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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山夜谈一之缚魂 BY： 蛾非/琰汜


      　　第1章

      　　陆离这阵子经常收到奇怪的东西。

      　　钥匙、钮扣、半根鞋带……

      　　今天快递又来敲门了，陆离收下那个轻轻薄薄的大信封，问了一句。

      　　「是谁送来的？」

      　　快递带着鸭舌帽，抬头露出那张被太阳晒黑的脸，脸色有点阴郁，瞥了他一眼，转身下楼。陆离歪着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楼梯口，快递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然后一个没什么语调起伏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自己看发件人。」

      　　陆离低头看看手里大信封上发件人的那一块，虽然填了，但是蓝色的笔迹又浅又淡好像又沾到了水，字迹晕成了一片，根本分不清楚写了什么字。

      　　陆离关上门退回到房间里，随手从桌上拿过美工刀将那信封拆开，朝里面看了看。

      　　空的？

      　　便将信封的开口朝下，抖了抖，只听见「叮当」一声，一个金灿灿的东西落到地上弹了几跳。陆离的视线一直随着那东西，直到它静躺在地上，才过去将它捡起来。

      　　这是一个做工很精致的发夹，纤细的金属丝在发夹上盘绕成三朵蔷薇，蔷薇的花心里镶着一颗枚红色的皓石，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只是其中一朵的花心里那颗皓石不见了踪影，使得原本的精致带上了几分瑕疵。

      　　陆离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打量手里这个发夹，看了一阵，抽开书桌第一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个小铁盒。陆离拿出那铁皮盒子，打开，盒子里零零碎碎地收集了很多不起眼的东西——打不开宿舍内任何一把锁的钥匙，还带着线头的钮扣，被扯断的鞋带，生锈的螺丝钉……

      　　这些东西都是这些日子不知道是谁寄给他的，仿佛是生怕他收不到一样，还特地选用了快递。一次两次也就算了，现在这些小东西都集了这么多，恶作剧也该有个头的，何况每次都是这个方法，玩得人不腻，他也觉得腻了。

      　　陆离看了看手上的发夹，正要将它丢进那个铁盒子，宿舍门「砰」得一声被推开，三个人一身臭汗地走进来。

      　　「小离原来在呢，我们还以为你去画室了。」留着一头板寸，根根发丝高高竖起的顾朔拿过桌上的水便咕嘟咕嘟地往下灌。

      　　「唉，留点给我。」徐进有点胖，一运动更加热得受不了，几乎是扑过去的抢过顾朔手里的水杯，一看却已经空了，转向陆离，「小离，你那还有水吧？渴死了……」

      　　陆离从桌上拿过一加仑的纯净水水桶递给他们，那三人立马用仿佛看见了上帝一样的眼神看向陆离。

      　　「待会去吃火锅吧。」阳光帅气的何嘉放下杯子用手背抹抹嘴提议道。

      　　「不要了吧，这么热的天，还是吃点清爽的东西好了。」

      　　「哎？你手里拿着什么？」

      　　陆离接过他们递回来的水桶时，手里有什么在光线下晃了一晃，有点耀目，被何嘉留意到了。

      　　「你说的是这个么？」陆离摊开手掌，手心里就躺着那只发夹。刚才那几人轰得一下闯进来，又是递水又是说话的一下忘记了自己还拿着这个东西。「一个发夹，又是不知道谁寄来的……」陆离说这话时微微一笑，左侧脸颊上显出个小小的酒窝。

      　　「小离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玩人也没这么玩的。」

      　　「我也不知道。」陆离正要将手收回来，突然被何嘉一把抓住。

      　　「这发夹……」何嘉握着陆离的手腕凑近了看，然后朝旁边两人招了招手，「阿进，你过来看……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发夹眼熟？」

      　　徐进走过来看看，然后白了何嘉一眼，「我对女生的玩意儿不感兴趣。」

      　　何嘉啧了一声，一掌拍在徐进厚实的肩膀上，「你仔细看看。」

      　　徐进「哎哟哎哟」地惨叫了两声，见何嘉亮拳头，于是闭上嘴乖乖地再次凑过去，皱着眉头仔细想。突然一捶手掌，接着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指着陆离手心里那发夹，手指不停哆嗦，「这不是……这不是……」

      　　陆离疑惑地看向徐进，然后又转向何嘉。何嘉从他手里拿过那枚发夹，在光线明亮的地方照了照，「我们班上那个魏景臣的女朋友夏雪似乎带过这个发夹，那天上公共课，她和魏景臣就坐在窗边，我和徐进坐在他们的斜后方，被她这个发夹上反射的光线晃了好几次眼睛。」

      　　「那何嘉你帮忙拿去还给她吧……」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下来，明明有阳光照进来，陆离却觉得有阵寒意攀上背脊。

      　　何嘉的表情有些严肃，「小离，你和我们不同系也难怪你不知道……」

      　　「那个几周前被人发现死在学校新楼后侧的树林里的女学生，就是夏雪……」

      　　＊＊＊＊＊＊

      　　走在新的教学楼的走廊上，陆离有种快要迷路的感觉。

      　　这幢新教学楼才刚造好没有多久，而艺术系的画室一直在旧楼没有搬过来，所以陆离基本没有进过新楼。

      　　陆离是这所大学人文艺术系美术专业三年级的学生，同寝室的何嘉、徐进、还有顾朔都是金融系的，只因艺术系学生本就少，宿舍分到陆离这里的时候正好落单，便只好和其他系的学生拼在一起。

      　　何嘉聪明帅气，徐进很爱吃，顾朔则喜欢研究奇门玄学，陆离的性格虽然有些沉闷，但是四个人凑在一起倒也相处得不错。

      　　本来想让何嘉他们把发夹还给魏景臣，但是何嘉非要他自己去找魏景臣把事情问清楚，为什么要把夏雪的发夹寄给他？

      　　寝室里那三个人和魏景臣虽然都是金融系国际金融专业的，但因为陆离所在的大学使用的是学分选修制，每个人可以根据不同的需要给自己安排课程时间，在一节英语课上同时有艺术系和金融系的学生一起上也很正常。但是这也造成了同一个班的学生彼此间关系变得疏远，有些人甚至都到毕业都不知道自己班上有些什么人。

      　　何嘉、徐进还有顾朔因为住一个寝室，所以课程安排的一样，但是魏景臣就不是所有的课都和他们一起上。

      　　陆离走到308阶梯教室门口时，里面正好课间休息，陆离恰好看到自己同专业的同学，于是就拜托对方找一下魏景臣。

      　　第2章

      　　等对方出来的空挡，陆离靠着教室外走廊上的阳台栏杆，有些百无聊赖的四下打量这幢新教学大楼。

      　　教学楼是呈「口」字形的，中间是花坛，靠着阳台的栏杆往下看，彩色的地砖自中间那个花坛朝外放射状地排列成万花筒那样的图案，花坛很大，差不多占据了中庭的位置，但是花坛的形状让人感觉有点别扭。

      　　学绘画的陆离对色彩和形状一向敏感，看了半天就是想不出来这个花坛究竟别扭在哪里，就想，也许要站得再高点才看得出来。

      　　「是你找我？」

      　　略显低沉的男音落在耳边，陆离回过头来，却是要微微抬头才能看见对方的脸。

      　　眼前的男生高他半个头，五官俊朗，眼神明亮，出于专业习惯陆离禁不住盯着对方的脸多看了几眼。

      　　「你是魏景臣？」

      　　对方点点头。

      　　「那你认不认识我？」

      　　对方沉默，看着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拼命在脑海里搜寻他的印象，几秒之后，未果，魏景臣摇了摇头。

      　　于是陆离将手伸到他的面前，手掌摊开，「那请你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魏景臣见到他手里的东西，表情明显一窒，接着伸手取过那发夹。见状，陆离转身就要走被魏景臣一把拉住胳膊。

      　　「等一等！」

      　　陆离不解得回头，魏景臣拿着手里的那只发夹问他，「你从哪里弄到这个的？你和夏雪是什么关系？」

      　　陆离被问得一头雾水，眼睛眨了眨，魏景臣捏着他胳膊的手有些用力，陆离甩开魏景臣的手，「我不认识夏雪，所以请你以后也不要再玩这种恶作剧了。」

      　　「什么恶作剧？」

      　　铃——

      　　就在这个时候，上课的铃声响了，魏景臣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向陆离，「我今天全天都有课，晚上下课后你在新楼的食堂等我。」

      　　魏景臣语气平缓却有不可抗拒的意味在里面，说完转身回了教室。

      　　陆离站在那里傻愣了会，然后皱皱眉向楼梯那边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陆离觉得魏景臣和那个给自己寄东西的人并不是一个人。

      　　至于为什么，他却说不上来，应该是感觉吧。

      　　陆离属于那种灵感较强的人，有时候做的梦，突如其来的想法，很多都能在现实中应验。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他有很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在见到魏景臣之后更加强烈。

      　　究竟魏景臣为什么要寄那些东西给自己？如果不是魏景臣做的，那会是谁？

      　　正想得出神，猛然间背后一个大力推了他一下，陆离一个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楼梯上栽了下去。

      　　落地时陆离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上却是空无一人。

      　　浑身上下散了架一样的疼，陆离感觉得一阵阴寒的气息慢慢靠近自己，同时空气里弥满着一股肉质腐败的味道。他整个人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四周静得出奇，感觉不到其它任何一丝的气息，只有那阵寒意以及腐臭味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感到要贴上自己的面门的时候，那气息倏得一下消失不见，而之前一直无法动弹的手脚也立刻有了感觉。

      　　陆离从地上爬起来，看向那楼梯，似乎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牢牢盯着他，盯得他毛骨悚然，但是楼梯上分明什么都没有！

      　　只觉得自己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陆离也顾不得手臂上的擦伤，扶着墙逃下楼去。

      　　「陆离，你的手臂怎么了？」

      　　陆离停下手里的笔，抬起胳膊看了看，然后对着说话的人一笑，「范老师，这是上午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蹭到的，没事……」

      　　「我就说过让你不要走路发呆。」

      　　陆离不好意思的笑笑，其实现在想想，当时那种阴冷可怕的感觉到现在还让他微微心悸。

      　　那个被他叫作范老师的人绕开一个个画架，走到陆离身边，指着画上，「这里和这里的阴影还要加强……这一块的虚实要注意……」

      　　「好的。」陆离转身去换画笔，一抬头看见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不禁轻声嘀咕了一句，「已经这么晚了……」再回头看看画室里，最后几个人也都在收拾东西。想到和魏景臣还有约，不禁叹了口气。

      　　新楼和旧楼中间隔着一条人工河，走路过去大约10多分钟，而如果先回宿舍再到新楼去的话可能要花半个多小时，陆离看看表已经7点多了，所以决定在这里留到约好的时间。

      　　「陆离，你不回去？」

      　　「我再画一会。」

      　　「那你记得锁门。」

      　　范华说着，将手里的东西一抛，陆离接下来，是画室的钥匙。范老师摆了摆手，便走出了画室，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陆离一人。

      　　晚间的风轻掠起窗帘，有些清冷，吹在人身上，鸡皮疙瘩也起来了。陆离搓了搓胳膊，走到窗边去关窗，手刚勾上窗把手，蓦得惊见映在窗玻璃上自己的身影，肩后多了一张脸，正凸着黑白分明的眼珠看着自己。

      　　陆离「啊」得一声转身……

      　　但是身后什么都没有！

      　　背靠着玻璃窗，陆离四下看去，教室里除了自己，便只有围着石膏模型逞半圆状分散摆开的落地画架，头顶上的日光灯管「滋滋」地响。

      　　陆离只觉四周气温一下降了下来，那种阴寒透骨的感觉就和白天在新楼楼梯上时的情况一样，仿佛从天而降，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罩住。

      　　陆离深吸了口气，看向画室门口。

      　　范华走的时候只是将门虚掩着，此刻那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敞开了，也许是风的关系。旧楼的走廊上灯坏了不少，从陆离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见外面黑咕隆咚的，越看越觉得那扇开着的门背后有个无底的深渊。

      　　陆离咽了口口水，缓缓走过去，决定将门关上，只是当手刚碰到门把时，陆离从门旁的玻璃橱柜上的反光里再次看到自己肩后有个白乎乎的影子。

      　　陆离猛地转身……

      　　身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连着被吓了两次，陆离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然后视线落在了不远处桌子上的人头切面模型上……

      　　第3章

      　　他歪着头看了一阵，接着小心翼翼的又回过身去，玻璃上映出青年清秀的五官，肩后有个人影，陆离强迫自己去看清楚，那个白乎乎的影子脸部像山壑一样凹凸起落，眼珠子直直地突出来，看起来就好像和他脸贴着脸，但是仔细看其实那个影子就是那桌子上的石膏模型。

      　　那么刚才在窗上看到的也是这个了……？

      　　想想又有些不对，刚才在窗上看到的……看起来并不像是石膏……

      　　陆离不敢想下去，急忙走到自己的画架前收拾东西。

      　　提着画箱走到门口，摁下电灯开关，画室内一下暗了下来，陆离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带上门的时候，依稀看到画室仿佛站了一个人，像是一团影子那样。

      　　陆离没有勇气再开下门来确认，今天发生的事情太不可思议了！

      　　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那种完全未知的又紧紧缠绕在身边的气息，就好像恐怖片里那样，仿佛随时随地有什么从角落跳出来吓人一跳。

      　　陆离手抖得几次都没能把钥匙插进锁孔内，好不容易两只手捏着钥匙抖抖颤颤地将门锁上，转身就往楼梯跑。

      　　但是走到楼梯口他又停了下来。

      　　楼道里的灯都暗着，陆离按了几下开关，没有一盏亮起，于是看起来整个楼梯黑漆漆地盘旋而下，阴冷的气息顺着水泥阶梯一点点漫上来。陆离回过身想从走廊另一侧的楼梯下去，却见身后笔直的走廊上也是一团漆黑……

      　　平时也有在画室留到很晚的情况，为什么偏偏就今天会有这么阴冷惊悚的感觉？

      　　没有办法……硬着头皮走下去吧，反正只是三层楼而已。

      　　陆离手扶着墙壁，一阶一阶往下走，走过两个拐角，有个通往二楼的安全出口。陆离低着头看着脚下，生怕一不留神就像上午那样再摔一次，没想到手指突然触到一个温热厚实的东西。

      　　陆离一下停住脚步，手僵在那里不敢挪动，从指尖传来的温度越来越清晰，还有滑腻腻的湿冷的东西，好像有生命，缠绕上他的手指……

      　　此刻陆离正站在通往二楼的门边，眼角余光可以看到那个漆黑的缺口，阴森森的感觉正从缺口里藤蔓一样的伸出来自他的脚下盘缠而上，鼻端弥漫着肉质腐烂的臭味，一阵阵地从安全出口那边飘过来，而本该是腾空的手……此时正触摸到的是？

      　　走？还是……

      　　容不得他想，几乎是出于本能的，陆离缓缓地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借着外面的亮光，入眼的，是一团乌黑的东西，粘稠的液体从那团乌黑的东西上流到自己手上，陆离维持着这个姿势，抬头……

      　　那团乌黑的东西有了轮廓，像是一个人的身体，肩膀，脖子，再往上……一团漆黑看不出五官的脸上两颗暴突出来的满是血丝的眼球，细小的瞳孔和大面积眼白形成一种毛骨悚然的对比，那对瞳孔正茫然地看向前方，似乎是感受到了陆离的视线，眼球上下转动，最后瞳孔向下，看了过来。

      　　陆离只觉得浑身浸在冰水里一样通透剔骨，倒吸了一口冷气，视线落在那对突起的眼球上，无论如何也挪不开，盘绕上手指的滑腻冰冷，蛇一样地漫过手背向手臂而来……陆离和那对瞳孔对视了几秒，猛地抽开手转身向楼下狂奔。

      　　只有一层的楼梯却仿佛走了好几层那样，陆离转过拐角突然撞上什么，反冲的力道太大直接将他弹在地上，画箱里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陆离不敢睁开眼看，但记忆里那股阴寒却没有扑面而来，只有一个平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没事吧？」

      　　陆离眨了眨眼睛，楼道里的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明晃晃地刺目。

      　　「你有没有事？」对方又问了一遍，同时伸手要将他拉起来。

      　　陆离正疑惑失神，一团阴影挡住了他头顶上的光，对方背光看不清他的脸而脑海里偏偏蹦出刚才在二楼所见的画面，一时胃里翻腾，甩掉对方握着他胳膊的手，慌忙整理散了一地的画具。

      　　「喂，你真的不要紧么？」对方捡起滚到很远的一枝铅笔递给他第三次问道。

      　　陆离接过铅笔，抬头，正对上一张微微皱着眉头的俊颜。

      　　魏景臣？

      　　紧接着又疑惑，他不是要九点才下课？

      　　陆离将最后一件东西收进画箱，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你不是应该还在上课？」

      　　「逃课。」魏景臣简单回答，伸手过来要替陆离拎工具箱。

      　　陆离将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不让他碰，魏景臣似乎会意，于是淡淡地笑，「原来别人说的都是真的……」见陆离一脸愿问其详，就继续说道，「艺术家都视自己的工具为生命。」

      　　陆离只觉脸上一阵烧，他刚才有点受惊过度所以不敢让他近身，没想到被他曲解了。

      　　「那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可以说话的……」魏景臣提议道。

      　　「好。」陆离没有反对。

      　　跟着魏景臣出了校门，魏景臣折身走进一家茶室里，陆离没有多想，也跟了进去。

      　　还是上课时间，茶室里除了几对情侣之外空空落落的，他们挑了角落的位子坐下。

      　　一落座，魏景臣便掏出那枚发夹放在桌上，幽暗的灯光下，发夹上的皓石折射出微弱的带着炫色的光芒，仿佛镶在苍穹夜色里的星子。

      　　「你是怎么弄到这个的？」魏景臣直奔主题。

      　　陆离怔了怔，这个人坐在对面，表情平淡，甚至眸眼之中还噙着温柔之色，但在陆离看来却有些可怕。陆离不自觉地紧张，工具箱被搁在他腿上，于是不由得紧紧抱住了画箱。

      　　其实魏景臣长得并不凶神恶煞，相反还可以说是很帅气。他上身着了件淡粉的印着潮流图案的T恤，有着附加上去的白色毛边领口，外头是短袖衬衫，配上修身剪裁的牛仔裤，干净清爽，几分阳光，以陆离学画多年的眼光来说，那张脸还有那幅身材，线条美好，比例适中……让他一时很有画下来的冲动。只是两次碰到魏景臣前后都遇到那样诡异的事情，而且刚才路上魏景臣也说了他走到旧楼楼下时，楼道里所有的灯都是亮着的，让陆离顿时背脊一寒。

      　　第4章

      　　看了看那个发夹，「这个东西不是你寄给我的么？」陆离反问了他。

      　　魏景臣不见上午时的激动，也是一片茫然的表情，「你上午就一口认定这个东西是我对你的恶作剧，但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而且……」魏景臣停了下来，眼神落在陆离身上，上下打量，然后开口，「而且夏雪葬礼那天，我亲眼看着她带着这个发夹被推进火化炉的。」

      　　！啷！

      　　陆离身体一歪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工具箱碰到桌子边缘发出很大的声响。陆离七手八脚地坐稳，偷眼瞄对方，虽然对方脸上仍然是一片平静，但陆离还是觉得很丢脸，便故作镇定地轻咳了一声，「……既然不是你寄来的，那也许可能是别人恶作剧吧，或者这个发夹并不是夏雪的，只是有点像而已……」

      　　「不会。」魏景臣否定了他这个猜测，拿起桌上的发夹指给他看，「这粒皓石是她不小心掉在地上磕掉的，但是她很喜欢这个发夹，即使有了瑕疵她还一直带着……」

      　　这话一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桌上燃着的花型蜡烛散着淡淡的香，火苗跃动，四周有窃窃私语，却好像相隔了很远很远，而他们周围的温度则好像降到了冰点。

      　　陆离是实在不敢相信对方的话而保持缄默，而魏景臣……则似乎在等他的反应。良久，陆离才算回神过来，这件事情已经远远超出恶作剧这么简单了……突然，他想起一些事情。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画室？你不是……根本就不认识我？」

      　　魏景臣回答他，「是你的同学告诉我你和他是同一个专业一个年级的，我想既然是艺术系的学生就想到画室来找找看，如果你不在的话我就到原定的地方等你。」

      　　陆离了然地点点头，但没有再说什么，于是两人又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里，这一次是魏景臣先开的口，「你真的不知道是谁把这个寄给你的？」

      　　「不知道……」陆离摇了摇头回答得有些无奈。

      　　「既然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们也不必在这里多费脑筋了，还是先回去吧。」魏景臣叫来服务员结帐，陆离抱着工具箱默默起身，还在想着刚才在楼梯里发生的事情，如果魏景臣当时看到所有的灯都是亮着的话，那么自己看到的又是什么？

      　　幻觉？

      　　走在前面的魏景臣停下来摸出手机来看时间，陆离神思飘忽一个不留神撞到他身上。

      　　魏景臣转过身来，眉头微皱，「你怎么总是走神？」

      　　陆离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左侧脸上的酒窝隐隐而现，一副冒冒失失闯了祸后不知所措的样子。

      　　似乎觉得陆离这样子挺有趣的，魏景臣突然浅浅地笑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陆离抬起头看着他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回道，「陆离。」

      　　「光怪陆离的陆离？」

      　　陆离一头黑线，这个解释好啊，当初父母怎么就想到给自己取这样的名字？害他现在尽遇到些光怪陆离的事。

      　　「你知道我叫什么的，如果还有问题就再来找我好了。」

      　　听到对方的声音回神，魏景臣已经走了，陆离拎着工具箱走出茶室，回身，那幢旧的教学楼就在身后，他蓦的看见——

      　　三楼画室那里亮着灯，有一个黑影站在窗边！

      　　＊＊＊＊＊＊

      　　把发夹还给魏景臣之后，给自己送奇怪东西的快递也不再来了，于是陆离就渐渐把那天发生的诡异事情给淡忘了过去。

      　　校园里碰到魏景臣还会和他点点头算是招呼，不过校园这么大，两人本来就不同系，上课又分在两边，所以碰面的机会也不过一两次。

      　　只是他不太敢在画室久留，白天还算好，一到晚上总觉得背后有阴飕飕的视线盯得他背脊发寒，所以索性搬了画架回寝室继续画也不愿天黑一个人留在画室里。

      　　夏天渐至，晚课以后学校里的余兴节目也越来越多，什么联谊舞会什么K歌大赛，于是同寝的那三只坐不住的在外面逗留的时间也愈晚，往往陆离睡下的时候那几个人还没有回来。

      　　这天晚课结束之后，陆离一个人回到寝室。开门，按下门边的灯开关，日光灯跳了两跳却是没有亮起来，陆离又按了两下开关，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想也许是灯管烧了，明天该让人来修了。

      　　于是放弃，放下手里的东西拿上换洗衣物摸着黑到浴室，开下浴室的灯，却发现也是不亮的。陆离这下疑惑了，但也没有多想，拧开龙头冲洗起来。

      　　水流冲到瓷砖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哗啦哗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寂寞，不过好在陆离本来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一个人安安静静倒也没觉得怎样。

      　　洗着洗着陆离就习惯性地走神，开始思考今天专业课上留下的作业。脑袋里好几个创意幻灯片一样地掠过，陆离正想着选哪一个，这时冲在身上的水突然变冷，陆离转身要去拧水龙头，只是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浴室很小，水龙头按在墙角，所以贴着左手边就是墙，墙上有一扇换气用的窗。

      　　原本从窗口透进来的对面宿舍楼的光都被遮挡了去，而在窗上阻挡了亮光的是一个肩膀以上只辩得出轮廓的人！

      　　完全看不出五官的宛如被烧成焦尸那样一团漆黑的脸上，没有眼睑像乒乓球那样圆圆突出的布满血管的眼球在乌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眼球上小小的瞳孔直直地盯着陆离……

      　　陆离一时愣在那里，那张脸离得那样近，近到让他觉得那窗好像根本没有玻璃，而那个东西几乎贴着自己身体而站，那双满是血丝眼白分明的眼球就那样看着他，视线仿佛要洞穿他的身体……

