云阁’临湖而建，春有芳草，夏有菡萏，秋有丹枫，只这时节，天地肃杀万物萧条，未免嫌太凄清了些。先生如果不耐，便即刻令人另择一处。”
　　
　　林迁缓过颜色，拱手道：“江湖漂泊之人，有一栖身之所足矣，怎敢过度叨扰？”
　　
　　“先生，我是真心仰慕您风采。”他转脸望着林迁，一双黑眸映着亭外苍茫水波，越发显得黑沉沉地深不见底，“先生不可与我见外。” 
　　
　　不知为何，迎着这闪烁眼神，林迁竟一时恍然，不知如何应答；程子瑭料知景王此来必有话与林迁说，方才情景也着实尴尬心虚，至此见是话缝，忙开口告退，临走还不忘偷递于林迁一记眼风提醒。
　　
　　此时林迁活像两人联手作恶，偏独自落单被擒，待和景王面面相对，越发不自在起来。倒是景王先开口笑道：“先生何必拘谨？不过几句实心话，朱载圳还受落得起。只不过，”他轻轻一笑，“就一桩却委实冤枉小王，那七公子真与我是骨肉至亲，绝非风流孽债。”
　　
　　林迁脸上热燎一片，只得拱手道：“林迁无知，给殿下赔罪。”景王无所谓地笑笑，遂正色道：“玩笑过了，我们说正事。客栈那里我已着人料理停当，颂儿尸身业已寻了妥当处安放，不日即可下葬——先生可还要探看祭拜？”
　　
　　林迁默然须臾，道：“不必了。”稍停，又道：“多谢殿下——颂儿一事，全仰仗殿下了。”
　　
　　“举手之劳，何须言谢。”景王双眼黑沉沉落在他脸上，寸寸探看他神色：“只有句话不妨挑明：颂儿因何而死，你我心知肚明，这冤仇却是清算不得。一来无有凭证，也无苦主；二来，颂儿是在籍官妓，按我大明律，官绅良家伤乐籍贱民，也当不得一命相抵。因此这冤案也只得糊涂了结，却不是小王不尽心力。”林迁微微苦笑：“在下也无那般痴念。只要故人能入土为安，至于仇冤业报，待看天命罢。”景王“哦”了声，若有所思道：“原来先生和那颂儿，倒也是‘故人’。”
　　
　　这个“又”字却再勾起林迁疑心，迟疑了下，终于问道：“在下冒昧，那晚殿下曾说，与在下是‘旧相识’？”景王凝目望着他，眼底笑意渐浓：“先生还没想起来？”他略走进半步，从腰间玉带上解下一个物件，举到他眼前，含笑道：“可能想起一二？”
　　
　　那是个羊脂白玉佩。透雕蟠龙祥云，缀着明珠赭黄丝绦，显见是宫廷王侯珍玩。林迁犹在茫然思索，就听得景王缓缓道：“嘉靖三十一年春，周王袭位，奉旨入京朝圣谢恩，于南宫宴宾客——可记否？”
　　
　　他记起了。九年前，初露头角的自己，确曾经人推介，入宫为王侯欢宴献艺。可那日嘉宾如云，他哪还能单记起当日的景王？何况九年前……九年前，眼前这清朗青年，还该是少年模样罢？
　　一阵寒风拂过，皎洁玉佩微微摇荡，漆黑眼底笑影浮动，映着远处苍茫碧波水云，婆娑琼枝烟萝，恍惚似幻如梦；几毫茫远记忆也随风缭绕脑海，若即若离，最终缕缕附魂到那双眼睛上，又丝丝勾画出另一双少年人的眉目……呵，全想起来了；只不过，当年那个少年人的眼色，可全不是这般看着自己。
　　
　　是刁难，是不屑，或更是挑衅。错金玉冠下的脸庞尚不硬朗，眼神却极是傲慢苛刻：“变鱼入水也不出奇，从袖里丢将进去就是；若是能教鱼离了水，也不湿手，才是真仙人。”
　　
　　他那时也真是年轻气盛，立时轩眉应道：“如此何难！”袍袖飘然一拂，侍儿所捧琉璃碗中，才变进的金鱼便不翼而飞，便是袖角也不曾沾湿半分。座中又是一阵轰然喝彩，那少年公子微显尴尬，却仍是瞧了他不服输地冷笑；林迁走近两步，唇角微勾，轻笑道：“别说从水中取鱼，便是红线枕边盗盒的勾当，林某人也做得出来。”
　　
　　这点笑似清浅又幽深，似温存又刁蛮，委实太耐看，也太过好看。少年才望得出神，却见他眉峰微挑，唇角笑意未收，手上却悠悠挑上一件事物——羊脂白玉，透雕蟠龙，明珠赭黄流苏……可不就是自己腰上缀的玉佩？众目睽睽，谁也未见他手触到自己身上分毫，自己更浑然未觉，贴身物件，就到了他手里！
　　
　　而那人仍是笑盈盈的，只把玉佩送到眼前，语中却满是得意挑衅：“完璧归赵——在下不惯做贼的。”
　　
　　林迁忆及此，忍不住笑道：“完璧归赵——在下不惯做贼的。”景王也笑了出来，叹道：“你好歹记起来了！不然我都疑心自家记错了人——可除了谪仙，谁还有这般手段作弄我？不过说到‘完璧归赵’，”他说着合掌一拍，亭外侍立的随从恭身进来，手捧着一架古琴放在亭中案上。
　　“这是先生遗下的吧？”
　　
　　那琴长不过三尺五寸，因年代久远，原来的黑漆业已斑驳，露出苍黄木质，却已被历代琴家摩挲得美玉般温润莹华，琴尾处隐约残留一抹焦痕——这竟是东汉蔡邕取火中梧桐木所制的“焦尾琴”！林迁两步上前，手抚琴弦，心中泛起一阵惭愧：原来这架传世古琴是四年前，在南京遇玄阳山人王逢年，一夜秋庭望月把酒言欢，他赠与自己的。彼时，这负才自傲，自称诗、文、字三绝的不世出才子已是暮年病体，却捧出珍藏了大半世的古琴，对自己殷殷言道：“风烛残年羁旅他乡，不知哪日大限到，却叫这和璧隋珠何托？老朽见逸仙风骨清奇，质洁品高，乃敢以毕生性命托之！”可自己呢？骤逢大变，情急之下竟将此琴遗忘身后落荒而逃！
　　
　　林迁此时一来自愧，二来懊恨，三来却在庆幸中对景王生出无限感激——对他而言，这“完璧归赵”之情，委实比收留庇护之义来得重多了。
　　
　　只是感恩益重，却越发不能言表，只呐呐道：“多谢殿下！——若这稀世之珍因我流失湮灭，林迁有何颜面以对昆山王舜华？（王逢年字舜华，号玄阳山人，苏州昆山人。）”
　　
　　他左手漫抹，右手轻轻一挑，“铮”地一声如松涛龙吟，应着亭外湖中隐隐风声，听来只觉说不尽的苍古空灵之意。
　　
　　“‘冷冷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景王含笑赞叹道，“龙渊遇主而鸣，这上千年的奇珍灵物，自会择主，到最后也只得配先生这样的人！”
　　
　　这一语既是赞美，又是安慰，又是冲淡自己璧还之情，听来如此妥帖怡人；林迁不觉抬首望他一笑，眼中温存意动，神采粲然，仿佛春风初度，残冰乍消。景王与他几番交道，或见他笑容淡薄拒人千里，或见他神色漠远不知所思，头次见他如此情意流露，展颜微笑，竟一时看得出神。
　　
　　碰巧此时，亭外随从进了来，对他行了礼恭声道；“禀殿下，丁大人已来了，在枫晚亭等您。”
　　他转脸对林迁笑道：“俗务缠身，只能改日再领先生清音了。”林迁道：“恭送殿下。”稍停，又低声道：“安葬故人之情，收留庇护之恩，宽宥还琴之义，林迁自当报偿。”景王本已转身要走，听得这句，只回头冲他淡淡笑了笑，便步出水榭而去。
　　
　　亭外清寒长风拂面而过，景王快步走在池边石道上，耳边还隐隐听得身后传来一两声清透琴音：都说曲为心声，为何自己却从中听不透彻这人心思？终是忍不住又回头往亭中看了一眼——只见茫茫水波之上，那人迎风而立，一手犹自抚在琴弦上低低挑弄；一阵北风吹过，衣带飘飘，袂裾翻曳，衬着那一脸漠远清淡的神色，恍然不胜人间。
　　
　　景王不觉砰然一动，朗声对亭中人道：“谪仙人！此情此境真可入诗入画！”
　　
　　林迁闻声，抬眼望着冬阳衰草间回头相顾的他，似一怔，毕竟还是微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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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谁羡浮生荣与贵(下) ... 
 
 
　　景王府原是英宗一朝权臣石亨的豪邸，石亨被诛抄家后收归皇产，历经宪宗孝宗两代经营，气势恢宏，制式豪华，俨然京中第一豪府。嘉靖三十二年裕王、景王两位皇子出宫建府之时，嘉靖帝将此宅赐予景王，还引来清流言官不少非议。林迁所在的“水云阁”不过是景王府后花园一角，出了“水云阁”，沿着天青石铺就的小路一径向东，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景王的内书房“枫晚楼”。这里还不过“水云阁”一半大小，奇石秀木间隐着两栋重檐耸顶的小楼，却是阖府中最私密要紧之处，除了景王、宁安公主、朝中心腹大臣外，便是景王妃、亲信幕僚也不能轻踏此间一步。
　　
　　景王匆匆步入书房内室，堂中“知极诚明”匾幅之下，东宫洗马、翰林院学士丁铎丁鸣山正坐在一侧静候。这位嘉靖二十年的进士，二十岁上即以一篇《江源赋》才惊江南，兼之仪表出挑，坊间也曾留有“小潘郎”的美誉；二十八岁得中二甲一名，取庶吉士，入翰林院任编修，后又外放一任江西巡按御史，再回翰林院任侍读学士、学士，景王未出宫建府时，即被嘉靖指为景王讲官。他年长景王二十余岁，未得入阁出相，便将一腔心思抱负全托付在景王身上，十余年来呕心沥血呵护栽培，亦父亦师，更是景王在朝中头一个心腹。
　　
　　因见景王进来，丁铎便起身肃立，景王一拱手便是行了师生之礼：“劳丁师傅久候——师傅请坐。”自己走到堂下正中坐下，打眼看了看他脸色，又道：“几日不见，丁师傅气色看着甚好。可是三公子病体见愈？我差人送的那几支高丽老参可都用了？”
　　
　　丁铎微微苦笑：“老夫替犬子谢殿下！何太医昨天一早才去看过，直言已是无救了，不过是拖日子罢了。只多亏那老参吊命，过了这个年，好歹是又多熬过了一岁罢！”
　　
　　景王闻言默然。丁铎长子早夭，二公子丁岩松生性混沌，不好读书制艺，三子丁岩柏最似乃父，自幼聪慧好学，最得丁铎爱重寄托。两年前秋试，十七岁的丁岩柏夺得南直隶省会元，立时便有南京言官弹劾，直言考房舞弊，徇私偏袒。丁铎为避嫌疑，便忍痛将丁岩柏报了恩荫官，断了儿子青云科举之路。谁知丁岩柏愤懑抑郁过甚，未几竟患了痨症，沉疴病榻至今，终到了灯尽油枯之时。爱子含冤早逝，对丁铎打击可想而知。景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沉默移时，才道：“师傅且放宽心，吉人自有天相，我即刻派人就近去寻名医，能扭转乾坤也未可知。”
　　
　　“谢殿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夫也不至看不开。”丁铎一拱手，缓缓道，“今日来，却是要与殿下说一桩要紧事——林润、陆凤仪等一干言官科臣正在秘议，要联名弹劾胡宗宪‘养寇自重、受贿庇贼’，只待过了正月十五，就往内阁递本。”
　　
　　“好个‘养寇自重、受贿庇贼’！这罪名扣得也忒老辣歹毒！”景王冷笑道：“徐阁老此番好没耐性，就恁的等不及要逼杀徐海，整倒胡宗宪？”
　　
　　他口中所谓“徐阁老”，便是当今朝中除严嵩的第二号人物，内阁次辅徐阶。他是嘉靖二年探花，时授翰林院编修。后因开罪当时首辅张璁，被贬至延平任推官。直到前首辅夏言赏识，才又调回京中任职，历任国子监祭酒、吏部侍郎、礼部尚书。后来夏言被严嵩所构，遇害身死，徐阶反因事上谨慎，在清流言官中有威望，又擅写青词，渐渐获得君父青眼，入阁出相，做得严嵩之下的次辅。从来一山不容二虎在，严嵩那般弄权擅专，岂能榻侧容人？更何况徐阶一路受夏言恩遇颇重，心里难免无有复仇意图。因此这两位阁老尽自面上雍容和睦，族中儿女结亲，背地里却是提防算计，斗角勾心。
　　
　　而胡宗宪任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管三省军政，一省民生，总领东南抗倭缉盗事，正是严嵩这十年来栽培提拔的党羽中，第一信任益重的心腹爱将。自嘉靖二年以来，浙闽沿海诸省倭患频发，势烈时甚至侵至南京、苏杭一带，烧杀掳掠，涂炭生民。后又兼海上巨盗王直、徐海等外联勾结，倭患并了海盗，东南沿海局面一发不可收拾。自嘉靖三十三年，胡宗宪出任浙江巡按监察御史开始，一壁清剿倭寇，一壁打击海盗，终于先后诱降王直、徐海，并连拔了倭寇在余姚等处几所陆地据点，将其驱逐海上，一举扳回了东南形势。如今王直已于三年前在杭州处死，而年前徐海才羁押至京，听候处置。胡宗宪多次上疏，请朝廷赦免招抚徐海，将其部属收归海军；而朝中清流却大多力主杀之，以绝后患，以警效尤。这场论战一直打到去年年底，胜负未明；想是徐阶一方终于按捺不住，要以此为借口，往帝王最忌讳的“贰心”这一痛脚上打击胡宗宪了。
　　
　　景王起身，负手沉吟不语，只听得丁铎侃侃道：“前几日胡宗宪入京述职，我曾与他祥谈徐海之事，他曾言道，有王直前鉴，徐海万不可轻杀！殿下想那王直，名为海盗，实为篡逆，他曾在东夷的平户、五岛到处开国建府，定国号为‘宋’，自称‘徽王’，连周边的倭人官属都受他布控。他豢养军队，与倭寇勾结，其志不单在谋求海上贸易私利，还妄图反攻国朝，要朝廷被迫开通海禁，并承认他在东南自立割据。因此当日胡宗宪以‘开海禁’为饵诱捕之，并上书请朝廷赦免，非是认为王直之罪可恕，而是一来忌惮王直势力太盛，一旦党首被杀，部属分崩作乱，便更不可收拾。倒不如招抚王直，一统收编的好；二来虑及徐海尚在，若杀了王直，只怕会断了徐海归降之心，反顽抗到底。但若论王直所犯之罪，所怀祸心，确无赦免余地！所以当时朝堂物议纷扰，胡宗宪为避嫌，不得已先杀了王直，才致使王直所部有的分裂自立，有的投入倭寇或徐海门下，继续为祸。胡宗宪乃又费了三年工夫，才勉强控住局势。如今徐海又是这般情形，岂可重蹈覆辙？”
　　
　　景王“唔”了声，丁铎缓了口气，继续道：“何况徐海与王直却又不同。王直有王侯之志，徐海却不过贼寇之器。他多年为祸海上，勾连倭寇，其实无非希图海上走私抢掠的重利，并无谋逆野心。其次，他的亲族尚留徽州，老母尚在，多年漂泊，年齿渐大，未必不生‘杂花乱莺’之思！若是朝廷能赦免招抚，许他显职厚禄，他何必继续做那搏命勾当？再次，徐海多年与倭人勾结，对倭寇的水军部将，部署战略，他比谁都清楚。胡宗宪言道，若是能收归我麾下，反用于抗倭，岂非一举双得！”
　　
　　景王听至此，不由微微一笑：胡宗宪所谓“一举双得”，无非是招抚之后，教徐海与倭寇鹤蚌相争，既剿倭寇，又减灭徐海势力以绝后患，胡宗宪便可坐收渔翁独利。为国为己，都不可不谓好算计，却偏遇上言官清议掣肘拆台，更指摘其有不轨之意，真不知胡宗宪该如何愤怒恼恨？他低头思量须臾，眉峰忽的挑了挑，凉然开口道：“只怕胡宗宪不过才说三分话吧？亦我看，不杀徐海，对他至少还有‘第三得’：先杀王直，叫徐海白得了王直大半势力，在海上一家独大；而后他再力保徐海不死，高官厚禄招降，有恩有义，再加他二人本就是徽州乡谊，徐海能不对他死心塌地？好生拢在袖中，胡大总督就多了个除他之外谁也制衡不动的保驾之臣！这么看，徐阶教人弹劾他‘养寇自重’，倒也名至实归。”
　　
　　丁铎皱眉道：“老臣也疑心此节。可若真杀徐海，真难保不激起海盗内乱。胡宗宪虽夹带私意，却也不失出自公心。何况徐阁老此举，摆明是瞄准胡宗宪，要步步剪除严阁老羽翼了。因此我等是否也该策动御史，届时为胡宗宪一辩？”
　　
　　他与景王虽是师生之分，但末一句，却也带了请示的意思。孰料景王浑似未闻，只凝神静思移时，末了答非所问叹了句：“严嵩，真是老了！——过了这个年，就是八十二了罢？”丁铎一怔，道：“严阁老今年已八十三高寿了。”
　　
　　景王淡漠一笑：“人生七十古来稀，又几曾见耄耋辅相呢！眼见恩师渐老，胡总督要谋后路了。”他踱到窗前，眼望窗外梧桐修竹，悠悠道：“数载抗倭缉盗，如今战局初定，功成不远了。胡宗宪难道不怕兔死狗烹，等严嵩身去，自己更落个没下场？”丁铎接口道：“殿下意思，莫非胡宗宪此番不是‘养寇自重’，而是要‘留寇保身’？”景王回头望丁铎一眼，道：“这只是我的想头。这甚或也未必全是胡宗宪自己的意思——师傅您想，严嵩这年岁还能撑几年？徐阶一党虎视眈眈，严嵩难道不思量自己身后事？要保住严家，严世蕃圣眷人望都太差，是指望不住的。如今唯有让爱徒胡宗宪站稳根基，掌牢兵权，死死守住东南这块赋税钱粮重地；因此胡宗宪在，严家便在；而唯有倭寇在，胡宗宪才在。”
　　
　　师生二人相对无语：徐阶怕也是看透此处，才急于推倒胡宗宪，以便彻底打垮严党势力。然而难为处却在这里：朝中除了胡宗宪，现下谁也无能统帅东南，清剿盗寇；而严嵩为保子孙党植，一日身在，便断不会支持胡宗宪一举荡倭。于是徐阶要害胡宗宪也罢，严嵩要保胡宗宪也罢，无论谁得逞，都会阻滞甚至破坏东南剿倭大局。内阁二虎相争，朝堂两党暗斗，却刀刀都砍在东南诸省，弃百万生民如婴儿，号哭殒命在倭寇的屠刀淫掠下。
　　
　　丁铎叹道：“如此有严阁老的大谋略在，此番胡宗宪是不需我等庇护了。”言下之意，甚是惋惜少了个笼络胡宗宪的绝佳时机。景王略想了想，倒爽然道：“罢了，这番浑水不趟也罢，何必为人作嫁！他们斗得水深火热，我们何妨台下看戏？万一严阁老落了下稍，那时再教人在君父前为胡宗宪抗辩缓颊，这人情不比现在就送来得实在？”
　　
　　丁铎深深瞧他一眼，忽而低声道：“殿下……您终是学成了。”
　　
　　短短数字，却意味深长。似有老师看待学成弟子的欣慰，又似老父告辞远行儿子的惆怅。 景王闻言默了默，含笑道：“‘每临大事有静气’，这还是丁师傅教我的呢。”他走近一步，望着丁铎温声道，“我知您心里总还挂着三公子的事……师傅请早回府就是，我晚间再去探望。”
　　
　　“犬子福薄，何劳殿下如此挂念。”丁铎极是苦涩地一笑，低叹道：“儿女实是父母债，二十年生身抚养，操劳教育，到头来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想来这为人父母的罪业，就不受落也罢！可圣人亦云，不孝者三，无后为大。何况天家，子嗣更是社稷传承根本。”丁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缓缓道：“裕王爷世子，已序齿入牒了。”
　　
　　景王聚在眉间的笑影渐渐散了，略一顿，才拱手礼道：“弟子受教。”
　　
　　待把丁铎一路送出“枫晚楼”之后，景王折返回屋，才进门就朗声道：“别躲着了！出来罢。”
　　
　　“王兄真好神算！怎知我也在？”瑾菡一壁说着，一壁从东侧隔间走了出来。她已除了外头大衣服，身上只着一件淡金刻丝云肩短袄，下衬浅碧色暗花罗裙，幅带飘曳，越发显得修长娉婷；满头浓云也似的青丝发髻高挽，鬓边斜插芙蓉纹金钗，勒着织金缎抹额；行动间环佩轻叩，衣香微动，端的一位帝女宗姬，与那夜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
　　
　　景王含笑道：“我不但知你早来了，我还知你是从父皇那里来的。你身上带着玉熙宫的檀香味，我这里从不燃香，一闻这味儿，我就知你在偷听。”瑾菡笑道：“原来是闻见的！我还以为‘谪仙人’乍来，就教了王兄隔墙透影的仙术呢。”景王瞧她一眼，不理这话茬，却问：“你此番见到父皇了？可有什么话？”瑾菡微微摇头道：“父皇还在闭关，此番并未得见，只见了吕公公。林润他们的事公公已知道了，他亦是说，请王兄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嘉靖因子息艰难，待长子次子相继早夭后，便听信方士陶仲文“二龙不相见”之言，屏蔽父子亲缘，以免再折子孙。致使裕、景王二王得见君父机会极少，而宁安公主因是女儿，不为谶语所忌，又自小乖觉聪慧，擅于逢迎，甚得嘉靖欢心，反倒能不时入宫觐见父亲。因此景王所独知的君心圣意，大半便从这妹妹口中得来。
　　
　　景王闻言点点头，一壁到案前提起笔，抽出张青藤纸，凝神细思片刻，便走笔落字；瑾菡凝目细勘他神色，欲吐又止道：“王兄……其实吕公公还说一事，四哥可要听？”景王抬头瞭了她一眼，笔下却是不停：“你几时学会逗引我的？倒有何事？”
　　
　　“初六夜晚，裕王府那个小娃儿病了，到太医院请医。趁父皇出关洗浴的时候，黄锦奏报了此事，父皇听了，还叫黄锦去问脉案单方呢。”
　　
　　她口中这“小娃儿”，便是裕王年方两岁的独子。景王不觉笔下一顿，听得瑾菡又道：“……那孩子初落地，并不见父皇如何喜欢，孰知过了这一年，倒真有些上心的意思。何况那帮清流言官整日为三王兄造势，难道那小娃儿不是处关口？”
　　
　　就如方才丁铎所言，皇嗣血胤，从来是皇权传承的根本。成祖之后，朱氏嫡系血脉一直不旺，上代武宗皇帝，便是身后无子，才教作为堂弟的朱厚骢以藩王世子的身份承继大统，后嘉靖就为与大臣争持父母身份，而掀起那场清算朝堂的“大礼仪”之争。是以本是过来人的嘉靖，怎会不看重继位人的子息，以确保自己这支血脉永配庙享，香火不绝？
　　
　　可偏偏，景王成婚七年，仍无子嗣。
　　
　　“王兄，丁师傅的话方才我也听得……可我知，这也须怨嫂嫂不 
 6、谁羡浮生荣与贵(下) ... 
 
 
　　得……”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景王把笔重重撂在砚上，抬眼瞧着她，问道：“倒说说昨晚的事——都是你铺排的吧？”瑾菡咬咬下唇，望他一眼，算是默认。景王皱眉道：“那颂儿也是你毒杀的？”瑾菡眉头一挑，辩道：“哪儿是我下的杀手！是严世蕃命人下药，要将她灭口。我不过察看她和林迁席间神色，猜知这二人必然有旧，所以故意纵她去见林迁，掐着时辰她大概要命断在那头儿……”她微微一笑，“小阁老要除的人，我何必费力去救？不过想来她还要谢我，总算教她临死见了情郎一面。”
　　
　　“只一晚，你就闹出多少古怪！”景王冷眼瞥着她，轻斥道，“我不是说了不许你多事？你如今越发大胆，将我的话全当过耳风。”
　　
　　瑾菡细勘他神色，情知他也非真动怒，因软言款款道：“王兄息怒！我也是看你昨夜见他欢喜，因此一心想把他送了王兄解闷儿。何况，”她眸光一闪，“王兄莫忘了去年山东等地旱灾，父皇教蓝道行扶乩打卦，他竟说是因‘朝中有奸佞’！明摆着是冲着严阁老来的。虽然严阁老擅权，严世蕃贪虐，可有他们在压着徐阶，总不至于教三王兄太得意——可这两年眼见那蓝道行靠徐阶和三王兄越来越近，已是把注都押在那头儿了。这么个人长留父皇身边，难道不是大患？”
　　
　　景王嗤道：“因此，你便想用谪仙人替了这蓝神仙？真异想天开。”瑾菡道：“有何不可！蓝道行也无非擅使些障目把戏，林迁手段尽够替他的了。所以我才费心计诱林迁，教他先欠王兄一份厚情，再以王兄的气度手段缓缓感化拉拢，怕他不死心塌地？”
　　
　　景王闻言不语，心头又浮起林迁若即若离的神色，以及那句似甘似苦的“自当报偿”；一时也辨不清滋味。出神片刻，一抬头瞥见瑾菡正偷眼望了自己笑，便作势寒了脸，道：“这事过后再议，今日先治你擅专之罪——拿来！”
　　
　　瑾菡眸子颇为委屈地闪了闪，乖乖把左手伸到他跟前；景王一手捉住她手掌，一手捻起案上的湖笔，正色道：“以后做事，再不可这般自作主张，先斩后奏——可记得了？”
　　
　　她秀眉一皱，目光莹莹望着哥哥，低声道：“记得了。”这楚楚可怜态看得他心头暗笑，脸上仍故作严厉，手里高扬的笔杆却最终拂尘似的，轻落在绵玉也似的掌心上，口中还道：“但有下次，绝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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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常棣之华鄂韡韡(上) ... 
 
 
　　按朝堂规制，从除夕到正月十五休假过年，百官不上朝，六部不当值，内阁不开门。而按嘉靖帝多年修道传统，初一至十五必要闭关玄修，除了贴身太监任谁不见，由它天塌地陷，概不理会。
　　
　　可是官身过年，心事如何能罢休？早在开堂理事之前，林润、陆凤仪等弹劾胡宗宪的奏章早已写就，十六日一大早，便铺天盖地涌入内阁值房，杀气森森陈列在严阁老等人眼前。而严嵩的反应却恰证了景王与丁铎所料不错——弹劾胡宗宪奏本一上，严党骨干，左副都御史鄢懋卿立时率了众御史，从地方到京城，一路泼天般为胡宗宪哭喊叫屈起来：先泣血陈诉胡宗宪公忠体国之苦衷，再含恨清算当日迫于清议草灭王直之贻害，最后更痛心疾首揭露言官科臣高谈阔论之误国：
　　“……挟门户偏见，怀沽名私欲，每临大事，抉微弃众，高倨谩骂，使能臣缚手，人心抑郁，国事怠误，朝纲废弛！”陆凤仪等当即回斥其“党护藏奸”“闭塞言路”，鄢懋卿等又顺势反咬之“伐异陷忠” “谋私害公”……
　　
　　一时两头口水仗打得昏天黑地血肉横飞，惨烈直追东南剿倭战场；而此番朝堂大战的靶心胡宗宪却不置片语辩白，只极合时宜地“忧思成病”，又抱病前往台州等地督战，“亲冒炮矢”打了数场利落胜仗。浙直两省为将士请功的奏本一到，一直冷眼看戏的嘉靖帝终开金口：晋胡宗宪兵部尚书，在原太子太保头衔上，再并少保。
　　
　　这道恩旨由内阁拟毕，又送司礼监吕芳处盖印，即时传之朝堂寄送东南，似是宣告朝堂上的这场战役，也以严嵩与胡宗宪的完胜而告终。然而景王得知时，却与瑾菡相对冷笑：“晋赏就定是喜？自古将相，多少就败在‘功高不赏，位极难封’！何况徐阁老此番已在君父心头给胡宗宪种下了祸根，焉知哪天遇了天时地利，便得破土发芽？”
　　
　　时令已入二月。他前日才收到裕王府送来请柬，原来十日后便是裕王生辰，“请弟来府欢聚”。此时拈在手里，对瑾菡笑道：“竟是三王兄亲笔，看来他是诚心要做一场好东道！不过说是家宴，可据说除了你我，严嵩、徐阶，连着六部九卿各重臣也都受邀。我在想这三哥是怎么了？从来最小心的人物，怎么突然这般张扬，倒不怕犯了君父忌讳？”
　　
　　瑾菡皱眉道：“二十四也不是什么整寿，作甚大宴宾朋？难道三王兄是要借酒做个和事老儿，给严徐二阁老说合调停？”她“扑哧”一声笑将出来，“三王兄总是这般，惯做使力不讨好的主张。”
　　
　　景王摇摇头：“你还没看出？老三现在是一心在百官里攒人望，明摆了是要‘挟诸侯以令天子’了。”他反复看着那笺嵌金纸的数行楷字，忽而一笑，“既有寿酒，我们尽去！不过瑾菡，你倒说要送何贺礼？”
　　
　　裕王府坐落在棋盘街的最东头，原是英宗朝大太监王振在京的外邸，其制式虽比不得景王府的恢弘气势，但胜在庄严肃穆，幽雅宁适。这里和瑾菡的宁安公主府只隔了三条巷子，裕王家宴这日一早，瑾菡便严妆华服，带了侍女仆从，乘了金顶绿呢轿一路到了裕王府正门，径直过了二门来得花园之东陈妃的居处，这才下轿落地。
　　
　　然而陈妃此时却不在。只裕王的侍媵新月早候在院门口，笑着将她迎进暖阁中，奉了茶，言道“请公主稍候，王妃便来。”一壁又忙着指挥丫头张罗果物手巾等侍候事物。瑾菡只含笑坐在熏笼旁瞧着，猛得却听见门外似有小儿嬉笑之声，她转脸隔着雕花窗格一看，却见抄手游廊外的桃树下，草茵间，两个丫头正哄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在乱花闲草间扑蝶为戏。
　　
　　那孩童多不过两岁模样，身上穿着一件大红妆花锦缘金罩袍，颈间挂了个黄橙橙的缠丝螭纹金项圈，吊着青玉八宝长命锁——想来，这便是裕王的独子，嘉靖迄今唯一的孙儿朱翊钧了。
　　
　　瑾菡不禁起身出了暖阁，缓缓走出游廊，来到朱翊钧跟前；那小世子正自嬉闹得得趣儿，见她过来便懵懂懂抬了头，黑溜溜的眼珠儿只盯着她看不停。瑾菡微微弯下腰，向他伸出手臂；站在朱翊钧身后的侍女却颇是警觉地看着瑾菡，向后拉了拉他的衣袖。
　　
　　瑾菡直起身子，望着那侍女的脸，似笑非笑道：“怎么，我是宁安公主，是他的姑母，难道还抱他不得？”那侍女畏缩地望她一眼，口中嗫嚅道：“奴婢不敢……”瑾菡淡笑着又瞧她一眼，俯□便把那小世子抱在了怀里。
　　
　　她微微侧转身，笑吟吟打量着怀中的孩童——玉琢粉雕的一张圆脸犹带奶香，一对黑蝌蚪般的眼仁儿咕噜乱转，五官还未长开，也看不出和裕王有何相似，只在那宽阔光洁的额头上，可显见朱氏血脉的特征。瑾菡忽然间心头一动：眼前这块手脚乱动的血肉，便是景王夺位最棘手的碍物了；如今他就在自己怀中，难得这时机巧合，难道就白白放空了手？自己身上现就带着金石丹药，那东西性情极酷烈，这般岁余小儿服下少许，不出半月难免脏器受损病重夭亡。宫闱中幼儿夭折本是常事，嘉靖自己八个儿子就莫名折了六个，何况用丹药下手又不致当场断送他性命，似这种无头案去哪里追究？
　　
　　她脸上的笑容不觉淡了下来，心却是越跳越快，终于咬了咬牙，便抱了孩子缓缓走远两步，又稍稍侧了身挡住那侍女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自袖中暗暗取出一粒细微的丹丸，藏在指甲中，微微颤抖着，就往那抹似张似合的娇软口唇里送去……
　　
　　——“娘！”
　　
　　断肠药已送到唇边，那孩儿却双眼望了她，红菱唇里蓦地吐出这两个字；登时好似一个椎心针扎在胸口，她手上一抖，却再无力往那口中更递前一分了。
　　
　　不由得不心慌心软——到底是不曾有人如此唤过自己。
　　
　　然而偌大小儿郎开口唤人，不过是学语间无意呢喃，哪是真的认谁做娘亲？何况毕竟是人家的骨肉，又是自家的祸患。她如是安慰说服着自己，定下了心神，重又欲将那丸药往他口中送落。只是机会转瞬即纵，她这里才将手抬起，就听得身后传来几声急促脚步，跟着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疾然响起——
　　
　　“张居正失礼，冲撞公主玉驾！叩请公主恕罪！”
　　
　　瑾菡身子僵直了下，方将孩子放回到侍女怀中，待回转身时，脸上业已缀了片温良粲然的笑，对伏拜在眼前的那人道：“张大人真折杀本宫了，这本是三王兄家宅，本宫是客，焉敢怪罪？”
　　
　　向来王府大宅，于男女大防最是严谨；这张居正是外臣，自万不该擅入内眷所在的后院。他听得瑾菡话中锋机，只微微一顿，仍是俯首低声道：“微臣不才，蒙圣上点为世子讲读，现下便是来见世子。”
　　
　　他方才确是见过了裕王，便由世子大伴，内监冯保引着在院外相侯，待朱翊钧出来相见。孰知远远的隐约听见瑾菡声音，到底安心不下，情急间便只好不管不顾闯将进来。瑾菡情知已然被他撞破了，却也不慌乱，只轻轻一笑，涩然道：“原来张大人已做了世子师傅，本宫倒该恭贺大人！”
　　
　　按祖制，凡嫡系皇胤，年满三岁，必然由中旨指派翰林院出身的饱学大臣，为皇子凤孙讲读师傅，授业传道，讲经明德。而天家制度尊严，父子君臣分际，自落生起，骨肉间便不似寻常百姓家亲近，反倒是这自幼陪伴身边，教育匡正其成长的老师，会与皇子们形成一种似师生、似父子、似君臣的亲密感情与牢固同盟，便如裕王与高拱，景王与丁铎。可朱翊钧还不过两岁，而张居正却是徐阶门生，职司翰林院侍读学士，于清流言官里声望极高，最是徐阶一党中强干得力的人物。这般急煎煎由他做了朱翊钧老师，无论是否可证嘉靖对这独孙的珍爱重视，却也足以肯定，裕王与徐阶的结盟是牢不可破的了。这于景王一派而言，委实是个坏到底的消息。因此心思闪转下，脸上的笑越加冷了下来，口中却凉然道：“有张大人悉心指点，小世子必定修身立德，学问日臻。”
　　
　　“微臣不敢。”张居正微微抬了头，漆黑的眼仁注视着她，缓缓道：“既是圣上信赖，裕王托付，张居正必不惜死生，尽心竭力，护持教育世子！”
　　
　　四目相对，看彼此眉目宛然。一阵微薰春风拂过，几瓣桃花簌簌而落，正飘逝过这两双对视的眼眸间。碧草如丝，落红似血，斯时春色温存如许，隔得这咫尺如天涯。 
　　
　　瑾菡只低声道：“好——如此便好……”张居正只看了她，默然无语。正在相对不堪间，恰便听得是陈妃声音传来：“公主见谅了！才刚有几位官眷过来，不得不送将出去，可巧儿就叫公主候着了。”
　　
　　张居正忙又低下眼睛。瑾菡缓过神色，转头一望，见正是陈妃与世子生母李选侍走了过来。这陈妃本是国子监监生陈景行之女，裕王元妃过世后，嘉靖三十七年九月才入选裕王继妃。因性格软懦，且又多病，成婚后并不怎受裕王爱重；倒是出身平民之家的李选侍，容貌秀丽，擅于逢迎，兼之又生下独子，正是裕王心意上的人。瑾菡却更知，这个此刻站在陈氏身后敛眉低目不露颜色的女人，其实极工心机，与王府外事亦颇有涉及，俨然裕王身边一个不带头巾的幕僚——想来，陈妃在其间的处境，却也不止一句“恭喜郎君又有她”了。
　　
　　瑾菡对陈妃施了家礼，道：“小妹不敢。我才与小世子戏笑来着——真好聪慧伶俐的孩儿。”说着便从颈上取下个金镶玉攒珠璎珞给那孩子套上，笑道：“竟叫我‘娘’——可要记得，我是你姑母。”
　　
　　陈妃便又哄那世子道谢，一壁又对张居正温声道：“张师傅快请起——大人是世子老师，如此叫我们怎当得起？”
　　
　　张居正道了声“谢王妃”，便起身站在一旁，只垂目望着脚下草茵；陈妃含笑对瑾菡道：“公主，花园中宴席已停当，不如我们同去？”复又对张居正道：“张大人也请自便。”
　　
　　张居正仍是微低着头，恭声应谢；此时李选侍上前，从侍女手中抱过世子，他却抬了双眼，声音低缓，却清晰地对那侍女道：“世子年幼，侍从伴当万勿仔细。”
　　
　　李选侍深深望他一眼，低声道：“多谢大人。”
　　
　　陈妃却不以为意，只上前携了瑾菡的手，并着仆妇随从，一起缓缓沿着游廊逶迤而去。春风如醉，桃李正芳菲。绵绵春草踩在脚下，软得直叫人心慌；鬓边金凤钗衔下的珠翠随步履摇曳，不依不饶打在额角，徒然惹起一缕缕轻微的酸凉痛楚。正是春深韶光，绿鬓红颜，抛在身后的是场狼籍败局，迎到眼前的，却是一片华庭盛宴，曼舞轻歌的富贵堂皇梦。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题目化自诗经《小雅.常棣》第一句“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这首诗歌是歌颂赞美骨肉之情，大意是，兄弟的关系就像花与萼一样交相辉映，彼此依靠，遭死丧则兄弟相收；遇急难则兄弟相救；御外侮则兄弟相助，世间人最亲厚的就是兄弟。这里化用这一句，是在反衬景王与裕王的关系。 
嗯，大家猜对了……两兄弟的战役，要打响鸟~~~~ 

想来，陈妃在其间的处境，却也不止一句“恭喜郎君又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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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其实有个很有意思的故事。该诗乃明代一位男子不顾其妻再三规劝，终于纳妾，其妻闻之，赠此诗以发牢骚。从中可以看出，妻赌气交出内政大权，对妾将家务“七件事”的“六件”作了交代，唯有“醋”留下自用。用这句喻陈妃，暗示她已在丈夫和家庭中开始失去作为女主人的应有地位，李选侍，即后来万历皇帝的母亲李太后开始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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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常棣之华鄂韡韡(中) ... 
 
 
　　然而此时阖府沉溺于欢歌盛宴，谁也不知他们方才一段险恶公案。偌大一个后花园，楼台错落，庭廊曲折，其间已布上了十几桌宴席，打眼看去，亦是满座朱紫，遍席簪缨。
　　
　　陈妃、景王妃曹氏、瑾菡等女眷，是安置在流觞池畔的沁芳阁内，小阁两旁已拉了道鹅黄绫子步障，阁中四面的落地琉璃窗上也围了层碧色薄纱，如此女眷在内，便可将外间景色瞧得清楚，又不致让外面窥见阁里光景；与之犄角相对的水榭亭里安着首席，落座的便是男主人裕王朱载垕。
　　
　　他只比景王大了一个月，正是二十余岁的好年华，却多病荏弱，清秀苍白的脸上总隐隐带些疲惫神色，倒意外显出几分温和儒雅——或者这便就是高拱等人多次旁敲侧击的“宽和仁孝”之风了。他身侧便是景王朱载圳，依次排去是内阁次辅徐阶，裕王老师高拱。只裕王右侧，徐阶之上的座位是空的——却是给首辅严嵩严阁老留的。
　　
　　严家父子未到，并非是有意扫这位嘉靖帝现余的最年长皇子的体面，而是严嵩发妻欧阳氏日前骤发故疾过世，正是孝身，委实不便参与寿宴。严嵩一生奸狡阴狠，唯对这位早年陪伴自己捱过诸多坎坷磋磨的发妻极是尊重感激，后为宰辅二十余年，居然始终未纳一妾，只守了个白发老妻，孰知她到底撒手先去。传言这位耄耋阁老如今已哀毁骨立，却仍是强打精神，亲书一幅《孟春赋》，一早便差人送至裕王府中，以为敬贺。
　　
　　严嵩字体古雅雍容，气度恢弘，乃当朝一绝，兼之权倾朝野，坊间更有“千金不易一字”之称。因此当这幅墨酣韵畅，意气挥洒的《孟春赋》当场展开遍传席间，便是徐阶、高拱等抵死对头也不得不心下叹服：“严分宜也真才情冠绝——然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孰知景王看了眼那字，便对裕王微笑道：“严阁老这手字真已臻化境，正堪奉王兄吉日良辰！可巧弟今日也备了一份薄礼，请王兄和诸公当场一观，谨为王兄寿。”
　　
　　“哦？你又弄什么古怪？”裕王牙箸夹了片笋，侧过脸望了他一笑：“四弟真费心了。”
　　
　　景王起身拍了拍掌，含笑扬声道：“谪仙人何在？”
　　
　　话音才落，裕王便见一名身材清削的白衣男子，自对面假山旁的席中站起，向这边款款而来。一阵熏风和煦而过，拂得他肩头青丝和襟边褔袖微微飘曳，似水如云，他的人便如同浮在这水云之间一般，悠悠然一路飘了过来。裕王此刻虽料知大约是优伶一类人，却仍不由暗叹一声 ：“倒是好风采——可惜了！”又问景王：“四弟，你方才说，这是什么‘谪仙人？’”
　　
　　“王兄难道未闻，扬州宜陵有个林仙人？”景王低笑道，“不是王侯将相，一双手却也可翻云覆雨，偷天换日——当年吴王寿宴，七月天能教漫天飞雪，可不就是他？”
　　
　　裕王犹带几分不信地望着来者。林迁已走至他身前，微微笑了笑，对二人俯身拜道：“扬州林迁林逸仙，拜见二位殿下！”略顿了顿，又道：“殿下寿诞，林迁敢以微末技艺，谨为裕王殿下贺。”
　　
　　“哦？愿观林仙人一展仙术！”裕王此刻已来了兴致。林迁上前两步，立在水榭池边的垂柳下，回转身微笑道：“便借殿下池水一方，杨柳一枝，为殿下献一幅烟波祝寿图。”
　　
　　说话间，他已伸手折下一线柳枝。景王站在他身后，眼见他将那柳枝擎在指间，一片柳叶柔然垂落在微波隐隐的暗青色水面上，忽然间枝叶微颤，便如一只柔长画笔，在池面上挥毫染墨，蜿蜒游走。奇的是，那枝条上的翠绿颜色似乎也从叶稍流淌了出来似的，一抹碧痕染在水中凝然不散，笔画宛然，当真是以池水为纸，杨柳做笔，在这烟波水雾间做一幅淡墨写意图。
　　
　　景王心头一动，朗声吟道：“一池寒玉映净屏，浮水淡墨杨柳青。”
　　
　　那壁林迁浑似未闻，只管衣袖翻飞柳枝飘曳，如游龙，似惊鸿，飘洒挥舞间已勾勒出琼枝芙蓉，楼台殿阁，怒马流云……玉砌雕栏间，更隐约有美人衣袂飘逸如仙，回眸相望——其间道不尽的温柔风流，竟似于水云处又浮出了一个似真似幻若即若离的盛世繁华梦，却伴得景王的声音真切切响在耳畔：“天光云影绘几变——”
　　
　　他话音才落，就听得林迁低喝了声：“着！”手指一挥，那柳枝宛如一只青鸟般投入池中去，在微波隐隐的水面上蓦然激起一圈涟漪，一波波微微漾开，正如溶溶月辉般流泻到那幅神采流丽的画卷上，洒在那琼楼玉宇车马亭台间——景王手中牙箸一击，几近同时脱口而出：“——风花零落皓月升！”
　　
　　——人间天上，眼前水底，无不繁华如是，当真个“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众人竟静了一晌，方如梦初醒，齐声击掌喝彩起来。林迁转过身来，仍是一片宁和地望着席间人，只唇角若有若无地撩了丝笑；此刻他身侧池水潋滟，景王见那点点波光映在他含笑的眼里，一时恍惚，顿觉此间无限春风晖光，也都已敛进了他那眉目方寸间。
　　
　　他不觉看得出神，直到一旁侍候的清客录下了他方才吟出的诗句，恭身呈来，方才回过神色，笑问裕王道：“王兄见林仙人手段如何？可惜弟却是凡俗人，这诗便只能落在寻常纸笔上，到底配不起这幅烟波水月图！”
　　
　　裕王拍案赞道：“水影作画，七步成诗——谪仙神笔，王弟高才，正是珠联璧合！”
　　
　　林迁低声道：“殿下过誉，林迁不敢。雕虫小技，献丑了。”裕王手指身畔座位，含笑道：“林仙人免礼，快请坐。”
　　
　　裕王说罢，便举盏与席中诸人满饮了一杯，待放下酒盏时，苍白的脸上竟似已浮动淡淡醉意，却眼角斜睨着景王，笑道：“仙人的水影图虽叫人叹为观止，我却不领你这借花献佛的情。我知你诌这等歪诗向来不费气力，因此你这做弟弟的寿礼，也未免太过轻飘。”
　　
　　景王闻言，手按了酒盏，挑起双眉望了他微笑；裕王微微眯了眼，低笑道：“许久未见永泰月下舞剑，今日是家宴，只有骨肉亲友，无分高下尊卑，永泰可愿为哥哥再舞一次剑？”
　　
　　永安，永泰。这原是东宫年少时，他们暂唤的乳名。兄弟八人叙行，寄名“康宁安泰，清平和睦”——纵是帝室天家，父母对儿子最初始的愿心，亦无非一句“太平安乐”而已。
　　
　　只谁料，别个尘缘都浅，到底无份华盖；唯余二人，却渐行渐离，终到今日，永安许久未见永泰月下舞剑。永泰亦许久不闻永安如此相唤。
　　
　　景王盏中酒一饮而尽，含笑道：“永泰愿为三哥舞剑助兴。”
　　
　　说罢起身离席，利落除了外罩锦服，只留贴身的交领窄袖袍，腰间束了错金嵌玉带，步下石阶站到榭前庭台上。一旁侍从递上长剑，他振臂一挥已擎剑在手，微微俯身向裕王行了礼，便支剑立起门户，手腕一抖，一团银光豁然挥洒开；霎时人剑一体，湛湛寒光伴了矫然身姿，于众人眼前
　　腾跃开来。一片凌人剑气寒光中，只听得他亢声吟道：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他口中越吟越快，手里长剑也越舞越疾，凛凛剑风卷起庭前落英零落，嫣红粉白乱纷纷一片，伴了雪亮长剑在半空里缠绵起舞，又悠悠委落在地。待到末句吟出，只听他低喝一声，身子蓦然跃起，长剑如破空闪电般直劈而下，竟自池畔耸着的假山石上生生劈下一方碎岩。众人不由轰然喝彩，他已收势立定，气定神闲地将长剑抛与了侍从。
　　
　　一片荣光逢迎里回身望去，恰逮住一个闪烁眼神，淡薄笑意似温存，似叹赏，又似善意的调侃揶揄；他心头忽的萌动，对着这那双眸子深深凝望进去，含笑，含问，更含情。
　　
　　一时任他众目睽睽，只做草木离离。
　　
　　只那变故来得委实太快——林迁清澈的眸子里忽然映过一缕冷光，身后一道寒风袭来，景王悚然一惊，豁地转身，那柄利刃几近到了后心；他身子一偏，刀锋堪堪擦身而过，跟着又毒蛇般掉头，袭向他咽喉。
　　
　　堂堂裕王府，庭院九重，竟潜入了亡命刺客！
　　
　　沁芳阁帘幕内，众女眷皆被骇得容颜失色心头乱跳；曹妃眼见丈夫遇险，只低低惊呼一声，便双目反插昏死过去。瑾菡却豁然起身，一把扯开眼前纱幕，竟几步下了阁外石阶，一壁厉声喝问：“侍卫何在？”一壁就往池边疾去。熟知一人忽的从席间立起，疾然到她身前跪下，死死挡得去路，犹大声道：“公主万金之体，不可涉险！”
　　
　　瑾菡定睛看去，见眼前跪的正是张居正，略怔了怔，登时怒斥道：“让开——休拦我！”
　　
　　他抬头望定她双眼，面色严峻，低声断喝：“你这般徒然添乱！”
　　
　　一时无语。只对峙的两双眼睛似要在虚空里迸出火花——生死之际，到底是他挡在了前头！
　　
　　而此时席间已乱作一团。王府侍卫拔急忙拔剑亮刀，齐上围攻那名从天而落的刺客，更多则冲到裕王等人身边护持。一时几柄刀枪一并向那刺客身上砍落，逼得他不得不回手自卫；景王堪堪脱了一险，怒喝一声劈手夺过侍从手里长剑，寒光一闪便向那刺客臂膀刺去。那刺客出手却极是诡异，一柄窄刀刁诡凌厉好似灵蛇，须臾几招已砍翻了两名侍卫，跟着回手一格，正和景王长剑相击，“珰琅”一声，竟将长剑拦腰斩断！
　　
　　电光石火间，景王灵犀一现：“——竟是倭人！”
　　
　　那壁水榭里，只听得裕王大喝：“快护好四殿下！”跟着身侧侍卫飞跃而出，直扑到刺客身边搏命。那刺客顷刻间又杀倒几人，身前障碍一清，居然纵身一跃，雪亮倭刀径直向水榭里的裕王砍去。
　　
　　这记“调虎离山”不过弹指间。众侍卫招式已老，回救不及，而裕王犹呆坐席间，脸如金纸——毫无戒备地，夺命刀转瞬到了跟前，眼看已无幸免。
　　
　　此刻景王想也不想，一跃而起舍身欺上，手中断剑霹雳般斩向刺客后颈。这本是封喉杀招，怎奈断剑无锋，只在他颈间刺出道钝涩血痕；那刺客反手一击，断剑脱手，他阖身门户大开，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那柄寒利的倭刀下。
　　
　　一刹那顿知大势已去——不过为那声“永泰”，终把命丧在今日！
　　
　　只最后一瞬，猛的一个白影落在自己之前，硬生生隔开了那冰冷刀锋！
　　
　　——竟是林迁！
　　
　　刺客将刀蓦地抽出。林迁温暖的身体沉闷地跌落在自己胸口，腥热的血更霎时扑了满脸。景王五官剧变，暴喝一声，一手抱持了林迁，一手竟赤白去夺刺客倭刀。此刻周遭的侍从已反省过来，齐身扑了上来，那刺客反转刀锋应对侍卫，景王却以二指迅雷般插入他左眼，血光闪现间，已将那眼珠生生挖将出来！
　　
　　刺客痛嘶一声，脚下踉跄，手里刀光顿时乱了，未几被一名侍卫抽冷子一剑削断右臂，倭刀落地。侍卫们一拥而上将他压伏在地上。危机消除，那边裕王业已镇静了神色，一壁沉声喝令道：“留得活口！”一壁奔下石阶，疾问景王：“四弟无恙？——快传医官来！”
　　
　　此时周边各席间躲在桌下石后的宾客们也纷纷围将上来，慰问殿下安好；景王半跪在地，只垂目凝望着怀中人——林迁双目紧闭，脸白如纸，伴了匆促凌乱的呼吸，殷红鲜血从左胸汩汩涌出，瞬时白衣染尽。
　　
　　他慌忙用手紧紧捂住那伤处，可黏稠灼人的血，却仍是从指缝中流逝而出，掩之不绝。
　　
　　正如他此刻的生机，急速流逝，教他救之不及。
　　 

作者有话要说：抛不尽JP狗血满空楼……
默默飘走！




9

9、常棣之华鄂韡韡(下) ... 
 
 
　　“……嘉靖四十年二月十九，府内行家宴，景王并京内诸官至。席间现刺客，伤侍从十数人，乃被擒，咬药自毙。二王及众宾客无恙。”
　　
　　一场惊心动魄的行刺事件，落在裕王府典薄笔下的行至录上，不过如此不动声色的数十字，未几便又被删除；而当王府长史将一切过往如实写成奏章上报内阁，便被直接转呈御览，霎时激起了一席滔天巨浪。
　　
　　先是司礼监传来中旨，温言抚慰了遇险的二王，又以“靖宁府宅”确保二王安全为由，将二王府侍卫全部撤下，令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黄锦领了锦衣卫，接管裕、景二王府戒卫事，并将裕王府侍卫仆从一应人等一并缉禁讯查。东厂亦在京师内开始暗缉，筛子过砂般盘查城中各色人员，但有可疑，无分老少妇孺贫富贵贱当场逮下……昨日还是繁华富贵乡、风流安乐地，一夜间俨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于是见惯了各色风波的京师百姓在惊恐之余，实也不乏几许观火看戏的猎奇兴奋，乃至幸灾乐祸之心——待看那王府大院里的贵人老爷们，该如何收场兜揽！
　　
　　闲人只怕事无惊。但身处这漩涡中心的人，焉得不焦心煎怀？裕王当场便因惊忧交加，引发痰喘旧疾，连夜召太医入王府诊视；一并急唤太医的还有景王府，却是为医林迁刀伤。于是一时间把个幽静宁和的太医院翻作热闹道场，时运好的便急忙忙赶往裕王府，伺候那生被吓出病来的王爷用安心丸定魂散；而被扯到景王处的医官则只有大叹倒霉——为何偏是自己来医这活死人呢，岂不是平白把性命丢到这个狠绝皇子的刀尖上？
　　
　　也难怨医官认定林迁已无救药。这一刀中在左胸，虽未中要害，不致当场毙命；但也重创脏器，每一喘息，便带得伤处血流不止。止血药散敷上去，便如投沙入江，未几便冲个干净。眼见林迁面色益惨，气息渐弱，景王脸上也阴霾如晦，一副要杀人殉葬的神色。最终一太医孤注一掷，战兢兢以金针连刺伤处周遭十余处关窍，终于勉强止住了血；众人才松一口气，忙着上手包扎伤口，孰知林迁突然浑身一个抽搐，神色剧变，一口血便猛地从口鼻中喷了出来！
　　
　　景王站在榻边不远，几点腥热鲜血直溅到脸上；他心头一紧，一把推开身前太医，扑到榻头急唤：“林迁，林迁！”林迁已神智渐散，胸臆起伏如潮，呼吸零落浅促，眉间紧扭，面色潮红，翕张的口唇却隐隐发青。众太医只讷讷地束手而立，景王见此情状，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无救了——他是要死了！”胸口被砸了记闷心锤似的，一时沉痛欲窒；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林迁脸颊，低声对太医道：“不需治了……教他安乐些走罢。”
　　
　　他声音低缓，却并不宁和，沉甸甸水银泻地也似，只压得人透不过气；众太医闻言正在惊惶，忽然身后门幕一掀，却见宁安公主带了个人急促进来：“王兄！李太医到了！”待看清来者，众人顿觉救星下凡，长长舒一口气：“若是李时珍也救他不活，王爷也无可怪罪了！”
　　
　　景王抬头一望，阴沉脸色略有分和缓；李时珍也不及见礼，径直冲到榻前，伸出二指一抚林迁咽喉，转眼看到他伤处情形，竟怒斥道：“——庸才！”跟着指落如电，飞快撕开伤口包裹，拔去金针，又从随身医箱中取出根细长银管，一端接了长长一节柔韧皮管，寒声发令道：“取盆净水来！”一侧侍女慌忙将水盆端来，李时珍示意将其放落在地，把皮管一头低垂浸在水中，一手捏稳另一端的银管，闪电般刺进林迁鲜血淋漓的伤口里！
　　
　　景王大惊，喝道：“你做什么？！”李时珍冷冷晙他一眼，亦不答话，只又微微调了调手中银管；一股暗红血流忽的顺着皮管流下，殷殷浮散在盆底水中。林迁喉中动了动，呼吸登时和缓了许多，李时珍略舒了口气，才开口道：“刀伤触肺，内积淤血，喘息间不断带血实因血凝气阻，不经导引就用针闭住血脉——是要闷死他么？”
　　
　　众太医脸色讪讪。李时珍待导出血流渐渐转为鲜红，便拔去银管，自箱中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皮质手套戴上，又从一个小银匣里拿出一柄柳叶小刀，将伤口又割开分许，命两个太医上前按住林迁，用银针穿了种极细的丝线，探入伤口密密缝合。如此大施针石，本该先用麻药减消痛苦，但此时情形哪还来得及用药？林迁本已渐趋平缓的呼吸复又急促起来，身体在二人按压下仍微微颤动，显是极为吃痛；忽然面色一红，喉中咯咯作响，口唇又抽搐起来。李时珍凝神一看，急道：“喉中有淤血，快吸出来！”
　　
　　原来人之咽喉不似别处伤口，最是柔软幽曲，是以不能用方才银管，只能他人对口吮出。这话一落众人面面相觑，瑾菡对一旁侍女喝令道：“快去！事毕将你与他！”那侍女畏缩上前，俯下头还未触及林迁面颊，便失声哭了出来；景王情急，将其一把推开，低头附上了他口唇。
　　他唇舌僵冷，血腥弥横，景王屏息吸吮移时，一股浓郁咸腥便冲进口中；直待觉得林迁口唇微松，气息顺畅，他方抬头起身，将一口淤血吐到地下盆里。侍从忙递上茶水与他净口，这时听得李时珍淡淡道：“无妨了。”
　　
　　景王向榻上人望去，见他虽仍是脸色煞白，双目紧闭，但呼吸已然平缓，眉目间神色也舒展了些，情知他这性命终算是被李时珍从鬼门关上生生拖将回来。紧绷的心弦一时放松，这才觉得自己业已冷汗溽身，只淘得身子发虚，头脑懵浑。
　　
　　他抓起杯盏将残茶一饮而尽。周身虚恍混沌间，只余唇间舌底的知觉还尖锐醒着，那血腥咸腻掺了酽茶清苦，反兑出一股郁结的辛酸滋味，从舌根沉甸甸直通心底。
　　
　　




10

10、满城春光宫墙柳(上) ... 
 
 
　　待这个无眠夜终于过去，林迁病症终算平稳；景王见他已无性命之虞，一昼夜的接连惊变不眠不食，委实也觉得疲惫，何况有些事已不能再拖延不理会；有李时珍在也觉放心，便遣走了众太医，对李时珍道了声：“有劳先生”，便使个眼色，与瑾菡一起去往枫晚楼。
　　
　　此时天已大明，晨曦微薄，春寒料峭。一路上瑾菡察他颜色，只觉那神情亦如这早春寒晨般阴霾冷峻；而待他们甫一踏进枫晚楼，他强抑的情绪便再难收敛，几乎对那等在暖阁里的人全扑将出来：“你来做什么？！”
　　
　　这被他呵斥的不速之客，却正是曹妃。昨日她见丈夫徒然遭刺，惊急之下当场昏厥，好半日才复苏。醒来后得知景王无恙，心头犹自后怕担心，又哭又呕折腾了半日。可等了半夜也不见丈夫前来探视，又委屈懊恼不已，便径直来了枫晚楼，空落落坐等到早晨。却没想景王当头喝了这么一句，一时刻痛悲气恼羞五味俱全，满心当场发作出来，又耽于瑾菡在场，只能强忍着，低声回了句：“放心不下，来看望殿下。”
　　
　　“我劳你看望什么！”景王半眼也不瞧她，一壁自顾往暖阁里走，一壁冷冰冰抛下几句：“你顾好自己，理好家事是本分！早说过，此处旁人不可擅入，你倒头一个当我的话是过耳风——除了与我添乱，你道你还会什么？”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一抬眼却瞥见曹妃眉头微颤，泪光莹然，自己也觉得话说得忒重，便放缓口气，又道：“成了，我无事——不是说你也难过了半日？早回去歇着罢。”
　　
　　“殿下原来也知，妾为您揪心难过了半日！”不提尚好，这话一入耳，曹妃满心的委屈酸楚便滚水沸鼎似的，再也盖不住，“殿下倒守了不相干的人一夜，半句话不曾递与我！”
　　
　　景王冷笑道：“不相干？真亏你说得出这话——若不是这个不相干的，你还有福分与我斗气？现下披麻戴孝，给我哭丧守灵才是正经！”
　　
　　曹妃给他刺得幡然无辞，登时眼泪夺眶而出，哽了移时，才嘶声道：“夫妻列在五伦，就是我此刻死了，殿下怕也少不得先与我抚棺，再给别个浆奠。”
　　
　　景王怒得一掌拍在案上，压低声音喝道：“再少来‘一哭二闹三寻死’的把戏！你趁早收了声，老实回去！”他一指门外，“现下外面都是宫里派的侍卫，这话若叫他们听去，君父倘以为你我夫妻失睦，是该问我不孝，还是该责你不贤？！”
　　
　　曹妃此刻话也说不出，只掩面哀然低泣；瑾菡见状忙道：“都何必说这样的狠绝话？王兄此次有惊无险，倒自己家人闭门怄气。”她向曹妃走进两步，柔声道：“王兄此时又烦又累的，教他清净刻不好？有话过了今日好生说，这心意他领会得……我在这里，阿姊放心，回去歇了罢？”
　　
　　曹妃之父，原是瑾菡生母曹端妃的胞兄，两人乃姑舅表亲。此时不称“嫂”而称“姊”，实有安慰袒护之意；曹妃借势，由她一路温言送将出去。待到瑾菡回来，进门便摇头微笑：“王兄又是何必？她亦是关心则乱。何况‘背后教妻’，这么当了外人斥责，她如何能受落得下！”
　　
　　景王苦笑叹道：“你本也不是外人，在你跟前我连戏也懒怠与她做。她处事从来只想自己委屈，几时是真体贴我？”瑾菡道：“她无非是巴望王兄对她略好些颜色，就不能略纵她些儿？”景王冷哼道：“我还不够纵她！我几时和她认真计较过？——你问问她，前年刘选侍是怎么病死的？教她理家，这几年是越发铺张靡费，阃内阃外，约束无方。贴身的使唤人能跟应门小厮私奔了去，叫顺天府捉了送回来，野种差点生在府门口！满京的人看了都掩口笑，这脸面丢得还不够？”瑾菡闻言笑道：“这种事提它作甚？哪家哪府没有？门扇大了防不住耗儿……三王兄府里还入了刺客呢！”
　　
　　景王斜睨她一眼，道：“怎么，你还真当昨日那刺客是外来的？”瑾菡略一怔，低声道：“还不至于罢？”
　　
　　其实那个念头她也不是未动过。实际上，乍起事时，她头一个念头便是怀疑裕王要置景王死地，然后未几便又否定。倒不是太过相信裕王品行，而是认定以他一向的温懦性格，断不会冒险出此绝杀。再者嘉靖一直未对太子之属露过态度，严嵩瞄准了景王，裕王后头却站着徐阶高拱一干人，两下也算平手，他又长景王一月，还生有一子，说来还算略占上风，委实不必行这破釜沉舟的伎俩。何况，即便真要害景王，手段尽多得是，何必要在自己府院，周遭又围了满朝臣属时动手？因此思来想后，倒越觉不该是裕王主使。
　　
　　她将心中思量合盘与景王说了。景王听了一笑，道：“这些道理我不是没想过，可越不像自家做的，岂非越该去做？”他身子向后略仰，靠在椅背上，缓缓道：“你都这么想，别个也会这么想，父皇更会这么想。事情出在裕王府，那刺客头一个刺得是我，老三干系最大；可因他太有嫌疑，反越不像他做的，显见是别人陷害栽赃。而老三背了这个嫌疑，于谁最有好处——可不就是我么？”
　　
　　瑾菡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景王继续道：“现下你明白了么？这一场行刺案下来，略有脑筋的想想，都会觉得是我演了场苦肉计，故意构陷他的。偏这等没头冤我又分辨不得，背上去却是永世不得翻身……” 他冷冷一笑，道，“三皇兄这一计‘欲擒故纵’，以假乱真，使得何其高明！”
　　
　　瑾菡咬牙道：“那便彻查！锦衣卫与东厂手段在此，上天入地，刨根究底，不怕不水落石出！”景王淡然道：“凭他们是查不出来的。这事情老三岂会亲自去做？你就查出一两个操线木偶，有什么用处？反显得自己着急撇清。再者，我很疑心事情也未必全是老三自己的意思，或者是下头的人越俎代庖也未必。”他闭上眼睛，深深吐了口气：“还有一处——瑾菡，你知道么？那刺客是倭人。”
　　
　　“倭人？”
　　
　　景王低声道：“你可还记得那日在丰和楼，我用湛沪剑斩断了胡宗宪拿出的倭刀？那刺客使的就是那种刀，他招式又极诡异，决计不是国朝人物。据说东夷有种亡命刀客称‘忍者’，擅隐遁，通异术，专为窥探行刺的勾当。一旦事败便自戮，绝不肯出卖背后金主。岂不是最好的杀手？” 瑾菡道：“可是通倭……是灭族之罪啊。”景王寒笑道：“可见此番为伤我陷我，已然破釜沉舟，若不成功，便宁愿九族殉葬了。天下之大，名利无数，可除了至尊神器，还有什么值得人如此孤注一掷！”
　　
　　瑾菡疾道：“那么王兄更该小心才是！”景王摇头微笑道：“无妨。他们不过是要陷我，一次就尽够了，并非真要害我性命。何况如今满府都是锦衣卫，他们也决不会这般明目张胆。只是，我现在却不能轻动了，丁师傅也不能见……因此，瑾菡，你去替我办三件事。”
　　
　　瑾菡应了一声。景王合了眼，背靠在椅上，缓缓道：“第一，你去吕公公那里，要他留心父皇心意，每日说了什么话，看了什么本，见了什么人，我都要知道。”
　　
　　“第二，知会丁师傅、严世蕃和鄢懋卿，教他们看住御史言官。如果真是老三的人要陷我，此事一出，他们必然大造声势，将祸水引将我身上，我等不能不有个应对；黄锦那里也要提点，让锦衣卫东厂一干人看死那帮言官日常动向，但有勾结串联蛛丝马迹，立时回禀圣上！”
　　瑾菡低低道声“是”。景王又道：“第三件，便是你速以密信知会胡宗宪，要他勘查东南的倭人‘忍者’中，可有与两京人物有勾结的——这一桩，也只他能办到。”
　　
　　瑾菡迟疑了下，问道：“王兄……怎的，您丝毫也不疑心胡宗宪？”景王闻言，睁睛望着她，轻笑道：“傻妹妹！这和我方才说三王兄一个理儿，你若是胡宗宪，肯不肯用倭人行刺，教人立时便疑心到自己身上？”说到此处他语气一顿，忽然道：“不过，你倒是点醒了我……胡宗宪此番真也算被拉下了水。”
　　
　　他方才还有些倦意，此刻一双眼睛已醒得雪亮，只望着案上笔砚，冷湛湛笑道：“这么说，我们就得多做些谋划了。你先去找黄锦，教他让锦衣卫四处搜捕的时候，点明了是寻倭人；教严世蕃他们在御史里也放出风来。胡宗宪那里就不须去信了。我担保，此一番胡总督定然着急，自会来寻我。”
　　
　　瑾菡点头应了；景王抬眼瞧她神色，温声道：“吕芳、黄锦那里差个内监去，严世蕃也教个信得过的人去就成了，你自己只管回去歇息——也累了一夜了。”瑾菡笑道：“我是无妨。”顿了顿，又道：“王兄若肯以这般声气对阿姊，她哪里还会置气？”
　　
　　景王瞥她一眼，并不答话，一转念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是怎么请得的李时珍？”
　　
　　他这一问却有缘故。李时珍原是湖北蕲州人，因医术超群，当年被楚王荐入太医院任职，后因劝谏嘉靖莫再服丹戕生，而被吕芳和瑾菡借故遣出，说来实是和自己颇有过节的。他又素来恃才自傲，于王孙贵族前从不轻易折腰敷衍，瑾菡又怎么请得动？他话问出口，瑾菡神色略一动，停了停，低低道：“是张居正……李时珍去他处为他母亲诊病，就住在他府上。”
　　
　　景王低叹一声，伸手抚了下她鬓发，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回去歇了罢。”少停，又道：“这人情，我担着。”
　　
　　瑾菡去后，阁中无人，一时静了下来。他合衣闭目倒在内间的便榻上，只觉倦得额头发沉，心头却千思万绪，从昨日到现下的一桩桩事，一个个人，走马灯般的在脑中转过。眼前一时是裕王温情仁弱的脸，一时是刺客毒蛇也似的寒刀；一时是瑾菡隐含伤情的神色，一时却是林迁眉目间潺潺流淌的笑意，他伤处汩汩涌出的鲜血，还有他唇间的那片化不开的僵冷苦涩……口中那缕原已散去的辛酸滋味又重泛浓郁，他听得自己喃喃道：“你是何苦？——是感我的情，还是不愿欠我的情？”
　　 

作者有话要说：泪，此处章回题目是 满城春、色宫墙柳。陆游的《钗头凤》，大家都熟，典故就不解释了。这里用这一句，既是暗示曹妃和景王的夫妻不谐，更是借喻瑾菡的老张的旧情。谁知道好好一句宋词，居然发出来被JJ白框了，就只能改成 春光 二字了……
这个YH词汇过滤机制，真是不科学啊不科学！！




11

11、满城春光宫墙柳(中) ... 
 
 
　　京城四大酒楼，乃是丰和楼、福禄楼、会仙楼与泰和楼。丰和矜贵，福禄奢豪，会仙风流，独城西南的泰和楼离皇城稍远，近依什刹海，相较下幽静宁雅得多，最为文人墨客所青睐，来往进出多是清贵矜傲的才子雅士。因此，当这日张居正便装简行，独自登临酒楼，眼见周遭皆是春风得意人，少年疏狂客，因想至自己青春时光，未免心里亦有几分怅然感怀。
　　
　　然而人事更改，不复当年的何止自己？就如现下端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人，翡翠罗衣，肤光欺雪，目敛秋水，好似开在碧荷上的一角素莲——瑾菡，瑾菡，顾名思人，可不正是美玉也似的出水芙蓉？而忆当年初见，确也正如新发菡萏，纯稚怡人，端的教人怜惜。
　　
　　可她是几时变做今日心肠？弄权术，谋算计，夺冤抑，甚至不惜染上至亲之人的血……仿佛一夜
　　间，在他一转眼的疏忽，便变得那么快，那么绝然，教他不及制止，也无可挽回。
　　
　　而那容颜无改，心意全非的人，此刻却仍像当年那般笑盈盈的，甚或还说着当年的话：“我等你半日了。”
　　
　　张居正目光回避着，略一拱手，恭声道：“下官来迟，公主赎罪。”
　　
　　觉出他周身疏冷之意，瑾菡凉然一笑，再开口已转了场面称谓：“多谢大人赏光。这种时候请大人出来，是本宫不是。”张居正道：“不敢。请问公主有何赐教？”
　　
　　瑾菡抬眼看看他，竟起身提起桌上茶盏，亲手倒了茶捧至他跟前，低声道：“今日特来谢大人相助之情——李时珍救下林迁性命，王兄很是感激。”
　　
　　皎洁手掌托在翠绿细瓷上，宛如翡翠上落了一捧雪，清丽明艳得夺目惊心。十指纤长素净，尖削未染丹寇，在这样微寒的二月天气看来，无端教人替她觉得清冷。何况他知，她也是真是惯来手寒的——曾一度，他忍不住将这双畏寒的手含在自己掌中，细细地熨帖温暖；曾一度，终日怜不足她眼底眉尖的那缕清澈婉媚，当心捧着不敢轻触；甚至曾一度……
　　
　　他不愿再回想下去，只起身双手接过那盏茶，低低道：“二位殿下纡尊，下官愧不敢当。”停了停，又道：“林先生高义，在下敬服，请李先生相救乃是出自感佩之心。再者救人性命全赖李先生医术高明，与在下无关。”
　　
　　瑾菡默了默，开口道：“张大人尽可放心，这一节王兄与我省得——大人荐李时珍为林迁治伤一事，断不会有他人知道。”说罢，又淡淡笑了笑，低声道：“我总不致用此事害你。”
　　
　　这徒然的直白坦率，倒教他心头蓦地一悸，不由抬眼去望她，正对上那双清湛眸子，眉间似带薄笑，眼底却一片寒澈清冷。张居正一时几乎想说“我并非疑心你”，却见她目光一闪，又继而平淡道：“这几日林迁性命已无大忧。李先生既是大人请来为令堂诊病的，待这一两日他伤情再好些，便请李先生回大人处，莫误令堂康健。”
　　
　　张居正道：“家母是旧疾，请李先生诊视开方已毕，无妨了。林先生治伤要紧，请李先生多留府上几日便是。”
　　
　　四目相对，眼底浮上千言万语，也只能相望无言。记忆里这么沉默相望还有一回，便是当日一别三年，他乍回京城，却知她已嫁做人妇。初春日，宫墙内，狭路相逢，正见伊人凝妆俏立庭前，身侧有个清隽男子，温存含笑，伸出手欲携她步下石阶。她一抬首望见他，登时颊畔春意销尽，眼底酸泪难抑；他看见她失了血色的口唇微微翕动，似是要诉说什么，便轻轻摇了摇头，接着却又微一颔首。
　　
　　他示意她什么也不能说，今生已万事说不得；他示意她什么也不必说，千般心事，他都已明了。
　　孰知到今日，已非咫尺天涯，脉脉不得语；而是千差万错，物是人非，无从说起。
　　
　　瑾菡咬咬下唇，终于道：“那么多谢大人。告辞了。”她起身走出两步，却又停下，低声道：“那日的事，也多谢你。”
　　
　　那日的事？是指遭逢大变时他的力阻维护，还是她已送到稚子唇边的毒药？张居正心头蓦地泛上一股辛酸寒意。待到她衣袂已从自己眼前掠过，终忍不住唤了一声：“公主请留步。” 
　　
　　瑾菡回眸一看，他还是双目低垂，并不看她，只恭恭敬敬道：“下官斗胆，敢向公主进一言，请公主勿忘高阳、安乐之前鉴。”
　　
　　所谓高阳、太平，乃是唐代赫赫有名的两位恩隆宠深的公主，却都因弄权谋逆，事败伏诛。张居正以此二人谓之，讽喻警告之意不言自明。瑾菡闻言蓦然回转身，清凌凌的眼睛逼视着他：“便是我要做高阳、太平罢，却不知今日的武后、韦氏在何处？”她声音中一片寒涩，却犹自唇角冷笑，道：“更敢问张大人，谁又是李义府、宗楚客呢？”
　　
　　武后、韦氏者，却是后宫妃子乱政，而李义府、宗楚客就是这二人的帮凶幸臣。以此对之，乃是暗讦李选侍操纵丈夫，干预外事；更似有讽刺张居正助李妃干政，乃至暧昧不清之意。他骤然抬起头，只见瑾菡面色坚如寒冰，眼神中却隐隐藏了一丝妒恨伤情，又觉说不出的萧瑟寞落。
　　
　　他唇角浮上抹苦笑，向她深深躬身拜下，肃然道：“请恕下官失言之罪——恭送公主。”
　　
　　说完也不抬头，只听得身前的湘竹帘子“哗”的一动，继而决然的脚步声伴着簌簌的衣袂轻响，一路走下楼梯，终于再也听不见。直到阁间静下来许久，他才重又挺起腰背，方才她站过的地方已然空寂，而隔窗望去，街上那片倔强身影却一路不回头，身隐轿起，到底是越行越远了。
　　
　　景王所料不错。行刺事件一出，锦衣卫与东厂还未搜捕审讯出丝毫头绪，一场精心谋划的舆论仗便在朝堂轰然打响：先是三五个言官投石问路，不咸不淡言道“皇子乃国嗣根本，伤损则动摇社稷”，要求彻查到底，务必拿住元凶首恶；待内阁与司礼监也不痛不痒批了，便放出几人项庄舞剑，剖心剔骨地分析刺客动机，得出必是有人“窥觊神器，妄动国本”，不动声色把层层嫌疑引到景王身上；等内阁批出个不置可否的“已阅”，果然便有人甘做仗马之鸣，一日内数人上本，直言是因嘉靖帝多年不立太子，导致储君名位无属，才使心怀不轨之辈以为有机可趁，铤而走险，乃至谋害皇子——所谓“东宫位虚，遂引不轨之窥；国本不正，难安众臣之心”，一席话真披肝沥胆，字字泣血，俨然二皇子虽遇刺而无虞，大臣们倒担忧而销骨的情势。
　　
　　而待内阁将这几份奏本的节略写毕，递入西苑，果不出吕芳所料，嘉靖帝勃然大怒，下旨直斥上本言官“讪言沽直，妄议国本”，“挟公论而谋私利”，明里公忠体国，实则是为在储君前谋图拥立之功；甚或搬出哀冲、庄敬两位太子刚被立为储君便夭亡的前事，重申“二龙不相见”之论调，怒斥其“甘损君父之明，不惜皇胤之危，大奸伪忠，丧心病狂”，将上疏言官庭杖三十，发配贵州。
　　
　　这道旨意一下，景王看着被贬言官的姓名履历，便对丁铎笑道：“严世蕃的这计‘引蛇出洞’倒精彩！哄得高拱把棋走得这般急，正犯在君父头一处忌讳上，平白损了几员干将，何苦来？”
　　
　　丁铎此时却是另一副思量：高拱等人只趁机催促嘉靖早立太子，而未在行刺主使一节上往景王身上穷追猛打，怕也是前思后想，无奈那刺客逼迫景王太甚，席间众目睽睽，硬说是景王自为，委实过于勉强，不得已才舍本逐末。以此反思，这场戏反倒不会是裕王一方所为，否则就该设计得更像景王操纵才是。那么幕后元凶却到底是谁？
　　
　　他将这思量合盘与景王说了，景王略一沉思，道：“我一时却也想不透，这事委实太过蹊跷。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已把京城搜了三四遭，居然没有查出那倭人的蛛丝马迹。如果当真不是老三做的，那么煌煌京师，森森王府，偌大一个活人，若无他人接应安排，莫非是插翅飞进去的？”
　　
　　丁铎叹道：“此事最可怕诡异之处就在这里。如果不是裕王爷他们，谁还能冒此奇险，对殿下如此不利？此番未遂，难保无有下次。敌明我暗，殿下万务当心。”
　　
　　这点顾虑景王未始没有，但近来实是心绪甚佳，便不将其太挂怀心上。一来高拱促使嘉靖帝立太子遭重挫，可见嘉靖并未将储君名位属意在裕王身上，甚或是倾向自己的；二来行刺案虽悬而未决，但此时朝野上下都已知刺客乃是倭人，胡宗宪耳目甚广，想必更早已耳闻，就待他自来投向自己剖白。原本百计笼络不到的人，此番倒有了绝佳契机，不能不说是‘因祸得福’；三来近日来林迁情形大好，眼见得日趋康复。头几日还整日昏昏沉沉，只能开眼认人，饲食汤药；渐渐得稍能开口，进些清淡饮食，形容神色亦大有起色。
　　
　　这日下午他再去水云阁探看时，见林迁已能靠着枕被，半躺在塌上。因一直卧床，满头青丝半束半散，黑沉沉垂在颈畔；身上只着了素白中单，披着淡青外袍，被子一直堆到胸下，左胸上略有块隆起，就是包扎的伤处了。因见景王进来，才要开口，景王忙一摆手止住了：“别动，也别说话——李先生说你伤处最怕牵动。”他走到榻前坐下，含笑问道：“拿眼色告诉我就成，我看得明白……今儿伤口还痛得厉害么？”
　　
　　林迁瞧着他微微笑了笑，略一摇头。景王又道：“怕你闷得厉害，我还教程子瑭有空多来瞧你，又怕他聒噪，引得你多动多说，倒误事了。”林迁忍不住开口，轻轻道：“何必殿下那么当心。我无妨了。”话虽如此，十几个字一出口，就牵动胸口一阵闷痛，气息凝滞难继，脸色也白了几分。
　　
　　景王见状急忙道：“快别说了！何必在我跟前逞强……”一转眼瞥见侍女端着汤药上来，便打至话头，略让了让。孰知林迁瞧了瞧他，竟又开口对那侍女道：“请稍待。”
　　
　　景王略一怔，遂省过来他是不愿在自己面前失礼，便道：“这怕什么，你用药就是。”说罢示意那侍女上前，林迁却侧脸略一避，神色颇为尴尬：他其实也非全怕失礼，而是现下他不能大口吞咽，只能让人缓缓喂着，把药一毫毫含下咽喉，这般孱弱婴儿态落在景王眼里，实也太过难堪。
　　
　　孰知景王见他忽然脸颊微红，眉目间情思流动，又似为难又似羞恼，一时心头无名兴起，竟神使鬼差接过侍女手中药碗，拈起调羹送至林迁唇边，微笑道：“你既不肯，只能我亲来伺候。”
　　
　　林迁全没想他来这手段，怔忪间调羹已喂到唇间，一丝丝苦辛渗进口中；他不好再躲，只能相就吸吮。偏景王见他进得如此不爽利，还道他犹是推拒，忍不住悠然调笑道：“和我还矫情什么？喉里淤血也是我吸出的，难道还要我再口对口哺你？”
　　
　　这话才落，林迁猛地咳了声，含在口中的药便喷然呛了出来；景王吃了一惊，却见林迁脸色骤变，跟着一阵撕裂般的咳声暴作，额上冷汗淋漓而下。他急忙喝令侍女去叫李时珍，一转身却见这救星不知何时已站在厅中，手捏金针径直走了近来，抬起林迁手臂找准穴位刺将下去。他针灸移时，林迁咳呛才稍止，却已是满脸惨白，鬓边散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脸侧一片。景王怔怔瞧着他，不知所措道：“李先生，这是……”
　　
　　“这番算轻的，还未咳出血。”李时珍头也不抬，只拔了金针，解开林迁衣带去探看伤口，冷然道，“殿下就想拿人取乐，也请分个时刻，如此是要累得痛死他？”
　　




12

12、满城春光宫墙柳(下) ... 
 
 
　　景王被叱责几句委实不算冤枉。李时珍真不愧为当世第一神医，确有“生死肉骨”之能，经他妙手施救，又缓缓调理一月有余，至四月草深花乱，新荷抽枝之时，林迁竟已能下床行走，行止作息与常人无异。景王惊喜之余，便一时忘了屡次被他顶撞讥讽的难堪，只顾感叹李时珍医术如神。
　　
　　这一日他照例又过来给林迁诊治，先观了他颜面气色，又教他解了衣襟去看伤口-----真亏他一手绝技，几经药石，那道深及心窝的刀伤业已愈合，只留了一道绯色的印子划过胸口，仿佛白瓷上染了一抹丹砂。
　　
　　大概是自己看着也觉满意，李时珍含笑瞥了林迁一眼，道：“呵，到底是凡人难有女娲技，无力补天！你这般好肌肤，却还是留了道疤，也算是‘明珠留痕，白璧微瑕’罢？”
　　
　　林迁给他哂得脸上一红：“先生莫拿我玩笑。又不是女流，就一身是伤疤也没什么，”他背过身系上衣带，道：“林迁这条命还能捡回来，都赖先生神技，能活命已是感恩不尽了。”
　　
　　“逸仙这话却错了——你这条命也只是暂时回来一半而已，”李时珍一壁挥笔写着单方，一壁道，“医者医病不医命。你此番伤得太重，表里俱损，我能治的是你的外伤，内里的根子却要你自己慢慢保养，没个十年功夫的调理，莫以为这条命就是自己的了。”
　　
　　林迁回身含笑道：“愿听先生指教。”
　　
　　李时珍搁下笔，正色望着他，缓缓道：“那么听好，若想保住天年，十年内你必须守着这‘三忌’：第一是不可多酒，你这一刀伤在心肺之间，失血又多，而五行中心属火，酒属水，纵酒不免伤心。何况酒者，水谷之精，气盛而摽悍，过饮则肺痹而血枯，正是戕你这症候；第二是不可任情，犹忌大喜大悲。你此番大难不死，内里已虚，六淫七情于你俱是伐身之道，而狂喜伤心，剧悲伤肺，心动肺伤则五脏六腑俱摇，因此悲喜过度都易牵引你内伤隐疾；第三，”他口气一顿，却越加重了，“第三，就是不可纵欲，这一点是最要紧的。你正值青春血热，难免欲火旺盛，好色逐欲本是人之天性，但恣情纵欲，枯血竭精，耗损真元，与你这伤后血亏之身最是荼毒大害；何况动欲不免生情，情至深处，生喜生悲生愁生惧生恨，七情伤五脏，便又触了第二条大忌……”
　　
　　医者无所讳，李时珍这般直白道来，林迁听到“第三”时便已是脸上烧燎一片，忍着羞臊待他说完，苦笑解嘲道：“忌酒忌情忌欲——看来林迁只有剃度做了和尚，才能保的天年以终了！”
　　
　　“我不是与你说笑逗闷儿，你若不信自管放胆去试这三忌，长不多三月，短不过七七之数，怕你就要往黄泉路上去，”李时珍冷然道，“淫酒损气，痴情伤心，纵欲戕身。犯了这三条，好人也不得长命，何况你这半条性命的人！”他脸色一动，竟似是感叹一声，“‘情’、‘欲’二者就如化骨软绳，最是缚人害命的毒！逸仙，莫说是你这么外冷内痴的人，就是由内到外的铁骨石心人，一旦动情生欲，也怕是在劫难逃……”
　　
　　话还未说完，就听得门畔一声男子轻笑，抬眼看去，正是景王手里摇着柄折扇，幅带飘飘地跨步进来；他含笑望了林迁一眼，转而对李时珍道：“怎么李先生看病不论脉经医理，倒开始谈情说欲了呢？”
　　
　　只怪他来得太不凑巧，或者太过凑巧，李时珍前面一番良苦用心的正论全没听见，偏单单这句“逸仙外冷内痴”“动情生欲”落在他耳里，怎么听都别扭；进来再一看林迁衣襟半掩，脸上绯红，心里越加不是滋味。因此一改月余来对李时珍的尊重宽容态度，开口便含刺揶揄。
　　
　　“殿下取笑了，”李时珍却只冷冷晙他一眼，转而对林迁道： “智者见智，俗人眼中‘情/欲’只关床笫淫乐事，医家却道它是生身之源，亦是戕命之本。逸仙品格清奇，莫与俗人一般见识，误人又自误！”
　　
　　这话明里点醒林迁，暗里却句句刺向景王；林迁脸上越见尴尬，只得低声应了句“是”，景王却气得反笑了起来，他走到林迁身畔的圈椅坐下，挂着一脸阴险笑意，问李时珍道：“那么俗人便敢问李先生，像我这种人之只当情/欲是淫乐之事，似逸仙与尔等不俗之人又该当它是什么？”
　　
　　李时珍冷然道：“我若说，他该一生当它是虎兕猛兽远避之，也未免故作玄虚，他也未必能听我！”他转脸看了林迁一眼，脸上的清肃之气倒消了几分，“才说了的，逸仙看似灵透，其实痴心极重，一旦动情生欲，便是冰雪沃汤，干柴向火，虽生死物力不能隔绝。李某人行医半生，各色人等见了无数，能和他这点歹症候比的，也就有一人而已。”
　　
　　景王挑起一边眉，转脸对林迁笑道：“哦？原来世上到底还有和你一样的人！”林迁只摇头苦笑：“好好儿的说医病，越说越远，二位倒平白把我当成了笑话儿听！”
　　
　　李时珍却端容道：“我却不是讲笑话儿的人——你莫不当真。”他默了默，似是叹息一声，开口道：“医家本该为患者讳，然而见你这么不悟，我说些你听也无妨。约莫六七年前，我在家乡行医时，便遇上一个情痴，气息奄奄的，已是半个死人了。原来是他在京里做官时遇见了个女子，两情相悦，却形格势禁偏不能成婚，最后他含恨辞官归乡，那女子也嫁了别人，他愁闷之下，竟忧思成病。他夫人百般哀求我，我耗尽心思，才算拉回他一条性命。”
　　
　　林迁问：“敢问先生用了什么良药？”李时珍淡然一笑：“什么药也没用！他本就五脏无病，肌体无损，不过是一点无明痴心作祟，立意自戕的缘故——我只给他看了我开出的单方：‘宗祧香火三支，高堂白发一缕，贤妻苦心一瓣，稚子血泪两行，男儿意气半盏，一时三刻，以息心草为引，忘情水煎服’。他拿着药方看了半夜，第二日便见好了。”林迁失笑道：“好个促狭的国手先生！灵药医病，妙语医心！”
　　
　　“我倒觉得先生是多此一举，”一直默不作声的景王忽然冷冷插言，不知为何，他的脸色变得极是难看，“既是痴心想要自戕殉情，就让他死了便是，还留着这条命作甚？辜负佳人情意在先，薄待老母妻子在后，如此无情无义不孝不贤之人，还是死了的干净！”
　　
　　李时珍冷笑道：“殿下龙子凤孙，生来尊贵，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手握杀生予夺大权，自然看得天下苍生如草芥；李某人却是草莽出身，见一老弱便如自己高堂，见一孤儿便如自己稚子，想的却是能救一命是一命——这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说罢，他利落收拾起医药匣子，把写好的单方推到林迁跟前，“方才也说了，你身上我能治的伤都治好了，剩下的便看自己——按这方子再用药一月，十年内守桩酒、情、欲’那三忌，假以时日耐心调理，咯血隐症若能根除，性命便算全然保住了；不然，仍不免短折早夭之患。”
　　
　　林迁一怔：“先生怎的要走？方才若是……”李时珍摆手打断他的话头：“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医者以人性命为天，我既然要救你，若你身上还有非我不可处，就是刀劈斧砍我也要留下，只现在我留下也无大用处，别处的病患却还等着我去，因此今日告辞。”
　　
　　他举手向林迁一揖，道：“李某人也算个孤高怪僻人，与谪仙人相识一场，时日虽短，倒颇生倾盖如故之感。”他抬首望着林迁，忽然深深一叹，道：“王侯家偌大风雨，不是你我这等人久留地。逸仙宜自珍重，江湖路长，后会有期。”
　　
　　林迁一路送了李时珍回到住处，回来时见景王还在屋里坐着，手里正拈了那张方子看，听他回来，头也不抬，凉凉道：“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打量你们一个谪仙一个医圣，左右要演一出‘踏歌相送’！”
　　
　　林迁皱眉道：“今儿是怎么了，拿我取乐都上了瘾？”大概因同历了一场生死之险，两人间不觉多了点患难之交的意味，又被他一来二去调笑惯了，景王自不必说，林迁对他也不似以往拘谨礼节。他其实是个面上疏冷，心里真性儿的人，一旦情谊相与，性情上来时更肆无顾忌。因此想想方才的尴尬难堪，忍不住又略带埋怨道：“也真好急的性儿，李先生好歹救过我性命，就言语上有个冲撞，便略容让一分，也不算是小了殿□份。”
　　
　　景王撂下方子，冷哼一声道：“你是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话？我容他还不够多？若不是看他救你的份儿上，这种狂悖之徒我早杀了他！”
　　
　　“怎么，殿下要学曹孟德杀华佗？”林迁哂道，“何况他说的也未必全不对。难道殿下不是视天下苍生为草芥么？李时珍一代神医，救人无数，殿下杀了他一人，不就是杀了世间千万人？”
　　
　　这几句也真够犀利刁钻，向来在口齿上不落下风的景王一时竟给他说得语塞，默了默，竟恼道：
　　“我是替你不平，你别看错了好歹！什么‘外冷内痴’‘动情生欲’，一遍一遍的，我看就是他刻意戏你！”
　　
　　林迁倒了杯茶正喝着，听他这话一落，登时又惊又笑，含着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失笑道：“别胡说！你是怎么想的——李先生绝不是那种人！”
　　
　　“只怕是你心太实。”景王走到他身旁坐下，嘴角挑了一点坏笑，凑近了望着他道：“你想啊，他总共与你相处不过一月，倒有多半时候你不能说话起身做事，说什么‘顿生倾盖如故之感’，居然还能看到你‘痴心’——其实他每日里除了见你长相身子，还能知道你别的什么好？”
　　
　　林迁羞恼交集，拍案气急道：“真好污龊的心思！亏你想的出来——实在‘小人心度君子腹’……”
　　
　　这话才一出口，他便省过来是失言，想收回哪还来得及？再看景王脸色，竟似也微微发赧，一双眼睛却仍不避不躲地直视着他。
　　
　　四月里春阳正好，一缕缕地随着花香和徐风透过窗格流进来，正堪堪淌在他俊朗英气的脸上，越发映得眉目棱角分明，神情分毫毕显；那单薄唇角挑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漆黑眸子深如幽林潭水，其间正静静地漂着自己的影儿，仿佛一伸手就能打捞起来，又仿佛要将外头的自己也拉进来似的——
　　
　　林迁心头一悸，蓦地站起身来，道：“……林迁不是那种的人。”景王给他一闪，却似迷情还未醒，望着他口中含糊道：“哦？不是哪种人？”林迁看定了他，忽然轻轻一笑，低声道：“林某向来只献艺娱人，不鬻色侍人。”
　　
　　他不过站在咫尺之外，却笑得何其漠远冷淡，只浅浅一抹，便似在彼此间划下道天堑险关，遥遥拒人千里。景王眼色变凉，寒然瞧了他移时，到底笑了笑：“真巧了！我偏也不是个喜好市色的人。”说罢就站起身来，也不看林迁，只边走边道：“其实今儿不过是来瞧瞧你，见你大好了，我也该走了——你好好休养罢。”
　　
　　这一向见他恣情肆意惯了，头一回见他现出这般失意神色，林迁心里竟隐隐有丝不忍；就仿佛多年前自己一时生了促狭心思，恶意小作弄那任性少年，眼见那尚留柔弱的脸上满满写的又是失望又是懊恼，倒教自己茫然若失。想说点温言略微弥补，又怕当下情景更生误会，便生生按下这柔软心肠。思量间见景王已走到门口，竟脱口道：“李先生明天就要离京了，我想去送他。”
　　
　　“你想去哪里径自去，不必和我说的，”景王说着又回转身，似是想起了什么，“不过那番刺客的事，东厂和锦衣卫还没查出着落，小心起见，还是叫两个侍卫跟着你同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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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宁见素衣同子归(上) ... 
 
