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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岁
作者：喵喵怪
洪武的霾雾
　　这篇东西很难搞。
　　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是关于明朝朱允炆和朱棣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面，没有一个绝对的好人和绝对的坏人，每个人为了一些事情，做了另一些不是那么好的事情。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叫做徐允恭（徐辉祖），个人认为这个人做了一件在这个故事当中，就个人认为最感动，同时也是最残酷的事情。还有其他角色，到时候再慢慢加上去，因为到目前为止已经够乱够复杂的了。
　　这个故事会是个演义，同时是个BL，所以，很可能写得两头不到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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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废话和正文的分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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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允恭记得以前，他总是管朱棣大哥大哥地叫，直到有天他爹告诉他，他们只能尊称他殿下了。徐允恭在一瞬间发现周围的一切已经变了，没有大哥，没有小弟，只有燕王殿下和魏国公世子，真让人感到不习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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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就藩之前，朱棣还是一天到晚往他们家跑。徐允恭开始以为朱棣看上了他妹妹，后来他知道了是因为他爹徐达徐将军是明王朝的建国大功臣，是打仗数一数二的将军。徐允恭曾经听洪武皇帝朱元璋说如果没有徐将军就没有明王朝，那时候徐允恭信以为真，后来他知道自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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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跟洪武皇帝作对的结果，看看胡惟庸的下场就知道了。况且，那时候遭殃的可不仅只有胡惟庸一人。还有多少人？几百个？这数根本不可能。几千个？恐怕不止吧。几万个？具体数目他可是说不清的了，他只知道死了很多人。有的人掉了脑袋，有的人被腰斩，这些都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胡惟庸，他被凌迟了。凌迟就是在人的身上一刀一刀把人肉割下来把人弄死的刑罚，每在身上割一刀，割下的大概就是拇指般大小的肉块，每一刀都不致命，许多人在被割了三千多刀的时候还死不掉，直到肌肉全没了，骨头也露出来了，才渐渐地闭上眼睛，渐渐地死去。洪武皇帝一声令下，所有人就都默默地看着胡惟庸这样被弄死。.
　　徐允恭没有看见胡惟庸被凌迟的情形，只是在那件事之后，他爹徐达就病了。开始的几天，徐达还是死撑着坚持上朝，但是过了一个礼拜，他几乎都站不起来了，才不得已向洪武皇帝告了病不上朝。
　　.
　　徐允恭听见家丁在窃窃私语说：“看老爷病恹恹的模样，怎能想到几年前他还在战场上叱诧风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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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可关心老爷了，他遣了个太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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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说其实无碍，只是不能吃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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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恭，师傅他身体好些了吗？”徐允恭专注于家丁的谈话，以至于没有留意到太子朱标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更没留意到仆人的通传了。
　　.
　　“太子殿下……”徐允恭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但在这之前朱标扶住了他，“允恭挂心师傅的安危吧，就不必多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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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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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遣我来，说一定要给师傅带来这个。”朱标指着旁边奴才手中捧着的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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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主隆恩。”徐允恭跪下来想提父亲接收来自洪武皇帝的这份馈赠的时候，朱标已经走进了徐达的寝室。当徐允恭从发呆中缓过神来，也跟着进了父亲的寝室的时候，他看见父亲正在泪流满面地把锦盒里的食物吞了下去。
　　.
　　“皇帝啊皇帝，我爹也不能留了吗？他是多么忠心耿耿的一个人啊。” 然而这句话徐允恭没有说出来，即便他一眼就看出了装在锦盒里的食物正是父亲不能进食的鹅，他明白，如果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就浪费了父亲的心意了。
　　.
　　“师傅，好好休息。”朱标很有礼貌地行了礼，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对他说，“允恭，没事的。” 然后示意侍从跟着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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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对于太子朱标的为人，徐允恭是深信不疑的，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次提出了疑问，因为这是事关他父亲的性命的事情。
　　.
　　“不是鹅肉。”朱标在徐允恭耳边小声地说。这一刻，徐允恭心中涌出了难以言明的感激。虽然是大不敬，但是徐允恭希望洪武皇帝早死，因为他的继承人太子朱标和他不同，太子是个善良的人，至少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
　　.