      　　被惊吓到而要破口而出的叫声被生生卡在喉咙口，狭小的空间里水流也仿佛被冻结住，只听得见自己溺水一样残喘的呼吸声以及咚咚如擂鼓的心跳。

      　　突然外面的门被打开，紧接着传来热闹的说话声。

      　　『小离还没有回来么？』

      　　『不会啊，他东西在呢，在洗澡吧。』

      　　『那怎么灯也不开一个？』

      　　原本似乎停止的时间再次流动起来，温暖的水浇在身上，一错神，看见窗外面仍然是对面宿舍楼的灯。

      　　第5章

      　　陆离只觉自己手脚僵硬，身体更是冷得即使在热水下面还在打颤。

      　　浴室的门被打开，何嘉的声音传过来，「小离，你怎么灯也不开一个？就算节约用电也不用这样。」说话间伴随着开关「啪嗒」一声，浴室的灯亮了下来。「你慢慢洗。」何嘉又把门给带上。

      　　陆离抬头看看那盏亮得好好的灯，又去看窗外，何嘉刚才开门关门，外面的人气似乎冲淡了一点刚才萦绕在四周的阴冷和诡异。他也没有心思继续洗下去，关了笼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

      　　一走出来，陆离再次愣住，头顶上的日光灯好好地亮着……

      　　诡异的事情要么不出现，一出现总是接二连三的。

      　　陆离没有把那三个人不在时所发生的怪事告诉他们，和他们随意聊了几句便各自睡了。

      　　宿舍分里外两间，外间放了四张带书架的书桌，房间连着阳台，放着上下铺的四张床。

      　　陆离的床在靠着窗的下铺，爬上床时不经意地瞥到窗户，不禁想起刚才在浴室里的那一幕，心里一寒，将窗帘拉拉紧这才躺下。

      　　不知是夜晚有些闷热的关系，还是之前在浴室里的事情让陆离心有余悸。总之陆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不知是谁响起了忽高忽低的酣声，陆离有些懊恼地用毯子将自己的头包住。

      　　只是没过多久，闷热难当，陆离又将脑袋从毯子里伸出来。因为朝着里侧的墙而睡，陆离只能看着墙壁干瞪眼，这时，身后传来沙啦沙啦布帘飘动的声音。

      　　想可能是晚上起风的关系……准备继续睡，却突然想起自己上床前拉紧窗帘的时候，靠近自己这一边的窗都关得好好的……

      　　阴寒的感觉再次爬上背脊，他觉得自己身后站了人，但是不敢转过身去确定。

      　　「何嘉，徐进……」想把他们叫起来，但那几个人听到声音只是翻了翻身继续睡。

      　　恐惧浸染了全身，但是不看清楚他更加不好受。最多就是碰见过两次的那东西，没什么好怕的……没什么……

      　　陆离安慰着自己，然后硬着头皮缓缓转过身去……

      　　好在身后什么也没有，窗帘飘飘的是阳台门那一边的。

      　　门没关紧所以被吹开了吧？

      　　陆离起身下床汲上拖鞋准备去把阳台门关上。

      　　淡色印花的窗帘在没有灯的室内看起来就是白色的，轻轻飘曳，纱缦一般，不禁让陆离想起一些恐怖片里常常这样营造出荒凉清冷的场景。

      　　陆离暗暗自嘲冷笑，想自己已经被吓得够可以了，还尽想这些事。

      　　伸手要去拉阳台门，这时一阵风吹来，将窗帘整个掀了起来，布帘在陆离眼前掠过，然后陆离看见——

      　　那个浑身上下一团焦黑惟有两粒眼球突现出来的人，就站在外面！陆离倾身向前维持着伸手拉门把手的姿势，几乎和他贴上。

      　　「啊！」

      　　陆离大叫了一声，同时头上被什么猛烈地一敲，痛得眼前发花。

      　　「怎么了？怎么了？」有人被吵醒，同时房间里的灯也被打开。

      　　眼前的混沌散开，陆离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床上，因为一下跳坐起来，头撞在了上铺的床板上。

      　　何嘉从上面探头下来，「没事吧？是不是做恶梦了？」

      　　陆离还没有完全回神，只是木讷地点点头，心口砰砰地狂跳，待到头上的痛和心里的那一阵惊悚稍稍平息才侧过头去看阳台门那边，却见门窗都好端端的关着……

      　　睡意全消，陆离索性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

      　　给自己倒了杯水，正喝着，突然看见那只被放在抽屉里的小铁盒跑到了桌子上来。

      　　不曾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这个拿出来的，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不安再次潮涌一样地席卷而来，陆离怯怯地伸出手去将盒盖打开……

      　　一盒子零碎的看起来好像被人随手丢弃的小玩意儿，而那只已经还给了魏景臣的发夹……

      　　正静躺其中！

      　　＊＊＊＊＊＊

      　　「陆离？」

      　　门打开，魏景臣还残留睡意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你找我有事？」

      　　陆离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抬起手伸到魏景臣的面前，缓缓摊开手掌。

      　　魏景臣看清楚他手里的东西，脸色立变。

      　　「这……怎么可能？」他转身跑到他自己的书桌前，翻来找去，从书架上取出个类似放戒指的首饰盒，抽开上面的丝带打开盒子……

      　　「怎么会？」魏景臣呆了呆然后拿着那个首饰盒走回到陆离跟前，「我明明把东西放在这里面准备下次扫墓的时候带到夏雪的坟上去的……怎么？」将那个首饰盒给陆离看，里面根本就是空的，「怎么……又会到你那里去了？」

      　　陆离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疲惫，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这样站在魏景臣的寝室门口。魏景臣也不多问，就让他这么杵着。

      　　楼上有人很大声地关门，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声，陆离回过神来，抬头，「有一些很不可思议的事情……说出来也许没有人会相信……你愿意听吗？」

      　　魏景臣看着他，表情很认真，「我觉得我会相信？」

      　　陆离闭上眼睛，还是摇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和这件事稍有关联的人……但是你可以选择不听……」

      　　魏景臣沉默，两人都一言不发，片刻后魏景臣才开口，似乎是仔细想过的，「可以，我愿意听。」

      　　陆离以为他会拒绝，毕竟他们之间除了那只发夹根本只算陌生人，魏景臣没有任何理由来分担他的烦恼，正如寝室里那三个人，只当他是经常走神而生出的幻觉。陆离脸上露出先惊后喜的表情，最后几乎是有些感激地看着魏景臣。

      　　第6章

      　　校外的茶室。

      　　「就是这样……我打开盒子的时候，那个发夹就在盒子里了。」

      　　两人在上次坐过的位置相对而坐。陆离说完，将那个收集了不知是谁寄来的那些东西的小铁盒拿到桌上，翻过来一倒，零碎地小玩意散落在桌上，「这些也都是……和那个发夹一样用快速的方式送来的，发件人那一栏里永远都是模糊一片……」陆离说完眼睛看着桌面，双手轻轻对搓，他不知道魏景臣听完之后会信几成，还是像寝室里那三个人一样只是当他白日发梦。

      　　魏景臣没有立刻出声，一一拿起桌上那些东西看了看，然后才开口，「很像有人故意恶作剧。」

      　　陆离抬起头，看着魏景臣的脸轻声辩驳，「但是恶作剧也不可能把发夹又还回我这边来……」

      　　魏景臣环抱手臂往后靠上椅背，低着头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我没有不相信，只是这里面很多事情都解释不通，但要把这些都归为怪力乱神又……」

      　　陆离沈了口气，虽然对方不像寝室里那三个人一样，但婉转的言辞里还是怀疑更多一点。

      　　陆离不觉有些失望和难过，确实，这样的事情放在谁身上都很难相信，如果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恐怕连他自己都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这样的气氛其实并不好，陆离为着对方的态度暗暗有些气恼，但也知道自己不该因此而恼怒于别人，只是……不相信的话，为什么一开始还说自己愿意听？

      　　陆离觉得自己很没用，一个大男人因为这点事情弄得疑神疑鬼，还拖上个没见过几次面才说过一次话的人来听他这些天方夜谭……失落和无助的情绪漫溢上来，在茫然和恐惧的促使下便有了豁出去的意味，「不好意思，让你在这里听我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关系的，真的没有关系的，发夹还是还给你，我、我先走了……」连桌子上那些东西也顾不上收拾，陆离起身就要离开，突然手腕被人拽住。

      　　「等一等。」魏景臣上前拉住了他。

      　　陆离回头有些疑惑得看着他，然后想起什么的挣脱开魏景臣的手又回到桌边，「不好意思，我把这些东西忘记了。」连忙将桌上的扭扣，鞋带，螺丝钉等物收拾进那个盒子里，慌慌张张地以至有东西从手里滑落落到桌下，陆离皱着眉头有些懊恼地看着那些来路不明的杂物，心生厌恶。

      　　「陆离，你误会了。」魏景臣弯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东西交到他手里，「我没有说我不信你。」

      　　听到他这么说，陆离微微皱着眉头抬头看他。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用常理没有办法解释，那是不是应该从比较不符合常理的角度来分析？」

      　　「你是说……？」

      　　＊＊＊＊＊＊

      　　「陆离，你确定你真的要看这些东西？」顾朔将他平时积攒的一些关于玄学、灵异、鬼神的书籍从储物箱里翻出来，放到陆离的书桌上。

      　　陆离从那堆书中随手抽了一本。

      　　《卜筮正宗》……

      　　陆离嘴角抽动了两下，挑眉，「顾朔，我觉得你高考的时候应该去考民族学与人类学……」

      　　顾朔翻得箱子翻得一头一脸的灰尘，将最后一些书垒到陆离的书桌上后，用手臂擦了下汗，顿时一张大花脸，「兴趣是不能当吃饭的工具的，但是我正准备用《易经》来推算下一期的体育彩票。」

      　　「那祝你好运啊，中奖了记得请我们吃饭。」陆离干巴巴地附和。

      　　顾朔很用力地拍了下陆离的后背，「嘿！不要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嘛，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家里人请算命先生给我算过，说我天资极高，仙缘福厚的人，我爸被他说得都动心了，差点就把我送茅山上当道士去了。」

      　　陆离叹了口气，「我看我是真要去找个半仙来给我做法了。」

      　　听到他这么说，顾朔收起玩笑的表情，「陆离，大概你就是那种灵异的体质，特容易被那种东西盯上。」

      　　陆离继续消沉，「盯上我有什么好处，如果想要我给他们画像也至少给我弄个漂亮一点的……」

      　　人体各部件以及器官他是画过不少，什么都没有的一副骨架也不是没有见过，但是毕竟那是为了磨练基本功，如果连骨骼肌肉都画不好，再漂亮的模特站在那里也很难描绘生动。

      　　而陆离毕竟是艺术系的学生，父亲是小有名气的画家，他从懂事开始就拿画笔，虽然搞艺术的人偶尔会给人留下很怪癖的印象，但是对于事物美态的追求，总要比普通人更胜一筹。所以他觉得如果总是出现在他面前的怪人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尤其是那种兼有古典气质的，他现在就不会这么烦恼了，说不定还会奉上茶水和别人聊上一聊，可以的话请对方让自己画下来……

      　　陆离就这个习惯不好，喜欢的、合心意的、突然而来的念头，就统统记录在画纸上，所以他的画夹里经常会有奇奇怪怪的素描，最夸张的是一张是何嘉穿着裤衩在阳台上收衣服，背景是夕阳，用了很大胆的光影效果，人物脸部被模糊去了，不过还是被何嘉以流传出去影响不好的理由给人道销毁了。

      　　顾朔拖了把椅子过来，跨开脚坐下来，手臂搭在椅背上，「你想想，你真的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陆离摇了摇头，如果以前抢了徐进最爱吃的鸡腿算是的话……因为不和自己专业的同学住在一起，又加上是分散打乱了来上课的选修制，陆离从进校开始除了班级活动，其余的时候很少和自己同专业的同学有接触，天生比较孤僻、做事也尽量低调也是原因之一，要让人对他有印象就已经挺困难了，别说得罪什么人。

      　　「知道吗？」顾朔露出恐怖的表情，凑近陆离，「在很多灵异事件里，那些阴魂不散的凶灵往往很多都是死不瞑目怨气极重的，他们千方百计地要报复生前害了他们的人，有些甚至会纠缠生生世世……」

      　　第7章

      　　「啪！」

      　　顾朔的后脑勺被何嘉用拖鞋砸到，「房间里被你弄得一团乱，还不快去收拾，不要在这里用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吓唬小离。」

      　　何嘉非常爱干净，所以见不得宿舍里有一点凌乱，又身为室长，有着绝对的发言权，于是顾朔揉着脑袋悻悻起身往房间里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离，我认识个很不错的半仙，你要不去找他问问。」

      　　「啪！」又一个拖鞋砸上去，何嘉怒喝，「不要宣扬迷信！」

      　　和顾朔不同，何嘉是绝对的无神论者，对于陆离身上发生的事，他就是认为是陆离太疲劳或者天气太热而产生的幻觉，徐进基本上是只要有的吃，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去管的那种人。

      　　＊＊＊＊＊＊

      　　夏雪的发夹还是留在魏景臣那里，魏景臣说要随身带着，看还会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夏雪是被人勒死之后弃尸在新教学楼后的树丛里的，凶手作案的动机完全查不出来，有人说是附近的变态溜进学校里所为，但是后来学校为了名声把这件事情给压了下来。

      　　陆离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听何嘉他们说，魏景臣和夏雪的关系很好，两人男才女貌非常般配。女友横遭意外已经很可怜了，为了自己的事情现在整天要把女友的遗物带在身上，他觉得魏景臣虽然不说，但是睹物思情，心里一定不怎么好过。

      　　天一日日热起来，也就说明了期末考试也一天天近了。

      　　自从发生那些事情后，陆离的晚课就几乎都逃了。平时的专业课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按照题目要求最后交上作品就行，但是公共课就没有办法混过去，一门课总是两到三个学分，如果考试不合格需要重修，那不仅要按照相应的学分付钱，这一个学期的课还得重新再上过。

      　　陆离沈了口气，默默把《电视节目制作》这门课的课本放进背包里。如果不去听，就不知道考试重点，最重要的是，这个时候何嘉他们也都正好有课，所以就算想拜托他们代上去划一下重点都不可能。

      　　而且这门课还是三个学分的，也就是说要从晚上六点三十分一直上到九点，上课地点在都是计算机机房的二号楼。

      　　陆离吃过晚饭，被何嘉用自行车载着送到了机房，却看到之前一直上课的视听教室的门上贴着，「由于设备故障，上课地点改在新楼401」。陆离连忙下楼去追何嘉，发现他已经骑着车到了人工河对岸了。

      　　本来可以让他再把自己捎过去的，现在陆离只能自己从旧校区走到新校区。

      　　走上人工河的木桥，对面正好有几个刚打完篮球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离开新校区，陆离侧过身往旁边让出路。

      　　就算是这个时候，太阳也没有完全落尽，西边的天空是一整片好像要烧起来的颜色，人工河的河水还算清澈，在夕阳下面波光粼粼的，加之两岸的绿树成荫，因为校区本来就在这个城市的郊区，校区周围就是农家，有大片的田地，远处是成片的高压电铁塔，于是此刻更有一种仿佛置身在田园一样的恬淡和宁静里。

      　　这一画面很美，让陆离不知不觉看得呆了。

      　　新教学楼那里传来铃声，陆离这才回过神来。

      　　转身的时候，无意中瞥到画室所在的那幢旧楼，因为今天没有专业课，所以画室那里唯一的灯光也没有了。

      　　陆离突然停下来，接着猛地回过头来。

      　　旧教学楼最早之前是一所乡镇企业的办公大楼，有点年岁的马赛克外墙，斑斑驳驳，因为紧挨着旧校区的食堂，整幢楼在这个时候已经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陆离看着那幢楼的玻璃窗，一排排都紧闭着，里面黑漆漆的，刚才他在转身之际，某扇窗户反射阳光刺到他的眼睛，他直觉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直直投射过来，但是当他再次转过身来求证的时候，却什么也看不到。

      　　明明太阳很没有落尽，但是阴寒的感觉却一点点攀上背脊，陆离咽了口口水，再次回身，快步向新楼走去。

      　　课已经开始了，陆离从教室的后门偷偷溜进去坐在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先前几次上课的时候没发现有这么多人，估计是接近考试了，所以100多人的多媒体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一直没有注意到的自己班上的同学也在，不过坐在比较靠前的位置。

      　　由于一口气爬上四楼，陆离一边喘气一边问身边坐着的人老师说的考试重点划到哪里了，结果却听到说，这门课的期末考是按照题目当场写一个短的电视节目脚本。

      　　陆离因为惊讶不小心「嘶啦」一下把正在翻的书页给扯了下来，旁边的人露出懊恼的表情，小声抱怨，「最讨厌这样的考试了，连作弊都不可能。」

      　　陆离也有些懊恼，但是他懊恼的不是考试的问题，而是早知道这样他就应该继续逃课了。

      　　老师在开讲了半节课后，就按照老规矩开始用多媒体投影放片子。

      　　陆离其实挺喜欢这种授课方式的，因为不用去记太多的东西，虽然老师播放的片子不一定都是自己感兴趣的，但就当打发时间也好。

      　　但是现在，他对于投影上播放的影片完全没有兴趣，脑中还在想着刚才在人工河木桥上的事情，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胡乱涂着。

      　　教室里关了灯，影片是一部比较老旧的纪录片，灯光一闪一闪的，陆离脑子的画面也跟着抖动记录片一样，一幅幅跳出来。

      　　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快递，这家快递公司规模很小没有网上自助查询系统，所以也没办法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然后是那些被寄送到自己这里的东西，除了发夹可以知道是夏雪的，那其他那些是谁的？还有那个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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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想到这里，陆离就手臂上的汗毛也竖了起来，投影上的灯光闪的厉害，陆离抬起头来，感觉那播放的片子闪着厉害，因为不会有人故意用这种拍摄手法的吧？

      　　但是周围的人都好像没有注意到，就这样木木然地看着前方。

      　　跳动的黑白色画面，越闪越厉害，几乎到了刺眼的程度，陆离抬起手来遮住眼前，同时撇开头去，这一撇，却惊见坐在自己旁边那个位子上的学生变成了一团焦黑，没有眼睑，凸出眼眶的眼球，眼白上道道血丝，在频闪的光下分外刺眼。

      　　看不出他其余的五官，不，应该是都糊成了一片，除了投影仪风扇的沙沙的声音，陆离就只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喘气声，然后他看见对方一点一点僵硬地缓缓把头转过来，裂开几乎到耳根的嘴，露出白森森的残缺不齐的牙齿……

      　　第8章

      　　「啊——」

      　　陆离惊叫了一声跳站起来，看看四周，发现还是在上课的教室里，只是整个教室空荡荡，日光灯投下来的苍白灯光有点晃眼，窗外一片漆黑，一些小虫从窗口飞进来，绕着日光灯管飞旋。

      　　陆离对于眼前的情况一下子有些接受不过来，怎么好端端的人都不见了？

      　　伸手到口袋里摸出手机一看，发现时间已经是九点十五分了。估计是自己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定，晚上也没睡好，所以刚才想事情想着就睡着了。

      　　轻吐了口气，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听说新楼在九点三十分锁大门，所以要赶快离开才好。但是陆离的手在触到自己的笔记本时却是顿住。

      　　他呆呆地看着笔记本上的画，自己在刚开始播放影片的时候用笔在本子上胡乱地涂画着，完全是无意识的，但是现在笔记本上有一个人的脸部画像……

      　　一团漆黑的脸部，眼球凸出眼眶，眼白分明，瞳孔小的几乎看不见……

      　　陆离拿着笔记本的手抖得厉害，自己就算再无意识，也不会去画这种东西。但是……这个线条和笔触，甚至右下角打「L」标记的习惯，都证明了这确确实实是自己画的。

      　　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攀了上来，周围已经变得十分安静，估计学生差不多都走光了。天花板上，电流通过日光灯发出「兹兹」的声音，陆离觉得窗外的黑暗似乎把这间教室给裹进去，没有打开的窗户，玻璃在外面的黑暗和里面的灯光作用下变得好像镜子一样。

      　　陆离总觉得自己会在那玻璃的反光上看到不该出现的东西，于是逼迫自己不去将注意力放在那之上只埋头收拾桌上的东西，也不管笔记本上的画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忙将课本还有笔往包里塞，哪知过于慌乱之下，让自己的水性笔掉在了地上。

      　　陆离弯下腰去捡，就在手指触到笔的瞬间，感觉头上照下来的光唰得一下暗了一点。他拿着笔站起来，就见刚才还亮着的日光灯暗了一排下来。

      　　日光灯开关都在教室前方的门边，但是那里根本没有人！

      　　就在陆离看向前面那扇门的时候，头顶上的日光灯又暗了一排……接着又一排……就好像有人正一个个按掉开关。

      　　前面半个教室的灯都灭了，那种即将会发生什么的感觉和着黑暗一起正向他漫过来，陆离抱着包走出座位，这时，日光灯又熄了一排，偌大的教室一半笼罩在黑暗里，而他似乎感觉有什么正借着黑暗逼近自己。

      　　陆离抱着包一点点后退，眼睛直直地盯着教室前面。没退几步，后半个教室的灯也唰得灭了一排，陆离心里一跳，脑中只剩下要赶快离开这里的念头。

      　　日光灯在陆离退到教室后面那扇门的门口的时候已经熄到了还剩一排，陆离始终不敢转过身去，就怕一转身有什么会从黑暗里一下扑向自己，他就着这样的姿势，将手背到身后去拧门上的把手。

      　　哢哒哢哒！

      　　怎么拧都拧不动，陆离心底一下发凉，明明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有锁，怎么会……？

      　　隐在黑暗里的东西似乎越来越近，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但是他就是有这种感觉，有什么在一点点走过来，沿着教室的阶梯一点点靠近自己，那种湿漉漉的阴森森的感觉，也不知是不是窗外飘进来的，池沼所散发出来的粘腻的味道，还有一种肉质腐烂的臭味，一阵阵的传过来，闻得越来越清楚。

      　　陆离几乎可以感觉那个说不清楚的东西快要走到了台阶的最上方，头顶上的日光灯「兹兹」的响着，好像就要支持不住那样，而陆离的神经也快要绷断了。

      　　手指似乎摸到了门保险，头顶上的日光灯发出的「兹兹」声响越来越急，陆离深吸了口气，就在他猛的转身去拧动门保险的时候，头顶上最后一排日光灯灭了。

      　　电流声音一瞬间消失，耳边唰得安静下来。

      　　陆离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眼前的黑暗，慌慌张张地凭着感觉一边转动门保险一边拧把手，身后那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猛地放大了好几倍，在黑暗完全笼罩下来之后，仿佛先前所加持的拘束完全消失而获得了自由。感觉有什么就要扑到自己背脊上的时候，「哢哒」门锁开了，陆离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抱着背包一路在走廊上狂奔。

      　　走廊上的灯关了，只有指示安全出口的标志绿莹莹地亮着，奔跑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混在一起，但是陆离还是感觉背脊上蒸蒸地冒着冷汗，他不敢回头，只是感觉那个东西还跟在自己的身后，当跑到安全出口的楼梯那里，却发现这里的门也被锁上了。

      　　这幢楼每层有四个出口，可能是为了安全，每层都只开一个，让晚上上选修课的学生统一从这里出去。陆离第一次在这里上选修课，所以并不知道这个情况，只是按照记忆力里的往最靠近教室的那个安全出口跑。

      　　陆离面对着安全出口门重重地喘气，周围很安静很安静，那种安静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和直接钻进骨子里的阴冷，还是那种湿漉漉粘腻潮湿的阴冷，仿佛被埋在地下很久而沾染上了泥土的腥气，枝叶腐败的味道，但是那种腐臭还远远不止。

      　　陆离闻过那种味道，大一暑假回校，一打开寝室门迎面扑鼻就是这样一股味道，徐进当场露出要呕吐的表情，后来才发现，在洗手间的水槽下面死了一只很大的老鼠。

      　　无论哪种动物，尸体腐败降解之后就会产生这种味道，人也如此。

      　　陆离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而那个逼上来的感觉似乎就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后，他有些害怕，一回头，会不会就看见那个浑身上下被烧焦了一团漆黑的东西就贴着自己的脸面站在自己面前？或者还是其他的什么……残缺不堪，腐败发臭的……？

      　　第9章

      　　耳边传来类似锁链的声响，陆离闭上眼猛得转过身来，同时手里拿着从背包里摸出来的东西伸出去。

      　　希望这个如传说的会有用。

      　　「陆离？」

      　　耳边落下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陆离愣了愣，睁开眼睛缓缓抬头，然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面前站着的人是魏景臣，也是用着惊讶的表情正看着自己，但是马上，因为看清楚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之后，忍俊不禁轻笑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魏景臣手指着陆离手里那串东西问他。