 
　　国朝独有的，让朝野臣民闻之色变，忌惮如深的锦衣卫，其实在洪武年间初设之时，不过是皇帝亲领的宫禁侍卫，兼司卤簿仪仗。后为监察大臣亲贵之不法行径，乃增其巡查缉捕之权。一度也曾因其权力泛滥、戕害过甚，被太祖废止；后靖难之役，成祖夺建文帝之位，御极后为监视百官言行，杜绝建文余党勾连，乃重开锦衣卫，令其“私查舞弊，拱卫京师，独捍皇权，察录妖异”，实则专行从京师至各地的刺探监视、搜捕缉拿之事，并开设独有监狱——诏狱，可不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法司，自行捕讯刑决臣民。后宪宗、武宗两朝又设西厂、内行厂，与锦衣卫一起，成为皇帝手中一支越过律法典章、凌驾朝纲制度、制压官僚民众的特务私权。
　　
　　是以这锦衣卫的历任指挥使，必然最为皇帝信任爱重。嘉靖一朝数任锦衣卫指挥使，便都是德安兴王府的旧部。如上一任指挥使陆炳，更是嘉靖乳母之子，与嘉靖帝相交总角；嘉靖十八年，卫辉行宫大火，便是陆炳将嘉靖帝救出，后掌司锦衣卫二十年，荣宠不衰，乃至兼“三公”“三孤”（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三孤：少师、少傅、少保），堪称大明朝开国二百年来的第一宠臣。
　　
　　而陆炳即为太傅，对皇子负有指点教导之责，不免与裕景二王多有接触；恰景王少年便好弓马刀兵，陆炳当初又是武状元出身，彼此有心无意，他便真个在陆炳前持了弟子礼；数年师生交好，景王亦在锦衣卫中厮混稔熟，暗培亲信。因此年前陆炳染病而故，对景王而言，不但于私交情意是创痛，于政局博弈更是大损。虽然自己在厂卫中势力初成，毕竟不如陆炳在时指挥如意；比如此番骤临大变，锦衣卫与东厂不单在京师中缉查搜捕，他亦暗遣北镇抚司的外部往东南刺探胡宗宪和倭人等消息，两处居然一无所获，磋磨月余，终于松懈。这使他在诧异行刺一案的扑朔诡异之外，更隐约怀疑起自己对厂卫的驾驭力。
　　
　　然而今日瑾菡进宫带回的天宪纶音，则更教人又疑又惊：“镇抚司的人将审讯当日寿宴侍卫的供词呈与父皇，父皇看了王兄与刺客相搏等处，默然片刻，便对吕公公说，‘景王颇类成祖’。”
　　
　　说这话时，兄妹二人正缓步走在后花园的流觞池边，四月杨柳低垂，一线线柔柔抚过他挺展的肩头；但当末句甫一入耳，他蓦地回转身望着瑾菡，登时拂乱半树碧玉：“你道什么？——父皇当着这般说的？”
　　
　　瑾菡见他神色急惶，笑道：“王兄怎么了？父皇拿成祖比你，难道不是赞你勇毅？”景王低叹道：“好妹妹，莫非你忘了，成祖是怎么得的大位？”瑾菡一怔，道：“不至于罢？难道父皇会认定是……”景王摇头道：“未必全是疑心我。事发后，高拱头一个策动言官上疏，催促父皇早立太子，就凭这个，老三也逃不了嫌疑。无非是在父皇眼里，我相比他更刚毅些，更像是做险局的人罢了。”瑾菡冷笑道：“谁会做这样的局，险些要了自家性命？” 
　　
　　景王微微苦笑一声：“可我现下不是没死么？”
　　
　　不死，便要受疑。天下无有不希望儿子平安的父亲，却有为儿子的平安而存疑的帝王。
　　
　　天家无情，一应至此。
　　
　　可是这平安哪是好得来的？刀光剑影下真个搏命，千钧一发，到底还有人以身相待。那血从他身体里崩出，溅到脸上，仿佛滚油泼上心口……一忆及此，忽然想到，林迁清早便由两个侍卫陪伴出府，送李时珍上船南去，怎的到这时刻还不见归？他这一分神，就听得瑾菡说了句什么，却没听清：“——你才刚道什么？”
　　
　　瑾菡颇是无奈地瞭他一眼，道：“我才说，既如此，只得叫厂卫狠查下去；我还说，”她一指池对面，“王兄看她生得如何？”
　　
　　顺着她手指看去，他才留意到，对岸水亭旁，静静立了个茜衣女子；听得他们这里声响，略带慌乱地抬头一望，正与他堪堪对上眼，登时又满面飞红，垂下头去。景王看得不觉一笑：“不错。气韵幽娴，纤浓合度。不是国色天香，也算可餐秀色——是你新收的使唤人？”
　　
　　瑾菡含笑道：“如此说，王兄觉得她尚好？”
　　
　　“就一处不好，”景王眯眼望着男装打扮的她，略带坏笑道：“偏你不是真个翩翩少年郎，不然可算般配。”她脸上微红，低低一啐，却又笑道：“我虽非男儿，王兄却是。”
　　
　　“你学平阳公主进美人么？”景王颇似责怪地瞥她一眼，转身又往前走：“这什么时候？你别胡闹。”
　　
　　瑾菡随他走着，低笑道：“我倒盼她有福分做卫子夫呢，正堪为王兄送子。” 
　　
　　他默然片刻，回身看她一眼，摇头道：“这桩事上，你莫添乱。”瑾菡细查他脸色，缓缓道：
　　
　　“王兄可是顾虑阿姊？我自会与她说，她总不会连我的颜面也驳。”稍停了停，又道：“她是我阿姊，我怎会不替她想？可也请太医诊过几番，都说她身子已不成了……”
　　
　　她话未说完，就见程子瑭急促促从外头一路奔来，不知是急得还是骇得，脸色仓惶难看，到了跟前也不及行礼，只把一笺纸急递景王：“殿下……林迁被掳走了！”
　　
　　景王急忙扯过纸笺一看，脸色登时阴沉下来，默了默，却对瑾菡道：“行刺的事不必查了……我已知谁人主使了。”
　　
　　那纸信笺其实极短，只寥寥数字，却触目惊心：“与君十日，以徐海易之。”
　　
　　“……人是在过街深巷里被劫走的，对方有三四个人，身手都诡异毒辣地很，李成栋被杀在当场，徐威也受了重伤……”
　　
　　景王疾然打断程子瑭话头：“他可无恙？”程子瑭一怔，遂道：“该是无恙罢，徐威只说他们劫了人便走……对了，给他这纸信的人还对他道，若应之，今夜四更，便在此处将灯火燃熄三次为讯。”
　　
　　景王不再说话，只看着手中那纸信，良久，才吩咐程子瑭道：“去请丁师傅来。”说罢，抬头望着瑾菡，沉声道：“原来之前都想错了……都是徐海余党干的，不是行刺，而是要劫人相换。”
　　
　　其实徐海与倭寇勾结经年，当日发觉刺客是倭人就该想到此处，然而当局者迷，全因他满心谋划盘算的都是兄弟阋墙、争权夺位的勾当，一遇此变，自然不由往这关节上想，孰知全走错了路。现下终于拨开迷雾真相大白，却万万想不到，会以如此突然又冷酷的方式，当头棒喝。
　　
　　瑾菡蹙眉道：“就当是如此吧，那他们劫走林迁做什么？莫非以为凭他就换得了徐海？”景王涩然道：“一个林迁自换不到徐海，皇子亲王却能——那日他们不就是想要劫了老三？他和我年纪仿佛，又从王府出来，身边还跟着我的贴身侍卫，想必是被他们错认做我了。”说到此处委实懊恼：当时叫自己的贴身侍卫跟了他去，原本是为确保他安全，孰知适得其反，铸成大错。
　　
　　只自恨自悔弄巧成拙，却不自知自省，实乃关心则乱。
　　
　　事到如今，纵万般追悔也无用，眼下情势实已生死攸关——此时徐海余党自以为劫得了真王爷在手，自然有恃无恐好整以暇，留了张纸笺给王府，便等着朝廷以徐海相换，因此事态一时还捂得住；然而林迁毕竟不是自己，一旦给他们识破真伪，贼寇恼怒之下，又为灭口，怎还会留得他性命？
　　
　　他甚至想到更凶险的一节：即便林迁伪装自己身份到底，徐海早与倭寇勾结，一旦给倭人知道他们劫了皇子，以此奇货漫天要价勒索，直接与朝堂官府交涉起来，朝廷又岂会因一无关紧要之人的生死安危，而与倭寇丝毫妥协斡旋？届时他更是不得不死了……被识破要死，装作真却仍不得活，眼前似是一盘死局，纵使自己绞尽脑汁使遍心机，仍是不能为他觅出一条生路。
　　
　　除非，除非真个交换；而且教对方知道，即使落到他们手里的不是真皇子，自己仍愿以徐海交换。
　　
　　可这何其难也？一则徐海现下押在刑部大牢，莫说将人提出，便是见一见也难如登天；二则此人俨然成了天下第一是非，他之生死已关乎朝局大政，不独非自己可以僭权干预，即便嘉靖帝也难擅专独裁。更何况——
　　
　　“更何况圣上对殿下原本就疑心未消，若是以此时惊动天听，难保圣上不会对殿下更起新疑——想那胡宗宪原就因主张招抚徐海而得罪了满朝清流，殿下此时只消流露半分不杀徐海之意，在圣上和言官眼里，立时就成胡宗宪一党了！”
　　
　　丁铎一席良苦正论，堪堪戳中他心中最担忧难为处：且不说以朝廷重犯换王府私人的举动过于荒唐，决计走不得明路；甚至林迁遭劫之事透出一点风声在外，都会被嘉靖帝和清流们疑心是又做一出苦肉计：一来寻个替罪羊，教人以为一切是徐海余党所为，好洗脱自己在行刺案里的嫌疑，二来以自己安危为要挟，为胡宗宪达成招抚徐海之举造势。如此貌似是卖个人情给胡宗宪，然而对方却未必会领；反而使自己坐实了主使行刺案的嫌疑，既招了嘉靖忌讳，又四处树敌，委实得不偿失。
　　
　　“王兄，这有何为难的？即是无有两全之策，便只有壮士断腕了——林迁死了固然可惜，却总好过两头失算，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我也知多半得不偿失，然而，这得失却怎么论？他原也不是自己什么人，似乎丢弃了也不算“失”，救回来也未必“得”；可偏偏，明知其间得失轻重如何取舍，这决断却怎么也下不得。仿佛一根倒钩刺扎在血肉里，情知不该留得，可真待拔出，却又苦痛难耐。
　　却原来，一千一万的得不偿失，也当不得这一句，舍不得。
　　
　　丁铎和瑾菡站在他身后，默默等着他的决断；他却一直背对而立，只眼望着满池碧玉，半墙桃李，不语亦不动。暮春丽日分外旖旎，酣醉了也似的摇落水上，映起一池潋滟；偶有熏风拂过，两岸嫣红娇粉簌簌而落，挟着一股浓郁甜腻气息，幽幽浮在翠绿池水上，似雪也似血——直教他似又看到自他胸口溅出的血，教他似又尝到他口中充斥的血。
　　
　　如若此番抛下他不管，他岂止是再流一次血？那倒该是怎样下场——记忆中蓦地浮出一双不冥的含恨的眼，还有那张血肉模糊、已看不真轮廓的脸……
　　
　　他极苦涩地一笑，深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色已一如往常的平静刚决：“第一，速安排两个可靠的人，按那人说的，今夜四更去人被掳走的地方，以灯火燃熄三次为应。同时留下讯息，就说：所得者非王，乃王之救命恩人也，便如君所愿易之！”
　　
　　丁铎一惊，才要劝阻，就听得他又继续布划，口吻却愈加不容置疑：“第二，去找鄢懋卿——他不是还兼着刑部右侍郎？教他九日后给我做个局，要教刑部大牢走一次水，最好再死几个狱卒，逃一两个刑犯；戏要演足，事要做得外紧内松。”
　　
　　“第三，去厂卫处，秘密寻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生面孔来，若样貌也相似更好，”他唇角微微吊了丝冷笑，“景王殿下，到时可是要亲自去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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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宁见素衣同子归(中) ... 
 
 
　　风清云淡，月朗星稀。人声初静，夜空里唯余几缕花香浮动；美景如斯，却分明不是良辰夜，逍遥时。 
　　
　　僻静幽深的街巷口，默然伫立着一行数人。为首的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玉冠紫袍，看装束甚是尊贵，周围还环簇着几个侍卫打扮的人，皆是一脸警备之色。等了片刻，忽听得远处更声三点，那紫袍人竟瞧着自己身侧一名侍卫，恭声道：“殿下……到时候了。” 
　　
　　“收声！”景王低斥一声，亦是警醒地环顾四周；蓦然看见街巷更深处，隐约有灯火闪动，正合约定的表记，便低声对众人道：“过去。” 
　　
　　——今夜三更，故地，灯火燃熄三次为迅，当面易人。 
　　
　　巷内寂静如死，两侧高墙迫挤如刑房；那几星灯火泯灭后，眼前就掉进一片厚重黑暗，再看不见一丝光影晃动。一时寒意徒生，几个人不由得更靠近几分；猛然头上传来一声尖利刺耳的哨声，同时几簇身影鹞鹰般从墙头俯冲下来，刀枪也似冰冷插下，耸立跟前。 
　　
　　那“景王”定定神，镇定开口道：“诸位可是南海来的英雄？” 
　　
　　一名汉子略走过一步，冷冷道：“王爷好胆识，亲来交易。” 
　　
　　“林迁与小王有恩，自然要亲迎。”口中字字吐得笃定从容，额上冷汗还是泠泠而下，只庆幸黑夜无可觉察：“把林迁交出，与君易人。” 
　　
　　汉子道：“请王爷先放我家主公。” 
　　
　　“景王”冷森森道：“此处不是南海，任君驰骋，拖延久了，与贵驾无有好处。” 
　　
　　汉子下死力盯视着他，忽然簇指入口，又打了个回旋尖哨；不多时，便看见远处隐隐跃动这几簇人影，待走近一看，果然是两个汉子挟着林迁而来。 
　　
　　那假王爷没见过林迁样貌，不觉微微瞥眼回望身侧的真主儿；景王此时全付精神都落到林迁身上，见他神色还好，面容身上也不见伤痕，略微放心。因见他一抬眼瞧见“景王”，又转眼看到自己，眼中流露几分诧异，跟着却对着自己微微笑了笑，也分不清是道谢还是理解，却也教自己不觉在心里跟着一笑：“原来你倒也能明白我心思！” 
　　
　　他极隐蔽地递个眼色，那“景王”会意，拍了拍掌，巷口便有数名侍卫缓缓袭进，各自持剑，寒刃皆锁定一名剽悍男子的身上要害：而那男子头发散乱，头脸低垂，脚步虚浮蹒跚，几乎是教人拖了挪步，看来说不尽的颓败狼籍。 
　　
　　那几名汉子脸色微动，为首的那个忍不得低呼一声：“主公！”那徐海肩头颤了颤，并不曾抬头。而一旁“景王”却道：“贵驾松了手，大伙儿同时放人。”顿了顿，又道：“别耍花腔，徐海既劫出来便送不回，若有万一，小王只好在此处替朝廷正法了！” 
　　
　　那汉子一咬牙，举手一挥，那挟持的两人便放脱了林迁；这头亦松开了徐海。双方对了对眼色，林迁和徐海便缓缓向己方走来。 
　　
　　景王眼不错珠地盯着林迁一步步走近，手心里握的剑柄又紧了紧，寒刃吟啸鞘中，一触即发。 
　　
　　他终于来到自己跟前咫尺了。 
　　
　　景王猛地伸手把林迁扯到自己身后，一把将他推给后方侍卫；几乎同时，就听得对方汉子怒喝了声：“——是假的！”那“徐海”顿时一反虚软情态，手上寒光一闪，已不知自何处多了柄短剑，揉身欺上，就向那汉子身上刺去。 
　　
　　身旁那“景王”大喝一声：“一个也不得放脱！”众侍卫齐身袭上，登时一片刀光剑影，喋血搏命。这次景王点的，不是王府里的顶尖侍卫，便是锦衣卫里的头等高手，又早有准备，未几便将对方砍杀多人，剩下几个犹在力拼鏖战，却显见是困兽之斗。那个为首的汉子身上也中了两剑，步伐招式已左支右绌，犹拼尽全力猛砍数刀，暂时逼退了围攻的侍卫，簇指又放出一声凄厉诡异的唿哨。 
　　仿佛是海鸟垂死前的哀鸣一般，这声响在暗夜中回旋，只教人惧意丛生；景王直觉到“要糟了！”，下意识转眼瞧向林迁，只见轻薄月色下，他正看着自己，唇角似笑非笑，眼底却全是一片安详意态，一时倒不知该欣慰或是该苦笑：“为他搏命如此……他倒全不在乎！” 
　　
　　这一分神间，墙头夜色里又有一抹灵异黑影跃下，堪堪落定在自己身前，却蓦地一剑袭向一旁那假王爷，正中右肋；景王一惊，下意识一错步掩在林迁身前，喝令侧后侍卫道：“只管护着他！”斜手一剑便刺向黑衣人头颈。孰知那黑影却极诡异地一闪，宛如凌空错到一旁似的，那一剑登时落了空。景王定住眼睛，回手又是一剑要袭他左肋；孰知招式未展，就见黑衣人伸指一弹，一团浮腻迷雾忽的在眼前散开，直扑鼻息…… 
　　
　　他脑中一懵，身上登时抽脱筋骨般酥软下去，略晃了晃，便绝然闷倒在地。
　　
　　头痛欲裂。胸中闷恶欲呕。神智时聚时散，身子瘫软如醉，但明明却又不是酒沉症候，反像是病重高烧。他紧合双眼，皱皱眉，焦渴的口唇动了动，便有一只手温存扶上自己肩背，响在耳边的声音亦是熟悉温和的：“喝了它。” 
　　
　　景王忍着头疼睁眼一看，正是林迁俯身床前，把一盏汤药送到自己唇边。 
　　
　　他撑起身，一把抓住那双持盏的手，凝目下死力看他一眼，便低头就盏一口饮尽。 
　　
　　他手指微凉，药却酸苦。内外交加倒纾解了胸口烧灼烦恶。他长长吐出口气，向后一倒半靠在榻头，闭目问道：“我们现在盗寇手中？” 
　　
　　林迁没答话，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景王一时默了，少顷，又道：“头疼得紧……是中了毒？” 
　　
　　“不是中毒，是倭人的迷香。”那微凉的手指又抚上自己昏沉的额头，轻轻拭了拭，“大概，还有点晕船。” 
　　
　　他昏眩的眼睛蓦地睁开了，疾问道，“我们现在船上？——这是在江里？” 
　　
　　林迁低叹道：“是在海上……你已昏睡了三天两夜了。” 
　　
　　“在海上？呵，竟被他们劫了出海，”他略一苦笑，喃喃道：“我竟被迷了这么久……三天——京里怕该翻天了。” 
　　
　　他重又闭上眼睛，靠在榻头纹丝不动，心头却滚汤也似，激烈翻涌上无数心思：自己被掳失踪的消息决绝瞒不住，怕是当日便已上报宫中；嘉靖帝追究起来，不知瑾菡和丁铎如何应对？此刻厂卫必然满城搜捕，但如何能料到自己已被掳劫海上？因此也不必痴心妄想着天降救兵。而应照自己之前推测，此番盗寇拿了皇子亲王在手，必然有恃无恐公然向朝廷要挟勒索，要价怕远不止一个徐海，不知嘉靖帝是何主张，更难料朝中各派都做如是算计？…… 
　　
　　想到此节心念一动，忽的问林迁：“那个假主儿呢？” 
　　
　　林迁道：“他想是也中了迷香，似乎还有伤，在别的隔间里，也不知现下醒了也未？”略顿了顿，又沉声道，“可是你带的其余人，都被他们当场格杀了。” 
　　
　　景王一怔，疾问道：“那我怎么无事？——莫非他们知晓了我身份？” 
　　
　　林迁道：“若识破了你身份，那假主儿哪还能有性命在？他们现今还当他是正经王孙，仔细治疗关照，想是指望他换回家主罢。”说到这里，他瞧着景王无奈一笑，道：“你道你是怎么无事——我告诉他们，你是我表弟。” 
　　
　　这话入耳，头个反应是好笑，跟着却又生出一丝疑虑：“就凭这个，便救下我一条性命？他们倒信你的话？” 
　　
　　林迁望着他淡淡一笑，道：“这缘故说来话长。简言之，他们现在主事的人，于我多年前有过数面之缘。”他起身把手中空盏放回案头，又顺手倒了杯茶递与景王，口中却道，“所以对我也不便格外为难，倒留了几分客气情面。” 
　　
　　景王将信将疑道：“于是他们一见你便知劫错了人？可笑我还怕他们将错就错真杀了你，格外传信儿说愿意拿徐海换你。”林迁不禁苦笑：“真多谢殿下厚情了——若不是这句话，怕他们也早放脱了我了。” 
　　
　　原是费尽苦心、博上性命为他觅条活路，孰知弄巧成拙，阴差阳错反倒断了他退路。这大错铸得委实可笑，可是沦落到现下这无奈险境，如何笑得出来？景王咬牙看了他半晌，方恨声道：“总算你还有半分良心，没眼看着他们砍杀了我！” 
　　
　　这话虽冷，说时心怀却流过如许的热：想生死一线时候，他笃定是豁出一切护下自己；这昏睡的三天两夜，自也少不得担忧操劳，照料守护。这一节他心里通透，却不肯宣之于口；似乎说穿了林迁便与自己打个平手，而他偏要教他深觉欠了自己情——偿不清，又必得还的情。 
　　
　　这心思委实无赖到可算凉薄恶劣，偏林迁又似是要格外成全他，稍停了会，忽而道：“现下倒有力气说这断头话了……既是知这险冒得大，你还偏要‘亲自来迎’？” 
　　
　　他声音低沉，脸上还是淡漠的笑，眼底却隐约有分温厚的光；景王便投眼锁定那缕暖意，轻轻笑了笑：“我不拿自己身份来诱，万一他们担心我使诈，不肯来怎生好？” 
　　
　　林迁默了默，又道：“你不是已找了替身？又何苦还自己来？” 
　　
　　“不亲来，放心不下。” 
　　
　　这是实心话。之前不知几番步步推敲计划，弥补疏漏：徐海是假的，必然被当场揭发；所以有个王爷在此，盗寇发觉上当头一个念头必然是将其挟掳。这须臾空暇便可供林迁走脱。如此谋划的胜算已是很大，然而自己仍是放心不下——他本不是个谨慎到近乎优柔的人，可这一场豪赌押的却是林迁性命，委实输不起。 
　　
　　不过最终孤注一掷，倒也不全为这点担心：嘉靖帝如今仍疑心行刺案是自己谋划，不如趁此机会再演一场凶险的景王被刺案，好教人知这冷箭是专对自己放的。这般即可救林迁，又洗脱了自己嫌疑。然而到头来功亏一篑，一箭双雕计，反做赔了夫人又折兵，生生将自己也陷将进来。 
　　
　　诸事谋划妥当。却算余遗策，百密一疏，只因情令智昏，当时惘然。 
　　
　　他眸子忽然一闪，问林迁道：“你方才说，我已昏睡了三天两夜？——那假主儿还不知醒未醒？” 
　　
　　林迁“唔”了声，景王却低笑道：“这么说你也没见他？这便是你的不是了。”他脸上笑意渐浓，语中不无调笑：“景王爷为了救你，甘冒大险，受伤被掳，你却只管守了自家‘表弟’，都不曾说要去看他一眼，岂非太过薄情？” 
　　
　　林迁挑眉望着他，还没会过他的意思；就见他从衣袖里侧扯下一个微小物件，拈在指间举到他跟前，却原来是枚赤豆大小的丸药：“你不是说盗寇对你还客气？待会儿就说，你要看望景王——你手快，把它下到他饮食汤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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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宁见素衣同子归(下) ... 
 
 
　　林迁见那丸药古怪，不由疑道：“这是什么？——你要作甚？”景王将丸药掷到林迁手中，淡然道：“是断肠草合的安乐丹，专给厂卫做暗事用的——小心，这东西药性缓，但烈得很。”林迁心下徒寒，低声道：“他为你出生入死，你居然……真也凉薄！” 
　　
　　“凉薄？”景王挑眉瞧着他，竟轻笑出声：“你懂得什么？我这是成全他。他若不死，万一透出我的身份，便是叛主大罪；即便他继续以假做真，盗寇若与倭人敌国勾结，挟此奇货向朝廷勒索，这罪过便是诛了他十族都不够！现下只有他死了，才能确保我身份不露，盗寇见景王已死，自也没胆子再向朝廷狮子大开口——区区一条命，既完了他忠义，又保得天朝国威，难道不是极大成全？” 
　　
　　论起这些朝堂心机，利害谋划，林迁诚然远不如他精通；何况话已说得如此直白，使得林迁亦觉他思虑地极对。可这微末毒药擎在掌中，宛重千钧，如何能拈起去夺人性命？他瞪视他半晌，最终冷然道：“殿下，林迁这手向来只捕风捉影，做不来杀人勾当。” 
　　
　　“你不杀他，就是逼我死。”景王单薄唇角一勾，缓缓道： “我是国朝亲王，今上亲子，岂能落在贼手，任其拿我要挟朝廷，纵放重犯，割地赔金？朱载圳绝不为如此辱国，辱君，亦自辱之事！因此事败之时，我唯一死。” 
　　
　　他自林迁手中拿回那枚丹药，牢牢捏在指端，黑洞洞的眼瞳盯死了他，沉声道：“安乐丹必送一人升天。我与他，孰轻孰重，谁生谁死，君裁夺之。” 
　　
　　他目光笃定，神色坚毅，全不似手拿夺命药与人赌命；甚或口气也是决断多过征询，挟制多过说服，显然的以情要挟，不容违背。 
　　
　　林迁凝目看他移时，眼色沉了沉，便一言不发伸手接过丹药。景王道：“当心些儿，也莫慌。”顿了顿，又道，“使出当年‘红线盗盒’的本事，莫叫人看穿了。”林迁只淡淡瞥他一眼，便起身向外去了。 
　　
　　他目送着林迁一路出去，便收拾精神勉力起身，蹑足走到门口，掩身门后窥目看觑。才见门外拐角一条木梯直通到底，阶下两端插着几个粗衣壮汉，显是守卫。林迁正负手立在底下，跟着一人走来，低声说了两句，林迁便与他相跟去了。因见戒备并不太严，对林迁态度亦不粗横，他心里越加疑惑起来：所谓的寇首与他，到底是怎样的“数面之缘”？
　　
　　其实自行刺案以来，存疑之处甚多，现下叫林迁去结果那假主儿的性命，委实不乏试探他的意味。可这一局接连一局，若真都是林迁与人勾结做鬼，或许此时自己身份已被人识破，林迁尚做如此意态，不过是哄住自己，好方便他们行事。一想到此节，心头寒意侵蚀，却又响起个声音疾疾否认：“不会，决计不会！若真是他搞鬼，行刺时他何必替我一命？更不会自己承认和寇首有旧……他也不似能设这狠局的人。” 
　　
　　然而若真有隐情，此时百般猜度都无用，林迁亦未必实话相告。他折回阁内，放眼打量起这处别致的牢狱监房：阁间十步见方，四壁的木隔板打磨油漆地光可鉴人，地下铺着绿底青花毡子。条台案几，字画瓶鼎等一应俱全，井井有条，门窗上还吊着软罗纱和细竹帘，看来极为幽雅宁适。若不是微觉海浪浮动，绝不会想此刻漂泊瀚海，身陷囹圄，反以为是桃源山居，故乡闲梦。 
　　
　　他走到竹帘前掀起一看，见槅门直通着甲板露台，外围着舷栏与舷墙。正是黄昏时分，放眼望去，海天交际一片绯赤云霞，夕阳熔金，揉碎在万顷碧波上，粼粼潋滟；层层细澜在脚下荡漾，教人如踩云雾，微觉眩晕。他微一苦笑，心道：“果然不须如何戒备……这茫茫瀚海，上穷碧落下黄泉，只怕插翅难逃！” 
　　
　　既然脱身无路，他索性不去烦恼，只凭了弦栏，安心看赏碧海落日。待林迁回来时候，夕阳已坠沉海底，阁内昏暗，一抹月辉浮起，莹然泛在湛湛水波上，把他的影子幽幽然投在细竹帘上。林迁默然点燃案上台烛，红影飘摇里，就听得他问：“都妥当了？” 
　　
　　林迁没答话。他掀帘走进来，见烛火投影下，林迁脸上一片空落落的白，不由轻笑道：“至于就这样？男儿丈夫，恁的没决断，真连瑾菡也不如——这模样没教人瞧出来罢？” 
　　
　　“我把东西给他了。”林迁停了半晌，才低声道：“他已醒了，见我来，就知为何……他教我转告，说‘自当死义，请殿下自重’。” 
　　
　　景王只“唔”了声，再无别话。林迁又道：“他还说，夜半自会服药了断，免得带累我。”景王一笑，却道：“杜炳良带出来的人，倒靠得住。” 
　　
　　林迁瞭了他一眼，也不再说话，闷然坐了片刻，便起身道：“歇了罢。”说罢从榻上取了枕被，铺到榻前地上，景王不禁问：“你做什么？”林迁头也不抬，自顾理着铺被，闷声道：“我睡地上，殿下自管安置。” 
　　
　　景王两步过去，挡住他手：“胡闹！这地板如此湿潮，如何睡得？你身子本就没养好。睡也该是我。”林迁看着他眉头一挑，讪道：“小民不敢。殿下金尊玉贵，哪受得这般委屈风险，可不是我的不忠义？”景王失笑道：“你还为这个置气！别胡闹了，到了眼下这境地，顾好自己身子是正经，免得有机会能走也走不脱。”他微微凑近林迁耳畔，低语道：“不是说我是你表弟？长幼有叙，没个哥哥睡地下，弟弟在上头的理儿。你再固执，叫人看出端倪来，那侍卫可白死了。” 
　　
　　林迁闻言脸一沉，甩手将枕被丢下，只恼然盯着他；景王忙捡起来放回榻上，含笑道：“你睡榻上，我也不作践自己，非矫情地自讨苦吃。一人一边，夜里有事也好应对。”他见林迁眼中恼色更浓，忍不住低笑道：“我昏的那几天，敢情你没靠了我睡？现下倒跟黄花儿闺女似的——怕什么，外头那么多人守着，我也没心做歹事。” 
　　
　　说是没心做歹事，可真待熄了灯火，两人合衣同榻睡下，隔衣透传他和暖体温，心意仍止不住一丝丝地浮乱起来。他转脸看觑林迁，淡薄月辉流泻脸上，眉目轮廓都掩在挺拔鼻锋投下的暗影里，轻缓呼吸合了隐隐涛声，教人数得心悸又心软。他忍不住微微凑近了分，林迁鬓边几丝散发就抚了上来，惹得自己颈间一片酥/痒，猜知他也没睡，便不禁凑在他耳畔轻声调笑：“表哥，表哥……你是几时攀的我这皇亲？” 
　　
　　林迁微微睁开眼，叹气道：“攀你这高门有甚好处？自撞见你，不是挨刀，便是被掳，如今连人也杀过了。” 
　　
　　景王好笑道：“哪来恁多怨气？自遇见你，我岂非也除了遭刺便是被绑，能不能有命回去还不知……我也没怨。” 
　　
　　林迁侧过脸，瞥着他道：“看来你我八字相犯。此番若得脱险，赶快两散，莫再彼此连累。” 
　　
　　“我倒宁愿被你连累。”景王低笑道，“表哥须知，这便是‘冤家’……” 
　　
　　他腆面说着轻浮话逗引，正待看林迁是恼是冷，忽听得下头甲板足音橐橐，似乎情急慌乱。林迁脸色豁然一变，景王倾耳听了片刻，便淡然道：“……想是他已服药了。” 
　　
　　方才的暧昧情思一扫而空。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陷进一片清冷沉默。过了半晌，林迁道：“睡吧。”便合上目，侧脸向外。景王只能低声苦笑一句：“看你是个冷情人，倒真也心软。” 
　　
　　虽略感失望，暗中倒也安心——这么一个人，哪会欺他叛他？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小攻和小受一起推倒在床了……虽然啥事儿也没发生，泪，但是，他们自然不能一直柏拉图到底，会有JQ的！！握拳！！ 

嗯，这里啰嗦一句，景王说“诛他十族都不够”，非是笔误。在明代之前，最酷烈的刑罚也就是诛犯人九族；而在明成祖朱棣靖难之役篡位后，建文帝旧臣方孝孺死不遵从朱棣，并大骂朱棣弑君篡逆；朱棣威胁道：“你不怕我诛你九族？”方哥哥大义凛然道：“就诛我十族又如何！”于是，朱棣作为一个工作踏实有诺必践且极具创新开拓意识的革命实践家，就华丽丽地把方孝孺的“师生”一系也加上，凑了十族，一起那个啥了…… 

这个典故告诉我们几个真理:第一，明朝帝王很残暴，惹翻他们很危险；第二，老方是忠臣，朱棣是坏银；第三，说狠话要小心，收学生拜老师更要小心；第四，景王很像他祖宗，而我，很像祥林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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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载驰于野谁因极(上) ... 
 
 
　　台州大营。总督中军大帐。
　　
　　“东翁，就这般把手里云子儿敲碎，也堪不破这阴阳迷阵。”
　　
　　灯影摇红下，胡宗宪和一名中年文士相对而坐。那文士手里捧着茶盏，极是悠闲地品咂；而胡宗宪则蹙眉凝目，指间拈了枚黑子，笃笃敲在棋盘边上，听见他如是戏语，方含笑道：“你徐文长的棋力太盛，我哪能不多斟酌？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徐文长道：“只怕迟疑久了，才是一败涂地。”胡宗宪抬眼看着他，问道：“哦？文长何意？”
　　
　　这真是从没有过的疑问。这文长本名徐渭，浙江山阴人，擅书画，精文辞，通军事，才名冠绝一时，嘉靖三十六年被胡宗宪延请入幕府，司掌文书，参赞军务。当初那纸惹得嘉靖龙心大悦，奠基胡宗宪优隆圣眷的《进白鹿表》，便是出自他手。这几年他随胡宗宪征战东南，剿倭寇，诱捕汪直、徐海，不知献上几多奇谋妙计，是胡宗宪最为倚重信任的幕僚，可说是无不听之言，无不从之计。
　　
　　徐渭略一笑，放下茶盏，缓缓道：“东翁今晚一直这般心神不宁，可不就是为了景王被劫一事？现下心头天人交战，衡量得失，举棋不定……东翁，我猜得可对？”
　　
　　胡宗宪苦笑道：“果然都瞒不过你！老实说，现下我心里真不敢下甚决断。恩相的手书里就一句‘景王于京中被徐海余寇掠之，当潜往南海’，多余一字无有，中个意味真叫人捉摸不透！若说教我有作为，半分交待没有；若说不许我轻动，却又点明了这王爷怕到了我这里……这倒是教人怎生处？”
　　
　　徐渭冷笑道：“严阁老这般做，怕是要试试部堂大人的心了！恐怕自己也拿不定主张：能从盗寇手里救回皇子，当然是不世之功，但若有个失手，这罪名怎兜揽得起？说到底，严阁老也是信不过，部堂大人到底有没有把握，从徐海余党手中把个亲王活生生救出来？”
　　
　　胡宗宪摇头，长叹道：“虎口拔牙，谈何容易？我实是半分把握也无有，偏就被推到这风口浪尖上，撒手是罪，出手也未必无过——你教我怎能不迟疑？”徐渭道：“然而此事，最怕就是迟疑。”
　　
　　胡宗宪闻言看定了他，徐渭长出一口气，缓缓道：“东翁，你信也不信？此时这景王失踪的消息，怕除了严阁老和王府眷属，全天下无几人知晓。就是圣上也未必知道！”胡宗宪点头道：“这是自然的。这事体太大，恩相必然要压下来。不然不独他，六部九卿，守备兵将，京中一半高官显贵都要引咎待罪了。”他顿了顿，又叹息道：“可是这般恩相担的风险也太大，一旦景王回不来，恩相如何补掩？圣上该如何震怒！”
　　
　　徐渭摇头道：“其实即便在圣上那头，也是宁愿这事被压下的——圣上偏爱景王爷，这已是朝野皆知；若真有意将皇位传于景王，怎能教意定的继位人出这等风波，闹得天下皆知尽失威望？一个沦落贼手又累得朝廷蒙羞的皇子，哪还有资格继承大统！因此圣上即便知道了，也只会装作不知。严阁老自己把事情压下来，倒是正顺了圣意。然而，”他皱皱眉，端起茶盏抿了口，才道：“就如部堂所说，一旦景王回不来，事情败露，圣上该如何？严阁老该如何？届时圣上必然会重办严阁老，既是泄愤，也是做个样子给世人看，为自己和景王分讥。因此到这地步，景王回来，严阁老在圣上心里又是大功一件；景王若回不来，严阁老就不能不认罪伏法了。”
　　
　　胡宗宪默然不语。徐渭又道：“方才我又为何说此事迟疑不得？部堂，你我若是徐海余党，擒拿到亲王，该会如何？要么直接挟制朝廷交换徐海——而徐海留到今日不杀，也是部堂一直力保，到时徐阁老的人便会就此大做文章，难保圣上不会因心痛爱子，将这烂帐全算在部堂身上！又或者他们索性和倭寇勾连，将这皇子做肉票盾牌，来要挟你这浙直总督退兵弃城。到那时，部堂又该如何？”
　　
　　胡宗宪豁然起身，负手在地下踱了几步，忽的停下回转身子望着徐渭，沉声道：“文长的意思我都懂了——不论有无把握，此番这景王却是非救不可了。不然恩相和我，也没一个逃得过。”
　　
　　徐渭道：“正是！而且不但要救，还要速救。要赶在事情还没揭开之前，悄悄去救。这般万一有个不测，也能寻个理由推脱。一旦闹到天下大白，部堂可就没半分腾挪余地了。”
　　
　　可是速救，却又如何入手？徐海余党到底将景王掳劫何处还不得而知，即便有了踪迹，又焉得不投鼠忌器？两人正在相对无语，思量无计时候，忽然帐外侍卫进来禀道：“部堂，有位京城来的殷公子来见。”顿了顿，又道，“他持的是司礼监的勘合。”
　　
　　京城来的殷公子？胡宗宪与徐渭对视一眼：“殷”通“朱”意，又身带司礼监信函，除了国姓皇族，谁还能如此托大？徐渭疑道：“难道是景王已自行脱险？”话一出口，自己也觉荒唐。胡宗宪皱眉道：“文长先回避片刻——无论是哪路神仙，我现下必要一见了。”
　　
　　来的毕竟不是神仙，却更是个惊风惹雨的是非人。那双纤秀莹洁的手缓缓掀下风帽，一双如画眉眼便露在昏黄灯影下，却是莹然噙泪，对他低声道：“部堂见谅……朱氏女代家兄求您救兵来了！”
　　
　　胡宗宪失声道：“公主！”惊骇之下，一时也忘了见礼，脱口便道：“殿下怎的……”甫一出口便已醒悟过来，一转念却仍打定主意装作不知。瑾菡望他一眼，道：“部堂还不知？四王兄在京被徐海余党掳走……”她凄然一笑，“妾便只能来求您了。”
　　
　　荣贵时一呼百应，大难来却求告无门。景王被劫事一出，瑾菡便与丁铎惶然磋商应对：嘉靖帝是必然要牢牢瞒住的，便是一贯与景王来往密切的严嵩父子也不敢相托付——“严嵩本就老奸巨猾，万一他见王爷有难，落井下石，趁机改投门户该如何？即便严嵩不会，严世蕃亦难保！”余者悠悠，即便有心也无力，更不足道矣。思来想去，就只剩了个胡宗宪。可一向他与景王也是若即若离，危难关头，怎保他愿担这天大风险？
　　
　　她不敢担保。把心一横，便只有亲身赶赴，当面求援。更索性将事情来龙去脉对胡宗宪托盘而出，又道：“部堂，妾知此事千万为难，可是举朝之内，谁还如您这东南一柱，能救四王兄脱险？”她凝目锁定胡宗宪的眼，声音极轻微，却也极笃定道：“妾人在此，便是担保——若是，若是真有万一，妾一人担之，绝不教部堂受累！”
　　
　　胡宗宪恭容正色端坐一旁，默默垂着眼睛，心上却转过无数个念头：也怨自己大意，没提防徐海余党还有这般神通，在京中兴起如许风浪！方才徐渭和自己的见识极对，自己已被牵涉其中，万万脱不了干系了。然而她如不来，营救景王不成，或可寻个借口推脱责任，如今她亲身至此，一旦失手，还能寻得什么遮挡？说是“妾一人担之”，但力主不杀徐海的是自己，累及皇子涉险的也是自己，一旦营救不成导致玉石俱焚，她能为自己担什么责任？如此泪眼卑辞，无非是绕指柔要克百炼钢——她是软逼着他签了生死状，一肩抗下泼天风雨了。
　　
　　胡宗宪自座中站起，上前两步对她拜下，道：“臣无能，唯知尽忠社稷君父；营救王爷一事，必然尽心用命。台州大营是不测地，殿下万金之躯，岂能犯险？恳请殿下珍重，容臣派亲卫护送回京，否则臣万死难辞其罪！”瑾菡怔了怔，忽而亦屈膝伏在他身前，低问道：“敢问部堂……您可有姊妹？”
　　
　　胡宗宪一惊，待要搀扶却又不便伸手，抬眼一看，却见她眸中清泪盈盈欲坠，忙垂下目光，呐呐道：“……曾有一阿姊，在我少年时，便早逝了。”
　　
　　“景王长我三岁，自我记事便伴我护我。”瑾菡低低道，“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我母曹端妃被方皇后矫旨磔杀，我才不到三岁，父皇便将我托给吕公公。王兄母妃卢靖妃与我母亲是远亲，一直照拂呵护我……部堂可知，宫闱暗斗酷似战场厮杀，方皇后怎会放心留我这祸根？如果没有靖妃和四王兄，今日未必还有宁安在人世……部堂，骨肉之亲在前，养护之恩在后，今日王兄沦落贼手祸福难测，我怎能袖手？”
　　
　　她蓦地伸手攀上胡宗宪扶在地上的手，颤声道：“部堂，今日我是必不会一个人回去的！部堂或将我兄妹皆救之，或者，便皆弃之！”
　　
　　她手掌冰冷，寒刃一般绝然贴着他掌面，却蓦地一滴灼热袭上，却是眼底泪水坠落，堪堪滴在他指节。
　　
　　胡宗宪抬起眼，定定望着她，移时，便重又俯身拜下：“臣遵殿下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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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载驰于野谁因极(中) ... 
 
 
　　胡宗宪正在苦思如何得到景王切实下落，却不知，这正主儿已悄悄潜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景王和林迁二人被禁于舱内，亦不知外间天翻地覆，只觉那船满帆足力，一直向南行了十数日，中间似停靠一码头或岛屿，想是补给供养，未半日便又起锚开航，却是折向东北。
　　
　　孰知越行风浪越大。景王从未经过如此海上颠簸，兼之所中迷香甚烈，一连数日晕得昏天黑地，吐得口苦身软。林迁是南省人，自少年便惯于行船，虽也时感头晕目眩，到底还有几分精力照顾景王。一个眩晕如病，一个疲于照拂，几日下来两人神色都委顿不少。好在未几风浪渐渐止息，一连数日行驶地颇为平稳，景王好歹是恢复了几分元气，靠到帘外围栏上往远处眺望半晌，竟失声道：“我们大概是到了浙江了！”
　　
　　林迁问：“你怎知？”景王道：“胡宗宪曾呈我一部亲撰的《战略》，凝集他数年东南抗倭剿盗的心得，当日与我研读切磋时，便对徐海巢穴和部营所在详细说与我听……如果我所料不错，头几天停靠的那处岛屿，便是徐海在南海的老巢黄岩岛。从那岛屿折转向北，你算算这几日行的里程，大约便是到了浙江海域了。”
　　
　　林迁犹自不解：“那又如何？”景王道：“胡宗宪现下可正在台州——他们是要拿景王殿下来拿胡大总督了。”林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见景王神色严峻，亦知此事极重大，果然听得他又低叹道：“看来他们以为正主儿已死，不敢真的与朝堂勒索交易，便赌一把胡宗宪投鼠忌器，不敢担逼杀王爷的罪名，只得任其宰割了……想不到，我朱载圳，到底是做了他们手里的刀！”
　　
　　林迁心头一凛，忽然想起那日他斩钉截铁的那句——“朱载圳绝不为如此辱国，辱君，亦自辱之事！事败之时，我唯一死。”忍不住一把抓住他手臂，疾然道：“那你——你要如何？”
　　
　　景王摇头苦笑道：“我不能如何。他们本以为朱载圳已死，不过是虚张声势欺骗威吓胡宗宪，所以我现下就真死了，也于事无补。”说罢，他忽而转眼望着林迁，眼底笑意渐渐聚拢，道：“怎的？你就这么怕我死？”
　　
　　林迁一默，转开目光，撂开手道：“我自是不想你死——不是谁都像你，视人命为草芥。”景王失笑道：“你竟还记念念不忘！罢了，现在你我都已自身难保，逸仙既然看重人命，先帮我好好想想，如何先保住自己性命？”
　　
　　然而他都无有脱身良策，林迁又怎知如何逃出升天？谪仙人毕竟不是真仙人。两人皱眉对视一霎，景王略一犹豫，便道：“有桩事我须得问你，你说你和徐海余党的头目有数面之缘，到底是怎的？”林迁瞧他一眼，淡淡道：“当年我在南京……”
　　
　　话未说完，忽然甲板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细想，景王警觉，一摆手止了他话，低声道：“听——那是什么？”林迁凝神一听，不觉一笑：“还当是什么，老鼠罢了。”孰知他脸色一变，身子往后微侧，顿足发急道：“什么鬼地方！竟有这孽障——不知屋里可还有？”林迁又吃惊又好笑：“你竟怕这个？我还以为你真是个金刚身子铁石人！”说着忍不住笑出声，学了他当日口吻道：“至于就这样？男儿丈夫，恁的没出息，真连女人也不如。”
　　
　　景王脸色铁青，狠狠剜他一眼，恨道：“为谁我才到这地步？你真半点良心也无！”顿了顿，脸色稍缓，苦笑道：“我确实怕那东西，却不是没缘故。”他伸手解开衣领，掀开腰间衣物，道：“你瞧，就在这处。”
　　
　　他腰间肌理紧凑坚实，光洁肤面却赫然印着块半个巴掌大的嶙峋疤痕，林迁忍不住手抚上去，只觉表面微微凸凹，似是烙伤一般：“这怎么落下的？”景王沉声一笑道：“幼时给毒鼠咬的……当时可差点要了我性命去。”林迁疑道：“在宫里？”景王挑眉望着他，一壁掩好衣服，淡淡道：“自然在宫里——又是一桩糊涂案。我兄弟八个夭了六个，你不是不知罢？”
　　
　　林迁默然少顷，没由来道了句：“原来自小你……也难怪这样！”景王瞭他一眼，凉笑道：“你才明白？帝王座是血海池，罗绮丛是刀剑林——就如我现下生死不明，我那三哥心里怕难说是愁多喜多！”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得阁外有人轻叩隔板：“林先生，用饭了。”听那声音，却不是这几日惯来递水送饭的小厮。二人走进阁间，却见果然换了个青布短打的年轻后生，正低头站在桌案前，将食盒内的饭菜一样样端将出来。
　　
　　想是那匪首顾念与林迁的“数面之缘”，在日常用度上并不为难，饮食亦是优裕洁净，景王虽自幼尊养，倒也不觉得捱苦。连着几天晕船恶呕，脾胃虚火，此时见案上已摆了一尾清蒸鱼，配了两样菜蔬，那后生正往碗里盛着粳米白粥，顿觉食指大动，两步到案前坐下，对林迁道：“愣着作甚？快填了五脏庙是正经！”林迁微一皱眉，自到盥盆处取了手巾甩给他：“净了手！尊贵人偏生了邋遢病！”
　　
　　景王飞快递了他一记眼风；那后生瞥了景王一眼，依旧把粥碗递给他，却忽的从袖中坠落一物，捡起捧到景王眼前，低声道：“先生，东西落了。”
　　
　　景王打眼一看，不觉脸色微变，原来他掌中躺的正是那枚羊脂玉蟠龙腰佩。这本是他随身不离的物件，离京前为乔装才摘下留在府中，怎么到了这人手里？他念头数转间，就听得那人又俯在耳边微声道：“殿下，宁安公主已到台州大营。”
　　
　　景王按定脸上神色，故作不解道：“你道什么？”那后生又道：“属下是胡部堂所派，潜在徐海部中已四年……此物便是宁安公主交予胡部堂，叫小的寻到王爷时以为表记的。”景王道：“什么王爷？景王爷是在那边儿，你找错了人。”后生缓缓道：“那人便是属下料理入土的——他腰间没疤。”
　　
　　景王豁地凝目盯视着他，定定望了移时，才冷冷道：“好，很好。”他伸手拿起那玉佩拢在袖里，问道：“宁安公主几时到的？京里情形如何？”后生低头答道：“详尽的属下也不知，公主与部堂只教属下禀与殿下，请殿下万务当心，掩好身份，他们正想法营救接应，快则七日内便有结果。”景王“唔”了声，便起身到书案前挥笔写了数行字，交与那后生：“你去罢，久了惹人疑心。这东西你尽力去办，若成了，速带来。”
　　
　　待那后生去后，林迁忍不住道：“你就不疑他是假的？”景王咽尽口中粥菜，道：“这腰佩决计伪造不来，我腰间有疤，也就母妃、瑾菡还有妃妾知道……这事瑾菡还做得出来。”说到这里含笑望着他，暧声道：“不过现下你也知道了。”
　　
　　林迁此时没心思理他话里的轻薄之意，只皱眉道：“你现在什么计较？”景王淡淡道：“没计较。掩住自己身份，坐等胡大总督来救——对付海寇他在行。”林迁道：“那你写那条子做什么？”景王抬眼看定了他，轻轻笑了笑，低声道：“那是李时珍当日给你开的调养方子，我教他制成丸剂带来。”
　　
　　“……据密报，小直部所率倭寇万余，战船百二十艘，昨日戌时起已陆续密结海上，想必意欲偷袭我部。”
　　
　　时近黎明，台州大营中军帐犹自巨烛高燃，胡宗宪站在半间屋子大的海陆沙盘前，听身侧一名壮年将官侃侃禀告军情。他凝神望了沙盘半晌，才道：“戚将军，依你所见，倭寇会先袭我何处？”
　　
　　瑾菡独自坐在帐角，低头不语，闻言却不由向那将官多瞧了眼。只见他身材高瘦，并不觉如何威猛彪骁，只一张方脸历经战火海风多年雕凿，看来格外沧桑坚毅，真铜浇铁铸也似——这便是胡宗宪麾下第一悍将，教数万倭寇海盗为之胆寒的东南利剑戚继光了。
　　
　　戚继光上前两步，拿起案上标旗木船，在沙盘上插点几处，一壁道：“属下愚见，倭寇此图怕是在我大营东北，部堂请看，我部现今大多集于台州及以西，如他们趁夜在象山、奉化等地登陆，我军必然急行回援，他们便可乘虚而入，一举攻下台州。”
　　
　　胡宗宪点点头，又道：“那你现在是何应对？”戚继光道：“部堂坐镇中军，兵分三路，一守海门，一守台州，属下自带五千人赴宁海，布‘品’字阵围剿之！”胡宗宪皱皱眉头，并不说话，一旁徐渭却道：“前日密报，汪直徐海残部也从黄岩岛老巢调集海上，那么戚将军看，这一处又当如何应对？”戚继光略一顿，便绝然道：“这点属下早有计较。密探已查明，徐贼残部此番意在袭我桃渚，只需俞将军率三千人先赴桃渚港设伏，拖住寇贼，待我部剿灭宁海倭寇后，顺道从侧路包抄，水陆并举，便可一举歼灭！”
　　
　　瑾菡蓦地从座中站起，目光灼灼看着他二人，却不说话；胡宗宪看了她一眼，转而对戚继光道：“就照你刚才谋略，兵分三路迎敌，你只管剿尽宁海倭寇。至于桃渚的徐贼余党，由我带了俞大猷应付。”戚继光一怔，劝阻道：“部堂坐镇中军即可，何必亲冒炮矢！”胡宗宪一挥手，沉声道：“不需多说了，你快去部署——此番倭寇声势浩大，谋划周密，你等千万慎之又慎，不得有误！”戚继光目光微一波动，见他神色已不容分说，无奈领命而去。
　　
　　瑾菡走近两步，对胡宗宪道：“部堂也觉他们会挟我王兄为质，去攻那桃渚？”胡宗宪低声道：“禀殿下，臣亦无十足把握。但据那七生所查，贼寇只当景王爷已伤重身亡，并不知真王爷还在自己手中。因此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教我们以为景王尚在，所以必然不敢与倭寇一起与我正面交锋，反而会侧攻桃渚，想来那里守将亦不认得王爷……如此他们便有机可趁了。”瑾菡道：“那么部堂此番又想如何救我王兄？”胡宗宪默了默，只道了六个字：“以桃渚，易王爷。”
　　
　　瑾菡一时未能意会，徐渭似是低叹一声，道：“禀殿下，在下已与部堂反复计较过，徐海被擒后，寇贼在陆上窝巢尽失。此番他们与倭寇勾结作乱，倭寇之意在取台州，徐贼余党却是要夺下桃渚，作为他们在陆上新的大本营。因此唯有等他们得手，在桃渚安营扎寨之后，我方才能趁对方放松大意，忙于安置之际，将其一举包抄，逼他们交出王爷。”
　　
　　诱敌入瓮，这已然是无可奈何中的上上之策。瑾菡念头数转，却道：“如此妥当？万一他们恼羞成怒，绝然伤我王兄，却又怎么处？”胡宗宪道：“殿下放心，臣必然万分谨慎，断不会教他们必要玉石俱焚。”瑾菡皱眉道：“总要做得更妥当才好。那个俞将军可靠得住？万一混战起来，误伤我王兄可如何是好？”
　　
　　徐渭不觉瞭了她一眼，只见灯火摇红，映得她玉色脸庞上也泛起一层霞色，本是极秀丽娇艳的容貌，却看得他心头寒意渐侵，忙垂下目光，心中却道：“自古王侯多冷血……他们只管景王一人性命，却不念桃渚数万百姓，这般两陷两复，又该添多少刀下冤魂！”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我所料不错，头几天停靠的那处岛屿，便是徐海在南海的老巢黄岩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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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这句话还是要说：所谓的黄岩岛属于中沙群岛唯一露出海面的岛礁，是我们西南海洋领土的前沿。早在元代，我国就有科学家对其进行观测、科考，几百年来中国商船渔民在黄岩岛附近航行渔猎，1935年1月，中国水陆地图审查委员会将黄岩岛正式纳入我国版图，对外宣布中国对其有拥有主权。至上世纪90年代，菲律宾某政要声称黄岩岛属菲国所辖，自此以后，该国多次对黄岩岛等中沙群岛系进行登陆、科考、巡逻，乃至损坏中国领土标志，驱赶撞毁中国渔船。 

一寸江山一寸血。属于中国的滴水寸土，皆是我们的祖先传之我辈，又须我辈传之后世的山河基业，是炎黄子孙安身立命之所在。 

因此，将黄岩岛写做徐海老巢，仅是笔者这点情怀在内，以史喻今，并无史实佐证。但根据黄岩岛的地理位置和水文特征，确实适合走私海盗，因此也非空穴来风。 

此外，本文男三号胡宗宪，便是将钓鱼岛纳入我国领土范围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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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载驰于野谁因极(下) ... 
 
 
　　台州大营这边正紧张迎战，被困于贼寇船上的景王与林迁却浑不知大战将即。但连接几日景王听得外间厢人忙声乱，似是极为繁杂，也隐约猜知将有大事迫近。他正待那七生再来详细询问，孰知这日晚饭时候，门板轻叩两声，却是一个素衣女子，领个青衫丫鬟施施然走来。
　　
　　林迁眼见二人进来，似是怔了怔，便自椅上站起身子，对那女子略一揖手，道：“徐夫人无恙。”
　　
　　景王略吃了惊，“徐夫人”三个字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心头诸多疑惑还未理出头绪，就听得那徐夫人道：“林先生多礼了。这些时日教您受了委屈，妾今晚亲下厨房，为先生和令弟做了几样粗菜，算作赔礼。”
　　
　　林迁淡淡道了声“不敢”；徐夫人略一笑，便把目光转向景王，微笑道：“妾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景王只得也拱手为礼，信口道：“在下姓卢，名隽呈。”徐夫人“哦”了声，却转而对林迁道：“当年倒未听先生提起……不过见卢公子风采，倒真与林先生几分神似，都乃人之龙凤。”林迁只笑笑瞥了身边人一眼，道：“是远亲。”景王却不由肚里暗笑：“我和他哪有半点相似？还道皆是‘人之龙凤’——他若肯从了我，做一对儿颠龙倒凤还差不多！”
　　
　　他这胡思乱想间，那徐夫人已命侍女从食盒中将菜色一一端出，一壁含笑对林迁道：“记得当年金陵，逸仙最喜芙蓉鲫鱼，如今鲫鱼难得，妾便以黄鱼替之，不知可还是旧年风味？”她这时微侧了身子，融融灯火从旁边台案上透过来，正映见笑靥如花，眸光潋滟；虽眼角已敛了几丝细纹，但这温存一笑间，自有一股丰熟风韵弥散开来，教人不由得心旌摇曳。
　　
　　景王见此情状念头一动，心中登时明镜也似，只眼角瞥了林迁微微冷笑。林迁淡然道了声谢；那徐夫人看他一眼，略一默，又道：“实不相瞒，今晚亦是给二位饯别。”她提起案台银壶，缓缓斟了三杯酒，自己先拈起一杯，低低道：“一别数年，原没想还能再逢故人，虽说此番相见不是善缘，到底也又聚了一回……就在今夜，我辈将要与胡宗宪决一死战。逸仙，我不累你，外头小船舟子已备好，待这船再靠近岸些，你自去吧……此去凶险，你自要当心。”
　　
　　景王心道：“竟真要开战了！”一时心念飞转，又奇大战在即，胡宗宪怎无丝毫消息传来；又疑这徐夫人这么轻易纵了林迁，乃是故意探自己虚实；又想大乱之际，或者可寻出脱身之计？正在心思纷乱时，就听得林迁直问：“怎么？只放我一人？那他……”徐夫人轻轻摇头道：“令弟是不能走的——他是那奸王侍卫，虽然看在逸仙情面上，我不曾难为，却也不能放了他。”
　　
　　林迁逼视着她，寒声道：“那夫人又想如何？”徐夫人却不答他话，只转眼看着景王，缓缓道：“看卢公子气度高华，又恁的好身手，怎会甘心折腰侍奉权贵？如今朝堂昏暗，官吏贪虐，何苦随波逐浪，污了自己一世！何况大丈夫建功立业，自在天高海阔；大战将即，公子如能助我等一臂之力，妾必会敬公子为上宾。”景王转身坐下，斜眼瞥了她，口中冷笑道：“多承夫人美意了！不过隽呈一生，还没打算改投二主。”
　　
　　“公子真好忠义！”徐夫人凝目望着他，定定看了移时，道：“不过不瞒公子，你家王爷业已死了。眼前两条路，要么公子弃暗投明，妾决不亏待；要么就请公子殉主死义，妾倒也敬服！”
　　
　　林迁情急道：“翠翘！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要背信不成？”徐夫人只看他一眼，便冷笑道：“这世上当真有甚信义？若不然，我又怎么落到今日这地步！”林迁略一顿，道：“可……可我也不曾骗过你。”徐夫人转眼看定了他，轻轻道：“所以我今日才放了你。逸仙，我与你是旧交，令弟却是朝廷鹰犬，与我是生死之敌，所以你自去罢，这事本也与你不相干。”
　　
　　林迁逼近一步，大声道：“怎的不相干？他本是为了我才……”说到这里却再说不下去，只看定了徐夫人，半晌方才寒然道：“夫人既然不守信义，林某人也不再恳求。只是我与舍弟同来自也同往，林某人就坐等这里，看着夫人如何断舍弟性命！”
　　
　　他脸色寒如坚冰，湛湛目光却注了钢水也似，沉甸甸直逼在徐夫人脸上；景王从不见他做如此咄咄神色，吃惊之余只暗自叹道：“这人怎的恁般痴！自管走了就是，徒然留下何益？——难道还怕我周旋不过个女人？”然而气苦之余，又隐隐生出一份意外的满足，转念才觉自己私心也是不愿他走：他这般一人去了自己必然耽心；索性一起留下，即便遭遇不测亦要彼此坚守到底，总好过分别担忧挂怀。
　　
　　原来这半月间形影不离，祸福与共，这人不知觉间已深深植进自己心头，生根发芽，牢牢咬住自己身上一块血肉。眼见得越是大难临近，便越不能与之片刻分离。
　　
　　徐夫人瞪视着他，最终冷笑两声，道：“好，好得很。林先生，妾也仁至义尽了。那么就请先生和令弟留在此处，大战在即，炮矢无眼，二位就同生共死罢！”
　　
　　徐夫人的灯火摇摇的淡出阁间之后，屋里一时暗了下来；林迁才想起还没点蜡，待他挑燃了银烛，桃蕊般的烛光在掌心融融绽开，正照见案台对面一双漆黑眸子，隔了中间一段幽深暮色，静湖深井般沉沉地迎着自己。 
　　
　　林迁略一触目便垂下眼睛，只默默把烛台移到案上。景王唇边一笑，便大刺刺坐下，拈起牙箸只奔那品鱼，凉然道：“我来替你尝尝罢，这番心意可还是当年风味？”林迁不觉气苦：“——真亏你也吃得下！”景王停箸挑眉望着他：“为何吃不下？难道怕她下毒？只怕未必舍得罢？”说罢脸色一沉，将箸子往案上一拍，低声喝道：“林迁，你好大胆！竟与海盗逆贼家眷私通，你可知这是弃市灭族之罪？” 
　　
　　这喝问半真半假，三分恼怒，三分逗引，更有三分说不清的情热旖旎。林迁淡淡瞥他一眼，自顾掀起竹帘走到外间露台上，头也不回抛过一句：“我是与她有旧。只我遇见她时，她也不是什么徐夫人……她叫王翠翘，不过是秦淮河上一个艺妓罢了。” 
　　
　　已是暮深，无边夜色笼罩在湛湛海面上；天边新月未出，只几颗清寒星子莹莹倾落夜幕波光间，分外凄冷孤寂。全不似当年十里秦淮，一般的夜浓星寒，水光潋滟，却是灯火如昼，花簇如绣，丝竹笙歌间迎着软侬笑语，衣香酒浓。 
　　
　　景王冷笑道：“这么说是早年风流孽债了。”林迁隔帘回道：“连孽债也谈不上……当年她是青楼名妓，我是江湖浪子，相遇相惜，春风一度，也谈不上谁欠谁的——方才你没听见？我也说不曾欺她负她。至于她之后怎么遇见的徐海，怎么成了徐夫人，我是半点不知。” 
　　
　　景王道：“因此她一见你，就知道劫错了人，又顾念旧情，不肯伤你。偏我最蠢，巴巴儿告诉人家我仍愿拿徐海来换，自投罗网……” 
　　
　　他越说越觉好气好笑，只望着林迁投在竹帘上的背影，咬牙恨道：“好歹你还没告诉她，我便是那正主儿王爷！怎的，人家念了旧情厚待你，你倒不肯念了旧情帮衬着救出她丈夫？”林迁道：“救徐海自是她的事，与我何干！” 
　　
　　景王心头邪火未消，正待狠狠挖苦揶揄几句，听得这句冷冰冰的“与我何干”，忽想起方才他那斩钉截铁的“同往同归”，言下之意，显是自己的生死却是很干他的事，这股火气便悠悠熄了下去，只余了浅浅一道暖流绕在胸口。他默了默，忽而又疑道：“可胡宗宪不是上疏说这徐夫人已死了？” 
　　
　　林迁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她对我言道，当时胡宗宪劝降徐海，先是卑辞厚礼诱她，又许诺徐海降后，必保他荣贵平安。她到底是女人心思，过不惯漂泊动荡生涯，一心想回乡安稳度日，便千方百计说动徐海投诚。谁知胡宗宪全无信义，不但将徐海押送京师，还要将她许配军士……徐海当日被擒，大喊‘翠翘误我’，她便在胡宗宪面前投水殉夫了。” 
　　
　　景王冷笑道：“真也难怪！我一说‘不事二主’，她便恨得以死相逼了。”林迁道：“她是存了殉节的心，到底也没死成，获救后又搜罗了徐海余部。裕王府行刺案也是她买通东洋杀手做的，就为了掳掠个贵王皇子，好换回徐海。谁知道……现在她以为景王爷已死了，想也绝了营救徐海的念头；你没见她一身素衣？想来这一战真抱了死志，不成功便殉夫了。”景王只冷哼一声，道：“秦淮河上尽出这种三贞九烈的婊/子！” 
　　
　　林迁蓦地回头头，清亮的目光透过竹帘缝隙投上他的脸，淡淡道：“风尘中未必不出节烈，亦有贞妇慈母。”他顿了顿，继续道，“比如——我母亲。” 
　　
　　景王也曾不止一次猜度过林迁的出身——或者是某处村落的寻常百姓家，父亲是个品行端方、一本正经的乡间老学究，母亲温良恭顺，只默默在一旁看着丈夫板着脸教训不务正道的儿子；或者他是落生在个出凡脱尘的世外桃源，先祖避世归隐，才传了他这一身冷清孤高气；甚或者，他本就无父无母无根蒂，凭空来到这世上，无牵无挂清净自在走这一遭，不然为何称“谪仙人”？对他这样的人，即便出身之处再出奇，景王也是不惊讶的；可原来，他的出处，要远比他想得更不寻常。 
　　
　　“我母亲林碧君，是当年秦淮河上有名的歌姬。色艺双绝，风流子弟闻风而至，白氏诗云‘五陵年少争缠头’，风尘荣幸，想来也不过如此了。”林迁斜斜倚在凭栏上，眼望着船外浩浩海波，神色清淡，似是说着别家的传奇故事，“倘若没有遇见我父亲，她多半也会在年老色衰，车马渐稀的时候，择一个商贾之流嫁了，到深宅大院里过完冷清却安宁的岁月。谁知还是躲不过的一劫，贵家子弟春风一梦，欢爱过后绝无留恋，她却身上有了我。” 
　　
　　他苦涩一笑，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她便带我回了扬州宜陵老家。乡间风俗淳朴守旧，她曾入风尘，又带回个不知其父的孩子，处境难堪可想而知。也曾有个乡绅看中我母亲的容姿性情，想纳她为妾，虽然也未必就能苦尽甘来，却毕竟不会再受些无谓的刁难折磨。可她却怕我被人轻辱，执意不允，一人将我带大。” 
　　
　　景王坐在默默帘内听着。看林迁风采，想必当年这林碧君的容貌风姿，也是极过人出众的。而生下世家子胤，却独自归乡，忍辱负重将他教养成人，这点傲然气节也着实难得。他生就贵人心性，向来瞧不起持操贱业之人，可爱屋及乌，此时不由涌出股同情悲悯之意，脱口道：“等回到京城，我便知会礼部，设法为你母亲旌奖冠带！” 
　　
　　然而话一出口也觉荒唐——风尘妓/女也表彰节烈，岂不让乡民村夫也笑落了牙齿？何况如今生死难测，哪来还能承诺以后种种？果然林迁笑道：“我母亲是何等样的人，怎能树得这贞节牌坊？”他脸色黯下去，低低道：“她只是个畸零尴尬人。当初既入了风尘，做了人间游戏客，就不该再对谁动真心；既为我生父所负，心灰意冷，凭一点志气守捱将我带大，又何必在临终时告诉我他是谁，让我去告诉他‘林碧君已死’……似无情却终失了心，持苦心却不得完节，呵，像这般始终为难，两无着落，到底是个‘不得已’！” 
　　
　　到底是个“不得已”：想不动情，却无奈心不由己，终究一往情钟，可始这自逢场做戏的痴心又有谁会信会在意？想留些清高志气，却最终捱不过情之所向，仍不能狠心弃绝，还是败无余地！只是母亲这一生心中的悲苦难决，也只能是留给自己感慨伤怀，而那个让她终身为之怀念憔悴的人，却是从来不曾体知过的吧？
　　
　　林迁正在无限伤怀处，却听景王问道：“你母亲已过世了？那么，你去见他了没有？” 
　　
　　他望了景王一眼，脸上浮上一层清冷寒意：“母亲遗命，我当然是去了。只是我去时见他时，他势重名盛，才望正隆，朱紫满堂王谢之家，哪里还会记得当年的欢场女子？我又何必自取其辱，玷人门楣？我……-”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得不远处的海面上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接着如同天雷下劈山崩地裂，轰隆隆的炮声不绝于耳，炽热的红色火光中，浩瀚的海面上蓦然掀起一堵堵高墙也似的巨浪，把原本平静的墨蓝色夜空撕开道道惊心动魄的裂口。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景王原本坐在舱内的案台边，一个巨浪冲来船体几乎直立，长案轰然摔落下去，便被浪头席卷而起无影无踪；他眼明手快一把抱住旁边的桅柱，紧接着苦涩沉重的海水没顶而过，呛得他一阵耳鸣口苦，心中却猛地蹦出一个念头：“怎么来得这么快！”跟着却是：“我连累他一起死在这里！”一想到林迁，忽然意识到浪来之时他正斜依在舷边，如此巨浪席卷而过焉能留下？一时心如油煎，待浪头一过船身稍稳，睁眼看去，果然舷边空空如也，哪还有林迁的影子？
　　
　　他胸口一冷，顾不得浪大颠簸滑入海中的危险，放开桅柱踉跄两步冲到舷边，手握围栏大叫：“林迁！林迁！”声嘶力竭地连喊数声，耳中却听到轰鸣的炮声和肆虐的海啸怒涛，惶恐焦灼之下，喊声中竟已隐隐带了哭音。忽而又是一个大浪扑来，他没提防被呛个正中，胸口疼痛欲裂，却突然觉得一只手随着海水涌动抓住了他手臂，他心头一跳，忙一把紧紧抱住那人肩背使力把他拉上来。海浪 
 18、载驰于野谁因极(下) ... 
 
 
　　呼啸而过，林迁苍白浸湿的脸在水中浮起，景王此刻惊喜交集中夹杂着巨大的张惶后怕，一时欲哭欲笑欲怒欲狂，想也不想，俯下头重重吻上他半张着剧烈喘息的口唇。 
　　
　　冰冷唇间充溢着浓重的苦涩味道，苦的他只能强横地冲入他口舌深处掳掠，一味找寻他真正的气息滋味；林迁似是略僵了一僵，便紧紧抱住他，开始激烈地回应这突如其来的攻掠。又一波海浪冲来，景王站立不住，怀抱着他一起扑倒在甲板上。在海水没顶炮声轰鸣中，他紧紧把林迁压在自己身下，犹自深重地吻着纠缠着，临到生死一线，这情/欲爱念反来得分外绝望浓烈，似乎多纵情一刻便是此生最大也是最后的欢愉。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么死在一起了！——死也不能分开！”




19

19、道是无晴却有晴(上) ... 
 
 
　　无止息的炮声轰鸣与火光爆闪间，甲板撕裂一般的剧烈颤抖着，汹涌海水透过栏杆呼啸涌来，一波波没过甲板上抵死纠缠交吻的两个人。又一层潮涌漫过，林迁被呛得鼻酸胸闷，忙转过头避开他唇吻，张开口急剧喘息着；景王死死抱着他，犹在他颈边脸侧重重揉吮吻舐，一壁狠狠道：“若这么和我死了，你悔不悔？”林迁浑身都在他身下颤抖着，却双臂紧紧勒住他腰背，喘息半晌，才颤声道：“……你悔么？”
　　
　　景王才要回答，转念却自问：“我悔不悔？”除却性命，那显赫的尊荣权位，那期许的大位江山，还有这一世的雄心抱负——就只为这个人断送，当真不悔？刹那间心念飞转，全无头绪，蓦地却是一道闪电在脑海轰然崩开：“怎的只想死路，无有生志？荒唐！”这下心思登时清明，他豁然翻身而起，一把扯起林迁踉踉跄跄往外冲，一壁大声道：“龙子凤孙，怎能死在这里！你听着——她不是说已备好小舟？骤然起事，必然无暇戒备你我，我们拼出去迎上国朝军队，就是生路！”
　　
　　两人跌跌撞撞滑到阁门口，迎头便几乎与一人撞到一处；景王看清来人，一脚便踹过去，喝道：“这时候才来！——外头怎么回事？” 七生不及跪下行礼，便护在二人跟前一路奔出阁子，一壁大声禀道：“属下来迟！实在是事变仓促……胡部堂原说诱贼寇入港，徐图营救殿下，谁知会骤然开战！”景王闻言又惊又怒，道：“真是胡宗宪！他这是要弑王谋逆么！”七生道：“部堂断不会如此！……属下已与船中兵士暗中串联，他们多不愿与徐海死党共陨，愿意投明……就等殿下做主了！”
　　
　　说话间三人踉跄间已奔下木梯，景王见两个守卫已被杀在地下，另有数十名汉子森森立在廊前，心知便是七生纠集的兵士，便劈手从守卫尸身上拔下长剑，一柄塞给林迁，一柄却持在手中，挥起喝道：“今日剿匪功成，必许诸位一世富贵！”
　　
　　廊前集中的这数十名兵士，不过是七生策动的少部分寇党；待七生等人拥簇了景王出来，七生自袖中取出一枚细铜管，凑近手中松明点燃顶端引线，一簇幽绿火光窜上夜空，登时暗伏在各处的反水军士一涌而起，与周遭不肯投诚的海寇拼杀起来。一时外间是敌方炮矢如雨，船内是内讧血肉横飞，偌大一艘三层战船满斥着硝烟战火刀光剑影，混战撕掠得胡天黑地。景王见不是章法，便喝问七生：“王翠翘现在何处？”七生一壁护在景王身前，一壁道：“该是在船头！与贼首陈之平等在一处！”景王转身点了数个勇壮汉子，提剑咬牙道：“擒贼擒王——随我去船头拿了王翠翘！”转眼一望林迁，只迟疑了一霎，便拉了他道：“与我一起去！”
　　
　　他生死都带了林迁一处，原是觉得如此危险境地，他便离开自己片刻也不能放心；但从舱身到船头这一路冒着炮矢走来，却不由暗恨没说动他应了王翠翘先一步离开——炮火如织，箭矢如雨，寇党拼死搏命在侧；景王仗剑，一壁躲避着锋镝炮火，一壁格杀抵挡四处扑来的寇党，一路走来当真步步凶险。于是这生死一发间，他更似是一条性命两个身子，既要提防自己，又要护持林迁。饶是百般小心，穿过二层舱板时还是被一支冷箭紧擦着胸口射过——他惊得一把将林迁推到身后，转眼望去，只见远处国朝战船炮矢齐发，攻势极是凶烈，心头猛的一个念头闪过：“莫非是借刀杀人！”
　　
　　此时不独景王惊异猜疑，便是国朝水军督师胡宗宪也被这骤然暴起的战火所震惊。按初时敲定计划，由俞大猷部率三千人、四十余艘战船先赴桃渚港，待海寇来袭，佯作不敌溃败，诱其攻入城内。自己领大部众随后赶到，与俞大猷部前后夹击包抄，逼其交出景王。孰知他才率战舰驶离大营，便听得外间轰隆炸裂声一片。他几步冲出船舱，立在船头上，见那远处海面火光冲天，隆隆炮响震耳欲聋。他急忙取出千里眼一看，只见海天交际处，黑压压一片战舰围满了海面，除火炮轰鸣外，还隐约可见船头伸出一只只炮筒似的物件，一团团火箭飞射而出，流星一样冲向对面船只，一片摧压崩决之势。
　　
　　他一惊，忍不住低呼：“火龙出水！”所谓“火龙出水”，仍是工部新研制的水中火器，专为海战之用。其外部构造颇似长龙，龙头下面，龙尾两侧，各装一个半斤重的火药桶，将四处引信汇总一起，并与火龙腹内火箭引信相连，水战时，能推动火龙飞行二、三里远，并从龙口里射出数只火箭，直达远处敌船。因初造工艺繁琐，花费不赀，第一批所造千余枚尽数拨往胡宗宪营中抗倭专用，并无一枚流到他所。登时疑心徒起，疾问身后徐渭：“是谁擅自出海开战？”
　　
　　徐渭接过千里眼望去，登时脸上色变，少顷，低声道：“回部堂——仿佛，仿佛是俞大猷部与徐海残党。”
　　
　　胡宗宪大怒：“他敢违我军令！景王还在贼寇的船上，他这是逼杀亲王么？！”眼看俞大猷部攻势越猛，恐对方支持不到一时三刻就要玉石俱焚，情急之下来不及多加思忖，大声喝令一旁副将：“发信号旗语！速教俞大猷停战！”转身折回舱中，对瑾菡道：“事态紧急，我必须立时率部众作战。请殿下移步后面卫队船上，我命他们护殿下回大营。”
　　
　　“方才我都听到了。”瑾菡站起身，看着他决然道：“我必和大人一同去。”
　　
　　胡宗宪情急道：“兵凶战危生死难测，殿下千金之躯怎可轻易涉险？！何况——”他想说她去也无益，反让自己多了顾忌，束缚了手脚，可这话如何公然出口？
　　
　　“大人放心，只当我不在船上就是。”瑾菡淡淡瞭了他一眼，竟已懂了他心意：“如今内外勾结，必置我四王兄于死地，我又岂能安坐观战？再者，此时要回大营也未必妥当，反倒是在大人身边来得安全！”
　　
　　胡宗宪一怔，顿觉瑾菡所说极是有理：自己才出了大营，驶出不过百里，俞大猷已公然违抗军令，率兵抢在自己前面开战，瑾菡独自回去军营，谁知还会有何人暗做手脚？景王命在一线，自己还未能营救，再加一个公主折了进去，在嘉靖帝面前自己就是磔杀灭族也担当不起！一横心，对瑾菡道：“臣唯以全族老少良贱性命做保，必护二位殿下周全！”转身出了舱室，对船头的戚继光断喝道：“传我将令！全军集结，极速开进！”
　　
　　海上视野辽阔，这般站在船头，一眼看去与那炮火冲天处不过数箭之距，待战舰真全帆开进过去，却足足航驶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靠近，兼之此时忧心如焚，更觉光阴寸寸如刀割。尽管胡宗宪早已下令发出旗语信号，强令俞大猷部止息炮火，但听得轰鸣之声稍缓，烽火硝烟却未见消散；待更近些看觑，已有多艘盗寇战船中炮分崩，死伤兵士纷纷坠海，甚或撞在跌宕起伏的船舷甲板上，登时残躯分崩血肉横飞。一时滚滚怒涛挟起绝命嘶喊，冲天火光映着迸绽血色，铺天盖地压到眼前，实不异末日地狱之凄厉惨烈。
　　
　　瑾菡不顾胡宗宪竭力劝阻，固执随他立在战舰船头，脸色在漫天的凄绝红光下越显得夺目惨白，最终只低低道：“部堂……不知我王兄现在哪条舰上？”胡宗宪听她声音中已带了隐隐颤抖，心头微沉，却不能答话，只沉声喝令道：“发旗语！叫俞大猷速来！”
　　
　　他明知此时不是追究时候，但待俞大猷从自己战舰上匆忙赶来，还是当头一刀般厉声喝道：“你敢违抗军令，擅自开战！你是要反么？！”跟着便喝令左右将俞大猷拿下，传旗语令众战船往自己所在的主舰靠拢。俞大猷乍惊，一壁被胡宗宪亲卫缚住肩膀，一壁铮声分辨：“是部堂亲笔指令给末将！——手令尚在末将甲内！”
　　
　　“荒唐！我几时给你手令？！”胡宗宪越加惊怒，竟上前亲手从俞大猷身上翻出一纸素笺，瑾菡与徐渭近身两步，从他背后看觑，果见那纸上历历写着二行十数字：“诱敌深入乃迷惑之计。汝部潜行至啸雨岛处，当骤然击贼不意。无违！”下头没加总督关防，但笔意却仿足了他那手颜体行楷，难怪俞大猷乍见之下，当真从命。
　　
　　胡宗宪将那笺纸递于徐渭，咬牙冷笑道：“拿下！战事毕，一处处查起！”一壁回身喝令：“打旗语给敌部！我军愿暂缓休战，请寇首与我协议！” 
　　
　　孰知话音刚落，又一阵炮声隆隆炸开，脚下甲板剧烈地抖动起来；瑾菡不提防一个踉跄，跌跌撞撞滑到身后舱壁上，扶着围栏才堪堪稳住身子，便听得身旁胡宗宪惊呼了声“公主！”便被他纵身扑落在甲板上。紧跟着耳边炸雷般的一声轰鸣，冲天的火光里，激荡的海水夹着无数碎屑浓重硝烟扑啸而来。原来是这边停了炮火，对方却趁势还击，一连数弹袭向国朝战舰。胡宗宪伏身趴在甲板上，死死护着身下的人，等炮声消止硝烟稍散，他方略略撑起身子，对瑾菡急呼道：“公主！公主！”
　　
　　瑾菡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脸色煞白如纸。
　　
　　他心里轰然一声，登时整个身子都冷了；慌忙伸手去抚她面颊，气息犹在，只是十分急促。此时身后亲卫奔来，纷纷护持身侧，对他喊道：“部堂大人！主舰中矢起火，快到别的船上去吧！”胡宗宪抬头一看，见周围甲板上已是一片荧然火光，心下登时清明，伸臂抱起瑾菡，带着众将便转上俞大猷的战舰。翻过船舷跳下甲板之时，只觉肩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不知谁惊呼了一声：“部堂大人负伤了！”他回头一看，果然左肩上殷红一片，想是方才被火石流弹所伤，情急时尚不觉，此刻一旦觉察，顿时疼痛入骨。然而心头却暗叫“万幸”：“若是落到她身上，怎么得了？”
　　
　　他将瑾菡抱至舱内，急传军医官上来诊视；自己却只草草包扎，便重又疾回船头，拿过千里眼向对方望去。此时炮火已然止歇，硝烟稍散，残焰映照下依稀可见条条战舰上尸骸遍列，却靠拢成一团，乌压压郁结海面，严阵以待；俨然是个被逼至崖边的死士，绷伏着身子积蓄仅尽力气只待最后一击，与敌手同归于尽。
　　
　　而这一片片狼籍残局间，那处才是景王所在？
　　
　　胡宗宪心头一凛，转头急令道：“众舰散开！围住贼寇！”船头军士旗语还未打出，身旁徐渭忽而指着左侧一只敌船失声道：“部堂——看那边！”胡宗宪顺他手指一望，只见远处一支三层战舰上桅杆风帆呼啦扯下，跟着一抹白帆映着海风烈烈扬起；他急忙举起千里眼细看去，硝烟火光间依稀可见一人昂然立在船头，虽看不真面目，却心知那是景王无疑了。
　　
　　胡宗宪下令俞大猷停止炮击之时，景王等人趁了这喘息之机，一鼓作气终奔上了最上一层甲板。其时船上已数处被击毁起火，大半军士伤亡，他们未遇几多激烈抵挡，便直袭船首。王翠翘果然与一名中年汉子立在船头高台上，素衣外亦罩了软甲，骤见景王等人袭来，也不惊慌，只冷笑一声：“真也忒小觑了卢公子！”旁边立的那汉子却急忙更靠近她一步，拔剑大喝邻近兵卒：“护持夫人！格杀狗贼！”
　　
　　然而一番激战，周遭亲卫死伤惨重，他一喝之下不过数人赶来，七生等人合身扑上，已将其牢牢围住格杀。景王朝那二人欺近两步，持剑狞笑道：“甚的卢公子！——今上四子朱载圳在此！早一刻投诚，便饶你等不死！”王翠翘脸色骤变，转眼死死盯着景王身后的林迁，颤声道：“便连你，也欺我……”
　　
　　林迁给她咄咄目光逼得眼色一闪，却最终走近几步，低声道：“翠翘，你无有出路了——放手了罢，当年他强掳你，你又何苦？”他转眼看了景王一眼，继续道，“我担保……他不会伤你。”
　　景王却大喝道：“只拿寇首，挟众不究！”那中年汉子见亲卫已被七生等人厮杀殆尽，转眼远处又是胡宗宪所部战船层层包围，一时心头浮虚，下意识倒退一步，只咬牙道：“我怎知你是景王？”
　　
　　景王冷笑着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道：“皇族信物，你看仔细！”他将玉佩握在掌中高高举起，复又沉声喝道：“只拿祸首，余党一律不究！”
　　
　　此时几名亲卫已被七生等人逼至死角，其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迎着寒刃抖个不停，最先手一松钢刀当啷落地，委顿跪落地上，跟着那数人也接连弃械跪地。景王又逼一步，凛然道：“王翠翘，勿要误人误己！”那中年汉子紧紧捏死了手中长剑，却只脸色煞白盯住了景王，终没有冲出半步；王翠翘瞄他一眼，微微冷笑道：“陈之平，连你也怕了？”陈之平目光一颤，低声道：“夫人！大势已去……”王翠翘转脸望着他，忽而一把将他推开去，厉声道：“去罢！我不累你！” 
　　
　　她独自立在高台上，凛冽海风夹着血腥焦枯之气呼啸掠过，一头半散青丝迎合着软件下透出的素衣，烈烈飘在空中；林迁站在台下看去，只觉她的人也将随风掠起一般，心头一凛，忍不住疾步奔上台，急道：“翠翘！你莫自绝——”景王阻之不及，略一滞便随之赶上前去，只见王翠翘目光黯如死灰，只怔怔林迁，唇角微勾似哭似笑，猛地伸手扯过林迁，凄厉笑道：“我不自绝，便拉你一道死！”说罢竟死死拉着林迁手臂，倾身就往船外倒去。
　　
　　景王大惊，慌忙一纵身抱着林迁腰背，可这一跃便收力不住，跌撞间反冲得三人外倾之势更猛，王翠翘身子豁然往舷外坠落；景王抱持着林迁被带得滑落两步，他一壁竭力稳住身子，一壁猛地将右手长剑钉在甲板上，下落之势方才打止 
 19、道是无晴却有晴(上) ... 
 
 
　　。此时却是他与林迁半边身子悬于舷外，王翠翘则被林迁一手拉着，合身吊于半空；三人身子都系在他单臂之上，未几便觉吃力不住，咬牙对林迁低喝道：“快松开她！”
　　
　　林迁只望着眼下王翠翘不应，手中力气也在急速耗尽。底下便是浩瀚怒涛无底深渊，她惨白的脸悬在半空，仿佛浮云般飘忽，眼底一点莹然泪光却如天边星子，清寒刺目。耳边听得景王已然气息急乱，一时心头炽热如沸，手上却已麻木如死，终于掌心一凉，原来那相持的手臂已松开，伴着那浮云星子直直坠落到怒啸海浪中。
　　
　　景王只觉臂上一松，忙就势竭力一撑，便和林迁相抱持着翻滚回甲板上。此时七生等人制住陈之平等，亦围簇上来，道：“殿下！情势已全然控住了！”景王站起身子急喘了几口气，瞥一眼林迁亦无恙，断然下令道：“卸帆！挂降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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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道是无晴却有晴(中) ... 
 
 
　　嘉靖四十年四月二十七，胡宗宪率戚继光、俞大猷所部，于台州新河、桃渚等地大败倭寇，并全歼徐海余党。枭首一千三百余，俘虏七百四十余，盗寇烧杀坠海者近千。缴或战船四十余艘，大炮九门，刀枪兵械重甲无算。
　　
　　然而，此战最要紧的战利品，却是不能这般历历写上请功奏章，上达天听的。何况胡宗宪亦知，这一战不但是救了沦于海盗的亲王，亦是将自己整个儿交到对方手中，无论未来惊风骇浪，都要同乘一条船了。
　　
　　到底是太祖血胤，即便是乍从战火中死里逃生，面染硝烟，衣带血污，景王仍是从容不迫走到中军大帐正座坐定，方寒湛湛笑道：“部堂勇毅，将士用命，这一战果然不遗余力！”
　　
　　胡宗宪伏拜的身子略一僵，便又略低下去：“……臣知罪。”
　　
　　“部堂何罪之有？小王还要多谢部堂救命之恩。”景王唇角吊了一丝笑，眼色却洞如寒灯，沉沉照在他腰间所配宝剑之上。
　　
　　那夜雪下欢宴，各怀心事，他便教瑾菡将这湛沪剑赠之。其实在他眼中，胡宗宪亦是一柄利剑，却是剑开双刃，一壁是位高权重，一壁却是树大招风。他只要这利剑雪刃杀敌，却不愿锋芒所向，也伤了自己的手。更何况胡宗宪受严嵩恩遇之深，岂会轻易改投门户？
　　
　　但今日台州一战，景王虽到底平安归来，但那道几乎置其于死地的假军令却成为胡宗宪难以洗白的嫌疑。两人心头都清楚，景王捏住他这处把柄，便似握住长剑之柄，从此挥斥如意，只得其利，不受其害。
　　
　　果然胡宗宪略一默，便道：“罪将俞大猷不遵军令，导致殿下受惊，现人已绑缚军牢之中，候殿下审讯。”景王淡然道：“不必了，就交部堂处置。”顿了顿，又轻笑一声，道：“对部堂大人，小王向来是信得过的。”
　　
　　胡宗宪俯身拜下：“臣——必不负殿下信任爱重。”景王笑笑，又问道：“公主何在？”
　　
　　胡宗宪抬头疾掠他一眼，低声道：“臣有罪！公主受了颠簸惊吓，已经医官诊治，正在舱内歇息。”
　　
　　京杭运河，杭州渡口。
　　
　　正是五月天气，两岸垂柳如烟，千里碧波似玉，一艇巍巍静静泊在岸口。这大船乍看并不起眼，周围却还错落护卫着数十艘轻快便舰，满满载着披坚持锐的精良军士，浩浩荡荡延绵数里。一路逶迤景象直引得两岸闲看的市民乡妇咋舌不已，柔腻着一口吴侬软语嬉笑议论：“不晓得又拔啥花头宝贝交拨京浪，劳动蛮多将兵护持！”这话才落，便引得旁边几个“有见识”的书生士子操着官腔挥扇摇头大叹：“送什么宝物还不都是民脂民膏？但愿不是沿海大营闹出了乱子——倒看胡大总督怎么收拾！”
　　
　　然而任民间惊愕猜疑，此刻那艇官船之上，却满溢着宁和闲静之气。舷窗边，水光下，一席欢宴才开。一溜儿妙龄侍女鱼贯而入，正把“花雕醉虾”、“蜜汁火方”、“西湖醋鱼”等一件件苏杭馐馔捧将上来；软罗纱帘后，低低传来莺歌燕语，却是一班优伶正曼声唱着水磨昆调。而正被世人议论琢磨的浙直总督胡宗宪，此刻全卸了服章戎装，着了件玄色素绸交领常服袍，正坐在席案下首相陪；与他对面而坐领了首席，头上束着蓝宝透雕玉发冠，披着墨蓝色缘金窄袖袍的青年人，便是景王朱载圳。他左侧坐了宁安公主瑾菡，右侧却是林迁——这一对龙子帝女，外加一个惹起此番天大风浪的“谪仙人”，便是此次胡宗宪不惜干扰民议，重兵护持返京的“宝物”了。
　　
　　想这月余来，席间四人同经历一场大风波，波谲云诡几经磨难，到此时终于化险为夷，重又回到富贵温存乡。眼见的是温香暖玉绿鬓红袖，耳闻的是柔声软语袅袅清音，拂面的是熏风花气酒醇兰麝，叫人在劫后馀生的侥幸之余，又不由生出几许无常感慨，便连最不喜自叹自艾的景王也不禁轻叹：“昨番阶下囚，今日座上宾，人生变幻无常……真真儿的恍如隔世了！”
　　
　　瑾菡淡淡一笑，接口道：“此番若不是胡部堂相救，你我兄妹，怕真要隔世再见了。”
　　
　　与景王的神采熠熠不同，她今日看来略显憔悴，因改了女装，一头青丝使个白玉簪子挽做个坠马髻，垂下一缕发柔柔流泻肩侧，倒平添了几分温婉柔顺。胡宗宪肩伤未愈，行动间不免作痛，可听了这话，却忙起身道“皇子贵胄自有列祖列宗英灵护持，宪何敢居功？”；又亲自持壶给诸人满上酒杯，一壁道：“臣军务在身，只得送二位殿下到此，今晚便要赶回台州大营。仓促间不得佳酿，这还是嘉靖三十二年，从西域商人处辗转得来的西洋葡萄酒，恬为殿下饯行。”
　　
　　残阳也似的酒浆倾入云纹琉璃盏，浓郁地化不开，一缕缕霞色恋恋挂在剔透杯壁上，半晌都不肯散落。固然是沉香佳酿，但配这苏杭菜明明最宜的是绍兴酒，胡宗宪最精细剔透，舍近而求远，倒动的什么心思？景王瞥了眼杯中物，却不举杯，只含笑瞧了瞧瑾菡，果然就听得胡宗宪道：“这酒若放在海外倒还平常，只自‘争贡事件’以来，我朝严格海禁已是三十余年，海外商路断绝，像这般正宗西洋葡萄酒，可说是‘佳人再难得’了！”
　　
　　所谓“争贡事件”，说的是嘉靖二年，两个日本使臣先后率团来到宁波要求入贡。当时日本正是“战国时期”，国无主君，诸侯林立，这两个使臣便分属不同“大名”，而国朝却只肯承认其中一位为正式使臣，激得两日使因争贡而相互仇杀，殃及宁波、余姚、绍兴沿途百姓，更引得倭寇趁机侵扰，荼毒一时。其时夏言还是一名兵部给事中，上疏道“倭患起于市舶”，嘉靖遂下令取缔边境市舶，封禁一切沿海通商口岸，又回复了洪武年间“片板不许下海”的海禁制度。永乐一代郑和六下西洋才得开通，仁宣两朝经营繁荣的海外商路至此又绝，中原的丝茶瓷器不得出海，西洋的牙料品香不得入境——这便是胡宗宪形容的“佳人再难得”了。
　　
　　景王朗声笑道：“还是胡部堂神通广大，‘佳人’已然是绝品，倒独独藏在大人袖中，小王真叨部堂的光了！”稍停了停，又望定了胡宗宪，似是无意道：“如此佳酿，只得今朝一醉，也真是可惜。”
　　
　　“殿下所言极是。”胡宗宪对他微一拱手，道，“当年朝廷热议‘海禁’之时，冯璋等人言道，向海外番夷开通互市，‘所进香料酒品之物无助于国朝，是为一时之权宜而贪小利’，其实海上通商，不但可使中原与西洋货银相通，人财两利，就西洋的诸多‘奇巧淫技’，未必于我无大用——弗朗机便是从海外传进来的，嘉靖三十五年我也曾见葡萄牙国新造的大炮，准头和威力已比我朝自造的要好，这些物资技巧若能互通有无，对我国朝益处多矣！”
　　
　　真亏他好利害精明的心思，从一杯西洋酒引起，不显山不露水便切入到当朝最敏感忌讳的“海禁”议题上，连景王也不得不暗服其老辣心机。瑾菡至此才听出他话音，心头一动，又听他继续道：“便是所谓的‘小利’，呵，我大明的丝绸、棉麻、瓷器、茶叶、精工器皿在西洋，可是重金难求的奇珍，一匹上佳的浙江丝绸在境内买卖不过七八两白银，可一旦运往海外，便是数十两的高价！经在下多年估测，海禁之前，浙闽两省只民间私运货物获利便可达千余万两白银，按十之税三，朝廷一年便可增税三百余万两，何况数省内官商运营一体，又该是怎样的数字？到时宫内用度、藩省开销、官俸军费、赈灾放粮……朝廷这种种花费，还怕没有着落么？”
　　
　　千余万两白银！这庞大数字叫景王也不禁吃了一惊：自开国以来，国朝赋税实行“折银制”，嘉靖三十年后由于漕运不畅，每年运往京城的粮食不过四百万担，税银三百余万两，再加上布绢丝帛面纱宝锭之属，折合财税年入不过三千余万两；而年来朝中官俸开销庞大，宫廷花费日奢，嘉靖帝修观打醮靡费，加之北御鞑靼南抗倭寇，军费开支更是无算，以致国库连年超支，户部所报赤字亏空最高近八百余万两，甚至最艰难时，整个国库可调用余银不过六十万两——大明朝表面堂皇，内里却已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因此倘真如胡宗宪所言，“开海禁兴商贸”的盈利如此之巨，倒真是解决燃眉之急的好出路。
　　
　　想及此，景王眼睛不禁“嚯”得一亮，可是一转念间，却又疑道：“能取海上贸易的巨利当然是好，可惜剑开双刃，现今封边禁海，倭寇海盗犹自闹得这般厉害，一旦开放，还怎么镇压得住？”
　　
　　胡宗宪默了默，忽而站起身来，对景王端容正色道：“臣却认为，倭寇海盗剿之不绝的根本，就在海禁！”
　　
　　此言一出，不独景王和瑾菡愕然，就连一旁嘿然不语的林迁也是蓦然变色：这论调委实惊人：当年就是为清除倭寇海匪才实行禁海，而东南抗倭前后延滞三十年，殃及数省两代人，靡费钱粮兵甲无算，如果倭患匪警之祸起倒是反因了海禁，不单是给君臣军民开了可悲可叹的大玩笑，这个天大责任更是谁也兜揽不起！
　　
　　景王眉间紧了紧，对胡宗宪一摆手，微笑道：“部堂请坐，小王愿闻其详。”胡宗宪遂坐下，略一思忖，娓娓道：“自古中国与外夷所擅土产便不同，自永乐年间郑和六下西洋，传去中华天华物宝，诸多奇珍，在西洋诸国看来，我国朝乃是黄金地、宝物窟，所谓利之所趋，弗难禁绝；何况成祖以来，开通商路，东南沿海之地已与西洋、南洋等海外诸国来往贸易，内外官商早尝得其中暴利，一旦隔绝，怎能遏制他们滔滔贪欲？不能为商，便只能为寇为盗了。这是其一。”
　　
　　“抗倭辑盗三十年，沿海一带民生日渐凋敝，田桑荒芜，百姓失所，流民聚在一起，难免有失节者和倭寇海匪勾结，民受害而成匪，匪聚之又害民，久而久之，循环愈恶，因此绝难根除，这是其二。而至于第三，”他顿了顿，似是淡淡叹了口气，才道：“殿下可知？开国二百年清平盛世，沿海一带人口繁衍渐众，豪强大户占地逾烈，人地之争日甚。以浙江一省而言，自古便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称，人多而田少。按嘉靖三十八年浙江各县汇上来的数字，全省耕田不过一千三百四十余万亩，在籍人口近七百万，统算下来，便是不算大户占地，一人至多均摊不足二亩田地。一亩田地一年一季，丰年所产稻谷不过二石四斗，歉年不过二石，再去了赋税皇粮田租，摊到每人头上，脱粒后还剩不足三百斤。这便是说，这一省民生，每人每日的口粮，还不过是区区七两米！殿下，恕在下直言，如只靠这两亩薄田数棵农桑，怎么养活得这一省七百万黎民！自古民以为食为天，这么多人失田无业，又不得为商营利，不为悍匪，便作流寇，当年汪直、徐海铤而走险入海为寇，为的还不就是一口饱饭？”
　　
　　他黑洞洞的眸子注视着景王，沉声慨然道：“因此抗倭也罢，清匪也罢，根本法子不在禁海用兵，而恰恰便在开放海市，允许官商与海外诸国贸易。这样一来可坐收渔利抽取重税，大量白银自海外流入，就解了朝廷开支的燃眉之急；二来可杜绝蛮夷海匪荼毒，既然能安然贸易营利，他们又何必拼命来抢掠？这反过来又免了生灵涂炭之苦，朝廷用兵之费；三来商贸一旦畅通，沿海各省失田流民尽可行商谋生；何况海市商贸兴起，市井内桑麻丝织之业必然繁盛，到时大户巨贾不免要扩场增机，多雇佣工，那些流民便是不为商，也可为佣，能挣一口安生饭食，便不致铤而走险，酿成祸患。以此三项，上利国家，中富商贾，下安苍生，既解外患，又苏民困，这才是我国朝平边靖海，长治久安的根本之策！”
　　
　　至此，他一篇密不透风的经略文章戛然收尾，剖析透彻筹划圆满，直听得景王也不禁砰然心动；他自席中豁然站起，走到舷窗边眼望着滔滔江水，似是给这一番议论激起了慨然意气；然而众人只见他沉默半晌，最终转过来却只淡然一笑：“部堂果然真好一番精深见地！怕是当今朝堂之上，从辅相到科臣，再没一个能想到大人这地步的。”
　　
　　胡宗宪闻言微微苦笑，道：“殿下责得极是，是在下想得太偏了。”
　　
　　“部堂勿多想，小王其实是极赞成的。”景王走回席间重又坐下，低头想了想，缓缓道，“只是此时说这些，却嫌尚早。”
　　
　　“剿倭清匪已延滞了三十年，军民死伤无数，钱粮耗费无算，朝廷是必要一个结果的，否则不但朝野议论不能相饶，就是君父颜面又如何下得去？何况若不得完胜，便先一步开海通商，海外诸夷眼里我大明的国威安在？还以为我国朝真的不堪其扰，所以才互市求和！因此只有先平边靖海，才能压服众议，说动天心，取消禁海制度。二来也只有彻底剿灭了倭寇，才能打压下蛮夷气焰，为我朝通商争得有利境地。因此部堂，不管禁海和倭匪，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如今都是必须先剿倭而后开海了。所以当务之急，还要全赖大人运筹，尽早剪除倭患靖清海面，小王才好运营谋划，徐图开海通市的大计。”
　　
　　这番剖析听来甚是入情入理，他似是应允了胡宗宪，却是不知觉间又将担子踢回到“剿倭”旧题上，一句实在话不撂，似虚而实，似实又虚得四面不着，只让人如进迷雾，不敢近也不甘退。胡宗宪心念数转，却听得瑾菡在一旁低低笑语：“两位都罢了！折腾了这么久，好好儿的一个清净私宴与大家爽精神，你们又阔谈这些繁乱政务，还许人透口气不许？治国方略 
 20、道是无晴却有晴(中) ... 
 