　　“允恭，爹去后，定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们。”正当徐允恭安心之际，徐达的话把他吓了一跳。
　　.
　　“爹，太子殿下说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保住您的。”徐允恭不多加考虑话就冲口而出，他连忙回了头，看着已经走远的朱标稍稍回头朝他笑了笑，才又转身离开了，“爹，您看，太子他会保住您的，太子是个知感恩图报的人。”
　　.
　　“对，允恭，太子是个好人，但是陛下是个好父亲。”徐达说着，望着朱标远走的方向。
　　.
　　“但是陛下跟您是亲家啊，妹妹妙锦不已经是四王妃了吗？”然而当徐允恭说出口时他忽然明白了，徐妙锦只是四王妃，而不是太子妃。
　　.
　　洪武十七年的冬季来得特别早，但是如果不是红叶已经飘落着散了一地，光秃秃的枝桠在萧飒的中格外苍凉，徐允恭不会意识到秋季已经远去，而冬季已经来临。徐允恭扶着阿爹的灵柩刚走出魏国公府的时候，他看见了远处有几个身着玄装的人，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洪武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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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那时候徐允恭一厢情愿认为阿爹会相信太子有能力保住他，但是阿爹最后还是选择服毒自杀。那天，妙锦从皇宫回来，他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了早饭后，徐达说很久没有看书，要去书房坐一会儿。当妙锦说到过了冬，她和燕王就要回燕国的时候，徐允恭说她应该自己跟阿爹说，然而当他们一起去到徐达书房，打开他书房门的时候，看见的却是已经冰冷了的父亲。
　　.
　　“皇帝啊皇帝，阿爹的愿望是为你的明王朝战死沙场，但是你却逼迫他在书房用砒霜了结自己的生命，你叫阿爹情何以堪啊？”瞥了远处的人一眼，徐允恭装着没有看见洪武皇帝，他根本上就不想见他。.
　　.
　　“天德啊天德，朕派你去攻打北元是不是要好些呢？朕想过的，想过派你去攻打北元，真有想过的。”周围是苍白的一片，在朱元璋的记忆里面，死亡不应仅是这样的颜色，带着白色寒光的大刀闪过，鲜红的血液迸出，前面的人便没了脑袋，这才是死亡，才是战场上的死亡，才是你徐天德的宿命，“天德，你一定很羡慕伯仁吧。”朱元璋又想起了他多年前的另一个战友常遇春常伯仁，“但伯仁不是你，而你也不是伯仁啊。”
　　.
　　“皇爷爷，皇叔啊？”八岁的朱允炆对眼前的一切并不适应，他似乎有些害怕，忽然，他在白茫茫的人堆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指着他对朱元璋说。
　　.
　　“是呀，燕王代朕送他一程。”
　　.
　　“皇爷爷，皇叔要送谁一程啊？”
　　.
　　“允炆，那里面睡着的人是魏国公徐天德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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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师傅已经死了吗？”虽然只有八岁，但是朱允炆明白送他一程的意思。
　　.
　　“是呀。”
　　.
　　“皇爷爷，人为什么会死，死了是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了，我不要见不到徐大人，徐大人是好人。”
　　.
　　“允炆，谁说徐大人是好人？”
　　.
　　“父上说徐大人是好人。”
　　.
　　“允炆，你父上才是真正的好人，太子太好人了。”朱元璋想了想说，“允炆，我们回去吧，回去看看你父上。”
　　.
　　“皇爷爷，父上他怎么了？”八岁的允炆虽然知道生和死的区别，但是不能理解的事情还有许多。
　　.
　　对于允炆的问题，朱元璋虽然知道答案，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时候，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肩上，他抬起头，看着头上的光秃秃的枝桠，发现那片叶子已经是那棵树的最后一片叶子了。他把叶子从肩膀上拿下了扔在地上，心想大概已经干净了吧？这时候他想起昨天如此对太子大发雷霆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
　　“父王，儿臣看不见魏国公对父王有任何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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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的意思是朕冤枉魏国公是吧？”本来见太子带来的糕点朱元璋很高兴，但当他听懂太子打算为徐达求情才是真正目的时候，他的心中已经泛起了不悦的涟漪。
　　.