      　　陆离不禁有些懊恼地皱眉，然后将手收回来要把那串东西往包里塞，但是被魏景臣动作快了一步，「别收啊，让我研究研究。」

      　　魏景臣将那串东西拿在手里打量，那是一串佛珠+貔貅+十字架+大蒜+……一只袜子的怪异组合，佛珠，貔貅，十字架，甚至大蒜的用处都可以理解，「但是……这个袜子是干什么的？」

      　　陆离一把从他手里将东西抢下来往包里塞，「我一个喜欢研究灵异的同学告诉我说，那些东西最怕秽气……」其实顾朔一开始的提议是把内裤带在身上，最好还是穿过没有洗的，说完之后被何嘉一拖鞋上去给拍晕了直接扔阳台上。但是陆离以前也听过这个说法，觉得可以相信，于是退而求其次找了只穿过还没洗的袜子带在身上。

      　　魏景臣应该是很想大笑的，看他脸上那别扭怪异的表情就知道，但是对方很努力地忍了下来，于是陆离更想挖个洞钻下去，不过原先萦绕在心头的紧张也总算缓和了一些。

      　　「不是你说的？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事情，也许应该用常理不能解释的方法……」陆离摸了摸鼻子为自己辩解了一下，然后抬头正要问魏景臣，这么晚了为什么还在新教学楼里，却突然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魏景臣的一侧脸旁生出一片阴影，而后那片阴影越来越大，一个脑袋缓缓从他身后探出来……陆离的头皮哗地炸了开来。

      　　那个「人」就保持着从魏景臣身后探出来的姿势，看起来就好像魏景臣的肩膀上长了两个头一样，一个是正常的魏景臣，还有一个……一团漆黑，面目全非，凸在外面的眼球上，收紧的瞳孔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陆离倒抽了一口冷气，目光直直地盯着魏景臣身后的那「人」，听到魏景臣在问自己怎么了，陆离动了动嘴唇就是发不出声音。他看到那个一团漆黑的脑袋，左右晃了下，而后下巴那里裂开一条缝，接着那条细缝，越裂越大，好像是活生生得撕开来一样，还有几处粘连的地方扯着细丝，裂缝一直裂到两侧，然后陆离仿佛听到「啪嚓」一声，对方的下巴好像要掉了下来，那条裂开的缝里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似乎是在笑，但是实在太惊悚了。

      　　他在你后面……他就在你后面！

      　　陆离急的满头大汗，反倒是魏景臣脸上的表情严肃了下来，「陆离……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陆离一愣，随即很用力地点点头。魏景臣挪开视线，似乎越过陆离落在他的身后，然后又看向他，「是不是……就在我身后？」

      　　陆离又用力的点点头。

      　　魏景臣皱起眉头，陆离心里急道，你别不相信啊。

      　　但是下一刻，魏景臣突然一把抢过陆离的背包，从里面摸出那串佛珠十字架朝着身后一扔，接着拖起还在发愣的陆离就朝另一侧的安全出口跑去。跑了半截陆离才回神，不由回头看去，听到魏景臣说，「别回头，先离开这里在说。」

      　　陆离一边跑一边内心默默泪流，魏景臣，你个混蛋，你也别把我的袜子一起丢出去啊！

      　　＊＊＊＊＊＊

      　　「给，冷静点了没？」

      　　「谢谢。」陆离接过魏景臣递过来的冰饮，默不作声地低头喝了一口。

      　　「虽然我看不见，但是你当时的样子一看就是吓坏了。」

      　　陆离依然默不作声，其实他很想问魏景臣，我能不能回去把袜子拿回来？

      　　他可不想明天学校的失物栏上出现这样一条招领启事：于新教学楼四楼捡到佛珠一串，上有曜石貔貅、十字架、大蒜头，还有袜子一只，请物主至学生会办公室认领……

      　　不过不去认领就没有问题了，但是寝室里那三个人总能认出来那是他的东西吧？

      　　实在太丢人了。

      　　陆离不禁有些垂头丧气，魏景臣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别担心，如果有人捡到了交到学生会办公室，我替你收起来，等有机会还你。」

      　　「不用了……你直接替我人道毁灭就好。」陆离又喝了一口冰饮，碳酸饮料滑过舌尖带起微微的刺激，凉凉的夜风吹过，消了暑气，虽然陆离刚才一身冷汗也没觉得热，但还是感觉这风吹在身上很舒服。然后他有些疑惑地抬头，「为什么这么晚了你会在那里？」

      　　「我还要问你呢。」魏景臣将已经喝完的冰饮罐头顺手一抛，易拉罐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扑通」投进垃圾桶内，「学生会安排干部和干事在晚上的选修课结束之后巡视教学楼各楼面，确定学生都已经离开后才会将安全出口都锁掉，今天正好轮到我。」

      　　陆离轻声嘀咕了句「原来如此」，就没有继续问下去，不过也挺巧的，如果那个时候不是魏景臣出现，自己大概要被那种情况给弄疯掉的。

      　　看悬疑惊悚片时主角面对未知事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绝望和恐惧，他也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陆离。」

      　　听到魏景臣叫自己，陆离看了过去。宿舍门前的小路上已经没有什么学生在走了，小吃店和烧烤铺子都在收拾摊子，他们两人正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靠着自动贩卖机，周围的人气让刚才那一场经历显得有点不太真实。

      　　「陆离，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陆离想了想，将自己未喝完的饮料递给魏景臣，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画像给魏景臣看，「就是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画下来的。原来是在上课，后来估计想事情想得睡着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已经下课，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一个。」

      　　第10章

      　　魏景臣表情认真地研究笔记本上的画像，然后用手按了按太阳穴，「这个……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就好像……是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

      　　就是因为看不出来是什么才会变得这么诡异！陆离在心里这样想，将笔记本拿回来收了起来，「上一次就是在梦到这样一个人后发现夏雪的发夹又回到我这里的，不过上次把那个发夹还给你后，好像没有再回到我这里的样子……」

      　　这一说，魏景臣就伸手去摸口袋，然后脸色僵住，陆离先前还一脸放心的表情，但是在看到魏景臣那样之后开始不由担心。

      　　不会又回到自己那里去了吧？

      　　「你别紧张，可能我下午出来前换衣服的时候忘记在原来的衣服里了。」

      　　陆离点点头，看了下时间，发现要快十点了。

      　　宿舍十点门禁，魏景臣说了声「早点回去」就走在了前头。

      　　陆离转身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什么时候还站了一个人，虽然小心避让了下，但还是蹭到了对方好像。陆离回过头去看，对方是个长相清秀的女生，披肩长发，但比较奇怪的是穿了一身春装，虽说晚上会有点凉，但是也不至于穿这么多，陆离也没有多想，和她说了声抱歉，便抱着背包疾步赶上已走开很远的魏景臣。

      　　＊＊＊＊＊＊

      　　陆离回到自己寝室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冲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去找那个放了零散物件的小铁盒，打开铁盒前，陆离嘴里默念着：「不要有，不要有，不要有……」

      　　何嘉刚从浴室出来，裸着上半身，毛巾挂在脖子里，有些奇怪地看向陆离，顾朔从书本里抬头，摘下眼镜，转过身来露出莫名的眼神，徐进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发出「哢嚓哢嚓」的声音……

      　　陆离深吸了口气，然后猛地打开盒盖，其他三个人也一起摒住了呼吸，然后看见陆离长长舒了一口气，将盒子盖上，塞回抽屉里，这也才一起换气。

      　　「小离，你太神经过敏了，这世上哪有鬼神这种东西，别听顾朔那臭小子瞎掰。」何嘉用头颈里的毛巾擦干头发，走进房间里找了件T恤穿起来。

      　　顾朔朝何嘉做了个鬼脸，将眼镜重新戴上，「对了，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徐进则嘎巴嘎巴地继续吃薯片，听到顾朔这么问，点点头，然后将家庭装的薯片袋子递到陆离面前。

      　　陆离从袋子里摸了一把薯片出来，一边吃一边说：「上课的地方突然改在了新大楼，然后下课之后又遇到那个……后来碰到魏景臣，和他一起回来的。」

      　　听到他这么说，顾朔一下子来了兴趣，将手里正在复习课本丢到一边，「你又遇到了？就是那个……？」用手指圈成圈状放在眼睛前，「那个东西？」因为陆离曾经有描述过，所以顾朔还是多少能想象出来那个样子。

      　　陆离点点头。

      　　「魏景臣也看见了？」

      　　「没有，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能感觉得到，能够看见的样子。」

      　　何嘉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所以我说是小离你最近压力太大而产生了幻觉。」

      　　顾朔不耐烦地挥挥手，意思何嘉你不相信就进房间，然后问陆离，「小离，那我交给你的那些东西都有用么？」

      　　这不说还好，一说，陆离又想起那只悲催地被留在新教学楼的袜子，于是连带地也怨恨起了让他会把袜子带在身边辟邪的始作俑者。

      　　顾朔就这么维持着一只胳膊搁在椅子靠背上的姿势，听到陆离闷闷地说了声「没有」，看他默默将背包里的书本和笔记本放回书架上，然后哭丧着脸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

      　　选修课后发生的那些事，虽然在离开新教学楼后就平复了不少，但是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忍不住想起，陆离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到底是为什么呢？

      　　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事情，甚至从小到大这二十多年里自己都不曾被「鬼压床」过，但是这两个月里经历的，简直可以拍一部恐怖片了。

      　　收到那些奇怪的东西的时候似乎还没有这么诡异，一切……都是从拿到夏雪的发夹开始。

      　　想到这里，陆离翻了个身。

      　　自己两次遇到那个「人」之后都碰到了魏景臣，夏雪又是魏景臣的女朋友……好像这其中有什么联系一样。

      　　但是晚上的时候，魏景臣给自己的感觉，他确实好像是那种不能看见也感觉不到那种存在的人。

      　　陆离再次翻身，朝着上方平躺着，脑袋里满满的都是那个一团焦黑的人脸，凸着眼球，嘴角裂开到耳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陆离实在受不了，想象力丰富是一个艺术家必须的，但是想象力太丰富就是在这种时候自己吓唬自己。

      　　陆离睁开眼睛想让自己一团混乱的脑袋清醒一下，但是睁开眼睛的刹那，他整个人都僵硬住。

      　　一个女人，正面朝下的，整个人贴在上铺的床板上，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在陆离的脸颊旁搔动。

      　　陆离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然后他认了出来，这个女生不就是晚上在便利店门口自己撞到的那个？

      　　但是怎么会？

      　　那个女生眼神茫然地看着陆离，但是因为是正常的样子，所以陆离只是一开始被吓了一跳，后面只是有些疑惑，然后陆离尝试着动了下手脚，但是感觉好像被重物压在床铺上一样，怎么使力都动不了。

      　　于是……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压床？

      　　陆离脑中有几秒的空白，然后想起来在网上看到的对付鬼压床的方法，于是抱着也许会有用的想法，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但是……

      　　不管用。

      　　「阿——门——」也不管用。

      　　「圣母玛利亚……真神阿拉……春哥……凤姐……」陆离很想哭，什么嘛？！根本没有用！！！

      　　虽然他曾经想过，如果对方不是那个一团焦黑的东西，而是个美人的话，自己也许就不会那么害怕，也许还会像古代的文人雅士那样请对方喝茶和对方聊聊……

      　　但是现在什么情况？

      　　第11章

      　　这个女生似乎没有要下来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陆离和她就相隔着床板到床板的距离，你看我，我看你……

      　　陆离在心里对她说：「这位同学，我上铺那个长得很帅，对女孩子也很有一套，又温柔又体贴很有绅士风度，能不能麻烦你去压他？我这段时间已经被你某个同类搞得有点神经衰弱了，暂时不想连睡觉都要对着你们……」陆离有些佩服自己，这段时间胆子被练大了不少。

      　　那个女生茫然的视线收了起来，缩起瞳孔将视线落到陆离脸上，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于是陆离在心里默默忏悔，何嘉啊，对不起，不过你向来不信这个的，所以被压一下应该也没有关系的吧？但是下一刻，情况却并非陆离所想的。那个女生并没有去找何嘉，而是将头向一侧肩膀倒了过去，晃动的发丝拂过陆离的脸，好像被真的头发拂过有痒痒的感觉。那个女生的头侧到一个很不可思议的角度，就在陆离想，再歪过去就要折了的时候。陆离耳边分明响起一声「哢嚓」。

      　　然后再看过去时，就不是先前那副模样了。

      　　那个女生的头像是没有颈骨支撑着那样无力地倒在一侧的肩膀上，眼角和鼻子里都有粘稠的黑色液体流出来。脸色发青，眼球向上翻着，嘴巴微张，舌头从嘴里探出来，表情狰狞。

      　　陆离感觉身上的热气一瞬间都被抽走了，那个女生的手脚开始动起来，向后折去，将身体撑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只蜘蛛那样攀在何嘉的床板下方，然后就着这样的姿势慢慢从床板爬到墙上，那颗没有支撑的头颅就那样一晃一晃感觉随时要掉下来一样。

      　　陆离想自己大概是在做梦，所以醒了就没有事了，于是就对自己说，快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用蚊帐围起来的狭小空间里，那个女鬼已经爬到陆离的身侧，晃荡的脑袋就在他脸旁边，四肢不自然的扭曲发出「哢哢」的声音，还有一阵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败臭味。

      　　陆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告诉自己那个是梦，不要去想，不要去在意。在「哢哢」的声音里，对方的气息吹在他脸上，她发出「呼哧呼哧」的好像拉动风箱所发出的声音，混杂在「呼哧呼哧」的声音里，还有别的音节，像是一个名字——

      　　景臣……

      　　听清楚那个名字，陆离猛地睁开眼睛，却没想到睁开眼睛的同时压迫手脚的感觉也没有了。

      　　他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冷汗浸透了睡衣，陆离有些惊魂未定，心脏怦怦跳得心口那里发疼，半响才稍微恢复镇静。

      　　陆离抚了抚发疼的胸口，然后伸手到枕边想要拿出手机看下时间，但是手指却摸到一个冰冷细长的金属物。

      　　他心里再次「咯！」地重重一跳，摸出来一看……

      　　果然是夏雪的发夹。

      　　＊＊＊＊＊＊

      　　陆离双手拎着画箱腋下夹着画板，在新教学楼的布告栏前晃荡，正晃到第二块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拍。

      　　回头，魏景臣站在他身后，一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朝他勾勾食指。

      　　陆离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叹了口气，认命地挟着东西跟着魏景臣到了学生会办公室。

      　　「这个时候大多在上课，所以你不用面子上挂不去。」魏景臣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对他说。

      　　陆离抬头横了他一眼，心里腹诽，要不是你把那串东西丢出去，谁会要担心面子问题？

      　　没想到正和魏景臣回望的视线对上，魏景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给憋了回去，进到办公室里面径直走到一个桌子前打开抽屉将一串东西拎出来抛给陆离，然后笑，「这只袜子是谁的？记得回去和他的主人说，它可是到学生会办公室逛了一圈，在学生会主席的抽屉里呆过的。」

      　　陆离手忙脚乱地借住那些东西，差点把挟在腋下的画板给掉了，但是在听到为魏景臣半开玩笑说的那些话后，陆离的脸倏然沈了下来。

      　　将画板和画箱放到地上，陆离手里拿着那些东西走到魏景臣面前，微微仰首，眼睛直视对方，「很好笑吗？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魏景臣刚说了个「不」，被陆离打断，陆离拿着手里的东西戳到他的面前，「你以为我想拿这种东西？以为我喜欢整天提心吊胆活在恐惧里？以为我愿意没事就看见那种东西？你既然这么想笑，为什么不自己来体会下我的感受？我连睡觉做梦都会碰到那种东西，发生的一切又都没有办法解释，你根本不理解我的感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笑？！」

      　　陆离冲着魏景臣一通质问，气势汹汹。

      　　他性格孤僻不怎么喜欢与别人来往，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会在意自己在别人眼里的看法，他不爱言语，喜怒也很少形于色，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有被激怒的时候。

      　　这一切一切的开端，追究起来，就是从拿到夏雪的发夹，从认识你魏景臣开始，但是凭什么明明身为是当事人但可以好吃好睡安心度日，自己却要承受经历这样的事情？

      　　陆离觉得自己真的快要到极限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接着外面响起下课的铃声，不一会走廊上学生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进来。

      　　陆离稍微有冷静了一些，然后发现自己拿着那串东西的手差点戳到魏景臣的脸上，虽然袜子只穿了半天，但是估计还是会有味道的……

      　　虽然怒意还未全消，但是羞耻心作祟，陆离不禁红着脸，有些尴尬地将这些东西塞进背包的最底下。

      　　然后转身拿起地上的画箱，仍是将画板挟在腋下，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身，单手夹着画板拎着画箱，腾出来的手从背包最外侧的口袋里掏出什么朝着魏景臣一掷，那东西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魏景臣接了个准，拿在手里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魏景臣，你和夏雪的死真的没有任何的关系？」

      　　第12章

      　　陆离说完，也不管魏景臣惊愣的表情顾自走出学生会办公室。

      　　早上在寝室里和其他三人说起晚上发生的事情，陆离很老实地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讲到他请那位女鬼去压上铺的何嘉是，何嘉正在刷牙差点把一嘴的泡沫都喷了出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兄弟，有你的。」然后气呼呼地去洗脸换衣服，赌气不理陆离了。

      　　顾朔在听陆离全部说完之后，又看了看夏雪那个去了又回，去了又回的发夹，一拍大腿，「小离啊，这该不会是夏雪在托梦想要告诉你什么事情吧？」

      　　「能有什么事情？」陆离将发夹放到一边，开始收拾上专业课要用的工具，嘴里嘟嘟哝哝，「托梦就托梦，弄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做什么？她不累，我替她感觉累。」

      　　「也许是她没有办法和你沟通，所以只能想出这种办法来。」

      　　「那她要告诉我什么事情？她有遗言不会去找魏景臣？我又不是她男朋友……」

      　　陆离说着说着自己没了声音，夏雪的发夹，让他因此认识了魏景臣，然后就在那天遇到了那个一团焦黑的人，他把发夹还给魏景臣，以为这样就和魏景臣没有什么关系了，但是发夹又莫名其妙地被那个一团焦黑的人送了回来，于是不得不又去找魏景臣，再次把发夹还给魏景臣后，他又遇到了那个一团焦黑的人，紧接着就在新教学楼里碰到了魏景臣，然后又遇到夏雪，夏雪又把发夹送了回来，还在他耳边念了魏景臣的名字。

      　　这样看下来，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围绕着魏景臣发生的。

      　　「小离，你说这会不会就像是电影里演的那样，大家都以为夏雪死于意外，可能是校外的变态混进学校内干的……但你说，这其中会不会另有隐情呢？」

      　　陆离也是想到了这个，「夏雪其实是想传达什么讯息给我，而这个讯息和魏景臣有关。」

      　　这样一想，也许就能说得通了，之前都把注意力放在这件事情的诡异之上，却都没有去想一下背后要传达的东西。

      　　但是陆离本来就对这件夏雪被害这件事情知之甚少，就算想要查什么，事情过去好几个月，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案发地找到什么有意义的，更重要的是，被发现夏雪尸体的地方到底是不是案发地也不清楚。

      　　走下新教学楼梯时，上课铃响了起来，走廊上学生纷纷往教室里走，陆离是要去旧楼上专业课的，所以就他一个人还在走廊上走，路过中庭时，眼角余光瞥到中庭的大花坛，他想起来上次觉得这个花坛的形状很奇异，上次去四楼上课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看一看全貌的，但是现在他也没时间再回去爬四层楼梯。

      　　陆离走到走廊的拐角时又看了一眼花坛，然后转身朝新教学楼大门走去，但就在转身的时候，感觉身后投来一阵冰冷的视线，那种寒冷，直直洞穿身体，激起胳膊上一层鸡皮疙瘩。

      　　陆离转过身来，身后什么人都没有，但是再次回过身去向门口走去时，依然感觉有人正看着自己，而视线，就好像是从中庭那个大花坛的方向投来的。

      　　＊＊＊＊＊＊

      　　陆离下午的专业课是在艺术设计专业专用机房上的，但因为是到了专业课交考试作品的时候，很多人选择在写生教室或者理论课教室里继续奋战作业。

      　　陆离不知是不是因为遗传了他父亲的绘画才能，还是艺术天赋特别高的关系，在别人还在苦思冥想老师的题目的时候，他已经早早交上了自己的作品。

      　　于是下午的课本来也没有必要继续上的，但是待在寝室里也没有事情做，陆离就躲在机房的角落蹭免费的网络用。

      　　鬼使神差的，陆离逛到了平时很少去的一个大型讨论交流社区，里面有个灵异专版，陆离一个下午就在里面翻帖子看。

      　　这个版块的讨论很杂，有故事连载，也有人写自己的经历，陆离对故事没有兴趣，专挑别人写的经历看，看完很多之后发现，和他们的经历一相比，自己那些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当然，如果那些经历不是那些人杜撰出来的话。

      　　然后版块上还有些传教的到处在游说人信仰宗教，也有人神神秘秘地放上一些民间的旁门左道和术数，比如调整住宅风水的方法，救姻缘的桃李和合法。

      　　陆离看了一下午，只看得两眼发胀，回神的时候机房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看看时间已然是傍晚时分了。

      　　窗外的日头挪到了西侧，悬在地平线上放像一个煎到七分熟的荷包蛋的蛋黄，红霞在天边晕开一片柔淡平和，楼下是一个篮球场，还有学生在那里打篮球。

      　　机房的空调开得有点低，陆离打了个哆嗦，拿起背包，关了电脑，但是在按下关机键的同时，他看到那个版块上有新的旧帖被顶了上来，那个帖子的标题是：「请问有没有人知道招魂和换魂的方法？」

      　　陆离觉得有点意思，但来不及点开来看，电脑已经被关了。陆离有点不甘心，想打开电脑将这个帖子看完，但是手指触到开机键的时候，背后一阵冷风袭来。陆离回过头去看，原来是机房的立式空调，此时人少了，就觉得机房里的温度有点低。

      　　听到隔壁写生教室的门被很用力的关上，然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陆离知道其他同学也陆续走了。因为在旧楼有过那一次不太舒服的经历，之后去新楼上课的时候还感觉有人从旧楼这边看着自己，所以陆离当即决定放弃那个他很感兴趣的帖子，拿着背包迅速离开。

      　　走出机房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自己的同学，大家彼此打了招呼，问了下各自的作业情况，陆离和他们一起走下旧楼，在大门口分开，听到几个人走远的时候还在议论。

      　　『陆离总是神秘兮兮的，我和他大学三年说过的话大概一个手都能数过来。』

      　　『人家性格内向嘛。』

      　　『不过他的艺术天赋真的很高。』

      　　『这种东西是天生的，羡慕不来的，走啦走啦，去吃烧烤。』

      　　陆离看着他们，其实心里也有一点点羡慕，不过他从小就内向甚至有些孤僻不擅长和人来往，可能和自己一起玩别人会觉得很无趣吧。但是寝室里那三个人都很包容他这一点，而且在比较熟悉的人面前，他的话还是比较多，也会偶尔流露出一点顽劣的性格。

      　　第13章

      　　想到这里，手机传来短讯音，陆离掏出手机来看，是何嘉的消息。

      　　「小离，帮忙到新楼来帮我们拿些书回寝室，我们晚上有考试，徐进这个死胖子怕热，死也不肯回寝室，所以晚上就一起在新楼食堂吃饭好吗？」

      　　陆离撇撇嘴，何嘉早上还因为自己的没义气生自己的气，这么快就忘记了？

      　　但是他还是很快回复了「好的，我马上过来。」然后挟着画板拿着画箱往新楼那边去。

      　　何嘉说他们都在食堂里等他，新教学楼的食堂在大楼后侧旁边连着自行车车棚，陆离没有进教学楼，而是从一旁的小路过去，走到车棚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从教学楼里出来，然后穿过车棚后面的花坛，一直走到车棚后面的树林里。