 
　　，靖海大政，殿下与大人到朝堂上，军帐里尽可说去，就莫在这里叫我这‘无心人’和林先生那‘出世客’听得头痛神悃了罢！”
　　
　　一番俏皮取笑说得大家都是一笑，景王作势斥了她一句：“多日不见，你是越加骄纵无礼了！” 胡宗宪却道：“在下得罪，打扰公主雅兴。”一壁起身举杯祝道：“谨为殿下公主贺——春秋毓华，千岁长安！”说罢闭目一饮而尽。
　　
　　酒才入喉，就听得景王的声音：“嗳，你不能用，只能瞧着我们喝！”他抬眼望去，正看见景王一记扇柄敲在林迁持盏的手上，笑道：“怎的忘了李先生的话？你是常年要忌酒的！”
　　
　　林迁一怔，遂放低了已举至唇边的琉璃盏，瞥了他一眼，含笑道：“谁说我就要喝了？这一记打吃得还真冤枉！”说话间手掌蓦地一翻，洁白修长的指间已是空无一物，连盏带酒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还在惊愕间，忽见他又一手微举，向虚空中潇洒地张了张，那酒盏竟从天而降也似，稳稳落在指间，殷红酒浆犹自漫漫荡漾。他举到唇边一口饮尽，遂把酒盏反扣案上，双眉微挑，望着众人怡然一笑：“只不过到我想喝时，怕是谁也挡不住！”
　　
　　这一手电光石火，近乎诡异，看得胡宗宪心头微动：已是第二番与林迁对面遭遇了，他其实颇鄙夷这风采夺人的“谪仙”：一则自己天子门生，腰金衣紫，自是瞧不起操持贱业的江湖游士；二则眼见景王与他这情状，怕早脱不了余桃断袖干系，身为须眉男儿，以色事人屈身妾妇之属，端的不知廉耻！可如今见他轻描淡写便露了这手功夫，也不禁暗叹“到底名不虚传！”一转念却又凭空生出股不安：物反则为妖，此人出奇诡异，长留景王身边，只怕要是个祸害！
　　
　　他才想及此，便听得身旁瑾菡一声轻笑：“林仙人神技惊人，真堪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她一手拈了酒盏，似笑非笑瞧定了林迁，略停了停，眼目又流转到景王脸上：“只可惜，流寇不识仙人术，倒空落得虎陷平阳，又引来龙困浅滩！”
　　
　　似叹似讽又似嗔，轻巧巧一句话如是吐露，叫人听了百味交陈；胡宗宪不禁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唇角噙笑，望向林迁的眼风里隐隐流出警戒、怀疑乃至挑衅，却似有若无，欲吐又收，正是风夹麦芒，棉里藏针，端的教人难过又难言。
　　
　　然而林迁却只微微笑着，直迎着她的目光，淡然道：“公主取笑。林迁所擅者，无外些许障眼法，本不堪大用。”景王则含笑斜睨她一眼：“你这丫头口太利，又爱欺负老实人。”
　　
　　“口太利？” 瑾菡垂下眼睛，极低促地笑道：“只怕是王兄心太偏罢？”
　　
　　“好小器的公主！还怕哥哥不知你这番的情？”景王凑近她呵哄道：“别委屈了，我们兄妹的帐回京再算，难道非要我在此打躬作揖谢你——胡部堂跟前，好歹给王兄留点体面罢？”
　　
　　这话虽是靠近她低声说的，却显然也不怕身边人都听到；骨肉亲昵自然流露，瞬时把方才谈政务试锋机的凝滞冲淡销尽。景王又含笑拱手做个讨饶架势，她便再也板不住脸儿，撩起眼帘对着他展颜一笑。
　　
　　——清浅如水月，和婉似清风。
　　
　　胡宗宪堪堪把一幕收在眼底，心头竟砰然一动：“原来她真心笑时，竟是这般温柔婉媚的……”不期然间，耳畔竟似萦绕起那晚在泰和楼听到俚俗小曲——
　　
　　“……才瞥见笑靥如花，转眼冰霜齐下，说是她心里无咱家，却又情丝暗洒……”
　　 

作者有话要说：呃，为了章节看起来舒服一点，上一章又新添了内容，请大家回头一翻……

泪，这一节真是超级长而且无聊的……胡宗宪的一席话，主要是对嘉靖朝倭患产生的根本原因和清剿方针的全新剖析。其实我一直有种执念，就是如果明朝中期没有实行封海政策，而是积极开海通商，和海外互通货银技术，刺激南方沿海地区商贸和工业发展，那么十六世纪之后的中国，会不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或者我们会成为新崛起的世界商贸中心和制造工厂，或者中国的近现代史会全部改写，或者帝国的荣耀便会一直延续继承下去……
历史不能假设。我是为古人担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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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道是无晴却有晴(下) ... 
 
 
　　因胡宗宪换乘的舟马未到，景王一行便在杭州停泊了半日。这职司两省的军政大员临幸杭州，地方官绅自是少不得巴结逢迎，饶是事前封锁紧密，依旧有耳目灵通者探得消息，船未靠岸，便早早守在码头候驾，卑辞厚礼，奉送胡宗宪回台州大营。景王自要隐藏形迹，只着了便服凭栏瞧了片刻热闹，便回舱与瑾菡凉笑道：“胡大总督真好威势！亏得还是私临，若是大张旗鼓而来，怕是排场赶得上君王巡幸了。”
　　
　　瑾菡笑道：“何止是胡大总督好威势？杭州织造局的督管太监杨宝宁得知王兄来了，可是一早就与富绅备齐厚礼——呵，倒叫我长了见识，原来这帮阉奴到了地方，便势大财粗至此！”
　　
　　景王疑道：“连织造太监也知我在这里？怎么泄出的消息？”瑾菡道：“王兄放心。当日王兄遇险，我和丁师傅找了吕公公商议。这姓杨的是吕公公一手带出来的心腹，明里专司织造，其实也管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在浙江的密探，想必是吕公公教他暗中探听侦查。”
　　
　　景王略一皱眉，又道：“可听你说他竟又告诉了富绅？”瑾菡笑道：“这富绅就更无妨了！王兄可还记得，去年父皇万寿，王兄为寻不到上寿宝物苦恼，曾有杭州巨富沈之白献上三百年灵芝？当时王兄还给知会礼部，给那沈之白一副七品虚职冠带的——”景王“唔”了一声，瑾菡续道：“这个沈之白是杭州丝绸巨商，杨宝宁管着杭州织造，他便是织造局最大的承办采买。杨宝宁指着他给宫里织丝绸，他巴着杨宝宁借威发财，王兄说，还有比这更靠得住的么？”
　　
　　“你倒知道得真清楚！”景王瞥她一眼，皱眉道：“这沈之白平日也未少走你的门路罢？我正告你，自古豪强多小人，你留心这等鸡鸣狗盗之徒收拢多了，早晚污了自个儿的手！”
　　
　　瑾菡微嗔道：“王兄真好风凉话！难道鸡鸣狗盗就无有用处？老实说，这两年王兄与我献给父皇炼丹的南珠、芝参，多半便是这沈之白采办的。这些事若是差自己人去，不但多费功夫，更要招人闲说。王兄既要成事，又要体面，我若再不污手，这些隐私事撂给谁做？”
　　
　　她虽是似恼非恼的口吻，可景王听来，最后几句却也实实在在击中情肠，余下几分责备便再发作不出，便缓和颜色，含笑道：“罢了，罢了——不过说你一句，也是替你担着心，公主这委屈便一江春水向东流了！怎的，就对哥哥积了恁多怨气？”
　　
　　“我何敢对哥哥有怨气。”瑾菡垂下目光，默了默，终忍不住道：“不过此番就为一个林迁便甘冒奇险，难道值得？怎么不想，自家如此莽撞，亦有人担着心？”
　　
　　景王笑道：“好妹妹，哥哥心里知你情分！你莫恼了，我担保下不为例。”他慢慢敛了笑容，又道：“何况此番虽冒大险，却也一箭双雕。一来彻底收服了胡宗宪，二来也在父皇跟前洗脱了我在行刺案里的嫌疑……说起来，倒真值得很。”瑾菡蹙眉道：“可是王兄，那道假军令明明是要置你死地，你便当真不再追查？”
　　
　　“还有什么好追查的？”景王微一冷笑，“那道催命符若真起效用，既葬送了我，又坑杀了胡宗宪，这对谁个益处最大？”他眼中闪过一道清寒的光：“都说你我那三哥仁懦，可使起这借刀杀人来，何其歹毒老道！”
　　
　　瑾菡道：“那更要追查了。”景王微一摆手，笑道：“这般大把柄，现在抛将出来不嫌可惜？留待关口处再使，那才叫见血封喉！这事我有成算，你莫再操心了。倒是你——”他细细瞧着她脸庞，温声道，“怎的这几日脸色这般难看？想是那日伤还未调理好。回到京里，教太医好好给你瞧瞧是正经。”略一顿，又道，“总怨我责你，你做事忒也冒失，本来就该藏好身份，何况自己身子又不好，今儿晌午还跑出去做甚？”
　　
　　瑾菡避开他目光，低声道：“我去灵隐寺了。”景王一笑道：“你去那里做什么？父皇遵道仙修，你倒去烧香拜佛！生怕不够乱怎的？”瑾菡轻轻看他一眼，道：“都说灵隐寺解签准，我去求签。”
　　
　　“哦？公主求得了什么签？”他其实对鬼神仙佛之道一无所信，但大难过后，难得兄妹这般说话，便打叠全付精神哄她，“教我也瞧瞧，看菩萨许了你什么福愿？”
　　
　　瑾菡不语，只从袖中摸出张签纸给他，他展开看觑，却见上头写的是：“鸳鸯毕竟不双飞，天上人间心愿违。前因后缘两相悖，芙蓉不耐凉风吹。”
　　
　　他目色一黯，却抬眼看着她，仍旧笑道：“什么鬼话！半点也不准……也亏你费了半日去求。”说着信手把签纸扯做几片。瑾菡却低低道：“怎的不准？头一句已然应了。”景王伸手微一抚她头发，柔声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瑾菡勉强笑了笑：“王兄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稍停，又道，“不过回京后，倒确该去朝天观为李和做一次道场……今年，是他的三年祭期了。”
　　
　　景王瞧她一眼，低叹道：“也罢。好歹也是结发夫妻。全当是做个样子与外人看罢。”
　　
　　与瑾菡说了半晌话，出得舱来不觉天已黄昏。苍茫江水上洒了一片熔金落日，五月晚风挟了水草清气迎面而来，教人在清爽之余，还隐隐生出几分莫名的憧憬渴求，却又全不知所为何来。他沿着舷边回廊信步而行，不觉就行到二层甲板西侧，这才省过来这一路都是背着自己寝舱走的。可待看清前头舷窗里露出的脸，倒是暗自一笑：“原来是想来看他么？”
　　
　　门扇未合，他也懒怠招呼，一打吊着的竹帘就径直踏进阁里，一壁笑道：“过了杭州，明儿晌后就能到扬州。可惜此番不方便见人，不然陪你一道下去，往你家乡逛逛。”
　　
　　林迁正站在窗前眺望江景，听他进来，只转头瞥他一眼，凉笑道：“亏得不能了！胡总督私临杭州都是这般排场；敝乡穷僻，王爷大驾若到，岂不难煞宜陵的官吏父老？”景王笑道：“我去见他们作甚？我只悄悄儿跟你去瞧你家——看到底什么水土人情，能生出你这样的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林迁一句戏语堪堪又勾起方才的郁结心事：被海寇所擒毕竟不是体面事，自然是捂得越死越好；离开台州之前，得知他身份的海寇俘虏都已杀尽，就连立了大功的七生也被秘密处置了。孰知到底从杨宝宁这线上泄出了消息，那个沈之白委实教人放心不下！然而若是干脆将他除了……这番阴沉心思一上来，和林迁说笑的心也淡了；兼之午间宴上又吃了几盏酒，这时只觉头脑微微发沉，便两步走到榻前撂□子，合了眼接着盘划——
　　
　　若说单除一个地方富绅，并非什么为难事；但沈之白与杭州织造局渊源如此之深，焉知他与司礼监吕芳等人关系匪浅？也不能不留吕芳一分情面。而这几年瑾菡与他交接之事甚多，也不知他到底涉及几多机密？一时又想到胡宗宪身上，那般苦心孤诣说服自己，争取开通海禁，想来还是担心剿倭之后兔死狗烹，是为自己谋条后路——一旦开通沿海商路，除了他胡宗宪，谁还能坐镇东南三省，震慑倭寇海盗，周璇海外诸夷？诚然是私心，然而国库空虚如此，开海通商也确是条明路……正在心思纷乱时，忽听得林迁声音靠近来：“这是什么歹症候？青天白日，走哪儿赖哪儿，什么看相！”
　　
　　他微微睁了眼，瞥着榻前人笑：“乏了，昨儿夜里没歇好。”他眼底笑影渐浓，声音却低了下去：“晚间身边乍没了人，歇不稳。”
　　
　　林迁脸色一寒，挑眉冷笑道：“原来是旷久了欲急！也怪道了，胡总督巴结效忠得无孔不入，怎的就忘了孝敬殿下几个艳妇秀童？”
　　
　　“这话恁的发酸！怎的，怕我找别人去？”景王口中尽自调笑轻薄，却不起身，只眯着眼向他身上看去：他大概刚刚沐浴过，一头浓墨也似的黑发半干不湿的，使个象牙色束带堪堪握成一束，半散着落在肩侧；夏衣单薄，素白绢直领袍衣带松系，他又微微俯身和躺在榻上的自己说话，这视角望去，正瞥见他胸口露出一片白皙肤色，唯心窝处隐隐泛了抹淡红，仿佛素缎上染了一痕朱砂……想来，这便是那一刀留下来的疤了。
　　
　　他呼吸不觉粗重起来，眸子沉了沉，猛的一伸手就把林迁扯倒在榻上，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没头没脑往他脸颊唇上吻落，亲昵间犹自情急含糊道：“要什么艳女秀童！先放着个谪仙人在这里，什么歹症候医不好我！——既舍不得我跟别个好那就……”
　　
　　情热沉重的吻从唇间辗转耳侧，又一路厮磨到颈子胸口，手也抚上来，急促去解林迁衣带。林迁侧着脸回避他唇吻，奋力从他怀里挣出半边身子，一把推开他手，恼道：“你做什么？”
　　
　　“做什么？”他伸臂只一拉，便又把人搂进怀抱，扯了林迁的手强按到自己腰下，一壁凑到耳畔口气浊热道：“你摸摸看——我还能做什么……”
　　
　　林迁给触手的那方灼热强硬烫得掌上一颤，登时一把撤回手来，寒了脸低喝道：“胡闹！——你克制些儿！”景王反而更抱得他更紧了几分，翻身压上，低头重重吻上他颈子细碎咬噬，恨声道：“我还不算克制？——船上多长日子，我一直都这样儿，可恨还夜夜睡你旁边儿……都是男人，你还道我克制不够？！”林迁本来甚恼，听了这话又忍不住好笑，眼见他情急如沸的样子竟是动了真格，不免又有几分慌，情急生智，一边躲着他的唇吻，一边猛地大喝一声：“看那是什么？——老鼠！”
　　
　　这一招果然见效，景王身子一跳，跟着臂间力道全泄；林迁趁机挣开他怀抱半坐起身，一转眼见他神色又惊又急又发怔，却还留有□余焰，实在撑不住，“扑哧”便笑将出来；景王顿知着了他道儿，恨得合身扑上去，重又狠狠勒住他压倒，又笑又气道：“亏你忍心这么作弄我！这当口儿也不怕吓出我毛病儿来——我还怕你不愿老忍着……这回是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了！”
　　
　　说罢，扳了他下巴，狠狠朝唇上啃咬下去；林迁脸庞挣不脱，只能奋力推阻着他在自己身上四处行凶的双手。两个人在榻上抱滚成一团，最后还是景王一打挺儿压着了他，一手按着他挡来挡去的手，一手乱没章法地急煎煎去扯他衣带，口中还道：“你省省罢——扛也扛不过我……你身子不好，我不想硬来伤着你……”
　　
　　薄薄一件单袍没两下就被撕脱下来。他撕开中单又径直去扯他亵衣，林迁只觉身子一凉，跟着一只滚热的手掌就袭上自己腰下，径直抚上情热处，只激得他身上一颤，不由得低低呻吟了一声，跟着却咬牙道：“你若非要这样——你我就从此完了！”
　　
　　这一句竟是金石震地般生硬严厉。景王一怔，便松开手，撑起身子望定他眼睛，问道：“你说这话……你什么意思？”林迁推开他，起身披上衣服，寒着脸冷冷道：“就是这个意思——殿下若是执意玩弄强逼我，有这次，没下次……我扛不过你，还有一走，就走不了，也还有一死呢！”
　　
　　“玩弄强逼你？你有什么格外值得玩弄的？”景王气结道，“你方才也说，要就为个好身子，我想要多少都尽有的是！这次和我生死线上走一遭儿，你还是这么想我！”
　　
　　林迁侧脸望了他，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温和，轻声道：“那你更不该逼我做这个……既是不缺我这身子，也不想我这么猜度你，你就和我好好儿的处下去不行？啊？”
　　
　　景王怔怔看着他，一时无话。少顷却猛的扑上来合臂抱住他，紧紧搂在怀里良久，才低声道：“你心里——难道就真没我？”
　　
　　似相问，又似自伤。那重重体温透衣而过，侵蚀肌肤，熔化骨肉，一丝丝浸透到人心里去。林迁有意志抵得住他用强使暴，却没心肠挡着他如实令人伤感的温存，只得怅怅叹口气，按着他的手抚到自己胸口伤痕上，微微苦笑道：“夺命刀都刺进来了——你说这里有你没有？”
　　
　　“那怎么……”景王疑惑看着他，“性命都肯给我，身子却不肯？”
　　
　　林迁凝视着他，忽的一笑，轻轻道：“就是因为我心里有你，才不想教你我走到没退路。”他轻轻放脱了他的手，低声道：“可还记得我当日说起我母亲？我又何苦再像她似的，到头来落个没收场！”
　　
　　景王闻言好笑道：“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我是你我！她被人负了心，未必你便像她，这有甚可比的？男儿丈夫，怎的信这个邪？”林迁道：“这不是我像不像她的事——而是人不同情同，事不同理同。”他伸手给景王合好半开的衣襟，继续道：“那人显门，我母低贱，才到底始乱终弃；而殿下与我，一个龙子凤孙，一个娼妓之子，今生身份境遇隔绝如此，又能得什么好收场？”
　　
　　他唇角虽微微笑着，眼底却隐然一丝寞落伤情，只压抑得极深，似乎生怕被对方探看出来。然而又如何掩埋得过去？景王锁定他眼看了半晌，忽而紧紧握住他手，笃定道：“随便你是什么人——和你生死都度过了，我还在意你是什么身份？是谁家子？我只要你做我的人！”
　　
　　林迁瞧着他，微微一笑道：“可林迁这一世，只想做自己的人。”他顿了顿，似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继续道，“我自少年便游历江湖，既入了这献艺娱人的行当，便少不得遭遇轻薄之徒。装疯卖痴，赌天盟誓……甚样儿的我没见过？甚或我还遇见一人，软硬兼施都被我挡了，他竟使了下三滥手段，用药弄迷了我——那时我也不过十七岁而已。”
　　
　　他挑眉望着景王，低声道：“ 
 21、道是无晴却有晴(下) ... 
 
 
　　可笑那人也口口声声是真心待我！因此你若是真与我倾心，何必执着床笫欢爱？若是定要得了我身子不可，你和那个人，对我而言又有何区别？”
　　
　　他口吻极是平淡，甚或还微带一丝自嘲哂意，但试想当日少年横遭苦毒凌/辱，又怎能教人也平淡听之？景王一时无语，只又伸臂紧紧抱持着他，贴在耳边沉声道：“那人是谁？我杀了他。”
　　
　　林迁微一苦笑：“杀了他又何用？再者也是多年旧事了，我亦不愿回思。”景王抱得他更紧了几分，默了半晌，才道：“你到底是信我不过……也罢，你现下不愿，我不强你。可我终会教你情愿。”
　　




22

22、只是当时已惘然(上) ... 
 
 
　　从被劫至今，景王已离开京城近一月时间，尽管吕芳通过北镇抚司发来京中消息，似乎并未出大乱子，然而心里到底不安稳。又因在台州大营花费了两日善后，启程时候未免心急，若不是顾忌瑾菡体弱，怕早要弃船骑马，疾驰入京。饶是一路满帆足力，抵达京城时也已是五月初十。
　　
　　按照宫廷规制，每逢元宵、端午、重阳，京中亲贵都要入宫领恩宴，嘉靖多年笃信“二龙不相见”，极少招两位皇子入宫，因此这几个时节，便是裕、景二王一年之中仅有几次与母亲团聚的机会。此番他被劫在外，王府往宫中报了“景王染病”，待回来后将诸事略一料理，便以“病愈求见，免君父亲慈忧心”为由向嘉靖讨恩旨，去长宁宫探看母亲卢靖妃。
　　
　　这卢靖妃自嘉靖十三年便入宫，算得皇帝身边旧人。嘉靖帝待后妃极是情薄，三任皇后无一善终，妃嫔动辄遭黜赐死，便是宠冠一时的曹端妃也最终被处酷刑。卢靖妃侍君二十七载，尚能保得几分荣宠，固然是因育下景王，亦多亏了她谨慎机变的秉性。近来年嘉靖帝醉心仙修，全废了夫妻之道，她便也随遇而安，整日在自己宫落里深居简出，一年到头最大的愿心，便是儿子偶尔进宫，与自己说上几句贴心话。
　　
　　然而日日盼着相见，乍一见攒在心窝的万般挂念又不知从何说起，只伸手抚了抚儿子脸颊，低叹道：“——比上回来可见的黑瘦了！”
　　
　　景王一笑握上母亲的手，道：“上次见母妃还是正月，这都入了夏了，能不晒黑一些儿？”卢靖妃嗔道：“你是亲王，又不须街头田间讨生涯，哪里风吹日晒就招了你？——怎的前段日子还病了？”景王道：“略着了风寒，并不要紧，只是怕把病气过给母妃，才未进来探望的。”卢靖妃又叹息了一声，道：“就是病得真要紧我也不知……一年不过见你几回，你在外头儿好歹我能知道？端午那日只有夙敏过来，我看她颜色惨淡淡的，问了又不肯说，只低着头哭，可不把我急煞！”
　　
　　她说到最后一句，已是眼角泛泪，气凝声咽。景王忙起身坐到她身侧，轻握母亲肩头，劝慰道：“哪有什么要紧的？瞧我现下不是好好儿的——夙敏那性子母妃最知道，遇事从来张皇，害得母妃白白担心，我回去责她就是。”卢靖妃止了泪，忙道：“你责她作甚？莫为我一句话，惹得你们夫妻间不和睦。”她迟疑了下，又拉起儿子的手，柔声道，“永泰，你若真孝敬母亲，就自个儿保重，也千万对她好些儿。”
　　
　　景王听她话里有因，便应了一声，只含笑凝望着母亲；卢靖妃压低声音道：“你老实告诉我，头段日子瑾菡可是送了你个女人？”景王一怔，便猜知是曹妃哭诉告状，不由冷笑道：“我还道她在母亲跟前哭是怕我死呢，原来是演的这出长门怨！”卢靖妃此时最听不得儿子说这“死”字，气得指间一掐儿子手背：“你浑说什么？真要气煞我？——你只说，有这事没有？”
　　
　　景王无奈，索性竹筒倒豆子，一气儿交代：“有——瑾菡也不为别的，单为儿子后嗣着想。何况那女人现在还撂在后院里，我一眼也没瞧过。”卢靖妃闻言略缓了颜色，道：“其实这倒是正事。你身边本也没甚姬妾，就纳一两个侍候人也应当。只是……”她细细瞧着儿子神色，轻轻道：“永泰，你说实心话，这些年你们没有儿女，是她身子真不成了，还是——你刻意冷着她？”
　　
　　景王眉峰略一动，垂目避开她探究的眼神，勉强笑道：“那是没有的事——我为甚要刻意冷着她！”卢靖妃叹道：“就算是她身子不好，归根究底不也怨你？曹家如今只剩她一个，你便是瞧在晗廷面上……”眼看得他脸色也沉了下去，毕竟不忍再戳儿子旧疤，便咬下话头，疼惜得双手来回摩挲他脸庞，只恨不得把满心慈爱都揉进儿子骨血：“永泰！母亲一生，可不就只剩了个你？做娘的自己死了也不怨，只盼儿女万事都好……你可不知头几日康妃病重，你三哥好容易进宫，母子两个抱头哭得多凄惶？”
　　
　　“哦？”景王目光闪了闪，问道，“杜康妃病沉了？”卢靖妃道：“老毛病儿，也好好歹歹拖了几年了，谁知这回就犯得这么重。”这杜康妃与她入宫受幸时间仿佛，又前后生下皇子，早年自少不得有些争宠罅隙，此时她却唯剩了兔死狐悲的心，便望着儿子又垂下泪来：“想是不行了罢……永泰，也不知我们母子还能见几回？”
　　
　　卢靖妃猜测得不错，还未出十日，宫中便传出杜康妃病故的消息。杜氏生前虽不得嘉靖恩宠，在宫中地位远不及卢靖妃，但毕竟是裕王生母，死丧大事，不能潦草应付。司礼监早便传出嘉靖旨意，教礼部议拟康妃丧仪。但等礼部尚书欧阳德将往内阁递上奏疏，却教闲看白戏的宁安公主登时勃然作色，几乎要把手中的奏本抄件掷落地上，恨声道：“‘内使女乐三十二人。并花幡雪柳女队子二十八人。女将军二十四人’……这都是皇贵妃才能享的尊礼，她不过个被弃多年的冷宫妃，凭什么受得！”
　　
　　从“妃”而到“皇贵妃”，身份确实天渊之别。按祖制，皇贵妃位份仅次皇后，待遇供给皆近于皇后，亦可着明黄服章。当皇后过世、染病、甚或被废时，便由皇贵妃代理后宫，实则可算“无冕之后”。因此国朝历经十代九帝，能得皇贵妃这一尊号的妃嫔寥寥可数，不是侍奉皇帝多年，极受荣宠，便是诞下独子，于社稷有大功。杜康妃这几处却都靠不上，如今礼部却上奏嘉靖以皇贵妃礼制为她出丧，也难怪瑾菡要大为惊怒了。
　　
　　何况她这恼怒更有个说不得的缘故：她生母曹端妃当年独宠椒房，惹得方皇后大为妒恨，终于寻了壬寅宫变，几个宫女试图弑君的机会，把端妃一并构陷其中。而端妃遭刑决之前，正是杜康妃一直守护受惊昏聩的皇帝。却不知是忌惮方皇后，还是亦恨端妃得宠，她虽知端妃含冤，却始终不曾提醒嘉靖帝一句，待嘉靖帝惊魂稍定想起端妃，伊人已然香消玉殒了。后来方皇后不得善终，杜康妃亦被嘉靖帝大加厌恶，置于永安宫十数年不交一语——这便是瑾菡道她是“冷宫妃”的由来。
　　
　　“看到此处便耐不住气了？”景王接过她手里抄件，淡淡道：“下头还有更热闹的呢。这欧阳德还奏请君父辍朝五日，亲王哭拜，裕王主持丧礼，并按太祖钦定的《孝慈录》为母斩衰三年……”他寒声一笑，挑眉道，“这何止皇贵妃丧礼？这明明是太子母的哀荣！”
　　
　　瑾菡更加惊怒道：“老三竟敢动这番心思——父皇还未立太子，他就耐不得要借亲娘死丧来给自己造势了？”景王微一摇头：“老三还不致这么没心肠，我猜这是徐阶和高拱的妙计罢。”瑾菡道：“教严世蕃、鄢懋卿去找那帮御史来，立时上本弹劾！”
　　
　　“你要找御史弹劾谁？弹劾什么？”景王拿着抄件微点她额角，“总是这般沉不住气——‘生尽孝、死尽哀’是圣人教训，做儿子的想将母亲丧礼办得隆重些，有什么诛心大错？何况鄢懋卿那边儿奏本一上，谁不知是我的主张？她好歹也是君父侍妾，是你我庶母，这么干不怕被那帮清流反咬做‘不忠不孝、丧心病狂’？”
　　
　　瑾菡一时语塞，少顷才顿足道：“难道就教他们得了逞，教天下人都默认老三是未来太子不成？”景王道：“是不是太子，旁人认了也无用，只有君父说了作准。这道奏疏只要君父不准，还不是白费？”
　　
　　虽然荣辱予夺都系于君父一念，但嘉靖帝的念头偏偏又最靠不住：不知是从来天意高难问，还是多年苦修神仙道致使心思幽玄，近几年嘉靖帝越发喜怒无常，好恶不定，朝令夕改乃是常事。比如当年因曹端妃之故对方皇后憎恨入骨，近几年又不知为何突然念及方皇后的好处来，定要将她棺椁按照元配的礼仪移入皇陵，以便自己归天后相伴长眠，为此还与众阁臣大打了一场擂台。因此对方皇后尚如此，万一这位道君皇帝突发情肠，要格外补偿这位被自己闲置冷宫十余年的妃子，岂不正教裕王一派得益？
　　
　　瑾菡正自不安不甘，便听得景王道：“你去找吕公公，烦他这两日做妥两件事——第一，把这几日各地报的灾荒请赈的奏章给君父看，同时教内阁和户部拟出赈灾条陈；这第二嘛，”他极是古怪地笑笑， “去问问，这几日内殿值夜的都是谁？” 
　　




23

23、只是当时已惘然(中) ... 
 
 
　　所谓“扶乩”，乃是先备好一个盛了细沙的大盘，在筲箕上插了乩笔，求乩人先要斋戒沐浴，而后在心中默念祈愿之事，再由两个乩手一人扶了筲箕一端，闭目凝息，静心感应所请神灵的指示，将其划在沙盘上，便成为神谕经文。此法起于唐末民间，渐为道家所用，宋元之后愈加风行，直至今日乡民愚妇以此问祸福凶吉，文人雅士以此求先贤诗文，而今上嘉靖帝则以此决定国事政务——这端的是“不问苍生问鬼神”了。
　　
　　然而此次扶乩，问的却不但有国事政务，亦有家事私情，乃至宫闱隐秘——旬日之间，山东与苏北蝗灾，陕西一省旱，沧州地震，禁内长春宫大火；三日前杜康妃病故，前夜西苑突显亡灵……天灾人祸并了鬼怪乱力，外朝内宫皆不太平，教这位道君皇帝焉得不请神灵示下？更有甚者，或是为了向神明示以虔诚，他此番竟未教蓝道行插手，而是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两个亲自扶乩，终请下这十二字神谕法旨：“生而贵宠，死而怨抑，能无为厉？”
　　
　　“生而贵宠，死而怨抑”，除之曹端妃，更复谁人？
　　
　　于是待周遭侍从退下，嘉靖帝便问吕芳：“曹氏坟茔何在？”吕芳略一迟疑，方低声答道：“回主子爷，端妃当日凌迟毕，尸骨入安乐堂焚化后，骨灰葬于西山碧云寺。当时并未起坟树碑，如今怕是，怕是已无迹可寻了。”
　　
　　当日擎掌说恩情，一朝红颜弃荒野。而今方后要入皇陵，康妃葬以哀荣，冤死的孤魂能无泣血怨抑？
　　
　　次日，司礼监传出嘉靖帝中旨：“北抗鞑靼，南御倭寇，数省灾荒，国库匮乏，诸事当从俭节用。”因此杜康妃丧事简办，只按寻常嫔妃待遇出丧；而为体恤裕王仁孝之心，许其为母服斩衰三年，其余各庶子女皆服齐衰一月。
　　
　　虽是“各庶子女”皆服丧，说到底也不过只景王和宁安公主二人；虽说这孝衣穿得万般不情愿，但场面功夫还是不得耽误：景王府、宁安公主府皆除了吉色，并在宫内按制各设祭坛一处。出殡前一晚，景王又着了孝服，进宫为康妃亡灵晋香。裕王原本身体荏弱，连着半月操持丧仪，心情悲痛加上身体疲惫，旧病也有发作的征兆；正在煎熬间看见景王到来，也不知是触了哪根情肠，只执了弟弟的手眼底泛泪，无语哽咽。景王便也借梯下墙，把兄弟情深的戏码演得尺足加三，一壁抚持哥哥肩头连声慰问，一壁表态今夜决计不走，定要陪同王兄守灵，同抄超度经文。
　　
　　于是这夜康妃灵柩之前，深宫幽冷，素幡漫天，这对儿龙子凤孙骨肉兄弟并肩而跪；一色孝衣遮掩了两般心肠，四行酸泪却暗淌着万般算计。饶是景王惯来做戏，守灵出殡完毕后也觉身心俱疲，孰知才回府中便迎头撞上一桩事：浙江总兵俞大猷因剿倭不利，致使福建三地横遭荼毒，现已押解进京，等候裁处。
　　
　　所谓“剿倭不利，殃及别省”，委实是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倭寇侵扰国朝三十年，沿海一带北至南直隶，南至浙江、福建皆被祸及，但浙江因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最为倭寇垂涎，一向以来所受戕害也最烈。兼之汪直、徐海等海盗汉奸也聚集在浙江，因此胡宗宪职授浙直总督，以台州为大本营，把抗倭的主战场放在了浙江沿海。年余来俞大猷、戚继光在浙江连打数次胜仗，使得一省无有倭寇海盗立足之地，然而自古强盗都是望风下山，顺势牵羊，浙江风声紧，倭寇便转向福建登陆，大肆烧杀淫掠。
　　
　　福建军备粗疏，被偷袭的倭寇杀得措不及手，节节失防，连丢了横屿、牛田和林墩三地。福建官员怕担责任，便由巡抚大人领名向内阁狠狠参了胡宗宪一本，弹劾其只管自家门前雪，把浙江境内的倭寇驱赶到了福建；偏偏严嵩因丧妻大病一场，尚不能理事，代父行权的严世蕃懒得为胡宗宪遮掩开解，直接把弹劾的奏本寄到台州大营，叫胡总督自家瞧着办。而胡宗宪的反应更是出乎所有人预料，既不辨冤，也不反咬，反而痛痛快快把俞大猷绑上囚车，押往京师候处。
　　
　　因此原本只待好戏上台的京内百官竞相错愕，怎的向来桀骜难驯，又最善狡辩的胡总督大反常态，不但轻易认了这笔冤枉债，还把自己的心腹爱将推出领罪？唯有景王心底透亮，只对丁铎冷笑：“那道假军令到底是胡宗宪一块心病，这就要借刀杀人，毁尸灭迹呢！”可是俞大猷死了不打紧，胡宗宪得了撇清，自己岂非就少了一道制衡他的灵验符咒？师徒两个商议半日，还是由丁铎出面寻了严世蕃，请他纠结御史为俞大猷开脱；鉴于这小阁老的一贯秉性，景王自少不得破费些财帛，好哄得严世蕃将事情做得高兴圆满。
　　
　　这些事瞒了内阁，瞒了百官，瞒了胡宗宪，却独不能瞒那个糊里糊涂获罪，又莫名其妙被救的俞大猷。待他从诏狱中被放将出来，丁铎便点提这位耿直猛将往严府中去，当面致谢严世蕃的搭救之恩。孰知同在严府等着他的还有“专探严阁老病情”的景王，严世蕃亦是笑如春风，不敢居功：“俞总兵此次能化险为夷，全赖殿下相救。”
　　
　　这一日景王从严府回来，天已薄暮。时已六月，暑气渐浓，席间和严世蕃等人多吃了几杯酒，这时身上不免有些燥热，便信步往枫晚阁走去。一路杂花乱眼，蝉声躁耳，扰得他心里也起伏不定，烦闷浮躁：一时眼前闪过裕王似仁懦又似阴狡的脸，一时又想起胡宗宪开海通商的经国方略，一时耳边却响起杜康妃出丧时嘉靖看到裕王幼子时的话——“此子不似乃父，反肖其祖！”
　　
　　他满心的乱麻官司，自是疏忽看路，穿过月亮门时便几乎和对面来人撞作一处；他还道是府里下人不择路，贵王脾性登时发作起来，正待一脚踹出去，孰料抬眼一看对面的脸，这一记打骂便硬硬收住，反换了一声凉哼哂笑：“怎的，生生躲了我大半个月，今儿倒在这里候着我，格外演一出‘花影玉人来’？”
　　
　　这话实是强词夺理。回到京城近一月，他不是忙着与裕王勾心斗角，便是沽恩市惠，钓买边将人心；偶尔腾出闲工夫，还要整顿家政，教训怨妻，委实分/身乏术，哪有精力时间理会风月情长？他既不来，林迁自也不会主动去扰，偌大王府似重山阻隔，两个人倒当真大半月未见。景王明知是自己疏忽，但仍一口咬住对方没情分：“我这大半月累得半死，你也不瞧一眼——好好儿把你在家里养着，全换不来半点良心！”
　　
　　林迁皱眉道：“谁个求你收留了？在船上我便说要回扬州，不知是谁硬不许我下船！”景王道：“来是你自己要来，走也是你自己要走——真当我这里是客栈驿馆？”他轻轻一笑，凑近林迁耳边道：“上得梁山还能轻易下？索性就留下做了压寨夫人罢。”
　　
　　林迁懒得理他，只瞥他一眼就要往前走，景王伸手一扯，便把他拦腰截在怀里，低头往他唇上重重吻落下来。
　　
　　真也奇怪，不见时未必多么挂念，此时抱个满怀唇齿交缠，才觉得自己是揪心枯肠地想念着他。景王紧紧抱持着他肩背，口唇吮吻啃咬良久，又一路辗转吻至他颊侧耳畔，一壁问：“怎的，你也吃酒了？”
　　
　　林迁不觉一笑：“舌头忒也灵！自己家冲天的酒气，还尝得出别人味道——我方才去翰佑那里了，他才得了坛上好的竹叶青。”景王气得又在他颈子上重重咬了口，恼道：“没工夫陪我，有兴致和别人喝酒！程子瑭也是不想活了，明儿我就撵他去山海关吃沙！”
　　
　　林迁嗤道：“我不如你的意，你就拿旁人撒气。”景王略放开怀抱，望着他眼底，轻轻道：“真当我是吃味儿？——莫忘了，李时珍说你不能喝酒，我是怕你和他混着忘形，白作践自己身子。”
　　
　　夏夜如水，触肤沁凉，恰有微风轻掠，送上缕缕酴醾香氛；林迁给他这般环在身前，瞧见他眼底敛了几分情思笑意，在淡薄月色下似隐似现，却偏偏比什么徐风花事也温存醉人。
　　
　　林迁看了一霎便垂下目光，轻轻推开他手臂：“既累了，回去歇了罢。”景王叹口气，道：“你总是这般——我一靠你近些儿，你便躲闪开。莫非忘了那日在船上，你还问我和你一起死了，后不后悔来着？”林迁瞥他一眼，轻笑道：“是，我是问了，可你到底也没答！”
　　
　　景王瞧着他不说话，忽而又一把将他拉进怀里，低声问道：“就因为我那日没答，你才不肯信我的？可那种情形下怎能想明白——真若死了，追问后不后悔还有什么意味？现下我们好好活着，好好相待才是正理。”林迁默了默，道：“是，好好相待才是正理——我也正是想与你好好相待，才会如此。”
　　
　　“你的‘好好相待’，便是一直与我这么不远不近？”景王苦笑道：“偌大的人，玩什么欲擒故纵的小孩子把戏？你明知道，你越这般，我越不甘心，定然使尽手段，非叫你从了我不可。”
　　
　　林迁挑眉瞧着他，一笑道：“我劝殿下莫要仗势欺人。”景王也是一笑，声音却低沉了下来：“我也奉劝，你莫要恃宠而骄。”他放开抱着他的手，退了半步，道：“林迁，其实你知我不忍强你伤你的……你定也不想你我到那步；可天长地久，我终不会一直如此耐心消耗，你也真叫我没法子了。因此你要自己想好，我这个人，你究竟是要也不要？”
　　
　　林迁只看着他微微地笑，却始终不答话。景王便也笑着道了最后一句：“我也真该走了，今儿晚上我还要去何氏那边。”
　　




24

24、只是当时已惘然(下) ... 
 
 
　　景王口中的何氏，便是瑾菡用心良苦寻来奉与他的那个“卫子夫”；若不是曹妃在担心丈夫被掳在外生死未卜之余，还有兴致在卢靖妃面前告一记酸状，景王其实都想不起自己府里还有这个人物。他本未对此人上半分心，今晚倒真要教她侍寝，一来是和曹妃置气，二来亦是故意去激林迁的意思，三来却亦有分不得已的心肠——就如丁铎所说，天家子嗣乃是社稷传承之根本。若是机关算尽，最后输在一个小娃儿身上，岂非太过冤屈荒唐？
　　
　　因此一壁带着赌气使性的恶意，一壁挟着无奈妥协的自嘲，当夜他便真走进了何氏所居的杳翠阁。这栋小楼孤零零躲在王府内院的最西侧，因地势低洼阴潮，一直空着，何氏入府之后就被曹妃发配到了此处。眼见庭院荒凉门户敝旧，真颇有点冷宫意味。想是知道了他晚间要来，侍从仆妇们倒格外打扫清理，并照规矩在廊前挂上一溜儿大红琉璃鎏金宫灯。辉煌煌灯火通明，越发叫这陈旧萧索之相无处可藏，看得他更觉意兴索然。一路径入暖阁，何氏已早早凝妆端坐房中，见他进来，竟似惊得身上一颤，便忙俯身见礼。
　　
　　他没说话，只转身坐到案前椅上，打眼向她一看，身上翠绿色花缎袄子，下头是鹅黄绸马面襕裙，烛光下看来倒也清新悦目，这才道：“把头抬起来。”
　　
　　何氏没动。他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她方才微微扬起来脸，却仍是低垂了双目，不敢与他对视。
　　其实她生得很美——肌肤如雪，端庄圆润的鹅蛋脸儿，眼波清媚；小巧丰润的唇边若隐若现点了个梨涡，看这便是不喜也带了丝笑意。
　　
　　他心头苦笑，想倒真难为瑾菡煞费苦心：确也是个能让男人动心生意的尤物。
　　
　　少顿了顿，淡淡道：“歇了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何氏肩膀微微一抖，毕竟还是走了过来，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绊子。她的手指冰冷迟涩，触到身上好像是深秋的细枝，犹自微微颤着；景王忍了忍，终于不耐烦地拂开她的手，自己解下外袍抛到一旁，只着了中单躺到塌上，闭目不语。
　　
　　何氏呆站了一霎，便吹熄了案上的烛台，只留床边一根细烛，轻轻放下纬帐，背对着缓缓除去袄裙，悄无声息钻到他身旁躺下。
　　
　　两个人沉默地并肩躺着。案台烛火微微，在碧罗绣帐上映出一圈摇摆暧昧的影；他鼻端萦着缕浅浮脂香，耳边听得她的呼吸轻浅急促。他皱了皱眉，便翻身压到她身上，隔着一层轻薄衣衫，女子丰润柔腻的肌肤水一样流淌过他的胸膛，温顺而细致。稍停，几把扯开自己和她身上仅余的衣物，便俯身冲入她的身体。
　　
　　她在他的身下瑟瑟发抖，僵直胆怯地承受他毫无温情的冲击；他双眼盯着榻前的烛火，蛮横冲撞，脑中却不断划过另一个人的模样——他临风而立，一只手轻轻拨弄着琴弦，身后是一片苍碧色的清寒湖水；他挡在自己身前，锋利的刀刃直插/进心口，几点殷红的鲜血飞溅到脸上；他从海水里浮出浸湿苍白的脸，几缕散发湿漉漉贴在颊上颈间，他半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着，犹在问“你悔么”……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便粗暴地扯起身下的女人，手一甩把她翻转身，俯身又扑了上去；何氏终于忍耐不住，头伏在玉枕上低低哭出声来。他怒火顿起，低喝一声“够了！”便豁然翻身下床，胡乱披了袍服出门决然而去。
　　
　　这个夏夜似乎分外闷热焦躁。景王一路疾行穿过后花园，奔到水云阁时，已浑身燥热，汗水浸湿了衣袍。屋里的烛火还荧荧亮着，他一把推开半掩的门，竹帘“咣”一声打在门上，正坐在案前灯下拿着什么端详的林迁吃了一惊，回身一看，景王衣袍不整地站在灯影下，半坦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汗湿一片。 
　　
　　林迁一时居然怔住了，待回过神来，便一转手把手里的物件藏了起来；景王慢慢走近他，用一种激烈到近乎凶恶的眼神盯着他，猛地上前一把紧紧抱着他，恨声道：“你到底给我下什么盅了？你说？！！”他收紧手臂，死命勒着他，沉重地喘息着：“我从女人那里来，我就是激你气你，我才……可我想你想了一晚上，想得自己难过——我竟是不想你都不成！”
　　
　　林迁瞧着他不说话，眼中神色倒不似欣慰或得意，反而是疼惜与伤感。他微微笑着，双手安慰也似的轻轻抚上他腰背：“哪有什么盅？都是自己的心障。息了心，就不想了。”
　　
　　“息心？你教教我，怎的息心？”他一把抚住他的脸，黑沉沉的眸子直对着他眼底，不依不饶问道， “我是真个走火入魔！——你到底是谪仙，还是妖人？”
　　
　　林迁仍只淡淡笑着，轻薄的唇角划下一弧浅淡的影；景王瞪视他顷刻，忽的不分由说狠狠咬上他口唇，俯身把他压倒在身后的台案上，一甩手案上棋盘跌落棋子劈里啪啦散落一地。他一边在他脸上颈上辗转咬噬着，一边毫无章法地撕扯着林迁的衣带，谁知越慌越乱就是纠缠不开，只恨得双手扒住他衣领用力一扯，“嘶”的一声大片白皙肌肤便暴露出来，林迁脸上徒显惊怒之色，伸手往外使劲一推他，孰知这一使力未将景王推开，倒是把方才藏在袖中的事物甩将出来，金石落地般滴泠泠转了个响。
　　
　　景王不觉转头一看，却原来是掌心大小的细颈瓷瓶，已在地上跌做数片。他略一怔，便想起这还是那日在海寇船上，七生按他吩咐，制好丸剂用以盛药的器皿。
　　
　　这便是方才林迁握在掌中细看的事物——自己忙于俗务无暇顾他时，自己宣称今夜要别宿旁家刻意教他气苦时，他或许都是这般独自拿了这瓷瓶，细细地抚着看着。
　　
　　是息心？抑或煎心？
　　
　　他怔怔抚上林迁的脸，喃喃道：“我真对你不住……可你又何必？你也不是不想着我……”林迁捉住他手，轻声道：“是，我也想着你。可我也只好这般想着你。”他瞧了地上碎瓶，似是自嘲地一笑，又道：“不过都不相干了——现下它已碎了。”
　　
　　景王大声道：“碎了又如何？我一样儿再给你千个百个。”他何尝不知，纵再做千个百个，终不再是他掌中握的，心里想的那个；但此时心里像被点了一把燎原火，熊熊烧灼，教人万般焦燎不安，又燃起着炽热的希望与渴求：“只要你我在一起！林迁，我不准你就这般自苦地想着我，我也不会再那般犯傻教自己难过！”
　　
　　“我反悔了，我不留给你想你要不要我了！你这样心肠只会害人伤己，坑了你我永世！我替你想，我替你定——我要你！我不容你选你愿不愿的份儿！”
　　
　　他俯身下去紧扣住他的身体，在他唇间脸侧沉沉地吮吻厮磨，一壁恨声道：“有什么‘不得已’！有什么‘不可为’——已然整日要守不愿见的人，做不情愿的事，说不由衷的话，做不真心的戏……你我何必还要和自己过不去！为何不由了自己本心……”
　　
　　林迁推他不动，却收力不住，倒带得两个人纠缠着一起滚落到地上。景王翻过身来，把他压在身下，两人此时都已是衣袍敞开身子半坦，赤/裸相贴的肌肤上汗水淋淋；林迁面色绯红，几缕散发贴在脸上，景王伸手给他抚开，溢着情火爱欲的眼色直燎在他脸上，犹沉声道：“你不是问我，当日和你死了，我悔不悔？我现下只告诉你，若是你我活着不曾一起，才真的后悔永世！”
　　
　　由了自己的本心？林迁昏沉沉着苦想，却只觉自己的那颗本心，已似坠落在南海的万丈怒涛中，在一片黑寂与冰冷的咸苦海水里浮沉跌宕，再辨不真当初的形相颜色；但胸窝那处被挖空的所在，却越发像深夜荒原一般空旷死寂，只一声声回荡着耳边这低沉音色，沉默又执念地渴待着眼前人踏寻进去。
　　
　　想他。想他过久。想他过甚。
　　
　　林迁合上眼睛，自家世界登时坠入一片无底黑暗。耳边唯剩他急促情热的喘息，丝丝打在颈间耳畔，触肤欲炽；他灼热的掌心扯□上衣袍，身子微凉，下一霎便被浇上了一层熔浆也似的滚热——是他的身体与自己紧紧贴合，像两块烧熔了的铁要铸死在一处。
　　
　　冰冷死寂的胸窝轰然一声炸裂沸起，便把沉在南海之底的本心也席卷熔化。霎时间日月东沉，江河西流，黄泉碧落，三千色相，再无一丝的冷静清醒。他的唇吻是凿印，在半熔肌肤上寸寸刻下印痕；林迁呼吸零落，眉头紧皱，双目却闭得更紧；直到一股刻骨刺痛自身后传来，他却猛然睁开眼睛，景王喘息着，正见他黑沉的眸子里蓦地闪过一道光，却又雪地残焰般熄灭下去，空余下一抹幽冷的灰。
　　
　　不似痛。不似悔。
　　
　　而是认命，是自知遭劫。
　　
　　夏天的夜特别短。终于结束了那场搏命般的纵情欢爱，他也只是堪堪入睡了片刻功夫，便被清晨的蝉鸣唤醒。睁眼一看，林迁背对自己侧身卧在床榻里侧，墨染也似的青丝流泻了满枕，袒露的后颈上印着一片殷殷红晕。他看不见他的脸，只是直觉他醒着，转身过去从身后紧紧拥住他，口唇贴着他耳畔轻轻问：“嗳，我……好么？”
　　
　　他看到林迁眉峰一动，却没说话。景王又问了一遍，一边伸手又往他身上抚弄去；林迁忙一把推开他手，道：“你饶了我罢……这溽暑伏天的不嫌腻么？”少停了停，又低声道，“……并没什么不好。”
　　
　　景王轻笑道：“那你是不怪我的了？”林迁略略回转身瞥了他，讪道：“我怪你，我很是怪你。因此你是要自裁谢罪呢，还是该自首见官？”景王只是笑：“都不成，都太也丢人——不如罚我再好好待你一回，给你赔罪罢。”林迁恼得瞪他一眼，自顾转过头，懒怠再搭理。
　　
　　景王复又贪恋地抱紧了他，手指绕着他的发丝，沉默移时，忽然道：“逸仙，我问你桩事，你可不能恼。”他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方才你……是头一回和男人？”林迁猛的回转头，只挑眉望着他，也不答话；景王微微笑道：“这种事总瞒不住，我又不是呆子。可是你——”他迟疑了下，终是问出了口，“你不是告诉过我，你少年时就遇见过那歹人？”
　　
　　林迁身子似是一僵，眼色却是显见的冷了下去，半晌才淡淡道：“我是遇见过。可就是阿鼻地狱罢，也未必无路逃出升天。”
　　
　　便是那日在船上说起这段不堪往事时，他的神色也是轻蔑多过羞辱，淡漠掩过憎恶，并不似现下这既似恨苦，又似寒心的颜色。仿佛横遭侮辱本身并非没顶厄运，反是他口中的“逃出升天”，才更是莫大的伤痛屈辱。
　　
　　景王隐隐觉得不对，但也无法再追问下去，只能抱持着他道：“说了不能恼！真没旁个意思——我怎会无聊到纠查陈年旧账，不过是疼惜你当日吃苦……既然幸免，自是最好没有。”说罢又低头在他脸上辗转亲吻，林迁略一避，皱眉道：“清天白日，不怕被人瞧见？”景王笑道：“这里还有谁？就看着了他们敢出一声？”两人正在纠缠拉扯间，忽然门外有人轻声叩门：“林先生，殿下可在这里么？”听声音，却是景王的贴身小内侍司砚。
　　
　　林迁脸色一变，显见甚是尴尬，景王却略带得意地冲他一笑，俨然一副“已尽人皆知”的促狭神气。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袍，走到门口掀起帘子却又回头向他望去，含笑道：“好好歇着罢——晚间再来瞧你。”
　　 

作者有话要说：啥也不说了，败笔……
有空重修……




25

25、人生自是有情痴(上) ... 
 
 
　　景王临去时说“晚间再来”，谁知竟是食言：和林迁胡天胡帝一夜，全忘了明日是六月初六，道家经义中的“天贶节”，他须得工撰贺表与青词，奉与嘉靖帝祭天。
　　
　　说来荒唐，嘉靖帝崇道如痴，以往每年“天贶节”都在西苑大行祭祀，上至宫眷皇亲下到阁臣百官，皆头顶香冠身披道袍，浩浩荡荡地打醮祭天。如此荒诞靡费之举，自然惹得言官清流诤谏不休，嘉靖帝听厌了逆耳忠言，便懒怠再点化如此不悟道的朽木，自顾关上苑门一人敬天祭神，只教诸臣工如期交上贺表与青词便罢。
　　
　　而所谓“青词”，乃是在斋醮仪式中敬献给九霄上仙的奏告文书，恰似大臣上奏皇帝的请安奏折或逢承本章。这青词须用朱砂笔在青藤纸上写就，体制乃四六骈文，辞藻华丽，意境玄幽，端的是篇艰深文章。嘉靖帝又最挑剔，寻常之作难入法眼，大臣中但有擅作青词者，往往未几便飞黄腾达；夏言、严嵩、徐阶等揆相皆因此获宠，平步青云，时人作诗讽之云：“一朝尽写朱砂笔，十载遍数青词相”。一时上行下效，真可怜满朝官僚，“读孔孟以博功名，工青词以求腾达”，倒也成了嘉靖朝空前绝后之奇观。
　　
　　景王既要讨得君父欢心，于此道自然也格外用心；他本就工于文辞，又善揣摩嘉靖帝心思，几年下来也算青词高手，然而待看到胡宗宪敬上的青词抄件时，却不由又笑又叹道：“‘辞九霄膺天命，情何以堪；御四海哀苍生，心为之伤’——好，好，既表了敬天之诚，又明了为臣忠孝，胡总督的逢迎手段真忒高明！”
　　
　　瑾菡正坐在他旁边，侧脸往他手上瞄了眼，含笑道：“怕不是他手笔罢？左右是那个徐渭捉刀。”景王问道：“徐渭？就是胡宗宪那个幕僚？”瑾菡见他起了兴味，便把自己在台州大营时见闻细细说了，又道：“我原以为他不过个轻狂文人，便跟了胡宗宪，也无非是做文书上功夫，当个案头师爷罢了。哪知此人还深通权谋，精于军事，胡宗宪剿倭得如此收效，又邀得父皇欢心器重，徐渭功不可小觑。”
　　
　　“真旷世奇才！”景王不禁赞了一声，继而又怅然叹道：“只可惜，不是为我所用。”瑾菡瞥着他笑道：“又动掠美的心思了？王兄真也太贪心，难道人家但有好使的人，你都要抢来不成？”
　　
　　“人家？谁是你口中这个‘人家’？”景王转脸瞧着她，挑眉轻笑道：“我瞧公主真也太多情，怎的凭空多出一个‘人家’来，就在你眼里排到我前头了？”瑾菡登时脸色一红，蓦地站起身走开两步，忍了一霎，才冷笑道：“我哪知谁是那个‘人家’，还能排到骨肉的前头！殿下自己方得了趣儿，可别看谁都是‘多情’心思，有的没的说这般不正经话！”
　　
　　景王见她真动了气，忙站起来凑到她身后：“你近来真气性见长，往常更不正经的话我也说得多了，没见过就这么着恼的。”他轻轻一拉她袖角，低笑道：“你拿林迁挤兑我时，我几曾动过气？——丫头，既说没甚‘人家’能排到骨肉前头，你还为了‘人家’两字和我这般恼？”
　　
　　这“丫头”，却是幼时兄长戏称，这二字一入耳，她便再也恼不得，只能转回头瞪视着他，恨苦道：“谁叫你信口胡说！若不是为救你那宝贝，我和那姓胡的可有一分瓜葛？”景王笑道：“原来公主口中的这‘人家’是姓胡的！”一见她又要着恼，忙敛了笑容，正色道：“瑾菡，说正经事——胡宗宪有枭雄气概，不是容易被我驾驭的，我实放心不下；亲王结交边将是大忌讳，因此我也不能明里多与他交道，你须得替我留意。”
　　
　　“还有一桩，你要格外仔细：快些把这几年你与沈之白的来往证据销毁干净，莫留一分把柄！”
　　
　　这般说着“不正经”的话，谋划罢“正经”的事，他再去水云阁林迁处，已是隔日晚间。从枫晚亭一路匆匆而来，一壁是想念如火热，一壁却在忖思如何解释爽约。孰知这担忧全是白费，林迁眼下千气万气，却独独不气他来迟。
　　
　　甫进水云阁的外院，他便知要出乱子：王府承奉司的内侍高良忠正守在外头，瞥见景王进来，回身要躲，被他厉声喝止：“站着！你来做什么？”高良忠吓得腿一软就地跪下，身子伏在地上，战战兢兢道：“王妃说——照规矩，奴婢该来伺候……”
　　
　　景王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抬眼一瞧，廊前檐下已挂满一溜儿大红宫灯，血也似的刺眼，登时恨得倒仰，一脚把高良忠踹翻过去，怒道：“立时给我摘下来！——回去教她少发疯！明儿再剥你的皮！滚！”
　　
　　说罢急促促便径直往屋里去。孰知才踏进暖阁，林迁迎头便是一个字撞上来，竟也是：“滚！”
　　
　　景王强笑道：“怎的？我就迟了一日，就恁的耐不住？”林迁脸色铁青，手一指门口，寒然道：“无人嫌你迟，你本就不该来——现在就滚！”景王脸色一僵，情知是高良忠方才已惹急了他，便忍了忍气，继续玩笑道：“这便是我府邸，你倒撵我走？”
　　
　　林迁瞪视他移时，忽的冷冷一笑，道：“殿下说得极是，没个做客逐主的理儿，原是我该走！”说着便往外走。景王趁势一把扯住他，不分由说硬拉到怀里，低笑道：“多大的气性？瞧你这性儿比瑾菡还烈！男儿丈夫，有话好好说不成？”
　　
　　林迁推了他两把，哪里推得动，反被他勒得更紧了些，无奈便只质问道：“那么你便好好说，那阉奴过来是何意思？——你当我什么人！”
　　
　　“我当你是我心意上人。”景王温存一笑，继而正色道：“那奴才真不是我教来的，你就有火儿也不该朝我发。何况方才我已教训过了，你略耐住气——李时珍可不是说了，你也动不得大怒。”
　　
　　林迁冷冷瞥了他眼，只不说话；景王携着他往里头走，强按着他一起坐到榻上，一壁道：“我不瞒你，刚才那奴才是承奉司的，专门伺候我……罢了，这么和你说罢，为了宗室诞育后嗣有据可查，担保天家血统，宫里设有文书房太监掌管‘内起居注’，君父对后妃宫婢但有临幸，都要详尽记录；在王府，这档子事儿就归承奉司的内侍管。”顿了顿，又道，“还有个不成文规矩，皇宫里君父临幸，要赐妃嫔首饰玉器，而在王府，便是挂红宫灯。”
　　
　　林迁脸色一沉，忿然道：“你还真是会辱我！”景王道：“我这么折腾你做什么！——这是她做的事，我半点不知。她那里我是必要再计较的，你也莫和女人一般见识。”
　　
　　林迁情知这个“她”便是曹妃，一时心下更加羞恼气苦，默了一霎才冷笑道：“殿下后院失火，林某人却不想做被殃池鱼。殿下速回罢，留我点儿清净。”景王抚了他肩头道：“现下还想撇开我独自清净？你还哪里是池鱼？分明也在后院！”
　　
　　林迁一把推开他，气道：“混账！真也当我是你——”景王只含笑看着他发火使性，笑道：“真也当你是我女人？倒委实不敢。”他合臂又抱上来，附在耳边低低道：“你瞧瞧她们，谁敢跟你这般待我？我有时倒真巴望你是女人——若是这样，我一见你便抢了回来，早早与你守着，教你给我生儿育女。何至于还多出这些麻烦人、风波事，教你心里那般苦想挣扎，差一步就走不到一处。”
　　
　　这话何其荒唐，他却说得如是认真，林迁只听得气极又笑极，却又别有另一番滋味隐隐浮出心头，似甜蜜，又似辛酸。
　　
　　林迁目似沉水地凝视着他，半晌才叹气道：“随你说罢，可闹成这样，太也难堪——真饶了我罢。”景王失笑道：“怎的，你就这般好收拾？可不正中夙敏下怀！”眼见林迁脸色又沉了下来，忙道：“我知你今晚气得紧，罢了，往后你我见面，也别在这里了——你指定不痛快。”他略一想，便道：“以后干脆到枫晚亭罢。一来那里清静，也无人打扰；二来我忙起来真没空儿时时看你，不见又想得紧，你就到那里陪我，我若有事也便宜些。”
　　




26

26、人生自是有情痴(中) ... 
 
 
　　景王只道“枫晚楼清净”，林迁未亲至前，却绝难料想，此处是“清净”到何等程度：白垩粉墙严严护住两栋小楼，外头几对披甲侍卫石塑般守了月亮门，阁里剩了两个青衣小厮闷头做着煮茶清扫杂务，待司砚引了林迁进来小楼主书房，便垂着头一声不闻地随了司砚退下——后来林迁才知，这二人居然都是聋哑的。
　　
　　一时阁里就剩了他一个人，静夜里竟一丝杂声不闻。他打眼望去，四墙都是卧地通顶的嵌壁格架，密麻麻排着各色典籍，书画剑琴等陈设错落其间，有条不紊；东壁上垂着一泻水晶珠帘，剔透珠光间隐隐可见紫檀木透雕隔门，想必是歇息的暖阁——倒是布设得极安适雅致，只是在周遭这一片水银泻地的寂静里，反格外透出几分阴抑，叫人身处其间，隐隐不安。
　　
　　林迁走到案前坐下，信手一翻案头堆的书籍信笺，一部汉赋集里夹了几页青藤纸，想是恭撰要呈御览的青词；另有一卷《战略》着半开，却是胡宗宪所纂的对倭兵略，漫卷都被朱砂勾点批注满了，显是研读得极是仔细——他百无聊赖，便捡起一支湖笔挟于指间变弄着，枯等了片刻，索性将笔一丢，起身便走。
　　
　　孰知还不到门口，便听得靴声橐橐，跟着一个夹着菡萏清气的身子便疾然撞将上来，一把拥住自己，轻笑道：“恁的没耐性！才等了几时，便急得寻我去？”
　　
　　林迁一巴掌拍下他手：“放开——谁寻你？我是自己要走。”景王道：“今儿丁师傅生辰，他是个低敛人，断不会给自己做寿，因此我在水榭亭里置了几席贺他——这亦是弟子礼。诚然累你多等，可老师跟前，总没有弟子赶着送客的理儿。”林迁眉头一皱，问道：“你吃酒了？”景王低笑道：“你馋酒了？教我来喂你……”说着，滚烫的口唇就烙在他唇上，径直启开他齿间，深深吻了下去。
　　
　　说是要解林迁酒瘾，却偏是他如馋嘴儿的孩童般地掠取无厌；他口中酒意流散，合了那唇舌的贪婪霸道和怀抱的饱胀温度，更酿得这个吻分外醇厚绵长，叫人痴醉。等到交缠的唇齿终于恋恋分开，两人都已心猿意马，他已伸手进林迁衣内抚弄，林迁略一拒，低声道：“……别在门口。”
　　
　　景王笑笑抽出手，又低头在他颈子上重重亲了口，方拥了他往里走。一转眼看到案上，却走近两步，笑问道：“动我这里东西了？就这会儿功夫，你又弄什么鬼？”
　　
　　林迁拈起丢在案上的笔，指间一拗，手里笔杆已折成两段，跟着翻掌一合，那断笔却又合做好端端的一支，连丝裂纹也不见。景王看了笑道：“就会使些障眼戏。”林迁将那笔丢回案上，道：“你不使障眼戏，这里倒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戏，这么怕入别人的眼？”景王口唇凑近他耳畔，道：“我最想藏了不叫人见的，不就是你？”
　　
　　林迁道：“你如今也知是见不得人的？”他眉峰微挑，眼光流转，嘴角隐隐勾了丝笑，似嘲似衅；景王忍不得合臂抱住他，在颈间恨恨地咬了口，恼道：“你就会气我！明知不是那意思……”相拥着将他搁倒在宽展的案上，翻身压上去，手抚他的脸细细地看，忽然咬牙笑道：“严世蕃那厮真混账！方才席上，竟敢说叫你出来献艺……惹得我强灌了他三殇烈酒，当场赏他没脸！”林迁失笑道：“好大气性！之前更出格也不是没有过，何至于？”
　　
　　景王望定他眼睛，只笑不答，半晌才道：“就是因为他之前那么戏你……何况现今哪能和之前比？现今我是恨不能将你‘手掌儿里奇擎，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半眼不落给别人看去。”
　　
　　林迁含笑道：“‘拈句舌尖俏说词，赌个枕边牙疼誓’。”景王本想问：“就真当我恁的薄情？”话未出口，却被林迁伸手揽上肩头；案头一缕烛火摇曳，正落在他眼底，映见那眸子静深如井，偏就中隐隐一片情思潋滟，飘荡荡地舐蚀着对面人映在黑眸上的影儿。对这眸子望得久了，恍惚竟似连心也要直掉了进去，忙俯下头吻上他眼睛，喃喃道：“不许这么看我……太摄人魂魄……”
　　
　　细密的吻从双眼绵延到额角、鼻梁，又一路落到颈间肩头，最后辗转返回到他耳后，凌乱滚热的气息撩惹耳间，挟了几句低回私语：“……我头一回见你，你就这么看我，引得我浑身发燥心里发烫，年幼又不知何故——结果当夜我便……”他抬起头看着他，轻轻一笑，道：“我初做男人，竟是因你——你真坏了我了……”林迁轻声道：“我何曾有心坏你？你是自误了。”
　　
　　——酒不醉人，色不迷人。一生所耽，无人可怨，皆自迷自误自执念也。
　　
　　景王也不与他分辩，只俯首封上他口，又绵延吻在一处。一手扯开他发间束带，把三千红尘青丝洒了满案；一手却沿着他腰背抚上来，缓缓伸进衣内，如丝帛拭玉般，一寸寸摩挲抚遍他肌肤，待摸到心口伤痕处，流连徘徊不去，温热口唇也吻上来，轻笑问：“还说是我自误？你误的，难道不如我深？”
　　
　　他微微抬起身，缓缓扯开林迁衣带，大片明玉般的肌肤渐次落在微红的烛影下，映得那伤痕色如江蓼，夺目惊心。景王指间轻轻抚过，便提起案上湖笔，沾了浓艳朱砂，顺了那痕迹细细划下，低哑道：“‘情’字为何是心字加青？情之色明明和这伤一样，是红的，艳如桃李。”
　　
　　柔腻毫锋拂过，点点殷红落在林迁胸口腰际，所到处片片桃李粲然绽开，在玉白肌肤上做了漫天缠绵。
　　
　　林迁肩头给他压着，抬不得头，看不真身下情景，但却也可想见，此时自己身子情/色不知是何等淫靡旖旎。有心想推开他，却浑身酒醉般虚软无力，低声求免了几句，自己听了也觉得更似挑逗，索性闭目由了他去。只听得他打在身上的鼻息越来越重，游走在自己肌肤上的笔毫也越来越缓滞，却一分分往下腹滑去，终于一笔划上他的……林迁忍不得低低呻吟出声，支离道：“……别闹——你倒是要……”
　　
　　“我是画‘情’。”景王低哑道。他鬓角上布满细密一层汗，手心也湿烫地快拈不住笔，犹自强忍了，一笔笔在林迁炽烈情根上辗转勾画，笔落处花如重锦：“你知情是何状？色胜春花，烈比酽酒，浓如鲜血，性似鹤顶……”笔锋一勾，千根柔丝带了冰凉朱砂，直撩上他炽热的关口处——“是为‘情毒’……”
　　
　　林迁猛地身子一紧，滚烫的手翻上来，紧紧抓住了景王手臂；景王至此也已欲/火焚身，却仍使尽克制功夫，将笔锋沿了他私隐缓缓滑下，终是撩至身后情热处，细细地盘旋研磨；一壁俯□贴着林迁耳畔，呼出的气息炙热如火，只施诱般绕在他耳窝：“……卿中毒也未？可要我为卿解之？”
　　
　　林迁侧脸蹙眉，双目紧闭，散开的鬓发都已汗湿，却仍咬了牙强忍，不肯出声；景王俯身辗转吮吻着他鬓角耳后，又开口含了他耳珠，衔在齿间不轻不重地舐舔揉吮，手中笔柄却是忽的往业已浸湿了朱砂的关窍里一递，正抵在那点情孽处——林迁脸上骤然浮上一层潮红，滚烫的身子蓦地贴上他的胸口，喉中终于颤出一声呻吟：“你——还不，与我解毒……”
　　
　　景王再也忍将不住，一时全身燎了火一般，只恨不能将他骨肉都拆散吞下，又恨不能自身化了一团火一潮水，只和他烧成一堆融在一处；他挺直身子，几把扯开身上仅剩衣物，又悍然俯身压下……血肉交缠之际，那缠漫林迁肌肤的血样情花好似瞬间怒放，蓦地扑来攀绕景王遍体；又刹那芳华销尽，片片败红如泣，狼籍染了厮磨交合的两人一身……
　　
　　这一场情事终了，两人略一冲洗，便躺倒在里间的便榻上，皆已疲惫不堪。景王未几便沉沉睡去，却不知是因累到极处，还是太过闷热，林迁始终未能入眠。沉沉夏夜中，这枫晚亭仿佛一泓死水，连半缕微风也无，眼前的水晶珠帘纹丝不动，只在台前细烛的映照下散着奇异的幽光。
　　
　　林迁此时身上越是劳乏虚软，心头越是莫名焦灼，又默默躺了一会儿，便忍不住推推景王，轻声道：“这地方怎的恁地教人不安慰？”景王睡得正熟，被他唤醒，待听清这话，便在睡意朦胧间也忍不住好笑，只伸臂搂着他，含混道：“恁大的人还择席？有我在，怕怎的……”
　　
　　林迁伸手抚了抚他散在脸上的发，怅怅出口气，又没由来道了句：“这边天酷热又无雨，只怕南方要大水。”景王只“唔”了声，便又沉沉坠进梦里。
　　




27

27、人生自是有情痴(下) ... 
 
 
　　景王向来不信鬼神乱力，但这日待林迁过来晚枫亭，却不由拿了一纸奏章抄件对他苦笑道：“该说你是‘谪仙’呢还是祸水？胡宗宪昨儿到京的加急奏报——太湖流域真发大水了！”
　　
　　林迁接过抄件看觑，只见上头赫然写着：“……自春夏连雨大水，六月初七日高淳坝决，五堰之水下注，太湖横溢，六郡皆灾”；而对于灾区惨状，只寥寥数笔便教人怵目惊心：“稼尽毁，民庐漂塌，城廓堤防圮决，溺死者浮如白鱼。”林迁看了半晌，茫然抬眼瞧着他，喃喃道：“不幸言中……”
　　
　　“真个乌鸦嘴。”景王似气又似笑地瞥他一眼，扯回抄件又看了看，便摇头叹道：“六个县都淹了，殃及十数万人——这倒怎么处？”林迁道：“自然该教各部有司赶快赈灾。”
　　
　　“赈灾？”他手一甩把抄件丢在案上，冷笑道：“这话好轻巧——如今国库海干河尽的，早是寅吃卯粮，还拿什么赈灾去？”
　　
　　景王的话正敲在关键处，胡宗宪请求赈灾的奏本一上，户部登时没口子叫起穷来：从年后至今的收项开支一笔笔罗列，结论是不但无钱拨给胡宗宪，若是下半年各部有司不能开源节流，便是正常开支也难维持。而浙直两省官员剿倭荡寇数年，自觉劳苦功高，太湖大水后院起火又确实心焦头痛，哪还能听得京中闲官说个“不”字？一时从总督胡宗宪到南直隶巡抚、布政使、御史巡按并各级民政官员，空前之同仇敌忾，一封封痛心疾首为民请命的折子雪片般涌进内阁，大有户部不出银子不调粮，便要两省与之对决之态。
　　
　　如此好戏开台，一贯唯恐天下不乱的言官科臣安能旁观？登时一拥而上，有质疑浙直官员夸大灾情勒掯朝廷的，有追究太湖治水不力酿成大灾的，有弹劾户部理财无方失职误国的，更多则是痛陈剖析朝廷连年亏空之根源：各省督税不力，国库收入锐减；朝廷冗员充斥，北寇倭人扰边，导致官俸军费激增；内廷开支无度，宗室禄米靡费……竟是从上到下各打五十大板，堪堪险把矛头直指为求长生不惜千金的嘉靖帝。户部一见来了强悍声援，忙不迭把历年积攒的腌臜气一吐为快，尚书王好问乃至声称要挂冠告老，彻底卸下这天下第一难为的苦差。
　　
　　事情闹到这地步，已然远远偏离了太湖赈灾的原题，枪来剑往，刀刀都砍在朝廷当前最大的隐患——财政危机上。一时众说纷纭，从内阁到地方，从内廷道藩镇，谁都难逃“亏空”的责任，却是谁也不肯承担“节用”的后果：兵部依然要钱粮扩兵打仗，工部依然要银子修宫建观，户部还张着手等禄米下锅……口水战打得鸡飞狗跳，乱如赈灾粥场；直到七日后胡宗宪又一道加急奏本进京：为赈济灾民，省内存粮都快告罄，台州大营也开始调拨军粮救急，旬日内再无应对，断了赈济，则“十万灾民号饥于后，两省倭寇觊觎在侧，或成巨变亦未可知。”
　　
　　这道奏疏送达内阁，相互攻讦不休的京中各部才收了吐沫，理好服章开始苦思对策：诚如胡宗宪所说，浙直是抗倭的主战场，后方十数万灾民无食无业，若是揭竿而起，并着倭寇前后夹击，东南局面登时不可收拾：何况太湖流域本是东南粮仓，素有“太湖熟，天下足”之称，东南抗倭的粮草和两京官俸禄米还指着苏湖地区的收成，此番已遭大灾，如是不及时赈抚灾民，调拨种粮，那么下半年的税粮岂不更全无着落？户部见祸及到自己头上，不得不刮缸底儿凑出些粮银，却还不够胡宗宪三天支应；尚书王好问不得以上疏内阁，要求从南京户部调些钱粮，共度难关。
　　
　　熟知这下更捅了马蜂窝——留都南京虽也五脏俱全，仍是一副完整官署，但向来是发配不得志官员的冷宫；长门寂寞冷清，自然对天子所在的北京朝廷积了妒恨幽怨，平日无事还要说几句酸话，如今见刮骨刀剔到自己头上，如何安然受落？南京户部决然回了二字“没钱！”；南京的御史言官又蜂拥而上，弹劾北京朝廷各部糜费无度，赈灾不力。而北京方面对南京惯于清议高谈，冷眼看白戏的做派早窝了一把火，此时旧恨新仇一并发算，气势汹汹反咬南京袖手旁观，居心叵测，“挟私怨而废大局，趁危机而谋阴利”，一时间北京内部各司的内斗攀扯又蔓延成了两京朝廷的南北对决，战火硝烟贯连两地，内阁揆相焦头烂额，胡宗宪的求赈奏议再次被搁置。
　　
　　这一向任外间天翻地覆，景王只管闲坐府中，安然旁观。直到两日后裕王一道奏疏递上，瑾菡不请自来，捏着司礼监递出的奏本抄件径直到了枫晚亭：“王兄还不知？老三居然自请停发三年亲王爵俸，还捐出王庄岁入，做太湖赈灾用！”
　　
　　已是辰时末刻，景王却仿佛才起身不久，脸上还隐约带点倦色；他合目靠坐在案前椅上，只睁眼一瞄她手里抄件，便轻笑道：“这事昨晚严世蕃就透给我了……呵，雪中送炭，割肉啖鹰，裕王爷真好仁义！”
　　
　　瑾菡嗤道：“假仁假义！若真有这菩萨心肠，怎的一开始不舍身割肉，非要等到朝廷闹得沸反盈天，南边儿都饿死了人，他才肯出来送这超度人情儿！”景王笑道：“不到这份田地，他这肉痛钱如何花得值得？现在两京已吵闹得不可开交，那帮言官险把脏水泼到君父身上，胡宗宪在东南急得要撞墙，他这时出来收拾残局，这人情儿有多重？一下子就收拢多少人心！这是其一”
　　
　　“其二，你想没想，徐阶手下清流为何咬住国库空虚的把柄不放？夏言去后，内阁是严阁老的一言堂，管盐铁棉茶税务的是他干儿子鄢懋卿，镇守东南赋税重地是爱徒胡宗宪，严世蕃又专给宫里兴土木……因此对这几年的亏空，大家肚里都明情儿：钱是严家父子管的，也是他们花的贪的！他们明里责户部理财无方，其实还不是项庄舞剑，刀把子要往严阁老身上插？此番又是胡宗宪的地盘上出了事，他们巴不得东南饿死了人，造了反，再弹劾胡宗宪一个安抚不力，就着这个由头把严嵩的人马一发拉下水！因此依我看，老三这次也不是真心救人——十几万的灾民吃饭，还要补插秧苗，那几万两银子顶个什么用？不过是做个高标姿态出来，一来钓买人心，二来一旦严嵩和徐阶明火执仗闹将起来，这番做作正撇清他不是背后主使，无论谁胜谁负，他都只得益处，不吃挂落。”
　　
　　瑾菡沉吟片刻，道：“那么我们便也捐！一来胡宗宪那边若真出了事，牵累了严嵩父子，岂不正教老三和徐阶得意？二来他能撇清自己，我们也不能落了嫌疑——谁还舍不得这几个场面钱？”
　　
　　“好妹妹，我瞧你真越发糊涂了！”景王摇头笑叹道，“他捐你我也捐，俨然是裕王挺身而出，你我一呼百应，到时朝野臣民仍会把人情记在他头上，可不是自家烧香，给他人做功德？再者这么一来，越发显出他老三才是宗亲皇子的领袖，你是怕无人给他这个‘准太子’造势怎的？此外，还有一处最要紧，”
　　
　　他慢慢敛去笑容，低声道，“国库亏空，君父也难推其责，这几年连着修西苑，建朝天观，炼丹打醮花费糜奢……言官们几番上疏，言辞间已带了这层意思；这次风波闹到这地步，君父却始终未现身说话，焉知不是暗中恼羞？所以老三这回纵钓买了四处人心，偏只得罪了君父一人——父亲花钱无度，儿子割肉弥补，这置君父颜面于何地？真好‘忠孝’！因此你我若是赶这热闹，可不是把他家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瑾菡凝目望着他，景王笑笑，又道：“你也别耽心，我自有办法筹钱，断不教‘人家’为难。昨儿晚间我已经请丁师傅知会胡宗宪，教他寻个由头，把杭州那个财神爷沈之白给拿了——”瑾菡不觉“啊”了一声，景王瞥她一眼，继续道，“沈家号称杭州首富，想也少不得百万家财，足以抵挡赈灾一时之用。至于补苗和安置灾民的后续花费，只管以总督名义问苏杭两地的巨商富户们去借——有沈之白的血淌在前头，我便不信这帮子守财奴要钱不要命！”
　　
　　瑾菡迟疑道：“可是沈之白他……”景王正色望着她，沉声道：“瑾菡，你别糊涂，也别舍不得一条好使唤的狗——这沈之白不但勾连内廷宫监，还全力要往你我身上攀扯，其人野心胆量都太大，留着早晚要出大事！早除了他对你也是好处，莫等火把子烧到手上还舍不得撒。”
　　
　　“何况这一向我也想过，国库亏空至此，终是大患；区区一地灾荒都赈济不起，一旦边疆有大战事，可怎么处？因此胡宗宪那日所说的开海通商，倒真是医病良策。可像现下杭州制造局的情形，内廷太监勾连当地富商，从采买织造到缴贡贸易都是他们一手包办，就以后真的通商海外，经了他们盘剥，朝廷还能落下几个钱？杀沈之白就是做个教训，教他们往后收敛些，别一味吃黑了心。”
　　
　　他轻轻吐出口气，又道：“可沈之白到底是内廷用惯的人，他和司礼监，和吕芳到底有多深攀扯，我们也不知。因此胡宗宪这番被逼到极处，正好借了他的手杀人，到时司礼监就算有怨气，也留着吕公公和严阁老自己踹被窝去，与我们不相干。”
　　
　　瑾菡只低头不语。景王心头一动，看定她道：“瑾菡，你老实说，可是有大把柄落在姓沈的那里？”瑾菡摇头道：“我是断没有。可是王兄，沈之白在织造局经营数年，杨宝宁这些人还有杭州官员，焉能和他无有些隐私来往？难道不怕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景王淡然道：“所以胡总督须把事情做得干净——若只剩一家子死人，还怕什么攀咬？”
　　
　　待瑾菡去后，他便从椅上起来，走到里间挑起水晶帘子，对着榻上人轻笑道：“你倒听话，真没出一声响儿……不然给那丫头知道，耳根子又半日不清净。”
　　
　　林迁躺在那里，身子还是他方才放手时候的姿态，望向他的目光却仿佛全不认得似的，半晌才低声道：“你怎的……做这般刻毒事。”景王一撂身子躺倒在榻上，搂起他笑道：“什么刻毒事？你是说那沈之白？不过是个强梁巨蠹，我杀这种人你都心疼？再者不杀了他哪有钱赈济灾民，正可谓一道哭何如一人哭——功莫大焉！”
　　
　　林迁推开他手坐起身子，转头望着他眼睛：“可你分明是要胡宗宪灭他一门——就算杀沈之白是救人不得已，沈家一门何罪？”景王断然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斩草能不除根？你偌大的人，这个理儿也不懂？”
　　
　　林迁愠道：“还强词夺理，你就是这般狠毒！”景王还想反驳两句，但眼见林迁这般发髻散落，衣襟半开，清澈眸子寒灯也似的盯着自己，反透出股又似挑衅又似挑逗的风情，直教人恨不能立时把他推倒身下，收拾得讨饶。
　　
　　他一伸手把林迁扯回榻上，翻身压上，一壁扯着衣带，一壁低笑道：“敢说我狠毒？我便真狠做一次给你看……”林迁恨得一把将他推落一旁，冷然道：“放了手！沾着你我都嫌这血腥重——李先生当初说你真半点不错。你自做刻毒事去，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罢起身便要走，景王伸臂又把他拉得坐回榻边，搂住他肩头在颈子上狠狠咬了口，气急道：“你这人知不知好歹？灭沈之白一门也不过死几十口，如今十几万灾民嗷嗷待哺，这轻重你掂量不出？若真酿成民变，朝廷少不得还要调兵镇压，到时又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钱？下棋尚有弃子，何况国朝治理这一十三省民生？还道我狠毒——倘都似你这慈悲糊涂心肠，天下不知还要断送多少冤枉性命！”
　　
　　林迁默了顷刻，才冷笑道：“是，殿下都是治国大谋略。我这糊涂人只白说一句，别只怕饥民造反，焉知沈之白被逼得急了，不会舍命闹出些不可收拾的事体！”景王冷嗤一声道：“我还真不怕！翻遍二十一史，文臣废立逼宫，武将黄袍加身，乡民揭竿而起……你可见过有缙绅富商谋反作乱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两口吵架了……




28

28、总为浮云能蔽日(上) ... 
 
 
　　林迁生性固执，景王早是深有领教，饶是那日他把杀沈之白的利害历历详述，仍是不能将其说服，到底是不欢而散。他其实素来不怕林迁气恼，只道其终究撑不住自己耳边软语兼枕畔温存，不料林迁此番竟似动了真怒，竟连着十余日未过来枫晚亭。这一来惹得景王也暗生了几分恼怒，只冷冷待看他动作，不哄亦不扰，竟俨然一副对持态势。
　　
　　孰知床笫失和，朝堂倒如意：裕王割肉捐赈的奏本一上，言官清流还未来得及随声附和大赞贤德，嘉靖帝便忍将不住，斥责裕王作为“非盛世之举”，纯是给当今的清平世抹黑败兴；而同时胡宗宪则以“通倭走私”的罪名，将沈之白拿下抄家，并在沈宅起出了天晓得谁人撂下的，沈之白与倭人来往的“亲笔”信件。按大明律，通倭罪同谋逆造反，可不经刑部审决先斩后奏，胡宗宪请了王命旗牌，就地诛了沈氏一门五十七口，将沈氏家财尽数充公，支应苏浙两地赈灾和台州大营军用。
　　
　　待沈氏一族血冷尸僵，加盖了浙直总督关防的卷宗才报到刑部备案。登时朝中一片骚动，各人心知肚明：胡宗宪这是显见的杀富济贫了。但大灾临头饥民待哺，国库无力赈济，裕王捐银也遭驳斥，胡宗宪此举虽残暴，却真个也算“上解君忧，中消官愁，下苏民困”了。因此虽仍有个别言官扰扰追究，内阁和刑部还是闭着眼防脱了手，便是司礼监也未透漏出些许不满——用景王的话便是：“这番想必君父也是赞同的——呵，那沈之白这些年是靠着宫里，靠着织造局发财，说到底便是朝廷养在外头的肥羊。谁叫流年不利，没奈何，也只能宰牲口打饥荒了！”
　　
　　说这话时，枫晚亭夜色阑珊，银烛台灯影飘红。林迁已然偎躺在他胸口，犹自闭目微微喘息；听他这话出口，便侧目扫他一记眼风：“圣贤明君视黎民为赤子，你倒只把百姓看做膏腴！呵，这便是那丁师傅自幼教导你的经国手段？”
　　
　　景王不由笑道：“这话竟和朝廷那帮言官清流一个调调儿！我真也看错了眼，还道谪仙人真个儿不理俗务呢，原来亦有安民济世心。”说着搂紧了他肩头，指间绕弄着他半散青丝，低笑道：“就为了这口气，多半月也不睬我？卿这算是‘席枕谏’罢？”
　　
　　林迁凉然嗤道：“倒不敢，林某没这位份——何况我便说了，你就听我怎的？”景王已敛了笑容，望定他眼睛，缓缓道：“是，你便说了，我也不能就听从你——因此你往后也省了功夫罢。”
　　
　　其实自打被王翠翘劫掠海上，迫他毒杀侍卫之时，景王心中就清楚得很：林迁纵在私情上再与自己情投意合，也绝不能理解和赞同他种种谋划作为；至于瑾菡曾经所说，教他入西苑为自己铺排，更是断不可取——此人怀揣这般固执良善，外冷内热的生性，又对权谋算计一无所谙，怎能踏进这波谲云诡的生死名利场？不单林迁做不得，他也不舍得。
　　
　　因此，他自会把人牢牢留在身边，珍如拱璧，千般温存万般好，却不能教他干涉了自己大计。林迁无论是“席枕谏”也罢，直言劝也好，他都不会真个着恼，但也都不会掂量听从——就如情事厮磨间的戏谑调笑，情趣而已，不能做真。
　　
　　然而天长日久相处下去，既必然不能事事相瞒，他却也不愿往后逢事便折腾一场，此时索性直言相告：“逸仙，你是方外人，有些事全不懂的，我也不能都说了给你听。因此往后我自折腾我的，你也莫管，只顾舒心呆着便是。”顿了顿，又道，“你少要操心，少要动怒，安生养好身子，便是教我放心了。”
　　
　　这话却另有因果：或者是乍偿夙愿，自那晚春风初度后，两人委实也痴缠过甚。以至那晚一连两度欢洽后，景王半夜醒来，只觉得林迁熟睡中呼吸急促零落，额上冷汗淋漓，顿时心惊，这才想起李时珍当日医嘱，还有不可“纵欲”一条。因此这所谓的“席枕谏”，诚然在林迁不无置气的意味，于景王却是顾忌他身体，借势收敛。
　　
　　但堪堪忍耐过半个多月，便再也按捺不住；待到胡宗宪将沈之白一事完结，心头松快，由着兴头，几乎是将林迁强扯进来，等不及天全黑透，便相拥着翻落席枕，把满腹的龌龊怨气化了一室的云雨欢情。待缠绵收尽，两人相抱持着喘息时，景王不觉暗笑，心道这真也应了句俗语——床头吵架床尾和。
　　
　　可惜也并非全然的“和”。此时他说得这般坦诚直白，林迁亦与他接肤贴肉地依偎，脸上情潮还未散，却仍冷笑道：“教你放心？你这般凉薄狠绝人，可还有‘心’？苍天有眼，千万别教你如了意，不然才真个清平世尽，民不聊生！”景王也不气，反轻轻一笑，道：“天若教我不如意，与你什么好处？我做的是对是错，你都该盼得我好才是——卿怎的半点也不‘贤惠’？”
　　
　　林迁懒怠理他语中轻薄，只瞥他一眼道：“殿下还用鄙人来盼好歹？景王爷势焰滔天，纵然做再不当做的事，也总能称心如愿——正是‘仗势欺人’，真也可畏！”
　　
　　“又道我‘仗势欺人’……”景王笑意更深，拉着他手又抚到自己腰下，凑近耳语道，“却不知此番卿所说的‘仗势’，倒是哪个‘势’呢？”
　　
　　林迁忙夺过手，轻声骂了句：“真也龌龊！”可这一触间，已觉得他那情根处又有蓬勃势头，又觉好笑，只道：“原来你不但暴虐，还荒淫得紧。”景王只搂紧了他，一壁俯头在他颈间肩头吮吻噬咬，一壁低笑道：“谁叫你躲了我这些天！你便不想我？方才明明缠得我那么紧……”
　　
　　这放荡情话带了急热气息扑在耳畔，便似燎原之火也似，在心底激起一层层情潮；林迁呼吸也不觉急促起来，却只伸手又抚上他肩背；他便应承这邀请，顺着他颈子胸口一路抚摩亲吻下去，却并没实质动作，只低喘道：“我只想再——偏又怕你身子不成……”
　　
　　他这般辗转绵吻至他腰腹处，又忽然止住了，抬眼望着他，疑道：“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麝香？”
　　
　　林迁起身低头略一嗅，怔了怔，不由笑道：“鼻子也真灵！可不是麝香？这中单是箱里才取出的，想是以往用的麝香囊透出味儿来染上了。”景王皱眉道：“这味儿真太冲，我这里连平常的香也不用……你以往用这个作甚？”
　　
　　林迁只笑笑，自顾躺下，也不答话；景王见他脸色微赧，登时明白了七八分，抬手便在他腰间狠狠捏了一把：“还道我荒淫！你才真个儿混账！”
　　
　　原来麝香一物，除了熏香除秽，亦能提神活血之效。甚或秦楼楚馆中，以此作催情散胎的秘药。林迁本就浪荡江湖十年，无家无室，想也少不得与碧玉绿珠之流逢场作戏——那王翠翘可不就是其一？想来这麝香便就是当日荒唐的遗物了。
　　
　　景王想及此，只觉又气又笑，只俯身紧紧勒住他，道：“真是数不尽你旧日风流债！你还带了这印子跑来，专为气我是怎的？”林迁瞧着他，轻声道：“没你想的那般——都是多年旧事了。我确是荒唐过那两年，后来便……”
　　
　　他幽深的眸子闪了闪，便没有再说下去。景王也未追问，只静静抱着他，少顷，却忽然道：“逸仙，我给你找个女人罢。”林迁登时惊了一跳，只道他是心头邪火未消，便道：“都说了多年旧事，你还喋喋不休作甚？”
　　
　　孰知景王却极是认真：“这并不是赌气话。逸仙，你们林家不是只你一点血胤？”他微微抬起身子，正色望着他，缓缓道：“你可知，我是要你长久留我身边的，我也不愿你真个娶妻成家。可你们林氏总不能无有后代，因此不若找个女子，为你留个子息……”话说到此处，却疾然一笑，戏道：“不过你可莫假戏真做，动了清肠！我断不容许的！”
　　
　　林迁眼色却似是僵了僵，半晌才淡淡道：“真多谢。可我并不姓林的——我母亲说姓林也不过是行里成例。其实这世上并无一家一姓，需我林迁延续香火顶撑门户的。”
　　
　　他低促一笑，又道：“若是想要后嗣来承继门楣，呵，当初我还用这麝香作甚？”
　　
　　这话一落，景王顿觉真也失言。他其实生出这主张，既有内疚，又有私意：这段时日两人情好意浓，但为了后嗣，他亦是去了何氏处几次，推己及人，便生了弥补之心；另一头也盘算，林迁若是真有子嗣留在这里，也必然更易安心留下，不会再随便离去。
　　
　　这也算是两全其美计，但偏偏忘了林迁身份格外尴尬：他母亲是风尘中人，自是本家本族之羞，所谓“林”必不是她本姓；而林迁又是个世家私生子，想必亦不为生父所认，这么一想，他当真是无宗可认无亲可奉。
　　
　　孰知话才吐露，便堪堪触到他最伤怀处；景王一时也觉难堪懊悔，只能强笑了又抱住他，因道：“你不愿也好！从此后你便只顾着和我，除了我，什么都不须挂念——你道我愿意见你和女人厮混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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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总为浮云能蔽日(中) ... 
 