      　　如果是别人他就不当一回事了，但是……那个人是魏景臣！

      　　陆离看了看那个树林，又看了看食堂的方向，脚尖一转，还是跟着魏景臣走了进去。

      　　新教学楼这里原来是一大片农田，扩建成教学楼后，原来的一小片树林给保留了下来，再过去一点就是和分隔新旧校区的人工河相连的一条小河。

      　　因为这里是禁入区，学生平时是不会来的，所以地上长着厚厚的草，有着几十年树龄的树干有人的腰这么粗，树冠茂密，交错层叠，以致阳光都没办法照进来，一走进来立时感觉冷飕飕的。

      　　陆离尽量放轻脚步，但是踩下去依然会有「哢嚓」「哢嚓」的声音，所以他没有跟得很近，于是就看见魏景臣走到某个地方停了下来，然后低着头不知道在寻找什么。陆离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偷偷看着，但是距离又远，加上光线不足，实在看不清楚魏景臣在找什么东西。

      　　但是陆离想起来，夏雪似乎就是被人发现她死在新教学楼后面的树丛里的……也就是现在他所处的这片树林。

      　　陆离觉得背脊凉凉的，草的味道、河水的味道，还有一种仿佛沉积了很久的植物腐败之后产生的味道，一阵阵飘过来，因为不见阳光又草木丛生，树林里的湿气很大，裸露在T恤外的手臂上很快起了一层水汽，湿湿粘粘的，让陆离感觉很不舒服。

      　　看了片刻，魏景臣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陆离没有吃午饭，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他决定先离开这里比较好，但是正要转身的时候，听到耳边传来「沙拉」「沙拉」的声音，他一愣，就要挪动的脚停了下来，然后仔细听。

      　　「沙拉」「沙拉」

      　　就好像有人踩过地上厚草的声音，但是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魏景臣的，这个声音离得自己很近。「沙拉」「沙拉」而且越来越近……

      　　陆离皱起眉头，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不会又要来了吧？

      　　说实话，再恐怖的东西，经历多了估计也习以为常了，那个「沙拉」「沙拉」的声音没了，但是紧接着而来的是一股很浓的泥浆的腥臭味。陆离心想，现在回头的话会看见哪个？是那个一团焦黑的人，还是脖子折断了的夏雪？

      　　陆离深吸了一口，总要面对的，如果是那个一团焦黑的人就一画板拍过去，叫你装神弄鬼。陆离在那个灵异讨论版上看到有人说，那些东西其实也怕人，你越凶对方越不敢造肆。如果是夏雪的话，就问问她，到底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正好魏景臣也在那里。

      　　于是，陆离挟紧了腋下的画板，缓缓回过头来……

      　　但是身后什么都没有，放眼看过去，只有一棵棵树。陆离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但是鼻端的那股土腥气却没有消散，就在他要松一口气的时候。

      　　「啪！」有什么冰冰冷、滑腻腻的东西一下圈住他的脚踝，已经是夏天，陆离穿着沙滩凉鞋，很宽松的七分裤，半截小腿和脚都露在外面。

      　　陆离第一反应是蛇，于是低头看去，但是下一刻——

      　　「啊啊啊——！」

      　　陆离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脚。

      　　那圈住他脚踝的不是蛇，而是一只人手，被泡得发白的手，手的主人仿佛从水里出来的，趴在地上湿嗒嗒地滴着水，身上还挂着水葫芦，头几乎有常人的两倍这么大，他抓着陆离的脚，抬头看向了，那张脸被水泡得扭曲变形，嘴里流着黄绿色的水，混着小鱼和虾米……

      　　陆离一边用手撑着地拼命往后退，一边用力蹬腿把那个人的手踢开，然后拿起手边的画板砸了过去，自己踉跄站起来，转身就想跑，但却撞上什么直接让他再次跌摔在地上。

      　　「陆离？」

      　　「小离——！」

      　　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何嘉冲过来照着正抓着陆离胳膊的魏景臣脸上就是一拳，「你对小离做什么？」何嘉学过跆拳道，一拳上去力道十足，在魏景臣反应过来前又一拳打在魏景臣腹部，接着脚一勾将魏景臣勾倒在地，何嘉扑上去将他压在身下，胳臂反扭。

      　　顾朔和徐进跑得慢了些，一个将陆离从地上扶起来，拍着陆离背脊安抚他的惊魂未定，徐进则帮忙把陆离的画箱和画板捡了起来。

      　　「小离没事了，那家伙被何嘉给制住了。」

      　　陆离脸色发白，还在不停发抖，他摇了摇头，声音哆嗦，「不是他……不是魏景臣。」

      　　魏景臣也转过头来，「你们是误会了，我听见他坐在地上大喊大叫用力蹬着腿，好像要躲什么东西，就走来想看看发生什么事，没想到他突然站起来就跑，直接撞到旁边一棵树上再次摔在地上，我正要去扶他……」

      　　「小离，他说的都真的？」何嘉压着魏景臣问道，一副你别怕我给你出头的样子。

      　　陆离总算恢复了些神智，虽然刚才慌乱和惊恐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有些模糊，但是确实不关魏景臣的事情，于是点点头，「是不是他……我只是看到了……只是看到了……」

      　　「小离，别说了，我们先出去。」顾朔制止他说下去，「你的胳膊在流血，先去处理下伤口。」

      　　第14章

      　　医务室的老师已经走了，魏景臣说学生会办公室里有紧急急救的药箱，于是几个人都到了那里去。

      　　陆离胳膊上的伤，应该是如魏景臣说的，他自己站起来不看路就跑撞到树上擦伤的。好在伤口并不深，冲洗干净，上了点消炎杀菌的药水就好。相比较起来，反倒是魏景臣脸上的伤厉害得多，硬朗帅气的脸，半边脸颊肿了起来，嘴角还裂道口子，正靠着窗台用冷毛巾敷着，估计没个几天这印记是退不下去的。

      　　不过好在魏景臣在何嘉道过歉解释过后没有再追究，不然陆离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何嘉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是因为他们在食堂挑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那条通道车棚的路，然后便看见魏景臣和陆离先后走进那个树林里，顾朔不放心，因为早上刚推论出，说魏景臣和夏雪的死可能有关系，所以执意要跟去看看，结果一进到里面就看到陆离坐在地上，魏景臣正在扯他胳膊，以为魏景臣在欺负陆离，何嘉一捏拳头就冲了上去。

      　　何嘉他们晚上还有考试，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匆匆啃了面包之后就走了。临走时顾朔问陆离是不是要在哪里等着他们一起回去，何嘉也是同意，虽然他不相信陆离身上发生的那些事，但是刚才看到陆离魂都吓掉一半的样子，他也不得不同意陆离确实是遇到了或者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让陆离一个人留着不太放心。

      　　「不如就留在这里好了，待会我送他回寝室。」魏景臣淡淡说道。

      　　何嘉、顾朔和徐进一起将怀疑的眼神投过去，魏景臣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你们是不相信我？」

      　　陆离叹了口气，将那三人往门口推，「快去快去，别耽误考试，我又不是女孩子，自己能照顾自己，不行我还有画板，画箱里也还有调色刀，刮刀，美工刀……」

      　　顾朔还想说什么，但是已经被陆离推到门外，然后「啪嗒」把门关上。门外传来顾朔的声音，我还没拿笔呢。徐进很大方的表示自己有多的可以借给他。何嘉催着他们两个快走，马上要打铃了。

      　　陆离转过身，看到魏景臣正在看自己，不由心里「咯！」一跳，其实说不害怕是不可能，但是总不能让那三个人担心自己担心到耽误了考试。

      　　「不好意思……」陆离再次抱歉。

      　　魏景臣摇了摇头，然后微微一笑，「没想到何嘉个子不大，身手到很好。」然后侧过脸去那窗玻璃当镜子照了照，「不过这一拳的力度，让我知道你的室友们非常关心你。」

      　　陆离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种有很要好的朋友的感觉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

      　　「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树林里？」魏景臣又问，侧过头来再次看向陆离，「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此时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天空布满红霞，仿佛烧起来一样，学生会办公室里没有开灯，魏景臣背着光靠在窗台上，窗外的红霞染了他一身，他一只手扶着敷脸的毛巾，一只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看起来高大而英挺。

      　　陆离又忍不住想把这一画面画下来，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瞬就马上消失了，毕竟现在不是想着画画的时候，他按下灯的开关，日光灯闪了闪，办公室内一下子亮了起来。

      　　其实魏景臣给陆离留下的印象很好，所以他很不愿意相信魏景臣会和夏雪的死有关系，但是他刚才分明在发现夏雪尸体的地方寻找什么。

      　　「我见到夏雪了……」陆离这样说道，看到魏景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下，脸上有惊讶的表情，陆离继续说下去，「昨天晚上我们两个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我就遇到她了，但当时我并不认识她，后来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她，她在我耳边叫了你的名字，并把发夹又送了回来。」

      　　「所以你今天早上才质问我，是不是和夏雪的死有关系？」

      　　陆离没有回答他，反过来又问，「你刚才在树林里面找什么？」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出声，整个办公室里静默下来，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门打开，一个看起来像是低年级的学生先探头进来，看到陆离时一愣，然后看到魏景臣时再一愣，接着吞吞吐吐道，「我是宣传部的，待会我们几个要在这里出张海报，会长你们在谈事情？」

      　　「没有，你们进来好了。」

      　　魏景臣拿下脸上的毛巾，开始收拾药箱。在灯光下，那半边肿起的脸看起来很骇人，走进来的几个学生除了刚才开门的那个，其他人在看到魏景臣的脸后俱是一愣，接着再用复杂的眼神望向陆离，因为陆离手臂上上着红药水，估计这些人都以为是陆离跟魏景臣干架然后在这里接受教育。

      　　魏景臣收拾完东西，从抽屉里取出一叠东西，然后拿起陆离放在他桌子上的画板，朝着陆离勾了下下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说完就走在前面，陆离愣愣地看着魏景臣的背影，其实他很不想去，但是画板被对方挟持在手，他只好抱起自己的画箱跟了上去。

      　　＊＊＊＊＊＊

      　　一路上魏景臣拿着画板当「人质」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陆离拎着画箱，斜背着的背包在屁股后一晃一荡，拖拖踏踏地走在后面，心里埋怨自己怎么这么没有底气。

      　　宿舍外的这间茶室他们是第三次来了，魏景臣还是挑了里面靠角落的位置。走到那里坐下，然后将陆离的画板往桌上一搁，然后看向陆离，摆出一副你不过来我就「撕票」的态度。

      　　虽然画板被碎尸大不了再买一块，只要魏景臣有本事可以徒手把画板四分五裂，但是画板上还没取下来的那幅画是陆离的心头宝，是他这段时间以来自认为发挥最好的一幅，准备回去以后裱起来偷偷放进父亲的画廊里看看能不能瞒天过海的。

      　　陆离巴巴地望了过去，但是魏景臣却一脸没得商量的表情，于是陆离只能苦哈哈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垂着头不开口，长长的刘海遮着眼睛，视线直直地盯着桌上的画板。

      　　第15章

      　　估计是被陆离的样子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魏景臣开口，但是语气里有几分不善，「有必要这幅样子吗？我看起来有这么十恶不赦？」搭着画板的手，手指轮流落在画板上，发出「嗒啦啦」「嗒啦啦」的响声。

      　　服务员将两杯饮料送上来，魏景臣拿起他那一杯，但是没有喝，「你说你看到了夏雪，她把发夹送还给你，又在你耳边说了我的名字……所以你们就觉得我和夏雪的死有关系？」

      　　陆离总算抬起头，「如果你和夏雪的死没有关系，那你刚才在树林干什么？你是不是在找什么？」

      　　魏景臣一只手的手肘支着沙发的扶手，用着手扶了下额头，然后再次看向陆离，「你觉得我杀夏雪的动机是什么？」

      　　陆离想了想，然后小小声地说，「有些变态的犯罪是不需要理由和动机的……」

      　　魏景臣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好不容易将饮料咽下去还是被呛到，低声咳了两下，再抬头时，脸色都青了，陆离被他盯着心里发怵，但是没想到魏景臣紧接着「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怎么亏你想得出来的？」然后稍微严肃了下，「如果我真是变态，你还能手脚不缺地走出那个树林？」停了一停，继续说道，「因为你说的话让我很在意，所以我才想到夏雪被人找到的地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夏雪失踪的时候我正好因为有个交流活动去了外地，看到夏雪的时候已经是在殡仪馆里了……」

      　　魏景臣说着没了声音，撇开脸去，装作无意地用手抹了下脸，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悲伤，不像是假的。

      　　虽然和魏景臣接触的次数不多，但是从何嘉他们口中对于他也多少有些了解，反正都是正面的评价，相貌端正，为人谦和，成绩也很好，符合大多女生梦想中的白马王子的条件。何嘉说，魏景臣和夏雪似乎是在学生会的工作里发展出感情的，之后两人一直处得很好，男才女貌，让周围人很羡慕。

      　　其实陆离也不是很相信魏景臣和夏雪的死有关系，因为第一次将夏雪的发夹还给魏景臣的时候，他表现出来的是惊讶和不敢相信，而不是惊慌和恐惧。

      　　「我知道无凭无据怀疑你不对，但是夏雪偏偏在我面前说你的名字，如果她真的是有什么事情放不下，为什么不直接找你？毕竟你和她……」陆离这样说道。

      　　魏景臣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看不见她……」

      　　确实，陆离发现自己没有想到这一点，昨晚在便利店门口就碰到了夏雪，如果魏景臣看得见，他一定不会这么平静毫无反应。但是夏雪的用意是什么？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知道她是夏雪？

      　　「今天上午你走了之后，我在资料室翻到了这个，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魏景臣说着，将他从学生会办公室带出来的那叠东西丢到陆离面前。

      　　那叠纸「啪」的落在玻璃台面上，随惯性滑到陆离面前时散了开来，陆离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张上面的照片，脸色一变。

      　　这些都是打印出来的黑白文档，所以照片就有些模糊不清，但是陆离还是能辨认出来照片上拍的什么。那是一个火灾之后的现场照片，看起来就像是在学生公寓的寝室内，烧得只剩床架子的房间正中地上，有个一团焦黑人形的东西。

      　　陆离将这叠东西一张张看完，抬头看向魏景臣，魏景臣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不等他开口就说道，「这是我们上一届在新生入学军训时发生的事情，就在学生公寓内，原因是使用电器不当导致的。当时寝室其他几人似乎是一同在网吧通宵打游戏，所以整个寝室就烧死了他一个，可能是睡得太熟不知道，也可能是火势太大没有逃出来……」

      　　陆离将这叠东西放在玻璃台板上，深色的玻璃模模糊糊地映出他的身影。陆离第一眼看到那张寝室中央横倒着一具烧焦的尸体的照片时，就想到了自己一直遇到的那个一团焦黑、五官模糊的人。

      　　「你是怎么弄到这些照片的？我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学生公寓发生火灾烧死过学生这件事情。」

      　　魏景臣用麦管搅动杯底的冰块，冰块撞到玻璃杯上，发出「咯啦」「咯啦」的清脆声响，「差不多是四年前发生的事情了，而且又是在军训的时候，你也知道军训还不算开学，学生公寓里只有新生，学校总是怕会造成影响，能封锁消息就封锁消息，我以前听学生会的师兄偶然中提起过，一直没有放在心上，昨天晚上你给我看了你画的图，然后今天早上在寝室看到『严禁在寝室违章使用电器』的标语时才突然想起来，本来早上要和你说的，结果……抱歉，早晨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是我玩笑开过头了。」

      　　对方都这么低声下气赔罪了，陆离自然也不好再和人家计较，其实他早就把早上的事情给忘在脑后了。

      　　「那你是怎么弄到这些照片的？」

      　　魏景臣笑笑，「你可别小看了学生会主席这个位子。」

      　　陆离不再出声，视线落在了那些打印出来的照片上，魏景臣也不打扰他，让服务生给他换了杯饮料，半响，陆离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问魏景臣，「你能不能问出来，当年发生火灾的是现在哪一间寝室？」

      　　＊＊＊＊＊＊

      　　宿管科的人每天会到寝室检查卫生和违章用电情况，魏景臣是校学生会主席，和宿管科的人打一声招呼，就能和她们一起进到别人寝室。

      　　每毕业掉一批学生，学校就会将他们的寝室重新粉刷，上一届学长们的寝室差不多都已经空了出来，宿管科的阿姨在清理遗留下来的杂物。虽然事情隔了很久，事后还重新粉刷过外墙和寝室，但是这间寝室倒是一直空着，可能下一届新生进来的话，就会有人入住了。

      　　宿管科的人对于他们要进这间寝室似乎感到有些疑惑，不过既然是学生会的人，她们也就没有多问，帮着他们把那件寝室的门开下来之后，宿管科的人就去继续清理东西了。

      　　第16章

      　　那天在茶室里魏景臣给陆离看了火灾的照片之后过了三天，晚上的时候魏景臣打电话给陆离，说已经问出来了当年出事的寝室是哪一间，第二天上午的时候可以一起去看下。恰好陆离这天上午没有课，就同意了。

      　　出过事的这间601寝室的门一点点推开，因为一直空关着，里面有股潮湿发霉的味道。瓷砖地和书桌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陆离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魏景臣倒是什么忌讳都没，大大咧咧就这么走了进去，还回头问他，「你不进来？」

      　　陆离因为这段时间接触太多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这会儿反倒有些抵触。

      　　这些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遇到的不是别人，偏偏是自己？

      　　魏景臣站在客厅中央，等着他，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但仅仅只是皱了下眉头，然后对陆离说：「你越是逃避越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害怕就更没有必要，这里不是还有我在？你要是看到情况不对，自己先跑就好，不用管我。」

      　　魏景臣这句话好像一枝箭直直地插中陆离的脑门，然后他那点仅有的可怜的自尊被伤害地一败涂地。

      　　好嘛，反正在你眼里自己是那种连穿过的袜子都能拿来辟邪的人，也不指望再树立什么形象了。

      　　陆离默默将自己破碎的玻璃心拾起来一片片拼好，然后挺起胸膛，鼻子哼了一下粗气就像要出场的斗牛那样，然后跨脚进门……

      　　结果脚底打滑，差点一头扑倒在地。

      　　魏景臣在陆离狠狠瞪眼下才把闷笑给吞了回去，然后转身去开卧室的门。

      　　经过这么一闹腾，陆离心里原本那些紧张也烟消云散了，他摸摸鼻子，然后跟在魏景臣后头一起走进卧室里。

      　　这是和陆离他们那间一样的格局，房间里放了两张上下铺的床，卧室通着阳台。因为里面从栏杆，到窗框，到墙壁都重新粉刷过了，床铺包括外面的书桌也都是新的，所以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还是走吧……」陆离扯了扯魏景臣T恤的袖子，「房间要能告诉我们什么，所有的案发现场都能出庭当证人了。」说着转身，愣了愣，然后又猛得转了回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玻璃窗看了一会儿，接着又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

      　　魏景臣大概有些诧异他转来转去地做什么，但是在看到陆离回过头来看向玻璃窗时的表情，似乎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离，你是不是又看到了？」

      　　陆离有些机械地点头，眼睛一直盯着窗户。

      　　「是谁？夏雪么？」魏景臣又问。

      　　「不是……」

      　　从玻璃的反光里，陆离看到那个面目一团模糊的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那张床边，但是自己回头时却看不见……难道是因为现在是白天的关系？

      　　玻璃的反光里其实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远没有前几次来得那么惊悚，但是陆离莫名感觉到一阵难过涌了上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那股汹涌的酸意不知从哪里来的，澎湃着席卷过来，将他淹了进去，就仿佛置身在一种绝望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笼罩着无限的恐惧……

      　　「陆离，你没事吧？」

      　　陆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泪流满面，而那种绝望的感觉依然萦绕在心里，他抬头，再次看向窗户那里，不知是不是那个影子模糊不清的关系，还是因为自己此刻不同寻常不受控制的悲伤，他突然觉得那个「人」很可怜。

      　　「不，我没事……」陆离喃喃着说道，抬手用力擦了擦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间很难过……」

      　　魏景臣四下望了一圈，但是他显然什么都看不见，「陆离，那个人在哪里？」

      　　陆离放下胳膊，再次看向窗户，然后转身手指向靠近门口的那张床铺，「他就在那里……」

      　　陆离看到魏景臣顺着自己指的方向看过去，接着就走了过去，在那张床铺那里翻找。但其实因为床上没有铺被子之类的，房间里也没有杂物阻挡视线，整个望过去都一览无遗，根本不需要找。

      　　陆离很想提醒魏景臣说，这房间当时都烧光了，床铺肯定是后来搬来的新的，不会留下什么的，但是还没说出口，就听一声铁架子在瓷砖地上磨过的尖锐的刺耳声响，魏景臣竟然把那张双层床给拉了出来。

      　　陆离微微回头看向窗户的玻璃，就见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床架子和他的身体交叠在一起，很怪异也很恐怖的样子。

      　　但是那个人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看着正跪在床板上伸着脑袋朝里侧看的魏景臣。陆离似乎看得出他那一团模糊的脸上正流露出来的悲伤，然后在魏景臣突然趴下去用手去勾什么的时候，那个人「咻」地一下消失了。

      　　陆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但是窗玻璃的反光上只看到魏景臣正将那床推回原来的位置。而先前萦绕在心里的那股绝望、哀伤、以及说不出来的恨，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也似乎一瞬间消失不见，陆离顿时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

      　　魏景臣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你说错了，案发现场是没有办法出庭做证人，但是决定性的证物大多就在案发现场。」朝陆离摊开手掌。

      　　陆离半信半疑地走过去，看见魏景臣手心里的是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也就两个么指的指甲盖大小，四四方方，一面上头有个半弧形的圈。

      　　「这是什么？」

      　　魏景臣没有回答他，只是摊着手让他继续看，陆离再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来是一个被烧得有点变形的小锁。

      　　火灾之后这个寝室应该有被清理过，怎么还会遗留这个东西的，就不得而知了，但是陆离在认出这个是把锁后立刻想起来，那些莫名奇妙寄给自己的快递里，就有一把钥匙……

      　　第17章

      　　正是晚上选修课的时间，陆离和寝室里那三个人都没有课，魏景臣也没有，所以何嘉请客吃饭，算是给魏景臣那一拳的赔礼。

      　　冷气开得很强的火锅店里，服务生把鸳鸯锅的汤底端了上来，辣的那边红油翻滚很是刺激食欲，徐进坐在餐车旁，把火锅料分别加进汤底里。

      　　何嘉开了瓶啤酒，给一圈人满上，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对魏景臣说，「那天出手重了，实在不好意思。」

      　　魏景臣笑笑，和他干了这杯，他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下去，只是还有一点印子，「没事，情况特殊。」然后看向主要责任人。

      　　陆离正望着那锅里翻滚的汤汤料料发愣，没有注意到魏景臣的视线，顾朔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回神，然后拿起杯子向魏景臣敬了一下，「不好意思，全怪我。」

      　　几个人将杯子里的啤酒一干而尽，何嘉用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红汤里漫不经心地涮着，「你们上午去那个寝室有发现什么么？」

      　　这一说，陆离拿过搁在身旁椅子上的背包，取出他那个放零散小物的盒子，从盒子拿出一把很小的钥匙递给魏景臣。

      　　魏景臣放下杯子，伸手掏裤子口袋，然后一手拿陆离递来的钥匙，一手拿那个烧得发黑变形的小锁，找到锁孔的位置……

      　　何嘉眼睛一边盯着他们，一边将筷子上涮好的羊肉放嘴里，结果「哎呀」一下被烫了舌头，忙伸手要去拿冰啤，不想胳膊一扫碰翻了蘸酱的小碗。一众立马手忙脚乱起来，陆离递纸巾给何嘉，耳边听到「哢嗒」一声。

      　　其他两人大概也听到了，都停下动作看向魏景臣。

      　　「打开了。」

      　　魏景臣将插着钥匙的锁放在桌上，四周同时传来三个倒抽冷气的声音。

      　　＊＊＊＊＊＊

      　　火锅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几个人也吃得差不多了，服务生收拾掉一些空掉的盘子，并将水果端了上来。

      　　顾朔拿过陆离放在手边的那个小铁盒子，看了看，然后将夏雪的发夹拿出来放在桌上，「发夹是夏雪的，已经死了……」说完被陆离轻咳着撞了下肩膀。顾朔抬头，和陆离一起看向魏景臣，魏景臣只是摇摇头，然后微微一笑，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于是，顾朔将那个锁放在夏雪的发夹旁边，「钥匙是这个叫罗敏德的，烧死在寝室里……然后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桌上自夏雪的发夹后面依次排了五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加上夏雪的发夹，一共是六个，「这另外的四样东西属于谁的？」顾朔说着抬头，视线扫过在座的几人，「是不是也是已经死了的人？」

      　　除了夏雪的发夹，罗敏德的锁，桌上还有半根看起来像是被扯断的鞋带，一粒带着线头的纽扣，一枚生锈的螺丝钉，和一块不知道哪里撕下来的布片。一时间，几个人都沉默不语。陆离觉得店里的空调温度似乎调得有些低，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正哗啦哗啦地起来。

      　　沉默了片刻最先开口的是何嘉，「顾朔，你以为拍鬼片呢？一个学校死六个人这还不上电视报道？」虽然发生了这么多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事，但是何嘉的唯物主义还是让他相信一些事是陆离压力太大之下产生的幻觉。

      　　徐进将锅子里最后一点鱼球虾球捞起来，「不有一大学就每年都要跳楼死一个么？」说完被何嘉横了一眼，于是低头埋首自己的碗中默默清扫战场。

      　　「也许不一定是在学校里出事的呢？其实我那天在树林里还看到了一个……」

      　　噗——！顾朔直接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抓过纸巾一边擦嘴一边奚落陆离，「你干脆修炼修炼去当半仙算了，有些人想遇还遇不到，你倒好，又看到了一个。」

      　　「你以为我想看到那些吗？」陆离闷闷地低头，转着面前的玻璃杯，剩下一点啤酒在杯子里跟着一起转，澄黄透明的液体里冒起小小的气泡，「那个人看起来像是溺水死的，那个时候他就一直抓住我的脚……」

      　　「所以你那个时候摔在地上一直不停地踢腿，好像要甩掉什么东西一样。」魏景臣说道。

      　　陆离点点头，「我当时太害怕了，以前只是听说过溺水死的人会如何如何，第一次看到还是觉得很恶心，也很吓人。」这个时候陆离会很佩服徐进，因为他一边听一边吃，丝毫没有影响，而自己看到他碗里那涮熟的白花花带着点灰粉色的羊肉就有些忍不住反胃。

      　　「你们在说学校的鬼话夜谈吗？」一旁收拾盘子的女服务生突然插进来说话，「这个学校以前就出过事情哦，有学生从校区回学生公寓的路上，过马路时被驾校的车子撞死，还有那个时候新校区还没有造起来，后面是一大片农田，有一天就在后面那条河里发现溺死的学生的尸体，据说是下河摸虾不小心踩到了淤泥里，然后陷了下去……不过都是挺久之前的事情了，你们估计都不知道。」

      　　女服务生端着盘子走了，剩下陆离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

      　　陆离看着桌上那些东西，一想到这些东西的主人很有可能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但是在他们死后，这些却都被送到了自己这里，便不禁心里发毛。

      　　为什么要送到自己这里来，夏雪的发夹也好，张敏德的钥匙也要，让自己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他们的死又有什么用？自己是大学考上这里才来到这个城市的，之前可以说和这个城市的一点一滴没有任何的交集，更谈不上认识他们。

      　　「好了，在这里东猜西想也没有用，不如调查一下好了。」大概是看出了陆离的沮丧，魏景臣开口打破了冷僵的气氛。

      　　「怎么查？」顾朔问道。

      　　魏景臣却是微笑，卖着关子，「我父亲的人脉比较广，我可以拜托他，不过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目前也只有这样了……」何嘉倒是同意了魏景臣的提议。

      　　陆离想想，确实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只能顺着现在手上仅有的一点线索抽丝剥茧，看看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的。

      　　「谢谢。」陆离抬头对魏景臣报以感激地一笑。

      　　没想到魏景臣却说，「我帮忙是有条件的。」

      　　陆离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我想见夏雪。」魏景臣说出了他的条件。

      　　第18章

      　　在人生的前二十年，陆离虽然不是无神论者，但是对于鬼神之事还是抱着听过算数的态度，而这几个月里所发生的事，已经完全超过了他的接受能力。但是魏景臣显然觉得他陆离是铁打的身板钢铸的心，于是就这么在他已经不堪忍受的弱小心灵上又给他来了那么一下子。

      　　好嘛，反正现在已经超自然超科学超出所有可以用常理来解释了，所以魏景臣带他来找什么半仙，也不是很难以让人接受的事情。

      　　陆离跟着魏景臣走进这个装修华丽的复合式公寓，满目都是继承了路易十五时期的浪漫主义洛可可宫廷风格的装饰，追求曲线的家具，优雅的雕花橱柜，精美烫花工艺，家具的边角都装上了金光闪闪的鎏金铜饰铜拉手，窗帘和地毯则是羊毛和天鹅绒的……完全可以拿来当做装饰基础课参考案例的房间。

      　　一只耳朵上的毛染成橘黄色的贵宾正躺在客厅的垫子上，看见来人，只是抬头瞥了一眼，狗眼人眼四眼相交，陆离居然从它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名为不屑的东西……陆离想自己一定是神经过敏了。

      　　佣人请他们在先坐，她上去请大师下来。

      　　陆离在高级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弹性很好让他坐下的时候上下弹了两下。陆离四下望了一圈打量这个公寓的装修，他以为那种半仙大师都应该住在某个不起眼的旧住宅区里某间满是中式家具的狭小房间里，就和电影里演的那样，陈旧的家具上积了厚厚一层油腻，老鼠在褪了色的咯吱作响的地板上乱跑，见了人也不害怕，墙上和家具上贴着道符，然后在来人打量屋内陈设的时候，从门帘后面走出一个佝偻的老太婆……

      　　陆离觉得自己应该转导演专业，或者也许这次电视节目制作的课会拿一个高分……哈、哈、哈。心里安慰似的为这并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喝彩了两下，然后陆离终于见到了魏景臣口里说的半仙。

      　　其实所谓的半仙就是古代时候的算命先生，风水先生之类的，帮人卜卜卦、看看风水、测一下阴宅，现在迷信鬼神的人少了，而且这一行骗子又太多，不过还是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在没有办法解决一件事情的时候寻求这种非科学的力量，陆离以前在家的时候也亲眼看到半仙作法请来去世已久的人附身，而且说的一些事情确实和事实吻合，甚至有很多是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女人大约30出头的样子，穿了一身香槟色的拖地抹胸礼服，手臂上搭着薰衣草色的披肩，头发在脑袋后面盘起来，发鬓两侧夹着镶了钻的发夹，再加上客厅里的大水晶吊灯，鎏金座钟，花卉形状的铜饰……俨然一场豪宅舞会的派头。

      　　这位大师平时一定很喜欢看电影。陆离挑了下眉，在心里这样断论。

      　　「怎么是你来了？从小到大你不是只要看到我就逃得最快？」大师走下楼梯看到他们说道，声音听起来似乎比看起来的要苍老许多，然后看看他们的身后，「你爸没有一起过来？」

      　　魏景臣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然后走过去搀着大师的手臂一副伏低做小的样子，「今天是我自己有事来找凤美阿姨的。」

      　　陆离坐着不动，就这么看着面前的两人，魏景臣看起来和这个大师很熟的样子，来的路上听魏景臣说起过，他家做生意的，父亲有点迷信风水，而这个大师是他父亲多年的朋友。

      　　「你们哪，就是有了事情才会想起我。」大师伸出手漫不经心地打量自己的手指，指甲涂得血红血红，一共十个手指头，戴了7个戒指……

      　　陆离看见她那双手皮肤干巴巴的，好像干枯的树皮一样，脸可以用化妆来掩盖年龄，但是手是骗不了人的，估计这个大师有一点年纪了吧？

      　　「我们没事也不敢叨唠您不是。」魏景臣一边说一边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看起来是装首饰的小锦盒，放到大师的手里，「凤美阿姨您现在是越来越年轻漂亮了，我觉得这个最适合您这样有风韵有气质的女性，所以早早给您定下了，这不正好给您送过来。」

      　　陆离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但是心里面在一边捶地板一边哀号，我可不可以出去吐一吐啊？

      　　虽然认识魏景臣时间不长，但是陆离从来不知道这家伙嘴里居然可以吐蜜糖，而且是甜到发腻，腻到恶心死人的那种。陆离觉得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在跳舞，有从恰恰转桑巴的趋势。

      　　但是那个叫凤美的大师显然很受这一套，笑得脸上开出花来，血红指甲的手摸了摸魏景臣的脑袋，「好吧，你就直说来找什么事。」

      　　魏景臣总算收起来那花见花开的谄媚笑脸，变得严肃起来，「我想请凤美姨请阴灵。」

      　　听到他这么说，大师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看向魏景臣，「你确定？」见魏景臣用力地点了下头，大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让刚才领他们进来的女佣去准备一下。

      　　陆离其实有点奇怪，让大师请阴灵，为什么要自己在场。魏景臣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其实夏雪刚出事的时候我就拜托过凤美阿姨帮我请过，但是没有出现，你说你见过夏雪，就想也许你在场或许可以……」

      　　陆离在心里腹诽，敢情自己也成灵媒了。

      　　大师把他们两个带进一个很黑的房间里，从外面的富丽堂皇一下子走进这间黑不隆冬的房间里，陆离的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这片漆黑，然后看见中央一张红木圆桌，上面点了一支蜡烛，借着蜡烛那点微弱的光，视线所及就是那张圆桌的范围。

      　　陆离一开始只觉得这个大师还挺煞有其事的，气氛营造的不错，但是在和魏景臣在那张圆桌边坐下之后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明明刚进来的时候感觉这个房间一点都不大，但是当大师坐定后说了声「开始了。」接着叽里咕噜念着听不懂的像是咒文一样的东西之后，陆离就觉得周围似乎产生了一些变化。

      　　第19章

      　　只是周围太暗了，蜡烛那点光连彼此的脸都照不清楚，但是陆离很清楚地感觉到原本四周密闭的空间似乎越来越大，有阴冷的风一丝丝吹到自己的背脊上，他甚至看见原本一直竖着的火苗偶尔左右晃动。

      　　大师念完那些听不懂的话突然头一低没了声音，周围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过于空旷的那种，陆离有种感觉，他们四周围是一片广阔无垠的黑暗，也不知道黑暗里到底有什么，似乎只有眼前这支随时都好像要熄灭的蜡烛所带来的光芒将他们圈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

      　　于是陆离如坐针毡，轻轻挪动了下屁股，让自己尽量靠近桌子，置身在光亮中。他回过头去看魏景臣，只见魏景臣抿着嘴角，表情认真地看着大师，似乎感觉到陆离的视线，魏景臣侧过头来，大概是见陆离一脸的疑惑和紧张，于是弯起嘴角，微笑着示意陆离放心。

      　　但是陆离怎么可能不紧张，他已经感觉到黑暗里有什么慢慢靠近，又突然倏忽远去，一会儿又靠了过来，然后从身边经过，桌上那支蜡烛的火苗已经不是晃动而已了，忽明忽暗上下跳动，陆离正要开口问魏景臣，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景臣却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又指指大师，接着便回过头去继续一脸认真专注地看着对方。

      　　陆离有马上离开这里的冲动，不是因为他怕黑或者别的什么，而是那种身处一个未知之地的感觉过于明显，而这张桌子又似乎和周围传来的气息格格不入，但是他潜意识里明白，如果离开了这张桌子也许会发生后果不堪想象的事。

      　　于是他就这么一直坐立不安着，守着那盏蜡烛，心里默默祈祷它不要灭，就在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剧烈跳动的火苗上的时候，大师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把陆离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那像是从喉咙里压迫撕扯出来的声音，用凄厉来形容也不为过，直接穿透鼓膜进到脑袋里。

      　　这一声怪叫拖得很长，等到终于停下来后，陆离竟然感觉四周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不太宽敞的密闭空间里，背脊上的阴冷感觉消失了，原本剧烈跳动的烛火此刻安安静静地燃烧着，火苗笔直笔直。

      　　大师抬起头来，不知道是不是烛火的关系，陆离觉得她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凤美阿姨，还是不行？」魏景臣问道。

      　　大师摇了摇头，「不是不行，是根本没有夏雪的魂……」

      　　「没有……？这是什么意思？」这次换成了陆离开口。招魂他见过，也听说有招不来的情况，没有魂倒是第一次听说。

      　　「不会，陆离说他前不久还见过夏雪，而且还见到了两次，并且还把原本在我这里一个东西送到了陆离那里。」魏景臣显得稍微有些激动。

      　　大师低头想了一下，然后说：「如果夏雪的魂魄在，我不可能叫不出来。」

      　　「会不会是……已经投胎了？」陆离怯怯地在一旁插嘴。其实这个问题他想过好几次，以前看人家招魂的时候就琢磨，自古就有轮回转世的说法，如果对方已经重新投胎的话，要怎么招？难道天上掉个大活人下来？但是谁能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

      　　只是陆离的说法被大师给否定了。

      　　「只要魂魄在这个世上，就算是已经重入轮回了，也是有迹可循的，只是人海茫茫，对方也许再不认识你，所以找到了也没有用……」大师用着她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竟有几分凄凉和伤感在里面，她接着说道，「但是夏雪的情况就不一样，你知道我们刚才在哪里么？」

      　　陆离摇摇头。

      　　「黄、泉、路。」

      　　大师一字字说道，陆离的头皮顿时劈里啪啦地炸开。

      　　「所有人死去之后最后必经之道，我们可以通过和那里做某些交换来见一下还在那里的故人，至于能见到什么程度，就看你所做的交换是大还是小，不过现在外面骗人的人太多，那种不做任何牺牲的交换是根本招不到魂的。」

      　　陆离的身体晃了晃，觉得自己听到的已经超脱了人类的所知，然后他就这么有些出神的跟着大师和魏景臣走出那间房间。客厅里的水晶吊灯的灯光刺了下他的眼睛，陆离这才有点回归现实的感觉。

      　　魏景臣显得情绪有点低落，三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魏景臣抬头问道，「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大师接过女佣递过来的茶水，拿在手里，「魂飞魄散了就没了。」陆离看到魏景臣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不愿相信的表情，大师又说，「还有一个……被人束缚住了，那也找不到了。你们听过养小鬼么？那就是控灵术的一种，取的是夭折的或者胎死腹中的童魂，但是这种方法很阴损，伤功德，就算是我们这样的人也是很忌讳这个的。」

      　　陆离沉默不语，如果夏雪的魂魄不在这个世上，那么自己看到的又是什么？

      　　「景臣说你看到过夏雪？」

      　　陆离回过神来，然后点点头。

      　　「能告诉我的你的八字吗？」

      　　陆离想了想，「1981年6月29日，下午五点。」

      　　大师听完，笑了起来，那种冷冷的笑，让陆离不由一哆嗦。

      　　「你四柱全阴，也是个炼魂的好体质。」

      　　倒是魏景臣侧过头来安慰他，「凤美阿姨和你开玩笑的，这年头懂炼魂的人不多的。」然后又说，「让你带的那些东西呢？拿出来给凤美阿姨看下。」

      　　陆离「哦」了一声，去翻自己的包，然后将那个装了夏雪发夹等东西的小盒子放在茶几上，并把自己遇到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一开始大师表露出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但是听到后面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就是这些。」陆离说完，等着大师的反应。

      　　大师打开那个盒子，将东西一一在茶几上摆开，然后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张符咒，念了咒贴到夏雪的发夹上。

      　　但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大师也不禁皱眉，「奇怪了，这些东西上感觉不到任何阴气，说明它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东西，但是……」手指拨动着桌上那六件小玩意，「加上你就是七个。」

      　　陆离心里「咯！」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20章

      　　「『七』是一个很特殊的数字，《易纬？乾凿度》中指出：『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复变而为一。』『阳起于一，正于七，极于九。』也就是说，自然万物遵循着『一、七、九、一』的往复！环，而七恰好居于正中。它是一个平衡，但也是不安定的因素。」

      　　陆离不知道大师讲的这堆东西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是听到大师说加上自己就是七个的时候感觉非常不好，夏雪和罗敏德都已经死了，另外四样东西也可能属于已经不在这世上的人，大师说加上自己就是七，就好像在说他也会和那些人一样。

      　　难道自己会看到夏雪和罗敏德，还有会收到这些东西，是因为自己快要死了么？

      　　＊＊＊＊＊＊

      　　从大师家里出来，陆离就是一副苦瓜脸，魏景臣拍拍他的肩膀，「你别把凤美阿姨的话放在心上……」

      　　陆离点点头，但是脸上的表情还是轻松不起来。

      　　走了几步，魏景臣停下来又说，「只是陆离你自己还是要小心一点，凤美阿姨对于不熟的人一般不会说这些的，你也听到她刚才说的『交换』，她泄露天机，相对的她就要承受一定的天谴，所以她会告诉你关于『七』的玄奥，说明其中一定不简单，你要多注意自己身边。」

      　　陆离还是机械地点头，然后说道，「对不起，结果还是没能让你见到夏雪。」

      　　魏景臣依然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有时候最好的怀念其实就是忘却。」

      　　陆离抬头看向他，夕阳斜斜的洒下来，勾勒出魏景臣硬朗俊气的轮廓，陆离觉得心窝那里暖暖的，其实他和魏景臣真的不熟，只是因为夏雪的发夹这个锲机才会认识，但是魏景臣却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做诡异的人避而远之，而是像朋友一样，关心自己，帮着自己出主意。

      　　「如果下次还能看到夏雪，我一定会告诉她，你很想她，让她给你托个梦。」

      　　魏景臣眨眨眼睛，然后微笑着伸手过来将陆离的头发给揉成一团乱。

      　　陆离在心里想，这算是你表达感谢的方式吗？不要利用身高优势就随便欺负人啊。

      　　＊＊＊＊＊＊

      　　因为凤美大师说的话，陆离回去之后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他上网去查了关于数字七的资料，但是出来一堆杂七杂八的内容，陆离没翻两页就关掉了。

      　　学校的期末考陆陆续续进行了一半，大四的学长们差不多都已经离开了学校，公共课的考试都安排在选修课结束之后，一些选修课早早考完的本地学生就打包行李回家，等到考试那天再来，于是热闹的校园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陆离的最后一门专业课的作业也交了上去，然后被老师问道「有没有空？」，陆离条件反射地回答了「有」，于是被派遣去整理画室。

      　　一个学期结束，画室里乱得不成样子，画夹和石膏像像是一个个路障，考验人的肢体平衡扭腰动胯的柔韧度。

      　　陆离其实很喜欢画室，大概和他的天赋有关系，总之看到画架石膏模型会产生一种亲切感，所以被派来当免费的劳动力他也没什么怨言。

      　　一个人默默把所有的画架都折叠起来靠到墙边，将地上扫干净，然后把石膏模型都搬进画室旁边的一间小储藏室。

      　　储藏室很小，一面是玻璃窗，两侧墙上是几排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架子，陆离将石膏模型一一放在架子上，还按照大小和形状不同摆出他觉得最好看的排列方式，最后几尊石膏模型则稍微费力一点。

      　　下面的架子上下距离比较低，没办法放石膏像，陆离四下找了一圈想看看石膏像应该是放在哪里的，最后发现架子最上一层还有维纳斯、伏尔泰的石膏像，于是搬来一旁的铝合金梯子，抱着一尊阿格里巴单手爬了上去。

      　　陆离将阿格里巴的石膏像放到架子上，听到走廊上有女生说说笑笑的声音往这里过来的样子，陆离没有放在心上，坐在铝合金楼梯的最上面，扶住阿格里巴想把它摆摆正，但是在双手触到石膏模型时整个人愣在那里。

      　　红色粘稠的液体从石膏像上淌了下来，一道又一道，然后流到陆离扶着石膏像的手上。温热的感觉，血腥的味道，那样的真实，陆离已经分不清楚倒底什么是幻觉，什么才是真实，他缓缓抬起头……

      　　阿格里巴的头像变成了一张腐烂到面目模糊的脸，皮肉将掉未掉，嘴唇已经烂光，森森的牙齿暴露在外，肉蛆在鼻子、嘴里爬进爬出，那红色粘稠的液体就是从这张脸的眼框流出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陆离连气也不敢出，手像是黏在那个石膏像底座上一样，这是之前没见过的陌生的脸，陆离的惊吓只是一瞬间，然后便是疑惑。

      　　「你是……哪一个？」陆离开口问道，他直觉上这应该是那剩下的四件东西的主人之一。

      　　他颤颤的话音落下，眼睛一眨，发现自己双手扶着的还是阿格里巴，陆离愣了愣。走廊上女生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门外，就在陆离愣神的时候，储藏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门板和铝合金梯子撞上的巨大声响和女生的尖叫声先后响了起来。

      　　陆离没想到会有人开门，而他的梯子正好架在门后，巨大的冲力，将整个铝合金梯子连着上面的陆离一起碰到。

      　　陆离还没完全回神，整个人往后倒去，接着玻璃哗啦碎了的声响带起了背脊和手臂上火辣辣的刺痛，眼前突然一亮，陆离发现自己竟然看见了天空。

      　　天空？！

      　　意识回转的那一刻，陆离才发现自己正手吊在窗外。

      　　储藏室很小，从门到玻璃窗就只有几步的距离，铝合金梯子的高度正好大于这个距离，梯子倒下正好撞到窗户。本来最多就是撞碎玻璃而已，但是没想窗栓子竟然没有勾紧，陆离就这么被甩了出去。

      　　第21章

      　　好在他摔下来的时候手还拉着梯子，而铝合金梯子因为角度的关系卡在了窗台那里。

      　　推门进来的女生被眼前这么短时间里发生的事情给吓得只是在那里又哭又叫，陆离悬在半空，感觉拉着铝合金梯子的手正一点点滑脱。

      　　「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有人摔出窗外了！」

      　　大概是听到叫声，其他教室的人纷纷开窗户朝外看，玻璃的反光太刺目，闪得陆离睁不开眼睛。握着梯子的手指麻得已经没有了感觉，周围的玻璃窗哗啦哗啦地反射着阳光，闪光灯一样闪得陆离眼前和脑中一片空白，就在手完全滑脱的时候，陆离看到一个身影扑到了窗前，他看不清楚那个人，只是感觉手腕被一双手用力握住，紧得发疼。

      　　「陆离？！」

      　　在意识消失前，陆离听出来了那个声音，心里想——

      　　魏景臣，你一定是神仙，不是神仙也是神！

      　　其实两者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吧？

      　　＊＊＊＊＊＊

      　　陆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既不是躺在画室窗外的楼下，也没有在医院中。

      　　天空灰蒙蒙的，一团团的黑云，有种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陆离坐起来，有什么粘稠滑腻冰冷冰冷的，缠住手臂，拉扯住他。

      　　陆离低头看去。

      　　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泥沼中，粘稠的泥浆「噗噜」「噗噜」的冒起泡，然后「啪」地一声，破裂。由于太过粘稠，这一过程变得很缓慢，甚至能看清楚破裂瞬间，泥浆飞溅的画面。陆离抬起胳膊，挂在手臂上的泥浆也是粘稠地像是在拉扯和好的面团，牵连着，拉出长丝，但是没有断开。

      　　这到底是哪里？

      　　陆离站起身，四下看去，这像是一片被大火烧过之后的树林，稀疏横斜地歪着几棵只剩下干杈的小树，长得高高的但已经枯黄了的野草，还有沼泽地，有点像是西方玄幻题材的电影里所描绘的迷失森林这样幽暗诡异的地方。

      　　他记得自己掉下去的时候魏景臣已经抓住了自己的手的，难道魏景臣还是没有抓牢，于是自己掉下楼壮烈捐躯？

      　　不会这么惨吧？陆离不由皱起眉头。才只有三楼而已，有些人从十几层掉下来都只是断根骨头而已，自己不会这么不巧偏偏拔中头筹？

      　　而且死了之后看到的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的？但是那天大师带他们去黄泉路的时候似乎和现在很不同，但是他同样感觉不到这里有任何生气。

      　　陆离猜想自己可能没有死，而现在看到的不是幻象就是自己在做梦。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了，要怎么才能从幻象中出去，或者要怎样才能从梦中醒过来？

      　　陆离傻站在那里，脑袋里兜兜转转了几个方法，比如用力掐大腿把自己掐醒，原地蛙跳俯卧撑，大声唱歌，或者倒下继续睡……但都因为这些方法不仅愚蠢而且滑稽可笑而被陆离给驳回，虽然这里周围没有人，他就算脱光了在泥坑里游几圈都没有人会来管他。