 
　　尽管景王才道林迁是“方外人”，于政局谋划之道一窍不通，孰知在沈之白一事上，饶是他万般不信，事态却真像林迁所说的那般，“闹出不可收拾的事体”。直教他也不知是该概叹林迁先见之明呢，还是该再骂一声“乌鸦嘴”解气。
　　
　　其实事到临头，竟突然得教他来不及做任何感慨，只捏着胡宗宪加急传来的密件震怒不已：“真亏他还是权震东南的浙直总督——战场上万余倭寇屠戮殆尽，沈家区区几十口竟有漏网！”
　　
　　丁铎亦叹道：“唉！此案一出，不单杭州大小官员贪墨情形被揭，杭州制造局里的督办太监亦难逃脱，这就从杭州官场一直牵涉到内廷了！——孰料一个娈童，竟惹出泼天大风浪，胡宗宪此番真也百密一疏！”略一迟疑了下，又道，“更奇的是，这祸根逃过一劫，竟然既不远走高飞，也未自投罗网，整个杭州铁板一片，唯有那巡按御史杜玉晟是徐阶安下的钉子，他竟堪堪就找上了门！一个愚痴贱流，何来这般的见识能耐？”景王冷嗤道：“自然是早有安排。姓沈的既把数年来杭州官员与他勾结贪墨的账册佐证都预备好，想是早防了这一天。呵，只怨我真太小觑了人——原道他不过个铜臭熏心的俗鄙商人，谁知竟有这般手段！”
　　
　　真是一失足跌进万丈渊，心下一片懊恼：只怪自己太过托大，未一早提醒胡宗宪多加防范；又后悔当初未教厂卫潜去杭州，好把事情做得彻底干净。一时想到厂卫身上，又猛的警醒到：若沈之白一案真相揭开，必然从地方官场累及内廷权宦尚且不提，自己指示胡宗宪下手的内幕怕也再难藏住——那才真是自家的大祸端。
　　
　　原本胡宗宪肯听从他主张，决然触动内廷的人，既是灾情如火被逼无奈；也是猜度自己一向和司礼监内官走得近，诛杀沈之白至少已得吕芳默许。而吕芳却以为胡宗宪是听从严嵩之命，要拿内廷开刀立威；严嵩有苦说不出，也必然恼怒胡宗宪妄自枉为。如此便一来绕过了司礼监，除了沈之白这个祸根，二来好教胡宗宪与严嵩离心，彻底投到自己麾下。然而剑开双刃，一箭双雕计总难免两头蚀本，这投机伎俩一旦揭穿，必然同时得罪严嵩与吕芳，致使自己在朝堂与内廷都彻底孤立。
　　
　　而更堪虑的是，若嘉靖得知自己已能将手伸出千里之外，与封疆大吏、带兵统帅暗通声气，谋划勾当，以其一向猜忌刻毒的心性，难道不会对自己生疑戒备，乃至索性摒除祸患？
　　
　　数年心血，千重机关，才辛苦铺就今日局面；孰知一步之差，既失强援，又丧君心。正可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凝目盯着那纸密件闷然不语，捏着素笺的指尖冰冷，掌心却一片干热；默了移时，忽而沉沉道：“事到如此，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丁铎目光霍得一跳，只见景王脸色如河冰，一片坚冷中透着凝滞的青白，声音也似冰霰般簌簌落地：“杀！杀了这姓杜的和那娈童——便有燎原火，也无非是倾尽东海水！”
　　
　　他将密件“哗”到丢到案上，声音业已恢复镇静：“这姓杜的不是现下还被胡宗宪压着？趁这时机随便找个什么罪名，快些灭了口——大不了，便教杜巡按也通一回倭罢了。”丁铎默了默，无奈叹道：“也只有这般了。可此事再交胡宗宪去做，怕是不妥了吧？”
　　
　　杜玉晟到底是官不是商，胡宗宪一把专阃令剑杀得了沈之白，却难斩都察院派往地方的巡按御史——按国朝制度，这“巡按”虽不过七品，却是“代天子而巡狩”的观风督政亲使，可谓职小而权大，位轻而言重：所到之地，上至藩王巡抚，下到府州县官，皆在其巡查监督职权内，正是朝廷监视督察地方官员的要害人物。因此巡按御使若被地方官员处置，必然震动朝廷，引起清流言官动乱；更何况杜玉晟是徐阶亲信，专为侦勘监督胡宗宪在外行径，胡宗宪若明火执仗杀之，岂非正是引火烧身？
　　
　　景王深知丁铎所虑极是，杀杜玉晟不能再假胡宗宪之手，但若是自己教厂卫的人去，却必然瞒不过执掌东厂的吕芳，反又把嫌疑招到自己身上。他把这顾虑对丁铎说了，丁铎略一思忖，便道：“依老夫所见，不如索性教吕公公自己动手。沈之白案一旦揭出，杨宝宁之流哪能幸免？那都是吕公公栽培多年的心腹，拽着这条线就能牵出司礼监，因此他实是与胡宗宪共祸福——只是殿下要想个由头，督促吕公公快些决断，千万莫待姓杜的开口说话！”
　　
　　景王低头想了想，便道：“这个容易。教瑾菡去找吕芳，就说她有短处落在沈之白手中，求他速去灭口。” 瑾菡原是吕芳一手带大，吕芳对这旧日小主人向来感情深厚，这事教她去做，确比他出面更为适宜。“教厂卫去人把他暗中做了，索性布成畏罪自尽的样儿……这般徐阶纵起多大疑心，也只当是吕芳为了保住内廷而下手，我们也有个遮掩。”
　　
　　丁铎看他一眼，便垂首默然不语，只听得景王又道：“却倒要麻烦丁师傅一桩事——师傅告个假，也去趟杭州。”
　　
　　他眼中闪着几丝寒芒，唇角犹自冷笑：“烦丁师傅看着厂卫们做事，此番是不能留下丝毫把柄了。更要紧的是，得处置好那个娈童。他身上不是带着沈之白留下的黑账？我猜必然头一个就是胡宗宪的——师傅万务把它好生带回来。”
　　
　　和丁铎又谋划多时，待把详细情节都落定，送了丁铎出门回府，他便穿过后花园，沿着湖边回廊独自走回枫晚亭。正是深夏暮色，湖边垂柳绿浓，酴醾销尽，微微晚风拂过水面，撩起几缕挟着荷叶清香的凉意，习习绕上颜面身畔。
　　
　　然而奈何胸中千头万绪，周身燥热莫名，此刻便是当头浇下一桶冰雪水，也消不得心头万丈无明火——以胡宗宪之霹雳雷霆手段，沈氏一门竟有余辜，莫非是事前已有泄露？沈之白一事经手的都是亲信，若真有人暗通曲款，此祸根必在自己身畔！一时想到瑾菡那日扑朔神色，心头微动：或者是女流一时心软，或者是她办事不严，致使身边人泄密，怕也未可知？
　　
　　但无论这风声如何走漏，此番自己终被逼到了险境绝地：厂卫此去若真能灭口毁迹还好，万一再有闪失，又该如何弥补？一旦“暗杀御史”这四字被落实到身上，立时就会引得朝堂震动清流激愤，那滔天巨浪便会冲着自己劈头砸下——正是一步踏错歧路，便不得不咬牙继续走在高崖绝壁上，步步惊心，却偏回头无路！
　　
　　恰在忧恼交际时，一阵微风拂过，廊外几线垂柳悠悠掠上脸面；他躁得一甩手荡开，只这无意间一转眼，正瞥见湖心水榭里立着个男子身影，掩在月色花影之间，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他心头蓦的跳了跳，拨开眼前柳枝凝目望去：只见那人临水而立，一袭轻薄绿衣披在清削肩头，晚风一拂便飘曳飞逸，宛如眼前这一湖水波；大概是这般站得久了，满头青丝已微乱，一缕散发自颈后垂下，墨痕般流泻在玉色肌肤上。
　　
　　景王呼吸急促起来，他口唇轻轻动了动，却到底没吐出声；那人却仿佛是感到背后有人注视一般，微微侧转过脸，似是向他瞥了一眼。暮色浓郁，不足望清那人眉目，然而淡淡月华映了粼粼水光，正勾勒出的额角脸侧那线轮廓，尽管已别数年，却是再熟悉不过。
　　
　　登时如遭雷殛。全身僵冷似冰，唯余胸口一片火烫如沸；他着了魔似的望定那抹身影，不觉缓缓挪动步子，向水榭一步步移去。一路花枝柳条杂错划过脸上，却浑似不觉，只听得自己喃喃轻唤了句：“隽呈。”
　　
　　那人肩头微一颤，却仍未回头。景王已堪堪站在两步之后，却始终不敢伸手，似乎真怕眼前人不过一抹幻影，只待轻轻一触便烟消云散。
　　
　　怎的不教他疑心？明知斯人已逝，此刻却见身影宛然。上穷碧落下黄泉，到底是一缕精魂不散，还是痴情怨艾犹未销？
　　
　　然而，然而到底又回来了眼前！
　　
　　不止僵立了多久，痴看了几时，他才轻缓抚上那人肩头，将他慢慢转过身子——
　　
　　“隽呈……”
　　
　　那人仍是默默低着头，听闻他唤了这一声，眉睫不觉一颤，抬目望了他一眼。
　　
　　轮廓宛然相似。可月色下那双眉纤秀，眼目婉媚，竟是女子面目。
　　
　　这并不是他！
　　
　　绷得紧细的心骤然一空，仿佛挑到极处的琴弦被决然扯断了一般；抚着那肩头的手猛地收紧，似是想将她一把推开，却最终沉沉落下。他眼底泛着几丝危险的寒光，声音里已是怒火难掩：“说！你，这般是做甚？！你到底想——”
　　
　　曹妃不由微微退了半步，强笑道：“没想如何。日前见瑾菡着了男装好爽快，便……”
　　
　　“胡说！”曹妃话还没说完，便被他一声怒喝打断；他狠狠瞪视着眼前人，逼近半步，咄咄威压道：“李和死了，瑾菡那般出头露面也罢了；你和她学，莫非是想盼我早死么！”
　　
　　“殿下……”曹妃略带惊恐地望着暴怒的丈夫，一时竟不知如何分辨；景王此时急怒羞恼并了难言的失望伤痛，狂风巨浪般在心头腾跃翻滚，无论怎样发作也宣泄不尽：“你少与我耍花腔！打量着能把我当痴子哄怎的？这段日子你真越加放肆了！你想什么我都清楚地很——你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莫以为王候不出妻，我就能一直这么容你！”
　　
　　“明白告诉你！到今日我都不和你计较，无非还看在母妃和瑾菡面上；否则便是无有一纸休书，我也能教你……”
　　
　　“也能教我做一世弃妇！”曹妃忽而尖利地迸发出一句，眼中苦泪簌簌而落：“你当我还怕什么休书么？你一年到头连我院子也不进……如今我却和瑾菡有甚的两样儿？”
　　
　　景王怒极反笑：“你终是把实心话说出来了——还是盼着我死了的干脆！好，好，你嫌我不进你院子，我还真怕见你这副模样儿；从此你就待在院子里，一步儿也别出来！省得你又四处装神弄鬼！”
　　
　　这话一落，曹妃脸色骤然惨白，一时连眼泪也止了；她咬着口唇盯着丈夫移时，才颤声道：“装神弄鬼？呵，究竟是我装神弄鬼，还是你心里自有散不去的魂儿，一见个影子就给勾出来了？原来就有了新欢，也忘不了屈死的旧人！”
　　
　　“住口！”景王胸臆起伏如潮，沉重的呼吸直打在她脸上，一只手已高高扬起，堪堪就要打落；却到底一转手又放下，反指着身后回廊，低沉喝道：“滚，你快滚！别等我真忍不住——你莫教自己后悔！”
　　
　　曹妃背后靠着亭柱，只仰面死死盯着他，眼前又浮起一层莹然泪光；忽的绽出凄冷一笑，泪水却扑簌坠落，人已掩面掠过他身侧，快步向榭外奔去。
　　
　　清冷月色下，那抹绿衣身影到底湮灭无迹，周围又是一片寂静；可心底那人的音容笑貌却似真附了魂，依依浮在眼前这片浓郁夜色里，挥之不散，触之又离。
　　
　　他枯立片刻，便缓缓坐倒在柱旁。一时心中再无怒，亦无悲，只余空落落一片，仿佛怒涛席卷过的沙地，仿佛野火烧尽后的死灰。
　　




30

30、总为浮云能蔽日(下) ... 
 
 
　　——窗外是霰雪霏霏，寒云如冻；堂前却春意软侬，铜兽吐烟。十指拨云撩雾般轻分，便凭空拈出一枝含露芙蓉；举眼望去，满座面目模糊，唯耳边似有人抚掌笑叹：“若即若离，似幻还真——真‘谪仙人’也！” 
　　
　　——杨柳楼心舞，桃花扇底歌。那郁郁酒意透喉侵心，半醉半醒半迷离，似又听得一句低回自语：“逸仙好似一故人……” 
　　
　　——“你自归去！从此远离权贵，自在乡野——勿忘勿违！”
　　
　　林迁豁然睁开双眼。暗夜一片幽黑寂静，唯榻前水晶帘应了夜风摇曳，间或流出几声滴泠低语。他凝了凝神，一抚身侧已无人，转眼瞥见帘外隐约一缕烛红微微，便披衣下地，挑帘一看，果然是他还坐在案前。
　　
　　他怔了怔，不由走过去低声道：“你这两日怎的了？总这么折腾。”
　　
　　景王身子微仰靠在椅背上，凝目望着房顶，似是正在出神；骤然听见他声音，竟惊得身上一动，直起腰背望着他，略微笑笑：“太燥热，总睡不着。”
　　
　　林迁皱皱眉：八月天虽有些反热，夜里却已凉意初透，阁子里四角又置了冰，更是十分清爽，怎至于便夜夜睡不着？情知他是另有心事，却也不想追问，只望着他不说话。景王给他黑沉沉的眼色看得微感虚慌，便又强笑道：“遇到棘手事，心里烦，头疼——莫管我，你自去睡罢。”
　　
　　林迁道：“想是杭州又出乱子了？早劝你别做刻毒事。”景王摇头苦笑：“真又被你不幸言中！——烦卿以后多盼我点好处可成？”
　　
　　才说着，便觉他的手已抚上自己额头，轻缓又稳实地抚摩按压；耳边听得他低声叹道：“闭了眼——我盼你好处有何用？恶业积多了，总没好了局。”
　　
　　景王只一笑，依言合目，由着他为自己按捏。想当日被掳海上，晕船厉害时只觉头痛欲裂，林迁无奈下也曾如此为他缓解。其实这般未必能解除几分苦楚，但这气氛情愫却教心里颇为熨帖——此时身子后仰，微微靠在他身上，感到那片胸臆温暖踏实，游走额角的手指却微凉，这般按在额角律动，好似一缕清风缭绕，悠悠荡入胸怀，倒真纾解了几分积郁苦燥。
　　
　　渐渐的，焦热的额角给他的手指浸得一片清凉，几缕夜风透窗而过，似已夹着桂子清香——竟是秋日情味了。
　　
　　秋夕。桂子香。夜半透初凉。
　　
　　轩窗半开，枫影婆娑，袅袅桂子清香流了半榻，染到流水也似的一枕青丝上，却是如何拂拭缭绕也不能消散。湛湛月辉把那手臂映得河冰般青白，冰冷固执地交缠在自己颈侧肩头，吐送到耳边的气息却是如此炽热情切：“载圳！载圳——就许了这一世，你我今生不负不弃！……”
　　
　　许之一世？此生谁身，今夕何夕，这一世看来竟如此漫长，如此不能预料，教自己怎能轻言许诺？
　　
　　幽沉夜色里，那闪着热切期许的眼神好像燃在雪地里的火焰，终于一分分被寒意蚀透，渐渐熄成一段僵冷的灰；待到它重新燃起，却是闪着灼烈的憎恨怨尤：“你怎能辱我曹氏一门如此！”
　　
　　可是自己的冷笑？——我不敢再辱曹公子。从此你我分道，两不相干。
　　
　　那扑朔眼色模糊黯淡下去，苍白颜面却自一片暗夜中清晰浮起；他伸出手去抚，才一触及便见那容色惨变，霎时眉目枯槁，血绽骨裂，宛如剑折玉碎。
　　
　　“曹晗廷就此拜别殿下。从此你我情义永绝！”
　　
　　——两不相干！情义永绝！
　　
　　景王蓦地直起身子，睁睛怔怔瞪视着眼前迷离夜色。林迁只觉指间一片粘湿，都是方才他额上冷汗，便抚着他肩，低声道：“怎的？做噩梦了？”
　　
　　景王微微摇头，停了停，才吐出口气道：“不相干，累了，有点心悸。”他望着案头烛台，只见银烛已不足三分，摇摇光火将尽，想起方才清醒时还未燃半，忙抚上林迁的手，问：“我方才睡了多久？你就一直这么站着？”
　　
　　身后的林迁并没说话。他便缓缓握紧那双微凉的手，合在掌中，交叉着拉往自己心口；林迁顺着他微微弯下腰，半附身依在他肩头脸侧。两人这般静静抱持了一会儿，景王忽而轻声道：“卿甚好……一直未走。”
　　
　　林迁只转脸望着他，眼色沉如静水；他握着他手的力道又紧了分，将他身子拉得更低，凑唇啄吻了下他脸侧，微微一笑，又温存道：“可记得了——哪日我就教你走，也千万别走……”
　　
　　案旁的昏红光晕恍然一跳，便飘摇摇熄灭了。眼前登时掉进一片沉郁的幽寂里，唯有彼此体温相透，呼吸交缠；耳畔听得他胸口心声，却是沉实稳定，一息一声，宛如更声滴漏，教人只觉无比静好安稳。
　　
　　就这么睡实了过去，安心坠入一片纯粹绵长的宁静，再无乱梦杂念。
　　
　　林迁便这般一直俯低身子抱持着他。夏夜短暂，仿佛才守了他入睡不久，淡薄黎明便融融侵近身畔。晨曦中只见他神色沉静，呼吸缓长，微风透窗而过，掀起案上一页纸笺扑落脚下，那素纸上写的却是：“杜事已毕，祸根尽除。佐证得手，旬内当归。”
　　
　　雪笺翰墨，正是丁铎那手秀挺颜体，看来如此清白干净；孰知这纸黑白分明的背后，遮盖了怎样一场肮脏血腥。
　　
　　七月十九日晚，丁铎与东厂番子五人到达杭州，当夜便直入杜宅。杜玉晟在杭州任期不过一年，随任只带了一妾和妾生幼子；他行动已被胡宗宪暗中桎梏，深夜见厂卫闯入，自知难以幸免，却抵死不肯写下丁铎口述的“认罪遗言”，更不肯吐露沈之白娈童云瑞所在。厂卫先辱杀其妾，不听，又将岁余幼子抱出，逐一拔断十指，幼子惨啼昏死。杜玉晟面容惨变，才颤手写下承认自己收受沈之白贿赂，为其遮盖通倭走私罪行的绝命书。再问娈童以及黑账下落，杜玉晟仍不答，厂番作势要惯杀其子，躲在暗室中的娈童云瑞自奔而出，杜玉晟乃被厂番勒颈毙命，并伪作其先杀侍妾，又遗书自经的假象，杜子亦被生生埋至后院。
　　
　　如此一桩人伦惨案，由丁铎当面对景王道来，也不过如是简洁数语；景王自幼耳濡目染，厂卫酷烈手段见过太多，更不以为意，只着紧问了句：“那黑账呢？上头都有谁？”
　　
　　“那些黑账分了两处，一处是账册，都是沈之白多年与杭州官员交易的明细，足有两箱之多，携带不便，也无大用场，老夫便做主就地焚毁了；另一处只有他向胡宗宪和杨宝宁行贿的记录，”丁铎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方青布包裹，竟迟疑了下，才递了上去，“殿下过目。”
　　
　　景王打开布裹，见里头是一折米色薄卷，非纸非帛，捏在手里轻滑柔韧，展开看觑，上头密麻麻用朱砂刺着蝇头小字，详细列着行贿物品、时节以及旁证，大半倒是关于胡宗宪。他瞧得有趣，不由笑道：“这沈之白真忒没趣儿！万贯家财，孝敬个九牛一毛，便如此详细罗列，胡大总督若有先知，这夺命刀怕早斩下来了——呵，这卷子他是藏在哪里的？”
　　
　　丁铎瞧他一眼，低声道：“此卷原是……刺在那娈童背上的。”
　　
　　景王脸色微动，指间不觉揉搓了下那卷物件——怪道如此滑腻白皙，淋漓朱砂刺在其间，真如雪地落梅……可一晃神，竟不期然想起那夜与林迁昵画情花的情状，心头不觉一恻，将那卷掷在案上，淡淡道：“沈之白亦有忍志。”
　　
　　丁铎道：“是，也真是好算计。之前老夫还一直诧异，杜玉晟即便被胡宗宪软禁，也未必没有路子送信入京，如此整倒胡宗宪的好时机，徐阶怎的全无动静？想必是这份活黑账一时送不出去，徐阶手中没有真凭实据，不好妄动。”景王点点头，问道：“那么此番师傅拿到佐证，胡宗宪可知否？”丁铎略一思忖，道：“他必然是知道的。厂番行动想是瞒不过那杨宝宁——不过老夫听说，五日前他已应诏入京述职？”
　　
　　景王道：“说是述职，实是被内阁催战——头半个月北边和俺答部连着遭逢几次，北寇那边儿在闹旱灾，等关内秋粮下来，他们少不得又将大肆进犯抢掠，到时怕有大恶仗要打；朝廷军费开支撑不住，急着要胡宗宪剿倭清场，结了东南的烂账。”说至此，微一冷笑，又道，“严阁老还养病未能理事，徐阶当着半个家，想必还有调虎离山，趁机清查的意思——说来，我们去的倒正是时候。”
　　
　　丁铎皱眉道：“可杜玉晟的死讯不日便要传回京城，也不知徐阶如何反应？”景王只笑道：“都由他。人是东厂做的，有冤只管往宫里诉。我倒待看，那徐阁老可有和吕芳打擂台的胆量？”心头念头一动，却望着丁铎道，“这沈之白给胡宗宪都记了暗帐，不知瑾菡和他数年交道……”丁铎低声道：“宁安公主那一册，老夫也销毁了。”
　　
　　两人才说着，就听得外头竹帘子一打，跟着眼前一晃，一身青碧色男装的瑾菡飘然而至，她笑望了景王一眼，转而对丁铎一拱手，笑道：“丁师傅几时回京的？一路辛苦！”
　　
　　丁铎忙起身回礼，道：“谢公主！”景王却道：“这北京还就是地面儿邪，才提起你，可可儿你就到了！难不成我这里真有你的耳报神？”
　　
　　“常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瑾菡笑如春风，道：“听说何氏有了喜信儿，我是特来向王兄道喜。”丁铎听得一怔，随即会意过来这“喜信儿”说的该是何氏怀了身孕，顿时心头也是一舒：若是此番景王能一举得男，在后嗣这一大节上便算是和裕王扯平了，嫡位之属便又进了一步。当即向景王拜贺不迭。因瑾菡在，自觉久留不妥，略说了两句，便告退辞去。
　　
　　景王送了丁铎出去，回房对瑾菡道：“你消息也真快！头半晌李太医才过来，我才说打发人告你一声的。”
　　
　　瑾菡笑晒道：“还劳王兄差人告诉我了？这头太医还没走，我那好姐姐便气急败坏差人叫了我来，对着我又是哭又是怨絮叨了多半个时辰！”景王轻嗤一声：“她总是这么短见！关了多半个月，还没消了这邪火——你不必理她。”
　　
　　“这却不能不理。”瑾菡轻轻叹口气，望着他正色道：“我劝王兄多费心行齐家之道，何氏要找两个靠得住的人看护好，她那头儿我也要讨个情儿——王兄就放了她罢？好好儿的把王妃禁在院子里，成什么看相儿？无非是费心哄一哄她。我方才答应她来求王兄，孩子落了地若真是龙子龙孙，就过继给她。这么对谁也好。”
　　
　　自成祖以来，宗室立储立嗣奉行子以母贵，何氏出身低微，若是产下男婴，自是过继给曹妃于今后更有利。因此景王略一思忖，便道：“放了她我依你，过继的事也不是不可，只是现在说还嫌早。”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含笑对瑾菡道，“倒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这番的事，当真要好好谢你。”
　　
　　“那我便真要讨赏了。”瑾菡瞭他一眼，含笑道：“不过这样东西，只怕我说了，王兄又舍不得。”
　　
　　“说罢，你想要什么？——从小到大，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几曾没割爱？”
　　
　　“那好。”瑾菡直望着他道，“王兄就把林迁给我罢。”
　　
　　“你恁地胡闹！”景王哑然失笑，扇柄一点瑾菡，“你要他做什么？你几时学会这般拿我寻开心？”
　　
　　“我没说笑。”瑾菡走近两步，一脸郑重之色：“我要送他入宫，助父皇仙修。王兄还不知？昨夜道士陶仲文在朝天观羽化，君父可是难过得紧，道是‘自此不通仙人音’，这时候把谪仙人送进去，可不是最好的时机？” 稍停，又似笑非笑道，“他已给王兄感化恁的久，想必是该驯服了？”
　　
　　景王的笑意淡下来，断然道：“不成。我不答应。”
　　
　　瑾菡道：“王兄难道忘了，当初千方百计诱他入府，为的是什么？”
　　
　　“当初与现下不同。那时，他不过是我们手里一枚棋。而如今——”景王望着她，低声道，“如今我不能教他卷入这是非争斗场里去。”
　　
　　瑾菡一时不语，只转眼看着满窗修竹，少顷，才问道：“王兄那时当他是手里一枚棋，那现下，又当他是什么？”
　　
　　景王略一笑，扯下自己腰上的那枚玉佩撂到瑾菡身前的台案上，道：“就好比这块玉，心知它珍贵刚硬，只想随身带着手心抚着，是个心念儿，却不能用它削做匕首伤敌——你懂了？”
　　
　　瑾菡回眸凝视着他，缓缓道：“若是真只当他是掌中玩物，倒也好。”
　　
　　景王给她看得爽然一笑，道：“你使这种眼色看我作甚？好好儿的中秋，又赶上喜事，何必说这些儿个……对了，你这节要怎么过？我晚间要入宫，你一人回去冷清清的也没意思，就在这里和夙敏她们几个一起罢，等我回来再敬你一杯谢仪酒。”
　　
　　“你饶了我罢，我方才使多大精神才从她那里逃出来，晚间还要留着再听她折腾？还是等你去哄罢。”瑾菡轻笑道，“她现今心里不知多怨我呢，你还说当她面儿谢我，成心教她呕死我么？”
　　
　　景王不由失笑：“倒也是！”想了想，略带点坏笑瞄她眼，道，“我倒知道，有人今晚也无处团圆呢。”见瑾菡一挑眉，他才继续道，“胡宗宪。他向礼部告了病，晚间不进宫了。”
　　
　　瑾菡疑道：“告病？”
　　
　　“心病。”景王将丁铎的话略一转述，又道，“瞧那账册上一笔笔历历在目——难怪六月里你生日，他肯明珠盈斛讨你一笑——这东西若教那帮科臣言官看到，怕不立时就闹个沸反盈天？”说着见她似要拿起那卷册展看，忙喝止：“别动！那东西太邪秽。”
　　
　　瑾菡怔了怔，便不再看，只略一叹息道：“ 
 30、总为浮云能蔽日(下) ...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带兵哪能不使钱？李氏数万铁骑镇守辽东如壁垒，靠的还不是赏深罚重？”
　　
　　景王冷笑道：“何止带兵使钱？他这般肆意敛财，只怕还少不得严嵩父子的份子。他们如此贪心不足，早晚连累胡宗宪一起折进去。”他略一思忖，对瑾菡道，“你去瞧瞧他，我如今见他太扎眼。告诉他，杭州一案他不须耽心，万事我这里顶着，他只管尽快荡平东南倭寇，数年剿倭不但三省涂炭，连着东北还要戍防北寇，朝中军费开支也委实顶不住了。东南战事早结，开通海面商货贸易是正经。”
　　
　　瑾菡应了声，一转身袖子却自案角拂下一纸素笺。她捡起一看，却不是景王的笔迹，心思一转，问道：“你让他进这里了？”
　　
　　景王一怔，道：“偶尔。”
　　
　　“这是把他做掌中玩物的做法？”瑾菡微睨那束卷册，道，“若是这类的东西给他见了，如何收拾？”
　　
　　景王皱眉道：“瑾菡，你为何总疑心他？”
　　
　　“难道不该疑？想想自他进了王府，绕着他出了多少事！裕王府家宴上，偏是他挡了那一刀；王翠翘在京里无眼无耳，居然能生生绑了他去！再想想，沈之白的消息又是怎的泄露出的？”瑾菡冷笑道，“我劝王兄莫忘了他出身——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够了！”景王脸上变色，低斥一声，“这种村话也配你说！”瞥她一眼，又寒声道：“沈之白的事，我早教你查查自家身边人，你倒往别人身上扯！”
　　
　　“呵，原来王兄这般信得过他，反倒疑心我！”瑾菡心头发寒，口中便越加咄咄逼人，“也不想想他倒是什么成色？堂堂顶冠束发男儿以色事人，本就不是正经勾当！王兄别为了床笫之欢枕侧私情，就乱了自己大计。即便看厌了钗环脂粉，真想找清俊小官儿，南风堂子里也有的是——你还真当他是晗廷大哥，便这般托付情肠了？”
　　
　　话音才落，一个耳光就贴上她脸颊，只听得景王怒喝道：“放肆！谁许你这么教训我？！”
　　
　　瑾菡咬牙望着他，眼中盈盈见泪，却昂着头绝不肯掉了来；景王一时没按捺住无名火，见她这情形心头好生后悔，伸手要去抚她脸颊，温声道：“……打疼了？”
　　
　　没想正在这当口儿，帘子一动，竟恰是林迁进了来；他看见两人这情形，怔了怔，对瑾菡拱了拱手，道：“见过公主。”
　　
　　瑾菡脸一侧避开他抚过来的手，瞭一眼林迁，口中却道：“玩物丧志，玩人丧德，这道理王兄自不需我教训——我只盼王兄不要自误。”说罢，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景王疾问道：“丫头！你去哪儿？”
　　
　　瑾菡停了停身子，凉声道：“遵殿下谕令，去探别人的心病！”话才落，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31

31、当年拚却醉颜红(上) ... 
 
 
　　按照宫中仪制，每逢除夕、立春、端午、中秋、重阳以及皇帝，皇太后诞辰，宫中皆赐大宴。届时，六部九卿四品以上文武官员，以及在京的封疆大吏必于辰时正牌时分列集午门，在天子三公的率领下遥向宫中帝后礼如仪赞拜；再由公孤阁员引百官，连同尚未就国的皇子亲王齐集奉王殿领恩宴，至戌时二刻宴毕，方叩恩离席出宫。如此规格浩大礼制繁琐，不但有司职方折腾得焦头烂额，便是帝后大臣也被耗累得苦不堪言。
　　
　　然而毕竟是天家威仪，国朝风范，想那满堂簪缨，遍坐朱紫，目睹天表龙颜，耳闻纶音钟乐，便是无名小辈忝列其间，感染这赫赫荣耀，慨然意气，也不负了人生一场拼搏！何况座中莫不是名利争斗人，是非纠缠辈，一场盛宴下来难免堂皇与诡计一色，口蜜共腹剑齐飞，不知有多少君心臣意其间暗授，几许盟邦敌仇就中偷结。同是在这生死场里讨生涯求荣贵的人，谁愿错过，谁敢推脱？
　　
　　胡宗宪身为浙直总督，为两省军政之首，既然在京，当然在赐宴之列。礼部头两日便恭恭敬敬送来了单子，他却蹙眉想了片刻，终回了句“染恙”便辞了——景王道他有“心病”，真委实是一针见血：一来太湖赈灾一事余波未了，科臣言官对自己弹劾攻讦不休，恩宴上一个不慎，不免又落了把柄在人手里；二来严世蕃对己忌惮日甚，夹在严氏父子间也是左右为难；三来诛杀沈之白，不免牵动内廷，也真怕见吕芳。思来想去，还是回避的好。因此不但辞了恩宴，更把前来探视的门生故吏一概挡在门外；随行将官随从多有亲眷在京里的，也统统发付了回家团圆，等到了中秋那日，又赏了驿卒些许银钱，叫他们自散去吃酒过节，只留了一个老苍头侍候茶水。到晚间自己略用了两块点心，闭门打开那部郑若增纂辑的《筹海图编》，才在灯下勾点校正了几处，便听见门上被轻轻叩了叩，那老苍头在外恭声道：“敢扰胡大人，有位殷公子拜访。”
　　
　　胡宗宪心头一怔，头个念头便疑心这回来访的“殷公子”便是景王。忙整衣开门出迎，才走出花拱门，便见抄手游廊处一个小厮手提着鎏金琉璃灯垂手侍立，融融灯影溶了幽幽月色，影影绰绰，映得廊下碧衣公子双眉如画，眼波潋滟——却不是他意料的景王，而是与他在南海惊涛骇浪中/共处半月，一同捱过那场惊心风波，堪称“患难”的宁安公主。
　　
　　心下登下又惊又疑又怕——惊的是她竟不避嫌疑，亲身来此；疑的是此来必是景王嘱托，而丁铎杭州一行，已显见景王对自己的提防辖制之心，这时节又叫宁安公主来此，这阴狡王爷到底揣的是何主张？怕的是如此是非时，是非地，是非人，她这一来难免又落人攻讦！
　　
　　然而种种不安情绪数转，却又隐隐浮生几分欣然期许，盘桓纠结间不觉心旌摇曳；却只深深地望她一眼，躬身一稽，口中道：“见过……殷公子。” 
　　
　　瑾菡手一拱算是还礼，含笑道：“大人勿多礼！家兄闻听大人染恙，特教在下前来探望。现下瞧大人只是形容清减些，精神看着却还好。”说罢双掌轻轻一拍，一溜儿七八个青衣仆从担着食盒瓯瓮走过来，“大人国之干城，一肩担起我大明东南半壁安危；因公而废私，中秋佳节也不得与亲友团圆，却抱病孤卧驿站。在下冒昧，略备薄馔一席，淡酒两杯，代家兄向大人略表敬心，可好？” 
　　
　　她口口声声的“代家兄”，竟仿佛生怕他猜不到景王授意一般；胡宗宪心里更犹疑不定，忙躬身垂首道：“宪愧领！”瑾菡略略走近两步，向他一抬手，道：“那么，还烦请大人引路？” 
　　
　　一只纤长的手伸进他的视线里，月辉流在莹白胜玉的肌肤上，起了层薄薄的幽蓝光晕；胡宗宪抬眼一看，正对上一双眸子，秋水般澄澈见底，其间又飘曳着一丝清浅笑意，婉和犹如徐风。教人看了重重的设防疑虑顿消，只觉说不出的安心宁静。
　　
　　他心头无端一荡，便忙转开目光，端容正色将她请入室内。后面的仆从也跟着鱼贯而入，举措间已在案上摆出了一方花攒锦簇的席面。待到众人去后，胡宗宪撩袍跪下，刚要依礼制行礼，没想瑾菡上前一步，指尖在他臂间虚虚一扶，道：“部堂大人万勿如此！我怎当得起——王兄知道大人染病，心焦得坐不住，只他身份太扎眼，实不便亲来探望，定要我替他来探看才能安心。” 
　　
　　她默了默，低声又道：“大人身担天大干系，于我兄妹有救命之恩，王兄和我都好生感激。”
　　
　　所谓“救命”一语，实涉及宫廷阴私，于他言是最凶险事，而“身担天大干系”，无非指诛杀沈之白，更该彼此烂死在肚里，永世不提。这一席话若换了景王或丁铎说来，他立时便要以为是辖制要挟；可换了她这般娓娓道来，却教人怎么都不忍也不愿那般猜度，宁肯以为是市恩钓买——尽管，也无非另一种温存阴柔的心机算计。
　　
　　他抬目对上她的眸子，只能低回一声“宪不敢。”瑾菡微微一笑，转身自案上取了酒杯，满斟一杯送到他跟前：“这还是年初见面时，王兄曾与大人共饮的‘醉虞姬’。” 她手里擎着泛着殷红滟光的酒液，低叹了一声，“只这佳酿搁了半年，芳醇还依旧，却未免物是人非，大人也又多捱了半载风霜苦辛！”
　　
　　——莫道世情淡薄不如酒，岁岁尊前共醉能几人？
　　
　　他接过那杯酒，举到唇边一饮而尽；绵沉芳醇的醉意仿佛层层潮水，浩荡荡涌进胸口，霎时浸透血肉筋骨。心神一时恍惚，只暗想：怎的一样酒，却似比半年前烈了如许多？
　　
　　仿佛是销魂蚀骨的毒！
　　
　　中秋良宵惯来少有阴雨，何况她来时还是一路明月；谁想才坐下片刻，话未三叠酒未重杯，窗棂上便传来蚕儿食桑般的沙沙细雨声。瑾菡停箸侧耳一听，失笑道：“竟下雨了？可惜今晚看不得团圞月了！”胡宗宪起身到窗前支起櫊扇，顿时一团轻袅烟雨夹着桂子清香，凉凉袭面而来，倒解了心口氤氲不散的几丝醉意。他抬头一望，天色已是墨蓝含晦一片，再不见半点月辉；只檐下挂的几盏风灯，在黑漆漆的夜色里探出几洞摇晃晃光晕，映见一线线秋雨飘渺伶仃，和了徐徐细风，袭到庭前的几树梧桐枝叶上。
　　
　　正望得出神，忽听得她幽幽道：“……雨湿寒梢，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
　　
　　胡宗宪转身，含笑望她眼，开口接道：“昨宵个春风桃李花开夜，今日个秋雨梧桐叶落时。”她似是一怔，随之轻笑道：“想不到部堂大人挥斥千军心如铁，居然也赏这些婉縟清曲，柔靡之音！”
　　
　　原来她方才引的，是前朝《梧桐雨》结尾的两句，胡宗宪接的，却是昆曲《西厢记》里“庆团圆”一折里的两句，二者所出曲目不同，却同是化用白氏《长恨歌》中“秋雨梧桐”之名句，情贴意合，对得可谓天衣无缝。
　　
　　当时南省盛行昆曲，时人赞其“流丽悠远，婉转柔曼”，兼之《西厢记》一剧更是华艳秾丽，缠绵悱恻，有“一折西厢水磨，天下传奇无色”之誉。因此南方风雅人背出两句《西厢》唱词，实不稀奇，胡宗宪虽祖籍安徽，却惯来持重，又在东南掌兵多年，身上的风花雪月早给沙场刀兵洗涤干净，乍一脱口这般绮丽词藻，不由得瑾菡愕然失笑。
　　
　　胡宗宪唇边浮起一丝苦笑，自晒道：“公主笑得是——金戈铁马里听这靡靡之音，可不是个浪荡将军！可或者就是因军旅苦毒寂寞……胡宗宪无能，身负国恩数年，尤未能荡寇靖海，心中无一刻安宁；身为将官又不得擅起乡思，偶有闲暇也唯有度曲赏词，聊以排解罢了。”
　　
　　或许真的是醉了罢，怎的忽然间说这些？他眉间紧了紧，心思恍惚，一时似看到徐阶和蔼里敛着寒芒的眼色：“东南抗倭十年，三省百姓涂炭，内阁终须给圣上和天下臣民一个交代！”一时却似又听到严嵩老迈迟缓的低叹：“汝贞，汝贞！为师怎的不知你心愿？你一心想早平倭患，做个名垂青史的功臣良将；可一旦倭寇去，你这平倭总督又往哪里安身？我老了，一日保不住你，你可怎的是好？”
　　
　　那扑朔眼神，切切低诉渐渐都淡远了，最终只余当年恩师座前一句谆谆教导：“为臣者，不但要谋国，谋事，亦要谋身！”
　　
　　他忽而自嘲地一笑，拈起酒杯一饮而尽，爽然叹道：“罢了，千错万错，在吾一身！宪自知罪深难赎，负国负家多矣。天道昭昭，终一日风云散去，报应好还……”
　　
　　一缕秋风透窗而过，拂得案上灯火一阵摇摆闪动；他背窗而立，鬓边几缕发丝沾雨而湿，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光影扑朔，分外萧瑟漠落。
　　
　　瑾菡猛地想起，嘉靖三十七年，胡宗宪发妻在绩溪老家重病不起，倭寇正屡屡侵扰瓯江龙湾一带，他亲领众将喋血鏖战，直至夫人抱憾而亡，也未能回家临尸一哭，使得嘉靖皇帝也深感其忠烈：“……断怀土之思，割肌肤之爱，视其身轻如鸿毛，赴国家之急如水火”。眼前这位圣眷隆重，权倾东南的抗倭统帅，被满朝清流恨之、忌之、却又不得不感佩的严党枭雄，在人前看来那般冷傲刚毅，鄙睨一切馋讥非议，原来私心里竟是如此矛盾，如此忐忑，又如此酸楚孤独。
　　
　　她心里不觉一黯：年来景王和自己对他几番挟制利用，逼杀沈之白一事，于他更是种下无尽祸患的悖心事。又想他生性清傲，何曾能容严世蕃等人那般秽行，所以还无奈屈从，诚然是为党争情势所迫，却也是报答严嵩一路赏识简拔的恩情——可他又为何这般甘心受挟于自己兄妹？他也不是全没法子避开这趟浑水！她再不敢与他对视，垂目把弄手中的蟠桃银杯，轻轻道：“无奈英雄总多情……最为难，便是剑胆痴心，侠骨柔肠。”
　　
　　胡宗宪眉间一动，凝目望着她，沉沉半晌，才低声道：“不遇知音者，谁怜长叹人？”
　　
　　这一句，又是《西厢记》里张生念白。他是有感而生，并无别意；瑾菡此时却正惭疑生暗鬼，听了如何不吃心？又想到戏里有“探病”一折，越发羞惭，心头悸动反激上酒意，登时脸热心跳起来，忙从袖中掏出个瓷瓶，倾出一粒丹药便要服用。
　　
　　那丹药菉豆大小，色如丹蔻，托在她雪白的掌中，仿佛素纨上落了一滴血，胡宗宪一瞥之下，便知是性子最酷烈的铅汞还丹。嘉靖皇帝迷恋修道，多年豢养方士炼丹，王公大臣投其所好，竞献道士丹方以邀宠，自己也曾献白鹿灵芝，然都不过是迎合天心，私底下并无人迷信；可万不想，宁安公主竟也服食丹液！他粗通医理，深知如此性烈金石，虽可令人一时振奋舒爽，常年服食却无异于自戕，情急下上前两步，竟一把捉住她的手，道：“公主！这是自戮之道啊……”
　　
　　给他手一挡，那丹药便从掌中滑落，血滴子般坠落到地下；瑾菡抬头凄恻一笑，喃喃道：“自戮？我当然知道是自戮……这丹丸一次服食七钱，便可羽化成仙，我却是一日一毫，慢慢往泉台路上去……”
　　
　　“呵，部堂心里有千般不得已，我也有自己的折磨为难，这日子就如汤药，越熬越苦，我还真怕是时日太久，千秋百岁……”
　　
　　胡宗宪低呼一声“公主！”握着她的手越发紧了紧；瑾菡茫然若失地望着他，少顷，却又道：“既说到死，我倒想问部堂，您久经沙场，几历生死，能不能告诉我，人之将死，是何滋味？”
　　
　　胡宗宪略一怔，微微摇头道：“那滋味，我也不知。战场上的死实在太匆忙，太寻常了。”他望着瑾菡的目光极是温和，声音如远山暮钟一样低沉悲凉，“早上拔营还在身边匆匆跑过的军士，等晚间归营，或许便已不在了，过得一夜，你就连他模样都再想不起。台州之役，我亲临前线励战，几千穷凶极恶的倭寇就在眼前，和我的将士厮杀在一处，其中一个手握着倭刀径直向我冲过来，一路砍翻了好几个军士，他扑到我跟前，一个侍卫挡在我身上，替我硬硬挡了那一刀——他的血直扑到我脸上，又浓又腥，热得烫人。我推开他，一剑刺进那个倭寇的胸口，我按着剑柄，都能感到剑锋是如何挑断骨头割裂心肺……”
　　
　　“公主，战场上的死就是这样的迫近平常，根本来不及，也不值得去想。”
　　
　　瑾菡摇头，轻声道：“那不是‘将死’，是还未料及就死了。我是要知，人等死时，是何滋味？”她微微扬起潮红的脸，眼色扑朔，似是看着他，又似乎不是：“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我母妃被方皇后下令处死时，我还不到三岁。我一点也不记得她的摸样了……吕公公告诉我，那日天阴沉沉的，秋风刺骨，大殿里寒气逼人，母妃紧紧抱着我缩着暖阁一角，一边哭，一边亲着我，她浑身都发着抖。直到方皇后的执事太监把我硬夺了下来，把她生生拖走了……一路上她只回头对吕公公一遍遍哭喊，求公公护好小公主……”
　　
　　胡宗宪胸口一热，忍不住俯身伸臂拥住她；瑾菡的脸伏在他的手臂上，她的眼泪重重坠落下来，一滴滴砸在胡宗宪的手上：“她是被凌迟处死的！他们说当日行刑共用了四百多刀——你说，她当时是何滋味？……”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方皇后也已崩逝，天道好还，上一辈的恩怨，莫多想了。”
　　
　　她冷冷笑了起来：“是，方皇后被烧死了。那把火是父皇放的。我记得真真儿的，那晚他把几个皇兄还有我都招到西苑去，大火起来时，太监跪着说皇后还在坤宁宫，他一句 
 31、当年拚却醉颜红(上) ... 
 
 
　　话不说，却抱起来我，对我说，瑾菡，你瞧那火光多好看，跟你母妃爱穿的银红衫子似的……后来我便猜到，是父皇，是父皇要烧死她！”
　　
　　“她残害我母亲，自己也葬身火海！死的活的，一切不过都是父皇一句话！——呵，什么金尊玉贵长乐千岁，我们这些人，不过都活在他一句话里……”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微微发着抖，脸上却是凄迷又狠厉的惨笑：“有什么天道！我便不信……我绝不能如母妃，把性命身子放在别人手里，任凭宰割！呵，你可知？我不但害过人，也曾做过‘鬼’，杜康妃死时，那鬼便是我！……怕什么天道？我本就活得不人不鬼……”
　　
　　“可若说报应，呵，我既做了那么多恶事，只怕也是逃不过！若是有那么一天，我宁可自戮——决不能和母妃她们似的……”
　　
　　胡宗宪紧紧拥抱着她，低声道：“公主，你不必多想，也不必害怕……”他的嘴唇贴在她耳畔的发鬓上，低低道，“胡宗宪为你——水火愿往，九死无悔。”
　　
　　瑾菡猛地抬起头，定定望着他，口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他却似生怕她真的说出口，而自己此时是万不敢听的——他忙俯下头去，炽热嘴唇便如烙印般封死她的口。
　　
　　她柔软的唇间寒冷迟疑，吻上去好似冰淬进了火；酒液的芳醇并了泪水的苦楚，沉涩涩地冲进他的口中，咽下去反更激起胸口灼热……他不由更迫切了几分，潮涌拍岸般重重侵蚀促动着她，渐渐的，甚或感到她唇齿间几分僵直的抗拒。
　　
　　亦是久经风月，自知这反应青涩如处子，可，真不应当啊……
　　
　　这疑惑涌上心头，却无暇追究；那唇舌间隐含的抗拒与生涩，像是泼到火上的烈酒，教他心头情潮愈加撩动烧灼；身上越来越热，手臂越收越紧，终于怀抱起她滚落到里间竹塌，相拥纠缠不休。
　　
　　他伸手扯落她发冠，三千青丝水泻般留下，登时假男子英气消退，真女儿情态尽显，青丝婉转下眼色脉脉，神情楚楚。
　　
　　“瑾菡，瑾菡……”
　　
　　胡宗宪俯身拥住她，一壁在鬓边颊侧辗转亲吻，一壁低低唤着。怀中人并无回应，只低低把头埋在他的胸口，身体如拉满的弓弦般紧绷；他握笔持剑的手拂过来，缓缓触到她衣领上的绊子，略停了停，便轻轻扯开，莹润肌肤月色也似流泻他一手，他的唇吻也跟着落下——
　　
　　身下人蓦地发出一声低促的惊呼，仿佛是海鸟折伤羽翼时的哀鸣；他吃了惊，不觉略放松了手，她便如被火烫般便一把推开他，猛地背对他坐起身子，肩头微微发颤。
　　
　　他怔了怔，伸手小心抚住她肩，低问道：“怎的？我——吓着你了？”
　　
　　她垂首不语，却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胡宗宪迟疑着抚上她脸，入手只觉濡湿一片，忙转过脸看觑，才见清泪已默默淌了满脸，直待打湿胸前衣襟。
　　
　　身上的滚热情潮登时给这冰凉眼泪浇熄大半，他无声叹息了一声，轻拍了拍她脸，温声道：“……心里不愿意，是么？”
　　
　　她疾然摇了摇头，却又一层眼泪泠泠而下；胡宗宪缓缓伸臂抱紧了她，轻抚着她头发，良久才听她颤声道：“和你无干……你，其实不必管。”她略一哽咽，声音几近低不可闻：“总归欠你太多……”
　　
　　胡宗宪掌心微一松，继而又握紧，轻声一笑：“你未免看我太轻。”他温热的手掌在她臂上抚了抚，方起身持起案上的酒盏饮了下去，道：“那些事，本都是我情愿——”略一顿，又道：“就有不情愿的，也是景王爷与我之间的事，千算万算，终不是公主欠我。再者市恩要挟，也不是大丈夫作为。”他默了默，少顷，轻轻道：“就退一万步讲，我倒是愿意你欠着我的。”
　　
　　他回转身看着她，含笑道：“若非因了这点子愧，今晚公主想也不会来这里，陪在下过这个团圆夜罢？”
　　
　　“这点意思，你我心里都明白就罢了，你又何必这么自苦？你知道，我也不是想要你——要你的身子，我是要你……情愿跟我。”
　　
　　瑾菡仍一言不发，只伸手掩住衣襟，低垂着眸子，泪水汩汩涌出；他伸手为她拂去眼泪，微笑道： “别哭，我最不愿见你哭——公主今晚还请回去罢。我等他日，你含笑再来。”  

作者有话要说：泪 这一整章集中BG戏，后文情节需要，大家包涵……
这一章完了，就基本是两位男猪的故事鸟~~对不起，请大家忍耐一下下，原谅作者对瑾菡这个姑娘的后妈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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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当年拚却醉颜红(中) ... 
 
 
　　从驿馆坐轿回公主府，不过是三五柱香的路程。四个轿夫深一步浅一步踩在滑不留脚的青石板路上，一路颠簸而行；加之为防渗雨，素蓝织锦轿衣上又蒙上了油布罩子，人坐在轿中，越发闷热不堪。瑾菡吃过两杯酒，兼之心里抑郁焦燎了一场，未走一半便耐不住憋闷颠簸，只觉胸口厌恶欲呕，忙敲敲壁板命轿子停下，撩开帘幕喘息透气。
　　
　　雨下得越疾。轿前琉璃灯散出的昏黄光晕，把黝黑死寂的暗夜撕开一道裂口，映着那一团谈豆大的水珠，滴泠泠敲在泛着青光的路板上，激起氤氲水晕；一阵凉风透雨而过，身上顿时泛上缕缕秋夜的清冷萧瑟。她怔怔望着沥沥而落的雨珠，想起方才出驿馆时，胡宗宪站在门口望着她上轿离去，雨水也是这么从檐上坠落下来溅上他袍脚，而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句话——雨这般疾，留下罢？
　　
　　他到底没有说出来，可是生怕管服不住自己——沙场上挥斥千军出生入死的人，最难过的，竟是眼前这道情关。
　　
　　一旁忽然传来门牗转动声，其间夹着声刺耳尖锐的斥骂：“——不识抬举的贱坯娼根！”她忍不住转眼一看，不远处，街北一户宅院后门蓦然洞开，一群恶形恶状的青衣家奴涌出拳脚相加，把几个乐户模样的人丢了出来，又“哐”地一声把门重重扣死。厮打咒骂乱声一片里，檐下一对丝绸灯笼用杏黄金线绣着斗大的“严”，在疾雨寒风里晃悠悠洒下一片血红光影，正映照着雨水泥地里那几张仓惶哀怒的脸——这里却不正是严世蕃的别院？她不觉冷冷一笑，料知大约是严世蕃又做了欺男霸女揉花摧玉的勾当，有心不理，放下轿帘便要走。孰知轿子还未离地，忽而一声凄厉的男子哭喊穿过层层雨帘刺进耳中：“……你放了我妹子！畜生！”
　　
　　大红灯笼下，一个削瘦的青年男子跪在雨地里，发疯地捶打着紧闭的黑漆大门，嘴里犹自哭喊着：“你放了她！放了她！……老天爷，这到底是什么人间啊？！啊嗬嗬！”
　　
　　如同垂死野兽般的绝望嘶喊，回荡在一片沉沉凄雨夜色里，只听得人浑身冰冷，瘆起一层寒栗；幽暗夜色里，瑾菡已不知几时下了轿，撑着柄伞站在雨地中，淡淡道：“便这么哭一夜，你妹子也出不来。”
　　
　　那人猛地抬头瞪视着她——他身上还穿着小生的戏服，脸上台妆未卸，青黛白垩给雨水泪水一浇，涂在颊上一片的狼籍惨淡，加之神色凄厉五官扭曲，血红的灯影映照下真如十八层地狱跑出的冤魂厉鬼。现下这鬼恶狠狠盯着这一脸漠然之色的贵家公子，忽然厉声道：“就是你们这般的衣冠畜生！……就不怕报应么？！”说着便从地上暴跳起来，径直向瑾菡扑去，“——我这就掐死你！”
　　
　　立在她身侧的侍从急忙冲上前，把这个几近疯狂的男子死死摁倒在地上；旁边一个老苍头慌忙扑出来，跪倒在瑾菡身前，一边叩头一边哭求道：“求公子饶了他！他是急痛失了心了……我们是从南都来的昆戏班子，说好今晚中秋给严大爷唱戏，谁知戏才到一半，他妹妹红玉就被严大爷叫下来，当众就要……”他的声音已带了哭腔，又重重在雨地里磕了两个头，“您若是这府里的人，就开开恩请严大爷放了她——那孩子才十四岁呀！”
　　
　　瑾菡转了头，低声对小内侍道：“进去找严世蕃，就说是我说的，把人放了。”小内侍应了一句，走到檐下抬手拍响了门。里面不耐烦地应了一声，那小内侍只道：“宁安公主府的人！”顷刻门户打开，门房探头望了他一眼，便毕恭毕敬地将人请了进去。那年轻男子还被侍从按在地上，见状却停止了哭嚎，只从泥水里奋力抬起头，用一种夹杂了困惑张皇的眼神望着她。
　　
　　瑾菡走近两步，冷眼俯视着他，忽而道：“你若真是心疼自己妹子，一开始就不该叫她做这种勾当。”她从袖里掏出一纸宝钞丢到他身前，“此番，人已是不能好好地回来了……带她回乡耕织为生，往后别再卖艺鬻色了。”
　　
　　登轿再行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轿子在公主府门前落下，瑾菡下了轿才踏上门前石阶，就瞥见一个人擎着伞站在门侧墙下，只是夜色幽深，看不真他的面目。
　　
　　她抬手夺过侍从手里的琉璃灯，一步步走过去，昏黄的灯光随着她的脚步欺近那个人，直到把张居正的脸从夜色中剥离，清清楚楚地陷落在光晕里。
　　
　　他不知在雨里风里站了多久，脸上煞白，一缕浸湿的发丝零落地贴在颊上颈上，身上一件松石色直裾已经给雨水打湿了半边，与平日的端方修洁模样迥然不同。
　　
　　“张大人真好耐心！”瑾菡举灯望着他，一挥手叫侍从退下，一壁对他凉笑道：“何不在驿馆门口等？倒白淋了这大半夜的雨！”
　　
　　他们盯得胡宗宪那般紧。他怎会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她原本也不怕他知道，只是没想到，他能狠心残酷至此，竟要如此面对面生生揭露羞辱她，如此不给她留些许藏身的余地！可偏她性子里最好的一点，或说最恶的一点，便是越理亏越猖獗，越无地自容便越无惧无畏——已经被逼上绝路的人，进退都是个死，她从来是宁愿拖了对手同归于尽，谁也别独得干净。
　　
　　他脸色静如止水，目光却暗幽幽地，落到脸上直叫人心里发沉：“我只要看你回来，并不想看你进去。”
　　
　　她“嗤”地一笑，道：“那么我已回来了，你好好看着罢……你看得是何滋味？”
　　
　　她自知现在落在他眼里的模样：发鬓凌乱，衣衫不整，寒气侵透的脸颊惨白，却还染着丝丝淫靡的晕红酒痕——大约就像刚才雨地里那妆容半残的戏子，怎么看都是副颓败沦落相。他肯定会想的，想这膏雨秋夜，她与胡宗宪在幽深暗昧的驿馆房里如何孤灯相对，又如何酒醉情迷，色与神授，甚或更不齿地想，她是如何投怀送抱，殷勤逢迎……
　　
　　现下他看她，只怕和看欢场娼妓仿佛吧？
　　
　　果然他眼色一暗，口中冷硬硬抛出一句：“公主请自重。”说罢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你站住！”她把劈手把雨伞重重甩到他背上，喊道，“你又像当年李和死时，就这么躲开丢下我一个！”
　　
　　张居正骤然回转身，愤怒的目光透过夜色投到她脸上，他的声音在一片沉重压抑里打着颤：“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敢提他！——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就不怕冤魂泣血讨命么？！你不怕天公即刻雷殛了你我？！”
　　
　　他是不敢提他——那个人，是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永远不能触及的，最阴冷丑陋的罪孽。
　　
　　李和，北直隶顺德府宁晋县人士。嘉靖三十二年进士二甲十三名，嘉靖三十三年金册赐封驸马都尉，尚皇三女宁安公主。越三年，薨。
　　
　　如果不是被点中做了宁安公主的丈夫，李和的人生，该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祖父曾中进士，官至四品知府。四岁丧父，家境败落，寡母苦节将他带大。自幼就有“神童”之称，十八岁即中举人，金榜题名一举高中后时，才不过二十二岁。
　　
　　遥想当日，琼林宴上，簪缨满堂，一团锦绣富贵中簇拥起个少年英俊春风得意人……或者也便是那一日，奉嘉靖之命为宁安公主择婿的吕芳，冷眼打量这一群新贵，便一眼看中了他。
　　
　　而当这个权焰熏天的大太监站在面前，锐利的目光上下审视着他，最终吐露出那层惊天消息时，他愕然之后几乎当场回绝——这怎么能？！凤孙帝女该是何等尊贵骄纵，他出身寒微怎么当得起，又如何应对得住？何况为防外戚窥窃神器，国朝向来有成法，公主不尚重臣亲贵，一旦入赘天家，虽是名声显赫，地位尊荣，可从此那入阁拜相的青云路就彻底断了，这区区“驸马”二字，怎能抵得过他十年寒窗，七场文战换来的锦绣前程！
　　
　　大概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吕芳自怀中掏出一卷丝帛递到他手上。
　　
　　一个摽梅少女的模样在他手中缓缓展开——浅碧色罗衫单薄，一涡乌云青丝轻挽，如描似画的精致眉眼间，一抹若有如无的愁思氤氲如雾，冷幽幽地透过丝帛，袅袅萦绕到心头。
　　
　　——清丽如芙蓉凝露，婉媚似晓月罥烟。
　　
　　“‘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少年得意不知愁，哪能看到青云路上几多险途？” 这老太监在他身后悠悠道，“想人生百年，再争也不过生前一口食，身后一抔土，何不图个神仙美眷，携手同做人间富贵客？”
　　
　　思虑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却不是单为了青云路险富贵梦好，亦是贪恋如玉佳人，如花美眷。
　　谁料梦圆之夜，便是梦断之时。
　　
　　交拜礼毕，合卺曲终。他手持“如意秤”挑开红锦盖头，与他同坐在婚床上的新婚妻子却冷冷据他千里之外——
　　
　　“我心已许了别人，他走了，我等他回来。”瑾菡的手中握着一叠信笺，苍白的颜色衬着大红罗裙，落在他眼底好像是丧仪上的素幔灵幡，“我是不会跟你的。”
　　
　　那声音低沉和缓，却斩钉截铁，不容置辩。
　　
　　仿佛是当头泼下一捧冰雪水，李和热烘烘一颗心顿时凉到了底——这是多深重刻毒的羞辱，他全抛下功名仕途求得的结发妻，竟早已对别的男子倾心相许，手握着与他暗通曲款的诗文，与自己告祭先祖交拜天地；而她居然还能这般理直辞严坦然告之，显然毫不愧疚，毫不为耻！
　　
　　胸口的一簇火顿时砰然燎烧遍了全身，握着“如意秤”的手微微发着抖，他怒视的目光欺近她的脸，立时就要夺过那些耻辱的纸笺扯做碎片，而后再教她明白，谁才是她的丈夫，才是她的命中注定！
　　
　　然而，他却猛然惊觉，她对视他的眼神，那么宁静平和，却又那么决绝刚断。
　　
　　他紧握的手，慢慢放开了。
　　
　　他不能。如果只是一般的女子，他可以用丈夫的权威驯服她，用男人的蛮力占有她；可她却是帝王掌珠金尊玉贵，天家威权，皇室尊严，岂容亵犯？
　　
　　他不忍。龙凤红烛映照下，缘金绣凤的嫁衣如霓似霞，衬得她如此清艳瑰丽，恍如高唐梦深，瑶台初逢，教他如何下得去手，伤她分毫？
　　
　　他更不屑——自己未见得就输给那个人！他能让她倾心相与，难道自己便不能教她回心转意？
　　
　　李和最终放弃了作为丈夫的权利。他默默退出了婚房，在这偌大府邸的另一张床上，孤灯冷衾，度过了自己的新婚夜。
　　
　　转眼间，悠悠就是三年。
　　
　　然而三年里，却也不是全无一丝温情。
　　
　　似是刻意补偿一般，瑾菡在别的情节上，却做足了贤妻良妇的本分。仕途无望，他寄情于金石字画，她便不赀重金，千方百计为他搜集收敛。衣食起居，行止用度，无一不是精心操持，当年出身清寒的白衣书生俨然变作京华第一纨绔。她甚至还替他修葺李家祠堂祖坟，为他苦节早逝的母亲申表旌奖……当母亲墓前竖起高大巍峨的贞节牌坊，她随他回到故乡祭祖，以帝女之尊给他一生贫寒孤苦的母亲拈香叩拜时，那刻他的心里是辛酸又感激的；而她隐藏的愧疚，她在人前为他维持尊严的苦心，亦让他一时错觉，她的心，对于他，或者也不全然是一丝缝隙不透——她未必不能真做他的贤妻。
　　
　　于是便在启程回京的那日，车马粼粼，他忽然握起她微凉的手，俯首在她耳边柔声温语：“还不肯跟我么？人都道你我是好夫妻。”
　　
　　瑾菡身子一僵，从他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她避开他殷殷期盼的眼神，她为他母亲树起的牌坊自眼前一晃而过。
　　
　　贞洁牌坊，标榜的便是从一而终。
　　
　　她的牌坊，却是那人亲手写成，素笺浓墨，白纸黑字，“不离不弃，勿忘勿悔”。
　　
　　她听得李和轻轻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道：“你等他，我等你。”
　　
　　如果张居正没有回来，李和大概会一直等下去，等到瑾菡绝望不再等，或者，自己绝望不再等。
　　
　　嘉靖三十六年，离开朝堂三载的张居正，在徐阶的力促下，又回到了大明帝国的权力中心，回到了瑾菡的世界里。
　　
　　这一年的万寿节，他与瑾菡入宫，为嘉靖皇帝上寿；贺礼毕，二人随一群皇亲贵戚错落而出，堪堪就与他碰上了。
　　
　　浩浩皇庭，重重宫墙，隔着中间茫茫人海，睽睽众目，这阔别三年的两个人，肆无忌惮将目光纠缠在一处，不依不饶，难分难舍。
　　
　　李和看着她望向他的眼神，掺和着惊喜，哀痛，委屈，怨尤，关切，还有，解不开的痴迷爱恋。
　　
　　她从没有这么看过自己。她大概永远不会这么看自己。
　　
　　三年虚凤假凰。雍睦恩爱，珠联璧合的弥天大谎，欺人自欺，终到了当众拆穿的一天；无望的痴守，不堪的羞辱，难以追回的代价与痛悔，此刻都化成众人眼底赤/裸裸的一场好戏，荒唐唐一个笑话。
　　
　　李和蓦地失声笑了起来，迎着周围惊异、同情、嘲讽的各色目光，三年来他第一次这般无忌无畏；他笑得心碎胆裂，身旁的妻子却始终不曾分眼看他一霎，反听得身侧的景王冷然道：“驸马身份尊贵，仔细失仪！”
　　
　　失仪？好尊贵重礼的天家！伦常已坏，廉耻全无，他们却还堂而皇之与他计较什么“失仪！”而他无尽的痛苦、绝望与屈辱，在他们眼里，还比不得血色宫墙间那点虚伪浮华的颜面！
　　
　　——这，哪里是他能容身苟活的地方！
　　
　　当夜，李和在他孤枕度过了三年的房中悬梁自尽。
　　
　　晃悠悠的身子下，凄白月色落了一地，幽幽 
 32、当年拚却醉颜红(中) ... 
 
 
　　照着散落的一卷丝帛。
　　




33

33、当年拚却醉颜红(下) ... 
 
 
　　“你始终认定，李和是我逼杀的。是呵，三载恩爱夫妻，怎的你一回来他便一命归西？你想当然以为是我逼死他的！”她站在雨里冷冷笑着，脸上肆虐流动的也分不清是雨水泪水，“他就是我逼杀的——我那般羞辱他，辜负他，冷待他，他也合该死——”
　　
　　“住口！”张居正低喝着打断她的话，他目光灼热如闪电，剑一般刺在她脸上：“逼死他的不是你，是我……这罪孽原该算在我身上——你那时什么都不懂，原是怨我……天诛我，地灭我，雷电殛我，他从地狱逃出向我索命，都是该当，张居正情愿认罪伏法！”
　　
　　“可你，你又糟蹋自己，糟蹋我这心意！”他逼近半步，恶狠狠瞪视着她，咬牙低沉道：“你只道我无情，你可知我那三年几乎为你病煞？你又可知我当初为何走开？我便是想教这罪孽报应我一人身上！只要留下你好好儿……可为何这些苦心你都不领会！你还要自轻自贱，去周旋胡宗宪——你，你即便看轻我这点心，难道也不怕苍天有眼，泉下冤抑未销……”
　　
　　瑾菡蓦地大声道：“他该死！他该死，该死——他……”她猛然止住声音，仿佛口中含的话语是块炽热的红碳，烫烙得她浑身都痛苦地发着抖；她目色惨然，定定凝望着他，终于一咬牙撕开胸口衣襟，厉声道：“看看他做的！他还有何冤要诉！”
　　
　　琉璃灯盏一闪，晃悠悠的灯火映照出如霜欺雪的胸窝上，心口一道伤疤宛如血痕，雨水延绵流过，殷红颜色丝毫不褪，愈加刺目惊心。
　　
　　是齿痕。那般凿印深刻，那般恨意狰狞。
　　
　　庭院深深，长夜黑寂。李和反身扣死了门锁，一步步逼将近来。
　　
　　他脸色煞白，缓缓逼近她身前尺余，低促的鼻息已沉沉打在她脸上，好似烙铁烫上肌肤。
　　
　　瑾菡疾然自案旁站起，微微退了一步，警觉地望着他：“你要做甚？”
　　
　　李和不答。只死死盯着她，眼光鬼火般凄寒又炽烈，眉间神色僵冷如死尸。
　　
　　瑾菡心头微一凛，手指门外低沉道：“你出去——快出去！”
　　
　　他仍是直勾勾盯视着她；他看到自己的面容投在她眼底，激起的是一抹清冷陌远的戒备，以及隐约的嫌恶厌恨。
　　
　　这便是她对自己的感情：仿佛黏在身上的一层湿冷衣裳，令她时刻束缚难过，又终不能剥脱；即便她对他最温情的时刻，也无非是种居高临下的敷衍与补偿。
　　
　　她永不会用看待那人的目光来看自己——那般以低低的态度仰望着，和婉温存，柔肠百结；就好似燕草承应春阳，芙蓉凝望月色。
　　
　　而可笑的是，自己还一直这般痴心守着，盼着，等着！
　　
　　一股尖刻的恨意刺进心头，毒蛇也似钻进血脉，咬蚀他骨肉；他眼底射出几星青白的寒光，唇角掉下声干冷的笑：“出去？凭什么？夫为妻纲，关上这道门，如何轮得你命我出去？”
　　
　　瑾菡脸色一变：“大胆！李和，你莫忘了自己身份！”她微微扬起头，睨着他沉声道，“你明知，你我之间，唯有虚名，无份夫妻！”
　　
　　“身份？你与他人暗通曲款时，怎不想着自己身份！”李和暴喝一声，俊秀的五官骤然变形；他逼上半步，蓦地伸手便扯开她的衣领。丝帛尖细的撕裂声中，他狂暴的吼声利如刀剑：“你最该记得的身份，便是我的妻子！——任什么虚名，我便教它做了实！”
　　
　　她一惊之下，立时急怒交加，全身的血都怦然涌上心窝，一颗心涨得几乎吐出腔子；抬手一记沉重耳光砸在他脸上，怒喝道：“你疯了！要作死么？！”
　　
　　李和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身子勒在胸口，狞笑道：“是——我是作死，我是不想活了……我便活着又剩的什么！”
　　
　　他脸孔直压在她眼前，扭曲的眉目迸射着狂乱的白光，仿佛神狱中的厉鬼怨魂，似要将她拆碎骨肉生吞下去——他是真个疯了！
　　
　　她骇得浑身一跳，登时魂飞天外；情急之下亦不知何来恁般气力，猛地推开他，一个踉跄退后两步，身子便抵上了台案。她合手死死捂住破碎的衣襟，嘶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李和又扑上去死死勒住她，凶猛的力道几乎教她窒息；他一壁压住她的手，一壁几下撕扯开肩头衣物，口中犹自恨声道：“喊！你大可喊——喊得所有人都听见！喊你的君父，喊你的王兄，教他们都听见，都看见！都看着宁安公主，恁般不顾廉耻，恁般羞辱背叛自己丈夫！都看着你如何受落报应……这不是你朱家的律法威权，这是人伦天道！”
　　
　　玉色肌肤一块块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她拼尽全力地呼喊挣扎；门外传来内侍仆妇急促的脚步声，手掌一声声拍打在门扇上，沉闷如同重石落江。
　　
　　“再喊呐！喊给那人听！教他来，教他也看着！——他又能奈我何！他反该死，他该与你一起遭这报应！”
　　
　　她蓦地噤住了声，僵直的身子一时也忘了挣扎——他已然因这私情而退隐三年；若是这隐秘再次被揭起，他会是何结果？
　　
　　这一迟疑间，已是生机殆尽；他猛然撕下她胸口最后一片遮挡，脆弱胸房彻底袒露，如同失防的城池般沦丧在敌人刀枪下，再无升天之路。
　　
　　羞愤恐惧如滔天巨浪般呼啸而来，教她瞬间沉溺窒息。她拼命挣脱不已，便低头狠狠咬在他手臂上；李和狂躁地一甩手，她便豁然摔倒在台案上。烛台画屏跌落一地，沉甸甸的景泰蓝插瓶砸下来，堪堪击在她额角，眼前轰然一响，便掉进无底又无息的死寂中。
　　
　　回魂之时，已是身在无间地狱。周身碎冰也似僵死零落在他身下，一寸寸都锥心刺骨；他攻陷她身体，如利剑般狠狠刺穿铰碾，终而复始，似乎无有结束。
　　
　　一时泪水决堤而出。她闭上眼睛，一字字道：“李和，我必定杀了你。”
　　
　　“今生今世，我决不认你是我丈夫。”
　　
　　他僵冷的身体只停顿了一霎，便以更狠戾的力量又刺将进去，变本加厉，继续这屈辱酷刑。忽而心口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却是他切齿咬将下去，狠狠噬吮良久，才用沾满鲜血的唇齿贴上她耳畔，恶意笑道：“不等你杀。我自会去死。我也不再等你认我为夫。”
　　
　　“我只要你这一生，再不能忘了我，再不能去跟别人！”
　　
　　等两具交缠的身体终于脱离，身下人已昏死过去。烛火已死，凄清月光渗进窗棂，窥见惨白身子上一片伤痕狼藉，心口上深凿的伤痕还在缓缓渗着血，好像桃李残褪，揉碎在冰雪地里。他从容坐在榻边，一件件穿回衣服，冰冷目光自那伤痕上掠过，麻木的心头终于泛上一丝安稳满足。
　　
　　——终可以安心去死了。就留下你，身心永带着这块丑恶的印记，待看你该如何面对他，再如何与之相守缠绵？
　　
　　他恨她，如此憎恨。他今生的所有都为她舍弃了，被她辜负了；已然生无可恋，决意去死，却要在死前彻底毁掉她完整纯美的灵肉。断不能教自己死后，她再将此奉于那个男人。
　　
　　就用死施下一个恶咒。诅咒她终生痛苦，诅咒他们永世仳离。
　　
　　再次醒来时，天色大白，身上已被收拾停当，安稳躺在绮罗席枕间；那张凄厉面孔不再，映到眼底的是兄长疼怜的脸。
　　
　　昨夜的惨烈好似噩梦，可周身疼痛却刻毒提醒，这噩梦大概永世也难转醒。
　　
　　景王轻拍了拍她的头，一如儿时的温存安慰，口中话语却冷漠惊人：“他死了——自尽的。”
　　
　　她紧紧闭上眼睛，像是嫌阳光刺目也似；良久，才低声道：“他该死。”
　　
　　景王道：“是，他合该死。你安心睡罢，哥哥守着你——李和的事我来善后。”他默然须臾，又轻声道：“丫头，你想见他不想？我去找他。”
　　
　　心口那道忽然刀扎也似的痛。她慌张地疾然摇着头，婆娑眼泪就如风里残露，登时摇散了半枕；她手指死死绞着身下绫单，指甲缝里渗出了血，哀戚一如便连唇间吐露的话语：“我这般……我再不能见他了。”
　　
　　“当时我只怕再见你……恁般残败，若再见你，如何不愧死？”她手抚在那道刺目的疤痕上，满脸都是凄冷又嘲讽的笑：“孰知都是自作多情！你自家先远远躲了我——你躲得恁般干脆出脱！你当他是我逼杀的？你是怕了，还是厌弃了？”
　　
　　“可我，可偏生我见你躲闪了，才知自己仍是想见你……仍想你来看看我，陪着我……”
　　
　　他一声不发，只怔怔望着那点血痕也似的伤疤，那一抹殷红落在他眼中，如浓墨入水般氤氲散开，渐渐化作了一片铺天盖地的血泊，没过了眼前她的容色狼藉，没过了李和怨艾的苍白的脸，没过了七年来一切是非恩怨，一应勾心斗角——他踉跄着几步跑过去，紧紧拥起她，她浸湿了泪水雨水的单薄身体冰一样冷，倾落在他臂弯里，颤抖萧瑟如同一枚秋风枯叶……
　　
　　“我错了！都错了！对不住——你为何今日才肯说！我苦命的……”
　　
　　漫天的雨，夹着寒风凌烈，咆哮着从四方八方浇落下来，就如同他们俩这泼天的罪，无休止的罚；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翻山倒海，叫人纵到天涯海角也无处可避……湮没了她，也浸透了他，到底是同罪同罚，谁也不能独得干净！
　　
　　他竭力躲避了多久？日夜念着灭心诀，强逼自己忘了她。可当她再次落在怀中，那份被扼杀的痴恋孽缘霎时还了魂，困在心底徘徊游荡，叫嚣为厉，直把他逼得如疯如狂，不人不鬼——原来这才是她与他今生最纠缠的诅咒，远非谁人一死成谶，远非任何恶毒伤害，便可以取代破解。
　　
　　当他满怀极度的痛苦与欢愉，急切到近乎逼迫地进入她身体，只觉自己一向分明的世界瞬间混沌晦暗，暧昧一片，再分不清是非黑白，善恶对错。这突来的浑浊让他在身体狂欢同时，灵魂却恐慌到近乎昏聩，只能握紧她洁白脆弱的胸房，直到她低微的呻吟将神智又唤回……他低下头用一个个绵长的亲吻抚慰她，辗转碾过她的脸庞颈子，最终停留在那片凄楚伤痕上，无限疼惜，无比温存，似要将此生绝望又固执的爱恋一次倾尽。
　　
　　狂暴残忍的极乐，就在一片罪恶里骤然降临，他全身颤抖地爆发在她身体里。一缕滚烫的泪水掠过她苍白的脸颊，一滴滴灼伤了他的手指。他紧紧抱起她，吻她，喃喃道：“认命罢，瑾菡，你我都认命……你是我的人——我的命……”
　　
　　认命，只能认命——今生今世，无论她嫁了谁，无论她完整破碎，无论他和谁走在一路，历尽苦辛折磨，彼此猜忌伤害，他们都是注定要回来，再次纠缠在一处，谁也不能挣脱谁……天诛地灭，人伦律法，都只能一道认罪，一起伏诛。
　　
　　窗外的雨，仍是倾盆而落；伴随着痛苦挣扎的欢爱，也还在纠缠继续。只这世上的罪恶污浊已太深，任凭再大的雨也洗涤不尽；而七年间物是人非，错过的已不可追，做下的已不能悔，纵使倾尽情天恨海，又怎么能填得满彼此相隔的万丈沟壑？此刻身心交融厮缠，一旦放开，又会离自己多远？又会如何敌对？
　　
　　原来世间最深刻决然的爱恋，不是最甜蜜，而是最悲苦；不是最纯粹，而是最纠结矛盾——悲苦矛盾到相聚犹如仳离，得到犹如丧失，相许犹如相负。
　　
　　这爱恋，竟一如仇恨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失眠产物，再次败笔……
貌似我只要写到H就会败笔……大家轻拍的说。怕疼。
顶锅盖走……泪，新年快乐……




34

34、梦中时时错问君(上) ... 
 
 
　　晨曦淡薄，风雨初收。枕榻间余温犹未散，镜台前人影已成单。
　　
　　瑾菡默默坐在铜镜前，一头青丝半散，肩上只披了件天水碧绫子单衫，容色皎如皓月，眸子沉似静水，似是对着镜底倒影出神，又似是昨夜迷梦尚未醒。
　　
　　那是怎样久违了的梦境呵——灵幡素帐漫天席地，棺中人血肉模糊。悲惊交兼之际，她哭泣着脱开身侧的内侍养娘，一路跑出王府后院，堪堪便落到那袭深绿官服之前。年轻的翰林似是吃惊，又似是怜惜地望着她，终于轻声问：“可是迷了路么？”
　　
　　那是他辞官回乡那日罢？她似看到当年的自己牵住他袖角，含泪切切恳求：“你带了我一道走罢……天涯海角，我不做什么帝女公主，只愿做你妻子！” 而他却只拥起她，轻轻摇头，苦涩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我又能走到哪里去？”
　　
　　金册已下，赐婚恩旨公诸四海，远在湖北江陵的他想是已得知？婚仪前夕，终收到他寄来的一笺短词：“燕子分南回，无计留汝住。今夕梦里来，奈何东风又吹去？怜羁旅，惜薄命。两意茫茫坠晓烟，门外乌啼忽如雨。”便为一句“无计留汝”，她笃定了心思，他无计留的，她决计要为他留下。
　　
　　一转眼魂回梦醒，却又回来眼下，正是他的脸贴上自己肩胛，伴了耳畔低语一道轻轻摩挲：“我带了你去——就现在，天明城门一开便出去。等他们知觉，我们已在千里以外……去他们再找不到的地方，瑾菡，我带你去山水之间，游历四海，找一处桃源……我给你写一辈子的词！”
　　
　　这承诺迟了数年，抛落光阴，错过机缘，便再难如当年那般应允，只换得一声无奈涩然的淡笑：“怎么走得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况到今日，你我都已回身无路了。”
　　
　　这一句，到底是还给了他。情逢冤家，报应不爽，真比甚人伦天道也公平。
　　
　　许是看出她神色扑朔迷离，守在门外的小内侍迟疑顷刻，咬了咬牙，才入室低声禀报：“殿下恕罪……刑部主事陆凤仪在外候见。”
　　
　　瑾菡蓦地一惊，才从沉思中省来，转眼盯着小内侍，疑道：“他来作甚？”小内侍道：“奴婢方才听那陆大人说，是为昨夜严世蕃逼抢那戏子的事。”瑾菡冷笑道：“告诉他，不见请回——这姓陆的可是失心疯了？严世蕃不过弄个戏子，芝麻大的事儿，他一个刑部主事也要管，还要寻到我头上来！即便身后有徐阶给撑硬腰罢，陆大人也不嫌自家手太长！”
　　
　　内侍飞快地抬目望她一眼，低声道：“殿下，昨夜事已大了……奴婢当时按殿下吩咐进严府要人，谁知也迟了，那戏子已……已死在严大人内室了。严家把尸首抛出来，那个哥子连夜便到顺天府去击鸣冤鼓，顺天府一见是严府的案子，哪里敢接，反把苦主打将出去。那哥子见伸冤无望，便抱了妹子尸首，当场碰死在顺天府门口了。”
　　
　　瑾菡只目光一闪，便示意小内侍继续说下去——“想是那班主不甘心，索性拼死到底，又告到了刑部，正撞见这陆凤仪手里。因此……”此时瑾菡已是心中透亮：陆凤仪正是徐阶门生心腹，整日寻严嵩父子的把柄尚不迭，这等良机从天而降，焉能放脱了手？少不得要趁机闹大，借棍打虎。她豁然站起身，扯过一旁衣袍披上，一壁疾步出阁，一壁寒声怒斥道：“该死的无用奴才！事发了才说，你昨夜为何不报？”
　　
　　小内侍只低着腰随她往外走，不敢出声；瑾菡话甫脱口，便省过来其间尴尬缘故：昨夜事起时恰是张居正在此，却教内侍如何进前禀报？一时心头羞恼不已，又隐隐浮上层莫名的怀疑，分外焦躁不安。待到正堂里见了等待的陆凤仪，却也只能故作镇静，隔了层障幕，听他将案情又陈述一遍，便教小内侍传语道：“陆大人真也辛苦！只这出苦情儿戏和本宫何干，劳动大人登门？”
　　
　　陆凤仪道：“下官何敢搅扰公主，此来乃是讨教殿下：据那鸣冤的班主说，当时有个贵介公子曾教人入严府，试图救出那女子。”说罢又自袖中掏出一物，递与障幕外侍女：“这是那公子留下的，请殿下过目。”
　　
　　原来是自己抛下的那纸宝钞。只被雨水泥淖污了半边，一角更隐隐染着抹黏红——莫非是浓血溅落，又被雨泪冲散？
　　
　　瑾菡指尖一僵，便将那页纸抛落案上，仍自不动声色：“陆大人这是何意？”陆凤仪略一默，断然道：“请殿下指点，那公子现在何处，下官要请他去做个人证！”瑾菡低促一笑，道：“本宫哪知这类不清白人物？陆大人可真拜错了庙门。”
　　
　　“殿下！”陆凤仪原本一直坐在椅上，至此却豁然站起，往障幕前进了半步，低沉道：“当时公子手下，便自称是宁安公主府的人；殿下也请细看，这宝钞加了玉熙宫朱印，乃是圣上赏赐亲贵所用，寻常人家怎见？”
　　
　　瑾菡闻言，不觉暗悔：“一时任性莽撞，却留下这般把柄！”脸上却徒地一寒，辩道：“听陆大人意思，竟是疑心到本宫身上了？真好不荒唐！——莫非随便甚的人说一句‘宁安公主府’，便该是本宫的干系？至于圣上赐的宝钞，一年之中凡宫中妃嫔，亲贵藩镇，也不知得了多少，又随手赏了人，能做的什么准？真亏得陆大人捏着这两样‘死证’，便直入这公主府与本宫对质讨人！陆大人，您可真是好壮胆色！”
　　
　　正是因心虚，这一通发作虽内荏却委实色厉；偏生陆凤仪是言官出身，做惯了的强梁固执，此刻怎会吃落她以势压人？未待那小内侍传语完毕，便挺腰立眉，亢声道：“民有覆盆之冤，官须秦镜之照！陆某身负重任，职掌刑名，唯知尽忠为公，岂敢避趋权贵，昧心枉法？”
　　
　　瑾菡原本就心绪不善，给他如此冲言顶撞，登时气得心慌脸白，豁地自座中站起，行动间衣袂擦得障幕微荡，便连内侍传语也不用，径直对了幕外人寒声道：“好个 ‘不敢避趋权贵，昧心枉法’！本宫真也有幸，倒见识了本朝一个‘强项令’！若是今日不奉陪陆大人做这一场，怎能成就大人美名？”说罢厉声喝令左右：“教侍卫进来，伺候陆大人出去，抛去街上！”
　　
　　陆凤仪疾然道：“陆某亦是天子门生，朝廷官身，殿下怎能轻辱！”瑾菡只咬牙冷笑：“本宫今日偏就要仗势凌人，辱定你这官身了！先把你打将出去，再去君父跟前领过，这点子罪大概本宫还担得起！”
　　
　　此时府中侍卫已进来堂中，只是见陆凤仪一身官服，迟疑着还未动手；瑾菡气恼下又连声严促，正在揪扯尴尬时，猛听得旁边抛下一声低笑：“怎的大清起的，公主这里就闹得沸反盈天？”
　　
　　话才落地，就见景王手持折扇，摇摇地从一侧暖阁里踱步进来，瞥了眼陆凤仪，便径直走到堂中靠了障幕坐下，似笑非笑道：“陆大人免礼——方才倒与舍妹打的什么官司？不妨说来小王听听。”
　　
　　瑾菡搁帘瞥见他脸色，便知他过来已久，怕是方才一番热闹都听入耳内，眼见得自己撕掠不清才现身；她原本甚是气苦，此时待见景王出面相护，又觉得分外委屈，一时只静了不再说话。陆凤仪却站在下头，又将案情过往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那公子声言是公主府的人，留下的东西又显见是宗室所出，因此下官只得搅扰殿下，寻那公子做个人证。”
　　
　　景王凉然一笑道：“陆大人真错了！小王倒看不出那公子有何要紧……他也没见严世蕃当真抢了人去，也没见那戏子如何死的，能做得什么见证？亏陆大人倒在这上头大费周章！再者，此人与公主何干？世上欺世盗名之徒不知凡几，何况公主自幼受天家教训，谨守闺范，自驸马故去后，阖府门上下除了粗仆婢女便是宦奴，再无一个少壮男子。偏大人这般大清早喧嚷上门，非要找甚的年轻公子——”他脸上笑意未退，唇角却浮上丝冰冷寒意：“大人倒是何意？宗室声名所系，难怨公主动怒，便是小王也难以干休了！”
　　
　　陆凤仪给他堵得一窒：他其实并不怕景王不与自己善罢甘休。他一早便猜测那“公子”便是宁安公主，虽不知这骄纵金枝当时为何突发情肠要救那戏子，但却也料定她必然不会承认，更休提做作证审劾严世蕃。之所以还昂然登门，出言顶撞，为的便是要演一出“骂金枝”的直臣为民雪冤戏，一来沽名造势，二来也威慑严世蕃，教其有所顾忌。谁知给景王横插/进来一撇清，倒成了自己居心叵测，毁谤皇女，玷污宗室仪范——一盆腌臜水全浇到陆凤仪身上，倒把瑾菡折辱命官一节出脱得干净。他气得闷了半晌，才两眼望地，涩然道：“下官万死不敢！然依殿下所言，那公子果是假借公主府之名，事关公主殿下清誉，则更须详查拿住了。”
　　
　　景王淡声道：“这就不劳陆大人操心了。太祖有成法，宗室皇亲若非谋逆，一应事务自有宗人府管辖。大人职司所在，只管为民申冤，扫好门前雪便罢。”待到最后一句，目中寒光如剑，森森逼在陆凤仪脸上；陆凤仪已一脸铁青，定着眼睛与他对视，少顷才沉沉吐落一句：“陆某受教。也回敬殿下一句：天道有好还，民心不可负！”
　　
　　说罢也不行礼，仰头直腰而去。景王瞥着他背影，嗤了一声：“好条徐阶养的狗！”便微转了脸，使扇柄子撩起障幕，含笑道：“我替你打发了这讨嫌的去，却该如何谢我？”
　　
　　瑾菡只放沉脸色，垂目不答。他索性移身坐到她身侧，一拉她袖口，低低道：“怎的方才发作起旁人好爽利口齿，跟哥哥便没话说？”瑾菡眉尖一动，冷笑道：“我何敢发作‘教训’殿下！”景王笑道：“真好大气性儿！往日里千好万好都不记，一句重话儿便受落不得。平素算白疼你了。”少停了停，便又温声道：“好了，莫再气了。昨日是我不对，不合该失了手；也懊恼得一夜睡不实，大清起就赶过来赔罪——丫头，你便恕了哥哥的罪罢？”
　　
　　瑾菡给他惹得没法儿，再也板不住脸儿，不觉转眼了瞥他一霎；景王便扳过她脸颊，细细看觑：“教我瞧瞧，着相了没？——怎的脸色这般难看？委屈得哭了半宿？”
　　
　　她心头一虚，蓦地站起身子，避开他审视眼光，只道：“不相干。是给那陆凤仪呕的。”景王道：“那厮也能气得你到这地步！恁般聪明伶俐人，就这点克制功夫怎么也教不会你——你方才和他争执作甚？白落到人家盘算里。两句冷话打发了他去，刑部的事教鄢懋卿压住，还怕他一个小小主事做得什么耗？”瑾菡道：“可严世蕃此次祸患非轻。”景王也起来站在她身后，道：“你放心，严世蕃更大的恶都做过，逼杀两个贱流戏子算什么？只是这小阁老太不收敛，如此贪虐浅薄，失尽人望，真不堪与之谋——可我们一时偏又少他不得。”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叹道：“真费煞取舍！”
　　
　　瑾菡瞭他一眼，幽然道：“原来王兄也知取舍甚难。”景王瞧着她轻笑了声，道：“你不必处处试我机锋。想教我‘舍’了他入朝天观，断不能的。”瑾菡低嗤道：“我如今何敢再教王兄舍他入朝天观？我只巴望王兄割舍点私情蜜意，别为此人误了大事。”景王笑道：“他一个淡泊方外人，半点不通是非窝里的勾当，如何能误大事？”
　　
　　瑾菡凝目望着他，道：“王兄便如此信他？”景王只含笑不答。瑾菡蹙眉道：“偏我就不信——此人越觉得是个祸根。”景王不觉收敛了笑意，沉沉看定她，正色道：“丫头，你莫碰他——我不准。”略一顿，又道，“他若有闪失，难免伤及你我骨肉情分。”
　　
　　瑾菡不语，只和他目光对视着，少顷，才凉然道：“我倒忘了，王兄是为那人舍生忘死过的，自然看得比骨肉重。”景王眉目间笑意又浮，却道：“原来还是吃他的味儿！呵，我也向你担保，你若万一遇到那情境，四哥自也会舍身护你。”
　　
　　瑾菡默了默，便道：“我亦是为哥哥好。”景王笑笑，低声道：“我知。可他毕竟是我的人。”他伸手轻抚了下瑾菡鬓发，口气也是淡淡的：“自然好歹都该由我发落。即便哪日他真欺我罢，也必得我亲手杀他。”
　　




35

35、梦中时时错问君(中) ... 
 