      　　陆离就这么站着，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有时候，面对未知和无法解释的灵异会让人觉得恐惧，而身陷在一种无措和茫然的状态里，其实也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就在陆离面对这一片死气沉沉的泥沼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泥浆翻滚着涌起泡泡的频率高了起来，连带着「噗噜噗噜」的声音也变得急促。

      　　有几处冒得特别厉害，大大小小的泥浆泡泡升起来破裂就像已经煮熟开始翻腾的粥。陆离直觉上那翻腾得特别厉害的几处，下面似乎有东西要上来。他抬脚想要离开这里，但是泥泞的沼地像是有生命一样将他的腿牢牢吸住，他用尽力气，也没办法把脚从泥浆中拔出来。

      　　气泡翻腾的地方好像长出黑色的草来，陆离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人的头发，紧接着整个沼池都开始翻腾，气泡也没有了，陆离看见在泥泞之下，挣扎着的手和脚像是要摆脱束缚，有人的手和脚伸了出来，然后又被沼地吞了下去。

      　　陆离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景象，攒紧了拳头，背上嗖嗖发冷。

      　　经过一番挣扎，被泥沼困住的那几个人都浮到了最上面，然后陆离就看见他们像是蜘蛛那样用手脚将身体撑离沼地，扭曲着关节，完全不是常人可以做到的姿势，接着他们缓缓将自己的脑袋从沼地里拔出来。

      　　恐怖的画面陆离这几个月看过很多，但是眼前这一幕还是给他的承受力一个不小的打击。

      　　因为泥浆过于粘稠，或者根本就是想要把这些人再吞噬回去，那泥浆就像藤蔓一样，缠着这些人的头发，黏在脸上，好想是生长在皮肤下面。

      　　但是那些人依然拼命想要摆脱，不，已经不能算是完整的人了，被粘稠的泥浆缠住了头发撕下一块块的头皮，脸上的皮肉被一块块粘下来，布满血丝的眼球从眼眶里掉出来，因为挣扎的太过用力，那眼球弹飞出来撞到陆离的手臂上，然后掉下来落尽沼地，沼地伸出一根细小的触手勾住那颗眼珠将它拉了下去。

      　　从沼地里出来一共六个人，陆离认出来，其中有夏雪、罗敏德、那天在树林里见过的那个被水泡发的人，另一个是在放阿格里巴石膏像时看到的，此外还有两个……

      　　他们一边挣扎着一边朝着陆离爬过来，凤美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在半空中响了起来。

      　　『七』是一个很特殊的数字，自然万物遵循着『一、七、九、一』的往复！环，而七恰好居于正中。它是一个平衡，但也是不安定的因素。

      　　加上你……就是七个。

      　　那些人爬了过来，最先将手攀上陆离的腿的是夏雪，折断的颈骨让她的脑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悬在肩膀上，身体是朝着下方，但是脸却是扭转过来朝着上方，眼睛直直地望着陆离。陆离想起来自己对魏景臣的承诺，但是那些话憋在胸口里，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于是他就这么看着夏雪发青的有点恐怖的脸，心里蓦然生了一股怜悯，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好好的一个那么漂亮的女生会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会要找上自己？

      　　第22章

      　　夏雪的下巴「哢哢」地动了两下，突然上方天空投下一道刺眼的白光，陆离忙用手遮住眼睛，却听到耳边传来某个熟悉的略有些低沉的声音。

      　　「陆离……陆离？你醒了？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陆离将手臂从脸上拿下来，入眼的是魏景臣有些担心的表情，他好不容易消肿的脸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估计是冲过来拉住自己的时候被玻璃割伤的。

      　　「他醒了吗？有没有别的伤？没有事的话我要先去赶校车了，你们走的时候记得把门保险放下来。」保健室的医生到陆离这里看了下，没有检查出其他的问题便匆匆忙忙走来走去地整理她自己的东西，很快就走了。

      　　陆离看向窗外，西边一片红霞，应该是傍晚的样子。魏景臣扶着他起来，又倒了一杯水递给他，「那两个女生吓坏了，一个劲的在那哭，好在你没什么事情，所以你的辅导员让那两个低年级的女生先回寝室，让她们过几天亲自来给你道歉，顺便慰问你一下。」

      　　陆离咕嘟咕嘟将杯子里的水都灌下去，用手背擦嘴时看到手上包着的绷带，动了动手，好在不是伤得很厉害，只有有点微微的刺痛，他抬起头，「并不是她们的错，她们开门的时候也不知道我就在门后的梯子上。」然后看向魏景臣，「对了，你怎么会在那里的？」

      　　魏景臣站在窗边，靠着窗台，「学生会正好在旧校区这里搞活动，我接到了爸爸打来的电话，就想到艺术系的教室这边看看你在不在。」

      　　陆离看着魏景臣，眼睛布登布登眨了两下，他疑惑，为什么魏景臣的爸爸打电话给他之后，魏景臣要来找自己？

      　　魏景臣侧过头去朝窗外看了几眼，然后回过头来，「我不是说过我爸人脉比较广，可以帮忙调查那天在火锅店里服务生说的我们学校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于是就让市公安局的人去查了，结果查出来，在过去的年里，加上夏雪和罗敏德，我们学校一共死了7个学生。」

      　　保健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何嘉、顾朔和徐进三人几乎是冲进来的。

      　　「小离，听说你从三楼摔出来了？」

      　　「手有没有断，脚呢？」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好端端的都能从窗户里窜出去？」

      　　一连串的问题，陆离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倒是何嘉注意到了站在窗口边的人，「魏景臣，怎么又是你？我们陆离每次出事怎么都有你在场？你是不是命中带衰还是怎么的？」

      　　面对何嘉的话中带刺，魏景臣倒是一点都不在意，耸了下肩膀，露出无奈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碰到他都是一惊一乍的情况，不过如果今天不是我正好去找他，你们大概要去医院才能见到他了。」

      　　陆离伸手拉了拉何嘉的手，「真的只是意外，而且当时幸好有魏景臣拉住我，我才没有摔下去。」

      　　于是何嘉也不再说什么了，看看时间不早，魏景臣晚上还有考试，于是几人一起出了保健室。陆离除了手被划伤，身上的短袖衬衫被玻璃割出好几道口子，不过幸好身上的都是很浅的擦伤。

      　　「你们说，窗栓子怎么会突然脱开的？」走在回去的路上，顾朔提出他的疑惑，「按照小离的说法，那间储藏室平时基本没有人进去，窗也关得好好的，偏偏在小离倒下来的时候窗栓子就给开了呢？」

      　　「大概是被梯子撞到了吧？」陆离说道。

      　　「撞也没撞这么巧的……」徐进嘀咕了一声。

      　　其实现在想想也觉得这几件事请放在一起实在很巧。

      　　之前他一直在储藏室里忙活，都没见那两个低年级的女生来拿石膏模型，偏偏就在自己爬到楼梯上的时候那两个人推门进来。但如果窗栓子好好勾着的话，最多是玻璃碎掉，铁窗框还是会把人给挡下来的，偏偏窗栓子松开来，旧楼又是那种朝外打开的窗，而不是新楼这里的滑动铝合金窗，他和梯子倒下时的冲力，自然就把窗给撞开了。

      　　「我后来检查了一下那扇窗，发现窗栓子其实已经坏了，但是被人用透明胶粘起来固定在那里，表面上看起似乎是拴住的样子，但是碰一下，它就掉下来，扣不住也起不到作用……」走在最后头的魏景臣这样说道。

      　　几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他，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上，于是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红彤彤的光照出每个人的表情，有人惊讶，有人不敢置信，只有陆离一个人敛了眉头若有所思。

      　　他还记得在保健室醒来前做的那个梦，梦里夏雪最后攀上他的脚，扭着脖子，脸朝上方看着自己，他看到她的嘴唇张合，她在对自己说——

      　　离开……

      　　「11年……一共7个……」

      　　陆离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画纸上画了一道直线，将纸上标下的个年份连了起来，变成一条简单的时间表。

      　　按照魏景臣的说法，本来这个大学的校区是在这个城市比较繁华的地方，地皮涨价包括周边商业区的建造，学校被迁到了这里，大概是在15年前。

      　　最早出事的那个学生是在11年前，跳楼身亡，具体原因不明，疑为自杀。之后过了两年，又有一个学生跳楼身亡，同样原因不明，疑为自杀。

      　　隔年，有学生从教学大楼回学生公寓，在穿过校区外那条马路的时候，被驾校新手开的车子撞伤致死。之后学校似乎加强了对于学生心理的辅导以及安全防范，自驾校教练车车祸过后的三年里都一直太平无事。

      　　但是第四年却一连发生了两起事故，一名学生在军训期间使用电器不当引发火灾被烧死在寝室内，还有一名学生溺死在学校后面的那条河里。

      　　相隔两年，学校建造新的教学大楼，有学生溜进施工工地，被掉落的工地重物砸中头部当场死亡。

      　　然后是今年春末夏初，中文系大三女生夏雪的尸体在学校新教学楼后的树林里被发现，死因为绳勒窒息而死……

      　　第23章

      　　陆离用铅笔在7个时间点上画上圈，看不出出事的年份之间有任何规律，而这7个人中分别属于不同时期入校的学生，最早死去的几个和最近出事的几个，中间相隔将近十年，彼此间也没有什么共存的联系。

      　　陆离靠上椅背，咬着笔杆瞪着桌上那张纸，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似乎缠满了一团团的线，越扯越乱。

      　　为什么是个学生？这是最让人费解的地方。

      　　按照他手里拿到的那六件东西，不出意外应该对应的是六个人，但是现在查出来的出事的学生却有7个。

      　　是还有一件东西没有送到自己这里？还是大家猜测的方向有误呢？

      　　陆离沈了口气，将嘴里的笔拿下来，然后看向电脑屏幕。

      　　最后一门专业课的考试作业他也已经交了，所以照例躲在机房的角落位置蹭网络用。

      　　陆离还是在浏览上次看的那个讨论版，但是翻了很多页都没有找到上次关机前看到的那个求助如何招魂和换魂的方法的帖子。

      　　看看时间，差不多到下午的课快要结束的时候了，陆离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寝室。

      　　魏景臣的意思，关于学校之前出事的这七个人，还是应该再到大师那里求教一下。陆离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但是这一次连何嘉都赞同了，说是储藏室那件事实在太过巧合和诡异了，说不定和那几个死去的学生之间有什么联系，况且在倒下去前，他确实又看到了幻象。

      　　其实世上比这还巧的事情数都数不过来，旧教学楼基本只有艺术系的学生在用，而且储藏室平时也没有什么人会进去，暑假的时候艺术系所有的教室包括苹果机机房也都会一起搬到新教学楼去，所以储藏室的窗有窗栓子坏了，只要没有大问题影响不到任何人，估计报修了学校也不会来修的。

      　　但是，如果说储藏室的事情和那几个「人」有关，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加害自己？而且他记得很清楚，在梦境里，他们攀着自己的腿，不是往下扯，而是要帮助自己把腿从沼地里拔出来，夏雪还对自己说，离开……

      　　她要自己离开，离开哪里？那个沼地？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陆离觉得自己真是越想越混乱，但又因为魏景臣说的那句，大师如果说了什么帮助自己的话，就要承受一定的天谴。陆离不是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于是更加觉得因为自己的事情而麻烦别人非常过意不去。

      　　还是想个借口推脱掉吧。陆离心里这样想着将笔和纸放回画箱。

      　　正要拎起画箱出去，突然门被推开，有人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范老师呢？走了？」

      　　陆离点点头，「他好像有事先走了，没说还会不会回来，但是马上要下课了。」

      　　对方一听，那表情好似五雷轰顶，接着晃了晃身体，「砰」地贴上门板，一点一点滑下来，绝望地哀号，「完了……这下死定了。」

      　　「怎么了？」陆离问道。

      　　「平面广告设计那门课的考试作业，范老师让我今天下午五点前交给他，我马上还要赶去新教学楼考试。」

      　　陆离看看表，已经四点四十五分了，「要不你先赶去新教学楼吧，我帮你把考试作业送到范老师的办公室去，范老师很好说话的，只要交上作业就不会让你挂科的。」

      　　听到他这么说，对方两眼「叮」的一下冒出金光，接着整个人都来了精神，上掏口袋下摸口袋，终于把随身碟摸出来冲到陆离面前将东西往他手里一塞，「好哥们，交给你了，范老师平时就挺喜欢你的，记得帮我多说两句好话，回头我请你吃饭——！」最后一句话已经是从走廊上传过来的。

      　　陆离看看手里的随身碟，又看看画箱，决定先去把东西给范华老师，然后再回来取这个，艺术系的学生都需要用计算机做考试作业，苹果机机房特例在考试期间开到晚自习结束。

      　　旧教学楼逞U字形，一侧都是教室，另一侧则是教师办公室。

      　　陆离走到范华老师的办公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但是里面没有人。

      　　不大的办公室里有些凌乱，那也没办法，谁叫艺术系学生的考试作业都比较特殊，有些都是裱在画板上直接拿来的，已经不宽敞的空间里，摆着两张办公桌，桌上和墙角堆着的都是学生的作业。

      　　陆离走了进去，将那个随身碟放在办公桌上的电脑显示器旁。椅子上放着个背包，心想，看来老师还没有走，回来的时候就能看见了吧。

      　　转身，然后视线被墙上的画给吸引了注意力。

      　　大学不像中学之前，学生和老师的关系仅限于课堂，由于学校又有选修课制度，很多时候一个学期的课上下来，老师叫不出学生的名字，学生记不住老师的长相，是很正常的事情。

      　　陆离虽然以前也来过范华的办公室，但都是办完事情就马上离开，从来没有仔细注意过墙上的画。

      　　范华在这个学校教了很多年，毕业于国内知名的艺术学院，作品在国内外多次得奖，还被知名广告公司聘为艺术指导。陆离第一次听范华的课时，就被他的才华洋溢深深吸引，之后的专业课只要有范华执教的陆离想也不想就会选那一门。

      　　墙上挂着是几幅抽象画，用色张扬跳跃，画面富有冲击力，直言不讳地传达着作画之人的热情。但实则范华为人儒雅温和，时常面带着微笑，这样强烈的情感表达方式，陆离觉得有点不太像范华的性格。不过每个人的性格里都有潜藏的另一面，自己的父亲就不仅擅长大张大方粗犷硬朗的风格，但是给母亲画的肖像画里也包含了细腻和温柔。

      　　陆离顺着墙上挂着的顺序，一幅幅看过去，没注意到脚下，一脚踢到堆在墙边的学生作业，垒得挺高的画板摇摇欲坠……摇摇欲坠……

      　　陆离连忙用双臂抱住，待到感觉没有晃动了才松了一口气，放开手来，那堆画板纹丝不动了几秒，紧接着……

      　　「哗啦！」「砰！」「啪！」

      　　第24章

      　　很不给他面子的，在他手还没挪开一个手掌的距离就稀里哗啦地都倒了下来，扬起地上的灰尘。

      　　陆离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内心一边捶地板一边泪流自己的笨手笨脚，但最终这一情绪表现在脸上的只是苦着脸，然后蹲下身，将画板一块块捡起来重新堆好。

      　　在将最后一块画板放回去的时候，陆离的视线落在一旁的一个柜子上，柜子里放着不少陶土的或者纸制的手工艺品，非常地精美。柜子最上层则放着几个大概巴掌高度的玻璃瓶，用木塞子塞着，里面都是空的。

      　　陆离的注意力都落在这些瓶子上，确切来说是落在扎在瓶口的一根带着红色花纹的黄色细线上，陆离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纸，但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其实玻璃瓶很常见，有些礼品店里会在造型独特的玻璃瓶子里放上彩色的沙子，贝壳和薰衣草或者用塑料管叠的星星作为装饰。陆离偶尔看到好看的瓶子也会收集起来，寝室对面有家手工优酪店，陆离经常买她们家一种带着陶土坛子的手工优酪，那坛子也不过巴掌高度，陆离吃完里面的优酪之后，就将空坛子洗干净，晾干，没事做的时候就拿颜料在坛子上头画画。画完之后就随手放在寝室里，但是经常放着放着就不见了，后来才知道都被何嘉他们拿出去送给女生讨欢心了。

      　　陆离磨了磨牙，想时间不早自己也该走了，于是走出办公室，顺便将门重新带上。

      　　走廊上，陆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被扬起的灰尘慢慢沈降下来，在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下，点点如钻，光亮闪闪。

      　　那些放在柜子里的玻璃瓶，里面似乎有萤火一样的光芒，一隐一闪，仿佛人的心脏脉动。

      　　＊＊＊＊＊＊

      　　因为替同学交作业耽误了一会儿，回到学生公寓的时候，魏景臣已经等在大门口了。

      　　陆离紧了紧提着画箱的手，肚子里暗暗琢磨着措辞，想着要用怎样委婉又合理的借口推脱掉，不用去大师那里。

      　　但是还没想好台词，就见魏景臣大步向自己走过来，「怎么这么晚？」不知道为什么，陆离觉得对方身上的气势非常具有压迫感，那种遥遥而来的威慑力让陆离很有转身就跑的冲动，总觉得魏景臣那架势是要和自己干架。

      　　「帮同学交考试作业，所以耽误了一下。」明明是很正常的事，在魏景臣的气势压迫下，陆离却回答地十足没有底气，连他自己都觉得怎么整一副心虚的样子。于是暗暗强撑了下气势，企图与魏景臣的气场抗衡下。

      　　「那好，我们走吧。」魏景臣说完一手抢过他手里的画箱，一手拽过他的胳膊拉着就朝公寓大门外走。

      　　陆离那点强撑起来气势在魏景臣面前，连个声都没就焉了。「等、等一等，至少等我上楼把画箱给放好。」陆离努力挣扎着试图从魏景臣手里挣脱开。

      　　「你上去后还会下来吗？」魏景臣头也不回地问。

      　　「哎？」陆离露出一个很呆的表情，为什么他知道自己是这么打算的？

      　　魏景臣停下大步，回过头来，不等陆离问出口就自己告诉他，「因为你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不想去，但是我还没有想到最好的借口推脱』。」

      　　虽然知道自己的脸上不会有字，但是陆离还是伸手摸了下脸。

      　　其实从小到大，除了父母以外少有人能这样就把自己的心思看穿，寝室里那三个人一起相处那么久了，大多数时候也摸不准他脸上的表情意味着那种情绪。

      　　没想到居然被魏景臣给看出来了。

      　　陆离想，自己刚才一定是想逃走的心思太明显了所以才流露在脸上的。

      　　「快走吧。」魏景臣催了他一下，但是拽着他胳膊的手没有松开。

      　　陆离偷瞄了眼被魏景臣拎在那只手里的这次被当成「人质」的画箱，用着商量的口吻，「那东西也挺重的，不如让我先上楼去放好？很快的，十分钟。」见魏景臣没有反应，陆离伸出手张开手指，「五分钟……」对方依然没有反应，五根手指变成三根，「三分……」

      　　那个「钟」字还没有出口，陆离突然感觉一片阴影压下来，接着身体悬空，两只脚再也踏不到地上。

      　　这是什么情况？

      　　魏景臣单手圈住陆离的腰将他挟在腋下，虽然两人的身高差距不是那么大，但是相对瘦小一点的陆离被他这么一夹就好像一只……小鸡。

      　　「魏景臣，放我下来！」面对大波迎面而来上完课正返回寝室的学生，陆离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光了。

      　　魏景臣倒是不在意，一路大步而行，走到马路边，又在众目睽睽下拦了辆出租车，将陆离又像抛小鸡那样抛进去后座，然后自己上车。

      　　于是，校学生会主席魏景臣，挟着一名貌似人文艺术系的学生，上了一辆出租车，在一众学生疑惑不解地视线里，扬长而去。

      　　＊＊＊＊＊＊

      　　「我们都想帮你，为什么你要摆这种态度？就好像我要加害你一样。」

      　　一坐上车，魏景臣就摆开一张臭脸这样说道，听说话口气似乎很有些生气的样子。

      　　陆离低头看向搁在膝上的画箱，不由自主地抱紧，「我只是不想给人添麻烦……」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出租车司机熟练地将车往魏景臣报出的地址开去。半晌，陆离突然感觉有什么覆上自己的脑袋，温热而宽大，然后脑袋被揉了两下。

      　　「你已经很会添麻烦了，再多添两笔也没关系。」魏景臣淡淡说道。

      　　陆离抬起头看向魏景臣，但是对方看着他自己那边的车窗，只留给陆离一个耳后根，陆离回过头来默默将被揉乱的头发耙整齐。

      　　他不善言表，又天生孤僻，所以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朋友，更别说关系铁的不得了的那种，但是现在，他心里却有种自己是被关心着的感觉，由此而生的暖意让陆离感觉自己差一点就要很丢脸的落下泪来。

      　　第25章

      　　大师这里已经是第二次来了，比起上一次陆离少了些局促，但一进门仍免不了被那金碧辉煌的装饰和灯光晃了下眼睛。

      　　门口老位置还是放着一张垫子，只是不见那只耳朵染成橘黄色的「狗眼看人低」的贵宾犬，但是陆离看见沙发上趴着条蜥蜴，大约手臂长，一身翠绿，夹杂着蓝色的花纹，高高昂着头，一动也不动。

      　　陆离在网上见过这种蜥蜴的介绍，是美洲绿鬣蜥，现在非常流行的宠物品种，据说南美洲绿鬣蜥最大可以长到220公分。

      　　陆离扯扯魏景臣正要手指给他看，但是那条蜥蜴却动作缓慢地动了起来，缓缓爬下沙发，然后又缓缓爬向楼梯。那一刻，陆离觉得自己似乎又被蜥蜴给抛了一个鄙视的眼神。

      　　等等，为什么要用「又」？不对！蜥蜴为什么会有眼神啊啊啊？而且还是鄙视的那种？

      　　陆离觉得不仅大师是世外高人，连她养的宠物也很不同寻常，只是为什么都要鄙视自己就不得而知了，大概自己长得比较不符合他们的审美。陆离的内心很无奈地耸了下肩。

      　　待到女佣给他们上完茶之后，凤美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还是一身一出门立马就可以去参加晚宴舞会的华丽礼服。

      　　一次见怪，两次不怪，陆离开始充分发扬他的淡定精神，准备等着魏景臣那小样再次展开他那可以恶心死一百头牛的甜言蜜语攻势，但是魏景臣很辜负他期待的这一次直入主题。

      　　「凤美阿姨，这些是我让爸爸托人调查的，在过去的年里我们学校在东校区一共有7个学生出事。」魏景臣说着，将几张打印的资料递过凤美，「这是这些人的资料，我想请你看下，能看出什么联系么？」

      　　陆离看过那些资料，是那几个人的入学资料，其中有一个也是艺术系的学生。看到资料上夏雪照片里那清甜的长相、美好的微笑，对于魏景臣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坚持着帮着自己寻求疑问的真相，陆离越发觉得过意不去。

      　　凤美将那些学生资料一一看了，然后将这叠纸放到茶几上，「很巧，这七个人也都是四柱全阴，命不带阳。」

      　　「大师你那个时候说……我是第七个，但是这里已经有七个人了。」

      　　凤美伸出食指，涂得血红点了水钻的长长的假指甲乍一看有点骇人，她用手指点住这叠纸，一抹。纸像纸牌那样散开成为一个扇形，每个人的资料都露出半张照片和名字，「这里有7个人，但是你手上拿到的遗物只有六份，这就说明——这7个人中有一个不是。」

      　　陆离看着面前茶几上的那叠纸，心想，有一个不是，那要怎么确定？那些遗物里只有夏雪的发夹和罗敏德的锁被认了出来，但是其他东西根本就随处可见没有任何特征的。

      　　想到这里，陆离抬起头，「大师，你能告诉我，7个人的用意是什么？」

      　　凤美那看起来很年轻的脸上绽开一抹笑，起身，走往楼梯那里，待到一只脚踩上楼梯台阶时，才停下来微微侧身，「可以拿来作交换……」

      　　「交换什么？」魏景臣追问道。

      　　「你想交换什么都可以。」最后一句话从楼梯那里飘来，轻轻悠悠的，讲得人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

      　　从大师这里回来的时候陆离说什么也不同意魏景臣打车回去。

      　　大师住在市中心高价地段的豪宅里，学校学生公寓在鸟不拉屎的乡间，刚才下车付钱的时候，看到魏景臣从皮夹里摸出两张太祖递给司机，陆离这次不是过意不去，而是活生生的肉疼。

      　　要不是自己在那个时候闹别扭，魏景臣也不用直接把自己扔上车强行带来。

      　　虽然大师依然说一半藏一半，但是至少已经知道，这7个人和自己一样都是属阴的体质，同时自己也没有脱离「7」这个数字的阴影。

      　　为了报答那点打车费，陆离决定请魏景臣吃晚饭。

      　　「我没有带很多钱，所以不准挑太高档的地方。」陆离事先说明，他可不想落到给人洗盘子的地步。

      　　陆离家在他们老家那里也算家境富足，但是和大学所在的这个城市比起来，消费水平实在不是一个档次上的，而且陆家人从小就被教育要独立，陆离的学费生活费一部分都是自己做家教教人画画挣来的。

      　　魏景臣挑了下眉，然后嘴角微微一弯，那个笑容看起来帅帅的，然后手指了指前方，意思跟他走，「绝对不会把你吃穷的。」

      　　陆离在原地愣了会儿，见魏景臣都要过马路了这才撇了下嘴小跑着跟了上去。

      　　魏景臣带他来的是这个城市很有名的小吃街，陆离听说过，但是一直没有来过，现在才发现原来就在附近。

      　　说是小吃街不过就是一条比较宽的弄堂，蜿蜒曲折，两侧的店铺都是做烧烤冰沙之类的，青石地砖的路面是日积月累下来的黑黑一层油腻，稍不慎还容易滑到，那些摆在弄堂两侧的摊子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卫生干净的样子。但是没有人在意这些，每个摊子前都有长长的队伍，三五扎堆的学生，一对对情侣，手里都是拿着一大串的东西边走边吃。

      　　魏景臣带他到了一个偏里面的摊子前，摊前排队的人相比外面要少一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饿了，魏景臣一口气点了羊肉、鸡中翅、鱿鱼、牛板筋、生蚝、玉米、土豆片，还到隔壁冰品店要了两份芒果冰沙。

      　　伙计的手脚很快，不一会儿就把他们点的东西给端进店里面来，店堂里面也很小，就放了三张桌子，但是大部分人都是买了就走的，所以里面也没有人。

      　　陆离一个人默默啃鸡翅，总觉得两个大男人一起吃烧烤说不出的怪异，大概周围除了学生就是情侣的关系。不过味道确实很好，陆离解决掉两个鸡翅之后，又转向了生蚝，但是魏景臣却几乎没有怎么动。

      　　他不是饿坏了才一口气点了这么多东西？

      　　第26章

      　　陆离抬起头，却发现魏景臣只是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冰沙，背着光，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却很清楚地感觉得到他身上传来的那种低落的情绪。

      　　「怎么了？」陆离小心问道，但是对方却像没有听见一样，陆离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魏景臣才一下从神游状态里惊醒过来。

      　　「不好意思……」魏景臣拿过面前的冰饮喝了一口，「我走神了，一不小心想起来和夏雪最后一次出来就是到这里来……」

      　　陆离机械地嚼了两下嘴里的东西，突然有些食不知味。他觉得应该说些轻松的东西缓和一下气氛，但是陆离同学从小到大除了偶尔神经大条做些令人发笑而自己丝毫没有察觉的傻事之外，也就说点连自己都笑不出来的冷笑话。

      　　「那个……你觉得，那7个人是不是真的和大师说的『交换』有关系？」问完这个问题，陆离懊恼地撇开头去很想咬断自己的舌头。为什么一张口问的是这个，不是摆明了继续戳痛魏景臣么？

      　　但是魏景臣似乎已经从刚才那一阵感伤里恢复过来了，「本来这7个人的死都算是意外，但如果要说是『交换』，那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陆离一愣，是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人都死了还「交换」什么？自己一直执着在那7个人和自己的关系，以及所发生的那些意外上面，死钻在牛角尖里一直想不通，就没有想过要换个角度来思考，如果按照大师说的，用7个命格全阴的魂可以做一场交易，那么是谁在操作这场交易？他想要交换什么？

      　　而如果做「交换」这一假设成立的话，那么那7个人的死说不定就不是意外了……

      　　陆离不由背脊一寒，灵异事件是一回事，换成有预谋的凶杀案就是另一回事情了。

      　　「魏景臣，你说，到底是什么，可以值得花上这么大的代价？」

      　　7个命格四柱全阴的魂，就是个活生生的性命。

      　　魏景臣想了想，「我是猜不出来，不过你是要小心一点。」

      　　陆离低下头，无意识得玩着面前盘子里堆起来的用来串鸡翅羊肉等东西的木棒，「要是筹齐了7个人，可不可以要求『交换』让夏雪活过来？」

      　　魏景臣随手抽了一根木棒敲在陆离脑袋上，「你脑袋想的都是些什么？」

      　　陆离摸摸脑袋，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天方夜谭了，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不可忤逆的定律。

      　　「而且……」魏景臣停了一下，表情有些严肃，「夏雪的遗体都已经火化了，所以就算可以这么做，但也不可能了……而且，那样的话，那也不是夏雪了……」

      　　陆离琢磨了一下魏景臣的话，不禁有些莫名的感动，还有点小小的敬佩。

      　　「我总觉得很麻烦你们，包括何嘉他们也是，本来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结果把你们也一起拖下水。」

      　　魏景臣笑着摇了摇，「我现在倒不觉得这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了那7个人，如果真的不是意外，我觉得你上次从储藏室里摔下来差点从窗口掉出去也有可能不是意外……」

      　　「但是我觉得不像是人为安排好的……」陆离否定了这一推测，「如果那天不是我去整理储藏室？如果那两个女生开门的时候我不在梯子上，或者我已经整理完离开了，或者还没有开始整理？」

      　　魏景臣拿起一串鱿鱼，晃了晃，「你别忘了，那7个人中有几个到现在都还被判为是意外，夏雪的案子也一直没有找到线索……」

      　　陆离低下头，那真的是意外吗？

      　　有人为了和那个地方做一桩交易，要收集7个四柱全因命不带阳的魂魄，虽然已经有7个人了，但自己依然还是对方的目标。而储藏室那个意外实际上是计划好了的，对方真的可以计算到这么精确么？

      　　桌上的东西吃得差不多，其实大部分都落进了陆离的胃里，一边想问题一边吃，无意识地就把魏景臣点了一桌的东西都解决了。

      　　陆离掏出钱包埋单，然后脸色一变，开始将他那个没放什么东西的背包兜底翻。

      　　「咦？」

      　　「怎么了？」

      　　「我的学生证不见了。」

      　　「不会是你乱放掉了吧？」

      　　陆离的脑袋都几乎埋进包里了，但是片刻后皱着眉头抬头，怎么会突然不见的呢？

      　　「你下午的时候在哪里上课？是不是忘在那里了？」

      　　经魏景臣这么一提醒，陆离隐约想起来，自己进机房的时候出示过学生证，然后就随手搁在在显示器旁……

      　　陆离一头碰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悲鸣，「……大概是落在机房里了。」自己走的时候只顾和同学说话，帮他交完作业之后回来拎起画箱就匆匆走了，估计是在那个时候忘记拿了。

      　　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超过晚上七点了，赶回去机房也没有人，但是接下来还有公共课的考试，如果学生证掉了再去系里开证明之类的实在是件麻烦的事情。

      　　「何嘉他们呢？如果晚上有课让他们帮你去找一下好了。」

      　　听到魏景臣这么说，陆离也像今天他那个同学一样，仿佛脑袋上面有个灯泡「叮」的一声亮了起来，他抬头，两眼发光，接着摸出手机开始发短消息。

      　　记得顾朔今晚那门的考试好像是在计算机实验楼，那里离艺术系的教学楼很近，可以让他帮忙去一下。

      　　不一会儿顾朔的短消息回复来了，上来第一句就先把陆离这个惹事精给骂了一顿。

      　　陆离摸摸鼻子，收起手机，此时魏景臣也站了起来。

      　　「回去吧。」

      　　＊＊＊＊＊＊

      　　回到寝室的时候，九点刚过五分，徐进和何嘉大概考试结束的早，所以已经在寝室里了。

      　　「小离怎么样？魏景臣认识的那个大神有没有和你说什么？」一进门，何嘉就开口问他。

      　　陆离叹了口气，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见状何嘉打趣道，「今天我回来的时候可是听到一件大事，说有人看到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腋下挟着个看起来像是艺术系的学生，一路大步飒飒走到马路上，拦了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第27章

      　　陆离回头瞪了何嘉一眼，然后在心里将魏景臣大卸八块，这下好了，自己以后大概只能带着口罩去上课了。将画箱放到自己书桌上书架最顶层，然后将背包里的手机和钱包还有烧烤店的外卖一起拿出来，天气比较热，放在包里的外卖还带着一点余温。

      　　徐进一见吃的就立刻化身为一头饿了许久的狼一样，何嘉在徐进抢过装着外卖的一次性饭盒的手上拍了一下，「少吃点，你刚才在外面就吃了不少了。」

      　　陆离把背包放进书桌下的柜子里，「顾朔还没有回来？」

      　　「还没有呢，不过奇怪了，他在机房大楼考试，怎么比我们回来地还晚？」徐进叼着鸡翅，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

      　　「我把学生证落在苹果机机房了，所以拜托顾朔帮我去拿一下，大概很快就会回来的。」陆离说完这句话，自己沉默了，因为突然间有一阵不好的预感侵占了心头，魏景臣说过的话在耳边响了起来。

      　　『你别忘了，那7个人中有几个到现在都还被判为是意外，夏雪的案子也一直没有找到线索……』

      　　陆离拿过桌上的手机给顾朔拨电话，「嘟嘟」的声音响了两下，突然转为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这里地处郊区，手机信号本来就不好，所以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尤其在晚上，但是此刻却在陆离心里种下了不安。

      　　他连着又重拨了两下，依然没有人接听，脸上不由露出焦急的神色，何嘉他们也看到了他的神情变化。

      　　「小离，怎么了？」

      　　陆离放下手机，然后看看时间，脸上的焦切更重了，还带着几分担心。

      　　如果不是因为魏景臣那句话的提醒，陆离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事情往这个方面想的，悬而未决的事情太多了，谁都不会把学生证掉了这件事当成是故意安排好的。

      　　但就是因为谁也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包括自己，才越发让人往不好的方面想。

      　　艺术系的学生本来就少，还不用晚自习，往往下午的课结束之后那里就没什么人了……

      　　手机还是不通，陆离有些心烦地将手机往桌面上一扔，手臂带过什么，那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响声。陆离低头看去，掉在地上的是那个放着那六个人遗物的小盒子，盒盖打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地上。夏雪那枚发夹静静地躺在瓷砖地上，玫瑰色的皓石反射出瑰丽的光彩。

      　　陆离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东西，感觉脚下坚硬的瓷砖地变得松软下陷，身体好像要沈了下去。那些遗物上生出细细毛发，像虫子一样扭动着伸长出来，而后越长越粗，顶端分叉，张开，最后变成一对手掌，六件遗物一共十二只手，伸过来攀住陆离的脚，拼命将陆离往上托不让他陷下去。

      　　离开……

      　　这是夏雪那好像拉动风箱一样嘶哑破漏的声音。

      　　快点离开！

      　　陆离猛地从幻象中清醒过来，抓过桌上的手机就冲出了门外。

      　　何嘉和徐进彼此看了看，然后何嘉有些懊恼地嗤了一声，「啧，真是麻烦！」说完找了件衣服换下身上睡觉穿的T恤，徐进也放下了一次性饭盒，一边擦嘴一边穿鞋。

      　　片刻后，两人匆匆追了出去。

      　　＊＊＊＊＊＊

      　　陆离一口气跑到旧教学区，艺术系的教学大楼隐在一片黑暗里，一盏灯都没有。陆离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在艺术系大楼前用力喘了两口气，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但是没跑出两步一头撞上什么，登时眼前发花。

      　　「小离？」何嘉气喘嘘嘘地已经追了上来，徐进可能太胖了跑不动，还没看到他的身影。

      　　陆离摸着脑门，抬头，发现自己撞上的是魏景臣，但是视线落到魏景臣手里搀扶着的人的时候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顾朔？！他怎么了？」

      　　顾朔抬起来头来笑了一下，「没事……」但是按着脑袋的那只手的指缝间明显有血流下来。

      　　「先别问那么多，去医院。」魏景臣声音冷静地说道。

      　　经过检查，顾朔头上的伤只是皮外伤，医生替他清理伤口，包扎好，然后叮嘱他一周内不要碰水。

      　　陆离还是不放心，希望顾朔可以留院观察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脑震荡后遗症之类的，但是顾朔也执意不肯待在这个满是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对了，小离，你的学生证在我裤子的屁股口袋里。」

      　　因为赶不及回寝室了，几个人索性在医院旁边的连锁酒店里要了间房间，可以让顾朔休息一下。但是顾朔显然情绪还很亢奋，根本没有一点身为伤员的自觉。

      　　陆离接过学生证，默默低头，「不好意思，本来应该是我自己去拿回来的，也应该是我……」说到这里，被魏景臣拍了拍肩膀。

      　　「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你别一味把责任怪在自己身上。」

      　　「就是！」顾朔躺在那里不在意地挥了下手，「而且这脑袋也不是对方干的，是我在挣脱他的时候不小心自己撞到门把手上的。」

      　　几个人都沉默下来看向顾朔，陆离先出声道出了自己的疑问，「顾朔，你说对方……？」

      　　顾朔点点头，然后把他在艺术系大楼里遇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机房大楼的考试结束后他就去艺术系大楼帮陆离拿学生证，按照陆离说的，机房应该是有学生看着的，但是他到了那里之后机房的门没有锁，但是里面没有人，他想大概是看管机房的学生去厕所了之类的，于是他走进去在陆离说的下午他坐的那个位置的地上找到了陆离的学生证。

      　　正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头顶上的灯闪了两下，然后一下子都灭了。顾朔走到机房门口，发现走廊上仅剩的几盏灯也没亮，楼梯口那里漆黑一片，好像是整幢大楼都没有了电。旧楼也没有安装安全出口指示灯，所以只有窗外的月光森森地照进来。

      　　就在顾朔站在门口朝着走廊上张望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有等到顾朔反应过来，脖子上传来一阵粗糙的感觉，紧接着那粗糙地缠在脖子上的东西猛地收紧，顾朔顿时呼吸困难。

      　　第28章

      　　说道这里顾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刚才在医院里顾朔一直都把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扣着，现在解开来，可以很明显地看到他脖子那里的红痕。

      　　「好在，这个时候从楼梯那里传来脚步声。勒着我的人大概没想到会有人上来，就趁他发愣的时候，我就给了他肘拐子，接着用了何嘉教的那一脚回旋踢，踹开他后就往楼梯

      　　口跑。」顾朔一边说还一边手舞足蹈，不小心用力过度牵痛了脑袋上的伤，「嘶」了一声抱着脑袋呲牙裂嘴。

      　　何嘉趁机落井下石，「你说的这么英勇，那你脑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顾朔脸上青了白，白了青，然后小声嘀咕，「还不是回旋踢的时候没看清楚，自己一头撞在墙上给撞出来的……」

      　　「哈哈哈！笨蛋！」何嘉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对了，魏景臣你怎么会在那里，我们不是一起在学生公寓这一站下车的么？」陆离看向魏景臣问道。

      　　魏景臣抱着手臂靠在窗边，好像这是他的习惯，「和你在学生公寓里分开之后，我想想觉得这里面好像有问题，就没有回寝室，而是去了旧教学区，所以比你们先到一步，顾

      　　朔跑出来的时候，正好和我在楼梯上碰到。」所以也就是为什么魏景臣会扶着受伤的顾朔从楼上下来。

      　　在凶险，紧张，担心，疑惑以及大笑之后，几个人似乎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一点。

      　　「小离，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袭击我的人，不应该说是设下陷阱准备袭击你的人，是一个真真实实的人……」顾朔说道。

      　　陆离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学生证，对方的计划可能是在自己把画箱留在机房那个时候开始的，他把自己的学生证藏了起来，所以自己回来取画箱的时候，没有看到也就想不起

      　　来自己的学生证不见了。

      　　而现在这个阶段又是考试期，没有学生证会非常麻烦，所以如果自己发现学生证不见了，并且想起来最后是在哪里不见了的话，一定会回来找，就看这个寻找的时间是否容易

      　　下手。偏偏巧就巧在自己后来和魏景臣出去了，顾朔也正好是晚上的课结束之后才去帮自己找学生证。于是很多个偶然便形成了一个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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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顾朔和自己的身高体型差不多，而当时大楼里一片漆黑，所以对方一开始没有认出来，而后面放任顾朔逃走，一方面是顾及到楼梯那边魏景臣上楼的脚步声，另一方面大

      　　概对方也认出来了这个不是自己，于是就没有追过去。

      　　陆离捏着学生证的手微微发抖，如果自己真的是那第七个人的话……

      　　「小离，给你看这个。」顾朔有点神秘兮兮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什么递过来，「是对方勒住我的脖子的时候，我从他衣服上撕下来的。」

      　　陆离接了过来，何嘉、徐进还有魏景臣也都围过来打量这东西。顾朔从对方衣服上撕下来了一片布，白色的，上面有点红色的痕迹，大概是顾朔蹭上去的血迹，但是除了知道

      　　这个是从行凶者的衣服上撕下来的，别的什么也没办法看出来。

      　　「你说，我们要不要去学校保卫科报案？」徐进这样问道，何嘉没有出声，只是侧过头去看陆离。

      　　陆离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的视线，愣了愣，「保卫科的人会相信我们吗？就凭这块布和顾朔头上的伤？」

      　　所有人都没了声，光是他们几个接受这件诡异的事情都花了不少时间，若是说出去，几个人会相信？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的遗物一起被送到一个之前和他们没有任何交集的人手

      　　里，然后学校之前出的那几桩意外可能都是人为蓄意安排好的，现在对方又将目标对准了陆离……

      　　彼此都沉默着，尽力思考应对的方法，魏景臣开口打破了沉默，「考试马上要结束了，下个学期升上大四之后也基本没有课，所以不住在学校里也可以。大家都注意一点，陪

      　　陆离熬过最后这几天，只要他离开学校，应该就安全了。」

      　　也没有别的方法，其他几人都同意了魏景臣的提议，然后因为第二天一早还要赶回去上课，于是几个人各自找地方睡觉。

      　　大床让给了伤号，陆离睡在一旁的沙发上，关掉灯后，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不明白，如果真的不是意外，真的有人想通过禁忌的方法用7个四柱全阴的魂做交换，为什么明

      　　明已经有7个人了，对方还要将目标对准自己？

      　　是其中哪个环节出了错么？还是这个数字和四柱全阴只是巧合，对方就和那些连环作案的变态一样，寻找下手的目标不需要任何理由？

      　　「小离，别想了，早点睡吧。」大概是陆离一直翻来翻去的关系，顾朔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

      　　「顾朔，你一直在看玄学方面的书，你觉得花这样大代价甘冒逆天的风险，可以换取什么？」

      　　床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顾朔回答他，「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东西在这个人心里的份量。」

      　　陆离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默默地思考着顾朔说的这句话。

      　　＊＊＊＊＊＊

      　　离最后一门公共课的考试还有1周多，陆离的课基本都已经结束，现在就只等考完着最后一门就能回家过放假的日子了。

      　　「呼——」吐了一口气，陆离靠上椅背，然后揉了揉长时间对着显示器有点酸涩的双眼。周围充斥着烟味，打游戏的人激动地声音此起彼落。

      　　就算坐在VIP区也依然觉得网吧里面空气又差，环境也不好，但是没有办法，寝室里那几个人严禁他在上课以及考试以外的时间去教学大楼，要嘛老老实实在寝室里呆着，要嘛

      　　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活动，于是陆离就这样可悲地被剥夺了人生自由。

      　　但是一直窝在寝室里面也没有事情做，所以只好跑来网吧上网看看最近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第29章

      　　看看时间，离何嘉他们下课还有一会儿，就决定不回寝室了索性等到他们回来之后一起吃晚饭。

      　　陆离无聊之下又打开之前看过几次的那个讨论版，甫一打开网页，赫然看见上一次在机房怎么翻都没有翻到的那张帖子飘在第一页。

      　　看看发帖时间，居然是好几年前的旧帖，而且人气也不旺，估计要不是有人无聊顶上来，这帖子可能就这么神隐下去了。

      　　陆离点开帖子，主贴内只是重复了几遍标题的疑问——请问有没有人知道招魂和换魂的方法？

      　　下面回帖的都是些冷嘲热讽或者无聊灌水的回帖。

      　　——沙发！

      　　——兄弟，你玄幻小说看多了吧？

      　　——楼主想象力很丰富。

      　　——拿分走人了！

      　　——出门左转，然后右转，再左转，再右转，再左转，再右转，第七七四十九个左转之后，右手第一棵梧桐树下，拿着铲子使劲挖，方法就在下面。

      　　——放生，吃素，拜念观世音菩萨。

      　　——天下奇闻异事，灵异或超自然现象，悬疑小说、鬼故事的朋友加鬼话交流群，群号：XXXXXX欢迎帅哥 美女加入 ……！！

      　　陆离拖动鼠标往下拉，然后停在其中一个回帖上。

      　　这人写了招魂的方法，需要些什么，如何做，在什么时候最好，总之讲得很具体，也很玄乎，那种认真的口气不像是在开玩笑，但又很难让人觉得这种方法可信，不过这个人

      　　没有写换魂的方法，只是在最后留了这么一句。

      　　「当你收集了7个四柱全阴命不带阳之人的魂魄后，你自然而然就会知道如何『交换』。」

      　　陆离将鼠标往上拖了一点，给出方法的这个人还画了一个阵式，说是招来的魂魄也许不完整，可以用这个阵式炼取天地精华修补缺失的魂魄，而那个阵式圆线交纵有点像古时

      　　候的星象图。

      　　陆离看着眼前这幅图，只是觉得眼熟，但是他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在哪里见过，然后再将帖子往下拉，看到有人说，楼主你要招魂难道是为了养小鬼？

      　　然后下面有人问怎样养小鬼？

      　　于是又有人给了养小鬼的方法，说是先在坟头插一段藤茎，然后念咒焚符，一面念咒一面操刀斩下坟头的一小段藤茎，再雕成约一个约寸半高的小木偶，以墨及朱砂画上小童

      　　的五官。大工告成后，将小木偶收藏在小玻璃瓶中……

      　　陆离的眼睛直直盯着「玻璃瓶」那几个字，有什么在脑袋里还差一点就要呼之欲出，他滚动了下鼠标，下面贴出来一张图，黄色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

      　　陆离知道这个就是符纸，小时候看家里人请来半仙做法时，半仙会用黑狗血在黄纸上画这样的东西，烧了之后融在水里居然还要自己喝下去，说是什么祛病消灾的，到底是不

      　　是真是那么一回事，就不知道了，不过陆离对于那个全家人围捕自己管符水的画面记忆犹新。

      　　正要关掉这个帖子，陆离的手却顿了一顿，随即又将鼠标拉到那个符纸的地方，看了一会儿，他突然蹭地起身，到前台结账，然后匆匆回到寝室里。

      　　＊＊＊＊＊＊

      　　一进门，陆离就直扑向书桌的抽屉，拿出那个装了遗物的盒子，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又翻出那天顾朔从那人身上撕下来的碎布，紧接着打开衣柜取出了自己的一件衣服。

      　　陆离从那堆东西里拿出一块布，接着将顾朔的那块布放在一旁，再旁边是他自己的衣服。

      　　那两块布这么放在一起就好像是从一个地方撕下来的一样，遗物的那块上面有一点黄绿色的痕迹，顾朔的那块上面有红色的痕迹，过了好几天了，那红色的痕迹还是很鲜艳，

      　　不像鲜血干涸之后会发黑。

      　　接着陆离将自己的衣服在桌上摊开，这是他画画时罩在最外面的工作服，有点像是医生的白大褂，可以避免里面的衣服被颜料弄脏。

      　　这件衣服穿了挺久了，衣襟上和袖口上蹭了不少颜料上去，虽然洗过但也洗不干净。陆离摸了摸自己这件工作服的布料，然后又摸摸桌上的另外两块……接着，脸色沈了下来

      　　。

      　　他其实有想过，但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那是人为安排好的。那天自己在储藏室里整理石膏像，在教师办公室这边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只要在自己整理到差不多的时候，叫