 
　　正如景王所言，自夏言以始，被严氏父子害杀的玉带朱袍者尚不知凡几，两个贱流戏子的草芥性命，如何打落得小阁老那倾国倾城的气焰权柄？那陆凤仪虽揣着烈火心思，持了雷霆手段，立心要以此为机整治严党；奈何自家的顶头上司，刑部右侍郎鄢懋卿便是严家心腹，一再就中掣肘压制，使尽矸格招数。陆凤仪夙夜匪懈，亲审了半月之久，却越发如坠云雾：仵作尸格含混，人证物证两无，严世蕃管家来过了一次堂，反言之凿凿是那班主唆使戏子泼命讹诈。 
　　
　　眼见到此地步，那苦主班头已然望绝势穷，亦不知是悲愤忧惧过甚，还是给谁人下药暗害，居然某日在堂上当场疯癫——九泉下厉魂沉冤未雪，人世间又多了个活死人，简单单一个“逼/奸致死”，至此已是彻底的无头案，直给陆凤仪恨得咬牙倒仰，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刑案之卷宗便封，朝堂上硝烟才起：即便如严家所宣称，戏子之死仍是讹诈；但严世蕃在为母守制期间便招戏乐入府，却是不能抵赖。一时言官科臣蜂拥而上，弹劾奏章纷如乱雪，皆是攻诘严世蕃“乃母坟土未干，邃拥姬狎客，日纵淫乐于家，致人死命”，“丧心病狂，全无人伦孝道！”
　　
　　这一把杀人剑森森刺来，向来在朝堂舆论战中打不输擂台的严世蕃，也登时慌了手脚：本朝一贯“以孝治天下”，自太祖开国以来，便钦定“孝乃风化之本，古今之通义，帝王之先务”，诏谕后世子孙臣民要大兴孝道；因此民间举贤首推孝道，朝堂为官更要谨守忠孝，任凭你功盖庙堂，权倾朝野，但凡于孝道上有亏，轻则人望尽失，重则下野治罪，何况似他这般热孝在身，便肆意寻欢作乐？这罪名自己狡辩不得，严嵩回护不得，诸党羽亦化解分讥不得。无奈之下，唯寄托景王能设法在嘉靖帝前替自己缓颊，孰知景王却只淡笑道：“且不说君父最忌讳我兄弟干政，况且‘忠孝’二字历来为上所重，严大人此番‘不孝’罪过，倒教我这做儿子的如何跟君父说？”
　　
　　他虽如此挤兑，最后却还应允严世蕃，会设法教吕芳在嘉靖帝前为其缓颊。想来瑾菡已被陆凤仪气恼一场，未必高兴为此事再与吕芳说话；便亲自写了短笺，密封起教心腹内侍趁晚入宫送至司礼监，又对那内侍嘱咐几句。九月天晚间难免反热，忙了这半晌身上也起了层薄汗，便进得内室沐浴。孰知才洗浴过披衣出来，正瞧见林迁背对自己坐在案台前，因笑道：“我才想要教司砚去唤你，你倒自个儿过来了，”他走过去，俯身从背后搂住他，贴在耳畔低笑道：“这可算是‘心有灵犀’了？”
　　
　　林迁也不回身，只拍了拍他揽在肩上的手，轻声道：“莫这般，太燥。”景王失笑：“这都几月了？你是南省人，倒比我还怯热。”说着却搂得更紧了一分，手指缓缓扯开他衣领，温热的唇吻便密密熨上肌肤，一壁低声私语：“卿连汗也是甜的……”
　　
　　正在意生情动时刻，林迁却蓦地挣开他怀抱，手中握起一束卷宗，回身望着他，道：“这是什么？”
　　
　　景王接过一看，原来是近来言官弹劾严世蕃的奏本抄件，还有陆凤仪上奏的奸杀一案案卷抄本。他怔了怔，便笑道：“别人家闲事，理它作甚？”
　　
　　“殿下若不愿搭理，怎会搜罗得这般齐备？分明关心备至。”林迁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道：“敢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景王把手里的卷宗往案上一丢，随口道：“还能如何，一床锦被遮盖了去——难道真为两个贱流戏子，便拿严世蕃明正典刑？徐阶那班人也真无孔不入，定不了严世蕃‘奸杀’便弹劾‘不孝’，分明是打蛇儿顺杆上，断不能教他如愿！”
　　
　　林迁默然，少顷，忽而问道：“若是换了宁安公主遭人欺辱，殿下又该如何？”景王闻言脸色骤变，脱口低斥道：“说这话真该掌嘴！你竟拿这些下贱人龌龊事和瑾菡比么？”林迁瞭他一眼，淡淡一笑，道：“是呵，这下贱人，龌龊事，怎能拿来和皇亲贵胄比？”
　　
　　景王方才话一出口，便觉得重了，再见他神色语气间分明是迁延了自家身上，便在他身侧坐下，揽起他肩头，温声道：“说别人的事，你又吃的什么心？你和他们是不同的，你是‘谪仙人’么，你我情分也是不同的——我们是生死患难过的。何况我心下若把你看做那等人，哪还会这般说？”略顿了顿，又道，“你也太过了，说什么不好，非说到瑾菡身上，你若有姊妹，我恁般说你不气？”
　　
　　“我自然气恼，就如殿下方才——谁人能忍见姊妹遭此欺凌？”林迁亦转脸瞧定了他：“正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那湛湛眼色寒灯也似，洞彻肺腑，却无一丝温情体谅，只见冰冷质疑，咄咄逼人。
　　
　　景王唇角的温存笑意渐渐褪去了，他放下搁在他肩上的手，沉声道：“这事情你不必再说——我主张已定了。”
　　
　　他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瞧着他，缓缓道：“林迁，你须记得那日我的话，自此后你不必再理别的什么人，什么事——你眼中心里只须有我一个，便是本分。”
　　
　　林迁不语，依然那般冷冷望着他；两人目光对峙移时，景王长出口气，抬手扯开领口的绊子，放缓声音道：“我累了，歇了罢。”林迁起身一拱手：“殿下自请安置，林某告辞。”
　　
　　说罢便转身朝外走；孰知还没出去两步，便听得身后一声低喝：“站住！”转头一看，景王满脸怒色，晙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没教你走，你能走得出？——便是坐一夜，也给我安生在这里待着！”
　　
　　就这般一个负气上床，一个枯坐案前，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林迁忽听得床榻间窸窸窣窣，似是他在睡梦中不停辗转翻动，心道：“难道是梦魇？”想着便秉了根烛走到榻前，孰知才撩起帐子，却见他一个打挺儿豁然坐起，口中低呼了一声：“——隽呈！”
　　
　　林迁给他骇了一惊，手里烛火一抖，光影曳动，映得越发景王神色恍惚不定。他不由皱皱眉，问：“怎么了？做梦了？”
　　
　　他转眼看着他，眼神扑朔，只轻轻摇了摇头。
　　
　　林迁疑道：“你刚刚，仿佛唤了声‘隽呈’？那不是你当时哄王翠翘胡编的名字？”
　　
　　景王含混地“唔”了一声，复又躺回榻上，闭上了眼睛。林迁以为他还未清醒，便随手帮他拉拉被角，转身正要走，却忽然听见他低声问道：“我刚才真的叫了声‘隽呈’？”
　　
　　林迁回身一看，他一双眼睛业已醒得雪亮，正炯炯盯着床帐深处；林迁应了一声，他嘿然不语，半晌方自失一笑：“六七年不曾如此了！偏近来总这么着。”他转眼望向林迁，温声道：“真没走，一直坐到现在？”林迁哂道：“殿下没教我走，我如何走得出这道门去？”景王一笑，伸手握住他手臂：“莫气了，是我的不是——可我并非有意恼你。近来心绪不好，我愿意你在我旁边。”说着手上一使力，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低叹一声道：“罢了——横竖再也睡不着，索性与你说桩旧事。”
　　
　　“‘隽呈’并不是我凭空杜撰的，那是曹晗廷的表字。”景王半靠在榻头，一手握在林迁半屈的膝上，幽幽道，“他是曹妃的胞兄，也就是瑾菡的表兄。嘉靖二十一年的壬寅之变你想是知道的？几个宫娥夜半密谋弑君，被方皇后止了；她却趁着父皇人事不省，僭权矫旨，不但处置了犯事的宫娥，还把当时最得宠的端妃曹氏——便是瑾菡的母妃——构陷其中，一并凌迟处死，曹氏一门株连者十余口。”
　　
　　林迁想到当年曹妃一门惨状，不禁脸色微变，景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宫闱争宠喋血，古来有之，有什么稀罕的？幸好那时我已长成，不然怕连我母妃也难幸免。方皇后机关算尽，孰知父皇康复清醒后，毕竟不信一向宠深爱重的曹端妃也会弑君，又叫吕芳彻查，最终又剐了构陷端妃的宫女太监和东厂番子近三十人，方皇后也不明不白死于数年后的宫内大火。”他似是轻轻叹息了一声，继续道：“可杀再多人，宠妃和曹氏父兄的性命，毕竟追不回来了！想是弥补的意思，父皇便让端妃长兄遗下的幼子，便是曹晗廷袭了锦衣卫总旗一职。那时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是我刀兵师傅，我日日泡在他那里，晗廷又和我有表亲，自然格外亲近了。”
　　
　　他转脸望着林迁，忽然一笑，道：“说来你怕是不信，你虽被赞‘谪仙’，单论容貌，还是不及他——他和曹妃是孪生兄妹，长得是极像的。只是身为男子，却未免太过俊美，他生性偏又阴柔温存，锦衣卫里不乏亲贵子弟，骄纵纨绔，这样的人跻身其中，哪能不受轻薄羞辱？我仗着身份威势，自然时时护着他，可是自家心里，也难免渐渐对他有了轻亵之意。”
　　
　　林迁不由失笑道：“原来你这秉性，是旧有的病根！”景王道：“你莫笑我，就换了当年是你，也未必不动心。正是年少血热，纵情逐色的时候，和恁般一个人耳鬓厮磨，日久天长，能做出什么好事来？因此他不过十五六岁上，我便——便要了他。”
　　
　　他怅然望着榻边红烛，想起那是个风雨大作的秋夕，自己刚刚出宫开府，多年在宫禁中拘束够了，这甫一出宫正如燕雀出笼，一时纵情放肆得昏天暗地。那日与曹晗廷一道偷去京郊行猎，回来时正赶上疾雨，赶回府时二人都是一身泥水，狼籍不堪。
　　
　　“怎的还不快脱了湿衣？莫着了凉。”他懒懒靠在浴桶里，热腾腾的水燎拨着全身的血脉；透过氤氲水汽，他见那人低眉敛目站在一边，在自己催促下默默除下外袍软甲，半湿的月白中单紧紧贴在身子上；他抬眼看了看水中□的男体，秀美绝伦的脸上竟透出一丝柔靡的红晕。
　　
　　一刹那心里蛰隐的情火欲念汹涌而起。他咽咽干热的喉头，对他伸出只手，低低地，却不容置疑道：“过来。”曹晗廷却犹疑地又看了他一眼，眉间黯了黯，又低下头去；景王再也忍不住，立身而起一把将他扯进水里，压在桶缘便重重吻下去。他犹自挣了挣，侧着脸倔强地抗拒着他的力量，一时激起水花四溅，口中只断断续续道：“你，难道也辱我……”
　　
　　“辱你？”他的手轻轻滑过他的脸，将贴在他面颊上的几缕湿发掠起，贴着他的耳畔低声道：“怎的是辱你？你跟谁，能如跟我好？莫非你便没想过跟我……”那手又缓缓滑了下去，一寸寸抚上他浸润在水里的身体，口唇却沉重地烙在他的滚烫的唇上，登时逼得他又咳又喘，渐渐身子也瘫软在他怀里……
　　
　　“和他这般胡天胡帝纠缠了两三年，我年纪也渐渐大了，到了婚娶的时候。其实我和他的事情，早已在宫禁显贵间风传，母妃又急又气，只怕叫父皇也知道，更忙着操持我婚事。她料到我性子执拗，和隽呈这牵扯一时也割不断，竟千方百计说动圣心，将隽呈的胞妹夙敏配给了我。”他苦涩一笑，叹道，“难为父母心！母妃觉得即是兄妹，相貌性情酷似，正好教我移情，再者我和他又有了姻亲关碍，怎的能不收敛？可谁知隽呈得知了消息，居然彻底放下颜面，日日夜夜缠了我不放，百般恳求，教我不从这旨意。”
　　
　　那都是怎样的哀恳和乞求呵——云雨欢好后，他双臂抱着他的肩，望向他的眼中尚残留几丝迷离情潮，口中却切切求道：“载圳！求你去和圣上说罢——你娶谁都可，只是万万不能是夙敏，不能是她！……那倒叫我以后如何自处？我该怎么见你，又怎么见她？……你就应我这一回！……”
　　
　　而自己又是如何回答的？身心还沉浸在激情后的虚飘慵懒里，只是漫不经心笑道：“你说的什么傻话？我兄妹十余人，无论活着死了的，谁恁般大胆，敢去驳过父皇的旨？就不怕我被施家法？再者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两年你和我这般好，还打量着能瞒过她们去？又有什么能见不能见的！何况，我和你这般，到底不能长远。”
　　
　　到底不能长远。那时他心中是认定了与他不能长远的：初经人事，年少轻薄，这般逾分厮混，抱逐色纵情之心或可，却怎堪动一生相与的念头？此生路长任重，一晌贪欢，春梦醒后还要各走各路，他自有他的功名大业，他则要顾门楣宗祧，若单为这点道不清说不明的情分，便将身家名利全然轻抛，怎么甘心？又怎么值得！ 
　　
　　可他却不期然一把抱紧了他，一脸执拗和狂乱的期许，颤声质问道：“怎的不能长远？为什么不能长远！我也不多要你做什么……你是皇子亲王，天家制度最严，你娶妻生子我都认了，只要你别离了我！载圳，载圳！难道你不知我自跟了你，是再没想过‘离弃’二字了？我是没后路的了！你就陪我个长远，不成么……”
　　
　　想不到他竟是这般当了真，生把自己一生都赔了进去，并还如此固执逼迫他也拿此生来许；景王瞧着那张期望中带着狠戾之色的脸，一时竟不知该感动还是该不安，心头迟疑之下，倒是勉强一笑，暧昧道：“既然想长远，你更该乐意我娶的是夙敏才是，省得多个外人来碍眼——她做妹妹的怎好吃哥哥的醋？都做了一家，不是更好长远！”
　　
　　索取的是如此情切逼人，回避的却是如此绝情伤人。那热切的眸子骤然一冷，满脸的哀恳之色蓦地变为绝望愤懑： “我是自轻自贱，甘为你亵玩，生生毁了一辈子，难道你还要她一生也受这样羞耻痛苦？你教她以后怎么过？”他怨恨地瞪视着他，自辱又辱人的话脱口而出，“既私其兄又纳其妹，这是至贱的奴婢娼流也不耻的勾 
 35、梦中时时错问君(中) ... 
 
 
　　当！你怎能轻贱曹氏一门如此？”
　　
　　他苦笑了一下，道：“那是他头一回这般说他自己——自然也连着我，是‘无耻’‘轻贱’，原来他口口声声说‘许我一生’，心里却一直是这么想的！这教我怎能不恼？因此他越是这般，我便越是要做给他看——他居然敢先来自辱，我又为何不能去辱他！迎娶夙敏的事，便这么定下来了。”
　　
　　林迁却不由想问：既不将这情分当真，既是一时贪欢玩弄，又何必在意他引以为耻？一转念间，又觉得曹晗廷更为矛盾：一壁认定这份情爱教自己蒙耻，一壁又如此固执要与对方一生相守——竟是一对懵懂糊涂人！
　　
　　或许也未必皆是懵懂糊涂，更该说是太贪心——曹晗廷既痴恋于温情缱绻，宁愿一生迷留，却又顾及声名门楣，自觉愧对亲长，羞及门庭；景王却是既要功名大业，又贪他委婉承合的柔情痴心，贪到，甚或连他起一点违背羞耻之念，都要大加恼恨惩罚。林迁想及此，心里不觉泛起了丝辛酸苦涩，脸上却不肯带出来，只淡淡道：“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便只有兼失！”
　　
　　景王神色一黯，道：“是，果然是兼失——我太对不住他。不过是与他呕一口气，哪知到最后，他竟会那般放不下，决绝刚烈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臆想中的曹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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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梦中时时错问君(下) ... 
 
 
　　那是他永世也不愿再回忆的情景。距离婚仪还不足十日，曹晗廷又留在府中过夜。似乎是都已知这是最后一次欢情，自己极致热切，他也倾情迎合应承，极尽欢愉缠绵。
　　
　　事毕，景王犹拥着他闭目休憩，就听见怀中人微喘道：“你以后和别人，可也会这般好？”
　　
　　登时欢情余韵尽褪。他松开环抱的手，皱眉道：“这是什么话？恁地像个妇人！”曹晗廷凉然道：“我可不就像个妇人？跟了你这些年，宫闱坊间，谁不知我曹晗廷在殿下床上就是个妇人？”少停了停，又加了一句，“你也说过，就怕连她也知！”景王冷笑道：“那你怨谁？也无人强你，自己上赶着情愿。”
　　
　　他蓦然回身注视着他，清寒眼底落满他的影子；此刻呼吸相通，发丝交缠，却只觉眼底人离自己如是遥远，又如此冷漠……他忽而凄冷笑了，轻轻道：“是，一向以来，都是我自轻自贱，无耻纠缠于你。”
　　
　　又是这句“自轻自贱”！他恼得一把推开他，翻身而起，背着他理好衣袍，头也不回地便冷冷道：“你既觉得和我这般不堪，还继续纠缠下去做甚？快莫再糟蹋自己，我从此也远着你，你从头做你的男儿丈夫，为曹家传宗立业——小王并不敢误了曹公子一辈子！”
　　
　　利如刀枪的绝情话出了口，听得身后人无语，却又道，“这也是为你好！”
　　
　　他不想回头去看他此刻神色，只听得他静默了移时，跟着衣摆翕动，似乎是他振衣而起，躬身给自己拜下，低沉声音缓缓响起——
　　
　　“曹晗廷就此拜别殿下。从此你我情义永绝。惟愿殿下千秋长乐，荣贵永安。”
　　
　　他始终没有回转身，只望着眼前窗外的一片修竹；微风袭过竹叶的瑟瑟声中，他的脚步渐渐出门远去，终于一丝声音也不闻。
　　
　　“后来呢？”见他忽而沉默不语，林迁忍不住问。
　　
　　“后来？”他脸色暗沉，极是苦涩地皱了皱眉头，“后来，未过几日，他便离京去了广宁，驻防辽东边墙。原来这调任早就下了，却都刻意瞒着我一个人；初时我也未太在意，从来亲贵子弟戍边都是空做个样子，过个一年两载想回来也容易，不过是我找吏部兵部说几句话，甚或瑾菡到御前撒个娇儿的事。甚至觉得他便这么去了，息一息心也好，更恼他瞒我，心里只嗤他是‘拿乔儿矫情’。谁料到才不过三四个月的功夫，就传来了他在抵御俺答部偷袭时被俘掳走的消息。”
　　
　　林迁不觉目光一闪，景王握在他膝上的手紧了紧，继续道：“消息传来，我并不太耽心——我深知蛮寇不过是要勒索财帛，该不会轻易损他性命，便抓紧筹措布置，只想快点换人回来，免得他多受□折磨，哪知——”他唇角向下勾了勾，似是暗暗咬着牙，停了停，终于道，“哪知我派出的人还未赶得及与北寇交涉，便得知他已自戕！北寇恨他害得到手财帛又落空，竟把他尸身系在马后，一路拖回丢在城池下，等我见时，便只剩了架血肉支离的白骨……”
　　
　　他的声音微微打着颤，荧荧烛光映在他深黑的眸子里，波动不定仿佛两簇凄厉的磷火，“呵，他便这般决然，这般记恨于我！明知即便朝廷不纳降将，我也断不会弃他不管，却宁愿凄楚不堪地死在异乡，也不要我去救他！”
　　
　　怕也未必是全然怀恨于他罢，林迁心道。正如景王所说，曹晗廷既是那般风致，一朝身陷敌寇手中，所受的“□折磨”怕不只是刀枪之迫，皮肉之苦。昂扬七尺男儿，又是国朝亲贵，戊边将官，身受如此□，不但是自已毕生之羞，更堪为邦国家族大耻。更何况精明通达如景王，如何会想不到自己遭遇？情断遭弃已然令人望绝心死，沦落到如此不堪地步，如何能等他施手来救，而后再拖着这污秽耻辱的身躯再相见？如此苟且偷生，不独为自己之羞，为天下人不耻，更为他所不屑，又何如一死了之！
　　
　　可那又该是多么悲惨无望的死呵——于国，自己是辱邦之将；与家，是门楣之羞；于他，更是可怜可鄙，又可笑可悲的被弃之人……身陷苦楚惨烈的十八层地狱，承受着身心双重□折磨，而这茫茫世上，郁郁心头，找不到一个能教自己略感温暖的所在，一个可留恋信赖的面孔——便是死，也落得如此孤单，如此绝望。
　　
　　利剑挥下，那一腔碧血落在异乡的黑土上，分外黏稠，又分外寒冷。
　　
　　死，亦不瞑目。
　　
　　当那具骨肉支离的残躯被送到他眼前，凄凄灵堂上，纸幡飘零，白烛垂泪，曹妃母女业已哭昏过去，年纪尚幼的瑾菡哭泣着跑将出去，而自己却只是木木地立在跟前，干涸枯涩的眼里一点泪水也不见，只看见自己伸出一只冰冷的手，缓缓地，再次抚上那血肉模糊难辨，数年来厮缠亲昵的脸庞。僵冷枯涩的触感透过指尖直刺到心底，瞬间铸成一把寒刀，直搅得肺腑骨肉，寸寸如割地沉痛，毕生难忘。
　　
　　可这郁结疼痛的回忆也只持续了片刻功夫，一直静默听着的林迁忽然扬手便是一掌，他全无提防间，这一巴掌结结实实着落在左颊上，不免又惊又痛，愠道：“你做什么？！”林迁微微扬起下颚，道：“薄情负义始乱终弃——还不该打？”景王不禁气结，片刻间又反驳不过，只觉得脸颊上又涨又木，这一耳光打得委实重，不由瞪视着他咬牙道：“你倒不狠心凉薄，对我下手恁地重！明儿肯定着相！”林迁只冷眼瞥着他脸：“着了相最好，正教你多两日记性。”
　　
　　饶是这般说，他还是起身到盥盆处拿手巾浸透冷水，叠成快儿给他按在脸上敷着。景王也任他在自己脸上忙乎折腾，只一动不动瞅着他，轻轻一笑，道：“何苦来着！打一巴掌又塞个枣儿——你性子还真是不好……可偏我就吃你这一套。”
　　
　　这最后一句说得又低又快，仿佛春风一缕拂过耳边，说不尽的暖柔温存。林迁手上动作一停，抬眼瞭了瞭他，淡声道：“莫急，这是时日尚浅，还没厌烦呢。须过个一年半载，也都一样。”
　　
　　说罢他撤下业已温热的手巾，起身又要去浸冷水；孰知他却蓦地坐起身捉住他手，追问道：“什么叫‘也都一样’？——可是和他一般念头，觉得与我一起就是‘羞耻’，是‘自轻自贱’？”
　　林迁怔了怔，也不回身，只微侧了脸瞥着他，道：“莫拿我和曹公子比，林某不敢当——他是世族贵家子，我一个江湖游士，殿下垂青已是抬举，荣幸尚且不及，何敢自觉‘轻贱’？”
　　
　　“你不须说这般冷话给我听，我若不看重你，也不会和你——和你提他。”景王复又靠回榻头，却不松开他手，只低声道：“你是存了什么想头，我心里明镜也似。你觉得我不许你插手我外事，不听你劝，就是当你玩物的意思？你怎的不往深处想想，我和隽呈为何必得要分开？”
　　
　　他唇边噙了丝苦笑，继续道：“是，怨我凉薄狠心，也怨他固执倔强。可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是亲贵子弟，天子近侍，是这生死是非场里的人！你细思量下，谁最不愿见我与他长久相好，在厂卫里多这么个死党心腹？谁最会趁此在君父前诋毁，又把他远远调去戊边？甚或他被俘——几曾见亲贵子弟出战遭俘，可偏他就……”
　　
　　林迁不觉转过身望着他，景王却不再看他，只望着帷帐深处，低沉道：“瑾菡曾谋划教你入朝天观，陪君父仙修，实则是为我刺探铺排，也不瞒你，开始我亦动了这心思。但自从你我……我是再不能教你掺入这些事了。只要进得这个争斗场，除非拼个你死我活，是无有退路的；你若要也进来，时时刻刻都得独对明争暗险，届时我便想护也护不得。唯有你好生待在我身边，全不干涉那些人事，才最易保得周全。”
　　
　　林迁没说话，静默间，只听得他又低声道：“这般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
　　
　　说完便不再开口，想是等他说话的意思。林迁默了须臾，才开口道：“我并没为此怪你，是你多虑了。”景王道：“呵，若不是因这个，便想是嫌我立身不正，暴虐残忍，因此和我一道堪以为耻了？你也莫不认，你心里总有躲着我的地方，莫当我瞧不出。”林迁略一默，便道：“是，便是你不许我干涉你外事，是为了我好罢，但你做的那些事……我委实不能视而不见。”
　　
　　景王低笑一声，道：“那些与你什么相干？我就对别人如何不仁不义，对你可没一分半分的不好。再者你操心又有何用？可知许多事不但你不想，我亦不情愿，所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过都是为了自家胜算。”他长长吐出口气，“你只道我残忍狠绝，那我便问你，你可看到那一端的手段？难道曹晗廷便合该死了？你可还记得那日你我在南海，险些丧命在国朝炮火下？呵，你却只道他们可惜可怜，而我是个折腾不垮的祸害，怎知我不会跟当年曹端妃一般，正得意间被人整治暗算，横灾暴死……莫非这些你倒能视而不见？”
　　
　　林迁久久无语，移时才轻声道：“我即便看得清楚，又能如何？事都是你做的，你都没奈何，我也替不来你。” “我不必你替我什么——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全心对我！”景王那双黑洞洞的眼眸沉沉探视着他，口气不容置疑：“我要你和我一心，全心全意托付我，绝无二志！”
　　
　　“你放心，我若事败，必然给你安排好后路，断不累你；可你在我身边一日，我便不能容你心里对我藏了一毫一分，因为我到了今日，再未对你隐藏半分！”
　　
　　林迁不语也不动，只立在榻前默默看着他。他背对烛火，面目全隐藏在暗影里，景王也看不清他神色，只觉手中所握手掌一片滚烫，可知他心中亦不平静。他便只握紧那手静静等着，孰知林迁沉默了许久，忽而张口轻轻唤了他一句什么，一时竟未听清，不由“唔”了一声；林迁便伸手轻轻抚上他肩，复又低唤了一遍：“阿圳。”
　　
　　竟是那么轻柔，那么温存的两个字。景王心想，这该是他故里江南人的叫法罢。乍听人如此相唤，似是颇为别扭，可在心中暗一重回，渐渐便似一股温热泉水涌入，在肺腑间婉转低回，无比温柔熨帖地将自己周身浸濡，一丝缝隙不留。
　　
　　——必是倾心相对，全意托付，他才会与幼时母亲称自己乳名一般，同样儿唤他的罢？
　　
　　他喃喃道：“阿圳？我真喜欢——你再叫我一遍？”林迁却已俯□来，温热的嘴唇直贴上他的唇角，深深吻落了下去。
　　
　　初时温存柔和的吻，仿佛一口烈酒溶进清水，淡淡芳醇在彼此口中氤氲散开；渐渐便变了味道，在唇舌交缠厮磨中酝酿得越发浓郁火烫，犹如一缕火焰从喉舌直燎得胸窝，似要将周身血脉都燃沸。林迁双手交缠在他肩头辗转，他伸手揽住腰背一带，两人便相抱着滚落榻上。景王翻过身将他搁倒身下，任他在自己脸上颈间热切亲吻抚爱，一壁低笑戏道：“怎么突然这般好兴致？——这是应了我，还是刚打我一巴掌心疼，或者听我说他心中早吃味儿了？”
　　
　　林迁却是无话，只双眼潭水般幽沉瞧着他，蓦地一翻身便将压下他，几下扯开他衣绊，炽热目光伴着微冷手指，自他颈子一路缓缓滑落——他真生了副绝好的身架，修长匀称，又带着分习武人特有的坚实，宽展的胸膛辽原般舒缓延伸，腰间肌理紧凑，仿佛绷直的硬弓……他手指轻柔掠过，细密熨帖的热吻便随之流下，一直贴上他滚烫紧绷的腰腹，略一停，便轻轻吻落在那挺胀的情热处，缓缓吞没……
　　
　　仿佛是被层层包裹进一团温存流动的火，未几便觉全身骨肉都烧燎灼热，教人再也耐不住；景王喉中低哑呻吟了声，咬牙道：“——你是不想要命了！”说罢抽身而起，一把将林迁按落身下，几下撕掠去他身上衣物。两人肌肤赤/裸相贴，彼此身上涌动的热力欲念直切扑涌缠绕上来，撩得人分外情切，景王呼吸急如海潮，却克制着只扣住他的手臂，双目锁定他眼睛，声音微微打着颤：“你给我不给？整个儿的人……你给不给？”
　　
　　林迁脸颊已是浸红，微微喘息着，凝望的眼色似迷离似迷恋，并不答话；景王俯□去，重重吻他，似爱抚，更似折磨，只反复啃咬揉吮他唇舌，直待似已逼出一丝血味，才顺了他唇角袭到颈间肩头，齿间咬起他一丝散发，辗转厮磨，落到他左胸那抹伤痕处，细细噬吮舐吻，情热中的催问近似凶狠：“你倒给也不给？”
　　
　　灼热吻咬挟着急切追索，一层层烙在心口旧伤，竟如烧红匕首也似，刺透肌肤迸裂血肉，凿刻下索魂夺魄的疼痛。林迁忍不住低低呻吟了声，双臂收起紧紧搂住他，似要将他勒进身体去填实那创痛，低沉声色几不可闻：“我亦愿意——应你……”
　　
　　——我亦愿意应你，许你倾心托付，然而……
　　
　　只是他等得已火样情热，如何能听出未尽话音？此刻肌肤相亲，体温相融，毕竟难糅合心意。那黑沉眸子蓦地划过一抹夺目亮彩，转瞬便散在幽深暗夜里；景王似是低沉笑了声，便合身向他倾落下来，汹涌情潮如一股炽灼的钢水也似，登时便将他席卷贯穿……
　　
　　当这场搏命欢爱终于平静下去，未几时景王便沉沉睡去，一只手臂仍轻轻搁在他腰间。林迁却犹自醒着，凝目望着他熟睡的脸——浓密的眉睫在鼻侧投下道沉郁暗影，隐约笼着颊旁唇角的酣畅满足，看来如此宁静温和，全无半分乖戾狠绝的影子。一缕散发垂下，堪堪撩在脸畔，随着他鼻息微动，林迁伸手给他拂去，又轻轻抚上他的左颊，只见那处红热已消，想来明日该不会留下何痕迹； 
 36、梦中时时错问君(下) ... 
 
 
　　可是方才情热时他的那句话，却仍盘亘心头，萦绕不散：“——你不负我，我必不负你……”
　　
　　帐前短烛昏昏尚燃，忽然“啪”地爆出闪灯花儿，便摇摇地熄灭了。林迁眼前顿时一片昏暗，对面的脸旁也随之坠入无底黝黯，再也看不见了。
　　




37

37、便教缘尽此生休(上) ... 
 
 
　　城东“丰和楼”所卖汾酒，是从山西杏花村千里运来，精心储藏，饮时再加少许自酿玫瑰清露，越加清冽甘馨。只是后性甚烈，因此这周到店家又随酒奉送自制酸梅芦荟羹，专为客人解酒护胃。偏今日到得店中的这位清雅俊逸的公子，只笑笑便把那药羹丢了一旁，提了坛汾酒径直上楼，进得走廊尽头一间雅阁。
　　
　　阁中已有一名男子相候。见他提酒进来，微笑道：“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逸仙，倒好雅兴。”
　　
　　林迁一笑，将酒倾入杯盏，登时清冽扑鼻，令人齿颊生津。举杯朝对方让了让：“张大人请。”自己便倾盏饮尽，却轻叹道：“毕竟不是当时芳醇。这店家白费了如许心思，还是走了真味。”张居正笑道：“最地道的汾酒，我还是在严家喝过的。严阁老神通广大，老家的酒一路到了京城，味儿丝毫不走。”
　　
　　林迁淡淡道：“我初次喝正宗汾酒，却是在贵溪夏府。山西只出一样酒，却出百样人。”他自袖中掏出几封信笺，递与张居正：“胡宗宪就沈之白一事与他来往的信，还有丁铎搜罗的胡宗宪贪墨旁证抄件。”
　　
　　张居正忙接过，打开略一过目，便笃定道：“此番胡宗宪必倒——上下齐手欺瞒，把东南三省翻做铁板一块，正犯了圣心大忌！”他又翻了两页，疑惑道：“怎的无有杜玉晟一事的证据？”林迁目光微动，道：“并未找到。”略一顿，又道：“若是想扳倒胡宗宪，打击严党，有这些想必已足够了。” 
　　
　　张居闻言正瞧他一眼，却不再言，只把信笺收起，便问：“逸仙，你现在作何打算？事到如今，你不能留在他那里了。”他迟疑了下，又道：“徐阁老已为你安排好了去处。”
　　
　　“多承徐阁老美意。”林迁只一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林某人哪儿也不去，就留在他那里。”张居正道：“不可！立时便是图穷匕见，景王是多狠决的人，她……宁安公主更不留情，你落到他们手里，能得什么好收场？莫非忘了杜大人一家的惨状？”
　　
　　林迁垂目弄着手中杯盏，似是看不足杯中美酒，半晌淡淡一笑，道：“无论什么收场，也是我该得下场。”
　　
　　张居正断然道：“这是什么痴话？你若有闪失，岂非阁老与我等不义？逸仙，你莫要任性，接应的人就在楼下等着，万事都已为你安排妥当。”说着起身便去扯他手臂，林迁持杯手一晃，一抹酒痕涴染衣袖。他轻轻摇了摇头，抚下他的手，笃定道：“张大人莫要勉强。徐阁老为我安排的去处，我是不会去。”张居正一怔，疑道：“怎的，莫非你是信不过阁老么？他断不会误你。”林迁缓缓道：“我自是信阁老不会害我，我只是不信阁老不会害他。”
　　
　　张居正脸色一动，看定了他，却不说话；林迁只瞥他一眼便垂下目光，又斟满酒杯，道：“不怕坦言相告，林某人留下，不但是为了给那人一个交代，也是相求阁老，勿要赶尽杀绝。”他极低促地一笑，道：“无论他到何地步，我是必会留在他身边的……林某自知人微命轻，并不敢妄求徐阁老投鼠忌器，但阁老谋略林某年来也知晓涉及不少，若泄露出去，对阁老怕也无益处。因此彼此各退一步，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说着站起身，微一踉跄，才立稳身子拱手道：“林某愚痴，拜望江陵成全。”
　　
　　张居正忙扶住他，默然盯着他移时，方轻轻问道：“逸仙，你告与我，莫非你对他——真已动情？”
　　
　　这原是极不该问的话。林迁入景王府本是他们苦心安排，他与景王的私情爱欲，虽不是布局关键，但却也在谋略当中。甚或正因了这“情”，一步步棋才走得分外完满顺利。但如是以情算计蛊惑，毕竟有悖道义；因此不免一壁默许并安享由此带来的好处，一壁却要视而无睹，既保全自己体面，也不伤林迁尊严。直到此刻他方觉，林迁就中所抛却牺牲的，大概远不止男儿尊严，而必是更要紧，更沉痛的所在。
　　
　　他问得极小心，却没想林迁只是眼神一黯，便爽然道：“是，我对他真动了情，我须得认——见笑了。”
　　
　　他转身拈起酒盏一口饮尽，双目空望地下，凄凉笑道：“却教我怎能不动情？他虽对别人千般狠毒薄悻，对我可没一分半分的不好……我非草木，难道不该动情？”
　　
　　——纵这缘不是善始。纵这情起自违心。可怎当得他把千般柔情挚义使尽，到底紧紧缚住了这颗心，百转千回，无计挣脱。
　　
　　张居正沉默不语。林迁又是一杯饮尽，却喝得太急，微微呛咳了两声；他使袖拭去唇边酒迹，继续道：“我之身世，江陵想也清楚。我母出身风尘，本该绝情，却一生情困我父，至死不悟。我少年便游走江湖，看尽了世间情孽爱欲；当年轻薄，也未少露水之欢，都是过往既忘——于‘情’之一味，林迁从来不敢信，也不愿尝。”
　　
　　他忽而自失一笑，眼中浮起一层迷离神色，似是温情，又似是凄苦：“可我偏就惹了他！他曾道是我坏了他，难道他没坏了我？我原是一生也不愿钟情，却偏全着落到我不得不害的人身上……他初时要我，我不肯给，推脱什么‘男儿不为妾妇事’‘贱不事贵’，其实两人已那般相好，还有何不甘愿为他受落？我实是怕的……我怕色授魂与，这情更深一分，更怕身心俱与，欺他伤他更重一分……我们迟早是没个好了局的！怎敢放纵这情份渐长？不是给自己一寸寸挖坟？”
　　
　　可是此心不由己。毕竟还是一步步相爱，一日日情深；最终却还要一次次背叛，一分分弃绝。于是昨日柔情蜜意越深，今时悔痛情恨越重。情似火热，事比冰冷，人生大恨，无甚于此。
　　
　　断送一生痴诚，只消几回负悻？
　　
　　林迁想自己大约是真醉了。如此深埋心底，隐秘乃至羞耻的情衷，居然剖白无遗，絮絮说给了张居正——或者也只有说与他罢？自己实在独自压抑太久，背负太久了；而这些隐情，却又永远无法说与那人听：情义既已两抛，再空谈这负疚与挣扎有何用？若以为两句轻飘辩辞，便能弥补背叛带来的伤害，也未免将彼此情分看得太薄太轻贱！因此纵使恩断情绝，纵使心碎神伤，自己也绝不会向他吐露心声。更何况待说与他听之时，岂非是将对方再伤一次？
　　
　　张居正听他话语越伤，情态却越狂，听得“没个好了局的”一句，不觉想到瑾菡身上，心头泛上凉凉酸楚，却也只是恍惚了一晌；因见林迁又是一杯饮下，忙伸手拦道：“逸仙！你真醉了……李先生道你不能多喝酒，你忘了？”
　　
　　林迁苦笑道：“我怎么会忘？忌酒忌情忌欲……这三戒我哪一样守得住？又何必去守？林迁一生不过钟情此一人，可也只负了此一人——既连最不忍作践的都作践了，这命还有什么好惜的！”
　　
　　他挡开张居正的手，索性连坛举起，凑到唇边大口吞饮；张居正情急，一挥手将酒坛打落，低喝道：“荒唐！你是真要自戕不成！男儿丈夫，莫非心里就剩个情？你置忠孝节义何地——逸仙，何致如此？”
　　
　　“忠孝节义——亏张大人竟和我这般人说，忠孝节义！”林迁指了他失声笑道：“林某人本不是张大人般的朝堂栋梁，有大忠大义可持，有大事大志可谋；所谓遗世之徒，失家之子，无处尽忠，也无人可孝……事他已然失节，叛他却是不义——江陵倒请指教，我今日还能以何安身立命？”
　　
　　他蓦地转脸望定了他，幽寒眸子虽染了分迷蒙醉意，仍自未掩住天然的清亮澄澈，正如浮云阴翳缝隙见透出的月辉星芒，越觉闪烁粲然，乃至咄咄逼人：“因此他若身败，我无论身在何处，必然相陪。江陵方才也道林某若死不得其所，徐阁老未免落得不义之名；林某觍颜斗胆，便请张大人看在‘忠孝节义’这四字上，容我回去他那里，自讨下场罢。”
　　
　　张居正竟自无语：纵观林迁一生，天伦缘断，功业份绝，亲友情悭。原是永世也不肯生情，也无处用情的人，一旦生意动心，必然痴绝；可偏注定要他亲手将那人舍弃背叛，又是何其苦毒？此生已如此空寂冷清，唯一最温存可贵者，无非那人而已；除此便再无其他情悰能寄托，亦无其他人事可移情——因此于他人而言可轻易予夺遗忘、乃至利用背叛的情爱，对他而言，却是此生最决绝之付出，最惨烈之背弃，也是最苦痛之丧失。
　　
　　甚或说，林迁抛弃的，也是为他们利用的，远不止他的尊严，信义或情爱，而是他此生之于世间温情的全部寄托，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因此，为他钟情又背叛的那人，可说不幸又幸运；而邀挟他如此的己方，实是可恨又可鄙。
　　
　　他无声地叹口气，重回到他对面坐下，道：“好，我亦不强你，你回他那里去罢。阁老那里我会周旋。”略顿了顿，低叹一声道：“其实我也不愿涉及景王，那必将震动朝堂，引起大争；甚或圣上会为了庇护爱子，再次放过严党也未必。但事到今日，布局自赖高位，裁断唯看天意，都不是你我能左右。但我应你，倘有……倘有万一之可能，我必全力斡旋，不教玉石俱焚。”
　　
　　林迁定定看他一眼，低声道：“多谢张大人。”张居正苦笑道：“莫道甚谢，我亦不知这是帮你，或是害你。可我知，即便他得知后真对你……你也是心甘情愿的。”林迁轻笑一声，道：“是，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张居正道：“人生百种，各有为难；若能得心甘情愿做一场，亦是人生一大快事。”他转眼看看地上跌落的酒坛，笑道：“可惜恁般好酒，便糟蹋了——不然真该与逸仙共浮一大白。”林迁道：“若得后会有期，必然把酒畅欢。”说着踉跄站起，一揖道：“江陵兄，当日救命之恩，今日成全高义，林迁亦不知今生可还有机会报偿，只得现下先拜谢了。此外请转告徐阁老，林迁当做的都已做，夙诺已了，后会无期。”
　　
　　说罢便转身往门边走去。张居正忍不住又唤他一声：“逸仙！”
　　
　　林迁扶门回首，却见张居正已肃然起身，正向自己拱手为礼： “其实，是张某人当谢逸仙。”他眉间笑意极是苦涩，却又隐约藏着分深沉的温存，仿佛是一片艳阳下飘起簌簌冰雪：“若是景王能保得，她……她自然也能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迁儿，就允许乃也小小脆弱一刻，接着就坚强起来啊……
望天，我是亲妈亲妈亲妈~~~~




38

38、便教缘尽此生休(中) ... 
 
 
　　林迁是巳时初出的府，归来时已近未时末刻。不知可是真应了李时珍“三忌”谶语，此时胸口酒意反涌，心头积郁难散，待一路踉跄回来，只觉心悸目眩，冷汗淋漓，好容易捱到水云阁，甫进院门便一个没踏实，几乎跌落当场，幸好被人堪堪扶住，却正是景王的内侍司砚：“林先生，王爷候您多时了。”
　　
　　林迁不觉怔了：今日正是重阳，早算准景王该要入宫，怎会过来这里？莫非是已然……他凄冷笑了笑，便推开司砚，恍然走到门口撩起竹帘，果见景王着了绛红的亲王皮弁服，却是面带寒霜，横眉冷眼，正坐在案前晙着自己。
　　
　　林迁只道了句：“果然都瞒不过你……”便顿觉胸口僵痹，一口气几近续不起，忙强撑着几步走到榻前撂倒身子，合上眼睛急促喘息。一片昏天黑地里，只听得他亦起身走近榻旁，想是愤恨过甚的缘故，呼吸亦是恁般粗重，直教自己心跳也跟着滞重起来。林迁不由心里苦笑：“这冤家……终是索命来了。”
　　
　　景王站在榻旁，居高临下瞧着林迁，只见他衣发散乱，呼吸急乱，苍白脸颊上犹透醉意迷离，一时只恨不得将人生生掐死。这般冷冷瞧了移时，才寒湛湛道：“林迁，想必你是真不愿活了。”
　　林迁微微睁开眼，对着他轻笑一霎，道：“是……不愿活了。”景王怒道：“还敢这么说！明知自己不能纵酒——我等你半日，你就给我看这出象生儿！”
　　
　　近来他忙于为严世蕃开脱，竟一连数日没看觑林迁，今日心血来潮，见离入宫时辰尚早，便兴冲冲过来找他，谁知只扑了个空屋；心头火被勾上来，越发觉得不瞧他眼总不安生，便教人取来冠服在此处换了，索性等个到底。孰知直到这时分才见他悠悠回来，又是这副形容，满腔缠绵情思顿时全化了恶气邪火，只任性使狠道：“林迁，你便不要这条命，也容不得自己做贱，我亲手弄死你，也算少了心事！”
　　
　　原来他仍还不知。林迁暗叹一声，顿觉心头虚空地发苦：原来仍是要继续违心欺瞒下去。仍不知在哪日某个未知时刻，便要直面不能逃避的痛苦决裂。
　　
　　然而毕竟不会远了。此际情好已滴如沙漏，届时便连他这般暴烈的爱惜，亦将成辛酸追忆。
　　
　　一时竟不知是该盼他早些知道，好利落结束此时违心挣扎；还是该盼他迟些知道，以延续片刻的脉脉温情。
　　
　　林迁凝望着他，低笑道：“若是你亲自下手，倒是我好下场了。”景王只道他仍说的醉话，更增三分气恼，脱口怒斥道：“混账！再敢说这话就滚，我没兴致看你这做作！”
　　
　　说罢转身便要走，只想晚间回来待他酒醒再计较；谁知林迁蓦地扯住他手，低声道：“阿圳……此番真想教我走了？”
　　
　　这一句低回如叹，景王心头一动，回眼看去，见他眉间犹醉意弥散，但一双眼瞳业已清亮如星子，似依恋又似辛凉地望着自己，心头恶气不觉也消了几分，便转身在榻旁坐下，放缓声气道：“若想教你走，还能枯等这半日？不知我近来心里烦？就不能安生在府里待着。莫忘了王翠翘那番事体——我方才险些要教锦衣卫去街上搜人了。”
　　
　　林迁喃喃道：“是，是我错了，对你不住。”景王不由笑道：“列祖列宗显圣！真难得听你亲口认句错儿。”说着一手扯散锦被给他盖上，俯首在耳畔低语：“既知错了，便好好歇着罢，养足精神等我晚间回来……”他手在被下缓缓抚过他胸口腰腹，一路滑到腿间停下，轻轻掐了一把，“……再与我好好认错儿……”
　　
　　说罢便起身要走，孰知林迁竟蓦地扑上来，合臂搂着他腰背，叫了声：“阿圳！”景王怔了怔，顿觉他紧贴在自己背后的肩膀也微微打着颤，因疑道：“你究竟是怎的了？有甚事？”林迁只微微摇头，道：“你莫走……再留一刻。”景王轻笑拍拍他手臂，道：“放开些儿，都勒得我出不得气了——卿也患得患失？”
　　
　　林迁闻言便放脱了手，只看着他不说话，半晌才轻声道：“不患得，唯患失。”暗地里握紧了他的手，忽而问：“阿圳，若是哪日你我……你我不这般了，你会如何？”景王笑问道：“不这般了，还会哪般？忘了那日自己的话了？这一世要好好相待。”他含笑伸手一勾他下颌，半真半戏道：“‘谪仙’莫非怕色衰爱弛？莫怕，便是往后你老了，面目全非,发白齿落，我也比会好好儿待你。”
　　
　　林迁惨淡一笑：“好，但愿你我能到发白齿落的那日。”景王见他笑得古怪，隐隐觉出分不安，便俯身凑近他脸，柔声问：“究竟是怎的了？……你从来不是这般。”犹豫了下，又道：“是不是近来觉得身子不好？——可是我近来要你太多了？我往后收敛些儿。或者我去教李时珍来……”林迁摇头微笑道：“不相干。只是现下太好了，我……患失。”景王温声道：“莫多想了，我许你，必定一直这般好下去。”
　　
　　他俯首下去，轻轻吻住了他；唇齿交融间残存的酒意弥散，那辛烈滋味和了口中温热，竟分外沉绵酸涩，仿佛是舐尝眼底苦泪，教人迷醉间心柔如水。这般缠绵厮磨良久，方恋恋分开，景王抬起身子凝望他须臾，又蓦地低头在他唇间咬了下，方放手低笑道：“卿真太会撩惹人！再这般我便走不得了……有话等我晚间回来再说。”
　　
　　待走到门口，他却又回过头，瞧着也正望着自己的榻上人，微笑道：“林迁，你且放心，你我怕是‘正撞见五百年前风流业冤’，不是善结，也不得善休。”
　　
　　景王道“不得善休”，原版半是感慨半是调侃，孰知竟一语成谶——三日后，即嘉靖四十年九月十二，刑部主事陆凤仪上疏，弹劾太子太保、少保，兵部尚书兼任浙直总督、浙江巡抚胡宗宪“奸欺贪淫”十大罪，泣血陈请英主严查奸臣，清除党羽——
　　
　　“……遍览史册，历朝奸佞之臣不遑少见，今乃有浙直总督胡宗宪，身受社稷托付之重，君父爱重之恩，上媚权奸，下吞民财，外通贼寇，其祸国殃民，辜恩负义，不独臣等揽之骇然，后世观之恐无有不骇然者！……边将勾结天子近臣，其罪一也；养寇自重暗通倭首，其罪二也；专横跋扈党同伐异，其罪三也；贪墨军饷搜敛民财，其罪四也；……奢靡无度好货贪淫，其罪十也……以此十大罪，若以太祖之法，凌迟悬首，宁无余辜！”
　　
　　所谓“党同伐异”，既有胡宗宪当年勾连严嵩爱将赵文华，将原抗倭统帅张经取而代之的老账，亦有六月中福建遭受倭寇偷袭，他将俞大猷推出顶罪的新篇；“贪墨军饷，搜敛民财”“奢靡无度，好货贪淫”无非指他兼理浙江民政之时为筹措抗倭军饷，加征赋税，搜刮缙绅……此类种种罪名，在胡宗宪这一是非人身上早不新鲜，连“养寇自重，暗通倭首”亦是旧罪名，但连着沈家被诛、杜玉晟之死，便另有几分险恶深意；而“边将勾结天子近臣”一节，却是历来国朝君主最忌讳的不赦之罪：当年严嵩便是构陷首辅夏言勾连边将曾铣，“强君胁众”，嘉靖即刻下令将夏言夺职抄家，斩首弃市。如今夏氏血冷尸朽，这一罪名却又加到胡宗宪与严嵩身上，焉知不是天道好还，自有报应？
　　
　　因此陆凤仪奏本一上，举朝震惊，已因严世蕃被弹劾而焦头烂额的严党更是措手不及，惊惶莫名；而亦影射为“近臣” 之一的景王拿过奏疏抄件，细细读来这部杀气森森的檄文时，初个念头却不是惊，亦非慌，而是急怒之下挟着股凶烈质疑：恨不能将这满怀愤恨疑惑化作一柄剜心剑，将那人立时开腔剖腹勘验心肝，好探索个根源究竟。
　　
　　然而待林迁真个到了自己跟前，他反而一言不发，只死死逼视着他移时，眼底隐约闪着几星危险的青光；忽而手一甩，“哗”的一迭奏本抄件便丢了过去。林迁捡起最上头的一折，见封上赫然写着“陆凤仪劾胡宗宪十大罪疏”，题目已是怵目惊心，里头文字更是字字句句剔骨诛心，结尾更有孤注一掷的慨然气概：“……英主彻查之，若实，请治宪之罪，若不实，愿枭臣之首！”
　　
　　景王冷笑道：“好个‘死劾’，好个‘若不实，愿枭臣之首’！若无人给徐阶暗通曲款，供给佐证，他如何有恁般手段详列罪证，便敢‘死劾’！”
　　
　　林迁放下抄件，抬眼看着他，轻轻道：“是我。胡宗宪的罪证，都是我给的。”
　　
　　虽知除了他再无有旁人，但真听他亲口承认，还是心头轰隆一响，震如大厦倾倒；面上亦骤然变色，脱口怒喝道：“原来真是你！——你作死！你居然叛我！”他豁然起身，欺近两步，愤怒的脸直压在林迁眼前，低吼道：“你为何？！难道为了那两个下贱戏子，你就叛了我！林迁，你真对得住我待你的心！”
　　
　　“草芥之人，也是性命。”林迁的目光静如止水，“何况，也不止为此。”
　　
　　景王喝道：“还为何故？快说！”
　　
　　林迁垂下眼睛，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还为我父亲……我之生父，便是夏言。”
　　 

作者有话要说：泪，这段文卡了……写出来并不理想，回头改吧……

你我怕是‘正撞见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
这句是摘自《西厢记》，个人很喜欢，摇摆~~~~~~~

一个史实问题要补充一下下：其实胡宗宪被弹劾，治罪下狱是在严嵩被革职之后，即嘉靖四十一年；当时弹劾他的陆凤仪时任南京给事中，而不是什么刑部主事（这一点是为了故事需要改编的）。陆凤仪确实弹劾了胡宗宪“奸欺贪淫”十大罪，但具体罪名笔者未能考证到，因此文中这“十大罪”是根据前后文自己编排的（泪，这算不算我把老胡又鞭尸泄恨了一回？？可怜的老胡呦~~~），诸位看官只管一笑，不必当真。

此外，看官们，天冷心寒，在下求拥抱，求包养，求留言暖文……谢谢！！mua！

此节中圳圳所着的亲王皮弁服：

皮弁：用乌纱冒之，前后各九缝，每缝中缀五采玉九。缝及冠武并贯簪系缨处皆饰以金，金簪朱缨。 
玉圭：如冕服内制。 绛纱袍：本色领褾襈裾。 红裳：如冕服内裳制，但不织章数。 中单：以素纱为之，如深衣制，红领褾襈裾，领织黻文十一。 蔽膝：随裳色，本色缘，有紃施於缝中，其上玉钩二。 
玉佩：如冕服内制，但无云龙文，有小绶四采以副之。 大带、大绶、袜舄赤色，皆如冕服内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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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39、便教缘尽此生休(下) ... 
 
 
　　这话说得低沉幽缓，却如同头顶骤然落下个晴天霹雳，直震得人心头又惊又痛，恍然间一个念头蹦出来：“原来他一起初便是在骗我！”他蓦地自身后刀兵架上“嗤”地抽出一柄长剑，手腕一翻，寒光四射的剑锋已抵在林迁胸口，咬牙道：“说！从头说来！再有半句虚言，我立时斩杀你！”
　　
　　清澈剑光投在林迁苍白的脸上，只映出一片决然凄冷；他对着景王涩然一笑，道：“为父复仇，如此而已。”
　　
　　景王脸色一变，颤声道：“复仇？你原来跟我就是——为了复仇？”他深深吸了口气，手上剑锋又前送了数分，声音却已回复了生硬冰冷：“说下去！”
　　
　　锐利剑尖透衣而过，已浅浅刺入皮肉，素白长裾的襟前登时氤出一缕血痕，映在雪亮剑光下，尤为刺目惊心。林迁却浑似不觉，只定定注视着景王，低声道：“可还记得当日在船上，我曾说过，我母临终之时要我去找他，告之‘林碧君已死’？那时我才知，自己生父就是当朝前首辅夏言。将母亲下葬之后，我便去了江西贵溪，去见了他。”
　　
　　林迁永世也不会忘记父子初见的情景：气势恢弘，花攒锦簇的夏府中，华堂上遍坐富贵，明灯下满庭雍容，素衣少年眉角轻扬，双手一分，一支还挂着盈盈露珠的水芙蓉，便颤巍巍轻巧巧拈在指间，越发衬得拈花人容光如玉，风姿清隽，逸凡脱俗之气，浑然不似人间。
　　
　　“林逸仙好神技，好风采！”堂中那老人抚掌赞叹，“若即若离，似幻还真……真‘谪仙人’也！”
　　
　　虽十几年未尽父职，未予涓滴养育之恩，但此身毕竟是他给的，“谪仙人”的名声，也是他亲口授的。
　　
　　或许是为母不平，或许是矜持自傲，又或许是历来不知其父以致近亲情怯，他并未径直剖白身份，只趁了夏言做寿之机，入府献艺。那日使尽浑身解数，倾倒满堂宾客，终赢得他欣赏赞许，请他留在府中做客几日。
　　
　　那短短几日，是林迁一生中最抑郁忐忑，却也最温存期许的时光——熏风春柳，新酒古琴，水榭楼台间与他相对而坐，度曲染墨，赏歌论乐，眼前这器宇轩昂，谈吐雅致的华发老者含笑望来，几许慈和关切就中暗传，是自己从未体知过的温暖安稳，教人不能不消减怨抑，心生留恋——这便是父子之情罢？原来许多年来，在自己心中，对此一直是暗自期待的。
　　
　　孰知又到一晚，歌尽舞低，月移灯暗，对面那老者几分失神地注视着他浮上薄醉的脸，忽而又似疑问，又似自语道：“逸仙好似一故人”。他持杯的手指一颤，殷红酒液遂污了素白衣襟——自己形容确是酷肖其母。他是起初便察觉了，因此才温言相留；还是谈笑眼色间不期然触动旧情，这才恍然惊觉？无论如何，在他心中，始终还是对母亲有分记忆的罢？
　　
　　于是默了默，清亮眸子便不躲不避地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字字清晰道——
　　
　　“我母林碧君，嘉靖十二年八月十七，生我于金陵白鹭洲东园。”
　　
　　景王冷然道：“呵，就是这般？你们父子尽释前嫌，欢喜相认，你一个娼妓之子，便一夕之间登堂入室，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林迁闻言微微扬起头，凉然一笑，道，“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这世上并无一家一姓，是我林迁的门楣！——他，从不曾认我！”
　　
　　“休要信口开河！哪里编来的龌龊事！我怎会有——有你这般的儿子？！”
　　
　　惶惶然的一声断喝，霎时击碎了数日来温存雍睦的轻薄迷梦；他几分茫然几分悲怆地抬头，望着眼前这尽失雍容风度的前首辅——“这般的儿子”？呵，是呵，歌伎之子，出身卑贱，鬻艺为业，格调低微……煌煌簪缨之家，堂堂一品权贵，怎能有这般的儿子！所谓赏他才艺，赞他风采，无非便是贵人对稀罕玩物的俯就赏玩，就如当初，他对秦淮河上绝色歌姬的逢场作戏。
　　
　　然而可笑可悲的是，被辜负遗弃了的母亲，含辛茹苦带着自己度过十余年岁月，凄苦一生痴守到死，念念不忘的，竟还是要儿子去道一声“林碧君已死”……还以为他会在乎么？甚或还痴望他为自己一哭？而自己居然真的寻他来了！三两句温言，几刹那笑脸，就妄想当年狠心离弃的人感动涕下，演一出坟前哭祭父子团圆？——母亲和自己都太不自知！对这个所谓的父亲而言，他们从头到尾全都是错，母亲一生的痴心守望是错，自己的存在与出现更是错……统统都是他堂皇人生里改不及的错，是他高标清名下掩不住的耻。
　　
　　——纵知流水无情，奈何落红痴心！
　　
　　他豁地站起身来，傲然对着那张仓皇变色的脸，冷冷道：“夏相勿慌——我亦宁愿无有你这般的父亲！”
　　
　　林迁言至此，声音喑哑下去，低下头许久也未开口；景王却徒然放声冷笑起来，以至半晌才收住声，手中长剑一晃，森然道：“好得很！好一段忠良孝子的传奇佳话！夏言就这么弃你辱你，你还是为了给他报仇，不惜置我险地！林迁呵林迁，他虽不认你，你却真是夏言的好儿子！”
　　
　　林迁抬眼看着他，道：“是，他虽不认我，可到底，我毕竟还是他的儿子。”他眉间忽然浮上一种凄冷迷离的神色，喃喃道：“他毕竟还是我父亲……那时若不是他，今日，世间大约已无林迁这个人了。”
　　
　　那是怎样一段痛苦落寞，却又恣意放肆的时日；似是要遮盖那场“寻亲”闹剧留下的羞辱创痛，他沉溺欢宴冶游，不分日夜与一群浪荡子寻欢作乐，偎红倚翠。他既生得风致出色，又有一手幻术绝技，惊艳四方，很快便在富贵纨绔中厮混得如鱼得水，名声远扬。便是那时起，江南坊间人渐得知，金陵出了个色艺双绝的“谪仙人”；亦有人说，他明里是异能游士，暗中做小官相公，专靠那些贪色猎奇公子们的“帮衬”——闲语入耳，他也只是冷冷一笑，心中不无恶意地想，这话若是被他知晓，只怕更会如芒在背，羞耻难当罢？
　　
　　——既觉我是你之大耻，我便更堕落与你看；若不叫你锤心刺骨地耻辱，怎对得住那一句“这般的儿子”？
　　
　　然而，真到了那一日，自己被逼到彻底沦落的边缘，却已全无这般决绝意气，拼死守的，居然是那一点他与母亲这种人，从不被外人看重与相信的节操清白。
　　
　　阴森森的楚王府邸如同巨笼，被药酒迷住的自己已被逼到死角，插翅难飞；中年男子布满情/欲的脸逼近来，想奋力推开，却手足瘫软，无处着力，眼见已难幸免。一瞬间母亲在乡邻前永远低头忍耻的模样又浮在眼前，耳边响起的却是那声绝情断喝——“我怎会有你这般的儿子！”
　　
　　“这般的儿子！”一个本就不该被生下来，成为母亲一世之累，父亲终生之耻的儿子！堂堂男儿，存在就已然是羞耻，又哪堪再受如此侮辱加身？压在上方那急色/色的丑陋嘴脸已欺上肌肤，霎时横下心，竟蓦地切齿咬上丢落一旁的织金蟒服玉带，将那片黄金钩扣吞到口中。
　　
　　那人急忙重重一掌打过来，黄橙橙的金子便伴着鲜血从他嘴角崩溅出；惊怒之下却也失了兴致，又是几掌挥下，便起身愤然道：“不识抬举的贱坯！”
　　
　　“算来他还是你叔父？呵，那年我不过十七岁，几近死在他手里。他一次未得手，许是恼羞成怒，许是仍不甘心，便把我囚在王府之内，严加看管。我自知早晚难逃一辱，便坚了死志，数日之间试过种种手段自戕，却都被身边看押的人止住了——竟真是求生无路，求死不得！”
　　
　　提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耻辱记忆，林迁脸色决然不动，却是苍白异常，只声音里隐隐伏着一股彻骨的寒流，教闻者不禁恻然酸楚。若是景王平日听来，必然会温存抱住，百般抚慰；可当下情势哪容得相拥宽慰？甚或想着当年他被楚王欺凌的情状，心里竟不期然生出种异样恼恨，脱口森然道：“你那时就真该死了！”
　　
　　林迁看他一眼，凄冷一笑：“我何尝不想死？却到底没有死成——到底，他救出了我。”
　　
　　便是身在无穷炼狱，对人生失去了最后一点指望时，居然最终逃出生天，终于走出了噩梦一样的楚王府。劫后余生的少年人，一步步走到夏言情愫复杂的目光里，呆滞地，低微地，却无比清晰地对他叫了一声——
　　
　　“阿爹。”
　　
　　——纵然记恨。纵然立誓死不相认。可历经生死挣扎，身受无尽羞辱折磨之后，这到底是唯一可以依持的亲人，甚或，也是唯一还在意他生死祸福的人。
　　
　　夏言的目光闪了闪，唇边长髯微微颤着，却最终把一计耳光重重打落，厉声喝道：“不许叫我！——夏家怎会有你这般子孙！”
　　
　　——或许惭愧。或许仍是以之为耻。可危机之际，到底还是自己的骨肉血脉；天然一点灵犀牵挂，纵使淡薄，却冥冥一线，始终不绝。他始终令人跟着他，关注着他；他不惜得罪一方藩王营救他。当看着他这样发披衣乱，面无人色地站在自己跟前，愤恨、担忧、痛心、不耻、后怕，重重情绪纠结在胸口，到底是化作了那一记重掌……十七年，第一次，身尽父则，教训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可也即是这一记重掌，把他口中吐出的一声轻唤狠狠击碎在地上，再也收拾不起。
　　
　　直到散了，也无人低头。
　　
　　人事无常，谁能料知，那一日，已然是父子间最后一次机会。
　　
　　“那日后，我便四处云游，一心要忘了此事。未几便得知他又被起复，仍是内阁首辅。我还想难怪不认我，原来是为此！孰知不过一年，便传来了他被获罪弃市，夏家被抄，一门良贱无一幸免的消息。”林迁唇角浮上冷冷一丝笑，道：“好个‘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奸佞几句馋构，君父一念喜怒，臣子一世荣辱，阖户百余性命！”
　　
　　景王道：“朝堂之上，权柄之争，本就是胜者王侯败者死！你还不是也一样？”他雪亮的目光逼视着他，声音一片寒涩，“现下你又何尝不是逼我到险境，全不顾我之祸福？只为了一个根本不认你的父亲！”
　　
　　“是，他从不曾认我！”林迁惨笑道，“甚或在他就死之前，也是要心腹寻到我，教我从此忘了自己是夏言的儿子。”
　　
　　——幸亏当日不曾认你！从此以后，千万忘了自己是夏言之子，也千万莫要再沾惹王侯权贵。抽身荣华，自在乡野。无违无忘！
　　
　　幸亏当日不曾认你！是在庆幸？抑或更该遗憾？他只看到他的退诿和自私，只记得那决然挥下的一记重掌；而自私后的无私与不得已，重责下的痛惜呵护，无情割舍的牵怀不舍，却是那时的林迁所看不见，也不能懂的。
　　
　　或者这世间大凡父亲之于儿子，都是如此矛盾，总将慈爱隐于淡漠，呵护藏之苛责。等稚子长成，能体知其间滋味时，却往往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而他们之间，却已是生死永隔。
　　
　　“‘父为子纲，君为臣纲’，林迁，你说的甚是！”终于听完这段隐秘恩怨，景王只觉重重愤懑恼恨怒涛般涌上心头，起伏激荡间只逼得人欲狂欲死，饶是口中字字见血，也宣泄不尽满腔忿恨：“杀夏言，诛夏氏一门者，是我君父；为臣者，当为君担责分谤，为子者，代偿父债也是天经地义！你为父复仇，找到我头上，我不冤！只可惜你太蠢——莫以为治死严世蕃，整倒胡宗宪，就是断了我生路！你百般算计，不惜屈身事我，最后便收这点成效，真也可笑可悲！”他手中剑锋向前一挺，厉声道：“你早就该趁我不备，干脆治死我！你也不是没有过许多机会……只可惜到如今，还是把性命落到我手里！”
　　
　　长剑指处，素衣上血迹更甚，林迁仍是挺身站着，不避不躲。只是吃痛后脸色更见惨淡，却依然平静道：“我为何要治死你？他是严嵩一党构陷，那时你才不过十几岁年纪，原也不关你的事。我本就不是要你‘父仇子代’。只是你与他们牵连太深，投鼠掷器，在所难免。”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从不曾想对你不好。”
　　
　　景王失声笑道，“‘从不曾想对我不好’？呵，真亏你还能这么说——若是只为整倒严嵩，徐阶为何偏教你到我身边，反不干脆去诱陷严世蕃？行的分明是一箭三雕计，既治死严世蕃与胡宗宪，又绊倒了我，你报了父仇，徐阶夺了相权，我那三哥争了大位——你可真设得好局！”
　　
　　他原本便存三分疑心，只之前情令智昏，不肯也不忍往深处想；现下情面一撕开，心头登时明镜也似的雪亮，洞照得种种迷局云开月明：裕王府舍身相挡的那一刀，原来是卸去自己防备；一次次过来枫晚楼缠绵幽会，其实是刺探消息；沈之白事发前能得到风声，自然也是他暗中告之徐阶，甚至王翠翘的事体，也难保不是他故意诱自己入港……一幕幕严酷真相寒刀般自胸口划过，挟着曾经的温存厮磨与缠绵昵语，直教人全身一时烈如火焚，一时冷如雪沃。
　　
　　——他身上片片情花色如鲜血，霎时怒发，抽枝引蔓绕上自己周身，那般的纠缠不清难分难舍，似是连骨肉魂灵也交融糅合一处；孰知色与魂授之际，便是葬送自己的起始。
　　
　　被辜负的厌恨，被欺骗的痛苦，连同对自己一向愚昧沉迷的自耻自鄙，一齐撕咬着撞上心头，霎时燎成一场扑天大火，呼啸间把种种激荡情绪都烧尽，未几便只余下片僵冷的死灰，凛凛阴风一吹，便在焦枯心头卷起一层决绝杀意。他双目磷火般盯死了林迁，握着剑柄的手掌紧了紧，声音冷硬如冰峰：“呵，‘情毒’，果是至毒至烈— 
 39、便教缘尽此生休(下) ... 
 
 
　　—看来必得取卿之命，才解得我之毒。”
　　
　　林迁只静静望着他，眼光幽如潭水，满满悠悠映着他的影子：“该当的，我负了你，这条命是理当偿你的。”说罢轻轻一笑，竟如春风吹融残雪，恁的温存粲然，口中话语也一般恬淡无怨：“可你须知，我虽欺瞒了你，但跟你……跟你好这一场，虽非情愿，却是真心。”
　　
　　——纵百般算计，怎堪始终有算计不到的地方；身陷这权场纷争，暗枪冷箭，是“身不得已”；而心机暗算间情根深种，却是“心不得已”。是以此情虽非始于自愿，却到底真动了心。
　　
　　——我必然会教你心甘情愿跟我。
　　——我要你全心全意托付我，绝无二志！
　　——这一世，你我都要好好相待……
　　
　　荧荧剑光如雪如电，映着郁郁血色湛湛眼神，未及刺进对方胸口，却先剖进自己血肉，诛心剔骨，把旧日恩情生生剜将出来，血淋淋抛洒一地，不容得自己不认。
　　
　　本已痛心失落到了极处，只恨不能一剑下去，一了百了，可此时一柄长剑重似千钧，迎着他淡淡笑意，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挥下。他眦目咬牙看着他，忽然怒喝一声反手回剑，堪堪擦过他肩畔，奋力向下一劈，案上一只螭纹青玉卮登时裂做碎片。
　　
　　“你该偿我的，难道只一条性命？林迁，我不会叫你这般痛快死，那太便宜了你！”他手腕一翻抛下长剑，脸上已回复一片冰凉漠然神色， “你最感激他从楚王府里救出你，是也不是？从此之后，这便是你第二个楚王府！”
　　




40

40、且尽生平一场醉(上) ... 
 
 
　　嘉靖帝御极四十年来，自正德帝旧臣杨廷和以始，内阁至今已历经十二任首辅。虽然恩泽均沾，诸君有份，轮流过了把当家主事的瘾；然家大口杂，主妇难为，嘉靖帝这位刁钻婆婆又极难伺候，有迂直不善逢迎的，上任月余便遭罢黜，还算保得全身而退，精明强悍如夏言者，甚或不免身死家败。唯有严嵩执掌相印以来，事上阴柔善媚，与嘉靖帝俨然是“千古君臣知遇”，御下奸狠多诈，将衮衮百官揉捏如初生婴儿，十余年间恩深宠重，权倾朝堂，真堪称嘉靖年间第一相。
　　
　　然常言道“满朝文武，一班妻妾”，椒房中常有秋扇见弃，君臣间难免年久爱驰。严嵩年过八旬，神思滞涩，精力不济，年来票拟青词多赖严世蕃代笔；奈何发妻欧阳氏去后，严世蕃少了头一个能拘束管教的人，越发荒淫无忌，守丧期间便闭门招妓，白日宣淫，对老父交来的差事任性敷衍，致使严嵩在御前奏对举措接连失误，慢慢惹了帝心厌弃。待“逼死戏子”一事起，言官科臣一拥而上弹劾严世蕃不孝，不依不饶，嘉靖帝被吵得无心仙修，对这严家不肖子的忍耐也到极限，遂下旨教严世蕃卸职在家，静思己过。
　　
　　或许是“从前所作事，没兴一齐来”，或许是徐阶早便备好连环脚，严世蕃才一挂印回家，疾风骤雨便滔滔袭来：陆凤仪弹劾胡宗宪“奸欺贪淫”十大罪；郑洛弹劾刑部右侍郎鄢懋卿和大理寺卿万采“朋奸黩货”；林润弹劾严嵩义子、工部尚书赵文华“陷忠冒功，骄横贪墨”……一时奏章雪片般涌入内阁，将严嵩几十年培植的亲信干将一网打尽；字字写尽严党之恶，句句痛呼君父之明。越三日，最后一记捶心拳终当胸打来，御史邹应龙“冒死上奏”，弹劾严家父子及其党羽专权欺君，所谓 “嵩以臣而窃君之权，世蕃复以子而盗父之柄”，请英主“洞察逆党”，“将嵩等或令退休，或加之显戮，或斩世蕃之头悬之藁竿，以示天下万世，为臣子不忠不孝者之戒！”
　　
　　“擅权欺君”，历来是为臣者第一必死之罪；此道催命符一上，严嵩与徐阶两党间便是拔剑抵喉，必见生死了。朝堂百官凝神屏息，静待嘉靖帝圣裁，甚或有乖觉机灵者立即想到裕、景二王身上：朝野皆知，徐阶一派向来以“祖制纲常”为名，支持现存最年长的裕王；严家父子则与裕王有隙，暗中帮衬着颇受嘉靖偏爱的景王。因此严、徐之争一旦分了胜负，嫡位之属自也尘埃落定。于是为了以后的青云路，不免一只眼睛盯住两党动向，一只眼睛看觑二王消息，一旦哪边厢春风暗透，便立时投身效忠，好做个拥立功臣。
　　
　　孰知朝堂上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二王处却俨然“一湾死水全无浪”：裕王只称病谢客，除了太医进出王府外，只偶尔见见师傅高拱与世子侍读张居正；一向好事的景王更一反常态，闭门深居，更教人全看不真首尾。
　　
　　“殿下，林先生来了。”
　　
　　时近三更，夜凉初透；景王府后花园的流觞池畔，烛火飘红，人影浮动，一席歌宴才到欢愉。林迁由司砚引着一路来到水榭亭时，恰见景王发髻半散，神色迷醉，正揽了两名优伶模样的少年昵声调笑。待林迁走到近前，甚或不曾转头瞭他一眼，依然手抚着一个少年人的脸庞细细看赏把玩，漫不经心笑道：“真打扰谪仙人！小王惭愧，才乐到兴头儿上，便不见了琴师……”说着却不觉往林迁身上瞟了眼，声音里亦透着浓浓醉意：“因想着你也会抚琴——劳驾先生了。”
　　
　　这瞬间眼色短到几近难以捕捉，林迁却霎时觉得他其实是清醒的；那一眼中无有丝毫飘忽迷离，反是清晰尖锐的恨意，以及一片——隐藏郁结的执恋。
　　
　　林迁只静静看着他，须臾才淡淡一笑，道：“林迁遵命。”说罢走到座下琴台前坐定，苍白修长的手抚上琴弦，十指轻拨，几声清幽寥落琴音响起，合了座中喁喁狎语，揉花碎玉般洒落一地。
　　
　　他一直未曾抬头，仿佛亭中只他一人也似，专心抚琴自娱。座中却越加放纵无忌，淫言媟语不绝于耳。景王已扯开外袍露了中单，胸膛半坦躺倒席前，将头枕在绿衣少年的膝上，低笑着伸手探入他衣下抚弄狎玩，只逼得那少年骨酥腰软，脸颊亦浮出薄薄靡红；一旁的绯衣少年却好似怕被冷落，自家含了酒液凑唇过来，作势便要就口儿哺给景王，孰知被景王挥手将脸儿甩过一边，口中酒浆淋漓滴落，堪堪染在景王赤/裸的胸口，惹得他登时半真半恼踢了一脚，含混笑骂道：“混账！恁的脏了爷……”
　　
　　那绯衣少年也不避，只顺势使手抱住他腿，媚笑着把脸儿贴上来，顺了腿软软抚了上去；待抚到腰下略一顿，极轻佻地笑笑，蛇儿也似俯身缠到景王胸口，低头沿着肌肤上的酒痕吻落下去，缓缓舐舔吸吮干净。景王喉中低哑一笑，合上眼任他在身上百般做作；绯衣少年在他胸口厮磨亲吻半晌，转头自席间银盘上叼下枚葡萄，喂到景王唇边；景王闭着眼开口接了，咬碎果实才要吐出皮核，他已伸舌在他唇间轻巧一勾，便将皮核渣滓探入口中咽下。景王微睁开眼，伸手一捏他下巴：“倒也好灵的舌儿！”
　　
　　他头枕的那绿衣少年掩口嗤笑，附耳柔声道：“王爷还不知？半个京城的爷儿们可都识得，这玉笙浑身最灵的便是舌头了……”玉笙笑啐了他一口，景王伸手将他脸儿往下一推，纵声笑道：“好奴才，倒教爷试试你这舌儿有多灵！”
　　
　　林迁手指一滞，幽冷琴音便滑错了半节；玉笙斜瞄了林迁一眼，将身子往景王身上一歪，一味的弄痴撒娇：“爷也尊重些儿，这般看相好生羞耻，教人把曲子也弹错了。”景王撩着他头发，冷然笑了声：“你们这等人也知羞耻？”说罢自案上取下酒盏一口饮尽，反手将盏重重掷落在地，指了林迁森然道：“你道他是什么人？和你们一样……不，还是你们行中翘楚，扬州宜陵的林迁林逸仙！”
　　
　　林迁蓦地站起身来，原本就嫌苍白的脸上顿时又添了层冰冷霜色；他凝目盯视着他，唇角微微动了动，却仍什么也没说。
　　
　　“原来是谪仙人啊。”玉笙柔媚地依上景王肩膀，一双桃花眼儿不无恶意地斜睨着林迁，轻嗤道，“即是这般神仙一流的人物都有了，王爷还要玉笙来做什么……”那绿衣少年却笑道：“王爷真也忒薄情！玩过便丢开手罢了，怎的还巴巴儿教人在旁边看戏？”
　　
　　“薄情？果真是薄情！”景王呵呵一笑，伸臂将玉笙更拥紧了几分，凑唇在他耳边低笑道：“不是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便是有情也轮不得在你等人身上糟蹋！何况便是真神仙又有何用——大了两岁年纪，被我玩了几次，身子便不成了……”说着伸手去挑他下巴，口吻极是暧昧轻薄：“……那你倒是怕不怕？”
　　
　　那玉笙咬着嘴唇吃吃地笑将起来，脸庞往外偏了偏，景王的手便落了空；他不依不饶，鹰逮兔儿般又去扳他脸儿，玉笙笑着一挣，手往他肩上轻轻一推，他便就势从绿衣少年膝上翻身下去，一手扯落他，一壁合身扑落玉笙，三个一起滚落在座前凉地下。
　　
　　周遭侍候的女乐内侍见状忙低头垂目，只林迁一动不动立在阶前，沉默地注视着三人在自己脚下纠缠成一团儿——两张秀媚姣丽的面容被他的唇吻蹂搓成一片淫靡的红，他的手指和牙齿蛮横撕扯着身下人的衣襟，洁白柔腻的肌肤便被无情剥露，在他身下如蛇儿一般滑腻蠕动；他低沉又放肆的笑声，单薄刺耳的织物破裂声，少年似痛楚又似欢愉的呻吟声，相应相和，不依不休，肆虐无忌地辗转眼底，萦绕耳边，轻易便撕裂了方才那曲低沉清幽的《乌夜啼》。
　　
　　原来都是刻意给他看的，都是给他听的——看他和别人，更是看他和自己。楚王府当日凌/辱加身算什么？人生大苦大辱，不在戕身，而在戮心。
　　
　　“看那是什么，”林迁忽而笑了笑，微微俯□子，对滚缠在地上的人轻轻道：“——老鼠。”
　　
　　犹自厮磨不休的人影登时僵住，欲念靡音戛然休止。他自少年颈间抬起浸满汗水的脸，目光利剑也似刺向他；林迁的眼神却平静无波，甚或温存似水。
　　
　　心瘾是深埋在血脉里的毒，只消他轻巧一句话，便勾引起旧日千般柔情深意，蚀骨钻心，任凭再拥抱如何色相，也抵御不住，也忘怀不了。
　　
　　曾是那般的两厢情好。孰知却都是他做假——呵，比眼下这场活色生香戏还来得假！
　　
　　他豁然坐起身，一把推开犹腻在怀中的酥软身子，猛地反手将席案掀翻在地，沉声怒吼道：“滚！全都滚！”玉笙两个春梦乍醒，只见他脸色阴沉似铁，眼中迷醉尽消，森然闪了几星青冷寒芒，却是锁死在林迁脸上；登时给他这罗刹神色骇得浑身乍寒，忙掩住衣襟自地上爬起，与伎乐内侍们一起仓惶退下了。
　　
　　一时喧嚣尽散，只余清寒月色洒了满庭，默默照觑着一地色相狼藉，两处情恨悲辛。
　　
　　最终还是景王一声凉笑，击碎两人间雪埋冰封也似沉默：“看不得了？怎的一般的戏，自己演得，换别人做你便看不得？”林迁瞧定了他，低声道：“因我最知做戏的辛苦，便不能看着你也做。”
　　
　　景王道：“如此卿还是为我好！”他恶意地笑着，一字一句道：“卿道自家最知做戏的苦……也罢，眼前做戏是戏子，枕旁做戏是娼/妓——呵，卿与我周旋的这场戏，果然甚苦！”
　　
　　林迁默然。他低促一笑，胸口酒意上涌，便合目又缓缓躺落。方才与优伶狎戏时衣袍已解了大半，发着低热的赤/裸肩背直贴上凉地，好比燎伤的皮肉埋进冰雪，一时分不真冷热痛爽。晕眩混沌里却觉得一只微凉的手伸来，又听林迁轻轻道：“起来——太凉了。”
　　
　　依稀还是旧时的殷勤体贴，此刻听来，却教人辛酸之后，接着便恨怒欲狂。他猛地拉住手臂将人扯落在地，翻身把他压下，一手捏住他下颌，狠狠逼视着他眼睛：“又哄我……到如今你还在欺我哄我！莫再做这惺惺假态……你是怕我杀了你，还是不欺我到死便不甘心？”
　　
　　林迁脸色还是波澜不惊，只伸手抚上他捏在脸侧的手：“阿圳，莫这般……”未待说完，景王便重重吻落下来，却是一丝柔情也无，只发泄般地凶狠啃咬他口唇，仿佛要溺死他也似。直到几丝血味在交缠的唇舌间弥漫散开，林迁咳喘着推阻挣扎，他才放脱开，唇上染着血，低低狞笑道：“你我都不必做戏了……告诉你也无妨，一个时辰前，君父的旨意已叫司礼监用印了，严世蕃流放雷州，胡宗宪就地卸职，押赴京城待审——”
　　
　　林迁不觉止了咳呛，定睛望着他；景王挑起眉峰，玩味地审视着他脸色：“卿快意了罢？严世蕃祸害除了，胡宗宪十年抗倭心血，也功败垂成……一代名将陨落，东南三省再沦于倭奴，皆是拜卿所赐。”
　　
　　林迁怔了怔，便道：“未必只有一个胡宗宪，才能力挽狂澜——他又害杀了多少人？他，还有你们，甚或连个婴孩也不放过！”景王森然道：“与大明的万世清平基业相比，那些人命又算得什么？”
　　
　　“不算得什么？”林迁身上蓦地浮起一层愤怒的灼热，在他身下微微打着颤，口中话语却是字字笃定：“在你眼中，除了权势功业，万人之身家性命都是草芥，随你予夺戮杀——什么万世基业，清平盛世，于你不过是帝王的英名功业，容不得黎民的安身立命！” 
　　
　　“可笑我还自觉有负于你，负了你情份，妨了你大业……可想来林某真该问心无愧——负你又如何？你不但无情残忍，更不配为君！”
　　
　　仿佛是烈火上泼洒了一锅油，景王登时全身血脉沸腾欲燃，急怒下抬掌便向他脸上砸落下去；林迁给他一掌打得发鬓散落，唇角绽开血痕缕缕，却只抬手缓缓拭去，冷眼瞧着他。
　　
　　景王居高临下逼视着他，眼底跃动着几簇危险的寒光；他阴沉地压低脸庞，沉重的呼吸直烙在林迁脸上，一手慢慢握紧他肩膀，似乎立时便要将他剜心挫骨，攥在掌心揉为齑粉。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霎，他终是缓缓放开了手，起身冷冷晙着地上的人：“似你这般人，也配与我谈什么清平基业，国政大计！林迁，我以往最不该之处，不是无情，却是太滥情，太拿你当做个人——你不过是个器物，玩弄过便丢开了手，也不会掀起今日风浪。”
　　
　　“朱载圳配为君否，你说又有何用？莫以为你们已逼我到山穷水尽……你且看着，天不许我为君，我便换一重天，地不准为我君，我便彻一层地。朝堂衮衮百官，天下悠悠万民，敢有不奉我为君者，必诛之杀之，再造一个朝堂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我森森发现……居然有人下载拙作了……太激动了，太兴奋了，太感激涕零了……！！！




41

41、且尽生平一场醉(中) ... 
 
 
　　所谓“诏狱”，乃指皇帝亲诏系狱的案件，亦指皇权直接掌管的监狱。国朝自太祖之后，诏狱便由锦衣卫掌管，设于北镇抚司内，因此又称“锦衣卫狱”或“镇抚司狱”。与刑部大牢、顺天府监狱等刑狱不同，诏狱直接听命于皇帝，凡诏狱之内的刑案，锦衣卫可不经三法司裁断自行刑绝，俨然凌驾于国家律法之上，最令朝野官民谈之色变。偏英宗、宪宗之后，为巩固皇权、遏制大臣，历任皇帝愈加爱重这一私权，乃至嘉靖帝一朝，凡牵涉到六部九卿、封疆大吏，或是有涉宗室内廷的刑案，尽数交由诏狱审处，四十年来，沉冤北镇抚司内的公卿将相不知凡几，正可谓是“朝为殿上臣，夕为狱中魂”了。
　　
　　胡宗宪位至三孤，官居一品，一旦获罪，自然该当下入诏狱。由锦衣卫自台州一路押解入京后，便被径直送至北镇抚司。他早闻听诏狱便设于北镇抚司地下，阴湿如窖，暗无天日，其间满溢刑讯呻吟与腐尸恶臭；因此自做好下一番无间地狱的打算。孰知却被带入北镇抚司堂后一进颇为安适的小院内，当下便对“送”自己过来的锦衣卫头目疑惑道：“尊驾想是将胡某引错了路？”
　　
　　“卑职不敢。此处正是吕公公特意嘱咐过，专为胡部堂安排的。”那头目使个眼色，教下属都退去，复又对胡宗宪行了一礼，恭声道：“在下镇抚杜炳良，久慕部堂高名；往后大人但有事务，只管吩咐炳良便是。”
　　
　　胡宗宪微一苦笑，拱手还礼道：“多谢杜大人盛情，胡宗宪感激不尽。只是今日已为阶下之囚，‘部堂’二字，再不敢当。”犹豫了下，才问：“方才杜大人言道，这是吕公公吩咐的？”杜炳良道：“是。昨儿吕公公教人传出话，说当日圣上下了将部堂送京待审的旨意，一头还说，‘功是功，过是过，胡宗宪十年抗倭不易，纵可罪之，不可辱之’。”
　　
　　胡宗宪目光沉了沉，便抬头望着檐间透出的那角青灰色天空，默默不语。杜炳良抬目瞭了眼他脸色，便又道：“还有一句话，是宁安公主教下官转告部堂的。”
　　
　　胡宗宪眉锋一动，转眼定定望着他；杜炳良低声道：“公主只说，梧桐雨之诺，她不曾忘，必然报偿部堂。”
　　
　　——我胡宗宪为你，水火愿往，九死无悔。。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几缕凉风透窗而过，似是又送上那晚秋雨清凉，桂子幽香。
　　
　　默立良久，他才重又睁睛望着眼前已昏漠下来的天色，低沉道：“多谢公主。”
　　
　　“多谢公主。”
　　
　　莹白指尖冰雕玉碾也似，捧起只鎏金缠枝杯，盛着一泓琥珀郁香，堪堪送至他眼前。待张居正伸手接过，她便又自斟一杯，擎在手中细细把玩，忽而淡声道：“大人休言谢。可还记当年太祖曾道：‘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张居正默默看她一眼，便举杯饮尽。瑾菡却将杯子放下，只冷眼瞧着他：“却不知现下徐阁老与张大人高举白刃，是要杀谁？”
　　
　　张居正伸手拿起她放落的酒杯，也一口饮了，才道：“这与公主不相干。”瑾菡冷笑道：“与不我相干？陆凤仪已闯到我府里要拿人，还道与我不相干？”张居正道：“你只要不再插手严世蕃的事，自然与你无碍。”
　　
　　瑾菡道：“那我王兄呢？胡宗宪呢？”张居正将酒杯重重扣在桌上，沉声道：“他们亦与你无干！”
　　
　　四目相对，眼色灼灼，仿佛立时要在空中激起阵疾风劲雨；然而相望移时，到底一分分郁结暗沉下去，终化做团僵冷冻云缭绕心头。瑾菡寒然一笑，道：“那么王兄手里攥的那个夏言之子，怕是与徐阁老极是相干了？胡宗宪现在诏狱里，若是他熬刑不过，说出那日有人伪了他手令，妄图借此逼杀亲王……这惊天阴私事一旦揭出，倒不知又会与谁相干？”她放低声色，听来近乎温存轻柔，却是杀意暗伏：“是裕王，高拱，或者便是张大人？”
　　
　　张居正只定定看着她，须臾，才缓缓道：“公主以为呢？当日我早便知你去了胡宗宪营中。你信不信我会设计逼杀景王，也一道害了你？”
　　
　　瑾菡厉声喝道：“莫问我，我不知！”她蓦地转过头再不看他，声音却微微打着颤：“再莫问我这般的话，我什么都不敢信了……你既能教林迁去欺四王兄，我怎知你不会自己来欺我？”
　　
　　他默了默，便缓缓握起她放在案上的手，温声道：“瑾菡，你得信。林迁不曾欺他，我也不曾欺你。”瑾菡回目注视着他，半晌方轻轻一笑，道：“那便好，与你无干便好。”
　　
　　说罢将手一撤，起身决然道：“既与大人无干，便烦请转告徐阁老，若真要将胡宗宪赶尽杀绝，大家也只有拼着鱼死网破，那一纸假手令足以给胡宗宪寻个大人物陪葬。王兄有言在先：徐阁老这局棋下到今日，只算赢得一隅，离灭国杀盘却尚早。莫要急着赶尽杀绝，反做了场收拾不起的大败局！”至此一顿，又看了他一眼，便道：“要务在身，张大人告辞。”
　　
　　张居正疾问道：“你去作甚？”瑾菡淡然道：“进宫面君，给胡宗宪求生路。”张居正豁然起身挡在她面前，怒道：“荒唐！——这当口儿你还要去御前招惹他？分明是引祸上身！”
　　
　　瑾菡微一冷笑：“是福是祸，劳君动问？让开！”说罢推开他便要走，张居正一把扯住她，合臂抱住，低喝道：“不许去！这是没下场的事！”瑾菡只极力挣扎，怒道：“我乐意找死，你放开！”他闻言更缚紧她身子，死死扣在怀中，气恨道：“你还道这一生只许我！怎的你肯为他们去死，也不肯为我好好儿活！”
　　
　　话才说罢，便觉手臂猛地传来阵刻骨疼痛，却是她切齿咬在血肉上，深深啃噬，似乎恨意刺心，必要见血透骨。
　　
　　他绷住身体，紧紧搂抱着她，让她的身体整个贴实自己，细品那痕尖刻的痛苦透入骨髓，销魂噬魄。
　　
　　齿间渗入咸腥的血味，未几便被一缕苦涩冲淡，却是自己眼中泪水滑落，掺着他的血一并流进唇角，最终酿成一股绵沉的酸楚苦辛——原来这便是血泪交合的滋味。
　　
　　她缓缓松开口，唇上血痕泪迹宛然，残花落红也似的怵目惊心，似诉似求：“我恁般为你活了七年，可算够了？七年来只如夸父追日，你可知这滋味已生不如死？到了今日，我这般活不动了，也再信不过了。你放了我罢……”
　　
　　他心底一酸，手臂更收紧了几分，贴在她耳畔低低道：“瑾菡，之前我一个错失，便害了你七年……七年里你受的罪，遇的劫，作的错，皆是因我……七年历尽辛苦，你我好容易才到今日，我还敢再错么？我又怎能再放你去犯傻……你不过是个女人，裕王景王也罢，严嵩徐相也好，成败恩怨你何必去管？以后你我好好儿的……”
　　
　　瑾菡回脸望着他，泪水泠泠而下，最后却还是凄然一笑：“你又哄我了……即便我不牵扯，你又怎能置身事外？何况到今日，我还回头有路么？使君功成之日，四王兄事败，我断难独善其身——你我又怎能好好儿的？”
　　
　　前因后缘两相悖。他的成，注定是她的败；若是她得了好，他，便只得落了歹。
　　
　　心事成灰，鸳梦易散。意中人反做了生死对，到底不能两相顾全。
　　
　　他忽然低下头去，重重吻上她的口唇，就着未褪的血泪辗转揉吮。滚热手掌捉紧她肩头，一丝缝隙不留地将她深深扣锁怀里——仿佛只要此刻抱紧不放，即便转眼便是天翻地覆，山崩海啸，也不能将这个人从身边夺去似的。
　　
　　然而再紧的拥抱，也必然有放开的时候，更何况，又是两个走在相悖路上的人。可明知挽留不了，阻拦不住，还是不能放脱双手，只紧紧握持着，良久才说出一句：“……你要保重。”
　　
　　她唇角微微笑着，凝望他的眸子泪影已消，明镜也似映满他的影子：“放心，我自会保重。”她垂下眼睛，十指从他紧扣的手掌中一寸寸脱出，“想来此番是必见生死了。若到那日，白刃在手，你切莫对我心慈……”
　　
　　“此生得死君手，妾愿足矣。”
　　
　　尽管在他面前如此决绝固执，她那日最终也并未入宫面圣，却并非是为情所制；而是回府才换上服章，便收到景王府内侍司砚传来的消息，登时惊得金簪脱手，凤衔明珠滚落一地：“怎会出如此事？！”
　　
　　嘉靖四十年的九月，果然是多事之秋。朝堂上才掀起 “倒严” 之汹汹风潮，景王府中又现惊天骇浪——二十七日晚，景王府中乍现魇镇邪物，王府长史遂急报司礼监，听候圣裁。
　　
　　此事的起端亦极是诡异：当日太医院接到景王府急召，说是景王侍妾何氏有滑胎之兆；因事关天家子胤，太医院院使不敢怠慢，亲自带着最善产育一科的两名御医，一并急匆匆赶到王府。然而才见了病人情状，就知胎婴必然不保，果然手忙脚乱一阵，便接下个已成男形的死胎。这三人正在忐忑景王迁怒发作，何氏却忽然呻吟一声，身下的殷红粘血便决堤也似涌出，匆促间急用药石也止歇不住。未几那何氏便血枯力尽，气息奄奄地现出弥留光景，一缕气息却始终不绝，只气若游丝地唤道：“王爷……”
　　
　　她这般一连唤了数声，守在榻旁的老嬷嬷觉得委实可怜，便出去禀报。待景王进到屋里，只见她面白如纸，身下血污狼籍，好似个漂在血海中的枯尸，却仍眼睁睁看着自己，口唇微微翕动。他还以为她有家人后事托付，便俯身下去，却听得她微弱道：“王爷……奴婢无用……”
　　
　　他心头微动，便抚上她一只冰冷的手，温声道：“无事。”何氏噙泪凝望着他，忽而急抽了口气，一时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绞紧了他的手，指甲深深刺进他掌心，挣扎道：“奴婢名——雪梅……”说罢手指一松，泪水顺着眼角蓦地滑下，目色便黯淡僵冷下去，已是溘然长逝了。
　　
　　虽一向只当她是生育的器物，甚至连她的名儿也未动问过；但眼见她为自己流干了血，到死痴心至此，难免也生出几分酸楚怜悯。景王站在榻旁看了她片刻，便对左右吩咐道：“收拾干净罢。”说罢竟不顾血污遍体，亲手将她抱了起来。孰知方才挣命半日，她一緺青丝散落，缠在镂花青玉枕上，这一抱扯得玉枕当啷落地，在他脚下跌做数片。
　　
　　一股浓烈的香气在血腥扑鼻的房中弥散开来。众人一惊，便见那跌碎的玉枕间隐隐露出个薄纱囊袋。景王怔了怔，将何氏又放落榻上，捡起那纱囊扯开，自里头掉出一丸核桃大的团子，另有一个桃木小人，身躯上还以朱砂刺着符咒，血淋淋地怵目惊心。
　　
　　屋中众人已呆如木鸡，三个太医更是煞白脸色，噤若寒蝉。景王缓缓将那丸事物凑到鼻下，那香氛登时直刺肺腑，透骨钻心。
　　
　　——是麝香。
　　 

作者有话要说：过场戏，汗，大家凑合看……
今天心情极度不好，于是写死个女配炮灰。嗯，根据DM狗血定律：虐不死的小受，活不下的女配。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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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且尽生平一场醉(下) ... 
 
 
　　景王进去水云阁的时候，林迁正在熟睡。榻旁只燃着一根细烛，昏惶惶地映得他脸色扑朔，浓密的眉睫在脸侧投了重重暗影，形容看似比几日前又黯淡了许多，垂在身侧的一只手臂已清削见骨。快到十月，夜间已有些凉，一袭单被却只盖到腰际，景王坐在榻前看了会儿，便伸手把锦被往上扯了扯，孰知这一动他人便转醒，睁眼看见他在跟前，也瞧不出吃惊，只坐起身淡然问了句：“……几时来的？”
　　
　　景王道：“来了会儿了。司砚说你这几日气色不好，瞧瞧你。”林迁略一笑，道：“多谢殿下了。”
　　
　　景王不再说话，眼色沉沉地看了他片刻，便伸手去抚他脸，温声道：“怎的几天不见就脱了形？自己也不知爱惜些儿？”林迁眉间微蹙，脸一侧避开他的手：“……不相干。”景王笑笑便收了手，低声道：“还生我气？要我如何赔不是才成？”
　　
　　那声色极度温存，依稀还是情好亲昵时的态度；可眼底一点寒光跃动，烛光下宛如针尖也似，刺得人隐隐不安。他含笑瞧着林迁，合掌一拍，司砚便捧了一只食盒进来，轻轻放落案上：“……我特意教你们扬州的厨子做的，给你补养。”
　　
　　说罢亲手打开食盒，取出一只热气氤氲的青花瓷盅，拿汤匙略一搅，又仔细吹了吹，方送至林迁唇边：“好久未尝这家乡风味了罢？趁热吃。”林迁瞥了眼瓷盅，脸色微动：“……河豚？”
　　
　　“是，河豚。”他把汤匙复又放下，垂目打量玩味着盅内物，淡声道：“你们扬州人不是有句话，叫冒死吃河豚？据说此物虽剧毒，却极味美，教人拼了一死也要饱此口福。可我却从未试过——宫禁有规矩，这般冷僻毒邪之物一律不食，何况我也觉为了口腹之欲便不计身家，是小人见识，太过不值。”
　　
　　他抬眼望着林迁，温存一笑，道：“可待遇见你，我便明白了，为何要‘冒死吃河豚’——原来至毒至险之物，向来是至美极乐，教人宁愿抵死一尝。”说至此处一顿，便凝目锁定他眼睛，低沉道：“林迁，这一盅河豚，便是未去毒的。”
　　
　　林迁默默与他对视须臾，便轻轻笑了：“我欺你一场违心誓，你还我一盅极乐毒，该当的。”说罢便举手要去接那瓷盅，景王却挡了他手，温声道：“听话，教我喂你。”
　　
　　“可还记得我的话？你便不要这条命，也得我亲手杀了你。我不像你，从不负悻食言，我许你的，必然句句做到。”他将匙举到他唇边，待他张口咽下，又道：“你可知？何氏死了，是小产。人死了也罢了，偏在她枕中发现了魇镇邪物，还有麝香。”
　　
　　他停下手，冷湛湛一笑，道：“卿‘枕边盗盒’的手段，果然越加高明了！”林迁眉峰一颤，盯着他道：“阿圳，你真当是我做的？”景王寒声道：“除卿之外，无人有此手段，亦无人有此愿心……呵，不见那东西我还不知，原来卿看我如此之重，不但要绝我子嗣，还要致我一门于死地。”林迁却又低声重复了一遍：“阿圳，你真认定这是我做的？是我这般害你？”
　　
　　景王阴沉沉地望着他，半晌不答，只又将一匙羹汤送上，淡淡道：“现下计较这个已无用。魇镇历来是宫廷大忌，又有太医在场，此番是决计瞒不过的，因此我已教长史上报宫里。以君父秉性，此番必然追查到底，我若不交出个罪魁，自家便过不了这一关。”林迁咽下羹汤，微笑道：“因此殿下便认定是我做的。”
　　
　　景王瞥他一眼，手上喂食不停，柔声道：“因此我才要这般。原本最好是将你直接送给锦衣卫，诏狱里惯用脑箍、烙铁、一封书、鼠弹筝、燕儿飞这般酷刑，不怕你不招认，甚至到时攀出徐阁老指使，则与我更好。可我如何舍得你去受那等苦楚？因此只能亲手送你，到时只说你是畏罪自尽的，总好过教你活受罪。”林迁只轻声道：“如此甚好，多谢你……你一向对我很好。”
　　
　　一盅毒药饮尽，此生情肠便似也诉完，两人只默默对望着，可未几林迁便觉心悸气浮，眼前也慢慢模糊起来，便伸手扯着景王衣袖，道：“阿圳……你近前些儿，我看不清你了……”景王便起身坐到榻上，把他上身抱在怀里，一手抚着他脸颊，下颌抵在他额角，轻轻道：“……过得片刻便好了。”
　　
　　林迁只觉得全身瘫软如绵，神思飘忽不定，明明被他踏实拥在怀里，却如浮在云端也似地虚空，便挣扎着握住他的手，低促道：“抱得紧些……”景王依言收紧手臂，低头在他额角轻吻了下，便听得林迁又断续道：“阿圳……以后莫做刻毒事了，恶业多了……总没的好了局。”
　　
　　他凉笑一声，道：“我对你何曾做一丝刻毒事，又得了什么好下场？”说罢微侧过林迁脸颊，瞧着他低声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此我只想听你句实心话——你跟我，可曾有过一时片刻，是全心全意的？”
　　
　　何止是一时片刻？厮守的分分刻刻，有太多时候，是全然忘了自己是谁，他又是谁。但奈何此生际遇如此，纵全心全意又如何？身不由己，心更不由己。
　　
　　只庆幸此生须臾便要过了，再无需受这身心双重的凌迟折磨。他忽而笑了，凝目竭力想再看清他一眼，低低道：“阿圳，若有来世……不管你是谁，我是谁，都要好好相待。”
　　
　　景王不再说话，只默默抱着他。林迁眼前彻底昏暗下去，便阖上眼，静待那彻底的死寂。孰知昏天暗地里飘忽了半晌，忽觉得心跳越加急促，全身血脉烧沸也似，连腔子里的那口气也灼烫起来，身上却暗暗涌起一股怪异情潮，心思一动，喘息道：“你……那究竟是什么？真也龌龊……”
　　
　　景王低促一笑，声色中透着股恶意的辛凉：“林迁，你真以为我会教你死？我早说过，你欠我的，并非一条性命。”他把怀中人放落榻上，缓缓扯落他衣带，一字一句道：“你欠我的，是这一世真心。因此你负我越多，我便越不会轻易教你死，我要你好好活着，一丝一毫偿我。”
　　
　　“你吃下的不是毒，却也不是那种邪药，是君父炼丹用的阿芙蓉。”单薄衣物已被剥尽，那具熟稔的身体又坦露眼前，苍白的肌肤上已泛了层往常情动极处时才见的靡红，“生情造意只是附效，你知它最大的好处是什么？”他低头吻上他耳际，阴森又炽热的气息透过耳中直入肺腑：“用久了，便能夺魂勾魄，能教卿万念俱灰，只剩这副身子给我，慢慢偿债。”
　　
　　他一壁解开自己衣襟，一壁俯身慢慢沿着他肩头颈子辗转吻下，待到心口那伤痕处，却狠狠啃咬一口，嗤笑道：“要不到你的心，我便不要了，索性杀了它；我只要日日看着你，抱着你，哪怕是具行尸走肉……这般你才不会再欺我，叛我。”
　　
　　“必等到我死那日，才会真教你死。这才是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我许你的，必然做到。”
　　
　　他的话切切响在耳边，他的体温熔浆般浇了自己一身，林迁却只觉自己整颗心都是空的，冷的，在周身汹涌挡起的欲海情潮里如泡沫般飘忽而上，游魂似浮动虚空里，冷眼看着自己的身体横陈他身下，宛转承应他的每分抚弄动作，眼中的欲念潮涌也似泛滥，欢愉又苦楚的呻吟碎落一地，片片都刺心镂骨……却是无能无力。
　　
　　却原来，人生至苦至辱，不是身不由己，亦非心不由己，而是身心相悖，心不附体。
　　
　　然而未几，他便会连这颗无能为力的心也丧失，连此刻的痛苦耻辱也不能体知，只余下一具空洞的身躯，无知无念地活着，活在他手里……活死人。
　　
　　这才真个儿是天诛地灭，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所谓的“阿芙蓉”，便是鸦片，呵呵。其实这东西并非像我们以往误解的，是清朝中后期才从海外大量舶来，祸害国民；实际上，根据文献记载，六朝时期鸦片就从西亚传入我国；宋代已经把“阿芙蓉”作为治疗腹泻和镇痛的特效药材；至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详实记载了鸦片的药效，以及生产、制作的工艺流程。
而关于鸦片的非药用消费，似乎在元朝便有人服食鸦片为消遣，而中医也已认识到食用鸦片的巨大危害，说它坏人神智，“杀人如剑”。至明代，据《明会典》记载，东南亚之暹罗(泰国)、爪哇、榜葛赖(马六甲)等地多产乌香(即鸦片)，并不时作为“贡品”药材贡献给明朝皇帝，如泰国即一次入贡300斤鸦片。在郑杨文的《中国鸦片社会生活史》等专著中，还大胆猜测明朝一些皇帝贵族实际上已有吸食鸦片的嗜好，这其中比较确定的便是身体多病，又四十多年不上朝的万历。至于酷爱各类仙丹，同样的多年不朝的嘉靖帝有没有吸食，尚在争论中，本文就当他也是吃的……相信也不会太冤枉他。汗……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写到圳圳对林迁用“阿芙蓉”，笔者对这张渣攻行径是万分万分万分唾弃的！于是从这节开始，换这渣攻主受虐……然而需要明确的是，从动机上讲，圳圳不是想像今天的DP魔鬼一样彻底毁掉迁儿，因为明代人对这种药物的作用认识毕竟有限，不会到达今天的程度，乃想，自己老爸都吃的东西，他会以为有多毒？
最后还得说：那种东西真的是害死人的，甚至一度深深毒害了我们的国家。《清平调》我其实无意写出一部多深刻的东西，但是还是有意无意寄托了自己很多想法。《清平调》不是一个清平盛世下你情我愿的故事，而恰恰是在一个爱情故事里，投射最后一个汉族的封建王朝清平伟业的梦想幻灭。小攻朱载圳身上集中了很多我认为导致这种悲剧的因素，比如残暴、专断、阴暗、私欲，但是也凝聚了一些积极的品质，比如关键时刻对国家利益的维护，以及我YY的“深情”，望天……好吧，他优点确实不多，但是我就偏爱他，乃说咋办吧。
就像对于明朝那个时代，尽管我知道它有那么多阴森的东西，但是我还是执着地喜爱它。这才是“正撞见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扯远了……回过头来说正题——圳圳喂迁儿吃的东西是极度可怕的！是千万不能沾染的！俺写的很清楚，碰上这个，那才是“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是生不如死万劫不复！




43

43、一世痴心错付与(上) ... 
 
 
　　景王道“巫蛊灭门”，委实不是危言耸听：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殃及皇亲贵胄并丞相高官三百余口，前后诛杀十万人，堪称大汉朝第一惨案。自此天家宫廷每现巫蛊，多难免一场血雨腥风、人伦惨变。嘉靖帝一生沉溺道教，于巫术邪方最为迷信，如今皇子府中突现巫蛊，如何能善罢甘休？何况现下皇嗣未立，严徐两党水火交战，这当口儿即便君上不究，臣下也不能轻易放脱手。果然事一揭出，徐阶、高拱麾下一班言官蜂拥而上，有的义愤填膺，要求有司彻查，以“肃妖氛，靖宫掖”，为皇子安全负责；有的痛心疾首，恳求人主圣鉴，早明元凶首恶，以免殃及无辜震动朝局，伤了明君之德。你方唱罢我登场，嘴脸声色不一，内里心肠却都是咬死不放，要趁着这巫蛊案做场大文章，索性将景王与严嵩这对攻守同盟一起扯下台。
　　
　　虽明知对方祸心，但严嵩此时自顾不暇，也委实难以援手难友。景王倒摆出一派高标姿态，不但毫不遮掩，事发便教王府长史上报宫里，未几又主动上表向嘉靖帝请罪陈情：先痛责儿臣不孝，累得君父忧心；再自悔治家不严，使得奸恶宵小趁虚而入；最后剖明忠心，一切侦勘责罚听凭圣裁。字里行间既满溢坦荡荡的问心无愧，又透出戚恻恻的忧谗畏讥，言下之意此番正是他人趁机陷害，不动声色便将祸水引到徐阶一派身上。一时两党对决成了三国混战，各自剑拔弩张，杀气森森。
　　
　　正在朝堂局势一触即发之时，一纸圣旨从天而降，倒给三方兵马当头倾下一桶冰雪水：“……遍览史册，巫蛊魇镇为祸，致宫闱骨肉惨变之前鉴不绝于书，武帝思望台犹在望耶。朕多年潜心静修，通天人之际，洞幽明之变，岂惑于如许魑魅伎俩？然倘不彻究其故，终使清者不得其白，奸者不得其罪也。今令刑部右侍郎陆凤仪主审此案，大理寺卿万采督办，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黄锦协理。钦此！”
　　
　　这道意味悠长的圣旨一下，严、徐、景王这三路人马都不由浑身打了个激灵——不过短短百字，起承转合间竟是一篇绝大文章：既说了要警惕的前车之鉴，言下之意对景王决然回护，“武帝思望台”五字更是耐人寻味：当初是江冲构陷太子，嘉靖帝借古喻今，莫非暗示景王便是圣心默定的储君？那谁又是设计景王的奸佞？徐阶一派难免忐忑。然而既然回护，何不干脆葫芦提结案，不了了之？却又要“深究”，使“奸者得其罪” ，似乎对景王也未完全信任。更耐人寻味的是钦点的审案官员——主审陆凤仪是徐阶心腹，督审万采却是严嵩死党，锦衣卫与东厂又听命于吕芳，一时朝中三方诸侯风云际会，显见嘉靖端的是等看一出好戏。眼见天意偏倚难测，局势暗昧难明，原是沸油也似的朝堂倒一时都静住，不敢再有何大动作。
　　
　　似乎是嫌这冷局太不够热闹，次日司礼监又传出一道口谕——“着锦衣卫北镇府司二十人查验景王府，以清未起魇物！”从来只有获罪官宦抄家，哪见过在爵王侯清户？俨然是动了真格。圣旨中对景王的些许回护偏袒之意，给这口谕一冲，似乎又若有若无，难寻痕迹。然而已是斗得乌眼鸡一般的言官科臣们却不免腹诽：即是要清抄王府，为何又偏偏叫一向与景王沆瀣一气的锦衣卫去呢！可见不过是走个别致过场，反更洗白了景王。唯独陆凤仪却深觉机会难得：口谕中并未明限谁带领锦衣卫去查景王府，自己既然是主审，与之同去，亦是名正言顺。
　　
　　可乍一进王府见了景王的面，陆凤仪便更笃信：这场捡抄王府，怕真是景王和吕芳联手演的障眼戏。自己和锦衣卫还没到，朱漆嵌金的王府大门便已豁然大开，一溜儿仆从扫地清阶，早把府内打扫得片尘不留，一个个垂手立在房前道边，恭迎敬候。景王自己着了件天青色杭锻圆领袍，半敞着天水碧素纱单罩衣，正坐在后花园水榭亭里悠悠然钓鱼观景。水上凉风习习拂来，只见他衣袂曳动袖袍翻飞，怡然自得，洒脱若仙。见陆凤仪带人进来，也不起身，只微一转脸，晒道：“今年天儿邪，这时节也不见清爽，陆大人奔波一趟真也辛苦！偏抄家这活儿最苦累繁琐，大人这差事也真不易！”
　　
　　陆凤仪一拱手算行了礼，干巴巴道：“下官不敢。奉旨意行事而已。”北镇府司此次带头的正是镇抚杜秉良——来之前陆凤仪也曾和朱希忠打了照会，后者却托故“圣上无旨”不肯来，想是刻意避嫌，反被陆凤仪背转身冷嗤一声“此地无银”——这杜秉良原是陆柄带出来的人，和景王一向厮混熟了，当下便瞥了陆凤仪一眼，冷冷道：“卑职倒不知有什么‘抄家’的旨意！圣上口谕传的是令我等‘查验’景王府，为的是怕歹人还留了魇物，害了王爷，也是慈心呵护的意思——王爷天潢贵胄，堂堂亲王，谁敢冒犯捡抄？！”
　　
　　景王起身，爽然笑道：“老杜这话明白！不过今儿我倒就当是被抄家了的。我知兄弟们素有‘抄家财’一说，但此番碰上小王这遭儿，怕是有点抹不开面子罢？却总不能叫兄弟们白跑一趟——来人！”说着手一挥，亭外早候着的两个仆役便抬着一方条案进来搁下，景王伸手一扯盖在上头的幔布，便露出一枚枚码得齐齐整整的银裸子，映着日头水光，白闪闪亮晃晃直教人目眩。他眉峰一挑，对众人含笑道：“一千两银子给兄弟们喝酒消乏，只我有言在先：内眷不要惊扰，御赐物件不可损坏，除此之外，一切悉听尊便。明儿晚上小王在丰和楼置酒，老杜你得来——那个琉璃班的蕊珠我可早替你下条子了！”
　　
　　杜秉良呵呵一乐，陆凤仪却脸色渐白，心头义愤暗生：严世蕃胡宗宪之事余波未了，御史言官明弹严党暗讦景王的奏本堆上了天，现下巫蛊案又起，如此处境下还敢当着自己公然收拢钓买，委实忒过嚣张，不但目中无人，亦无视纲常法纪！这般人若叫他得逞袭了大位，又该是如何恣睢暴虐？
　　
　　谁知才想着，景王却好似看穿了他心思一般，冷眼冲他一笑：“小王和老杜逗趣儿，白叫陆大人看笑话！不过陆大人一贯清直耿介，在朝中从无攀附依靠，小王就有结交之心，倒怕伤了陆大人高洁之名。也罢！就请陆大人细细勘察，等把小王这三分薄田都翻了个遍，”他手腕一翻，扇柄子一点案上的鎏金玉瓷茶壶，“这里是新恭的‘大红袍’，等着陆大人完了差，香茶一杯，略表敬心！”
　　
　　饶是涵养再好，陆凤仪也给他挤兑得脸上红白不定，也不理杜秉良，袖子一拂跺脚而去，自顾下令开始抄检。
　　
　　然景王府规制浩大，真若抄检何其不易？何况锦衣卫多是他经年拉拢经营的人，不过乔装作态，虚张声势，四处下奔走吆喝，看似声势非凡，实则敷衍了事马虎得紧。饶是如此，也不时传来推搡摔打并丫鬟仆妇的哭嚷叫骂声，噪杂乱做一片。景王也真好涵养，由它闹得天翻地覆，仍自安坐着眼望鱼儿咬钩，眉梢儿也不挑一霎，甚是安乐清闲。
　　
　　陆凤仪却按捺不住，径去了景王后书房，为怕锦衣卫捣鬼，竟独自动手查检。最可恶的是，那内侍司砚竟活脱脱是个恼死人的领袖——呆着脸袖着手守在门口，雷劈也不肯走，一双贼溜溜的眼儿黏在身上般随他四处辗转，口里犹自喋喋不休：“大人千万小心！那一溜儿都是宋版，好多还是浙本欧体！那册《周易注疏》可是临安府陈氏书籍铺印的，如今已是孤本了！——大人仔细！这是我家王爷给圣上恭撰的青词，明儿就得奉上的！……大人留神您袖子底下那幅羊脂玉蟠龙云纹砚屏，那是王爷过寿宁安公主专教精工局制的，王爷素日最心爱的就是这个！……”一句紧似一句的絮叨黏连聒噪，呕得陆凤仪心焦气燥，只恨不能劈头给他一个耳光。
　　
　　搜了半日一无所获，他懊恼地坐倒在案前椅上，脚一伸便踢到一旁的落地书架上，发出空荡荡一声响。他心头砰然一动，俯身下去细细堪查敲扣，果然验出书架下面似有一暗格，忙伸手抽开格子一看，里头满满当当压着书册纸笺。当下心头狂跳，打开一册一看，却当即赤色上脸，手一甩将其狠狠丢在地上——装帧精美的册页上竟赫然是一幅幅狎戏交/媾的活色生香图，偏那阉奴又脱笼的兔儿般两步窜过来，把那不堪入目的画册拱璧般收起，嘴里犹自嚷着：“哎呀不得了！大人怎的把这个也翻出来了——这可是唐伯虎的《风流畅欢图》，我家王爷说这套册子‘意态新奇，诗画并工，装帧精雅，题章俱全’，是难得的‘四美并存’，将来怕是要比宋本残卷还珍贵！”陆凤仪是个不折不扣的真道学，一生戒淫远色如避虎兕，打死也生不出景王这般赏春宫如鉴宝典的“闲情雅趣”，一时又羞又愤，腹中暗骂了无数句“下流！龌龊！”，却再无颜也无兴翻查下去，冷哼一声，铁青着脸愤然离了书房。
　　
　　他揣了一腔的腌臜气又回到水榭亭，见杜炳良也已带了锦衣卫们回来，还押着一溜儿发散衣乱面无人色的仆妇小厮，正对景王道：“……这些在跟前侍候过王爷爱妾的，嫌疑最大，卑职只能得罪，将他们带回去详加查问。”景王只低叹一声，道：“该当的，辛苦老陆。此番也真是家门不幸！小王虽伤一子，却也不愿因此兴起大狱，招致圣心烦忧，累及无辜。因此快些查明元凶，早日结案，也算还他们母子一个公道。”
　　
　　也不知可是故意做作，他说着便脸色转暗，看似颇为伤感。陆凤仪暗道了声“报应”，便冷着脸横插进去，径直去问杜炳良：“偌大王府，杜大人这便都查看完了？”杜炳良瞄他一眼，淡声道：“除了王妃居所，卑职都一一领人查验过了。王爷书房是陆大人亲自查的，想必更是仔细了？”陆凤仪冷笑着盯他须臾，便又自顾转身四下走了一圈，再回来时便指着东边一处院落，寒声道：“怎的那处便无有查验痕迹？！”
　　
　　他所指之处，却正是林迁所在的水云阁。杜炳良怔了怔，便道：“方才问过，那处闲置无人，何必劳神费力。”陆凤仪冷笑一声：“荒宅闲居，岂非更易藏污纳垢，招惹妖佞？杜大人才道清查邪物是为保王爷周全，岂能有丝毫疏漏？”杜炳良给他塞得一窒，登时怒道：“陆大人此番是必要和杜某过不去么？”陆凤仪大声道：“杜大人奉旨办差，陆某为此案主审，自该同心协力，只要杜大人尽忠职守，杜某怎会和大人过不去？”说罢眼风一瞭景王，森然道：“若是杜大人有何苦衷，还望见告，杜某一力承担便是。”
　　
　　“陆大人莫要为难老杜，这却是小王的‘苦衷’。”景王眉头一轩，淡声道：“实不相瞒，那里头其实住了人的，却是小王嬖爱。”说着极是暧昧地一笑，“老杜一向知道小王这点子不长进的癖好，只是怕杜大人见笑——这等污秽之所卑贱之人，何敢劳大人动问？”陆凤仪脸如寒冰，自牙缝中挤出一句：“任那处如何污鄙，殿下日常进的，下官自也进的。”
　　
　　景王眼色沉沉地盯死了他，少顷却是一笑：“那好，小王便陪大人去抄检一番，也教大人安心。”陆凤仪断然道：“不劳殿下！下官自己会去。”景王挑眉冷笑道：“嬖爱男宠如同妾媵，大人即便不避讳，小王还不放心呢。”陆凤仪做梦也想不到，堂堂天潢贵胄竟当众这般无耻，登时气得手冷脸热，掉过身便直往水云阁。
　　
　　景王便跟着也进到院里。踏进屋中一看，林迁正坐在窗前，身上是惯穿的浅竹青色交领袍，日光下一照，只衬得脸色突兀地苍白，神色更似颇为倦惫，见他进来，也只是淡漠地看了一眼，便转目望向陆凤仪。
　　
　　自前夜一场折磨苦毒后，他便再没来看过林迁。此时乍见，竟意外心惊，亦不知是因他形容过分憔悴，还是因那一脸冷清陌远之色——尽管下了狠决心思，要教他慢慢失了心志，只做个自己手心里的空洞器物，但眼下见他当真看觑自己如同路人，反而心头一凛，只想：“若是以后他都这般……我每次见他，又该是何滋味？”
　　
　　他这壁心思一乱，一旁陆凤仪已开了口：“在下刑部右侍郎陆凤仪，奉圣谕为巫蛊一案查检景王府。”他一顿，似是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看来并不卑贱的“嬖爱”，最终顾了自家涵养：“此处也要抄检，阁下自便，莫误公务。”
　　
　　“在下林迁。”林迁闻言站起身来，面色静如止水，口中话语却似惊天霹雳：“大人无须抄检了——巫蛊一事，便是林迁所为。”
　　 

作者有话要说：[img]43_3.gif[/img]




44

44、一世痴心错付与(中) ... 
 
 
　　此话一出，就如大白日从地下钻出个鬼似的，陆凤仪惊得一愣，景王震惊过后，又怒又急，低喝道：“你失心疯了？这是能胡说的话？——这是任性使气的时候！”林迁却不曾转眼看他一霎，只望着陆凤仪，走上前两步，道：“所有事情都是林某一人所为，大人带我走便是，勿再牵累他人。”陆凤仪已省过神来，一时只疑心是景王故意设下的疑阵，因冷冷道：“殿下所言极是，巫蛊可是族株之罪，不是能胡说的话。”
　　
　　林迁只笑笑，转身走到书案前，抽出纸笔，道：“敢问陆大人贵庚？”陆凤仪怔了怔，道：“虚度三十九。”林迁便在纸上写下“嘉靖二年，三十九”几个字，捻起来给陆凤仪一看，便合手将纸握做一团，修长手指晃了晃，也看不真他是如何动作，再张开双手看觑，已是空无一物：“林迁得罪，请大人查看右手袖中。”
　　
　　陆凤仪一愣，伸手往袖里一掏，果真摸出个纸团儿来，展开一看，正是方才林迁写了字的纸鉴，上头淋漓墨迹犹未干透，却听得林迁淡淡道：“这微末伎俩，想是足够行魇镇之术了？”陆凤仪只目惊口呆地盯着他，心头登时迸出一个念头：“果真是妖人！” 
　　
　　景王此时已是心中透亮，逼近林迁两步，压低声音狠道：“林迁，你真是成心找死了？”林迁转而望了他，寒灯也似的目光直照进他眼底，须臾却是轻轻一笑：“正是找死。”说罢便对陆凤仪一抬手，道：“大人，请罢。”
　　
　　原来他真是自寻死路，只为了离开他——他宁愿下到无底地狱，受尽折磨苦楚惨死，落得神形俱灭；亦不愿在他身边苟活，将自己留一分半分给他！
　　
　　竟是恨到这搬地步，竟真是此生此世，不共戴天！
　　
　　眼看着他与陆凤仪相跟着便要走出门去，景王已是怒恨交集，五内俱焚，心里唯有一个想头：“断不能教他死在别人手里！” 却恨那日未真将他一剑杀了。然而此处毕竟不是自己书房，哪里去寻刀剑？当下四处一看，只案旁琴台上陈着那只焦尾琴。情急中不及细思，举起琴来便对着林迁头颈全力掷去；亏得陆凤仪听得背后风响，转眼一望忙将林迁一把推开，那琴便重重砸到自家肩上，登时疼痛入骨：“殿下！——可是要私杀嫌犯灭口么？”
　　
　　景王此时愤恨地五官都已扭曲变形，只盯死了林迁，眼底跃动着几星森森磷火，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沉重地喘着气；林迁只望着碎落一地的古琴，良久才举目静静瞧着他，低声一笑道：“好，好，连这点情分也不须记得了……这才真干净。”
　　
　　说罢便决然转身而去。陆凤仪冷然看了景王一眼，一拱手道：“下官告辞。”便也大步出门，对守在外头的锦衣卫喝道：“已有嫌犯自首，先将那些仆妇放了！”
　　
　　景王缓过神色，疾步出门望去，只见他已行至湖边回廊上。水面秋风掠过，拂得那袭青衣飘然飞逸，他孑然身影单薄如一抹浮影，立时便要散化在风中云里也似，却又是那般决绝刚毅，一路离去，再不回头。
　　
　　任谁也未曾想到，一处象声儿也似的抄家戏，竟真抄出个自首的嫌犯，且还是景王自家豢养的优伶。一班徐阶心腹在暗自快意之余，不免又生出几丝怀疑担忧：此人自投罗网地如是爽快，焉知不是这阴狡亲王设下的迷魂阵？何况徐相在得知那林迁投案时，神色更是古怪，竟严令不可擅动，足可见就中另有隐情。
　　
　　然而无论朝堂如何猜疑动作，司礼监还是当日便传出圣谕，将林迁押入诏狱，仍由陆凤仪主审，万采与朱希忠协理。而万采才因党附严嵩而与鄢懋卿一起被言官弹劾，自己身上官司未了，眼见风头不对，自不肯凑上前惹火烧身；朱希忠是成祖靖难的功臣之后，向来最是谨慎老实，情知巫蛊一案连着两个皇子的嫡位之争，更是一步躲出三丈远。唯陆凤仪是徐阶爱徒，又为严世蕃逼杀戏子一案被景王折辱一场，更兼才因弹劾胡宗宪功成，在清流中声威大炽，鄢懋卿被劾停职后便取而代之，此时“公愤”私仇加上功名心切，当夜便入北镇府司提审人犯，立意要将借机斗一回那龙子凤孙了。
　　
　　可真待审理起来，他才发现不能尽由自家做主。一则人还是押在北镇府司，听得提审，杜炳良等必要在旁掠阵，还义正词严道：“朱大人亦是圣上钦点理案的，何况人关在北镇府司，若是提审时候有个闪失，鄙人如何向上交代？”二则司礼监的两位秉笔太监，黄锦与陈洪竟也来列席，想必宫中仍是对此事放心不下。堂上多了这几处耳目，有些话便万不可问出，只能限于巫蛊案本身刨根究底。偏那林迁对自己下巫蛊一事爽快承认，至于动机为何、背后谁人指使、魇镇对象是何人，乃至行事细节都绝口不答。几番问答后，竟未有丝毫实质进展，陆凤仪急躁心起，少不得动了刑法。
　　
　　既是在北镇府司的地盘上，一应刑具自是万全，便如景王当日所言，真能教死人开口，白骨认供。孰知堂下那人犯看似俊雅清弱，熬起刑来竟比武夫莽汉还要倔挺，刑中几次昏死，冷水泼醒后仍是一句：“林某，林某一人所为……不敢攀扯害人。”
　　
　　陆凤仪当然不满什么“一人所为，不敢攀扯”，他要的便是攀出所谓的“幕后”，若是能当堂扯出景王的一应阴私事，则更是称心。眼见林迁倔强如此，只恨不能将他拆骨碾粉，一叠声地再要用刑，直到林迁猛地一口黏血喷出，跟着剧咳不止，呛出的淋漓血痕染了堂前半地，他才生怕真将人生生打死，急忙喝令止息了手。
　　
　　一腔热辣心思而来，孰知出师不利，直教他又是焦愤又是沮丧，心烦意乱间正待下堂回府，便被一小内侍偷唤到旁侧廊上，却是次席秉笔陈洪在等自己——陆凤仪素知此人与吕芳有些不合——“怎的陆大人只知与那木偶撕扯，却不闻釜底抽薪，攻心为上？”
　　
　　便是怀揣这方“攻心”的算计，第二日清晨，陆凤仪便昂然叩响景王府大门，将一叠供状径直摊在景王面前；后者却只垂目瞄了一眼，便冷嗤道：“真怪哉！陆大人连夜提审人犯，得了供状竟不报与君父，倒给小王来看作甚？这是谁给陆大人指点的‘明路’？”
　　
　　陆凤仪道：“殿下说笑了。事情出在王府，嫌犯又是殿下的——私人，下官一来怕殿下耽着心，二来亦有些疑问，要当面请殿下指教。”景王冷笑道：“原来陆大人竟是上门审问小王了。”
　　
　　“不敢。”陆凤仪将摊在案上的几纸供状一一摊开，盯着景王脸色，缓缓道：“敢问殿下，那林迁是如何入的王府，又如何成了殿□边亲近人？若有幕后主使，殿下又疑心是谁？”
　　
　　“原来大人是要问这般私隐事！”景王瞭他一眼，便起身走到花架前，伸手弄着一株红宝石梅寿长春盆景，头也不回道：“便告诉大人也无妨。这林迁本就是有名的优伶艺人，小王一次在席间撞见，就将他收进了府；至于后来如何亲近的……”他暧昧地笑笑，转而道，“若说那人动机，可有幕后主使，小王也想不明白……莫非是出自妒心？倒也未可知！”
　　
　　陆凤仪只气得脸色一白，寒声道：“殿下觉得此等暧昧话语，可以上奏天听么？”景王豁然回身，盯着他冷笑道：“陆大人这话才算明白！小王不怕老实相告，此案就中诸多情节，本就不该‘明察’，至于林迁可有‘幕后’——”他寒湛湛一笑，压低声音道：“怕就是徐阁老，也未必愿意大人深究。”
　　
　　那笑意阴森深幽，仿佛浮在海面上的一座冰山，更冷峻险恶的内幕却是深藏于暗不见底的死水之下。陆凤仪几次与他交锋，虽多也落了下稍，却是头次从心底泛上层寒意，一直隐藏着的几许疑问也随之浮起；他不敢也不想深思下去，只一咬牙，决然道：“殿下既要糊涂结案，下官却要一查到底！嫌犯还在诏狱，无非多费些心思手段，详加‘审问’便是！”
　　
　　说罢也不告辞，将那几纸供状纳入袖中，转身便去，却听得景王低喝一声：“站住！”他回身一看，只见景王脸色铁青，眼底寒光如剑：“大人既如此公忠刚直，小王便奉劝大人，勿借国法逞私愤，勿用公权行私刑。”
　　
　　“勿用公权行私刑？”陆凤仪轻蔑一笑，眼底却不觉显出一丝悲愤，“那敢问殿下，今年七月，杭州巡按御史杜玉晟是如何一夜间阖家亡命的？说甚私愤，陆某总要为杜年兄讨回一个公道！”
　　
　　景王略一怔，遂大怒道：“随你什么公道！我只明白告诉你，那林迁是你打我这里带走的，少不得再给我囫囵送回来！”他盯死了陆凤仪，一字一顿道，“打死了我收尸，打残了我养着！”
　　
　　陆凤仪亦硬生生与之对视，头一仰大声道：“眼下林迁已是朝廷钦犯，不复殿下私人！生杀予夺自有国法，殿下便权倾东海，又奈若何！”
　　
　　待陆凤仪的背影一径出了院落，他才重又回到厅中，却不复方才威赫气势，只木然坐落椅中，靠着椅背合上双眼。手心一片冰冷粘湿，而眼前昏眩的黑暗里，却晃晃浮着那几页只瞥了一眼的供状，惨白纸笺上染着几抹殷红血痕，是那般的刺目惊心。
　　
　　世间血无非一般颜色。却唯有那人的血，即便如此深恨，依然一落进他眼底，便炽如烈火，煎心熬骨。
　　
　　然而此刻纵愤恨也罢，煎熬也罢，皆已无能为力；正如陆凤仪所言，自那日他出了此门，自己便再倾尽东海之水，亦无可奈何，挽救不得。
　　
　　却原来，这世间最痛楚的，不是“不得已”，亦非“求不得”，而是——“追不回”。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写得真别扭啊……苦笑，我果然不能写虐身的戏码。
亲们凑合看，我下去喘口气……一直以来，谢谢大家捧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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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一世痴心错付与(下) ... 
 
 
　　沉重黝黑的铁铸狱门涩然拉开了半边，一道逼仄石梯如冤魂般沉没在眼下这洞黑窟里。杜炳良手提一盏风灯，引了一人沿着那石梯缓缓而下，便步入了北镇府司地下的这座人间地狱。昏黄灯火把周遭的无底阴森掏出一个空洞，飘摇地掠过地上一团团血迹，踏上去犹带腻滑。一股郁重的恶臭气息直压在胸口上，行在后面的人不由扯松了披风领扣，一壁低问道：“他现下如何？”杜炳良道：“回殿下，自昨夜提审时他当场见血，回来便一直昏沉沉的，醒过来就是咳血……这时分十有八九是昏睡了的。”
　　
　　说着他脚下一顿，便停在一格牢房前，牢门甫一打开，几只暗伏的狱鼠被灯影人声所惊，乍猛的四处乱窜，直突突扑来人脚下，那人却浑然未觉，只定定望着角落中那抹人影。
　　
　　他静静躺落在墙角一领残破旧席上，面容隐在一片暗影里，也看不真情状。景王夺过杜炳良手中风灯，缓步走近去，他的脸便慢慢剥落在昏曚的灯影下，却是刺目的惨白，衬在凌乱黑发与狼藉血污下，真如一张素纸画出的假面。眉宇间亦是一片僵冷，仿佛雪后莽原般空旷死寂，毫无生机。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那已是个死人——他胸口一抽，两步走过去，伸手抚上那张脸，手指犹能感到几分微弱体温，心跳才落到了实处。
　　
　　他半跪在阴潮的地上，伏低身子，鼻梁几乎贴上他的脸，细细地勘看；风灯火焰猛地跳了跳，正映出他唇角凝着丝缕紫黑血痕。他拇指揉上去，拭了几拭，却是丝毫不褪。再向身上一看，竹青衣襟上染了半边污血，半敞领口中露着片苍白肌肤，一道殷红伤痕毒蛇般缠在颈上，似要将他生生绞杀。
　　
　　分明是熟悉至极的面容，此时看来却如此陌生；但转瞬间却如昨日再现，噩梦重演。
　　
　　命运轮回仿佛一碾无情巨轮，辗转轧在同一处创口上，任一次又一次血肉成泥，周而复始，无有止息。
　　
　　他怔怔看了半晌，缓缓伸出双手环住他肩头，似是想要抱起他；孰知才一动，就见他眉间皱了皱，口中低微呻吟一声，登时如同巨雷惊梦，蓦地放脱了手，转身就出了牢房，头也不回绝然离去。
　　
　　直到出得诏狱，满地明月艳阳般刺痛了昏懵的双眼，他才手扶马背僵然站住，紧闭双眼急促喘了两口气。跟出来的杜炳良见他神色不对，因迟疑问道：“殿下可是……”话未说完，颈上便重重挨了一鞭子，跟着耳边是一声阴抑怒喝：“真白养了你们这些狗！我的人也敢这么弄！”
　　
　　这一鞭委实下力颇重，杜炳良不提防间正被抽中头颈，脑后一懵，不由得腿一软跪落在地。他睁睛缓了口气，才低声道：“殿下赎罪——属下也是无奈，陆凤仪是主审，宫里又有人在……办差的兄弟手下已极有分寸了，不然……”
　　
　　景王默了默，便道：“老杜起来，我错怪了你。”一壁亲手把人拉了起来：“你还得为我做件事——这几日不能再教陆凤仪提审了。”杜炳良看他一眼，道：“属下尽力，但宫里若再有旨意，怕就无能为力了。”景王道：“宫里我自会想办法，你只管挡住陆凤仪。此外还有一事要你来办：速派几个人去找李时珍来，这事要快！”杜炳良却道：“此事倒是容易——李时珍眼下正在京里，就在张居正家中。”
　　
　　景王一怔，随即问：“他几时来的？——你是怎么知道的？”杜炳良道：“殿下莫忘了，北镇府司还有监察京中官员动向之责，昨儿检校们报上来的百官行至，就记着张居正前日晚间将李时珍接入府中。”
　　
　　林迁是三日前投案入狱，陆凤仪当夜提审动刑，张居正次日就将救星纳入自己掌心……彼方仿佛已启动了一具精密机关，齿辐咬合环环相扣，丝丝绞成一副漫天罗网，只待他走投无路，撞入就中。
　　
　　明知是他的败局，却是他的生路。
　　
　　他僵立移时，便蓦地翻身上马，疾鞭泼风般向那张网罗中奔去。
　　
　　饶是风驰电掣，一路奔入城西的张府，也已是丑时，张居正却立时整衣出迎，道：“下官恭候殿下多时。”
　　
　　果然是都预备好了等他。景王凉然笑笑，亦是语意双关：“多劳张大人费心，耐性等到现在——小王承情了。”张居正微笑道：“不敢。殿下既是来了，下官便没有白等。”
　　
　　四目相向，正如两军对持，在郁沉沉的静默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少顷景王却是一笑，先开口道：“张大人既已预备下了，那么明人不说暗话，即时教李时珍出来，跟小王走罢。”张居正却垂下眼睛，只道：“李神医现下确在敝处做客。但不知殿下请李先生去，三更半夜有何贵干？”景王实在耐不住，低喝道：“少要再拿乔延误！快些教李时珍去诏狱——去救他性命。”顿了顿，又道：“你想怎样，就快说！”
　　
　　“既是为救人，在下不敢延误，更不敢向殿下讨价。”他复又看定景王的眼睛，缓缓道：“只是斗胆进上一言：如今唯一能救林迁性命的，不是李时珍，而是殿下。”
　　
　　景王只注视着他，一声不发。张居正却道：“想必殿下现下也确信，巫蛊案并不是林迁做的。不然怎的陆凤仪动了恁般重刑，他却连行事细节也答不出？”
　　
　　回想那夜，他亲手将“毒药””喂他入喉，那人却只有低回的一句：“你当真认定是我做的？”彼时不是无视他眼底的伤情心灰，却依然硬了心肠不愿去信——委实被那种种虚情假恩欺怕了，再不敢放任自己轻信。
　　
　　直至走到如此绝境，要眼见他酷刑加身，命悬一线，才肯去相信……可是已然太迟？
　　
　　景王道：“如此说倒该多谢陆大人了？替林迁洗白了嫌疑。”他压低声音，寒然道：“陆大人的良苦用心小王怎不知？不过是项庄舞剑，想教林迁当堂供出我罢了……他若不肯就范，就把巫蛊案和盘托出也无用——你又装什么糊涂？呵，‘能救林迁者是殿下’，看来徐阁老真打得好算盘，是必要逼小王自投罗网了！”
　　
　　其实早在陆凤仪拿着供状闯入王府之前，他便通过瑾菡从吕芳处拿到了审问林迁的详尽笔录。那句句旁敲侧击，显见是要就此揭起杜玉晟的事来，好彻底置胡宗宪于死地，更将自己一发拉下水。但因有黄锦和杜炳良在场，陆凤仪有所顾忌，不能直接逼问，因此只能对林迁大施酷刑，想教他煎熬不过，主动供出以求免。而徐阶等人却指望自己忍耐不住，让步以赎救林迁。这份用心委实险恶，偏正中死穴，直教人无计可施。
　　
　　张居正道：“如此说来，殿下是不肯救他的，如此就没奈何了。不过殿下也大可放心，林迁既然至今不说，再下去也不会说的——在下可以担保。”景王冷笑道：“我自是放心的，又何须要你担保？”
　　
　　不管杜玉晟一事林迁究竟知道了多少，当初他既然没有交与徐阶，现下便更不会告之陆凤仪。之所以如此笃定，倒不是因自己真的还信那句“从不曾想对你不好”，而是出自对林迁秉性的了解：那般的固执坚持，若是抱定一念，纵使殒身殉心，也必然不能转移。就如他既抱定为父复仇的心愿，允诺了徐阶，此后便任凭自己百般痴缠密爱，最终也不肯放弃动摇。
　　
　　人情易改，秉性难移。相比依赖如是靠不住的“情”，这种针对本性的论断自然更令人笃信放心。然而这又是多么辛酸可悲的“放心”——自此之后，对他便只能这般冰冷地剖析计较，再也无有“论情”的余地。
　　
　　每一想及此，心头便隐然涌上一股辛凉恨意，仿佛有把钝刀重复割下，痛得沉闷又酸涩。
　　
　　他逼近张居正一步，眼底跃动着几星青寒磷火，森然道：“小王放心了，只怕徐阁老可要耽心了——到此形势，他若是熬刑不过，又不肯出卖小王，唯一出路便是搬出徐阁老，好教陆凤仪不再逼迫。呵，林迁既是徐阶所遣，巫蛊一事便显见是他指使……张大人，国朝二百年，可曾见过辅相以巫蛊谋害皇子的？到时怕是翻遍一部大明律，也不知如何给徐相定罪正刑！”
　　
　　“因此，小王奉劝徐阁老慎行，免得还未逼得小王就范，自己先翻了船！莫再放任陆凤仪逼迫过甚——岂知那不是在为阁老挖坟？”
　　
　　张居正摇头微笑道：“殿下何须危言耸听？您明知他也不会供出徐阁老。逸仙历尽辛苦，无非是为了扳倒严嵩，为父雪恨。这当口儿若是徐阁老一去，谁还能肃清严党？”
　　
　　历尽辛苦，无非为图大计，大功将成，怎能毁于一旦？他想必不会再可惜自己一条性命。甚或就连与自己那段似真似假的情，无非也是这场算计里的一步棋，也是他不能不隐忍的“辛苦”！
　　
　　而更可恨的是，明明是他欺了自己，负了自己，事到如今，他仍成了旁人手中的剖心剑，招招刺向自己要害。
　　
　　分明是对自己无情的人，却又这般以情相挟，这是怎样的狠绝与荒唐！
　　
　　这念头一闪，延绵心头的恨意就如同被浇上一泼热油，霎时呼啸成一团铺天盖地的燎原火。他眉头拧了拧，便阴冷一笑，道：“他既不惜一死，又何必枉自相救？张大人不须教李时珍去了，陆凤仪那里也尽可酷刑逼问。小王还要去诏狱打个招呼，教再动刑时下手重些，待到人死气绝，他得了解脱，徐阁老和小王便也更放心了。”
　　
　　说罢转身便走，眼看要出了门口，却听得身后张居正幽然道：“殿下果然有忍志！只可惜……林逸仙到底是错付痴心了。”
　　
　　仿佛一条缚骨索缠住了双腿，眼见就要冲破这道网罗，却偏偏迈不出这最终一步。他肩背一僵，才缓缓转回身子，盯视着张居正，冷笑道：“你还要用他作何文章？”张居正淡淡道：“在下只是要告诉些实心话，以免殿下日后痛悔——林迁原是可以走脱的。他当日把胡宗宪的罪证给我，徐阁老便已做好安排，送他平安出京。”
　　
　　景王只冷冷望着他，张居正又道：“可他不肯去。在下百般苦劝，他只说要留下，要回去殿下那里。还说‘一生钟情一人，也只负了一人’，因此无论落得什么下场，都是该得的，都是心甘情愿。”
　　
　　原来就是那日，他扶了残醉回到自己身边，神情那般惨淡萧瑟，惹得自己疑怒过后又疼惜不安。却原来……那本该是永诀的日子。
　　
　　偷改了命数，自投了网罗，究竟所为何来？
　　
　　——“阿圳……此番真想教我走了？”
　　——“哪日我就教你走，也千万别走……”
　　——“不患得，唯患失。”
　　
　　不患得，只因明知迟早都要决裂，不可避免要面对最终的义绝情殇，便不想开始，不愿教自己沉溺；唯患失，却因这情虽起自不得已，但到底痴心错付，不能收回，依然割舍不下，依然痛楚刺心。
　　
　　原来这便是林迁的“痴心”，如此矛盾又固执，冷清又炽烈：不能为他动摇信念，却可以对他托付生死。
　　
　　心头一时冷如雪被，一时烈如火烧。一片纠结茫然里，只听得张居正又道：“殿下说得极是，逸仙到今日，固然不惜一死；可他到底又是为何去死？而殿下又能不惜他这般去死么？”
　　
　　他是为何去死？不是因自己对他的羞辱凌虐，而是因自己对那份情的质疑践踏。原来他一直把这情分看得比自己本身更重，原来他决然离去，自寻死路，不是为了对自己的恨意，而是对恩断情尽的绝望。
　　
　　果然是自己亲手杀了他——销魂夺魄的毒药虽未饮尽，却还是戮杀了一颗心，教他纵活在世间，也再无聊赖留恋。
　　
　　“殿下，易得万里江山，难求一人痴心。”
　　
　　景王转眼看着他，勉强一笑，凉然道：“张大人，这也是肺腑之言罢？”张居正眼色一黯，却依然深深一揖，恭声道：“在下随后便教李先生去救治逸仙。然而仍是那句苦口良言：唯一能救林迁者，正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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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报答平生未展眉(上) ... 
 
 
　　虚掩的门乍一推开，凄清月色便流泻进来，掠过他肩头，在地上投下个单薄影子，寂寥如一袭被弃的空衣。
　　
　　景王缓缓走进屋里，到案旁点燃烛台上灯火。一阵夜风恰便透门而入，拂得那豆暖红摇摇欲熄，又撩起几页素笺扑落脚下——正是他那日临去时，用来为自己写下夺命帖的。
　　
　　他垂目望着那煞白信笺，在原地僵立了片刻，便走到榻前合身倒下。一时全身力气都似已销尽，四肢冰凉，只剩下腔子里那口气热得烫人。他阖上眼睛，翻身把脸埋进褥枕间，深深吸了进去——人才不过去了三天，那缕熟悉气息依稀尚在，却也越来越淡薄，只余浅浅一线。
　　
　　就像那个人，也只剩了最后一缕生机，薄烟般缭绕自己手边，待要握住，却又散去。
　　
　　这分把握不住的焦灼与恐慌，教他不由得紧紧抓住榻上枕被，合臂抱死在怀里，仿佛便是抱紧了那个人。
　　
　　最后一次抱紧他，便是在这里——彼时自己因愤恨失了本性，他则是被毒药迷了神智。不甘与灰心，怀疑与绝望，在狂热悖乱的情潮里撕掠冲撞，教他一时恨得想立时杀了他，挫骨扬灰；一时又想把他揉进身上，将骨肉血脉都化成一团，再不会与自己背离。而他横陈自己身下，周身都与自己交缠在一处，唯有眼神是空的，死的。
　　
　　真个是，情比火热，心如冰冷。
　　
　　柔暖的枕被间，忽然有一点凉硬刺上手指。他木然翻出一看，却是个白瓷小瓶，微薄烛火映照下，隐约可见瓶身上布满细纹——是碎裂之后，又重新拼合修补的。
　　
　　还记得当日摔得粉碎，要一片片捡起，又一分分弥合，要费多少心力？
　　
　　原来为了补救与挽回，他是如此尽心竭力。
　　
　　只是自己一直不视，一直不懂，一直不信——一直不肯回头。
　　
　　他合手把那瓷瓶死死握实。修过的瓷器经不得重力，未几便又碎开，片片刀刃也似刺进掌心。他犹嫌不足，一味收紧手掌，硬把碎片生生按死在血肉里，教那疼痛真个钻心蚀骨。
　　
　　才知圆后的破镜如此易碎，碎了又如此伤人。就如本以为痊愈的旧伤一触便撕开，痛楚反变本加厉；就如被那份真情要作践如此轻易，要挽回却恁般艰辛。
　　
　　就如他那个人，要弃绝这般容易，要忘记却是万难。
　　
　　身心都沉痛到近乎麻木时，他只听见自己冷淡地笑了一声：“好，好——我就教你们称心。”
　　
　　经营时费尽十年沉重苦心，放弃时不过一纸轻巧奏疏。
　　
　　只是这封奏疏写来却如此艰难，字字艰辛，直教他心力枯涩，连曹妃进来屋中都未能觉察。直待到她走近跟前，髻形钗影投落纸上，他才惊觉抬头，见她正凝神看着自己写下的奏文：
　　
　　“……为臣者，当为君分谤；为子者，当为父减忧。今朝野不安，君父生忧，皆儿臣之不忠不孝！扪心自省，愧怍无地，乃自请去京之国……”
　　
　　她秀眉一颤，抬眼怔怔望着他，颤声道：“殿下您……竟要自请离京？”才说着，眼中泪珠欲坠，残霜风露般凄清羸弱，全无平素忿恚之气，反显得极是体贴可怜。
　　
　　他心头一软，回想这些年待她诸多薄幸冷淡，惭愧间便生出几分怜惜，因此对她温颜一笑：“怎的反哭了，你不是一直怨我只顾折腾外头的事，太冷待了你么？上了这道疏，我便带你去德安封国，过清闲日子去。”说着站起身，伸手给她轻轻拭去泪水，曹妃瞥见他手上缠了几道白纱，还隐隐渗着血，忙捧了他手：“殿下！这是——”
　　
　　“小伤口，不相干。”他微一摇头，望着她少默了默，竟轻叹道：“……只可惜，你们曹门，到底是与翚翟凤章无份！”
　　
　　二人结发七年，倒是相对怨怼时候最多，一直备受冷落的曹妃怎受得住他骤然间如此温存？哽咽了一声“殿下”，便倾身俯倒在他肩上，泪水泠泠而下。景王一手温抚着她的背，一壁似是自叹，又似是安慰道：“想不到，我朱载圳亦落到今日这地步！这几日又是巫蛊，又是抄家，想必也吓坏你了……你从跟了我，还未受过这般委屈罢？只怕日后到了封国……”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得曹妃在耳侧泣道：“殿下，妾实没到会闹到这地步……贱妾对您不住……”
　　
　　景王顿时肩头一僵，一把将她从身上推开，扯着手臂逼问道：“你再说一遍——那个魇镇真是你弄的？！”
　　
　　他背对烛火而立，形容全掩进阴影里，曹妃看不真他神色，却依然能直觉那双眼睛寒刃般逼来，似要把她生生剖做两半。一时惧意油生，退了半步，只哭道：“……妾太愚昧，当日只想诅咒何氏落胎……怎知会连累殿下至此！”
　　
　　确信不是林迁所为之后，他便对曹妃生了三分疑心，方才一番温存也不无试探诱哄的意味，但一旦证实真是曹妃所为，心里徒然冒出个念头：“连她也叛我！” 一时又是愤怒又是心寒，甩手撂开她的手臂，狞笑道：“好，好得很！我冷待你数年，你暗捅我一刀！——呵，想不到机关算尽，我却最后都栽在枕边人身上！”
　　
　　曹妃只觉心如刀绞，双腿一软跪落地上，抱膝哭道：“不是的！——殿下！我怎会是想害你？我怎么能是去害你！”
　　
　　他一脚将她踢开，怒喝道：“住嘴！你久在宫禁，难道不知巫蛊是什么罪？自己找死不说，还要累我满门？你竟蠢到如此地步！——不过就为了谋害一个还在胎里的孩子！” 他逼近曹妃一步，沉声喝问道，“那总归是我的骨血，你怎能下得这般毒手！”
　　
　　曹妃蓦地抬头，雪亮的双眼似怒似狂，只盯住他嘶声道：“那我的骨血呢？你说，我的孩子又是谁害死的？！”
　　
　　仿佛冰雪就火，重重愤怒责问立时销融，再难冰冷生硬——他们之间，也是有过一个孩子的。
　　
　　那时正是新婚燕尔，锦瑟初调。他对这个娇憨温柔，又有着和情人相似面孔与相通血脉的小妻子，虽未太过迷恋，到底还有几分喜爱。闺房恩爱之后，当她把滚烫的脸儿埋在他胸口，羞涩低语道“要多来个小人儿”时，心头也曾流过几许温存甜意。若是那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她为他生儿育女，他对她宠爱呵护，天长地久，或也未必不能真成一对倾心相爱的夫妻——若是，曹晗廷未有那般惨死的话。
　　
　　惨烈的尸首噩梦般横亘眼前，她惊痛之下昏厥过去，又在死亡般的剧痛中失掉了腹里胎儿。
　　
　　“我当时只以为要随哥哥一起死了……床前围满了人，我痛得拼命地喊，使劲挣扎，可就是喊不来你……”她的眼泪簌簌而落，“直到我又活了过来，又好起来，而你，你却再不肯多看我一眼了！”
　　
　　——结发恩爱，从此断绝。
　　
　　他一言未发，只留她凄苦的声音絮絮低语，仿佛是暗夜里游荡的幽灵：“我嫁了你七年，可我只做了你三个月的妻子……每到夜里，偌大的屋里只剩我一个人，阴冷地仿佛到处都藏着鬼，静地能听见自己头发指甲长出来……一夜一夜的，我快被逼疯了……”她苍白消瘦的双手抚在胸口上，似是在拥抱那个逝去的婴儿，“初时我只当你是因那孩子怪我，于是我便盼着再要个孩子……可太医说我再难了，我拼命地求医喝药，喝到整个人都是药味儿，连腔子里的这口气都是苦的！可又能怎样？你从不曾来看我……”
　　
　　一股又热又酸的潮水蓦地涌上胸口，他俯身下去，伸臂抱住她，低声道：“那不怪你，是我不是，是我对你不住，”他顿了顿，终于道，“我不见你，不是怪你，是我不敢——”
　　
　　“是为了哥哥？”她凝视他的眼睛，轻声问道。他目光黯了黯，却毕竟没有否认。曹妃只望着他凄冷一笑，道：“其实我也想到了……你觉得哥哥因你惨死，所以你不敢看我，看我就像见到他的魂……呵，原来，这些年，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个在你身边日日折磨你的活着的鬼！”
　　
　　他神色一片惨淡，伸手轻抚着她的脸，许久才道：“夙敏，可怜的夙敏！是我误了你，你不该嫁给我……”
　　
　　她喃喃道：“可我喜欢你啊……我从小就喜欢你，一直就痴想嫁给你……其实我早知你和哥哥——可我那时太傻，我以为哥哥是男儿，你都能喜爱他，我与他容貌性情那般像，你自然也会喜欢我的……想不到，偏偏就是毁在这一处！”
　　
　　一行滚烫的泪水从她眼里夺眶而出，重重打在他的手上，“就为这一点，你永世不能爱我！我也认了……你数年不纳妾媵，我心里其实安慰，觉得你虽不能爱我，却也不能爱别人，名分上我还是你妻子，是和你最亲近的人——可你到底又纳了何氏，还让她为你生子……你知我有多恨！我已不能有你的孩子了，她凭什么能有？所以我要咒死她……”
　　
　　她冲着他冷冷一笑，又道：“瑾菡劝我说，那不过是为了大计，无关情爱。我也只能信了——可你却又为何恁般对那个林迁？”她瞪大眼睛，逼向他的眼神不留半分余地：“你既对哥哥那般抱愧，那般不能释怀，你怎么能再……难道你看见他，就不会想到哥哥么？”
　　
　　他苦涩地摇摇头：“不——我之所以能与他亲近，就是因这些年只有他教我见了，心里只想到他，想不到隽呈……”
　　
　　曹晗廷的死，才像是他人生中最固执恶毒的巫蛊，诅咒他生生世世不得再尝爱恋□，囚陷他无时无刻不受悔疚与孤独的凌迟。就这般过了七年，委实受够了——活人受多久的刑才足以抵偿逝者的恨，又怎堪未来长路也如此走下去？
　　
　　其实皆是因他，不经意抛了那一笑，似花半开，似酒半醉，便教懵懂少年拾起万种思量。孰知待这孽缘生根发芽，抽枝拔蔓，却误缠到另一人身上——原来正是因了当年的林迁，才会有后来的曹晗廷。
　　
　　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也只有他能解开他身上的盅，这可教他如何能错过？
　　
　　又或是天道好还，曹晗廷既是痴心恋他如命，他便是狠心欺他叛他——这才是公平罢？冥冥间轮回报应，只有受落林迁给他这一劫，才能真正填平那无尽痛悔，才能再获重生，恣意地爱，痛快地恨，安心地活。
　　
　　可如此隐秘的症结，便是自己也不愿全然正视，又怎能细细说与她听？又何必？他唯有一遍遍低声道：“你莫问了……都过去的事了，再不会了……”
　　
　　“都过去了么？”她失神的眸子对上他的眼，嘶哑的声音低低问着，“十年心血付之东流，你怎甘心？你要之国，不就是为了救他么？你心里……怕永世也忘不了他了。”
　　
　　“我知道，我也不会教自己忘了他。”他伸臂轻轻拥起她，口吻竟也温柔：“可那都过去了，我和他……缘分尽了——我会带你去封国，从此好好对你……”
　　
　　久违的怀抱，依稀还是当年温度；她却觉得自己像块寒冰，困在其中被灼烧得要化掉，要焦死——他说 “好好对你”，却是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人，空壳子似的和自己相守到老！原来苍天酷爱这般弄人：在手时不珍惜，丧失了又痛悔；钟情的，分离天涯空挂念；怕见的，却注定要相依为命……人生还能有多荒谬多痛苦？以至他都只得无奈妥协。她想，那么，自己怕是更没心力熬下去了。
　　
　　“好，我便等你带我去封国。”放任自己在他肩头留恋片刻，又凑唇在他脸颊轻轻一吻，她便从他怀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身望着他，含泪的眼睛在烛火下粲然生辉，唇角犹自带了一丝笑，柔声道：“那奏本不是还未完？殿下先写完，妾先回去……等你。”
　　
　　临去时一句“等你”，宛如春风细雨般温存。就如初婚时他的温柔怜惜；就如，当他还喜欢她，还能去爱她时，她对未来抱有的所有温暖期许。
　　
　　然而最终，一生温柔痴爱错抛与，都付了镜花水月泡影。
　　
　　曹妃去后，他收敛起心神，继续写那纸奏疏，却再也无丝毫凝滞，只是完成搁笔之时，才觉得心力枯竭，倦得脑中空茫一片。不觉合了眼，就坐在椅中迷蒙入睡，再醒来时却是被一声凄厉的哭喊惊起：“——王爷，是王妃她……”
　　
　　他心头一震，几步奔出屋子，径直往人声杂乱处跑去。天色已明，晚秋的晨曦柔柔洒了半湖，而她正静静躺在水榭亭中，几缕湿透的散发贴在惨白的脸上，像是素玉上沁出的墨色裂痕。
　　
　　那是新婚时他与她彻夜缠绵的地方，那是七年后他痛责怒斥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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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报答平生未展眉(中) ... 
 
 
　　鎏金银丝鬏髻、羊脂玉童子钗、金镶宝珠挑心、大衫霞帔、妆花锦云肩袄、八幅湘水裙……金玉首饰与锦绣绫罗煌煌然铺落半壁，却是要一件件敛入棺木，随逝者而去。
　　
　　生而凄苦，死而堂皇，人生之大荒唐大悲哀，无过如此。
　　
　　瑾菡默默将曹妃生前的衣物妆奁一一清点收拾，待理到床上枕间，伸手触到一条软柔事物，却原来是个未打完的团锦合欢同心结，蜜合色散金丝绦已微微褪色，好似已经恁久指间摩挲。她把这结子捧在手里，蓦地心底一酸，想起最后一次过来探看曹妃，也曾见过此物，却是含笑戏道：“真越见拖沓了！一个结子也顽了小半年了，哪日才做得好？”只换来曹妃凄清一笑：“今夜打成了，到明晚睡不着又拆散了重做……但还有一夜睡不着，这结子便少不得再多打一遍。”
　　
　　一点泪珠孤零零坠落在掌中结子上。她忙拭干了，转身把结子递到景王眼前：“可要留做个念想儿？若不要，便一起搁到棺里罢。”
　　
　　景王接过来，轻轻摩挲着，并不说话。瑾菡怔怔看着那个结子，蓦地又是一行清泪滑落，颤声道：“四哥，怪我多事……我不该送何氏进来的……”景王道：“不怨你。是我误了她了——我害了他们兄妹俩。”
　　
　　他把那结子拢进袖里，抬眼注视着瑾菡，忽而问道：“曹家，曹家真毁在我手上……瑾菡，你怨我不怨？”瑾菡轻轻一摇头，接着却又点了点头，眼泪已走珠般滚落。半晌才稍止了泪，哑声问道：“阿姊……之前可说过什么话？”景王默了片刻，才道：“她只说，等我带她去封国。”
　　
　　瑾菡一怔，只探究地望着他；景王低声道：“其实昨夜里，我已写就了自请去国的奏本。”瑾菡不禁低唤了声：“王兄！”景王似是轻叹了口气：“徐阶此番也是算无遗策了！我若不教他如愿，他决计不能放过——放过巫蛊案的。”
　　
　　瑾菡默然无语，少顷却忽而问道：“王兄……其实是怕他们放不过林迁罢？”景王转眼看着她，最终微一苦笑：“瑾菡，你说得是，我到底也是为了他……我虽几次恨不能要杀了他，但真见他那般……我才知我不能教他死。”
　　
　　生恨容易了恨难。纵是痛恨入骨，几番下了狠绝的心，岂知眼见他命悬一线，到底不能忍心一了百了。
　　
　　原来在自己心底，从未真想过与他断绝，一切的折磨蹉跎，不是因为真恨他，而是为了教他全心待他。
　　
　　就如曹妃，盼了七年、怨了七年、恨了七年，却到底不忍看他十年心血付之东流——她愿意以性命成全他。
　　
　　“这是夙敏去之前写的自供状。”他将几页纸笺递了过去，瑾菡展开看觑，只见其上历历写着她如何暗请神婆做法、又如何致使侍女将魇镇邪器与堕胎药物放入何氏枕中的一应经过，结尾写的却是：“……弥天大错，万死莫赎；然罪在妾一身也，今一身抵之，勿累及王爷千岁，亦勿祸连他人。”瑾菡心头绞痛，眼底酸泪又泛起，忙收了素笺，问道：“王兄可是打算——将它交上去？”
　　
　　“瑾菡，真当我如此凉薄？”景王接过供状，便将其凑到烛上，直到袅袅火焰舔到手指，才放手任其坠落在地：“我怎能教她死后再受辱？我答应以后要好好待她的。”
　　
　　“参与其间的神婆、侍女，所有人等一律密捕，埋杀；府中凡看到夙敏下世的，皆殉葬。”他淡淡望着地下那段焦灰，声音已恢复平静：“可我也不能再上那道疏了。她这一去，我若再自请离京去国，反而惹得父皇生疑，落人把柄。”瑾菡道：“如此王兄是不救他了？”景王不答，反问道：“瑾菡，你说父皇若知道林迁是夏言之子，又当如何？”
　　
　　瑾菡愕然望着他，还未开口，忽听得外间一声禀报，却是司砚进来，将一函书呈了上来。景王拆开一看，脸色登时僵凝住，半晌才将其递到瑾菡手中——
　　
　　“父皇……才将林迁传入西苑了。”
　　
　　周围似有人声浮动。林迁略一睁睛，立时又被一片强烈白光刺得紧阖上眼，鼻端嗅到的亦非那死亡般的阴森恶臭，反隐隐缭绕着一缕似兰麝又似松烟的异香；飘忽的心绪丝丝凝聚，只勾勒出一个念头来：“怎的不是在诏狱？莫非又到堂上？”
　　
　　原来又是一场炼狱煎熬。他自嘲地略微一笑，挣了挣想要起身，却听得旁边一声尖促声气：“快去禀报主子爷和吕公公，他醒了！”
　　
　　他一怔，竭力张开眼，炫目的白光散去后，落到眼底的却是一片朱红金花泥帐，以及一张出奇白皙的男人脸，正挡在跟前，微微低下探看自己。
　　
　　这不是诏狱。也不是北镇抚司的公堂。
　　
　　他茫然又向四周望了望：空落落的大殿，纬帐低垂，檀香缥缈，铜漏泠泠——莫非是……
　　
　　两簇身影缓缓进得殿中，跟前的男人立时跪低下去。林迁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居然使劲力气坐起身来；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见此竟是一笑，对身后跟来的无须老者道：“那李时珍果真医术通神！不过几天功夫，一个半死人也能被救回性命。”
　　
　　那老者略一低头，恭声道：“主子爷说的是。”一壁却对林迁肃然道：“林迁，见了圣上，还不行礼？”
　　
　　林迁只怔怔看着那中年男子：一袭玄色缘金道袍，满头浓发已略染了霜色，也不带网巾冠带，只用个白玉簪挽了一半，余下的流水般披在肩上——若不是这一身袭人的尊贵恣横之气，倒真似个游方道士。然而真教林迁失神的，非是这位九五之尊不伦不类的服章，而是那形容气质……委实太像一个人了。
　　
　　他正在神思，却听得嘉靖帝又是一声低笑：“真好个‘谪仙’！敢用这般眼色打量朕的，你倒是第一个。”林迁回过神色，忙道：“陛下恕罪……”一壁勉力想要下地行礼。嘉靖帝只把手一摆：“免了罢——朕将你召入西苑，要的并非是你这一跪。”他冷眼瞭着他，忽而寒声问：“你是夏言之子？”
　　
　　林迁蓦地抬头望着他。对面却是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好像冻水里浸的乌金石，湛澈精明，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平白教人心生寒意。他只一默，便决然道：“不是。夏言生前从未认我。”
　　
　　嘉靖帝似是轻笑了一霎，顿了顿，又问：“你还是景王的嬖爱？”
　　
　　听来仍是漫不经心的淡然语气。林迁却直觉，那双无情无色的眼中闪烁过一道犀利寒芒，像要直刺人心底也似。
　　
　　“不是。”林迁声音虽低，却如水银泄地般笃定沉实，“景王爷与我……是两厢情愿。”
　　
　　嘉靖帝一怔，对无须老者笑道：“吕芳，听听罢，这‘两厢情愿’四个字，便哄得永泰那痴儿私潜南海，偷入诏狱！”笑罢却转眼看定了林迁，眼色也渐冷了下来：“朕要夏言一颗头颅，你坏朕一个儿子，算来他也未输。”
　　
　　林迁默然无语。嘉靖帝却又道：“你既是夏言之子，又闹出恁般风波，真算得是祸害，本该杀了你。然而你这般的人……”他眯着眼望着林迁，少顷才道：“杀了也太可惜。”
　　
　　说罢便转身而去，最后两句却是抛与那吕芳的：“治好了伤，就教他去朝天观。借得三清上君仙灵，怕还能消得他身上这妖祸气。”
　　
　　林迁垂着双眼，不曾答话，亦不曾抬头。其余众人却肃静恭送，偌大殿中，一时只闻天子足音在耳边低沉回旋；待到殿中重新静了下来，林迁才抬起目，却正迎上吕芳那双幽深的眼色：“林仙人，此番死里逃生，要知恩，要惜福。”
　　
　　林迁静静看着他，吕芳又道：“殿下要咱家转告八个字——好自为之，下不为例。”林迁目光一动，低问道：“这是……他说的？”吕芳摇头道：“不，不是景王爷，是宁安公主。”说罢轻叹了口气，却又道：“林仙人可知？此番为了救你，景王爷险些要上疏离京去国。此外——景王妃薨了。”
　　 

作者有话要说：泪，今天心情有点郁闷……忽然有点怀疑自己写下去的能力和意义……
依然感谢诸位支持的亲们……谢谢！！




48

48、报答平生未展眉(下) ... 
 
 
　　嘉靖四十年的这场牵涉了严徐党争和太子名位的巫蛊案，终因种种不可言说的缘故，被一道将嫌犯收入西苑的圣旨打止，次日刑部便在司礼监的示意下将此案盖棺定论：所谓巫蛊，不过是王府侍女不满何氏苛待，私自诅咒以泄愤。于是数十名仆妇家奴的淋漓鲜血，化作了一场及时雨，暂时浇熄了朝廷内廷中的争斗火。
　　
　　未几司礼监又接连发出旨意：严党干将鄢懋卿、万采二人革职戍边；徐阶心腹林润、陆凤仪则明升暗贬，一个离京巡察江南江防，一个赴浙江金华任知府。加上之前折戟沉沙的杜玉晟、严世蕃、胡宗宪等人，一时搅起这浩然“倒严”明斗，又触及皇权神器暗争的诸位风云人物，皆被雨打风吹去，煌然朝堂顿觉寂寥空旷。内阁值房依然相对安置着严嵩、徐阶两把交椅，而诸官对圣意的猜测也渐渐达成一致：“圣上……怕还未割舍严阁老二十年辛劳！”
　　
　　严徐的龙虎斗既然一时还难分胜负，裕景二王的嫡位争便更费人猜疑；待到景王妃死讯骤然传来，朝野登时又暗流涌动：莫非这场恰逢其时的丧礼，便是看出君心的好时机？
　　
　　按皇家礼制，亲王元妃丧仪，规制等同皇妃，需皇帝御祭一坛，皇太后、中宫、东宫、公主各祭一坛。然嘉靖帝多年玄修服丹，性情乖戾，年来渐觉暮气，越加忌讳妃妾晚辈病丧，以为不祥。嘉靖三十六年，裕王元妃李氏薨逝，请旨按规制筹备丧仪，便引得嘉靖不快，下旨斥责裕王，最终李妃只得简薄入葬；今年五月，裕王生母杜康妃的丧事风波更是近在眼前。许是有了裕王前鉴，景王竟先上疏自请简办丧事，言道“儿臣何敢以家难惊动天听，以恸君父慈心！此诚男之不孝，亦亡妇生前之所不忍也。”言辞恳切，意境体贴，直教嘉靖心下大悦，反降旨温言抚慰景王，赞其“仁孝”，下令礼部及宫中所司，将曹妃丧仪稍简办理，只省了御祭之礼；因景王府已无主事女眷，又从宫里遣了太监两名、女官一名，协理丧仪。
　　
　　因此，虽无皇帝祭仪，但与杜康妃、李妃相比，曹妃丧仪实在已算隆重风光；从停灵到大殓，宫里也几次遣使慰问，颁布赏赐。人心风头草，世情水上泡。原本巫蛊案未了，王妃又不明暴毙，内外皆已有看淡景王的意思，今细品嘉靖对二王态度，顿又觉景王势盛，一时踏门吊唁致意者络绎不绝。待出殡之日，景王素服抚棺，一路银山压地白幡蔽日，却将灵柩送至西苑之北的朝天观。
　　
　　这却又是另一项为难处——按礼法，藩王及其妃妾陵墓筑于王城；而景王尚未之国，王陵未筑，哪有先将亡妻灵柩千里迢迢送去藩国的道理？更何况太子名位未定，若嘉靖属意景王，就不能将其元妃先葬异乡；若裕王才是天心所向，多半会趁机下旨，命景王抚棺之国。于是满朝的眼睛都巴巴盯着曹妃落葬的去向。然而大殓后停棺十余日，嘉靖却全无动静；景王不便刺探，负责丧仪的礼部却按捺不住，先上折子旁敲侧击，数日后才传来中旨，着曹妃棺椁先寄于朝天观。
　　
　　旨意一出，犹在揣疑期待的众臣顿时大失所望：将棺椁暂寄，“待陵寝落定再行入葬”，既可是待景王之国后归葬藩国，也可是景王继大位后，以元配身份合葬地宫皇陵。嘉靖轻巧巧一记顺水推舟，便教众人所愿落了空，太子名位所属仍是不明。然而君心如此晦暗，臣意又何其难耐？于是那些原本满心指着一具棺椁敲出真实圣意的人，跪在初冬寒风里临街拜祭时，满肚皮的失望腌臜气无处发泄，难免腹中暗骂棺里曹妃一句：“竟是白死了——忒也没用！”
　　
　　然而别家的失落愤懑，到了自家身上，却又是怎样的凄凉悲辛？这般一路喧嚷哭拜，棺椁送至朝天观时，已是日暮时分。按道家经义，寄棺入殿必须血亲。曹氏一门已绝，曹妃上无父兄，下无子女，待仆役将棺椁送入殿内后退出，此间便余景王一人。
　　
　　他在昏暗冰冷的大殿里木然立了半晌，才走上前点起案上香烛，又手持银簪，剔亮棺前昏黄的长明灯。微红的火苗一跳跳地，恍然映照出眼前那具巨大的楠木棺上精细奢豪的纹饰，祥云攀凤。
　　
　　他手抚上去，忽然只觉大梦醒彻——原来这便是这一世，她用尽痴心，从他手中换回的全部相待！生不得夫妻合欢，他便自认可用万人之上的荣华补偿；而最终给她的，却又是怎样的“荣华”？纵一路风光声势无限，到头来盖棺落定，不得入土，只落得空殿孤魂，寒灯残照……这一生虚恍恍的荣华富贵，收场竟如此荒唐，又如此凄冷。
　　
　　七载夫妻，一场情殇。他早就给她备就了这口冰冷风光的巨大棺椁，自嫁与他那日起，就把她花蕊初绽的青春和痴情都活生生葬了进去。
　　
　　冰冷的手指一寸寸抚过棺木，雕凤剔花的纹路锋利似刀，透过指尖直传胸臆，割得心痛如绞。然而不论心中如何悲苦，眼底酸泪始终没有掉落；就如不管今日如何追悔，棺里人到底不能活转，教他好好相待。
　　
　　他自袖中掏出那只合欢结子，缓缓就上长明灯，眼睁睁看着那重重缠绕盘结被火焰舔尽，化为了一团死寂焦灰，就如这一世的恩怨纠缠，唯有在死亡的炽焰灼烧下，才能销蚀解开。
　　
　　“我曾应许隽呈，要让你执掌中宫，帮他重振曹家，我未能做到。”
　　
　　“我曾应许你，带你去封国，好好相待到老，我也未能做到。”
　　
　　他抚上棺首，隔着层层棺板，对斯人轻轻道：“这一生我负你兄妹如此……倘有来世，你与隽呈尽可恨我，毁我，负我——朱载圳必偿尽此生怨债。”
　　
　　出得殿宇，天已黑透，且飘起纷纷细霰。候在外面的随从早备好暖轿大氅，他却沉着脸挥手摒下众人，只留了司砚一个挑了琉璃灯，随着他身后步行出观。
　　
　　朝天观和西苑一墙之隔，中间夹了条狭迫甬道。殷红宫墙森森挟持两侧，无数细小冰粒从天簌簌而下，袭上头颈，刺如寒针；身后那缕灯光把眼前的一团昏暗掏出个飘摇的洞，一脚踩出去，总怕落不实似的。景王默然走在这无声无边的死寂黑暗里，心里亦是一片空茫，直到甬道那头一融灯火缓缓而近，忽明忽暗，竟扑朔映照出林迁的脸。
　　
　　林迁亦未想到能这般与他遇见。曹妃出殡他自是知晓，然而自进诏狱，便当此情已绝；甚或当吕芳告之他为救自己活命自请之国，心头生竟徒然升起无限悲辛，而无一丝安慰温情，只宁愿永世不再重逢——却要如何相见？恩已空负，情已弃绝，就如人死灯灭，纵痴爱眷恋尚余幽魂，甚至仍可为对方抛却所有，但那背叛与伤害毕竟不能弥补，昔日情好再难回复。因此义绝之后，得知对方为己做了越多，便越知那被轻弃的情分之深重，更不能容自己回顾丧失的惨痛。
　　
　　不患得，唯患失。犹患失后不可复得。
　　
　　宁愿思念以终老，不肯怨疑而相守。
　　
　　然而不愿相见，却到底相见。就在这静深狭路，凄冷雪夜，生死关前。无可回避。
　　
　　远远就只望见他一身惨白；待得近了，才看清他身着齐衰，头上也换了素银冠，簌簌冰霰洒上肩头白麻，竟像落在雪地，莹莹不化。眼神亦是冰石般苍冷，空旷旷掠过林迁脸上，便默然滑落在地，激不起一丝微澜。林迁看得胸口一紧，霎时竟如窒息般抑塞慌闷，眼见擦肩而过，不由一手拦捉住他手，掌心微微握了握。
　　
　　他手冷得触肤生痛，似乎还有干硬伤痕，握住掌中仿佛是把寒刀；林迁见他脸色微动，转眼淡淡看了自己一霎，便从他掌心抽出了手，决然而去。
　　
　　林迁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身后脚步渐低，夹在寒风里再难辨别，才继续行向朝天观。
　　
　　也曾持手相望，却终于擦肩错过，各自向前，不得回头。脚下一步步踏的都是对方来时路，怎奈相背而往，渐行渐远。前路漆黑无底，风雪茫茫，再无那眼神殷勤期望，亦无那双手温存相待。
　　 

作者有话要说：大过年的，我承认我太过分……请大家死命掐我吧，跪……




49

49、等闲变却故人心(上) ... 
 
 
　　位于京城西便门旁侧的朝天观，始建于元朝初年，传说便是为安厝全真教始祖丘处机灵柩所修，后毁于连年战火，直到成祖迁都北京之后，才重新加以修葺。嘉靖三年，龙虎山上清宫的道士邵元节被征入京，深得皇帝宠信，便长留朝天观，总领天下道教。而嘉靖帝为得近上仙灵气，乃紧依朝天观修建西苑，朝夕驾临召幸。依仗天子雨露，朝天观中各方道长方士云集，专为“忠孝帝君、万寿帝君、飞玄真君”一人打醮诵经，祈福炼丹。
　　
　　林迁淫浸幻术多年，于道家经义方术本就颇有涉及，如今既入了这道家清修地，每日里只管吐纳看经，修身养性，倒甚是清净自在，连身体也渐觉复原。
　　
　　然而毕竟秉性不改，前尘难忘。这日黄昏，独行在精舍前的九曲池边，迎着萧瑟寒风，眼望着这一方寒玉，半池丹枫，蓦地涌上心头的，竟是当初那人含笑回望的刹那：“谪仙人！此情此境真可入诗入画！”
　　
　　若是人生真可入诗入画，一霎情好便永久封存在字里纸上，任凭岁月流转，不变不移，又该是怎样的圆满幸运？
　　
　　一枚枫叶被风剪下，堪堪落在身前。林迁拾起一看，那叶脉枯槁，殷色凝滞，落在掌中，恰似一抹干涸的血魂。
　　
　　他淡然笑了笑，手指轻轻一拈那叶柄，顿时仿佛一注春水流入，枯叶重又舒展滋润，艳如桃李。
　　——你知情是何状？色胜春花，烈比酽酒，浓如鲜血，性似鹤顶。
　　
　　他手指一松，那抹娇嫣便又袅袅坠地，却骤然回复枯萎，正是转眼间红颜枯骨，青丝白发。
　　
　　这双手纵能偷天换地，又如何挽着物是人非，去者如逝水？
　　
　　正在神思时分，身后却蓦地有声轻笑响起：“好个‘谪仙’，幻化无限，真也名不虚传！”林迁回身一看，见正是观主蓝道行负手立在回廊之上，一袭素白道袍给飒飒寒风吹得袖幅曳动，倒真有几分神仙气。自邵元节、陶仲文先后羽化，这位还不过三十岁的蓝神仙便承袭了“大真人”的封号，主持朝天观。想是他已得圣上示意，林迁一入观，便得他“悉心照拂”，举止皆不脱其耳目。因此林迁这时“撞见”了他，也不吃惊，只一稽首，淡淡道：“不过俗世虚名，终不是得道真仙。”
　　
　　蓝道行一笑，又定定瞧了林迁片刻，便缓缓道：“林逸仙入观也有些时日了，此间有个去处，贫道现下倒想请逸仙一观。”林迁略一默，道：“悉听尊便。”
　　
　　原来是药王殿后的丹房。甫一进门，便迎面冲来阵熏然热浪，一人高的铜铸丹炉烧得正旺。蓝道行凑近前看了两眼，便吩咐炉旁侍应的道童：“火力不足，多些炭薪——焰头要做纯青色。”
　　
　　待道童又加了些炭进去，他又仔细看了须臾，才一挥手教道童退下，对林迁道：“逸仙过来，须看仔细。”林迁迟疑了下，便走近前去，只见他从一侧的药橱中取出只檀香木匣，打开却是一枚枚菉豆大的黑色丹丸，散着一股似麝非麝的异香。蓝道行拈起一粒，凑到鼻端一嗅，道：“这便是麝脐、锁阳、紫河车与阿芙蓉合成的丹剂。”
　　
　　这“阿芙蓉”三个字入耳，林迁心中猛地一顿。跟着却见蓝道行又自橱中取出一只银质双耳龙纹鼎，打开封盖，便见一汪殷红黏液，却是膻腥扑鼻。蓝道行将一匣丹丸尽数倾入其中，扣实封盖，瞥着林迁淡淡道：“这是处子初癸。这般浸泡一昼夜，便送入炉中，炼足八十一个时辰，取出淬以朱砂贡银，便成了陶仲文道长所传的‘先天丹砂丸’——可记下了？”
　　
　　林迁脸色不由一沉：朝天观精舍后的一排青瓦屋里，确实禁养着数十名稚龄少女，想不到是派做这等用场！一时只觉憎恶满臆。蓝道行却似笑非笑瞧着他，道：“如何？逸仙这般洁净人，见此邪秽事，想是嫌恶欲呕？”林迁勉强道：“真人说笑了。只是林某愚痴，学不会仙家法术，枉费真人苦心了。”蓝道行定睛探勘他脸色，少顷却是一声轻笑：“怎的徐阁老挑中了你这等‘愚痴’人去行探景王？居然也能功成身退！”
　　
　　林迁目光豁然一跳，蓝道行瞥了他一眼，便转身将那银鼎放回药橱，一壁道：“嘉靖三十四年，我经徐阁老指点，才进来这朝天观，侍奉天子。因此上，”他回身复又望定林迁，挑眉道：“你我也算殊途同归。”
　　
　　林迁冷然道：“林某当做的已做了，与徐阁老夙诺已了，如今和真人既不再同路，也不当同归。”说罢转身便要走，蓝道行却是纵声一笑：“当做的都做了？蓝某竟不知林仙人都做过什么了？严嵩还是内阁首揆，景王爷借了妻丧重振声势，胡宗宪被吕芳和宁安公主好好儿地护着，严世蕃早从雷州跑回到老家分宜，正和鄢懋卿这班人密谋卷土重来呢——当下正是一层纸包了星星火，未知哪日便成燎原势，林仙人竟觉得父仇已报，夙诺已了？”
　　
　　林迁脚下一时顿住了：自入朝天观以来，这是初次听到他的讯息。孰知却是一记追命符夺魂咒，催他重又回到那场是非争斗里去，再历一遍违心悖志，恩断情殇。
　　
　　林迁回转了身，看定蓝道行，低声道：“不论现下严党如何，他如何，林迁力尽至此，同样的事，不会再做第二次了。”蓝道行道：“放心，自不会是旧事重来——蓝某怕伤阴骘，向来不做伤人情份的事体。只是眼下有些谋划，怕还真少了足下不成。”他眼见林迁眼色一黯，便又笑道：“逸仙恕罪，贫道失言，却无丝毫不敬之意：逸仙为报父仇，肃清奸党，孤身潜入敌窟，诏狱中殒身不恤，大忠大孝，大义大勇，蓝某甚是佩服。”
　　
　　“然而正如这炼丹之术，须要烈火中煅满时辰，熬足九转，否则前功尽弃，之前万般艰辛，都是白费。”
　　
　　“事已至此，你我都是回头无路。逸仙只管想后果，不须多念前因：这‘先天丹砂’的来处何其污秽？一经烈火煅烧，便是仙家灵药。人生一世，也如修行炼丹，唯经得烈焰焚身，才能得超脱飞升！”
　　
　　历经烈火，才得超脱。此生若真如这炉中之丹，又何止任焚身烈焰烧了九转？一番番周而复始，千回百转，无计逃脱。
　　
　　“‘好自为之，下不为例’，”蓝道行去后，他独自望着炉中烈火，喃喃道：“我又何尝不想一了百了？只是……”
　　
　　只是这孽缘还未了断——哪怕，只剩了憎恨与仇怨，背叛与谋害。
　　
　　——“你我怕是‘正撞见五百年前风流业冤’，不是善结，也不得善休。”
　　——“阿圳，若有来世……不管你是谁，我是谁，都要好好相待。”
　　
　　一语成谶。纵使烈焰中熬过九转，今生业冤也难善休，怕只有此身赴了黄泉台，饮下忘川水，脱胎换骨，才得解脱。
　　
　　“心中何所思？”耳边蓦地一个清冷声音响起，这才惊回神思。林迁转眼一看，嘉靖帝竟不知几时进得丹房。门外隐约可见数个内官侍女躬身侍立，他却是一袭玄色大氅遮了周身，风帽下只露出张苍白的脸，独自立在林迁身旁，如寒夜突现白刃。
　　
　　林迁忙撩衣跪下，垂目道：“无所思。”
　　
　　嘉靖帝冷冷道：“不是想在丹药中加一味砒霜，为夏言雪恨？”林迁略一默，便道：“不敢为私仇而弑君。”
　　
　　“好个 ‘不敢为私仇而弑君’！”嘉靖帝寒声笑道：“可天下不知多少人，为了私仇公愤，盼着朕早死。 ”他逼近林迁一步，低沉道：“告诉朕，永泰他盼不盼朕早死？”
　　
　　林迁蓦地抬眼望着他，缓缓道：“天下无有不敬爱父亲的儿子。”嘉靖帝阴沉一笑，又道：“那么夏言终身不认你为子，你却为他落到这地步，你又是敬是憎，是爱是恨？”
　　
　　仿佛一把钢刀当胸刺入，要将心肝肺腑一寸寸剖碎滤干：对于这父亲，到底是敬爱得多，还是憎恨更深？十余年弃绝自己母子，怎能不怨，生前父子不得相认，又焉能无恨？然而此身毕竟是他给的，他也曾救自己出那灭顶之灾——天下无有不敬爱父亲的儿子，天理人伦便是如此；所以为了这个父亲，纵遭受怎样的炼狱酷刑，心碎情断，他也不能，不容自己反悔。
　　
　　可这一腔苦衷，那人怎会体知？他大概只会更为怨恨——“就为这么个父亲，你便欺我叛我！”
　　
　　他垂目望着地下石砖，喃喃道：“他毕竟是我父亲……”话未说尽，忽觉一柄凉冰袭上面颊，却是眼前这天子猛的伸手扳起他下颚，微微俯身，低笑道：“然而你……生得全不似夏言。”
　　
　　这声色暧昧又阴森，带着威压的引诱；他愈加欺近，天颜迫在眉睫。林迁心头蓦地一沉，眼色却纹丝不动，声如凉水：“陛下可是要先杀其父，再辱其子？”
　　
　　“小心说话，莫要学你父亲，祸从口出。”嘉靖帝饶有兴味地看赏林迁脸色，手指轻轻抚弄着他唇角，“从此记住，这不叫‘辱’，叫‘幸’。”
　　
　　林迁不避不躲，只定定注视着嘉靖帝，忽而挑眉低道：“那么陛下想也知，景王也曾‘幸’过林某？”嘉靖帝笑道：“果然是‘两厢情愿’！难得你还念着永泰。”略一顿，又道：“永泰最似朕躬。”
　　
　　果真是相似。不独眉目轮廓，神情气度，就连眼底那分隐约的恣睢肆虐气，也与他性情起来时候那般相像。真好似多年后已苍老的他，打乱岁月，一路溯回到了自己眼前。
　　
　　这一霎，蓦然想起的却是那一句——“但愿你我能到发白齿落的那日。”
　　
　　然而如何相似，毕竟不是他。天下再无有一人，能教自己纵是不得已也要爱上，明知注定没下场也要痴缠到底，即使到如今只剩憎怨痛楚，也依然不能反悔，不愿忘却。
　　
　　“陛下，天下确无不敬爱父亲的儿子。”他望着嘉靖帝，声音极是低沉涩缓：“林某还信，天下也无不顾惜儿子的父亲。”
　　
　　嘉靖帝一言不发，只沉沉盯着他，少顷却是轻声一笑，手指又在他唇上一按，便放脱了手：“口如刀剑，这才像夏言之子！朕广有天下，却也只有两个儿子。”
　　
　　他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睨着他，声音也恢复了冰冷漠然：“朕方才卜卦，家中当有小厄。你最好多念几函经，祈求莫应在永泰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无比狗血的过场文……真是坏人品啊……

弱弱爬上来补充一下：“忠孝帝君、万寿帝君、飞玄真君”指的就是嘉靖帝。这是他给自己上的道士封号，泪，这哥哥给自己上的道号全称是——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天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这一口气念下来可憋死我了！！！

陶仲文道长所传的‘先天丹砂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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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仙丹”的成分问题，呃，我得说我没找着方子，这里的配方和炼法是我瞎编的。汗，不过也不算特别胡扯，根据有关记载推测，这个让嘉靖帝乐此不疲的仙丹主要成分大概也就是壮阳药物、神经刺激药物和少女经血。所谓“麝脐、锁阳、紫河车”都是当时比较盛行的壮阳药，“处子初癸”就是少女初次的经血。恶寒，根据史料记载，嘉靖帝晚年曾经先后要求京城周边地区进献4/500名8—13岁的少女入宫，作为他炼制“仙丹”的原材料……泪。
其实我估计这玩意儿拿火一烤除了灰也剩不下啥，但是这些少女为了尽早取得“初癸”，都被强迫服食大量催熟药物……于是用一只刁嘴儿猫儿的话说，嘉靖帝相当于间接喝了很多的圣元奶粉……
于是乃懂了，为毛林迁一听说药物成分是这些，反应会这么大；为毛嘉靖帝看到儿子的小受，还会……这爷爷某些药物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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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等闲变却故人心(中) ... 
 