      　　两个女生来储藏室拿石膏像，就很容易会在自己爬上梯子去放阿格里巴的时候被突然打开的门扫到摔下来……

      　　为什么就很肯定的会是自己去整理储藏室，因为自己在交作业的时候，他在一旁说，「画室差不多不用了，那些石膏像也可以收起来了……」当时办公室里只有自己，于是很

      　　理所当然地被派去整理画室和储藏室。

      　　顾朔说，那天他去苹果机机房，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但是门开着。陆离当时也很疑惑为什么门没有锁，真的是看管的学生暂时离开？但是那个时候应该超过了九点，看管的学

      　　生完全可以锁了门之后直接去做他自己的事情。

      　　现在想想，如果门关着，里面肯定不会开灯，这样无论是自己还是顾朔那个时候只要在楼下看到机房没有亮灯，就直接走了，连楼都不会上来，所以就算看管的学生锁门走了

      　　，也必须让机房开着并亮着灯，这样自己或者顾朔才会上楼。系里除了看管的学生之外，还有机房钥匙的就只有他了。

      　　陆离愣愣地看着桌上的东西，手紧握成拳，越握越紧，抑制不住地打颤。

      　　可恶……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

      　　第30章

      　　差不多已经是下午的课结束的时候了，人文艺术系的专业早在上周就已经全部结束，学校的工人开始把人文艺术系的机房和画室往新的教学楼搬。

      　　于是整个教学大楼的走廊都看起来有点凌乱。

      　　陆离绕开地上的障碍物，走到范华的办公室门口。

      　　门还是像上次那样虚掩着，陆离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然后推开，里面空无一人。夕阳从窗外透进来，把办公室里面烤得有点像火炉，陆离一走进去，便感觉皮肤上起了一层粘腻的汗湿。

      　　陆离径直走到上次撞倒画板的那个柜子前，抬头看向放在最顶层的那几个玻璃瓶。

      　　一共六个……每个瓶子的瓶颈上都用黄色的带了红色纹样的绳子绑住。

      　　他上次看到的时候就觉得眼熟，但是他没有想起来，那个黄色的带纹样的绳子应该就是用符纸捻成的，而那六个瓶子里装的应该就是……

      　　在网吧里，看到玻璃瓶那三个字时胸膛里那种呼之欲出的感觉终于找到了出口。

      　　陆离此刻却没有刚才那么震惊，他很平静，平静地将柜子上的玻璃门移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六个玻璃瓶拿出来，放到办公桌上。

      　　这里面就是其他六个四柱全阴之人的魂魄……

      　　所以那一切都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在过去的十一年里，这个学校里发生了7起谋杀案。

      　　陆离看着面前那几个瓶子，通透的玻璃上隐隐地似乎映出什么来，像是人的脸，然后越来越清楚，他看到了夏雪，还有其他几张似曾相识的脸，因为他只见过他们残破不堪腐烂残缺的模样。

      　　「其实你们那个时候是在提醒我对不对？在画室里那一次，在新大楼媒体教室那一次，还有在储藏室，在寝室里……你们是要告诉我有危险要我赶紧离开，但是我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对不起……」

      　　陆离伸手抓起其中一个玻璃瓶，抖着手去解那绑在瓶口那里的符纸，「再等等……很快，我就放你们出来……很快……」

      　　但越是急越没有办法解开，他看到玻璃瓶上映出的人影都消失了不见，接着是另一张脸出现在玻璃瓶上，一共六个瓶子，映着同一张脸。

      　　范华！

      　　陆离转身的时候，脑后猛地一阵钝痛。

      　　在倒下前，陆离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几张色彩强烈的画作，然后他突然注意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画上的签名不是范华，而是十一年前第一个跳楼死去的学生，周笑。

      　　＊＊＊＊＊＊

      　　陆离默默地站在新教学楼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四周很暗也很阴冷，只有新教学走廊上透来的那一点光亮让人觉得温暖。

      　　高跟鞋踩在瓷砖地上的声音由远而近，一抹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光亮下，朝着教学楼的门口走来。陆离看着她，露出一点惊讶，但是对方像是没有看见自己。

      　　夏雪走了出来，一阵风吹过，大概是被风中带着沙子迷了眼睛，她揉了揉眼睛，接着看着手指上一张薄薄的透明的东西，「哎呀」了一声，露出懊恼的表情，然后转身疾步向一楼走廊上的女厕所走去。

      　　陆离知道，现在看到的都不是真实，因为夏雪已经死了。他跟了上去，跟着夏雪走进女厕所。

      　　夏雪在里面对着镜子要将隐形眼镜带回去，突然门口出现一个身穿白色大褂的人，她惊讶地转身，但是还没有来得及惊呼出口，一根绳索套上了她的颈脖。

      　　陆离就这么看着眼前发生的，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勒死夏雪，将她拖走，经过陆离身边的时候直接从陆离的身体里穿过。

      　　那一瞬间，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强烈怨恨一起从身体内穿过，接着带着汹涌的悲伤，一下子将陆离淹没，过于湍急的情绪，让陆离以为自己快要淹死。他抚着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喘息，然后是视野里出现了一双脚，那是夏雪的脚。

      　　面色铁青，脑袋无力歪在肩侧的夏雪，缓缓抬起手，指向前方。

      　　陆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过身去，身边景物一转，发现自己赫然在一桩还在施工中的大楼里，裸露在外的楼板，陆离看到简易电梯带着一抹白色的身影上到楼上，同时，有个学生走了进来，嘴里骂骂咧咧的。

      　　「干，要不是为了那门课不挂科，老子才不会低声下气来求他，但是为什么要约在这种地方？」

      　　他四下张望，经过陆离的面前，然后有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叫了这个学生的名字。那个学生停下来，抬头。

      　　陆离看到一个黑影从上方急速坠落，「砰」的一声闷响。

      　　场景不断地变换，时间一直在往前推移。新的教学大楼还是一片农田，陆离看到那个身穿白色大褂的人将一个学生按到在河水里，看到他利用辅导员的身份进入寝室，将热得快插上电源放到床垫上，看到他在校外的那条马路上，用镜子反光让驾校学生开着的车子失控，看到他……亲手将一个学生从教学楼顶楼推了下来……

      　　一起又一起，蓄意的谋杀。

      　　但是陆离发现，少了一个，他只看到了六起，还少了一个，十一年前被判定为自杀的第一起死亡，跳楼的那个人文艺术系学生周笑。

      　　脑后的钝痛烧灼起来一样，陆离捂住后脑勺「呜咽」了一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枝丛和花草中，土腥气，混着青草和夜花的香气，露水浸透身上的布料，带来丝丝凉意。

      　　陆离坐起身，看看周围，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新教学楼中庭的大花坛里。

      　　第31章

      　　耳边传来玻璃瓶互相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陆离循着声音看过去，范华正坐在花坛边，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几个玻璃瓶。夜色下，那瓶中一明一暗闪烁的光华，仿佛萤火一般。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没有把你变成这些人的样子？」范华抬起头来对陆离说道，他带着一副无框的眼睛，长相温雅，但是陆离看在眼里，却觉得他比凶神还可怕。

      　　就是这个人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和蔼亲近，但是却扼杀了七条无辜的性命。

      　　范华没有等陆离开口，接着继续说了下去，「因为你很像他，绘画的天赋，对于艺术的领悟，第一次给你上课就让我忍不住想起他来，而你又恰恰也是个四柱全阴命不带阳的人。我想，这一定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让我不仅能集齐7个魂魄，还给了他这么好的一副躯体。」

      　　陆离有点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是只要7个魂魄就可以了么？为什么还要躯体？

      　　陆离揪紧了身下的草，「范老师，你到底要做什么？」

      　　范华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很诡异的笑，「你知道了也没有用，不过……马上他就要取代你走完你剩下的人生，所以有必要让你认识一下你的身体将来的新主人……」

      　　陆离的手揪更紧，手指间的草一根一根被他揪断。

      　　「周笑，你应该看到了，我办公室里挂的那些幅画，就是他的杰作。是个性格乖巧又很有天赋的学生，相信不出几年一定会才华毕露……」范华说这些话的时候，微微抬头望向天际，视线落在渺远的地方，仿佛陷入回忆之中，「那个时候我也刚刚毕业，然后来到这个学校执教，周笑表现出来的天资吸引了我，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他经常在我的宿舍里和我聊天，谈论，有时候就干脆睡在我那里……」

      　　那是发生在十一年前的事情，范华还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带着尚未褪去的学生气，却要被一群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人叫做「老师」。而其中有一个，吸引着他的目光。那是一个有点安静的学生，有一头细软的黑发，刘海长长的总是晃荡着遮住眼睛，乍一看，带着几分忧郁和冷漠的气息，名字却是和他形象完全相反的「笑」。

      　　其实他笑起来很漂亮，浅浅的，不太张扬，然后缓缓敛去，那是只在自己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另一面，范华想要好好栽培他，让他的才华充分展现给世人。

      　　于是两人接触得很频繁，时常一起吃饭，一起写生，一起去看画展，几乎形影不离，然后谁也控制不住的，陷了下去……

      　　「我们都很高兴，因为彼此认识到了自己的感情，但是却忽略旁人的眼光……」

      　　那个年代不怎么开放，就算放到如今，师生恋也是为世人所不容，更何况范华和周笑是为同性。因为与学生过于亲密地行为，范华被学校找去了谈话，那时候他年少轻狂，觉得周围人怎么看都影响不了他对周笑的感情，但是他没有料到，在之后的某一天，那天清晨的阳光很好，他在学生公寓对面的餐馆买了周笑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却听到经过身边的学生谈论，在前一天晚上有人从教学楼上跳下来自杀了。

      　　『你说听了么，学校有人跳楼自杀了。』

      　　『不会吧，谁啊？』

      　　『就是那个大家都在传言的，和自己老师搞同性恋的那个艺术系的学生。』

      　　『哎哟，恶心死了，搞艺术人就是这样奇怪。』

      　　范华没有见到周笑最后一面，只有一封遗书，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了下来，说是自己诱惑范华坠入迷途，但是却被范华拒绝，伤心至极所以选择轻生。范华很清楚，他是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

      　　学校因为这是丑闻，而没有公布遗书，所以对外宣称原因不明疑似自杀。

      　　「所以你就想用7个命格全阴的魂魄来换回周笑？」陆离总算明白，为什么一共死了7个人，但是还是要取自己的性命，因为周笑只是偶然，他是要被交换的那一方。「但是范老师，你有没有想过，周笑应该在10多年前就被火化了，你就算能唤醒周笑的魂也不过是一缕无主的魂魄。」

      　　陆离以为自己这样说可以点醒范华，没想到范华却是笑出了声，「你以为我做这么多，仅仅只是想要魂魄而已，实话告诉你，周笑的魂魄就在你身下的地里，而我所要的『交换』，是要他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走路，再次拿起画笔，所以陆离，你的身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陆离身体一震，接着低头看向自己身下。想起前几日在上网时无意中用google地图搜了学校的鸟瞰图，从空中看下来，新教学楼就是个口字，中庭的大花坛……大花坛的形状！陆离猛然记起在那个论坛上看到的那个帖子，招魂的阵式！

      　　难怪之前自己总觉得新教学楼的花坛形状很奇怪，原来它并不是按照正规的几何排列，它利用花坛的形状和铺在中庭地上的地砖，构成了一幅图，就是那个帖子里画出来的可以招魂养魂的阵式！

      　　范华看看天，然后转过来看向陆离，「我们开始吧。」温柔得好像能将人融化的表情，不是对着陆离的，而是朝着他身下那片土地。

      　　陆离朝后退了一点，但是背脊碰上刺刺的东西，回头，发现背后是矮树丛，没有退路让自己逃走。他突然将视线落到范华身后，「何嘉！我在这里。」趁范华犹豫回头的刹那，陆离猛地跳起来，用了全身的力气朝着范华撞去，将他撞倒在地，然后一把将那些放在花坛边上的玻璃瓶抱进怀里，转身就跑。

      　　要离开……要赶快离开这里。

      　　他终于明白那个时候夏雪对自己说的话，魂魄被束缚住了，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总之他们用着他们所能用的方法提醒自己，用他们的死亡，提醒自己赶快离开这里。只可惜自己明白得太晚了。

      　　第32章

      　　教学楼的大门从外面被锁住，陆离看看那玻璃大门，听到身后渐渐逼近的脚步声，一咬牙，抱着怀里那六个玻璃瓶上了楼梯。

      　　虽然上楼也是死路，但是不可以被范华抓到，绝对不可以被他抓到。陆离心里这样想着，沿着楼梯和走廊一路飞奔，直到面前的安全出口大门紧闭，陆离回头看了下走廊，隐隐的，那脚步声正缓慢地传过来，一点一点，像是死神在慢慢接近。

      　　陆离小心翼翼的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贴着墙壁，想走到另一个安全出口那里。突然，身后经过的那个教室的门打开，伸出一双手，一手抓陆离的胳膊，一手捂住陆离的嘴将他拖了进去。

      　　「唔！唔——」陆离拼命挣扎，还要小心怀里的瓶子，但是对方的力气实在很大。

      　　「安静！是我！」

      　　熟悉的声音落在耳边，陆离停下反抗，微微回头，外面的微弱的光透进来，落在对方邃深的瞳孔里，让几乎已经陷入绝望的陆离仿佛抓到救命的稻草，一瞬间，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是嘴依然被魏景臣捂着，陆离用手肘撞了撞身后的魏景臣，示意他看自己怀里的东西，但是魏景臣只是将教室的门保险放下来，然后拉着他躲在门后。

      　　「何嘉他们回到寝室发现你不在，手机也没拿，急都急死了，所以让我一起帮忙找你……」魏景臣会在新教学楼轮值，所以会有教学楼部分出口的钥匙。「那个人好像是你们系里的学生？」

      　　陆离点点头，然后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清楚起来，好像已经走到了这间教室的外面。

      　　「陆离，你快点出来。」范华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说话的声音传进来，「就算有那个学生会主席帮你，也是逃不出去的。」

      　　陆离蓦地大睁了下眼睛，范华竟然知道魏景臣也在。

      　　「陆离，你以为你和魏景臣在一起就很安全吗？」空无一人的走廊，范华的声音带着徐徐的回响，「你别忘记了，夏雪的魂魄现在也在那些瓶子里，只要有7个魂魄就可以做『交换』，说不定可以让夏雪再活过来……」

      　　陆离一愣，接着心里一沈，魏景臣此刻几乎是把他箍在怀里的姿势，他不敢想，身后这个人也是另有目的。

      　　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他只能紧紧抱着怀里那些瓶子，魏景臣抓着他胳膊的手很用力，被捂住嘴发不出声音，呼出的热气全扑回自己脸上，然后眼前被水雾模糊，眼泪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他知道范华说这话是为了离间他和魏景臣，是要自己不相信魏景臣，但是陆离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担惊受怕到了一定程度，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陆离……」魏景臣附在他耳边说话，热气吹在他的颈脖里，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只有他听得见，然后陆离听到魏景臣说，「陆离，你是相信他，还是相信我？」

      　　陆离愣了一愣，过去几个月所发生的事跑马灯一样在脑中掠过，原本颤抖的身体稍微平静了一点，他腾出一只，在魏景臣捂着他的嘴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写了一个「你」。

      　　是的，我相信你，相信你说的话，相信你会救我而不是将我推向死亡。

      　　魏景臣没有再出声，两个人屏住气息，听走廊上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像是已经走开了。于是魏景臣松开陆离，然后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打开门后朝着左手边走，下楼。

      　　陆离点点头，于是魏景臣动作很轻地拧开教室门的保险，然后转动把手，陆离候在门边，等着开下能容身的缝隙后钻出去。

      　　但是门才打开一点，蓦地对上一张狰狞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出牙齿狞笑着。陆离一声大叫坐在了地上，同时一把明晃晃的刀子伸进啦，魏景臣眼疾手快，将门一关夹住了范华拿着刀的手，然后回头，「从后门走，快！」

      　　陆离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后门跑去，打开门就从按照魏景臣说的一路狂奔，后面的动静很大，陆离却不敢回头。

      　　仿佛看见夏雪他们就站在前面不远处，漠然地看着他，陆离在心里说，能逃出去的！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就要要接近安全出口，陆离脚下突然一滑，控制不住平衡，整个人往前扑倒。

      　　！啷！

      　　玻璃砸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同时手掌和手腕上都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陆离从地上爬起啦，面前是一堆已支离破碎的玻璃，摔倒的时候玻璃瓶都撞在地上，他两只手也都被玻璃划伤，鲜血淋漓。

      　　陆离看着面前破碎的瓶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一道阴影从身后盖下来，陆离回转身，范华赫然就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刀，上面鲜红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地上。

      　　「你把魏景臣怎么了？」

      　　陆离的话音刚落，魏景臣一下从背后抱住范华，「陆离，走！」

      　　范华像是发了疯一样，拿着手里的刀子乱挥，魏景臣的肩膀上已经被染红了一片，显然是刚才在阻止范华的时候受了伤。

      　　陆离根本不可能丢下这样魏景臣自己走，看到范华把魏景臣甩开之后就要拿刀刺上去，陆离只是脑中空白一片，接着等回神的时候他已经拦在范华和魏景臣之间。

      　　陆离摸到冰冷坚硬的东西，还有温热粘稠的液体像是水那样源源不断淌过捂右侧腹部的手，锋利尖锐隔开皮肉刺进身体带来的冰冷感觉，让他一阵毛骨悚然，接着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向后倒在魏景臣身上。

      　　「陆离？陆离？！」

      　　陆离大睁着眼睛看着面前，范华「哈哈哈」地笑了，大声嚷着「笑，你终于能回来了。」然后陆离什么都听不见了，感觉身体的温度逐渐流失，而后好像自己越来越轻，漂浮了起来，就要离开身体。

      　　夏雪他们的魂魄就站在那里，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但是他们之中又多了一个人，一个之前没有见过的人，个子大概和自己差不多，白色的衬衫，白色的棉麻长裤，长长的刘海遮在眼前，带着点阴郁的感觉。

      　　第33章

      　　「都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的。」陆离听到他对着自己这样说。「所以就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陆离看到他走到自己面前，然后从他自己的胸膛里掏出什么放到陆离的胸口前，那闪耀着红色光华的像是一个圆珠一样的东西，闪了几下，隐进了陆离胸口里。然后下一刻，陆离感觉飘忽的身体重重地坠下来，手上的疼痛铺天盖地地袭来，但是腹部那里除了血迹完全没有什么感觉。

      　　刚才那一切仿佛身处虚幻，而现在就像又回到现实中来。

      　　眼前的范华好像陷入一种疯狂，不断地吼着嚷着，用头撞向墙壁，叫着，「不要！不要过来！快走开！」

      　　魏景臣是什么也看不到，但是陆离看的清清楚楚，那六个死在范华手下的魂魄，缠在范华身上，用手撕扯他，用牙齿咬下他身上的肉。

      　　那是得不到解脱的怨恨，也是他必须承担的代价。

      　　「啧，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一个不熟悉的声音闯了进来，陆离抬头，看见阳台的围栏上竟然立了一个人。笼着一身夜色的少年，有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对方看过来，然后对着还抱着陆离的魏景臣说，「是凤美让我来收拾残局的，剩下的就交给我好了。」说完又啧了一声，露出厌恶的表情。

      　　陆离和魏景臣都从地上站起来，陆离回头，「他是谁？」

      　　「凤美阿姨的朋友，也是……他们那一类人。」

      　　就见少年身姿轻盈地跳下围栏，落地之后，双手隔空画了什么，蓝色的光华，形成一幅图，就和楼下中庭那个阵式一样，但又不尽相同。少年合眼默念了什么，睁开眼睛是，陆离发现他的眼眸里流转着绚丽如日光的光华。

      　　他……不是人类吧？

      　　陆离想着，那副蓝色的阵图发出耀眼的光芒，陆离撇开头用手挡在眼前，耀眼的光芒里，他看到那六个缠着范华的魂魄安静了下来，由恐怖的模样恢复成正常。

      　　「这个人自有天惩罚，而你们，该去你们应该去的地方。」少年的语气有种和他年纪不符的冰冷。

      　　待到光芒褪去，走廊上只剩下他们几个，不见了那些人的魂魄，范华坐在地上露出惊恐地表情，脸上道道血印，他回头看见陆离，露出像是见了极恐怖的东西那样，在地上爬了两下，接着一边叫着「别过来！」连滚带爬地逃了。

      　　少年拍拍手，一副收工的表情，转过身来，「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我也要回去睡觉了。」然后手指指陆离，「喂，你的手臂还在流血哦。」说完身子一跃又跳上阳台的围栏，接着往夜色中一跳，整个人都消失了不见。

      　　陆离身体晃了晃，为什么刚才那个蓝眼睛的人在转身离开的时候，他觉自己被他鄙视了一下？而且这种鄙视的眼神还很熟悉。

      　　但是陆离现在管不了这么多，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也接受不过来，现在他唯一有意识的就是从手掌到手臂都是一片血淋淋的，而且止也止不住。

      　　魏景臣脱下身上的衬衫，一撕二，帮陆离缠起手臂。

      　　刚才没什么这会儿陆离觉得疼，疼得背脊上一阵阵的冒汗，然后他眼睛一瞥，却看见夏雪站在魏景臣的身后。

      　　「喂……我看见夏雪了……」

      　　魏景臣的动作停下来，陆离看向夏雪，「你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你转达。」

      　　但是夏雪什么都没说，一下靠过来，陆离只觉眼前一花，耳边有个声音。

      　　「我要借你的身体用一下。」

      　　「喂，这怎么可以？」但是陆离很无力的发现，夏雪这么说的时候已经这么做了。

      　　于是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离」用那种温柔得腻得死人的眼神看着魏景臣，陆离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又开始跳舞了。「陆离」看着魏景臣很久，然后开口，「景臣，不要自责，这一切都和你无关。我要走了，重新做人，所以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不用担心我，我会很好的……」

      　　好肉麻……陆离现在只有这一个想法，但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但是一想这对情侣现在阴阳两隔正在告别，于是他也忍了，但是下一刻，他看「陆离」抬起头，然后……

      　　陆离彻底石化，然后裂了。

      　　＊＊＊＊＊＊

      　　范华后来在中庭的花坛里被找到，找到的时候已经疯得神智不清了，一个人喃喃自语，却是把他过去所做的都说了出来。

      　　警车响着鸣笛把他给带走了，后来被判定为精神问题送进了疯人院。

      　　发生这样的恶性伤害事件，学校打电话通知了陆离的父亲。陆离的老爸当即和学校拍桌子，说儿子将来是要当画家，绘画的人怎么可以伤了手，学校虽然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但是怎么说管理不周发现不及时造成的，于是愿意承担陆离所有的治疗费用。

      　　就这样，陆离因祸得福连最后一门公共课都没有考直接被他老爸给接回了老家，但是比较凄惨的是一回老家就被扔进了医院，关了一个暑假。

      　　陆离一直想不明白最后那一刻周笑将什么放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但是他知道，因为这个，自己才没有死，但是——

      　　他以后回学校要怎么面对魏景臣？？？

      　　那好歹是他的初吻，但是夏雪就这么……还是伸舌头的那种……每每想到这个，陆离就有点泄气地抱着被子在医院的病床上打滚。

      　　到现在还保留着初吻说出去确实很没有面子，但是这也没法，谁叫他总是孤僻不爱与人交往，但是纯情归纯情，吻了一个男生却是另外一回事，不，是被人借用了身体吻了另一个男生。

      　　虽然可以这样安慰自己，但是陆离决定回校以后要避开魏景臣。

      　　＊＊＊＊＊＊

      　　艺术系的教室在暑假里已经都搬到了新教学大楼。

      　　大四上课的第一天，陆离看到中庭的花坛，不由百感交集。范华当年一同参与了新教学大楼的设计，但谁会想到他竟然把中庭花坛修成一个阵式。

      　　上课铃响，陆离匆匆上了楼梯，走进教室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这一门是公共课，教室里汇集了各个系的学生。

      　　在铃声落下的时候，他身边的桌子上放下一个背包，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这里没有人吧？」

      　　陆离抬头，然后看到了一张他很想挖地洞躲开的脸。

      　　陆离微微一笑，露出左脸上的小酒窝，「没，这么巧，你也上这门课？」

      　　「这门课大四学生每个人都要上的。」对方坐了下来，掏出课本和笔，说着让陆离很想咬掉自己舌头的话。

      　　陆离保持着面上的微笑，内心一边捶地一边泪流。

      　　为什么魏景臣也会选在这个时候上这门课？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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