 
　　然而注定受落的，纵把真经念破，仍是不得逃过。当这所谓“小厄”真应在身上，这一向厄运不断的景王却是前所未有的惊怒恼忿。只是震怒之后，初个念头不是如何平息风波，亦不是该怎样惩治背后罪魁，而是“断不能教瑾菡知道！”
　　
　　只是又如何瞒得过去？这纸奏疏由十数名言官联名写就，大张旗鼓送至内阁；揆相们见内容尴尬，索性连票拟也不给，径直送呈司礼监。吕芳拢在袖中半日，又教人密送到景王府中。这一路经了几道手，怕早已在朝野中传得沸沸扬扬，何况躲过一向耳目灵通的宁安公主？
　　
　　果然才念及此，瑾菡便随着股寒风来到枫晚楼。身上碧衣衬得脸色惨白，一双眸子却是寒潭也似，望着他低声道：“王兄，那奏折想是到你这里了？”景王强笑道：“甚么奏折？你恁久不来，怎的脸色这般不好？”
　　
　　“何苦还瞒我，半个京师都传遍了。”瑾菡向他伸出一只手：“给我，我要看看。”景王情知瞒不过，只得道：“看这些混账话作甚？没的白惹些闲气。”
　　
　　“既知是混账话，我怎的还会生气？”她固执笑着，只是上挑的唇角微微打着颤，“给我瞧瞧——横竖到别处也一样能看见。”
　　
　　景王暗暗叹口气，只得把奏疏抄件递给她。瑾菡打开一看，惨白纸页上赫然写着：“……男重修德，女重守节，份属兄妹，内外有别。岂倘有曲通暧昧帷幕不修之情状？然宗室威范至重，襄公、文姜之旧闻遗羞于前，纲常大伦，亦臣等所不忍言之……”触目刺心的文字结尾，还洋洋洒洒缀了刘台、赵用贤、郭晁西等一溜儿言官科臣的名字，她一个接一个看过去，指甲在册页上掐出一道道印子。景王见状道：“你何须看？都是徐阶一派的人，不过是为了胡宗宪的缘故，想教你……教你收敛罢了。”顿了顿，又道：“吕公公给压下了，父皇不曾看到。”
　　
　　“教我收敛？是想教我死罢？”瑾菡抬头凄迷一笑，喃喃道：“……仿佛，大都是张居正的门生故属？”
　　
　　景王轻轻道：“瑾菡！你莫难过……”瑾菡微一摇头，伸臂似想递回册子，手一抖便跌落地上。她俯身去捡，却骤然身子一软摔落在地。景王忙扶住她肩头，却见她脸白如纸，泪水已肆然流了满脸。
　　
　　他顿觉心底一酸，伸手为她拭泪道：“好痴的丫头！那般薄情寡义人，不值得再哭。”
　　
　　瑾菡死咬下唇摇了摇头，眼泪仍是止不住的淌下来；忽的面容惨变，手捂着下腹又跌倒在地。景王只道她是旧疾发作，一壁连声传唤王府医官，一壁俯身要抱起她。孰知入手竟是一片濡湿，登时心惊，举到眼前一看，正是血迹殷红。
　　
　　他一时怔住了，僵立当地不知所措；瑾菡却已痛楚地蜷作一团，仍挣扎着去扯他衣袖，凄楚泪眼望着他：“四哥……莫教外人知道……”
　　
　　“王爷放心……公主只是，只是活血散瘀的虎狼药用过了量，惊伤之下血不归经；多用些止血定神的药，调养两月，就无大妨了。”
　　
　　医官言辞闪烁，景王心头却已是雪亮；咬牙默了半晌，便问：“你看公主——用那种虎狼药是在什么时候儿？”医官偷瞥他一眼，低声道：“大概一个月前。”他冷冷盯着那医官移时，寒涩道：“下去领赏——记着，今儿这事若透出去一丝风，本王架油锅生炸了你！”
　　
　　说罢便起身走进暖阁里。软烟罗帐低垂，也看不真她形容，想来还在无声咽泪。他挥手屏退侍儿，走到榻前坐下，略一默，便低声问道：“——是胡宗宪？”
　　
　　帐中人默无声响。他又追问了一句，声色中已带压抑的怒意：“是你愿意的，还是当日在台州，你为——救我……”话未说完，便听得瑾菡苦楚低道：“不——不是他……”
　　
　　“那是谁？”
　　
　　等了片刻，不见回音，景王缓缓道：“丫头，莫倔强，我是必要知道的。你自己不说，我只得将你随身侍从挨个打杀，不怕逼问不出——只你莫怨事情闹大。”罗帏间轻轻一颤，却仍无回答。景王心中徒地一亮，猛然喝问道：“可是张居正？”
　　
　　登时帐内噤声。他情知猜测不错，登时又惊又怒：“他竟是——这般欺辱你！”
　　
　　他豁然站起身来，满脸乖戾暴虐之色，阴沉道：“你莫哭了。我必杀了他，我必杀了他给你雪耻！”话音才落，帷帐里一片死寂，猛地却伸出支惨白手臂，一把牵住他衣角：“王兄——四哥！”
　　
　　这一声哽咽暗哑，几不成语，似是羞恐，似是不舍，教人听了无比心酸，又无限愤恨。
　　
　　一时更是恼恨痛惜，欲怒欲狂。他拂袖便将她手甩开，转身出门沉喝道：“看好公主！——去请丁师傅来！”顿了顿，又道：“把杜炳良也叫来！”
　　
　　夜沉如死。院中树丛一声鸦啼乍起，将缩在暖阁角落里的侍儿悚然惊醒。甫一睁眼，正见铜镜前僵立着单薄白影，残烛昏照下宛如鬼魅，登时骇得魂飞魄散，张口欲呼；待得那白影幽然侧转了脸，却是吓得喊也喊不出了，只颤声道：“公主……”
　　
　　瑾菡寒湛湛盯了她一眼，冷然道：“梳头。”侍儿强忍了惊惶走上前，轻轻解开她发髻，用牙梳缓缓调理。偶一抬眼，瞥见镜底浮着一张惨白面孔，埋在丝缕青丝下，仿佛流尽血肉失了魂灵的枯尸。
　　
　　侍儿手底一颤，又听得她道：“拿剪来。”侍儿迟疑着不肯动，她又厉声吩咐一遍，一只精巧的洒金绣剪便怯怯递上。她劈手夺过，反手握住一緺青丝便决然剪落。那侍女不及也不敢劝阻，转眼三千及地青丝便一刀两断，只剩尺余垂在肩头，似月半残。
　　
　　她抛下绣剪，转手将断发抛至身旁炭盆内，暗红炭火蓦地一跃；跟着又落下几纸素笺，火焰蚕食，销尽一行销魂断肠词，诉的正是“无计留汝住”。
　　
　　——今生得死君手，妾愿足矣。不怨你手下无情，白刃相加；此生恨者，是你偏要将清白痴心践踏，断义绝情。
　　
　　她向这一片断发残笺冷冷望了眼，便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在素纸上落下一行焦墨——
　　
　　“……儿臣本未亡人，苟存人世，不过为君父尽孝，为亡夫守节而已。今命犯华盖，心厌尘俗，唯愿顶冠入道，自此潜心修行，为君父祈祷长生……”
　　 

作者有话要说：含泪，又是一泼狗血……
“男重修德，女重守节，份属兄妹，内外有别。岂倘有曲通暧昧帷幕不修之情状？然宗室威范至重，襄公、文姜之旧闻遗羞于前，纲常大伦，亦臣等所不忍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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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的主要意思是：男人最看重品行道德，女人最看重贞洁操守，景王和宁安是亲生兄妹，内外有别，怎么会有不清白的事情呢！我们（言官清流）是绝对不相信的！但是皇帝老子您的家风名声要紧，您看襄公和文姜这对兄妹的绯闻一直传到今天，比YZM都火啊；这事事关纲常伦理，（万一有差池）可教我们这些忠臣怎么忍心呦~~~~~
那个，那个文姜吧，是春秋时期齐国国君齐僖公的女儿，她在历史上最出名的事迹，除了美丽得出奇之外，就是和自己的胞兄偷情，把自己老公害死了……而瑾菡和景王来往密切，她丈夫也是死得很不明白，这个，这个，这个……
泪，这段是比较八卦，诚然是笔者杜撰的，但是乃不要怀疑，这种东西明代的清流言官是绝对写得出来的！！想当年明光宗死了之后，小老婆李选侍把小储君挟持在自己身边，非要教大臣同意封她为皇后，然后一个清流就上疏说：您现在是寡妇，小皇帝年方少艾，血气方刚的，您可别忘了当年武则天的旧事啊……
大家都知道的，武则天是就小皇帝他爹的小老婆，老皇帝死了以后，她就和小皇帝……于是，乃懂的……
寡妇李选侍表示这舆论压力太大了，太侮辱人格了！
其实俺一直觉得，明代言官如果被打了屁股罢了官，穿越到今天，当当狗仔爆爆绯闻办办娱乐报刊也是很有前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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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等闲变却故人心(下) ... 
 
 
　　冬至节这一日，按宫中礼制，帝后妃嫔皆要服正阳百子蟒袍，百官赐带貂皮暖耳；朝天观中更设坛打醮，为皇帝祈福，祝祷来年风调雨顺。林迁并未真个儿入道，自不会参与祭醮，只在自己云房之中静坐抄经。孰知才写了几行，便见蓝道行的贴身道童云深急煎煎闯进来：“林仙人，出大事体了！劳您看觑！”
　　
　　林迁笔下不停，只道：“有事该请大真人示下，我能做甚？”云深疾道：“大真人正在法坛主持呢，正是真人教来相请——此事非仙人不能平息！”林迁抬目瞭了他眼，云深却道：“是景王爷……景王爷带人要闯进观里来了！”
　　
　　林迁失声道：“他为何闯观？”云深道：“仙人想还不知，今日观中除了在三官殿中打醮，还自黄庭观请来几位女道长，现下正在云君殿里为宁安公主传戒授箓——”林迁手一晃，指间笔墨便在纸上划下一痕狼藉；云深续道：“其实是公主几日前先上疏帝君，自愿舍身入道，为君父祈福长生，君父便准了，着吕公公来办，可不知为何，景王爷竟事先不知——帝君旨意已下，王爷纵使不忍，这般岂非要闹出大事体来！”
　　
　　林迁不待他说完，便疾步出门，一壁问：“他现下人在哪里？”云深也相跟着奔出去：“刚才还是在山门外，许监院带人去拦着，现下真不知闯至哪里了。”这一壁说这话，一路赶到山门前的灵官殿，远远瞭见殿前甘河桥那头一众人影混乱，为首的正是景王无疑。
　　
　　来时心如急火，仿佛被烧了道催命符，但真到了跟前，反而生出几分迟疑。林迁走近几步，眼见他已是满脸寒霜，正对拦着前头的监院许玉冷然道：“老实让开，少要再拖延——凭你也敢挡得本王！”许玉却低眉泰然道：“非是贫道斗胆，敢阻挡殿下；只念朝天观是敕造仙修之地，专为飞元帝君敬天祈福，王爷既为人子，想必也持有孝敬之心。”景王给这一句绵里藏针激得急怒攻心，眼底寒光一闪，阴冷道：“好，好，你这狗道敢用君父压我！我今儿先着实教训你，再闯一遭这仙修禁地，待看君父如何罚我不孝不敬！”
　　
　　说着手一挥，身后几个持剑带刀的侍卫便寒森森逼近了许玉，林迁见状一惊，脱口道：“快莫做傻事！”景王闻声一转头，才看见他独自站在桥头，寒风中脸色煞白，双目秋水也似，正定定望着自己。
　　
　　他一时竟怔了，眼睁睁看着林迁走了近来，道：“你……殿下，此时此地，都不该意气行事。”景王还是只默默看着他，林迁又道：“宁安公主出家入道乃是自愿，君父也下了旨……殿下这般，又有何益？”景王似才回过神色，凉恻恻一笑，哑声道：“怎的，连你也来阻我？”
　　
　　林迁道：“不是阻，是劝……劝殿下要放宽心怀——公主本也是寡居，既然勘破红尘，决意修行，自此解脱飞升，不受俗世烦恼煎熬，也是造化。”景王失声道：“这是什么解脱造化！她分明是生生毁了这一世——你还教我放宽心怀？她到这一步都是因我！我怎能……”
　　
　　至此声色一喑，便再说不下去，这其间的原委幽微，此时又如何向他叙说得清？多年来瑾菡不但为他料理诸多不便亲自出面的事体，还是他与宫中联系的关键，早已为徐阶与裕王所忌；待胡宗宪事发，瑾菡居然能打动嘉靖帝保得胡宗宪至今，更成了他人眼中之钉。于是炮制出那封不堪入目的奏疏，纵使不能明达天听，也必然能掀起一股杀人舆论，逼迫瑾菡以死明志，自己避嫌之国。
　　
　　此事若默默忍下，必然落个“做贼心虚”，成人口实。若按自己权衡，索性将事态挑明闹大，撞一口叫天屈，反劾刘台等人“造作暧昧之词，进呈风闻之语”，毁谤亲王皇女，玷污宗室声誉。以嘉靖帝之虚荣惜名，必会勃然大怒，狠手治死上疏言官，再一气惩治到幕后的张居正、徐阶身上。但如此一来，嘉靖帝虽碍于亲情脸面，不得不回护子女，却也必然迁怒自己与瑾菡；好在因此事唯有裕王获利，嘉靖帝也定会疑心裕王是主使之一……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拼他个三败俱伤！
　　
　　相比之下，瑾菡以“为君父祈福，为亡夫守节”的名义出家入道，实已是无奈中的上上之策了：既可以撇清嫌疑，还能引得嘉靖帝怜悯庇护，更避免带累自己，将嫌疑都推到裕王身上。而更令人心酸的是，这一来还解脱了张居正：虽知他生要逼杀自己，她却仍不能狠心将他送上绝路。
　　
　　纵然体会她苦心，明白轻重得失，但自从听得消息，心头一时如被生生挖净，空得发慌，一时又似千重巨浪一时涌进，冲撞激荡，逼得人欲怒欲狂，却又不知如何宣泄，只对着林迁大声道：“就算于事无补，可我怎能坐视不管？难道眼睁睁看着她……”
　　
　　林迁默了默，便道：“既知无可奈何，何不随遇而安？”景王只觉得心头一绞，蓦地几步逼近，死死抓住他肩头，厉声喝问道：“你说甚么随遇而安？！你变心了么？——你竟敢教我撒手放弃！”
　　
　　其实这一路冲动奔来，硬要闯到观中，心里却是懵懂一片，并不知自己到底要做什么，直到看见林迁这般站在面前，听到他娓娓规劝自己放弃，才豁然明白，自己是为何这般意难平——
　　
　　曹晗廷、夙敏、瑾菡……还有眼前这人，这些曾与自己最亲近的，情意相连血脉交融的人，一个个畸零散去，逝者是死生永隔，缘会无期；生者却今世缘尽，再难重聚！天地浩大，岁月漫长，一时间却只剩得自己一个，人生骤然变得这般空旷孤独，又这般无尽无奈。
　　
　　正是何其无奈！现下虽已清楚知道自己想阻止的是什么，想追回的是什么，却全然无能为力，竟从不来如此灰心失意过：眼前的他离自己何其贴近？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黄泉碧落，自己纵穷尽今生来世，也再不能追他回来身边，或是带他离开这牢狱。而可悲可笑的是，自己还曾恁般在他面前宣誓：不怕换天彻地，再造天下，也必教此生畅愿快意！
　　
　　到今日想来，这种不知丧失之痛，挽回之难的自信自诩，何其荒唐，又何其悲凉。
　　
　　他手掌死死握着他肩头，沉重力道直透骨髓，却又这般虚弱无力，毕竟不能一把再将他拥入怀中；林迁默默与他对视，眼光如凿，无声在他心头深刻下一道道印痕，便穷尽一生也难泯灭——原来不管是押入诏狱，还是甬道相逢，自己从未意识到与他真的了断，直到此刻，分明知道了这一切都已无力挽回，才后知后觉这便是永诀，是永世相爱却仳离的生别！
　　
　　林迁轻声道：“……往后一切珍重。”他脸色一白，口唇一动才要说什么，忽的前方殿宇中传来一阵钟鸣，跟着诵经之声隐隐传来，却是《坐忘论》：“……旧缘渐断，新缘莫结……勿遂生爱，系心为业……”
　　
　　钟鸣甫止，一旁的许玉便道：“大礼已成，公主入我法门，自此尘俗无碍，前缘尽销。”林迁眼见景王目光霍然一亮，又转霎暗了下去，跟着神色惨变，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堪堪全洒在自己胸前！
　　
　　林迁悚然一惊，伸臂一把拥住他，情急喊道：“阿圳！阿圳——”景王身子沉重滑落下去，那只手却长死在他肩头也似，直压得他也半跪在地上；林迁一只手抚上他脸，只觉冷似寒冰，却汗出如浆，一双眼睛清亮地吓人，犹带一丝惨淡笑意，定定看着他：“你们都，都解脱了，只撇下我……”
　　
　　“还说什么珍重——你既断了前缘，何必管我以后？你还管我……”
　　
　　“你以后，又是为谁珍重……”
　　
　　林迁只遍遍摩挲他脸颊，眼如深潭，似是沉浮着千言万语，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此时身后众侍卫已缓过神色，一拥而上，半架半抬将他扶起。景王全身僵如枯木，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林迁双目，那只手也还扣在他肩头，却仍在众人摆布下一分分脱开，一步步远离；直到人被抬出很远，半跪原地的林迁看不清他眼神，却依稀可见那只手僵在寒风里，仍固执保留着握持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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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雨雪霏霏君往矣(上) ... 
 
 
　　常言道“年关难过”，临到岁末，朝堂之中最是忙碌：吏部要考核官员、户部要发俸清帐、礼部要筹备祭祀、兵部要固防坚壁……一应例行事体目不暇接，各部有司忙得脚不沾地；然而流年不利，万事欠吉，正是过年花钱的关口，户部却又叫嚷“囊尽无银”，既无力给百官补发欠俸，也不能给他部支用，惹得礼部兵部工部同仇敌忾，加上一应眼巴巴张手等禄米下锅过年的清流穷官，一拥而上，怒气汹汹弹劾户部渎职误国，户部本就满腹委屈腌臜气，立时悍然回嘴，于是六月中未了的亏空官司，借了这由头不免又重打一遍。更因严、徐二党已从暗斗变为明争，朝堂两大阵营已泾渭分明，撕咬拼杀地越发凶猛惨烈，暗无天日。
　　
　　人不安生，偏老天爷也凑热闹：一连数日，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连降大雪，民宅倒塌，饥寒而死者无算。京郊灾民涌入城内，便被顺天府与锦衣卫重又驱赶出去，紧闭城门，任寒风冰雪撕掠着一具具冻骨饿殍。朝中良心之士见状呼吁诸公暂熄内讧战端，先救灾民水火；而正当各部强按下不平恨意，思量筹措赈灾时候，又一道紧急军报从东南飞寄兵部：趁俞大猷、戚继光班师回浙之际，倭寇大肆入侵福建，并在宁海海域的一处小岛横屿上扎下大营，四处掳掠，福清、福安、永宁、宁德等数县沦陷，“烧掠无算，屠戮殆尽，合城废墟，遍野白骨”！
　　
　　噩讯传来，举朝震动，皆是又惊又怒又急：惊的是屋漏偏遇连阴雨，天灾人祸，内争外患一发俱全，这却如何收拾？怒的是自胡宗宪总督浙直以后，东南抗倭战场还不曾有此惨败，数郡皆被屠戮，天朝颜面何在？急的是此番倭寇占下营盘，若待其根基扎实，再清缴又要费多少力气！一时又是群情激奋，舆论滔滔，有指责俞戚二人失职祸国的，有督促内阁兵部速出对策的，更多则是踞坐阔论，纸上谈兵。
　　
　　满朝口水洒得热闹，各人心中其实明镜也似：以天朝国威，俞戚忠勇，十年剿倭几经反复，根源便在朝中各派斗法，致使东南抗倭屡屡掣肘——譬如此番，胡宗宪若还坐镇台州，未必倭寇便能长驱直入，安营扎寨，致使数年心血一朝东流！有道是“国难思良将”，诏狱中那位大总督的才干好处，至此才又被人想了起来。
　　
　　正借了这股势头，严嵩义子赵文华领着众喽啰上疏，奏请释放胡宗宪，赶赴军中以救水火之急；而徐阶一派费尽心思，折兵损将才缚住这只东南虎，岂肯轻纵归山？麾下人马纷纷推举徐阶门生谭纶赴福建收拾残局。一时两党又为浙直总督之人选而战做一团，奏疏雪花般涌入内阁，只眼巴巴等着嘉靖帝裁断。
　　
　　孰知一连数日，内阁流水般将奏疏节略送往司礼监，并未等来西苑有只字片语传来朝堂，倒只见御前内官们频繁奔走于朝天观——原来这两月嘉靖帝新宠上个尚美人，半百老松对着豆蔻嫩芽，未免感叹年华易逝，弹指人老，更加心急于长生之术，整日催着祭醮炼丹。而那些专供取材的少女被勒掯过甚，又兼天寒，血枯骨冷，接连有十数人毙命，便被抬到观后的安乐堂潦草火化了。
　　
　　同是绮玉年华，一处是帝王怀中婉转承欢，一处是青灯冷殿奄奄待死；一般熊熊烈焰，这壁把鲜血炼做长生金丹，那壁将枯骨化了无冢冤魂。因此这晚，当林迁在丹房中得知又有两名少女毙命，便觉再也按捺不下，径直去往蓝道行的云房。
　　
　　然而还未进院门，他便堪堪与这大真人正撞了对脸儿，旁边还另有一人，玄色大氅衬得面色如玉，赫然竟是张居正。
　　
　　林迁心知撞见机密，只暗悔来得唐突，想回避已然不及。张居正却似毫不介怀，反含笑道：“逸仙别来无恙？”蓝道行亦笑道：“看来北京还真是地面儿邪，张大人才问起你来呢。既是正赶上，便劳你代我送客罢。”
　　
　　雪落簌簌，手中琉璃盏照见前方一团团碎玉乱琼，随着北风纠缠不休，撩得人心亦是黯沉纷乱。林迁半晌不语，倒是张居正先开口道：“当日听李先生说你病症不轻，眼下看气色倒还好。”林迁拱手道：“说来真多谢张大人，这是第二番救林迁性命了。”张居正望着他笑道：“和我道什么谢？救你的是李先生，也是你吉人天相。”
　　
　　“甚的吉人天相？怕是祸害分外命硬罢。”林迁只微一摇头，苦笑道：“记得当日，我曾对李先生戏语，既要守住那三忌，索性出家做了和尚便是。到如今进得这朝天观，也算是应誓遂愿了。”
　　
　　张居正听了一默，便道：“逸仙，我知你生性最是无拘无束，总不能在此束缚一生。待我说与阁老，只要大事一成，便想法子弄你出去。”
　　
　　嘉靖帝为何将林迁禁在朝天观中，他也想不透彻，但林迁若终身陷在这里，岂非生毁了一辈子？这话委实好意，孰知林迁却是决然回绝：“不劳阁老了！”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林迁似也觉唐突，便放缓口吻道：“张大人莫误会，我是不愿出去。”略一顿，又低促一笑：“再者，我又何必出去。”
　　
　　前缘已断，何必再回红尘？身边无他在，熙攘世界何处不空旷寂寞；而眼前若见他，天下之大也不过一处牢房。倒不如安然在这禁绝之地，余生漫漫，水滴石穿，总有忘怀的一日。
　　
　　张居正却道：“逸仙，若是你信不过张某……”林迁一摆手道：“这不关信与不信，再者我何曾不信你？林某孤星照命，亲缘薄，朋友也少，说起程翰佑算一个，李先生算一个，还有便是你张江陵，”他眉头微挑，瞧着张居正，轻笑道，“可算得半个。”
　　
　　张居正笑道：“难得见谪仙人也说笑一次！”说罢却渐敛了笑容，看定林迁，缓缓道：“既当我是朋友，有件事我须得和你说——那晚他去了诏狱看你，而后又找我去请李先生的。”林迁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知道。”
　　
　　当日身陷那人间炼狱，半昏半醒，依稀觉得那熟稔温存又贴上残破身体，却强欺自己只当是梦——是梦便不须面对，是梦便不惜幻灭。那时抱了死别的念头，自不肯再计较情深情浅；到今日却要生离，才知想要放下，必得先清算，情爱正是孽债，一分一毫，不得亏欠。
　　
　　然而，今生纠缠如此，又怎么一清两散，不亏不欠！
　　
　　他正在神思时候，忽而听到张居正似是问了句什么，忙问：“怎的？”张居正却迟疑了下，才又低低道：“那日她……入道，你可见过？——可有什么话？”林迁想起当日他情形，心头微酸，只轻轻摇了摇头。眼见张居正目色一黯，林迁忍不住叹息道：“其实他们兄妹……真没那般事情。”说罢苦涩一笑，又补了句：“我说的，你总该信罢？”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自那日之后，公主入道的始末他也听说了皮毛，并不知内里文章。因此当下说这话实是解释安慰，孰知张居正却如遭剑刺鞭打，脸色骤然煞白，涩声道：“逸仙……连你也以为，那道奏疏真是我指使的？”林迁一怔，却见他眼底暗光流动，似悲似慰，道：“我怎的不信？我一向信她的……我笃信她只能和我好，今生只我一个。”
　　
　　他极是苦涩地一笑，低声道：“只是……她再不肯信我了。”
　　
　　这最后一句，幽回似叹，在这茫茫风雪中听来，越觉无限悲凉伤楚。林迁默然无语，张居正却转了脸，只展眼望着无边风雪，淡淡道：“就出观了，更深雪重，逸仙请回。”稍事一顿，却又道：“有桩事，徐阁老未教我转告，但我思量着还是该说——今日圣上已下旨，教景王往东南三省督察沿海军防，其实是暂领胡宗宪之职，前往福建督师抗倭。”
　　 

作者有话要说：无聊的过场文，下章有两人对手戏，含泪

两个地方说明一下。
而那些专供取材的少女被勒掯过甚，又兼天寒，血枯骨冷，接连有十数人毙命
-------------
根据有关资料记载，陶仲文给嘉靖帝所制的那个什么“先天丹铅”，用的就是处女经血。而为了满足炼丹的需要，这些少女被迫服用大量刺激性药物，导致严重贫血，甚至药物中毒，因此多数都很快病死了。据某些专家推测，嘉靖二十一年的壬寅宫变，就是因为宫女不堪这种非人虐待，忍无可忍才谋害皇帝。含泪，这位道君皇帝真是太作孽了……

教景王暂领浙直总督之职，前往福建抗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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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史实角度，景王朱载圳没有过领兵抗倭之举。实际上，在成祖靖康之役后，为确保皇权巩固，对藩王进行了严格的约束，藩禁包入朝、参政、军权、经济各个方面，可以说，成祖之后的宗室藩王们只是一些被束之高阁的贵族，政治权力十分有限，更不可能掌握军权。因此景王领兵抗倭纯是笔者YY，是笔者KR情绪的爆发——鉴于某友好领邦近来的表现，俺赶脚着非要让小攻去打一回日本鬼子，不然俺心里是那么不爽那么恨恨那么意难平！
抱歉抱歉，此处YY，博君一笑，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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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雨雪霏霏君往矣(中) ... 
 
 
　　生逢清平世，尽管林迁十余年来游遍大江南北，然而亲历战火锋镝之苦，也不过只有深陷南海寇营中那一次。现在想来，那诚然是此生中最凶险不安的时刻，却也是两人间最安宁相依的光阴。巨浪滔天，炮火如织，他将自己从死亡中拉回，紧紧扣持怀中，血肉相融抵命交缠，欲痴欲狂欲死——死生一线之际，再没什么天长地久，前尘旧怨，一生一世或许只在须臾，因此这片原本永不愿触动的情孽痴心，便如是决然不惜地交付出去。
　　
　　若是那日真便殒身瀚海，或许未必不是一种圆满幸运——自身不须罹尝离心悖志的痛苦，在他心中，永恒留下的也会是个温存痴诚的自己。如此纵哀而不伤，有撼却无悔，岂非是这场情爱业冤最好的了局？
　　
　　这般想着，似乎又回到那日瀚海战船之上，灭顶巨浪袭过，眼见他踉跄奔向空荡的船舷，在风浪炮火中大声嘶喊自己的名字，抓在围栏上的双手那般惊惶又决绝。林迁看得心底酸楚，竟不觉走上前，对他道：“你可知，这一番伸手拉回的是甚么？放了罢。”
　　
　　他全似没听见一般，依然在涛声炮鸣中固执嘶喊着，仿佛覆海彻地也必要将自己找回。林迁才要将他拉回，却见潮涌间忽然浮出张鬼魅也似的苍白脸孔，赫然正是自己，就在瀚海巨浪里定定望着他，缓缓将手伸出，眼底情思似诱似求。他略一迟疑，竟伸手接过那只手臂，翻身跃入无尽海浪里。
　　
　　林迁悚然失色，伸手去捉景王衣袂，却捕了个空，自己反身子一晃向船舷外倒去。他一个激灵翻身而起，茫然四顾，才发现自己正伏在云房案上，哪有什么瀚海战船，不过是黄柯一梦罢了。
　　
　　可那梦境却是如此真实又迫近——他的颜容神色宛然眼前，那眼见他绝然而去的惶恐惊痛，犹在心头，萦绕不散。
　　
　　一阵寒风透门袭入，案台上烛影摇曳纸笺翕动；原来方才一路恍惚回来，竟然忘记阖好门户。梦中才惊了身冷汗，给这雪夜寒风一吹，徒生寒意。他手里持了根烛，走到外间去正要扣死门扇，孰知一只手猛地自门外探入，堪堪捉住他手：“噤声！”
　　
　　林迁吃了一惊，豁然开门一看，雪地里站的正是景王。
　　
　　他一时竟怔了，还未缓过神色，景王已闪身进屋，反手阖死了门，又环顾室内，几步过去将案头台前的烛火都熄了，这才返身回来，默默看着林迁，须臾涩然一笑：“你这里，倒真费煞找寻！”
　　
　　合室幽暗，只林迁手中那根细烛燃着，袅然一线。他这般站在跟前，半边脸孔掩在郁郁夜色里，半边面孔映在盈盈烛光中，眼色扑朔，竟仿佛是从方才梦境中走来一般。
　　
　　不能硬闯，那便偷潜。无论浩海巨浪，还是禁地天牢，他总不会善罢甘休，迟早要来找他。
　　
　　林迁默默看他一眼，便走进内室，将烛火插回台上。景王随他进来，解下大氅坐到案前，看着他又走到茶吊子前倒水。因见他一袭天青色道袍，满头青丝半挽做髻，半披肩头，胸口不觉一闷，道：“你这般……是立心要做个真道士了？”
　　
　　“入乡随俗而已。”林迁将热茶放上案头，竟还笑了笑：“诏狱也罢，朝天观也好，不过是换了处牢狱而已，不算什么。”
　　
　　“……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景王瞭了他眼，便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他原是借了斋祭曹妃的由头进得观中，偷潜下来寻林迁，因此遍身素白，只束带上一缕赭黄垂下，却是那枚羊脂蟠龙玉佩，孤零零悬荡腰下。林迁一眼看去，心底微酸，呐呐问道：“你怎的……来了？”
　　
　　“来与你道别。”景王放下茶盏，道：“父皇已下了旨，让我接胡宗宪的权，掌三省军政，前往戚继光、俞大猷大营平倭，明儿便要起身——怎么，你都还不知？”
　　
　　林迁默了少顷，低声道：“恭喜殿下。”
　　
　　“恭喜甚么？这一去本也是吉凶难测。”他定定看着林迁，声音放得极轻微，“只我走之后，你千万要小心，万不可触怒君父。方才你说得极对，从诏狱到西苑不过是换了间牢狱——我老实告诉你罢，我这一去，我那三王兄和徐阁老可是不放心得紧，承蒙他们关照，谭伦和我一起走，做我的监军；还有便是你……我很担心一旦他们发了急，便会用你制我。”略一顿，又道：“你更要提防蓝道行，他是徐阶的人。”
　　
　　话一出口，才觉得荒唐可笑：竟忘了他原也是那一头的人！原来不论他如何欺骗背叛，乃至明言断绝，在自己心中，却始终无法将其视为路人或仇敌，依然当他是“我的人”。
　　
　　也正因如此，旁人才会先用此人欺他害他，又来挟他制他——原来这情孽早成自己致命软肋，天下人皆明，唯自己迟迟不醒，甚或是不肯醒。
　　
　　命中遇见这么个人，这般勘不破、忘不了、放不下，非错非误，自是劫数。
　　
　　“不过也正因此，我若在东南无事，你便无事；如果我万一……我已与吕公公交待，若是我回不来，他会想法子放你走。”
　　
　　林迁眼底似有千言万语涌动，最后却只望着他，低声道：“军旅苦毒，兵凶战危，也请殿下保重。”
　　
　　这已然是辞别的话了。景王道：“我自会保重。瑾菡曾说景王府是个铁门栓，谁知还是被他塞进了个你；东南三省更不知有他多少门生故吏，明里安个谭伦，暗里还不知有多少个林迁呢！不过你放心，”他淡淡笑了笑，声音竟是少有的温存：“他们都不是你——世上能欺我到那地步，也只有你一个！”
　　
　　一阵酸苦的热流涌上心头，林迁默然垂下了眼睛，景王等了片刻，见他不似还有话说，便转了身，闷声道：“……走了。”
　　
　　林迁给这话一惊，再看他已走到门口，竟脱开道：“落了衣裳了。”说着拿起大氅走到他身前，迟疑了下，还是给他披上，苦笑叹道：“往后莫再这么粗疏……到了军中，怕没人当你是贵王伺候。”
　　
　　景王由他动作，只直盯盯看着他，不待他把氅衣扣好，便一把将他扯进怀里，扣紧手臂死死抱着，似乎要将他嵌进骨肉一般，却又在他耳边恨声道：“谁教你再管我！——你不是教我撒手放弃？你又怎的不肯先放了我！”
　　
　　“你总是这般！我要你时，你非得离开我，等我要走，你又一句话留住！你到底想我如何？你到底是要不要我！”
　　
　　林迁只轻声道：“我怎的不想先放了你？可我……”话未说完，他的唇吻已经沉沉压了下来，炽热温度沿着唇齿直通心底，似乎要将整颗心也灼焦烧尽。这般厮磨啃吮良久，他才放脱他口唇，一路顺着颈子咬噬到他肩头，衣裳半扯，暗影中一缕红痕闪动，景王怔了怔，才看清青丝掩盖的肩上，新添了道殷红疤痕。
　　
　　想来这便是诏狱受刑留下的痕迹了。景王喃喃道：“是鞭么？——身上可还有？”林迁不答，伸手欲掩上衣服，却被他强制掰开，伸手抚了上去。登时仿佛触上一缕冉冉火苗，灼得人隐隐痛楚——他肤色原本极是白皙明净，灯火一映更宛如美玉明珠，添上这道红痕，雪地上洒了道血也似的怵目惊心。恍惚间却又似见那夜欢好情/色，旖旎情花遍体怒放，抽枝攀蔓将二人紧紧绑缚在一处；孰知到今日却真个儿长死在了他身上，就此纠缠一生，再也不能磨灭。
　　
　　再也不能磨灭——纵然一路走来，步步都是刀光剑影，火狱血池，但又何尝不是镂心刻骨，真的把对方深深镌入自己生命深处！这还怎么能忘，又怎么能摆脱——只能听天认命，缠在一处，痛在一处，毁在一处……谁也别妄想撇下谁，谁也别妄想一人逃出生天！
　　
　　他猛然吻上那道伤疤，辗转吮吻噬咬；一手解落他发髻，一手胡乱去扯他身上的衣裳，边扯边又把他深深捂进自己的氅衣里。熟悉的气息温度席卷而来，林迁紧闭双眼，只觉自己似又沉进无底深海，一波波浪潮汹涌打来，每滴每毫都是他，教人窒息，也教人沉溺。
　　
　　却就在将醉将死之间，心底一道冷流划过，他悚然惊醒，慌忙推开他道：“不成！——这是禁苑清净地，若叫你父皇知道……”
　　
　　“清净？”景王酸楚一笑，道，“你遇见我，我遇见你，这一世谁还想清净？”他齿间咬噬着林迁的一缕青丝，收紧手臂猛地抱起他，径直走向里间榻上才放落，一把扯下他身上仅余的衣物，黑沉沉的眼中跃动着怕人的暗光，恨声道：“就教他知道！教他杀了我，教我就这么和你缠着死了罢！——到死我也绝不放开你！”
　　
　　“我和你，迟早是要毁在一起的！”
　　
　　他几下扯落衣袍，俯身压下他，炽热身子岩浆也似浇烙下来。林迁伸手一扯落下床幔，纠缠厮磨的两具身子顿时湮没在青白色的幔帐中。片刻便传出几声急促沉闷的喘息，偶尔夹杂着一缕极低的压抑呻吟，仿佛情天欲海的沉沦放纵里，还浸透着无穷无尽的悲哀酸楚。
　　
　　幔帘摇荡床榻翕动中，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臂蓦然伸了出来，微微颤抖着伸展，最后一把扯住案台上凌乱的服袍，紧紧攥着。忽而“啪”的一声，似有一物坠落在地，紧接着幔帐掀开，林迁猛地翻身而起，赤着身子捡起地上的物件，竟似僵住了。景王也相跟着自他身后坐起，一手还握在他腰间，问道：“——怎的了？”
　　
　　“那块玉……碎了。”他声音犹待微喘，浸透了情/欲红潮的脸色却隐隐透出股不安。
　　
　　景王自他手里接过玉佩，只见正中裂开一道断纹，堪堪将透雕蟠龙斩做两段。他默然看了半晌，忽而凉凉一笑：“到底是没能捱过今年！”手一甩把碎玉丢到地上，便一把将林迁复又掀落身下，低喘道：“还怔什么？或者过了今夜，你便再见不着我了！”
　　
　　冬夜原本漫长，然而平明雪霁，淡薄晨光给遍地新雪一映，明晃晃落在窗纸上，教人错觉已是艳阳高照。林迁躺在榻上看了片刻，便披衣开门，登时一阵冷风撩起几丝散雪，直通通扑上犹还滚烫的胸口，似要销尽彻夜缠绵的余焰。冻云蔽日，苍松压雪，遍野茫茫的碎玉乱琼间，那一行足印已浅不可辩，仿佛旧梦余痕划过，似隐似现，渐渐消逝在雪地与寒云的交际。
　　
　　然而，就在禁地之外，在他双眼看不见的所在，此刻这足印的主人必是戎装怒马，战旌漫天，迎着这长风重雪，一路驰向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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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雨雪霏霏君往矣(下) ... 
 
 
　　也难怨景王感叹此去“凶吉莫测”，自嘉靖二十六年，国朝整顿东南海防，大举剿倭荡寇以来，督师统帅已换过朱纨、张经与胡宗宪三任，却均不得善终：朱纨被问罪自尽，张经被诬陷处死，到如今胡宗宪也卸职下狱，生死难卜。
　　
　　然而便是这么个阎罗贴，却依然是众人眼中的通天符，乃至严、徐两党为了争夺这颗帅印，真个将招数使尽，老本拼上，端的教人为难：自胡宗宪去后，严嵩手下已无能员干将堪当东南大任，勉强一个长孙严绍庭颇通军事，但资望委实太浅，怕难以威压住俞戚这班骄兵悍将；徐阶保举的谭伦虽有将才，但早年曾与胡宗宪交恶，如何能收拢住胡之旧部亲信？再者前方战场必须饷银粮草支应，东南三省的财权还牢牢掐在严党手中，若真教徐阶的人去，一个后方支援不利，难免又是一败涂地！因此嘉靖帝良久未有态度，怕也是权衡利弊，迟疑难定。
　　
　　孰知君父还在打着不语禅，兵部给事中王罕却忽然上疏，奏请国朝照会东夷，以宗室女和亲蛮王，开海禁通贸易，则倭患自消，“拯黎民于水火，免官兵于鏖战”。此疏一上，举朝激愤，激得道君天子也动了烈火真怒，破天荒将内阁辅臣全招进西苑，大逞雷霆之威——“我大明唯有男儿打下的国威，没有女人换回的苟安！”震怒过后，便把一个任谁也想不到的统帅人选抛将出来——景王朱载圳。
　　
　　这旨意甫一传出，众朝臣又惊又疑，心思飞转：这实在是最合适的人：景王虽素来阴狠，但倒也确有几分将才，兼之皇子亲王，爵高位重，不怕压不服一班悍将；他又是严嵩同盟，自也会得到严党支持。然而这又是最不合适的人：自成祖靖难之役后，为防藩镇强君挟众，便定下个不成文的制度，宗室王侯不得涉政，更不得领军；更何况当下太子名分未定，莫非嘉靖帝是借机教这心爱幼子建功立业，存心想要废长立幼？
　　
　　这边厢百官猜度未止，那一壁司礼监又接连下旨，命谭伦任福建提督军务大臣，又令严绍廷任福建巡按使，与景王一起赴福建，督军剿倭。已在京郊白云观出家为道的宁安公主也请旨回宫，名义上却是为照顾病重的卢靖妃。消息传来，朝中不免又是一番议论叹息：如此重重防备，三方相互制衡，竟生生把东南剿倭战场，化作了二王夺嫡、严徐党争的阵地！
　　
　　便在一片猜测惊疑里，景王动身之前，先去太庙拜谒，再入西苑叩谢君父，才奉旨又到长宁宫拜别母妃。自巫蛊案后，卢靖妃已病了两月有余，早多日不曾起床，但知儿子过来辞行，竟硬撑着起身栉浴，由瑾菡扶着端坐帘后，受一身衮冕的景王叩拜：“行了……快起来罢，地上凉。”
　　
　　景王仍是俯身跪在地上，低声道：“儿子不孝，母亲抱病，不能侍奉汤药，反奔波千里，累得母亲担忧……”卢靖妃闻此泪光闪动，颤声喊了句“永泰！”口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转眼瞥见随景王而来的秉笔太监陈洪，便死死咬住下唇，少顷才强笑温言道：“你是朱家子孙，为社稷尽忠，解君父之忧，才是你的大孝心……你只管安心地去，有瑾儿在我跟前，怕比你还强些。”说到这里声音一喑，哽咽道：“永泰，你要好好儿的……我等你回来。”
　　
　　景王僵直地跪在帘外，头始终低垂着，也看不真他面容神情，只见那手指死死抠着青石地砖缝儿，指节都泛了白；默了半晌，才又叩首低道：“母亲保重，儿子去了……必当早回。”他略抬起身子，望着障帘上投出的那两抹模糊影子，却道：“有劳七妹——拜托了！”
　　
　　瑾菡低声道：“王兄放宽心，瑾菡自会照料娘娘。”稍一顿，又道：“四哥但有挂怀，小妹皆会尽心。”景王复又俯身一拜，便起来转身往外走。卢靖妃身子一颤，失声喊道：“永泰！”
　　
　　景王脚下停顿，只听得身后的母亲轻道：“……到军中自己保重，劳累多餐，天寒加衣。”声音颤抖几不可辨，想是已然饮泣。他眉间拧了拧，到底没再回头，便决然开步又行。卢靖妃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出殿去，眼泪止不住地坠落；待到他背影终于隐出视线，心头顿时抽空，眼前一黑便栽倒在瑾菡怀里。
　　
　　这一昏死，再转醒已是次日深夜。榻前一豆孤灯幽然，侍女内侍连着折腾了两日，皆已昏然入睡，只瑾菡打熬着守在榻前，见她醒来忙道：“娘娘觉得身上怎样？”一壁转头就要喊人，卢靖妃微一摇头，吃力道：“莫喊他们……过来些儿，我有话……”
　　
　　瑾菡见她容色憔悴至极，眼神却清亮得吓人，心里一惊，忙依言偎到枕边；卢靖妃凝目望着她，从被下伸出一只瘦脱了形的手，缓缓抚上她脸颊，低叹道：“好苦命的孩子！枉生得这般好，怎的就落到这地步？……”
　　
　　瑾菡眉尖颤了颤，仍强笑道：“眼下又有甚么不好？无挂无碍，清净自在。”卢靖妃道：“还瞒我作甚？你走这步，是给那人伤的……却也是为了永泰——孩子，我该如何谢你……”
　　
　　瑾菡心底一酸，只道：“瑾儿不敢！”她握住卢靖妃的手，俯身把脸贴到她肩窝，低低道：“……孩儿是命苦，幼年母亲早亡，是您和四哥照拂，我才得成人……这恩德怎能辜负？”卢靖妃摇头道：“那谈不上甚么恩……说来我也惭愧，当年你母亲被方后冤枉，我，我到底也没敢向圣上说——我是为了永泰……因此永泰和我护你疼你，都是应当。”
　　
　　瑾菡眼泪已止不住淌下，卢靖妃低喘了半晌，才继续道：“那是我第一桩悔心事，还有一桩，便是隽呈和夙敏……我本心却真是为了他们好！裕王爷那时已要……若给圣上知道了，可怎么收场？我没想到就害了他们兄妹一辈子……永泰，还有你，恨我不恨？”瑾菡泣道：“怎能怪到您身上？千差万错，都是儿女们的业障。”卢靖妃闻言肩头一抖，嘶声道：“不，不是你们，不能怪你们！”
　　
　　她全身都打起了颤，一时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蓦地半坐起身子，直盯盯望着阁顶，眼底迸出灼亮白光：“千般恶业，都报应到我身上！教我死后下到地狱……苍天，求你放过我的儿女——求你莫再为难我儿子！”瑾菡又惊又痛，忙伸臂抱住她，她却反手捉住瑾菡的腕子，紧紧攥着，直箍得人发疼：“瑾儿，我要你应我！我死了，你得代我看好永泰！……”
　　
　　瑾菡点头哽咽道：“我应！我都应您……”卢靖妃仍是眼睁睁盯视着她，瑾菡屈膝跪落榻前，捧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皇天在上，列祖列宗为鉴，朱氏瑾菡起誓，日后必待靖妃护持好四王兄，若有……若有不测，以身代之。”
　　
　　卢靖妃怔怔望着她，眼中泪水蓦地坠落，一只手颤着伸过来，才触到她脸上，便无力划下，身子也软软垂倒。瑾菡慌忙扶起她脸看觑，只见双目凄然未冥，却已然气绝了。
　　
　　卢靖妃薨逝的噩讯，瑾菡当夜便教人报给西苑，却迟迟等不来嘉靖帝旨意；直到第二日傍晚，才见吕芳独自过来，只捎来嘉靖帝手书的一句诗：“来是空言去绝踪”。瑾菡反复看了几遍，才颤声道：“父皇是要……是要秘不发丧，将靖妃草葬？”吕芳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主子爷想是顾全大局，不愿动摇景王爷军心。”
　　
　　“大局？军心？”瑾菡手里攥着那笺纸，极是凄苦地一笑：“父皇岂不知，至大无非天伦，连心无过骨肉？”吕芳急忙示意她收声，走近两步，切声耳语道：“殿下试想，景王爷现下才出京师，靖妃丧讯一发，徐阶若是联合清流，以全孝道为名要王爷回京守制——主子爷倒是准不准？”
　　
　　“因此为成全王爷大事，此番只能委屈靖妃了。”吕芳低声一叹，又道：“靖妃泉下有知，亦当甘愿如此。”
　　
　　瑾菡咬唇不语，沉思半晌，却道：“可君父或可当未失一妾，儿子怎能当未丧其母？”说着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匆匆写下数行字，连着那张“圣旨”一并封起：“劳烦公公帮我送与王兄——我亦是为成全王兄大事。”
　　
　　这函书信一路密送追上景王行从时，这一行人已到山东与南直隶的交际。景王拆看过后，默默骑在马上行了十数里，忽而下令暂停行进，便独自策马背离众人，向驿道旁的一片旷野驰去。
　　
　　荒原莽莽，入目皆是无边无际的白茫茫雪野；他快鞭疾驰了良久，才下马踏上半尺厚的积雪，在这片灵幡也似的惨白天地中奋力奔跑起来。他越奔越快，也越来越踉跄，飞溅起的散雪碎冰被急促的呼吸挟进咽喉，严冷刺痛，直教人窒息；终于脚下一滑，重重跪落在地，脸颊沉实实埋进雪窝中。
　　
　　一时间那寒冷漫天席地侵入周身，唯有眼底一行温热缓缓渗出，又被铺面冰雪封住，冻成一把尖剔寒刀，直插/进心窝。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嘶喊，闷在皑皑积雪之中，那般低沉，却又那般痛彻。
　　
　　尽管这本非太过意外的消息，不但当真传来，才知这悲伤不会因在预料之中而减少，反而激起了更多的悔愧与负疚——他的母亲离去了。世间熙熙，人来人往，禁城中，朝堂上，生死之敌不知凡几，爱他护他的人却又少了一个，等他归来，盼他平安的人也又少了一个。而他却只能当做不知，他甚至不能为她公然哭拜——更何况，他明明已看见她的病弱和不舍，却还是选择决然离开。
　　
　　或者终有一天，因他的放弃与不惜，那些人都会一个接一个离去，他的人生会变得如这雪原一般冰冷死寂。而更可怕可悲的是，就如他险些不能得知母亲离世一样，他们或许也会在他无知无觉时远离，莫说挽回，莫说后悔，莫说告别……便连眼下这股锥心刺骨的痛苦，他也不能及时体知。
　　
　　那将是万般繁华也不能弥补的空虚，是尽拥天下也不能抵偿的丧失。
　　
　　这又怎生衡量，可是真的值得。
　　
　　不知这般过了多久，或许也只有片刻光阴，他便从雪地里缓缓站起，一步步走回，翻身上马驰回驿道。众人犹在静候，却见他挟着一身碎玉乱琼飞骑归来，神色也冷似冰雪，勒马队前，厉声道：“昼夜不息，五日内必得赶至福建！”
　　 

作者有话要说：这算是……过场文？伏笔文？还是……
只捎来嘉靖帝手书的一句诗：“来是空言去绝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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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相关资料记载，嘉靖帝是个猜谜活动痴迷者，他最喜欢干的损事儿就是把自己的旨意弄得不清不楚，莫名其妙写一句诗，或者一个词，或者文理不通的几个字，就教大臣去猜。猜中了没事儿，猜错了就等着“领奖”吧。据说严嵩、徐阶这些人之所以能在他跟前混那么多年，皆因是猜谜高手啊……扭头，我最烦猜谜这种技术含量太高的运动了！

多说一句，那个啥，想当初老三老妈死的时候，人家想把葬礼办得隆重点儿，圳圳还搅三搅四，装神弄鬼；现在自己老妈死了，结果是秘不发丧，草草入葬……天道好还，真现世报啊。
我表示从“林迁入诏狱”一节起，就是小渣攻的受虐成长史。嗯，我表示我真的尽力虐他教育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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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诸君何以答升平(上) ... 
 
 
　　景王、谭伦与严绍庭一行人昼夜疾驰赶往福建的同时，戚继光、俞大猷也带兵经温州入闽。虽说君命不俟驾，但这两路人马会师福建中军行辕时，也已临近年终。此时距离倭寇屠戮五郡已经将近一月，依仗横屿这一新扎大本营，数千倭寇几次登陆，北起福宁，南到泉州、漳州，沿海千余里郡县村郭，尽被淫掠。
　　
　　这实是景王第一次亲眼目睹大肆屠戮后的惨状。嘉靖二十九年，俺答部也曾率军直驱关内，逼临城下，在京郊烧杀淫掠数日才归。但彼时他还不过是东宫中的少年皇子，任是城门外赤血漂橹，尸横遍野；宫墙内一般是雍睦太平，笙歌锦绣。只是那日少傅陆柄带他骑马驰出宫禁，一路奔到闭死的城门前，勒马伫立良久，悲愤双目似要刺穿那道厚重城墙，最后却只低沉对自己说了一句：“殿下，千万记住！当年成祖便是从这道城门出征残元，横扫大漠！”
　　
　　到今日，那道紧锁的大门终于对他洞开，豁然通往的，却是赫赫然一间血池地狱：遍地焦土废墟，污血浸透的地面踏上去犹带黏湿；触目皆是尸骸，残躯断肢横陈，任凭野狗啃食。当景王带着一众人马默然踏过这片血污焦土，除了脚下靴声橐橐，耳边寒风呼啸，竟连一声活音也不闻——这惨被倭寇肆意戮杀了一昼夜的福宁县城，宛如一具被掏净了腔子的空尸，如此凄凉可怜，又狰狞可怖。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行在他身侧的严绍庭忽然脸色一动，低呼了声：“还有人！”便不待招呼侍卫兵士，自顾往近旁的一家民宅奔去。景王等人一怔，这才听清那处屋中确是传来“笃笃”的敲击之声，不觉都相跟过去。严绍庭几步冲到屋前，一脚踢开虚掩的门，却登时僵在当场——只见房梁上赫然悬着一具赤/裸女尸，躯干僵直面色紫涨，显是已死了多时；那尸身下腹被霍然剖开一道深长口子，皮肉翻开，脏器流出，血淋漓地挂垂腰下。更怵目惊心的是，一侧的桌案上还堆着一团紫黑血肉，依稀竟是个胎尸……而方才他们听到的声响，不过是寒风自洞开的窗牖灌入，晃动得女尸双足敲击桌沿罢了。
　　
　　这一幕委实过于惨厉可怕，看得众人一时惊呆，最前头的严绍庭更连退两步，背抵屋门咬牙不语——他是严世蕃次子，又是陆柄爱婿，饶是在兵部参谋军事数年，也曾上过战场，但到底富贵出身，亲眼见这等惨酷场景还是头次，登时又惊怕又嫌恶，下死力强撑着才没把一口酸水当场吐出来，脸色已是极度难看。后头的俞大猷这时才慢腾腾走上来，瞥了严绍庭一眼，似叹又似讽道：“倭寇过后，那还能有活人剩下？不是杀尽，便是掳走，贩到东夷为奴了。”
　　
　　景王瞥了那女尸一眼，便转身问道：“福州地方将官还未来？”俞大猷道：“福州参将吴大兴带了五百余人才自永宁赶来，现下就在城外恭候殿下。”景王冷笑道：“怎的，一道城门就这般难进，还要本王亲身去迎？——教他进来！”说罢径直拨开众人，独自往城头走去。众人不明就里，也只得紧随其后，不过见他神色话音，只道这个矜贵皇子目睹如此惨状，还有心怪吴大兴礼数不周，不由生出几分鄙夷；谭纶身侧的一个老将更苦笑了声：“——还真是贵王气概！”
　　
　　随景王而来的丁铎却深知，自己这学生最是外平内烈，每临大事面上越是寡淡默然，狠决乖烈的秉性便也越发作得厉害，此番只怕立时要狠责地方驻军丢城失防之罪——其实在周边福清等地皆被屠戮之后，福宁县令元应岩已数次上报知府衙门，向福州驻军求救。孰知援军迟迟不到，待二十一日深夜倭寇真个来袭，元知县亲率合城少壮固守城墙，与潮水般涌上的倭寇力战到底，直到弹尽人绝，壮烈殉国。正因所遇抵抗顽固，倭寇攻入城中后的屠杀也更加残酷，合城老幼无一幸免。因此这数万人的性命，实要着落在袖手不援的地方官员与驻军身上，真若立请王命旗牌，当场斩了吴大兴也不算冤枉。
　　
　　但当下情势，却又万万不能轻举妄动：因多年抗倭起了嫌隙，福建巡抚游震得对胡宗宪积怨极深，六月中才刚上疏弹劾了一把，胡宗宪便就势抛出了俞大猷，导致二位封疆大吏间的私恨蔓延成了三省军政大计的公仇，每临大事两相矸格，此番倭寇趁俞戚搬兵之际大肆侵掠福建，正是瞄准了这点空子。如今胡宗宪已去，景王车驾甫到，倘是立行杀伐，激起福建驻军当场恶向，如何能善后？何况俞戚二人间也非全无芥蒂，一旦外争引起内讧，局面将立时不可收拾！丁铎思来想去越加不安，然而众人之前又不能明白提醒，只不住使眼色，景王却全不理睬。从街衢到城头不过数箭之地，走得可谓步步惊心。
　　
　　谁知走到城头，迎面过来吴大兴一干人之后，景王并不与众将问一句关于城池失陷的话，只凉凉道了句：“将军远来辛苦。”便传令各部军士齐集城墙之前。待集结完毕，他默然踏上城墙高台，面对墙下众人站定，少顷，“嚯”地拔出腰中宝剑，振臂指向头上茫茫苍穹，开口沉声喝道：“我太祖曾驱除鞑虏，再造家国！我成祖曾纵马漠北，横扫残元！列祖列宗英灵不远，国家养士牧兵二百年，报国死义，尽在今日！”
　　
　　说罢，他猛然调转剑锋，伸臂便在腕上一划；一道寒光闪过，殷红鲜血汩汩涌出，掠过寒风，堪堪溅落在遍地焦土中，业已干涸的旧血污又染上新赤，似要将那幕屠戮惨剧重演，又似要这场惨痛耻辱涤尽。他郁结的目光扫视着站着废墟尸骨中黑压压的兵士，眼底迸发出几星怕人寒芒，声色低沉，却字字铮如金石，教人耳鸣心悸：“列祖列宗在上，皇天后土为鉴！今日朱载圳与诸位军士歃血盟誓，纵流尽我大明男儿最后一腔血，也绝不令蛮夷贼寇再掠我一寸土地财帛！辱我一名妻孥妇人！”
　　
　　站在这人间地狱，目睹末日惨状，诸将军士已然又愧又恨，愤懑难言，哪还经得如此激励撩拨？仿佛热泼泼滚油里倾入一瓢冷水，登时群情昂扬壮怀激烈，举戈拔剑，呐喊咆哮声震寰宇。景王面色坚如寒冰，挺身长立在烈烈风中，待嘶喊声渐止，才缓缓而下。吴大兴正站在众人之前，几缕花白头发从盔下散出，风一吹便残烛幽火般拂在眼前，衬得脸色越见惨淡。待景王走下城头到了跟前，忽而屈膝跪落地上，颤声道：“末将——有罪……”
　　
　　景王在他跟前站定，淡声道：“若按成祖军法，丢城失防等同叛国谋逆，罪当族诛。但今日并无人追究将军之过。”他放低声音，冷冷一笑：“不过将军看觑这一城尸骨，还请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便走。吴大兴仍俯头跪在地上，头盔上的红缨子微微颤抖着；忽而伸手一把拔出佩剑，只往颈间一勒，身子便沉实实塌倒在那片碧血焦土上。
　　
　　福州督抚行辕，中军大帐。
　　
　　“……殿下请看，这横屿四面环水，唯独西面与陆地只隔了十里浅滩，但潮来成海，潮退成泽，”明晃晃牛油烛下，严绍庭手持木船模具插上海陆沙盘上的一处岛屿，娓娓道：“因此若用车马，则难于涉渡；若用水师，则船易搁浅……真教人难煞！”
　　
　　景王低声道：“‘凡泽战者，宜倍道兼行，速遏不可诸留’。可这十里滩涂，数千军士到底没肋生双翼……”他眼望沙盘半晌，方才一叹：“兵法曰‘天时不如地利’——这横屿果然一处易守难攻的天堑！”严绍庭道：“或也未必定要攻上横屿。倘能把倭寇诱上陆地，我军围而剿之，岂不是占尽天时地利！”
　　
　　景王摇头道：“倭寇既然已在此处筑城建垒，图得就是个长久打算，怎会轻易倾巢而出？即便我军能诱歼了大半倭部，但只要岛上寇巢不清，牛田等地的倭寇便会再次聚来……斩草不除根，这场仗便又拖成连阴雨了。”严绍庭默了默，又道：“还有一事需禀报殿下，今日营中来了十余个当地百姓里长，哭求我军立即清剿倭患。”
　　
　　景王略一思忖，便道：“你去告诉他们，以后再有这等事体，只说我军远道而来，还需养精蓄锐，静待战机，不能急在朝暮。”严绍庭迟疑道：“可是周边百姓饱受倭奴荼毒……”景王打断他道：“民心自然可悯，但此间难保没有倭寇的奸细——”话还未说完，就见帐外侍卫带了个中年文士进来，便起身笑道：“徐先生别来无恙？”
　　
　　他口中这位“徐先生”，正是胡宗宪第一幕僚徐渭。当日他在台州大营逗留时，也曾和徐渭晃过一两面，大概胡宗宪也怕他掠美，因此并未刻意引荐，直到回京后瑾菡与他说起徐渭才智，他方暗自懊悔与这么个神通人物擦肩错过。此番督军福建，头一桩事便是去寻这徐渭，这才知数月前徐渭便以养病为由回了老家山阴。他哪里是容易撒手的人，当即便又遣人去往山阴，软硬兼施将人“请”了过来。
　　
　　现下眼见徐渭面露不忿，衣履凌乱，显是一路颇吃了点苦头，因笑道：“看来徐先生这一路风尘不易！听说先生近来贵恙在身，不知眼下可好些了？”徐渭勉强一拱手，道：“多谢殿下垂问。贱躯痼疾未愈，殿下指教之后，还望容徐某回乡待死。”景王朗声一笑道：“先生这说哪里话？我看先生风华正茂，怕还有数十年轰烈烈事业要经营呢！何况军中还有小王从京中带来的国手名医，正好为先生调养身体，而小王亦有些军务要事，要请先生参赞指教。”
　　
　　徐渭冷冷道：“不敢。徐某力微才庸，不堪驱策，还往殿下另请高明。”景王不理他话，反低叹一声道：“说起来，胡宗宪真也负了先生了！”徐渭目光一动，景王续道：“先生这等人才，呕心沥血辅助他五载，助他杀汪直、擒徐海、遏倭寇，他自己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先生却还是一介布衣……他怎对得起先生这番苦心情义？”徐渭只瞧着他不说话，景王含笑又道：“先生若肯助我，我断不会辜负先生。只要福建倭寇一平，我必给先生一个交待——先生举人出身，可先到王府中做长史，三年内我必保先生出入朝堂，不再只为人作嫁！”
　　
　　徐渭定定看着他须臾，忽然失声笑了起来：“殿下竟以为徐某是积怨在心，不愿再‘为人作嫁’！”他纵放笑了良久方才收声，嘴角笑意犹存，却已是满含讥讽，“——岂知徐某真正不愿为的，乃是‘为虎作伥’！”景王眼底寒光一闪，却又转霎收敛，仍是平静道：“我请先生，只为参赞军务国事，决计不涉险恶阴私。”
　　
　　徐渭冷眼瞭着他，嗤道：“军务？国事？军务国事，都已被我大明朝的官场给误了！”他眼光一黯，口中声色却越加严厉：“弹丸东夷，乌合流寇，国朝清剿十五年，竟还是到了今天这地步！这都是谁的过失？——当初若不是赵文华夺张经之权，倭寇岂能祸及数省？若不是严党要胡宗宪占住东南，留住军权，平倭岂能一拖十年？今日若非胡宗宪因党争下狱，浙闽两省军政大员不睦，倭奴又岂能卷土重来，屠戮数郡！可笑还与我谈什么国事……敢问谁心中真有这家国？不过都是趁国难而谋威权，践民生而逞私欲……”
　　
　　他豁然站起身子，手指帐外厉声呼喝，似要将那合城冤魂唤醒一般：“谁能睁眼看看！看看罢，国朝二十年将士之鲜血，东南三省黎民之性命！不是丧于倭手，而是毁在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因此徐某宁可空负此生之才，也绝不再为诸公蓄养之智奴，做你等窃国害民的器具！”
　　
　　严绍庭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声：“大胆！你太狂妄——”景王一摆手道：“绍庭，你先去罢。”待严绍庭出了大帐，他便走近两步，含笑道：“果然是徐文长！这一番话，怕天下再无人能对我说了——现下我更认定，此番平倭，非先生不可。”
　　
　　徐渭冷笑道：“如此殿下是要夺人之志，强人所难？”景王道：“错了，我正是要成全先生，或说是，不忍见先生亦成与那朝堂诸公一般误国误民的罪人——怎的，先生不信？”徐渭脸如寒冰，一言不发；景王瞥了他眼，道：“想必先生也知道，如今倭寇盘踞横屿，以此为长久根基，因此想平福建倭患，必须先除掉这个倭巢。可横屿地势奇特，易守难攻，军中众将束手无策，小王才疏，更一筹莫展，但我信先生必有良策。”徐渭冷然哼了一声，他眼光沉沉望定徐渭，字句笃实道：“然而先生不肯帮我！任凭倭寇四处淫掠，官军缚手，百姓罹难，先生只为独善其身，便不肯折节堕志，略施慈悲，拯生民于水火——这与胡宗宪为保私权不肯清倭有何分别？这与浙闽官军为私忿倾轧不援孤城又有何分别！”
　　
　　徐渭面色一动，仍是盯住了他不说话；景王只微微一笑，转身负手踱了两步，又道：“其实先生也未想明白，未必帮我便是‘为虎作伥’——不就是耽心我和胡宗宪一样，也借着剿倭之名，谋划私权，误国害民？但先生莫忘了，他是大臣，而我是皇子。”
　　
　　“方才说到‘家国’，敢问先生，‘家’‘国’二字又当如何思辨？虽说天下该天下人主持，但国朝毕竟是我朱家的基业。所以为臣者，或者会先家而后国，为一人之私欲、一家之私利，不惜窃国误国；可对我朱家子孙而言，家即是国，国即是家！国若不存，朱氏血脉又能往何处安身立命？朱载圳虽愚昧，却也深知这点利害，即便为一家一姓之私心，也断不敢欺国误国。”
　　
　　“再说‘私心’，我也不瞒先生，若按国朝成法，宗室藩王不得掌兵权。君父此番破例教朱载圳督师剿倭，确是一片偏爱之心。”他豁然转过身 
 55、诸君何以答升平(上) ... 
 
 
　　子，黑不见底的眸子里精光闪动，压低声音道：“因此我怎能不想速战速决，早建不世功勋，回朝沐恩？这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谋划！”
　　
　　这已是极隐私极透彻的话了：嘉靖帝破例教景王领兵，内里怕正是为废长立幼铺路；因此景王唯有快速荡平倭寇，断不会贻误拖延，自毁长城。徐渭脸上一片寡淡，心中却思绪飞转，却听景王又缓缓道：“何况再为先生计，胡宗宪眼下还在诏狱，生死难测，一旦大风吹倒梧桐树，先生这只栖梧凤又该如何自保？因此先生不如助我，平寇建功——到时先生若真不愿为官，我赠先生千金归乡，保一世安平。”
　　
　　“如今先生想是明白了——留下助我平倭，不但是成全我一人，也是成全了自己，成全了东南百姓，成全了国朝社稷。”
　　
　　徐渭冷冷盯视他半晌，蓦地一声寒笑：“殿下还真是好算计！”景王亦是一笑，竟躬身向他一揖，沉声道：“还要拜望先生成全。”
　　 

作者有话要说：只见房梁上赫然悬着一具赤/裸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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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笔者爱好血腥，有意渲染。公元1937年12月13日的南京大屠杀中，此种惨状遍街盈巷。


其实在周边福清等地皆被屠戮之后，福宁县令元应岩已数次上报知府衙门，向福州驻军求救。孰知援军迟迟不到，待二十一日深夜倭寇真个来袭，元知县亲率合城少壮固守城墙，与潮水般涌上的倭寇力战到底，直到弹尽人绝，壮烈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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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乃笔者杜撰，是为纪念一位知名度并不高的民族英雄——阎应元（福宁县令“元应岩”便化自“阎应元”）。

根据有关史料记载，阎应元是明末江阴县内的一名小小前典吏。公元1645年（南明弘光元年），江阴县令方亨降清，并强令县内百姓遵行“剃发令”，遭士民一致反对后，便上密书给清廷上司，要求“多杀树威”。义民截获该信后，擒住方亨，斩杀清差,推陈明遇为首，以“大明中兴”为旗号，江阴义民正式反清复国。
被百姓们推举为守城统帅的阎应元应全城百姓重托，于二十四万清兵的大炮、强弩之下，担当起了九万平民百姓的指挥官。在八十一天的血战中，阎应元与全城百姓同仇敌忾，击毙鞑靼七万五千余人，其中三位王爷、十八位大将。阎典史几乎使用了三十六计中的所有计谋，诈降、设伏、火攻、草人借箭、装神弄鬼、声东击西、夜袭敌营、城头楚歌，居然连人体炸弹也用上了。阎应元招募自愿老者出城诈降，将炸药放在装银两的木桶夹层中，献纳时引燃导火索，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与清军王爷一、上将三及三千贼寇玉石俱焚，清军不得不三军挂孝。破城之日，阎应元身中数箭投水自尽，被清兵拉出水面后刺断胫骨令其下跪，他倒地后膝盖不弯直至气绝。有人统计，江阴小城，城内被屠者九万七千余人，城外被杀者七万五千余众，江阴遗民仅五十三人躲在寺观塔上保全了性命。阎应元临终前一日，在江阴城楼上留有一首绝命联，说的就是“宁愿留忠发，不肯剃奸头,穿戴汉服死，不做旗装奴”的夙愿：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 
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以上叙述引自相关资料）




56

56、诸君何以答升平(中) ... 
 
 
　　亥时正刻。福宁县城外东北十里，张湾口。三军集结，按剑待发。
　　
　　夜黑月隐，涛声阵阵。辽阔海潮在朔月寒风激荡下次第退却，渐渐露出一片泥泞湿泽；借了军前烈烈篝火望去，眼前仿佛是海底苍龙张开了阴森恐怖的巨口，只待众人踏上便一并吞没。而这绝境险途的尽头，便是倭寇盘横的巢穴——横屿。
　　
　　阵前点将台上，景王与众将甲胄而立。戚继光手持千里眼向海面观望少顷，又瞥一眼时漏，便对景王道：“禀殿下，潮汐已退至最低了。”景王眼望海面，略一点头：“开拔罢。”戚继光道：“还请殿下下令。”景王转脸望定了他，却道：“此战既是戚将军主帅，自然也该你主持。小王这里也没别的话，”他放眼望着台下严阵以待的军士，眉间煞气乍现，沉声低喝道：“只此一战，有进，无退！有胜，无败！”
　　
　　戚继光后退半步，拱手铮声道：“末将得令！”说罢转身面对众将士，振臂拔出腰间长剑，直指长空：“三军听我将令！即刻渡海登上横屿，血洗倭巢！”
　　
　　“右翼将谭伦，吴惟忠，率三营两千人，登岛后自焦石山右侧后直攻倭巢！”
　　“左翼将俞大猷、严绍庭，率二营两千人，登岛后沿焦石山脚绕敌阵侧后，围攻之！”
　　“余部皆随我，登岛后自正面冲其阵！”
　　
　　他手中长剑一扬，寒锋映火蓦地一闪，仿佛郁沉沉夜空中划过了道闪电： “今夜渡海一战，有进无退，不胜即死！”
　　
　　“将不顾军先退者，立斩！”
　　“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敢违军令者，格杀勿论！”
　　
　　眼前这片潮退后露出的险途，其实是层厚达数尺的积沙沼泽，平时人一旦直身踏上去，顷刻便泥足深陷，淤泥没腰，又如何能匆匆踏过这数千负甲精兵？亏得徐渭独立海边苦思彻夜，才想出“负草填泥”之计：众军士每人背负一捆稻草，前队先以草填泥，匍匐而进；后队再将草捆次第传至前列，且行且填……精卫填海，军心如铁。数千明军无论将兵，均要以一血肉之躯，把十里泥泽硬生生铺成一条通天之路。
　　
　　就是这般苦毒惨烈的通天之路！俯身海沙淤泥之上，任冰冷泥水刺穿口鼻甲胄，酷比刀剑；泥泞缠绞，蚀力缚骨，却仍一壁急速爬行，一壁接过草束为后列同袍铺路……光阴分寸如割，待到终于挣脱泥污登上岸头，却见眼前乌压压一片倭寇，披甲执锐，如毒蛇曲攀，亮出獠牙。
　　
　　一头是力竭渡海，足印未实；一头是以逸待劳，严阵相对。海风猎猎，怒涛滚滚，两阵之间却凝滞如死，眦目相视，似乎能听见对方的喘息之声，这正是生死决战之前，最后一刻的静默对持。
　　
　　一阵沉重的击鼓声猛地响起，决然击碎了这片紧绷的寂静；循声看觑，只见明军阵前，岸边高耸的礁石之上，一人银盔铁甲，悍然而立，正奋力击打着一尊巨鼓——火炬熊熊，映出戚继光铜铸一般的脸，眼底神色坚如铁石；他亦是一身泥水，手下鼓点却越击越重，越击越疾，殷红披风迎着海风烈烈而起，激亢鼓声一时盖过了风啸涛涌，震彻寰宇——
　　
　　仿佛撕裂的闪电激起了惊雷，仿佛咆哮的狂风卷起了海啸，仿佛愤怒的嘶喊唤回了泣血冤魂！通天彻地，夺魄惊魂，是一把复仇的利剑直插敌寇的心脏，是一股烧灼的热力注入军士的血脉——国仇家恨，有死无退！
　　
　　狂风暴雨呼啸而过，终化作一声惊天巨雷；戚继光猛地长啸一声，用尽全力勃然一击，震耳欲聋的鼓声化作一声号令——
　　
　　“杀——！”
　　
　　嘉靖四十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夜，戚继光、俞大猷、谭伦等率部七千余，自福宁县废址外张湾出发，强渡泥滩，彻夜苦战，终于清缴了倭寇位于横屿上的老巢。
　　
　　景王、徐渭等人待黎明前涨潮，乘便船登上横屿时，这场血战才刚刚结束。沙岸上尸身遍地，血腥扑鼻——此番却是异族盗寇的血污染在国朝的土地，如同泥沼投入海涛，转眼便将无影无踪，荡然不存。
　　
　　夜冷如冰，就在这片日出前最浓重的黑暗里，蓦地眼前一亮，不远处一团火光冲天，原来是将士们积薪泼油，将倭寇辛苦筑就，妄图据之久驻的营巢付之一炬。
　　
　　一时众人皆立足不语，只凝目望着这熊熊烈焰；一具具倭尸也被投进这火热红光中，更映见一簇簇军士身影挺立，笔直如松。不知过了几时，想是疲惫过甚，一抹影子先缓缓倒落，跟着周边身影也接连低下。一片焚尽敌营的火光中，筋疲力尽的明军一个接一个躺倒在地，背靠沙石，眼望长空，默默休憩。
　　
　　忽而一缕低沉声色响起，似轻缓潮水抚上沙岸；渐渐众人次第相合，歌声也越加高亢激昂，浑似巨浪击石穿空——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 ……
　　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熊熊烈火渐渐势弱，震耳凯歌却犹自盘旋不息。涛声击节，海风相合，就在这一片壮怀激烈中，远处墨蓝色的海面猛地金光四射，一团红炽徒然跃起，正是嘉靖四十年的最后一个旭日，自海天之际冉冉浮出，重新映照上国朝的万顷碧波，千里山河。
　　
　　“……战场清理初毕，此一战我军共斩首三百四十七级，倭奴跳崖淹毙六百余，解救被掠百姓八百四十二人，缴获刀剑盔甲等军备九百七十余件，粮草十一屯，金帛资财等尚未清算。”
　　
　　严绍庭当着帐中诸将，把清单通念一遍，又双手递上；景王接过略一翻看，问道：“我军伤亡几何？”严绍庭道：“自渡海始，至岛战终，我部共阵亡十三人，重伤九人，轻伤三十二人。”景王向众人一笑，转而对身侧徐渭道：“如此不世奇功，皆赖徐先生奇谋，俞戚众将忠勇！”
　　
　　徐渭只道了声“不敢”，却听严绍庭又道：“只是，只是右翼军副将吴惟忠也殉国了。”景王一怔，一旁谭伦便道：“当时末将与吴将军一齐率部自侧后攻敌巢穴，吴将军身先士卒，手持长枪，带领军士冲入寇巢，亲手毙敌二十余，最终，最终与那寇首同归于尽……”说到此处顿了顿，又低声添了句：“这吴惟忠将军，便是福州参将吴大兴长子。”
　　
　　景王默了片刻，便道：“呈给朝廷的捷报上，将吴惟忠列在首页头功。”说罢便起身出了营帐，与随后跟来的诸将，缓步巡视着战后沙场。
　　
　　身旁兵士匆匆而过，正忙于清点善后；不远处却聚着一众杂衣男女，正是被倭寇掳掠的国朝百姓，与军士一起埋灶造饭。景王走近前去看了两眼，便问：“这些人要如何安置？”严绍庭道：“属下已与戚将军等商议过，这些百姓大多都是福宁等五郡遗民，待回去之后，教福州府衙的人安排他们回乡便是。但这其中亦有愿意参军抗倭的少壮男子，属下已教人登记造册，待回到行辕后就可整编入营了。”
　　
　　他话才说完，一个军士忽的跑到跟前，拜道：“禀严大人！那边贼巢地道里才发现了个倭寇女人，要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严绍庭一怔，便转而问景王：“殿下请看？”说着就见两个士兵扯着个女子过来，一把丢在地上。那女子发髻披散，泪痕满面，看年纪似乎甚轻；身上着的虽是夷族服色，却也齐整，想是寇首头目的亲眷。
　　
　　景王转眼看着众将，而后者也面面相觑：照说剿倭所得战俘皆杀，但到底是个弱质女流，谁也不愿担个屠杀妇孺的名儿；可倭寇淫掠沿海三省十余年，又屠杀侮辱了国朝多少妇女？若是不杀这倭寇亲眷，奔波血战的三军将士可否答应？一旁这数百惨遭倭寇屠戮淫掳的百姓又如何能答应！
　　
　　众人犹在沉默，那女子却自地上缓缓抬起脸，却不曾看向众将一眼，只凄然向旁边的国朝百姓望去。忽然一个少年自人群中飞奔出来，径直扑到那女子身上，嘶声哭喊道：“——阿姐！”
　　
　　景王等人都是一怔，忙往那女子裙下看去，见隐约露出的正是一双娉婷弓鞋——原来这竟是国朝女子！严绍庭迟疑了下，便问：“你是哪里人氏？”
　　
　　那女子正与少年抱头恸哭，闻言身上一颤，便自怀中放脱了少年，跪正身子，低声答道：“民女扬州宝应林氏。”说罢俯身向众人深深磕下头去，饮泣道：“叩谢诸位大人……报了林氏阖门三十四口血仇，救我幼弟脱离寇手。”
　　
　　景王心头不觉一动，竟浮上层说不清的淡淡酸楚，正神思时却听见那林氏又道：“还请大人赐奴国朝衣衫。”
　　
　　此时周边围观的百姓已大致明白原委，见姐弟二人凄惶之态，同病相怜，纷纷跟着垂泪；妇人中更有几个背转身解下外衣，默默递到林氏身前。只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冷眼看了半晌，忽而一口吐沫重重砸在地上：“……失身事贼，这才想起换回汉家衣裳！”
　　
　　林氏只低伏身子，颤着手拾起地上衣物，缓缓起身，独自走到不远处一方巨大的礁岩后。未几便见她又转回，已然换过衣衫，满头乌发也重新挽了髻，露出一张瘦削脸孔，形容甚是清秀。只是她这缓步走来，众人才看清她腰身略粗，显是已有孕了。
　　
　　那少年又两步扑到她怀中，哽咽着唤了声“阿姐”，便紧紧抱着她又哭。林氏却只含泪轻轻抚了抚弟弟脸庞，便将他推开，再次跪下叩首道：“还请大人们送我弟回乡，此恩此德，容奴来世犬马以报。”
　　
　　景王心头徒觉不祥，才要劝阻，转念却又想：“罢了……到这地步，她还能怎样？”思量间那林氏已转身走到岩边，面对东北跪下，迎着海风，仰面凄厉一呼：“爹，娘！孩儿忍辱事贼近两载，终于保住幼弟，等到重见天日这刻了！”
　　
　　“不贞女林如玉，到底不负宝应林氏！”
　　
　　说罢便举头往礁岩上一撞，一朵血色之花蓦地绽开，转霎便凄然残落在暗沉沙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的横屿之战，实际发生在嘉靖四十一年八月初八。主帅戚继光、参战将领有俞大猷、谭伦、吴惟忠等。当然吴惟忠也并没有殉国，他也不是啥吴大兴的儿子（汗，这是我编的）。文中诸般细节皆是笔者杜撰，看官不必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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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诸君何以答升平(下) ... 
 
 
　　横屿之战的捷报飞寄到京时，已然是新一年的正月初七。操劳一载原该回家过年，但念在国事蹉跎，民生多艰，内阁辅臣与六部大员便都公而废私，坚守当值。待接到东南捷报，不论严嵩党羽还是徐阶麾下，竟破天荒地同仇敌忾，一致额手称幸：此番福建剿倭若能顺利完结，便可省下大批军费开支，真可算拯救宫廷与朝堂于水深火热了。
　　
　　也难怨朝堂诸公如此见小利而忘“公义”，一个年过下来，国库实已捉襟见肘，拙于支应：年前数省放粮赈灾；过年宫中照例要祭祀赐宴，宗室藩王也要颁发年例恩赏；关外亦是雪灾，北寇入关抢掠，两场仗打下来又靡费不少。偏偏好戏惯连台，除夕前夜，嘉靖帝与尚美人在西苑以火烛照帐为戏，情浓兴起，竟一把火烧了永寿宫，骇得京中百官魂飞魄散，夜入宫禁叩问圣安——俨然一场“烽火戏诸侯”，说不尽的风流热闹。
　　
　　但天子无所居，自然要重修宫宇；深知国库现状的严嵩无奈之下，头一次驳回圣命，斗胆请君父暂居南宫。偏那南宫正是当年土木堡之变后，代宗囚禁英宗的所在；嘉靖帝推人及己，立时就要发作雷霆之威；幸而一旁的徐阶及时解围，提出先暂停补发京官欠俸，挪款为皇帝重修寝宫——正所谓“君父不得安居，臣下如何安食？”耿耿忠心哄得嘉靖帝转怒为喜，将修宫之事交与徐阶之子徐璠，自管往朝天观闭关修道去也。
　　
　　因此，东南捷报传来之时，却是吕芳跪在四御殿精舍外，低低禀与正在神游八极、玄通九霄的嘉靖帝的。幽深暗阁里寂然无语，良久才传出一声铜磬敲击，直教守在精舍外的林迁心头一震，跟着泛起缕缕不知是欣慰或辛酸的微澜情绪，正如那声绵沉的铮铮之音，在寒殿青灯下孤寂地低荡迂回。
　　
　　人杳消息迟。耳边听的虽是平安喜报，焉知他现下可是又奔往另一场杀伐？
　　
　　这一时心意摇曳，直到入夜后回到丹房也未收敛起，只怔怔望着熊熊炉火出神，竟连蓝道行进来都未察觉，直引得来人一声轻笑：“人远天涯近，夜短相思长。”
　　
　　林迁乍一回神，待省过来对方语意，只能勉强笑道：“大真人取笑了。”“人之常情，贫道不敢取笑。”蓝道行只含笑望着他：“不过景王爷此番旗开得胜，逸仙想是该放心了罢？”
　　
　　林迁不觉脸色微变，蓝道行走近两步，低声道：“此番严嵩驳回圣命，正遭君心厌恶，严世蕃在雷州肆意招揽旧部，林润正在搜证弹劾，景王爷立威东南，更足证剿倭也并非缺了胡宗宪不可……所谓锻铁趁热，时不我待。”林迁仍不说话，蓝道行又道：“正月十五，帝君出关，必然要扶乩问政。”他定定望着林迁，幽深目光在炉火映照下彻如寒灯，洞勘得对面人一切心意无处遁影：“十三省黎民之苦辛，二十年诤臣之碧血……成败一举，皆在林仙人一双幻化妙手。”
　　
　　说罢他便一揖到地，沉沉道：“拜托了！”林迁不语，亦不扶，少顷却忽而问了句：“今夕何夕？”蓝道行一怔，起身道：“初七。”林迁极是酸楚地一笑，转眼望着殿外凄冷夜色，低低自语道：“……竟又是正月初七了。”
　　
　　横屿大捷之后，景王、戚继光等便一鼓作气，又率部开抵福清。这是倭寇在福建的又一处巢穴，数千倭寇据此与万余海盗山贼相勾结，沿海修筑了一溜据点，如长蛇盘横。徐渭与戚继光、俞大猷等将在详勘地形、反复磋磨后，最终兵分三路，将这一众星罗棋布的倭寇海盗截为数段，首尾夹击，一举肃清了牛田、上薛等地倭巢。前后斩首近七百级，烧杀淹死者无算，救出被掳的百姓近千人。自此从福宁到永宁等数百里十余郡的乡民，终于摆脱了倭寇屠杀凌虐之苦。
　　
　　此战告捷之后，明军便回到福州行辕，暂做休整。正是新年，福建巡抚衙门着人送来酒脯，犒赏三军。景王遂下令全军分为数队，轮流换防酺会。军中最讲究同苦同乐，待营地上各处都是篝火欢声，景王与严绍庭、谭纶等一圈走将下来，已被军士们强拉了敬下几大碗烈酒，不由得头晕气浮，忙辞了众人独自往寝帐里走。
　　
　　孰知才走过营地热闹处，就瞥见暗角里燃着一方幽火，一个单薄的少年背影正跪伏地上，缓缓往火中递送黄纸。景王怔了怔，忍不住走近前，问道：“……在祭拜你姐姐？”
　　
　　少年肩头一动，回望见是他，忙擦了把脸上泪痕，低回道：“还有我爹娘——还有家里别的人。”说着眼底又有泪光泛起，却强抑着不肯掉落，只哽咽道：“他们……都是被倭寇杀了。”
　　
　　景王默了默，便在他身边蹲下，捡起黄纸也往火中递了两张，又问：“你叫什么？”少年道：“姓林，林志平。”景王不觉手上顿了顿，须臾自失一笑：“是了，你也姓林，也是扬州人——扬州哪里的？”
　　
　　林志平低声答道：“宝应安宜。”景王“唔”了声，又问道：“离江都宜陵不远罢？”林志平几分奇怪地望了他眼：“大概隔了二百多里……大人去过？”景王却不再说话，只默默陪他往火中送纸，待到黄纸烧尽，便起身道：“夜里风大，回罢——对了，我记得已教人安排你回乡，怎的他们还没送你走？”
　　
　　“是我不愿回去。”林志平还跪在原地不动，只咬牙望着寒风里不断黯淡下去的火簇，忽而转过身又冲景王拜下，铮声道：“求大人收下我罢！我，我要跟他们一样杀倭寇——给我爹娘，给我阿姐报仇！”
　　
　　景王瞧着他一笑：“想打仗？——你多大了？”林志平愣了愣，一挺胸膛道：“十三……不，十四！”景王道：“国朝有制度，男子年满十五，方可编入行伍。你还太小。”林志平急道：“可现下都在打仗剿倭！”景王瞥他一眼，淡淡道：“打仗自有青壮。不过区区倭寇，还逼不得国朝穷兵黩武。”
　　
　　说着转身便要走，林志平大声道：“那为何打了十几年仗了，还是到处都有倭寇！我们一家原本好好儿的……”说着已带哭音。景王脚下一顿，转回身望着他道：“我答应你，两月之内，福建倭寇必然荡平。你若真不想走，就留在这里看着。”说着走近两步，又缓缓道：“倭寇杀你一家，还有你姐姐……这已不是你一人私仇，而是国恨，自当由国家报之。”
　　
　　林志平只怔怔看着他，景王给他瞧得一笑，道：“怎的，你不信我？”林志平急忙点头道：“我自然是信大人的！”说罢脸色一红，低声道：“……你是好人。”
　　
　　“好人？”景王不禁失笑道：“你还真是看走了眼——曾经也有个姓林的扬州人，他就从不曾当我是甚么好人。”他眼色忽而一黯，转而望向远处，良久才失神一笑，喃喃道：“或者我待他……确也并不好。”
　　
　　这一句低回似叹，似有无限悔恨遗憾，听得人心头不觉浮上一丝酸楚。但林志平看觑他眼底神色，却又不见感伤难过，只有一点细微波影扑朔，在寒风夜色里若隐若现。
　　
　　少年人不解情味，又哪能知道，这世间有一种情愫最为难忘难解，却非喜非愁，非怒非怨。
　　
　　乃是情恨。
　　
　　景王打发了林志平回去，自己独自回到寝帐时，已然交过子夜。他自袖中掏出瑾菡送来的密札，灯下打开看觑，见上头详尽写着近来嘉靖帝言行、朝中百官动向，以及卢靖妃秘密入葬的一应事宜。越看心下越是萧索，待看到最后一句，却是辛酸地忍不住要笑起来：“……许玉报，林迁与蓝道行过从甚密，或谋划大事，不可不防之。”
　　
　　——“既知无可奈何，何不随遇而安？”
　　——“我怎的不想先放了你？可我……”
　　
　　原来他竟是这个意思——原来他也未曾撒手，只听凭命运的摆布，或者内心执念的驱策，继续站在自己的对面，无悔相爱，也无奈相碍。
　　
　　而勘破冷酷真相的这刻，他竟也未感到任何愤怒或惊异，甚至连失落也未生出一分，好似早就料定了一般——若是真能轻易为了他便转心易志，那人也不是林迁了，也不会教他这般鬼迷心窍，欲罢不能了。
　　
　　一阵夜风透隙而入，竟挟着几缕隐约歌声，袅袅不散。原来从倭巢救出的女子中也有优倡，此时见军士们高聚篝火，便过去唱曲助趣。风月绮曲，本是为解乡愁离恨，但在这异乡寒夜听来，反觉分外凄清哀婉，如泣如诉——
　　
　　“……守不住假情虚意盼，勘不破翻云覆雨变。拆不散，剪不断，偏纠缠，空一场水月镜花叹。”
　　
　　“呀！真个前生未偿风流念，今生难理冤孽案，来生不舍痴心愿。生生世世，世世生生，只作颠倒轮回转……”
　　
　　他听至此竟是一笑，忽然想起那日戏语——“你我此生，怕不是善结，也不得善休”。想来竟是一语成谶：或者与他的这场风流业冤，真个就是一杯河豚毒，至情极乐，却也销魂夺命。
　　
　　这般念头一转，心间竟充满一股凉涩的安心满足：既是这场纷争还未分胜负，这场恶缘也必然还未止息，无论他被囚禁何处，自己又奔波何方，这似多情又无情的命运依然会把他们推到一处，抵死纠缠。
　　
　　惟愿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和那人颠倒轮回，不断不散。
　　
　　他将那页纸凑到烛上，眼看着白纸黑字缓缓化作烟灰，方才轻轻道，“林迁，这一世，你我怕真要不死不休了。”
　　




58

58、他生未卜此生休(上) ... 
 
 
　　在行辕休整近十日后，正月十九日，景王、戚俞一行又赶赴莆田县南二十里的林墩。林墩一地四面临河，直通海港，易守难攻，又便奔逃疏散。牛田之役中漏网的倭寇便聚集至此，严筑倭巢，妄图安营扎寨，据此反扑。依据徐渭“明松暗紧、攻其不意”之策，明军先在江口安营，未几便又大张旗鼓开进莆田县城；景王等镇日宴乐三军，实则暗中筹战练阵，趁夜整队开拔，突袭林墩。
　　
　　这一番又是戚俞二将率了大部精锐正面冲袭，谭伦率了两千余精骑埋伏在宁海桥，以待呼应；景王、严绍庭则率剩下千余人留守莆田，防备倭寇趁机偷袭后方大营。孰知还未等到前方消息，反接到京中飞寄而来的密件，却比任何前线军报更惊心动魄：“……十六日，圣旨下，押严世蕃、赵文华进京待审；令严嵩归家避嫌，内阁由徐阶暂领。”
　　
　　才看至此，字迹竟戛然而止，他心头一抽，登时全身被浇了桶冰雪水也似；急忙翻到下页，只见惨白纸笺上，凌厉陈着两行数十字：“……此一变作俑者林迁。妹已代兄杀之，以绝后患。”
　　
　　手上一颤，素笺悠悠落地，余下几字便未能收进眼底：“……自此手足之情断绝。望兄大业为念，善自珍重。”
　　
　　“妹已代兄杀之，以绝后患”——他已死了？就在自己浑然不觉间，那个似乎要与自己纠缠一生的人，竟然已经死了？
　　
　　原来根本没什么生生世世，永世不绝，他便这般决然了断，先自抽身而去，空抛了个“不散不休”的痴心念给自己——竟连一声提醒也不给他！
　　
　　他木然呆坐半晌，猛地自地上抓起那页纸，举到眼前用力看觑；白纸墨迹字字无误，利如刀剑，把噩耗历历凿进眼底——他是真的死了。
　　
　　一时整个人都成了白茫茫一片，雪后荒原般冰冷空彻，只定定看着这行字——“代兄杀之”。代他杀之！他到底是死在了自己手上……固执握着不肯放手，却是一步步将他逼上绝路，可笑的是自己心里却还一直等着他回来——等着他再回来！
　　
　　他合掌攥紧了那纸书，蓦地迸发出一声低促的笑，跟着惨厉笑声淋漓洒落，仿佛豁开的血脉般止歇不住；甫笑着胸窝便猛然一记抽痛，登时憋闷欲窒，伏倒在案上剧烈咳呛起来。
　　
　　仿佛一滴水从天而落，孤零零落上窗纸，初时只听得轻微昏懵的一声响；跟着却是狂风疾雨直击而下，悍然冲破了脆弱堤防，无尽的悲哀洪水也似涌进来，铺天盖地，霎时席卷全身，这才觉得心底沉痛如火烧，寸寸欲裂；身体却寒似冰埋，全无知觉。
　　
　　也不知这般昏昏然过了多久，直到毕生精神都耗尽也似，渐渐连悲痛也无力再维持。待严绍庭疾然冲进帐中时，看到的便是他僵然靠坐椅上，面如死灰，目光空荡无神。严绍庭不觉一怔，却来不及询问，上前直道：“殿下！前方急报，戚将军所部为奸细所诱，误入倭寇埋伏，现被困在石板桥头——”景王面色一动，缓缓转眼看向他，僵涩的喉头抖了抖：“……你道甚么？”严绍庭复述一遍，又疾道：“属下请命，即时领八百人驰往林墩倭巢，接应戚将军！”
　　
　　景王长长吸了口气，涣散的目光终于重又聚拢起，只摇了摇头：“你不能去。”说着扶案站起身子，低声道：“你留守，我去。”严绍庭急忙劝止道：“殿下怎能冒此大险！自该属下去！”
　　
　　“你不能去。”景王只定定看着他，又重复道；说着将手中信笺递上：“……严阁老事败了。”
　　
　　嘉靖四十一年伊始，春风尚未度京关，朝堂上已悍然掀起一场翻天覆地之变。而此番惊变的因由，却是恁般出人意料。
　　
　　一切皆始自正月十五，闭门苦修半月的嘉靖帝终于出关，照多年惯例，头一桩事便是在四御殿开坛扶乩，卜问一年国事凶吉。许是为表明敬天虔心，历来年初扶乩，嘉靖帝从不自家过问，只远远坐在精舍内，命蓝道行与许玉二人持乩，待请下神谕后，再由吕芳呈送帝君。
　　
　　今年亦是如此行事。只是道童云深告病，蓝道行便教林迁在旁录写法谕。待一炉檀香燃尽，嘉靖帝已将心中所思写在青藤纸上，亲手密封起，教吕芳递了过去。蓝许二人正在焚香净手，林迁便接了过来，转身将其举到供案烛上，袅袅焚尽——这便是将天子之问呈与九霄上仙了。
　　
　　精舍内铜磬铮然一响。蓝道行与许玉便一人持上筲箕一端，阖起双目，口中祝祷有词。箕下玉笔游龙走蛇，盘中细沙掀起层层细浪；一旁林迁瞧着沙盘，亦提笔在纸上录写。吕芳冷眼瞥了几霎，见录的无非是“明君临世”“贤臣辅佐”之类——这扶乩若想成文，非得二人同心协力不可；而蓝道行虽是徐阶一派，许玉却是严嵩所荐，两人既不同路，每临扶乩也只能写出些敷衍淡话，于双方都无害无碍罢了。
　　
　　终于诵念之声渐低，玉笔也缓缓停顿，两人却仍立在原处，闭目不视，想是在送那附体神明飞升云霄。这壁林迁也已录写完毕，拈在指间拂了拂，似是无意间展给吕芳一看，便转手将纸笺折起封好，双手奉上。
　　
　　孰知当吕芳将这纸神谕呈于帝君，只瞥见天颜蓦地晦暗下来，层层阴霾聚集眼底，似乎立时便化作雷霆暴雨；吕芳一惊，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却听得嘉靖帝阴沉沉道：“再问上仙——苍天何不诛之？”
　　
　　吕芳心底一沉，猛地一股不安袭满周身；未等他省过原委，那边厢扶乩声又起，这次的神谕却是直接由蓝道行念了出来，落在耳中真如惊雷：“留待皇帝正法！”
　　
　　嘉靖帝眼底寒芒一闪，起身疾步走到大殿门前，抬眼望着头顶苍穹，少顷便跪落地上，低沉道：“总理山河臣朱厚熜——谨遵法旨。”
　　
　　吕芳慌忙往精舍法座上看觑，只见那张纸笺静静躺在锦团旁，其上赫然写的是：“分宜父子，误国害民；权奸不除，天不佑君！”
　　
　　登时当头一个霹雳打下，他怔怔盯着那页纸，只疑心是看花了眼，然而那白纸黑字历历在目，哪容更改！可明明是自己亲眼所见，亲手送来……一时间思绪如麻，忽而火石电光一闪，划过脑海的，却是一双修长苍白的手，分花拂柳也似将纸笺折起封死，递到自己眼前……
　　
　　果然是“谪仙”——等闲之间，竟已翻云覆雨，偷天换日。
　　
　　他蓦地转眼盯死了林迁，目光沉如铸铁，仿佛要将他生生凿出个洞来；林迁却面如止水，只静静望着犹自拜伏在地的嘉靖帝，竟似还微微笑了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分宜父子，误国害民；权奸不除，天不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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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籍贯山西分宜，因此又称严分宜。




59

59、他生未卜此生休(中) ... 
 
 
　　仿佛是为纵横朝堂二十载的严阁老送行，勒令卸职回家的圣旨一下，放晴数日的京城竟又飘下袅袅霰雪，正如火烬后的烟尘般随风弥散，未几便委落尘埃，不响不甘地化为乌有。
　　
　　雪才降下时，北镇抚司后的那进僻静小院中，前兵部尚书、浙直总督胡宗宪正倚坐在暖阁轩窗下，透窗掠上脸颊的风雪是冷的，拈在手中的酒却是暖的。待到窗外那团迷蒙雪雾中慢慢走出个单薄身影，他静默而从容地笑了——堂皇荣华，金戈铁马间捱过了整二十年，想不到临近那一日，他的世界最终凝聚成了这般宁和静谧的一小方天地——风雪、新醅、她。
　　
　　他起身走到阁门口，对来人微笑道：“……来了。”瑾菡默默望了他一眼，便把手中包裹递过来，垂目低声道：“天又转寒了……这是替换的衣裘。”胡宗宪笑了笑，接过来时便合掌捂住了她手，拉到自己胸前：“这一路冷不冷？”瑾菡下意识回臂一挣，急慌下竟扯开了风褛襟口，露出了里着的素色水田衣。
　　
　　他登时怔住，忽而伸手掀开她头上风帽，只见昔日丰盈青丝只余一緺，簪钗尽卸，换做顶镂金道冠。
　　
　　“公主……”他握着她手的力度更紧了分，轻声问道：“是他们逼你的罢？——是我拖累的你？”瑾菡轻轻摇了摇头，抬眼望着他，双眸渐渐浮上一层泪：“不，是我……我误了部堂……”
　　
　　“一个时辰前，父皇已下旨，抄没严家，严世蕃、赵文华皆斩首，严阁老削籍为民，即刻回乡……”
　　
　　他整个人铜铸铁打也似，纹丝不动，一脸平静地听着这噩讯；一行清泪自她眼底泠泠坠下，正落在他手上，又深深渗进两人交缠的指缝间：“妾无能——已保不得部堂平安……是我害得你到今日……”
　　
　　他默了少顷，伸手给她拂去泪痕：“说的甚么傻话？宪能苟活至今，公主已尽心竭力了……我是严阁老用的人，自然也要和恩相同归。一路种的甚么因，到头来自然收甚么果——这和你有何相干？”
　　
　　“何况即便恩相此番无恙，胡宗宪也未必能有好收场。莫忘了‘功高不赏、位极难封’这话……自古强臣勇将，总难免——”他低叹口气，苦笑道：“难免‘忍歌满江红，怕见夺门变’！”
　　
　　瑾菡只是垂泪不语。胡宗宪却是一笑，温声道：“莫哭了，怎的每次见我都要这般？我最不愿见你哭。我落到这步都是命里注定，有你没你结果都一样；可只因这中间有了你，却又大不一样了。”
　　
　　“有了你，我虽明知前头是绝路，却半点不难过，一步步都走得甘心情愿，知足安乐——你竟教我半点都不后悔。”他伸手轻轻一捏她下颚，低笑戏道：“……真个活冤家。”
　　
　　瑾菡眼泪已扑簌簌落下，良久才略收住，凝目看着他半晌，才哽咽道：“部堂此见，也生出白发了。”胡宗宪含笑道：“又过了一载，快到不惑年纪了，鬓发见霜又有什么稀罕？”他眼色忽而一黯，低声道：“‘一生自恨妾薄命，不是与君白头人’。那年我督战龙湾，她抱病在家……到最后，就只留给我这句话。”
　　
　　他极是苦涩地一笑，将握在掌中的她的手贴上鬓边：“只想不到，此生见我白头的人，竟会是你。”瑾菡摇了摇头，颤声道：“妾……不配。”
　　
　　“若是你不配，天下哪个女子还配得胡宗宪？”说着拉着她手走到窗前，眼望着窗外茫茫风雪：“苍天后土为证，白雪春风为媒……”说着转眼看定她：“绩溪胡氏宗宪愿娶朱氏女为妻，此生永不相负——你愿不愿意？”
　　
　　瑾菡只是默默望着他，却不说话；胡宗宪目光沉了沉，少顷涩然道：“怎的，你还是不愿？”
　　
　　——我是要你……情愿跟我。
　　
　　今生已矣，有情还是无情，皆已无暇思量追究；来世未卜，缘会无期，又谈何报偿？这一生他愿为她“不悔不负”，一心想换回的，却无非是她的一句“情愿”。
　　
　　真难得此生还有一人肯这般对她，真难得世间还有一人这般在乎她的“情愿”！
　　
　　她从他掌中抽回了手，跪落在地，低回道：“蒙君垂爱，妾愿相许。”胡宗宪拉她起身，默然看了她半晌，便缓缓将她拥进怀里。
　　
　　天色渐昏，一室幽暗。窗外风雪愈大，一眼望去天地苍茫。她静静伏在他肩头，耳边只听得他沉实的心跳，笃定宛如更漏，似乎在细数此生能够相守的时光，仿佛还有天长地久，岁岁年年。
　　
　　待到沉郁夜色终于将漫天风雪也淹没，她才自他肩上抬起头，含泪笑道：“妾该走了。”胡宗宪伸手抚上她脸颊，忽而又将她紧紧抱住，贴在她耳边低沉道：“你既已许我为妻，就该一切都听我的。”
　　
　　“你听着，严阁老去后，徐阶一党独大，站稳脚跟后必要强挟圣上清算异己；裕王更决计放不过你和景王，到时你万事都只管推到我身上，推到景王身上——我已是必死了，而圣上是断不会杀子的，裕王为了将来继位，也不能担‘屠弟’的罪名……你懂了么？”
　　
　　瑾菡把头埋进他胸口，默然不响；他轻轻抚着她肩膀，极低微又极笃定道：“我虽无救，但你得活着！你要好好儿活着……给我活着。”说罢拥着她走到案旁，自屉格中抽出两束卷宗：“这里头一个是浙直军中总长以上部将的名册，有可信的，有要提防的，有可重用的……我都已详尽标出，你交与景王，万一不测，用以自保。”
　　
　　“剩下一个，却是胡某‘辩诬疏’。”他手握卷册，眼底寒芒跃动，冷然笑道：“陆凤仪劾我‘奸欺贪淫’十大罪，要将胡某永世钉死在奸臣邪逆的罪名柱上；这名利场上从来成王败寇，胡某既然一败涂地，今生死而无怨；但千秋史书上，胡某决不能蒙此诬辱，玷污门楣！因此这道疏不是要呈与今上，乞免今日之罪；而是要流传后世，昭雪千古之冤。”
　　
　　“胡宗宪一生是非功罪，自留与后来人公道评说！”
　　
　　他将两束卷册递到瑾菡手上，看定她缓缓道：“如今我这身后声名便托付给你……因此你要好好活着，守得云开月明，为你夫雪耻正名。”
　　
　　瑾菡接过卷册，紧紧抱着胸前，低声道：“……妾从命。”
　　
　　二十年间峥嵘荣辱路，一笔笔落到纸上，洋洋万言；然而总写得情这场是非功罪，又如何能诉尽此生悲辛意难平？
　　
　　此心报国本忠赤，又怎甘，身后是非从人说。
　　
　　吕芳默默看毕，掩卷叹道：“胡宗宪真也痴心。到这地步，纵倾尽东海水，也洗不尽今日冤了！”瑾菡接回卷册，低声道：“是，他太痴心……君心似铁，史笔如刀，只怕无论现下还是以后，任凭再辩白甚么，也再不会有人信的了。”
　　
　　吕芳默默看她一眼，忽而道：“却也未必。殿下，严世蕃之子严绍庆已纠结御史，联名上疏弹劾蓝道行‘假天欺君，构陷忠良’，主子爷看过后未置可否，过了半日却教锦衣卫去人看牢朝天观——或者圣心亦有所动？”瑾菡眸光一闪，吕芳续道：“若是主子爷真起了疑心，严审蓝道行，未必不能水落石出。但严阁老大势已去，就算有日真相大白，最多徐阶也相陪着落个败场……”他轻叹一声，道：“可是严嵩一党，到底是覆水难收了！”
　　
　　以嘉靖帝之刚愎惜名，绝不肯承认自己被人愚弄，诛杀大臣；因此即便蓝道行的把戏被揭穿，嘉靖帝多半暗中羞恼，寻机整治徐阶等主使，却断不会为严嵩、胡宗宪等人“平反昭雪”。瑾菡沉默须臾，便道：“只要能教徐阶陪葬，也尽够了。”她一咬下唇，断然道：“君父不是还将信将疑？我便将这疑心落了实。”
　　
　　“教锦衣卫的人趁夜去做——火烧朝天观，把祸引子扯到蓝大真人身上！”
　　
　　吕芳大惊失色，愕然望着她；瑾菡却转身走到案前，拿出已写好的书信，展开看了看，眉间一蹙，又拿出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复又和原信封到一处：“教北镇抚司快送与我王兄。”
　　
　　说罢却拿起那两束卷册，用软锦细细包起：“这些也要送去，却不能和书信一起……要教专人去送。”她凝神一思，便道：“教程子瑭去——给他张司礼监印信，教他日夜兼程，越快越好！”
　　
　　吕芳见她这一连串安排，心思数转已猜知用意，登时又惊又痛，更兼以深深不安；瑾菡手持卷册递到吕芳面前，却见他僵如木雕，只眼睁睁看着自己，便苦涩一笑道：“怎的，到这关口，公公也不肯帮我兄妹了？”
　　
　　吕芳颤声道：“公主……老奴不是不肯，是不忍……”瑾菡凝目望着他，少顷，却轻呼一声：“阿大。”
　　
　　阿大，这原是孩提时候戏称。吕芳祖籍陕西，乡音中便将父亲唤作“阿大”。当年方后行权，曹妃冤死，孱弱幼女每到晚间便缩在他怀里，哭泣着不肯入睡。他无奈讲起小时听来的故事，一边哄她，一边安慰着大概永远也回不去故乡的自己。却不料，终有一晚那张挂着泪花的小脸抬起来，蹭在他襟上稚声唤道：“……阿大。”
　　
　　他慌忙掩着她口，惊骇过后便是无尽伤情辛酸——这辈子已是只剩半条身子的人，哪还有福分听人唤一声“阿大”？又何论怀中抱的是帝女凤孙……他眼底酸热，手上力道却柔柔化了，最终抚着那张小脸极低道：“往后这‘阿大’，可只敢在心里叫。”
　　
　　谁知到今天，这声“阿大”还是叫出了口，是教花甲老人甘愿把命交出去……仆或可不事主，父岂能不顾女？
　　
　　吕芳深深俯下了腰，一行老泪洒落脚下：“老奴……听凭殿下吩咐。”
　　
　　“多谢公公。”瑾菡扶起他，眼底神色是温和的，口中话语却冷硬如刀：“那便说今夜的事——教他们放把火，烧死许玉这些人，只留蓝道行一个……要把事情都引到他身上！”吕芳迟疑道：“可那个林迁……此番蓝道行伎俩，他才是关键。”
　　
　　瑾菡略一沉思，便道：“当日诏狱酷刑，他都不肯招出徐阶，现下也绝不会说的。更何况王兄那般待他，可换得一点忠忱？留下徒然祸害！”她眼底寒芒一闪，咬牙道：“一并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此心报国本忠赤，又怎甘，身后是非从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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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句化自严嵩绝命诗：平生报国惟忠赤，身后从人说是非。




60

60、他生未卜此生休(下) ... 
 
 
　　入夜后的朝天观总是分外寂静。一阵夜风拂过，檐下灯火飘忽，几树松影错落荡过廊间，仿佛暗处有人一掠而过。林迁自丹房回来，甫一踏进屋里，就看见窗边静静立着个高瘦人影；登时心头猛地一跳，几乎就以为是那人回来，等举灯过去看清这不速客的脸，却失笑道：“还说什么禁绝清净地，如今连你程瀚佑也能摸进来了！”
　　
　　程子瑭闻言瞥了他一眼：“哦？听你这口气，进来的还不止我一个？”林迁脸上微赧，忙点上案头烛火，一壁道：“你怎的来了？”程子瑭道：“我自然是来瞧你——瞧你这弹指间便能倾国倾城的‘谪仙人’！”说罢低促一笑，瞧着林迁道：“你我相识也有十来年了罢？可到今日我才知，你林逸仙到底是何方神圣！”
　　
　　林迁默了默，便道：“瀚佑，有些事我并非有意相瞒……只是你若知道徒然无益，我也不想害你。”程子瑭一挥手道：“你莫说了——现下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若是一开始你教我知道，我或者劝止你，或者帮你，可是事已至此，我还能如何？”
　　
　　林迁一怔，道：“瀚佑……你当真不怪我？”程子瑭苦笑道：“怪你？如今天下有的是人要怪你，只怕怎么也轮不到程某人！”他低叹一声，续道：“逸仙，你可知自己此番做下多大事？严阁老当政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素有‘严半朝’之称。你一纸神谕诛了分宜父子，后头又牵带了多少人？你真是跳进三千祸水中了！”林迁转身坐到对面椅上，对他一笑道：“怎的，你当我在乎这个？——‘千夫所指，无疾而终’，若这般死了，倒真是我的好收场了。”程子瑭转眼望定他：“那么他若怪你，你也不在乎？”
　　
　　林迁神色蓦地一动，默了少顷，才道：“……你有他的消息？”程子瑭道：“从京城到福建至少十余天路程，消息哪传得这么快？可一旦他知道……”他微一摇头，续道：“逸仙，景王爷此番带兵，为的就是登上太子宝座；你却在他身后绊倒了严嵩，一旦徐阶执掌内阁，裕王爷必然得势——你此番也坏了他大业，怎能教他不恨你？”
　　
　　这些虽自己原也想过，但真待别人清楚说了出来，心里还是不觉阵阵刺痛。林迁酸楚一笑，喃喃道：“他是该恨我，就教他恨我罢……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了。”程子瑭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所以你要走——远远离开这是非地，躲开那些人，也躲开他。”林迁抬眼看着他，怔然道：“走？怎么走，又走到哪里去？”
　　
　　程子瑭扯下大氅披到他身上，低声道：“现在就走……只有眼下这个机会。你听着，现下锦衣卫守了朝天观，蓝道行自顾不暇，管不得你了。守在观外的锦衣卫总长与我交好，就是他放我进来，你只管穿了我衣服径直走，他断不会拦你。观外就是我备下的快马，盘缠印信也已预备，你等到天亮就快出城去——记下了？”
　　
　　林迁道：“我走了，你怎么办？”程子瑭眼色微一黯，转眼却强笑道：“你莫管我，我既然能进来，就自有法子混出去。你只管自己走好，从此天涯海角，隐姓埋名，永远别回来了！”林迁默默看他半晌，忽而摇头道：“瀚佑，你若教我走，我是不会‘一走了之’的。我从这里走出去，只能去做一件事。”
　　
　　他缓缓站起身来，语声低沉，却是不容动摇：“我要去找他。”程子瑭愕然道：“你找他作甚！莫非忘了上次胡宗宪事发，他是怎么对你的？”林迁低声道：“我没忘，他做的每桩事，我都忘不了……所以我才要去找他。”他轻轻一笑，似是自嘲，又似是自许：“我放不下他，我……得去找他。”
　　
　　程子瑭怔怔看着他，猛地一把抓住他手，急道：“那我也不许你去！万一他……我不能教你自寻死路！”林迁道：“他不会，他曾说过，有他一日，便有我一日。”
　　
　　“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从诏狱到朝天观，在一日日的思忘与思念中，他终于参破了这话的意思：唯有两人在一处，无论是爱是恨，是悲是喜，自己才是整个的人，才算是真个活着——有你便有我。无你我非我。
　　
　　程子瑭盯视着他，只见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静深如井，情思飘摇间隐约浮出一个人的影子——却不是站在对面的自己。
　　
　　他别开眼睛，低声道：“原来，原来你对他真是……”说着声音一喑，顿了顿，又道：“逸仙，想当日你问我，我带你入王府，不知到底是帮你还是误你。如今我也问你一句，”他重又看定他双眼，低低道：“我教你遇见他，把一生都交付……你到现在怨我不怨？”
　　
　　他这话原是在问“怨不怨我”，然而在林迁听来，却无异于“爱他请不情愿？”一直总以为这缘不是善始，这情起自违心，因此纵然相爱无悔，却不敢承认此心自愿。直到眼下，直到发觉自己已是如此不能自持地牵挂，纵然天下之大也只想去往他身边时，才知道，这颗心交付得再没半点保留，半点迟疑，半点的不愿不甘。
　　
　　林迁微笑道：“我怎会怨你？你教我遇见他，我很是感激。”程子瑭怔然点点头，半晌才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安心了。”说罢自身上取出一卷包裹，递给林迁道：“你去找他也好！省得我再托别人。这些是宁安公主教送到他手上的，你万务带好。里头还有一封印信，可保你顺利去往福建。”
　　
　　他转眼望了望窗外，道：“快走罢，不然我那老兄换了防，便麻烦了。”林迁定定看他一眼，拱手道：“瀚佑保重，后会有期。”程子瑭只微微一笑，默然看着他走到门口，忽而又轻声唤住：“逸仙！”
　　
　　林迁转身望着他，程子瑭眼色扑朔，风摇火烛般悠荡荡投向他，似乎掩着千言万语，最后却自失地笑了：“……忽然之间，想和你再醉游一番月下长堤。”林迁含笑道：“下次再聚，林迁必定备下佳酿，候兄长堤之上。”
　　
　　待到那背影已完全淹没在郁沉沉的夜色中，程子瑭才自窗前离开，缓缓回到案旁坐下。人虽已去，颜容笑貌却犹在眼前，依依不散；就如当年的长堤上、柳荫间，清俊少年人眉目如画，笑意似酒，直令粼粼潋滟的月色波光都黯然失色，更教自己一时痴醉，失足落进瘦西湖。
　　
　　那是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美景。也是他永世都不敢追寻的痴梦。
　　
　　就这般默默怀念，默默相许，默默，成全。
　　
　　因此当那漫天大火熊熊而起，吞噬尽他身体时，他却微微带笑，似乎在一片灼烈的红光中，又看到那夜长堤，他站在岸上，笑容宛如明月水光，而自己立在湖中，浸了一天一地的清凉。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青梅竹马”的意思，就是总有一个当另一个是兄弟……
俺悲催的竹马瀚佑啊……乃懂的。




61

61、何事同往不同归(上) ... 
 
 
　　程子瑭给他的凭信上加盖了司礼监关防，果然一路畅通无阻，亦无人敢过问。出京后由山东过南直隶直入浙闽，三千多里路日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歇人，居然只用了仅仅十天。待他一身疲惫，满面风尘赶到中军驻地，凭着印信被个侍卫头目带入中军大帐，匆匆迎出来的却是丁铎；而对方乍见自己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沉重阴郁的 “你来迟了一步”！
　　
　　几近瘫软的林迁登时给激得身上一跳；他还没来得及相问，丁铎便扯着他急促促往远处另一顶大账走去，一壁急促道：“……两日前的夜里，戚俞二位将军领兵去往林墩剿倭，却被奸细引入歧路，被困桥头；王爷亲领余部驰援，谁知倭贼还有一支伏在途中，王爷突围后又赶到桥头……”林迁掌心已密密沁出一层冷汗，丁铎续道：“所幸吉人天相，将士用命……一场惨胜！只……”
　　
　　林迁径直问：“他是怎样？”丁铎深深吸了口气：“——中了十一刀伤，三处见骨。”
　　
　　林迁居然松了口气，似是问丁铎，更似是说给自己：“那，性命还是无妨的了？”丁铎叹道：“有一处刀伤是有毒的……不过疗好却也不难，可他不肯让军医用药石——已是拖了两天了！”
　　
　　林迁惊道：“他是疯了么？！”丁铎极是古怪地望了他一眼，犹豫了下，道：“战前王爷刚接到一份京里来的密报，说严阁老事败，徐阶主持内阁，还有……”
　　
　　他极是恰当地止住了。大帐已在眼前，林迁掀开紧扣的门幕，一脚踏进帐内。潮水般的海风趁机涌入，帐角牛油烛忽悠悠摇晃，扑朔光影鬼魅般舞动在榻上那人的脸上——他脸色焦枯黯淡，颊上却是病态的赤红，干裂的嘴唇正半张着急促喘息，仿佛是条脱水的鱼。
　　
　　林迁两步走过去。帐里地龙烧得正旺，榻旁更是热气熏人，漫溢着浓重药味和血腥之气。他满头是汗，昏沉沉睡着，棉被拉到腰上，袒裸的胸膛上密麻麻缠着层厚绷布，犹自透出几缕血痕。两个医官半跪榻前，正用药液不断灌洗他左臂上的一处伤——这大概就是有毒的那处了。只见血淋淋一道裂口从上臂直通到肘，边缘高高肿起，皮肉呲然外翻，殷红里已然隐隐发乌，却还不断渗着血，暗黄色的浓稠药液洗过伤口，流到地下的铜盆中便成了深褐色。
　　
　　榻旁边还低低伏着一个少年，正绞着热手巾去给景王擦汗；见他们进来，才抬起脸对丁铎道：“丁师傅，王爷又起热了……”声色中已隐隐带着哭音。林迁心头一悸，问医官道：“用药了么？——怎的还不包扎？” 
　　
　　“毒没拔净，断不敢就封上的；昨日用药敷上略包了包，王爷醒过来，自己又扯了。” 一个医官抬头看他一眼，垂首答道：“王爷又不肯服药，这般灌洗也不过略能镇痛清毒，总拖下去，只怕手臂废了还是轻的……”
　　
　　不等他说完，林迁便断然道：“只管再去煎。”他坐到榻旁，握起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登时给那灼热温度烫得手上一颤。丁铎见状，便挥手教林志平等都出去，一时帐中只剩了两人。林迁微微俯□子，对他轻声唤道：“阿圳，阿圳……是我。”
　　
　　他一动未动，不见任何反应。林迁抚上他额头，略略提高了声音：“是我，是我来了。”
　　
　　他眼睫微微闪了闪，却仍未睁开，只口唇翕动着，声音几不可闻：“……滚。”林迁握紧了他的手，重复道：“是我——是林迁。”
　　
　　孰知“林迁”二字一落地，他蓦地从他掌间抽出了手，眼睛仍是闭着，五官却急剧抽搐扭曲，甚至浑身都发着抖，连迫在喉中的声音亦是战栗残碎的： “林迁，林迁……不，不是——他死了，死了！”他的手用力撕扯着胸口绷纱，嘶声道：“我亲见他死了，是我亲手杀的——我杀了他！”
　　
　　林迁才知他神智已昏聩不清，忙上去抓住他的手；他却手一翻，指尖死死扣进他的掌心，喉中迸发出一阵又似哭又似笑的低喊：“都骗我——他之前骗我，你们又拿他骗我……他是真死了，再没人能骗我了……”
　　
　　林迁涩然笑了。他俯身轻轻按着他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看那是什么？老鼠。”
　　
　　是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的话。漫天彻地的浑浊晦暗里，似被刺进一道隐约的亮光，只是微末地让人不敢去触碰。他竭力张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眩瞀，只能辨别出个迷蒙蒙的人影，情切间忙伸手去摸那人的脸。林迁抚住他的手，顺着自己脸颊缓缓滑下来，最终探入衣襟，落到心口那道伤疤上。滚烫的手在微凸痕迹上摩挲良久，似是不敢确信，猛然间却紧紧抓上他肩头；他浑身都打着颤，一时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硬撑着坐起身来，单臂将林迁紧紧搂住：“真是你！你没死——你回来了！”
　　
　　林迁喃喃道：“当然没死，当然回来了——来找你。”他合臂紧紧拥住他肩膀，眼底泛热，口中却笑道：“忘了和我说的话？这辈子休想教你撒手……我就真死了，也逃不脱你。”
　　
　　不是你说过的？此生业冤不是善结，也不是善休。只要有你一日，便得有我一日。
　　
　　尽管一切始于欺骗和算计。尽管一直不乏辜负和伤害。尽管一次又一次的误解折磨，教彼此都体无完肤。可到了生死之际，能教自己这般忘情忘形，决然抛却一切，唯愿与之相拥相依的，却还是这个人；饶是经历怎样的痛苦屈辱也不肯落下的泪，也还是只能为他泛起。
　　
　　这个久违的，再也无任何隔阂与提防的拥抱，与他，是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林迁，却是孤注一掷，再无保留的决绝。
　　
　　他身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萦绕着高烧的焦灼身体烫得人彻骨疼痛；林迁用尽平生气力与温情，紧紧拥抱着他，贪婪地吮吸着他身上的每丝气息。直到怀里的身子蓦地一松，环抱在他肩背上的手虚软地滑落下来。
　　
　　原来是他重伤之下，大悲大喜后骤然放松，竟虚脱昏厥过去。
　　
　　煮沸的药液升腾起一阵迷蒙白雾，弥散着浓重的苦辛气味。医官戴着薄羊皮的手套，拿钳子从沸水夹起一把柳叶样的小刀，持在手里，对准了那条手臂上狰狞的创口，利落地割除几许业已发乌的皮肉，又探往伤口深处剔刮去。
　　
　　虽是事前用了麻药，可尖刻又沉重的疼痛还是顺着手臂蔓延过来，毒蛇獠牙般咬在胸口；他浑身上下蓦地浮出一层冷汗，只紧紧咬着牙，右手绞死了身下的褥单。一转眼却见林迁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眉锋随着那医官的动作也微微颤着，便伸手推推他，强笑道：“走开罢，你见不得这个……”
　　
　　孰知林迁却刀子般剜了他一眼，冷斥道：“闭嘴！老实别动——不是你发昏，也到不了今日这地步！”
　　
　　他转念想问“我是为谁这么发昏的？”可当下这情景，委实不是打情债官司的时辰。眼见他眉宇间积满担忧，不由得想起当日他在裕王府中刀几乎送命，自己大概也是挂着这等神色，站在一旁看着守着——这念头叫他在刺骨的痛楚里居然还想笑：还真个是“颠倒轮回转”，到底，教他也这么为自己揪心了一回！
　　
　　世事无常，却又有道，情义恩怨总循环相报。隔了一场浩浩然的悲辛离合，两人角色转换颠倒，才能对彼此情衷感同身受，才能对一应过往彻底释然，完全体谅。
　　
　　也唯有此，才能连这颗心，也一同交换了过去。
　　
　　他忽然伸手去扯他手臂。林迁微怒道：“说了别动！你非要这只手真废了才甘心？”却还是把手交给他握着。他手心里浮着一层冷汗，握着林迁的手只觉得抓不实，引得他越加用力缠紧他手指，眼中含笑望着他，低声道：“……值得了。”
　　
　　如果必要经历这如许折磨苦痛，仍至遍体鳞伤闯过生死，才能明了彼此在心中的分量，才能换得此刻倾心相对——为了这一刻，也都值得了。
　　
　　林迁手指一紧，翻过来紧紧握着他手；他转眼看着他，刚想开口说什么，旁边的医官已直起身子，恭声道：“禀王爷，伤口已清理好，毒也拔净了。王爷春华正茂，身子又强健，只要按时服药，忌酒忌辛辣，不可劳累，不可情绪过激，不出半月便能收口结疤，月余便行动如常了。”
　　
　　原来这二人分神说话间，那医官已然清净了伤口腐肌，拔毒敷药后将创口密密缝合，又拿绷纱严密缠好。景王满意地看了包扎完毕的手臂一眼，转脸对医官道：“也真快，先生手段高明……下去领赏歇着罢，这里不用守着了。”
　　
　　自林迁来后，他便振作了精神，又经医药悉心调理了几日，很快便大见起色。此时身体虽还稍虚，心情却尚可，倒也不都为了林迁“死后复生”：在经历林墩惨胜，主帅负伤之后，军士们振作哀愤，由戚继光揽总并亲率前锋，俞大猷、谭伦二将分两翼直袭倭寇在福清的葛塘、牛田二地，剿杀了为祸东南多年的倭首双剑谭所部，斩首近两千级，营救百姓三千余。回军途中，戚继光又率部荡平了流往政和、寿宁的残倭。这几场胜仗打下来，福建省内倭寇已去了十之八九，其余残寇也纷纷望风而窜，逃回东夷。
　　
　　因此这晚，他半靠在榻上，秉着烛光反复翻看着传回的战报，忍不住笑着对林迁道：“好，好！如此下去，半月内福建全省倭患可清！也真怪了，怎的你一来，这仗就打得这么顺？原来你才是我的福将。”
　　
　　林迁心里好笑，因哂道：“倒不说是自己的不济。你一受伤不管事了，反而将士们会打胜仗！”
　　
　　他难得涎着脸讨好一次，没想到迎面碰了个冷冰冰的钉子，不由气道：“福宁、横屿那几仗，难道不是我亲领着打赢了的！就只折了这一回，偏给你撞见了，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才那么着的——刚说你是‘福将’还真错了，是我的克星才对！”
　　
　　他自顾躺在榻上说得咬牙切齿，对面那克星却只瞥了他一眼，端起药碗走过来，道：“又精神了？有劲儿说恁大一篇废话——喝药。”他就在他手里喝了口，便别开头皱眉道：“你给我往里头下什么了？恁般苦！”林迁把碗又往他唇边移了移：“药还能不苦？凭谁煎也成不了蜜！”他含笑望着他，低声道：“恁般不贤惠——既煎不成蜜，也不知和我同甘共苦？”
　　
　　林迁情知他心思，脱口斥道：“别胡闹！老实喝药。”他却一把握着他持碗的手，固执道：“难得教你喂我吃回子药，就不能容我一遭？” 
　　
　　说话间，那双眼笑意飘摇，满满盛的都是温存期待。林迁瞧着他眼睛，无奈地叹口气，转眼瞥了下紧闭的帐门，小声道：“下不为例。”便喝了一口药含在口中，贴上他的唇缓缓哺去。
　　
　　他张口接过苦辛的药液吞下咽尽，复又趁机撬开他唇齿，在他温暖的口中贪恋地探索流连；林迁口唇僵了僵，便迎合上去与他纠缠在一起，绵长不休地，把这个久别的，渗着苦味的亲吻一寸寸延长完满。待到彼此口中苦涩销尽，他才恋恋离了他嘴唇，和他额头相抵，眼色深重地凝视着他的脸，少顷低问道：“……想我不想？”
　　
　　林迁不答话，只伸手抚了抚他脸颊，又凑唇在他嘴角轻啄了下。景王笑了笑，搭在他肩头的手臂忽然一紧，挟持着他就往榻上倒去。
　　
　　林迁不提防间身子一歪，惊道：“嗳，都洒了！” 说着已被他压在身下，滚烫的鼻息急促促打在自己脸上，不由得又气又急，有心一把推开，又怕触了他伤口，只能伸手挡着他凑过来的脸，咬牙道：“这时候你还想……真是不要命了！”
　　
　　景王一愣，看着他失笑道：“你还真当我铁打的？就是你想，我现下也真做不成那事。”他轻轻拨开他的手，埋首在他颈间，低声道：“只想和你躺一会儿……若不和你这么贴着身子，我总觉得不踏实，怕是在做梦。”
　　
　　林迁心头微酸，伸手搂住他肩膀，轻轻道：“傻话，怎么会是做梦呢……梦哪有这么真这么长的。”
　　
　　景王抬头深深看了他眼，似乎在确定是真是梦：“也是，不该是梦罢，我从来也没梦到过你。真的，一次也没有。”他苦涩一笑，把头又埋回去，续道，“你在诏狱时，我听说你受刑后当场吐了血，焦得几日几夜合不了眼，还能做什么梦？后来你被禁在朝天观，我进不去，想你厉害了就半夜里跑到水云阁翻你东西，可你走得也真干净，连只字片语也没留下给我！好容易想法子进去了，要你时反而跟做梦似的，第二日就离了你出京去，回想起来都不敢信是真的……”
　　
　　“来到这里，军旅苦寒寂寞，每到夜里我都想你，可从来也不做什么梦；直到接了瑾菡传来的密报，说是你死了。” 他默了默，极是辛酸地一笑：“也真亏倭寇砍了我那几刀，教我能名正言顺地昏着捱着……可就是整日那般半死不活昏睡着，仍是梦不着你！”
　　
　　“我只觉得自己一个人在雪地里走，没有路，也没有头，我一心想找你，却连个影子也不见！我想你真狠心，不单撇下我先去了；就连我也快活不成了，想去找你，你也不许……你就厌恨我到这地步？”
　　
　　至今也不敢回味，那三天里经历的都是怎样的苦楚煎熬——那个仿佛和自己永世纠缠不止，割舍不下的人，竟已在自己完全不知觉间绝然离去，任心里还翻涌着多少的情恨爱恋，遗憾懊悔，也再无人告诉，无处倾注，无计追回。曾经拥挤繁茂的人生，登时空旷冰冷地如同那片雪后荒原，前没有出路，后不见归途，全无生趣。
　　
　　然而虽全无生趣，可如果去死——就连去死，也不知能否找得见他的踪迹。 
 61、何事同往不同归(上) ... 
 
 
　　于是永生永世，无论生死，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只空余了自己一个人，独受这一片无尽的孤独与绝望。
　　
　　林迁一直沉默地紧紧拥着他，他的话直涌进心里，滚烫一片，情热中却又只觉无限悲辛酸楚。听到此处心头一悸，忽而道：“阿圳，你可知此番严嵩的事，就是我帮着他们做的。”他转眼望着他，涩然道：“我虽不是刻意，可到底也耽误了你，你恨我不恨？”
　　
　　“我自然知是你。”景王抬目瞭了他一眼，忽然低头在他颈子上狠狠咬了口，又气又笑道：“我怎的不恨！你又瞒着我搞鬼，教我几乎功亏一篑！……可待我看见瑾菡给我的信，说她已替我杀了你，那刻我便连恨也恨不起了——我只觉得悔了。”
　　
　　“你那日说的一点不错，‘不是你发昏，也到不了今日这地步’——你知我当日多悔！无非为了那些事，生把你逼到死路上去……可我心里最舍不下的，不就是你么？”
　　
　　林迁目色闪了闪，轻道：“你真这么想的？你不是一直就想着……”景王笑笑，转脸轻啄了下他额角，道：“是，虽说‘江山情重美人轻’，可你却不是甚么‘美人’。”他将他更抱紧了几分，轻叹一声道：“经了这一遭我才知道，你是我的‘命中人’。今生今世，注定了我是舍不得，撇不开你了。若真为你我才和大位无缘，那也是我命里注定，我也没法子怨。”
　　
　　林迁默然无语，良久才伸手抚上他肩头，低唤了声：“阿圳……”景王却支起身子，望着他含笑道：“因此你也认命罢，以后莫想再离了我——无论我以后是人上人，是阶下囚，还是残了、废了、疯了，你都休想离了我一步。”林迁凝目看着他眼睛，低声道：“是，我再不会离开你一步了，也再不会瞒你一分了。”
　　
　　景王眸子黑沉沉地望着他，少顷便低头吻住他；两人唇齿厮磨良久，放开时竟都已脸热气浮，心跳如鼓。相好以来，肌肤相亲也不知多少次，但此时单单一个吻，便觉得情热如沸。景王凑近他耳畔，轻声道：“不成，我有点忍不住了……”一壁手已伸进他衣里缓缓抚弄。林迁忍了忍，便按着他手道：“莫胡闹……你才见好一点儿。”顿了顿，又低声道：“以后日子还长。”
　　
　　景王一笑道：“那我先记下这一遭儿，以后再讨。”林迁略把身子朝下移了移，轻轻道：“累了罢？歇会儿……我陪着你。”
　　
　　景王说了半日话，确是疲累了，便低头又吻了吻他，埋首在他颈间合上眼。然而才朦胧入睡，便忽然被林迁略带惊疑的声音惊醒：“——你方才说宁安公主给你密信，说她杀了我？”
　　
　　景王眼睛还未睁，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林迁却全身猛地一震，蓦地从榻上坐起，失声道：“原来瀚佑他——他是替我……”此时景王已全醒过来，见他这神色已明白了七八分，只能坐起身来搂住他，默了一霎才道：“回京后，我厚葬他就是了。”
　　
　　“我居然，居然未看出……我只想着要出观找你。”林迁已是脸白如纸，只转眼怔怔看着他：“那么大的火，整个朝天观大概都烧尽了，如何还能找到他……”景王悚然一惊，握紧他肩头急道：“你说朝天观烧了？难道是瑾菡……你真见朝天锅起火了？”
　　
　　林迁颤声道：“是，我当时才走到西城门，回身就看见一片火光……就是朝天观。”景王眼底蓦地划过一道青芒，登时目光亮得怕人，亦不知是惊疑还是恐惶。他这般怔了半晌，忽而脸色一变，竟然撑起身来就要下地。林迁回过神来，急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去？——又怎么了！”
　　
　　“你还不明白？瑾菡是故意的！她先杀了你，再告诉我，和我断绝手足之情……为的就是教我不再受他们辖制。”他一把推开林迁的手，起身一壁胡乱披着袍服，一壁走到帐门，喝令守卫叫丁铎过来，回身对林迁道：“可她放火烧了朝天观……她也活不成了！”
　　




62

62、何事同往不同归(中) ... 
 
 
　　他这壁焦急如焚地将人叫来，孰知丁铎像是早便料定一般，听完原委后不动声色，只默默将两束卷册递上。景王展开看觑，眼神登时一凛：“哪儿来的？”丁铎道：“是那林迁带来的——原是严嵩事发后，公主要教程子瑭送来的。”
　　
　　景王紧握卷册，脸色阴晴不定，只听得丁铎低沉道：“殿下，至此该懂公主心意了罢？”景王涩然低道：“她的心意？”丁铎望他一眼，忽然离座起身，一揖到地：“——‘望殿下以大业为念’！”
　　
　　景王“啪”地一声将卷册合死：“师傅是教我……”至此不再说下去，只是定定注视着他，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丁铎抬起头，默了默，便道：“殿下，老夫亦非教您孤注一掷。就眼下情势，至少还有三条出路。”
　　
　　“先说上行之策。此番严嵩虽去，却并未直接牵涉殿下，圣心若仍默定殿下为太子人选，则是最好。但可虑者一旦徐阶主持朝堂，裕王必然声势大振，到时百官以‘长幼有序’为由齐举裕王，圣上也未必能一力而挡众愿！因此当前关口，殿下一是要肃清倭寇，立下大功，二是要趁徐阶立足未稳，一举将其绊倒，断不能教他做成气候！”景王眼色一动，丁铎低声道：“公主信上不是说此变皆林迁所为？林迁既是徐阶所遣，只须将此人交出，攀死徐阶，甚或连带裕王……殿下立时便可转败为胜！”
　　
　　景王只垂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丁铎暗自叹息一声，又道：“殿下倘若不肯割爱，倒还尚有中行之策：那便是不急于剿清倭寇，以此为由长留东南，经营好浙直闽这三省事业。将来若是裕王真的得势，登上大位，殿下便 ‘请’朝廷将您改封东南，依仗这一方赋税兵饷重地，另起一个国中之国——这也要远远好过到德安做个富贵囚徒了。”
　　
　　景王不置可否，静了一霎却忽而道：“师傅莫非忘了，国朝自有制度，东南三省从不封王。到时我那三哥怎会准我改封？多半还会借机将我治罪，绝了后患。”丁铎走近一步，目光灼灼看着他，沉声道：“那便唯有这下行之策了：胡宗宪在东南经营培植势力近十年，又是抗倭功臣，此番被徐阶一党构陷，沉冤死狱，部众多有不服。殿下此刻手中握的便是胡宗宪亲信旧部，以及他亲书的‘辩诬疏’——殿下只须留在东南，继续剿倭清匪，多为善政，收拢人心。若真到图穷匕见那日，裕王要将殿下治罪，便可近陈自家之屈，远诉胡宗宪之冤，将这万言‘辩诬疏’公之天下——”他眼底跃动着几星磷火，顿了顿，便压低声音道：“而后举兵‘清君侧’！”
　　
　　景王豁然起身，一言不发，只死死盯视着他，丁铎亦不再说下去，双眼却寒铁也似，通过他眸子直刺进心底。令人不安的死寂水银般沉沉倾漫帐内，一时只听得外间海风潮涌般击在账幕上，声如战鼓。
　　
　　“圣上亦曾说，殿下颇类成祖。”
　　
　　景王半晌不语，捏在卷册上的手指节都已泛白；默了片刻，便将卷册沉沉抛落案上，冷然一笑道：“师傅激励我效仿成祖，安知却不是做了宸濠？”丁铎目光一颤，沉声道：“殿下莫非是怕败？”
　　
　　景王只笑笑不答。丁铎走近两步，低沉喝道：“殿下莫非忘了当日裕王前舞剑么？‘生子当如孙仲谋’！——这东南自古便是成就霸业之地，如今浙直闽三省税赋占了国朝岁入三成，胡宗宪十年所练精兵皆在殿下之手；而京师国库空虚，军备荒疏，还须防范关外北寇……到时只须一鼓作气，攻入南京，依靠长江天险，即便不能直驱京师，朝堂易主，至少可划江而治，与北京分庭抗礼。”
　　
　　“殿下！当年汪直一芥草寇都能盘踞浙江，自立宋国；殿下龙子凤孙，大权在握，莫非还不如汪贼志气么？”
　　
　　景王缓缓道：“正因我是宗室子孙，而非草寇逆贼。”
　　
　　“师傅的营算我如何不清楚？看现在朝中形势，父皇即便真想废长立幼，也势必难行。而如今朝廷缺银少饷，将荒兵废；严徐多年党争，从两京到各省，竞相倾轧。我若占牢这富庶三省，练兵修武，筑城积粮，到时未必不可与我那三哥再夺江山。”
　　
　　丁铎低呼了声“殿下！”景王复又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只可惜，君父以‘成祖’类我，我却不敢以‘成祖’自比。”
　　
　　“朱载圳生为朱门男儿，封做国朝亲王，受君父与国家恩养二十四年，倘若负恩，有何面目见宗庙列祖，又如何对天下臣民？因此我或可与三王兄暗中角力，争夺嫡位，却不能同室操戈，叛家祸国——此朱载圳不敢为之。”
　　
　　“这一向师傅也在旁看着，剿倭延滞十余年，东南三省已不胜其苦，当前急需的便是荡平倭寇，安抚百姓，重兴百业。一旦在此起兵，又必要洒尽十年苍生血……而帐外这些军士，皆是抗倭剿匪的百战余兵，我又该如何教他们调转矛头，去与自己的同胞厮杀！——此朱载圳不能为之。”
　　
　　“更何况，若真要与北京抗衡，少不得要联合东夷北寇，内外夹击；即便我方不愿，他们也必会趁火打劫——到时我又该如何自处？莫非再做一个石敬瑭？我即便不是朱氏子孙，也还是汉家男儿，若为这等引胡乱华，叛家卖国的勾当，今生必将刀下横死，身后永刻千秋罪名——此朱载圳不耻为之！”
　　
　　“因此三项，无论胜算多少，朱载圳都不能从师傅之策，真去成就什么‘成祖’ 事业——朱载圳不怕功败身死，却怕死不得所，成了国奸家贼，天下罪魁！”
　　
　　“到这一步，殿下还以为由得自家 ‘能不能’么！”丁铎盯视着他，沉声道：“殿下当真以为，裕王和徐阶会容您俯身称臣？裕王常年多病，绝难长御四海；而徐阶、高拱又皆是擅权阴狡之辈，哪怕殿下自不肯做‘成祖’，他们还怕储君幼小，再遭‘靖难’呢！”
　　
　　他一把扯住景王手臂，紧紧攥着，恨不能将满心滚油也似的情绪灌入他骨髓：“更何况，十年心血，步步维艰，莫非就此付诸东流？殿下自少年起便立志成一代英主，兴大明清平盛世，如今甘心拱手将神器让与裕王，此生碌碌无为？殿下当真甘心么？！”
　　
　　“一代英主？清平盛世？”景王低促一笑，神色恍然道：“弟子倒要请教师傅，何为英主？又何为清平？——便说成祖，当年靖难称帝，殿前洒满建文旧臣的血，远征大漠，黄沙埋骨的难道不是国朝子民？这便是清平么？可谁又能说，永乐大帝不是一代英主！”
　　
　　“朱载圳曾一向以为，只要手持日月，驭服群臣，征服四夷，便是英主作为，便是清平基业！可今日看来，何其愚痴？君父玩弄众臣于股掌，结果却是党争愈烈，人心涣涣；内阁严徐明争暗斗，各自为政，结果便是官场腐朽，民不聊生；我与三王兄争夺嫡位，笼络算计权臣边将，结果便是害了东南三省生民，任凭倭寇辱我华夏！君父、王兄、我，乃至严嵩、徐阶、胡宗宪，谁人不明？谁人不是想成就一番轰烈事业，做个英主贤臣？可这‘清平’二字，又被弃之何地？”
　　
　　他转眼往帐幕后望了一眼，神色间流过些许温存：“他曾对我说，我所求的清平世不过是帝王的英名功业，容不得黎民的安身立命，因此不配为君。我当日还宣扬，不怕换天改地，再造一个朝堂天下。可当我到了东南，真见了人间疾苦，经过鏖兵血战，才知这天下盛的是谁，这清平为的是谁——”
　　
　　“国朝虽是朱氏基业，天下却是万民家国！戚家军奋死血战，不止为保我朱明江山，更是为了天下生民……因此清平二字，并非是英主名臣的千秋功业，而是英雄骨埋黄沙，生民安乐天下。”
　　
　　“因此朱载圳，不敢以天下亿万人之清平，独奉一人之英名。”
　　
　　丁铎颤声道：“可是殿下！翻遍二十一史，但凡争位未成的皇子，又有几个是善终的？”景王只是一笑，低声喃喃道：“善终，还要甚么善终？也无非成王败寇罢了。”丁铎痛声道：“即便殿下大彻大悟，甘心自居败寇，也要念及他人托付！为解巫蛊案之危，王妃自戕；为殿下督师东南，靖妃娘娘草葬；如今还有宁安公主……”他握起案上卷册，低沉道：“公主先是私报靖妃噩讯，又不惜火烧朝天观，教殿下割肌肤之爱，绝手足之情；更是要逼得徐阶与之对决，这便将一切事体都兜揽到自家身上了！公主这般成全殿下，殿下又何忍辜负！”
　　
　　“我何尝不知她这心意？我不忍辜负，可我又怎忍受落！”景王眼底一黯，低声道：“她是决计斗不过徐阶的……他们必然置她于死地。”丁铎就势道：“因此更不能教公主白白地——”景王摇头道：“我自不会教她白白去死——我不会教她死。”
　　
　　他缓缓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回京去。”丁铎愕然道：“不奉诏命，擅自离军回京，乃是大罪——殿下这不是落人口实么？”景王道：“就是为了‘落人口实’——只要我离了中军，他们便放心了，还为难她作甚？”说着凉凉一笑，又道：“三王兄素来看重他那‘仁孝友悌’的声名，只要我不能再妨着他，他必定头一个上疏为我和瑾菡求情请命，未必不放我一条生路。” 
　　
　　说罢走到案旁，提笔写下几行手令，又取出总督大印盖了，便将手令与关防一并递到丁铎手中：“福建倭寇指日可清，我去后全军听从戚继光节制，还令徐渭参赞。师傅掌好总督关防，稳住他们，勿乱了阵脚。”
　　
　　丁铎哪里肯接，只扯住景王衣袖，眼睁睁看着他，颤声道：“殿下……殿下！即便真不愿从老夫之策，只要安然等待福建倭平再回京，也有个功劳做遮挡！又何须现下自投罗网……”景王道：“可我不能眼看着瑾菡去死，教她替我领罪——我又不是林志平般稚弱年少，堂堂男子，怎堪教姊妹女流舍身回护！”
　　
　　他将印信硬塞到丁铎手上，眼看着丁铎声容俱变，一双手寒冰也似，扯住他手不断打颤；他不觉心底一恻，便撩袍拜倒在地，叩首道：“弟子无能，到底辜负了老师一世心血。”丁铎已是老泪纵横，身子一矮也跪落地上，手也颤颤地抚上他肩头，默默抚摩良久才怆然道：“老夫身死何惜？只是不忍殿下……只是舍不得殿下！”
　　
　　景王抬头看着他，轻声一笑道：“此去不知可否再见，只愿老师珍重。倘有来世，愿再与老师约为师徒父子。”说罢默了默，又俯身叩了个头，极是低微道：“弟子去后，还请老师顾看那个人。”
　　
　　说罢便决然起身，出了大帐亲去提点随行亲卫，整车备马，待一切齐备才重又回到寝帐。孰知林迁却已不在帐中。他心头一空，登时就要去找寻，转念又想：“可见了他，又要如何说起？”略一迟疑便狠下心来，走到案旁，提笔才要写下点甚么；孰知这一坐下伤处不慎重重撞上案角，登时剧痛刺骨，眼前也阵阵发黑。他阖上眼，咬牙想强忍过这一霎；正在昏天暗地的时候，却觉得一双手抚上来，抽出他掌心紧攥的笔：“……这就要走了？”
　　
　　景王睁眼看着他，强笑道：“你怎的知道了？”林迁道：“方才丁师傅告诉我的。”说罢便目色沉沉望着他，景王心知丁铎定是又教林迁来劝阻，便低声道：“事情本都是我做的，我能推到她身上去？非但辜负手足情分，也不是男儿作为。”林迁迟疑道：“可你回去后……”景王略一苦笑，竟温声道：“可不是卿说过的，刻毒事做多了，总没个好了局，现下就是我领自己下场的时候了。”
　　
　　林迁一句话也说不出，握着他的手却越发收紧。景王默了一刻，便又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可她到底是我妹子……当日她曾嗔我为你甚么也不顾念，我说若换了是她，我一样会舍身相护——我不能食言。”顿了顿，又道：“她便是想害你，却也是为了我。”
　　
　　林迁低道：“我知道，我知道。”他伸手抚上他肩头，叹息道：“她虽最终害了翰佑，在你却还是骨肉至亲……我愿不愿，又如何能劝得你？何况我若也有姊妹兄弟，不管他做了甚么，我也只能护着。”景王再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住他手；林迁低叹一声道：“好了，我们就走罢——只是你现下这身子，怎能撑着回去？”
　　
　　景王脸色微变，握着他手的手掌一松，跟着却又蓦地收紧：“不是我们走，而是我一个人回去。”他缓缓站起身来，脸色还痛得煞白，望向林迁的眼光却铜浇铁铸般坚实：“程子瑭既然替你死了，世间就再没林迁这个人了。我去后你只管离了此处，隐姓埋名，去哪里都好——再不须管我了。”
　　
　　林迁目光骤变，又是惊伤又是愤懑，愣了一霎才冷笑道：“原来方才你想写给我的，就是这个话！”景王点头道：“就是这个话。你我相好一场，到此为止，我不连累你，你也从此都忘了罢。”说罢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一把放脱了手，转身决然往帐外走去。
　　
　　林迁怔在当地，见他要走，便脱口喝道：“你站住！”景王却停也不停，几步便出了大帐。帐外已等着十几个侍卫，皆立在马下，整装以待。他咬了咬牙，忍着伤痛才勉力翻身上马，却见林迁已自帐中奔了出来，径直到了自己马前，猛地伸手勒住缰绳，抬目死死盯着他。
　　
　　景王低沉道：“放手。”林迁此时五官都扭曲了，眼底迸射着白亮炽光，大声道：“朱载圳！你还说甚么有你一日，就有我一日！你还说甚么从此后无论你残了、废了、疯了，都不许我离开你一步！——你到底是在哄骗我，还是在轻贱我！”
　　
　　景王全身钉死了也似，笔直挺坐在马 
 62、何事同往不同归(中) ... 
 
 
　　上，只攥着马缰的手不可察觉地悸动，轻微地就连持着缰绳另一端的林迁也未能感知。他一言不发，只听得林迁又极低缓道：“你还说过，你许我的，必然做到。”
　　
　　这话就如符咒，竟教景王一时恍惚失神，喃喃道：“是，我许你的，我必然做到。”他翻落马背，紧贴着林迁站定，低问道：“你是真想跟我走？”林迁凝目注视着他，不语也不动，意思却是再清楚不过。景王苦笑一声：“——真个痴子！”便伸臂把他拥进怀里。
　　
　　他衣袍浸透海风夜露，触肤生寒，然而此刻浑身炽烈如焚的林迁贴上去，却只觉一股难言的踏实安慰。他才想说“这样便好”，就觉得脑后猛地一痛，眼前乍黑，整个人便软软滑落在他肩臂上。
　　
　　景王默然搂了他片刻，便合臂将他抱起，一步步往帐里走去。左臂伤处又绽出血来，他却毫不觉得疼痛，只目不转睛望着怀中人的脸，直走到帐中卧榻上才将他轻轻放落，低声道：“我许你的，自然都做到。可有一句我却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当时以为你真死了，心里痛悔，只想着若是重来一回，我一定趁早防脱你，决不再拖着你和我一道毁了。”
　　
　　他俯低身子，脸颊几乎贴上林迁颜面，近似贪婪地看着他：“我此去自身难保，他们要是作践你，我又能怎么办？我不能教瑾菡受累，又怎会再拖上你——那般我真连程子瑭也不如了。”
　　
　　这份绝情的深情，负心的痴心，委实不是这三言两语诉说得尽；何况那人此时昏沉沉一无所知，再醒来却要面对人去誓空的冰冷绝望。他再也说不下去，只低头在他微蹙的眉间吻落，无比地沉绵温存，似要将他眉头就此展平，也将他余生所有因自己而起的思念伤痛都吮尽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师傅激励我效仿成祖，安知却不是做了宸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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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祖即永乐大帝朱棣。朱棣是朱元璋第四子，受封燕王，他在朱元璋驾崩，侄子朱允炆登基后，发动靖难之役，夺取皇位。宸濠指的是正德年间宁王朱宸濠，他曾在江西起兵造反，未几便被王守仁平定，本人废爵赐死，成一时笑柄。

PS:这一句系某刁嘴儿猫儿提示，在此鸣谢，吱吱~~~




63

63、何事同往不同归(下) ... 
 
 
　　玉熙宫偏居于西苑最东北角上，原是一处无人居住的空殿。永寿宫被焚之后，嘉靖帝不肯驾幸南宫，又不愿回去曾历经壬寅宫变的大内，便只得屈就在此，真也艰难。因此这日宁安公主奉召面圣，初次踏进这所偏宫时，一打眼瞄过殿阁窄迫，心中当即惴惴：“父皇几曾受落这等委屈？只怕天心越发郁沉了。”
　　
　　她由黄锦一路引入殿内，径直进了里间暖阁。半吊的湘妃竹帘后，嘉靖帝正斜靠在便塌上瞑目神游，半披着玄色道袍，褪了鞋袜，由个内监侍奉着濯足。待瑾菡近前叩问圣安，他也只是睁睛看了眼，低声道：“过来罢。”
　　
　　那内监恭身退下，瑾菡便凑近榻前，俯□伸手捧了父亲双腿，撩起木盆里的热水细致揉摩。因见那皮肉上浮了一层虚肿，心头微凛，却不敢说，只手上使力更轻柔了些。未几嘉靖帝便幽然一叹：“……到底是骨肉儿女，做来比谁都妥帖。”
　　
　　瑾菡含笑道：“父皇若是欢喜，女儿日日都来。”嘉靖帝低垂眼睛望着她：“这月余作甚么去了？”瑾菡道：“只在观中，为父皇诵经祈福。”嘉靖帝冷然道：“不是去北镇抚司看了什么人？”
　　
　　瑾菡按在他腿上的手微微一抖，嘉靖帝盯着她眼睛，阴沉道：“胡宗宪给你的那两卷东西呢？你拿去作甚么了？”瑾菡垂下双目，低道：“都是悖逆之言，女儿已将它烧了。”嘉靖帝蓦地一声笑：“烧了？好个刚绝的公主，原来你并非只敢去烧君父道观！”
　　
　　瑾菡肩头一颤，手捧的腿足便滑落盆中，登时激得水花四溅。嘉靖帝却全不在意，反就势坐正身子，俯首逼近了她：“还当真是痴心父母，狠心儿女！瑾儿，老实告诉朕，你到底要做甚么？”略一顿，又威压道：“甚是说，永泰和你要做甚么？”
　　
　　“此事不与四王兄相干。”瑾菡此时已缓过神色，横了心抬头直视着嘉靖帝：“女儿只是疑心蓝道行假天欺君，不愿君父再受他蒙蔽……”
　　
　　话未说完，便听得嘉靖帝一声沉喝：“住口！”抬足便将她踹落在地，冷森森瞥了她道：“再有半个字的欺天之语，朕立时施你家法！”
　　
　　瑾菡挣了挣，才又撑起身子跪直，却只低垂了头，再不说话。嘉靖帝亦默了一霎，忽而道：“靖妃病故，是你私传消息给他的？”瑾菡低道：“是。”嘉靖帝又道：“去年六月，康妃病故，禁中因何闹鬼？”瑾菡道：“……也是女儿安排。”
　　
　　嘉靖帝恨道：“好，好，真个孝顺的女儿。”他豁然站起身子，冷冷俯视着她：“那么去年七月，御史杜玉晟一家是怎么死的？”瑾菡静了一霎，便道：“也是女儿一人所为。”嘉靖帝冷笑道：“你一人所为？你能教丁铎也偷去杭州？——说！永泰和你，到底还背着朕做了些甚么？！”
　　
　　瑾菡蓦地抬起头来，双手扯上嘉靖帝衣裾：“父皇莫非只听一面之辞么？那个林迁是谁派遣到四王兄身边的？四王兄被王翠翘买凶行刺，又被劫掠南海，是谁仿造胡宗宪手令，炮击海寇谋害王兄的？巫蛊案中又是谁指使陆凤仪一味攀扯四王兄……徐阶，高拱，还有，还有三王兄——”嘉靖帝一把推开她，连声怒喝道：“住口，住口！”瑾菡噤声不语，只定定望着嘉靖帝，脸色煞白如纸。嘉靖帝已气得横眉立目，只指着她狠狠咬牙道：“好，你们都做得好——朕真是一个儿女也没有了！”
　　
　　瑾菡默默注视父亲半晌，便俯身叩下头去，低道：“皇子事关国本，求君父从容三思。”嘉靖帝余怒未消，却低喘着道：“你说的是，皇子事关国本，朕也只能回护。”她仍俯在地上，迎面的青金石地砖散着刺骨寒意，从天而降的圣旨天音亦是冰冷的：“因此你便自作自当罢。”
　　
　　她僵了一霎，又叩了个头，低低道：“儿臣遵旨。”却再不抬头。嘉靖帝又看了她一眼，便阖上眼，对一旁内监道：“带公主下去——回公主府。”几个内监省过神色，忙上前将瑾菡扶起，半拥半挟着往外走了。嘉靖帝这才重又睁开双目，却正瞥见帘前砖地上莹然几点泪珠，伶俜凄清，宛如风露。
　　
　　他心下一悸，忍不住轻呼了声：“瑾儿！”瑾菡脚下一停，回头望去，嘉靖帝正赤足站在冷砖地上，望着她温声道：“瑾儿……你还想要甚么？”
　　
　　那口吻竟还似幼年抱她膝上，逗问赏赐一般。瑾菡怔怔垂下行泪，便脱开内监拥持，回到帘前重又跪下，低声道：“女儿只求父皇一桩事……身后勿与李和合葬。”她伸手抱住嘉靖帝双膝，仰面含泪道：“不贞不孝之女，愿不碑不冢，陪葬胡宗宪身侧。”
　　
　　嘉靖帝默然无语，只伸手抚了抚她头发，便决然推开她道：“——去罢。”
　　
　　窗外夜深漆黑如墨，紫金砚底的朱砂却殷红似血。新擢的内阁首辅徐阶手持枢笔，在那血色中辗转几番，略一忖思，便就着青藤纸从容写落。笔下依然是那手典雅端庄的馆阁体，从敲开功名的场屋文章，到弹劾权相的诤言奏疏，再到逢迎圣意的青词表章，四十年荣辱峥嵘路走来，才终于将这一笔浓墨重彩地涂上首揆名印——其间风雨坎坷，剑影刀光，此刻静夜扪心，恍如隔世。
　　
　　然而这感慨才生，便被个直闯进来的不速之客骤然打断：“师相！一个多时辰前，圣上召宁安公主入西苑……”徐阶瞥了来客一眼，淡淡道：“张江陵真好灵通耳目——还是那个冯保传的消息？”张居正一时无话，只又低呼了声“师相！”徐阶却凝神看着笔下的朱砂青纸，似乎还在构思酝酿，默了片刻，忽而道：“文章之道，无非起转承合，到底还须个收尾结煞，才可定论。”
　　
　　“定论？师相莫非认为，这般就是‘定论’了？”张居正两步走到案前，手指门外忿然道：“严党为祸二十年，党羽爪牙遍布天下；宗室亲王逾制干政，勾连边将暗杀御史；两京官场倾轧，国库空虚，地方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大明朝偌大风雨，藏了多少罪，多少恶……莫非只用一个女人的血，便洗涤得尽么？！”
　　
　　徐阶豁然抬目：“那么你又想如何？”张居正沉声道：“该是谁的罪，便是谁担责。不论他是亲王，权相，还是封疆大吏——谁做下的恶业，就教谁去领！”
　　
　　“啪”地一声，朱砂枢笔重重摔落砚上，登时溅了淋漓半台的血滴子：“你真昏聩了！你还想扯进去谁？是你，是我，是裕王、景王，还是圣上！眼下才肃清了严党，正该稳定局面，安抚人心，若随你这般大肆清算，是要逼得众臣倒戈，还是要给裕王爷留个‘逼父屠弟’的千古恶名！”
　　
　　他死死盯视着他，眼底神色又似失望，又似痛心：“正亏我还苦心栽培，寄厚望于你……不过惑于私情爱欲，你便这般弃大局公义于不顾！”
　　
　　“大局？公义？”张居正冷然一笑道：“原来师相看来，弃痼疾医癣疥便是顾大局，以无辜替有罪便是全公义！更多谢师相当日教刘台等人‘替’弟子上疏，栽培弟子——只是这等大局公义之道，张居正不敢遵从！”说罢一拱手，调头便往外走。
　　
　　徐阶断然喝道：“站住！你做甚么去？”张居正头也不回：“叩宫面圣，就舍了这身袍服冠带，也还敲得登闻鼓！”徐阶眼见他已到了门口，急忙对着门外大声喝命：“快来人，把他给我拦下！”
　　
　　张居正骤然转回身子，双眼利剑也似射向徐阶：“莫非阁老宅府也成了诏狱，随意便拘押朝廷命官么？”徐阶几步走近前，双手抚上他臂膀，深沉沉望了他移时，才低声道：“莫怨我拦你……杜玉晟之死，满朝言官清流是必要一个交代的，不将她推出去，莫非真要景王领罪么？且不说逼迫圣上处置亲子，对裕王爷今后不利，亦是臣子之不忠不孝；景王现在东南，手提胡宗宪旧部，万一借此起事，又要殃及多少无辜？”
　　
　　“舍弃一人，便能顾全君臣社稷，苍生黎民！叔大，你是要顾她一人，还是要顾天下人？”
　　
　　张居正僵立檐下，茫然望着眼前无尽夜色，默了良久才喃喃道：“即便如此……天下人皆可负她弃她，独我不能。”徐阶道：“那你又能如何！圣心已决，覆水难收；即便眼下你叩宫面君，也救不得她性命，枉然断送自家前程！”
　　
　　“前程？还说甚么前程？”张居正凄凉一笑： “就算我救不得她罢……可若是眼睁睁看着，我是连人也不用做了。”说罢俯身向徐阶一揖，低声道：“张居正就此拜别师相。此生愧蒙恩师青眼，唯有来世报偿了。”徐阶一把扯住他衣袖，连声道：“叔大，叔大！……便算老夫求你，便算老夫代天下人求你！”
　　
　　“叔大，你方才说的极是，大明朝二百年江山，到此已是千疮百孔；我已老了，有生之年能扳倒严党，已然耗尽心力；这再造清平的重任，可就要托付到你身上！”
　　
　　“叔大！不独老夫寄厚望于你，裕王寄厚望于你，大明朝亦寄厚望于你！……天将降大任，你便要为她一人，负了天下人么？”
　　
　　张居正怔怔望着他，整个人木雕石刻也似，心中一片障雾空茫，只听得徐阶续道：“……等你也坐到那把椅上，等你也一肩担起天下兴亡，你便知道，何为公不徇私，义不容情！”
　　
　　张居正喃喃道：“公不徇私？义不容情？”徐阶紧紧攥住他手臂不放，才要趁热锻铁，一举说服了他，转眼却见自家亲信猛地自浓重夜色里撞将过来：“阁老，阁老！是景王爷，他私自回京——已直奔公主府了！”
　　
　　宁安公主府西暖阁。合室火烛高燃，亮如白昼。明晃晃鸾镜前，镜底人缓缓褪去黄冠道衣，再着凤冠霞帔。华衣锦绣，青鬓红颜，盛妆下恍如初嫁，似是尚有数十年欢颜荣华，孰知却已是穷途末日。
　　
　　凝望了片刻，她便对着镜底容颜淡薄一笑，竟不留恋——这一世历尽悲辛，到今日终算修行圆满，解脱羽化了。
　　
　　正堂中已然侯了数名内官。为首的却是新任的司礼监掌印陈洪，见她出来，便撩衣跪倒在地：“老奴叩问殿下玉安。”瑾菡冷冷瞥着他，并不教他起身，只道：“可真有劳陈公公了。”
　　
　　陈洪低促一笑，自家爬起身子，寡淡淡道：“吕公公既然已去南京守陵，自然该老奴来伺候殿下。”说着手一挥，身后小内侍便捧上个朱漆条案，跪到瑾菡面前高举过顶：“……听凭殿下懿命。”
　　
　　惨白绫子，血红鸩酒。她伸出一只手，微微颤着抚上白绫，霎时又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那人亦是自缢而死，如何能与他殊途同归！她一咬牙，绝然拿起酒盏，几步走到门口，面对宫阙方向跪下：“太祖八世孙女瑾菡，不孝忤逆，干犯国法，玷辱门风，今日以死谢罪，乞列祖列宗恕宥。”
　　
　　说罢举起鸩酒，凑到唇边便要饮尽；恰在此时，一个锦衣卫急冲冲奔进堂中，直扑到陈洪脚下：“景王爷到得门外，就要闯进来了！”瑾菡手上一抖，“当啷”一声鸩酒摔落在地。陈洪怒道：“你喊甚么？！”抬眼却见瑾菡已起身向外奔去，忙喝令左右：“快把她拉回来！”说着一把扯起那条白绫，几步追上去抓住瑾菡肩头，把绫子往她颈间一勒，便狠狠收绞下去。
　　
　　她极力挣扎了两下，夺命索却越收越紧，直要将七魂六魄都绞杀；终于眼前一黑，身子萎顿倒地，一双眸子却仍直望前方，不甘，亦不舍。
　　
　　前方，公主府正门。锦衣卫黑压压跪了一地，把偌大府门堵得水泄不透。景王带着众侍卫逼在门外，色厉如煞，手持长剑指定对面为首一人：“杜炳良！莫以为我真不会杀你——让开！”杜炳良笔直跪着，挡在最前：“圣命在身，便请王爷杀了属下，成全忠义！”
　　
　　景王五官骤变，大喝一声，挥剑便向杜炳良身侧一人劈落。腥热鲜血直扑上脸，原本便憔悴暴虐的面容更显狰狞：“挡我者死！”喝令声中又转手砍倒两人，一壁复对杜炳良喝道：“快让开！——”
　　
　　正在厮杀时候，府内猛地传出一声尖利呼喊，针芒也似刺进他耳内：“公主升仙——”登时如遭雷击，僵在当场动弹不得，转霎却全身摇摇欲倒；杜炳良忙起身扶住他，他乍醒般猛地推开他，不管不顾地就往里冲去，却被众人死死拦住。
　　
　　杜炳良黯然摇了摇头，锦衣卫便纷纷站起，让出路来。他踉跄着一路跑过前庭回廊，直到后院，迎面便见正堂门户大开，炽亮刺目的灯火下，一抹红影孑然悬在空中，灿如朝霞。
　　
　　他魔怔了也似站在原地，眼睁睁望着，忽然两步扑上前，抛落长剑，合臂抱起那身躯，奋力托了数次，才将她防脱下来，抱着一起滚落地上。
　　
　　“瑾菡——丫头，丫头！……”他手抚了她脸，连喊了数声。怀中身体还是温热的，那双眸子半阖半开，还在依依相望。一时他几乎相信，下一刻她便能活转，开口回应；然而任凭他怎么呼唤，怀中人却始终纹丝不动，肌肤也越来越冷。
　　
　　他终于不再相唤了，只把她轻轻放落膝上，一只手微颤着抚上她颈间勒痕。这一霎心底一片僵冷，神思涣散间，浮上眼前的却是当日东宫初下学，一身红缎小裘袄的瑾菡滚团儿般扑到自己跟前，扯了衣袖稚声唤道：“四哥哥，四哥哥……那儿有燕儿！”
　　
　　又一阵急促脚步冲到跟前，他茫然抬目一看，眼前正是张居正，神情惨淡如河冰，直望着地下的死寂身躯，不语不动。景王怔怔望了他片刻，便俯身把瑾菡放在一旁，一把抓起地上长剑，晃晃地站起身来，盯着他微微点头道：“好，你很好，到底还是来了……”
　　
　　他吃力地抬起手臂，长剑缓 
 63、何事同往不同归(下) ... 
 
 
　　缓指向他胸口：“她一生只你一个，我送你去陪她。”他神色狰狞，口吻却极是平淡，就如当年他拉着她的手，应允道“我把它捉来给你”一般。
　　
　　张居正亦不避不躲，又看了地上人一眼，便直视着他，惨笑道：“求之不得，有劳殿下。”他冷冷一笑，又踉跄欺近半步，直待手臂一送便能将寒刃插/进他心窝；猛然间却觉得脚下一绊，低头看去，原来是不经意踩到她衣袖，那只苍白的手正虚软垂在自己足旁，竟仿佛冥冥中她来阻止似的。
　　
　　她一定是不许的。就如自己毅然决然地自投罗网，也决不允许林迁相陪。
　　
　　林迁，林迁。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此生能否再见？
　　
　　就在这刻想起他来，神思瞬间清明，立时便觉心痛如绞。似乎所有的伤痛悲哀都是纸里包的火，薄冰下的浪，直待那人的名字一唤，便都汹汹而起，呼啸扑来，铺天盖地将他吞噬。
　　
　　千山万水搏命归来，孰知落得这壁死别，那壁生离。
　　
　　




64

64、一天一地一双人(终) ... 
 
 
　　嘉靖四十一年二月十三日，圣旨下，命景王朱载圳之国德安。越三日，又命裕王朱载垕监国，裕王府侍读高拱入内阁。
　　
　　京杭运河，山东兖州渡口。
　　
　　春寒料峭，河冰初解，两岸泥坡还未染新绿。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惨淡，空撒了一层淡薄白光在苍碧色的河面上。一艘官船顺流自北而下，最终泊在这水片光夕照间。
　　
　　这船停下未几，凄寒北风中便驰来飞快的一骑，直赶到船边岸上才勒马停下。马背上那个身材修长的青年男子翻身而下，径直走上甲板；立在船头的青衣少年迎上来唤了声“林先生”，便引着他一路进得船舱。
　　
　　舱中已燃上了烛。烛光暖红中，他身上只着了素白锦袍，外面披着夹棉氅衣，正斜靠在软榻上看书；见他进来，便放了书眼望着他，含笑道：“快到炭盆那边坐着去——今年天暖得迟，我教你在南京等着我过去，你偏不肯。”
　　
　　林迁一言不发，自顾解下外头披的大氅，走过去坐到榻边，抓起条几上的热茶一饮而尽，这才挑眉瞥着他，冷然道：“我作甚听你的劝？你倒欺我欺得好！”景王把身子往里挪了挪，伸手扯住他手笑道：“是我对你不住，这记打先欠了你，等我好些儿了再清算——快上来暖和身子罢。”
　　
　　他形容看来确是不好，脸色白里泛青，神情倦惫，持书的手臂清瘦得隐约见骨；林迁默默看了他一眼，便上榻靠着他，低声问：“李先生的药吃了？还没好些？”景王含笑道：“不相干了。你莫耽心……此番还有命见你，已然是万幸了。”
　　
　　诚然是万幸。虽然瑾菡以一死当了所有事，然“擅离职守、私入京城”一项，仍是足以致命的重罪。满朝言官清流正在义愤填膺，嚷嚷叫嚣着要为杜玉晟之死讨回公道，眼见天赐良机，安能不借棍打虎？然而不幸之，或是侥幸之，他当时重伤未愈，又亲睹手足惨死，引得毒伤暴发，昏聩不起。转眼之间，掌上珠玉一死一伤，到底教刚愎暴烈的皇帝也痛彻肺腑，当夜便传出密旨：“……身中一十七刀，堪复社稷托付；暂免自专之罪，以示君父天恩。责令伤愈后出京之国，尔若尚存一分臣子之忠，人子之孝，当闭门静思其过，非特令终身不得离府出国一步，切令，无违！”
　　
　　恕了杀身之罪，改判终生之罚，从此一应意气风发都做灰飞烟灭，此生漫漫，也不过是个富贵囚室里的堂皇牢犯。或许于他而言，这委实不是值得庆幸的恩赐；但对于嘉靖帝，如此残忍的庇护，严酷的宽宥，已是一位亲手葬送女儿性命的父亲，对儿子，亦是对自己，最痛心也最极限的徇私了。
　　
　　而之于林迁，原是抱了死别之心与之决绝，谁知毕竟还是有命再相见。只是这一别一逢之间，代价牺牲太过沉痛，以至此时心中纵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反是种难言的酸涩和悲凉。
　　
　　林迁倦惫地将身体靠了过去。景王拥了他肩膀，与他并肩靠在榻上，一时无话。舱中的光线愈加暗了下来，墙角燃着的炭盆默默散着幽红；熟悉的体温隔衣传来，耳边却听得他缓缓说：“……父皇严令我去国后闭门思过，司礼监也换了陈洪当家。这一路都有东厂番子严密监视，想是到了德安王府更甚。因此你要知道，若跟了我去，便是陪我终生坐监，这一世是难见天日了。”他顿了顿，暗中握住他手，低声道：“我不想你也跟我受这个罪……”
　　
　　“那你想如何？再打昏了我自己走脱？”林迁甩开他手，清亮的眼睛直视着他：“你怎知我陪你坐监就是受罪？天下之大，若是我一个人……处处都是牢房。”
　　
　　他微微笑着，声音极低，却极清晰道：“你虽愿与我死别，我却要与你死守。”
　　
　　景王默默看着他移时，忽然低呼一声：“痴子！”便扑上来伸臂拥住他。他使劲气力，似要将怀里人嵌进身子一样，只环着他的左臂始终虚软。到底还是拥了半晌才恋恋放开，苦笑道：“真想好好再抱你一回，偏这只手总使不出力来，怕再难像以前那般了。”他凑近林迁的脸，低笑道：“我这手若真废了，你嫌我不嫌？”
　　
　　林迁含笑道：“你身上讨人嫌处何其多，还怕多这一样？”他再度环抱起他，紧紧拥着，轻声道：“不打紧……换我抱你，还不是一样的。”
　　
　　四年后。西苑永寿宫。
　　
　　“十年繁华梦一场，都将心事逐沧浪。后/庭歌舞桃李尽，南国飘零柳絮长。……诗酒销尽英雄气，幽明隔绝骨肉亲。帘外共谁听秋雨？阑干拍遍幸留君。”
　　
　　手中奏疏扑然落地。嘉靖帝怔然望着跪在榻前的陈洪：“你方才说景王……朕的四儿，薨了？”陈洪道：“景王爷自去封国，水土不服，一直缠绵病榻。至今年九月末突发恶疾，李时珍入王府救治亦无效，于十月十六日子时末刻，薨于王府嘉宁轩。”
　　
　　嘉靖帝目光一僵，枯瘦的手蓦地绞紧了身下褥单；陈洪抬头看了他眼，便续道：“……景王爷身后无子，王妃亦早薨，封国王陵未筑，徐阁老与众揆相商议票拟，将景王爷灵柩运回京师安葬，此外——废其封国。”嘉靖帝豁然将身侧玉枕摔落地上，登时冰屑琼脂四溅：“现在就去修筑王陵！无子，无子……去找晋王、秦王、周王，去找他们过继！”他从榻上探下半个身子，恶狠狠逼视着陈洪，狞声道：“他们想废了永泰封国？去告诉徐阶，朕还没死呢——朕还是大明天子！”
　　
　　一侧服侍着的黄锦慌忙上前扶住嘉靖帝，一壁抚摩他胸口，一壁拖着哭音连声道：“主子爷息怒！莫气坏龙体……”陈洪却仍一动不动跪在原地，双眼望地，寡淡道：“回主子爷，现下修筑王陵，过继子嗣怕是来不及了。景王爷患的是无名恶疮，薨前已遍体溃裂，面目全非……”嘉靖帝直着身子，一只手指定陈洪，喉中“咯咯”作响，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黄锦忙将他重又按落躺好，转身对着陈洪顿足气苦道：“陈公公……你定要这般来气主子爷么？！”
　　
　　嘉靖帝僵然躺在榻上，腔子里一口气炽如火烧，曾经握持乾坤，玩弄众臣的那双手却冷似枯木，再无力挪动分毫。唯有心底思绪还是自己的，昏昏然间，忽念起自他加冠后出宫建府，十余年间父子不过见了匆匆数面，自己对他成年的印象一向生疏漠远。心里记得牢固的那个永泰，始终是个东宫少年，骑了白玉骢马，神采飞扬驰在暮春芳草地上。
　　
　　原来他就这般驰将出去，永不回归，再不会教自己好生看上一眼。
　　
　　他缓缓转过头往地上看觑。那折奏疏还散落榻前，昏黄烛火照在惨白纸页上，正映见那一句“幽明隔绝骨肉亲”。
　　
　　他阖上眼，长长吐出口气：“准徐阶所请。废景王封国，灵柩回京——归葬西山。”
　　
　　北去禁城三十余里，西山余脉下，坐落着皇室寺院碧云寺。嘉靖御极四十五年，重道抑佛，碧云寺香火久已冷落，然寺后山麓上的一片平坦腹地，却成为遭贬获罪的妃嫔宗女墓所。脉脉夕阳下，一抔抔无名坟土上秋草凄凄，谁可曾想其间深埋的碧血白骨，当年莫不是花颜云鬓，恩隆宠深？
　　
　　当年把机关算计，心思使碎，求的无非是荣华与显名；孰知到头来黄土一捧，把性命虚名都埋没，只殉了晨钟暮鼓，松涛风声。曾经得势的，失意的，衔恨的，甘心的，都做了一处下场，再也分不清成败恩怨，谁是谁非。
　　
　　任谁也分不清，辨认不出。因此他才在风里怅然空立了半日，却怎么也分辨不出，哪座坟土才是她的魂归之处。
　　
　　天上人间心愿违。胡宗宪的尸骨业已运回故里，起墓造茔，与夫人同穴而眠；她却独自留在这里，隔了万水千山无处相望。那点心愿委实太痴，便是帝王也不能逾制悖理去成全，却还是尽了为父的最后一点慈心，将她悄然安葬在曹端妃的埋骨处。虽无他的陪伴，却还有母亲照拂，想她在泉下也能有所安慰，不会太过凄苦孤单罢？
　　
　　或者她一生，都不曾真正得偿心愿，安乐圆满过。幼失亲慈，痴心错爱，又因了自己而卷入那场明争暗斗，最终误了一生。朱载圳望着满目荒坟，心里只一遍遍对她说：小妹，小妹，若是一切从头，多想你未生于皇家，从不遇见他，也无有我这般兄长，只做个寻常良家女，安稳满足地嫁人生子，过完一生？
　　
　　暮色渐昏，西风凄冷。坟草间秋虫低吟，眼望处心痛无声。
　　
　　站在一旁的林迁默默走近来，低声道：“走罢……天亮前是必须要到渡口上船的。”
　　
　　他微一点头，又往坟茔处看了一眼，便转身同林迁顺着石阶出山。寻到树下栓马处，才解缰上马行出几步，忽然间一阵沉重悲凉的钟声自寺中轰轰传来，声振寰宇，良久不息，直惊得远处林中一片昏鸦扑朔而起。钟声轰鸣里，林迁见他蓦然勒住马头，怔然回头望着禁城方向，疑道：“怎么了？”
　　
　　朱载圳默了半晌，方低声道：“是丧钟——怕是我父皇，驾崩了。”他回转脸对这林迁惨然一笑，又道，“我如今和你一样……在这世上，再没一个亲人了。”
　　
　　暮色惨淡，只见他眉头唇角都微微颤着，眼底郁沉沉一片哀伤，却不见半点泪光；林迁握住他持缰的手，紧紧地攥着，不知过了多久，忽而道：“可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从今后你便只和我一起，什么也不须理’？”
　　
　　竟是一语成谶。
　　
　　这缘不是善始，也不得善休：历经生死患难。捱过纷争算计。抛却是非恩怨。不惜众叛亲离。拱手江山，倾尽天下。才换来这倾心以对，温柔相守。人生走到这步已是孤径绝路，眼前人，此间情，已成今生唯一痴守，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一无所恋。
　　
　　从此，天地万物，红尘百态，与我已无关碍；我之余生，唯有与你好好相待。
　　
　　天清云阔，寒江如玉。飒飒秋风挟着一叶扁舟顺流直下，拂得船头二人衣袂飞逸。两岸丹枫流火，山岚迷蒙，却皆是一掠而过；水曲流转，风疾舟轻，悠然驰向迂深远方，漠漠溶入了苍茫天地。
　　
　　那是别人的江山。是万民的家国。亦是他们相携归去的天涯。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作为本人第一篇完结的耽美文，《清平调》从2010年5月构思，9月开始动笔，几经修改，至今日终于完成，历时整整十个月。呵，因此说它是我的孩子，真是丝毫不为过啊。

有人说对不以码字为生的人来说，写东西是自得其乐，我自以为写文却是自讨苦吃。无论成功与否，《清平调》写作过程本身可算是“苦”的：我会为文中人物的喜怒哀乐而苦，为情节的设置推敲而苦，为写作过程中的瓶颈和提高而苦……然而到了此刻完结，心中真是无比满足愉悦，用剧中人的话说——“为了这一刻，都值得了。”

但是我想说的是，这十个月中，我最大的快乐并非写作本身，而是因此遇到了很多好友，特别是猫儿。我必须要感谢——感谢她一直来对我的鞭策和鼓励，感谢她对我的指点和剖析，更感谢她用自己卓越的才情学识，拓展了我的视野，丰富了我的积累，让我的生活变得更为充实和快乐。

我们一生中大概会遇到很多能教导自己，帮助自己的人，也能遇到很多相知相依的朋友，但是当这两者合二为一，并且是通过极为偶然的机遇，掠过人海，穿越千里才遇见时，便是生命中最难得，最可珍惜的际遇。

谢谢你，猫儿。是你帮助我完成了一个梦想。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65

65、番外之岁岁年年对君子 ... 
 
 
　　以往朱载圳在京时，每逢除夕，都要按宫廷礼制，率阖府人口守岁祭祖，元旦日宫中又要举行朝会，在京王侯和文武百官皆要依制朝贺君父，兼之宗室官场各类应酬，一个新年过下来，委实不胜其烦；后来他之国德安，府中人丁寥落，兼之心情冷清，索性一应礼仪都免，每逢过年无非是与林迁相对守岁，看几眼风雪，饮两盏枯酒。现如今两人隐居扬州，岁月渐长，百无聊赖，眼见又是一年岁末，他倒难得起了好事兴头，才入腊月便对林迁道：“真该好好过个年了——我还不知你们南省人怎么过年呢。”
　　
　　林迁道：“也没什么不同，无非都是守岁、接神、祭祖，你素来又最不耐烦这些，不是常道这都是自家闲折腾？”朱载圳含笑道：“往常和别人敷衍自然是闲折腾，可现下只你我两人，自然是不同的。”
　　
　　自然是不同的——经尽艰辛磨难，抛却喧嚣繁华，才终换得两人相守相对；此后虽天长地久，却都要一日日倍加珍惜，一时一节，每时每刻，再不能有丝毫的敷衍马虎。
　　
　　于是便当真仔细筹备起来，嘱咐帮佣仆妇们洒扫，挂柏枝、做年糕、备春盘，备好一应繁杂事务。唯有南省人过年惯饮椒柏酒，朱载圳之前从未见过，未免大起兴味，必要缠着林迁亲手来做：“若有一毫沾了别个的手，我断不喝的！”林迁好笑又好气道：“你最会给我找麻烦！女人家的事，我也没做过；倒是你这张口伸手的贵人脾性，几时能改？”朱载圳一看四下无人，便欺近身合臂抱了他，低笑道：“有你在，这脾性怕一辈子也改不了——谁教你惯会让着我？”
　　
　　那笑意既温存又无赖，竟如个得巧卖乖的恶劣孩子，教人如何忍心拒绝？林迁也只能苦笑一声，转便向厨娘讨教椒柏酒的制法，真个一丝一毫亲手做来。但当把那川椒柏叶细细碾碎，注入清冽酒浆，兑出一股辛烈醇厚的香气萦绕鼻端，透入肺腑，恍惚竟觉得是在亲手酿造以后的漫漫相守岁月，涓滴毫厘，都是如此醇酣浓郁，悠长静好。
　　
　　加入椒柏之后，便以荷叶黄泥封存，七日后再开启，辛醇酒香透瓮而出，迎来的正是除夕之夜。
　　窗外已是爆竹连天，漫空的粲然烟花映了檐前一片辉煌灯笼，只衬得案前那几根烛火红得恍惚。林迁拿了年糕、春盘和椒柏酒进得屋里，朱载圳正在案旁写春联，见他进来便道：“回来得正好，快过来。”
　　
　　案上已摊了一片槛联，无非“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日丽春常驻，人和福永留”之类；他眼前却正搁着一张一尺见方的洒金红纸，拈起支狼毫提斗，一壁拉起林迁的手：“该写‘福’字了。”
　　
　　林迁笑道：“你写罢，我的字可贴不到门上去。”他惯写行楷，固然潇洒飘忽，却到底不够迎合眼下这雍容酣畅的时景；朱载圳却道：“你和我一起写。”说着把他环在身前，将提斗塞在在他手里，又合掌握住，与他携手在那纸上慢慢写下一个斗大的“福”：“这‘福’字本是‘衣、食、田、人、寿’五宝皆全……这其中若无有你，还成什么‘福’？”
　　
　　林迁回眼瞥他一霎，晒道：“惯来会说话。”朱载圳含笑道：“我这点好处你早便知道——‘拈句舌尖轻俏词，赌个耳边牙疼誓’。”林迁一怔，忆起前情，不由失笑道：“果然是……真亏你还记得！”朱载圳放下了笔，合臂抱紧了他，贴在耳边轻声道：“怎的不记得？就算将来喝下孟婆汤，把前世今生都忘尽，可你对我说的每句话，使的每个眼色，我都还会牢牢记得。”
　　
　　这一生颠沛流离，到如今抽身退步，殿堂荣华，刀丛险恶，沙场铁血……一应得意失意、是非风波都慢慢忘却，淡远成了前世的一张水墨烟波；唯有和眼前这人经历的所有过往，无论甜蜜苦涩，喜怒悲辛，都历历在目，反一天比一天更深刻隽永，成了心头永世抹不去的凿印。
　　
　　林迁只低声唤了句：“阿圳……大年夜莫说这样的话。”他只是一笑，便低头在他口唇吻落，和着案头扑朔迷醉的烛火，交换了一个轻缓绵长的吻；直待林迁呼吸渐急，他才恋恋不舍地防脱了手，又凝目看了他半晌，提笔在空纸上写下一联——
　　
　　“岁岁年年相守日，朝朝暮暮久长时。”
　　
　　林迁看了笑道：“这话如何能贴出来？”朱载圳瞧着他坏笑道：“谁教你贴到门上？贴到床头是正经！”林迁只笑骂了句“龌龊”，他却眼看着这一联，似是感慨道：“这话有什么不好？岁岁年年……你算一算，过了今夜，已是第十年了。”
　　
　　可不是第十年？自嘉靖四十年正月的那个雪夜相遇，一年相爱又仳离，五年在封国相依为命，又三年他守过父孝，到今夜才写下来两人间第一个“福”字。九九归一，总算修到了正果。
　　
　　林迁喃喃道：“真是第十年了！”转眼一看他，烛火摇红下，那张熟悉脸孔已不知觉间敛去青年人的锐利锋芒，轮廓渐渐沉淀成熟——到底是三十四岁的人了。而自己，竟已年近不惑。
　　
　　如是想着，便自失一笑道：“呵，还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抛’！”朱载圳复又抱紧他，低低道：“……我瞧你根本没变，和当年初见时一个样儿。”林迁苦笑道：“哪儿还能一样？是真要老了……你看治平家小囡儿都要满周岁了。”
　　
　　两年前，林治平年及弱冠，朱载圳便为他聘下一家小户女儿，待两人完婚后，便教二人回了宝应安宜老家：“教你回乡承继家族香火，是你姐姐遗愿，你们只管回去，买屋置田，好好度日罢——长待在我身边，并没有什么好处。”林治平依然不舍，林迁便笑道：“他教你去你便去，安宜相去也不远，想回来看看也容易。如今也是一家丈夫了，如何还做小儿女态！”林治平这才恋恋地去了，转得一年，又携妻回来探望，却是带回来个初生的小女儿，要请朱载圳给取个名字，后者只是一笑：“儿女姓名该是族中亲长所赐，我岂能越俎代庖？”
　　
　　或许因为他和林治平年纪相差不大，他其实从未将其当做晚辈看待；林迁却未免对其格外爱护，朱载圳私下便和他笑道：“果然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干脆哪日教他认了你做义父罢？”林迁当时只是愕然：真到了这等年纪么？可现下想来，难免自失：可不是到了这等年纪！
　　
　　原来就在这一日日的相守，岁月匆匆而过，青春容颜偷换，唯留下眼前人心意未改，依然持手含笑相看。
　　
　　林迁忽而道：“但治平那般死心眼儿，你若不依他，好好的女孩儿，难道就一直唤做‘小囡儿’，将来可怎么换贴出阁？”朱载圳一笑：“还真要我取？我可从没给谁取过名字。”略一沉思，便提笔又写落两个字：“福宁。”林迁不觉失笑：“你就真没取过名字罢，也不须这么浅白！——女儿家怎好叫什么‘阿福’？人家巴巴儿等了快一年，你就拿这样的俗字敷衍？”朱载圳望着他道：“我却觉得这两个字最好——寻常人家过日，有什么比‘福宁’二字更要紧的？”
　　
　　这话听来虽淡，却似带些伤感；林迁略一怔，却见他转身自书架上取下黑漆匣子，就中掏出一个红锦小包递给林迁：“年后他们若过来，就把这个给那小囡儿。”林迁展开一看，里头是个婴儿拳头大的羊脂玉锁，一面精细雕着凤衔缠枝莲，一面却隽了四个梅花篆字：“福寿宁安”。他心头微一动，便听见朱载圳低声道：“是，这便是瑾菡生下来时，君父赐的长命锁——她的名字与封号，都刻在上面了。”
　　
　　林迁只轻声道：“阿圳……”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劝慰；他却淡淡笑了笑，拿起那枚玉锁看了看，低叹道：“瑾菡这名字多好听？芙蓉似玉。可惜夏花不耐苦寒，到底不能多福多寿，一生安宁。”略微默了默，又道：“那日我只觉得，那孩子……她那般笑着看我，很像瑾菡小时的神气。”
　　
　　大概也无非自作多情罢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招魂无术，逝去的骨肉亲人到底再不能相见，于是只能寄托在一个初生孩子身上，相信这世间真有的转生轮回。
　　
　　可是他这番伤感，却触上林迁别一番心思来，他默默接过那枚玉锁，停了半晌，低问道：“阿圳……你可曾想过，再要个孩子？”朱载圳怔了怔，笑道：“我便想又有什么用？你能给我生？——跟了我这些年才想起来要生，不嫌太晚？”林迁道：“别胡说！——和你说正经话。你要是真想，也不是没办法……我也不在意。”朱载圳明白他的意思，只摇头道：“你也别胡说。那种事情，一生做一次就够了……我不想再害人了。”
　　
　　说罢将他搂进怀中，紧紧抱着，低声道：“大概我真是天生的福薄厄满，亲缘上份浅，父母、瑾菡、隽呈，还有夙敏、何氏、那两个孩子……都一个个先离我去了，当年连你也险些……我还再敢贪心么？我如今有你就够了，就心满意足了。”林迁半晌无语，最终也伸臂牢牢抱着他：“……我有你也足够了。”
　　
　　耳边忽然传来几声更点，跟着又一阵爆竹声蓦然响起，席天幕地，似是声声催促又一年春回。两人不由相拥着向外望去，只见团团姹紫嫣红腾上空中，一转眼开到璀璨，又恋恋化入墨蓝夜色，宛如水花相映，天月相溶。
　　
　　须臾人间又一春。人生不过百年，繁华色相，弱水三千，得一人相守足矣。惟愿年年都似今夕，岁岁都如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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