　　“父王，魏国公对父王忠心耿耿，其忠心可昭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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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往后示意，朱标听见后面传来“咚”的一声，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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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捡起来。”朱元璋说。
　　.
　　朱标转过头去，看见躺在地上的是一根钉满钉子的木棍，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李公公，捡起来。”因为没有听见朱元璋指名道姓地让他捡起来，他耍了个小聪明。
　　.
　　“现在朕就是在拔掉那些钉子。”
　　.
　　朱标明白朱元璋的意思，但是他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看起来对皇帝的话并不服气。
　　.
　　“太子，你要知道这些事情朕是为谁而做的。”见太子非但不领他的情，还句句顶撞，朱元璋的愠怒又上了一个层次。
　　.
　　“父王，要臣子贤能，君王首先就要像尧舜禹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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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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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君王性情暴虐，滥杀无辜，诸如桀纣始炀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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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听着顺手操起旁边的一张椅子就朝朱标扔了过去，朱标完全没有料到他父皇有此一着，也来不及躲闪就被迎面而来的椅子砸中了肩膀，连同椅子一起落下了地。这时候，朱元璋站在龙椅旁边，高高在上地看着正在下边被吓得目瞪口呆的朱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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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有下次！”朱元璋暴怒地威胁着，这时候他忽然看到朱标被吓得抖了一下，见太子在一瞬间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他心软了，“太子还不起来？”
　　.
　　但朱标没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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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的气彻底消了，“太子，你起来吧。”说完，他就任由朱标坐在原地，迈开步子准备离开。刚走了几步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却又对朱标说，“魏国公出殡那天，朕去送他一程。朕打算带上允炆，你有没有意见？”
　　.
　　“没有。”朱元璋只听见朱标小声地应了一句。他叹了口气便离开了，最终也没忍心回头看朱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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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BC
　　
　　
                  无一例外的选择
　　应天府的郊外有个练武场，洪武皇帝似乎对徐允恭的信任更胜于都对他老子的，他把这个练武场交了给徐允恭，让他用以训练那些保卫皇宫的侍卫。
　　.
　　“皇长孙，您的手应放在齐眼处。”见朱允炆的箭术搅得周围的人都人心惶惶，徐允恭终于忍不住进行了干涉。
　　.
　　“如果你练习得更勤快一些，也不至于这样。”虽然这么想，但这话徐允恭是不敢说出来的，他的脑袋还想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于是心中不禁骂道，“真是虎门犬子！” 
　　.
　　“对不起，允恭。”在徐允恭的意料之外，朱允炆居然出言道歉了，“我没常来练习，如果不是，也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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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这人不是能够看穿别人的心思，那么他就一定很有自知之明——这是徐允恭当时的想法。
　　.
　　“皇长孙，皇长孙……”正当气氛在吊诡中持续之时，一个侍卫慌慌张张地朝他们走了过来，“陛下他又发脾气了……”他向朱允炆报告。
　　.
　　“看来今天也没法再练的了。”朱允炆抱歉地朝着徐允恭一笑，把弓箭递给了站在旁边的黄子澄，“回去吧。”他叹了一口气，刘公公看着他一言不发地走了，跟在他后面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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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如果有刺客，皇长孙那该怎么办哦？”徐允恭从黄子澄手上拿起弓箭，“陛下可是非常担心这事儿的呀。”说完之后，徐允恭才意识到自己逞了一时之快。
　　.
　　“那就要靠你们了。”朱允炆停下脚步应了一句，他没有回头，说完后又继续走开了，“子澄，你留下吧，我学不了，你还是要学的。”他对子澄说。
　　.
　　“是的，皇长孙。”黄子澄应到，又从徐允恭手上拿过弓箭，却发现徐允恭不想把弓箭给他，“徐大人。”待到朱允炆走了相当一段距离之后，黄子澄才提醒徐允恭他该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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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大人，好在在场的是我，要换作别人，他们又不了解你性格的话，恐怕就会在陛下面前告你一状，那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黄子澄放开了抓着弓箭的手，他看着徐允恭的眼睛说，“太子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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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大人为何告知？”黄子澄轻松地对他说出了如此至关重大的事情让徐允恭不解。
　　.
　　“徐大人信得过啊，”黄子澄说，“太子说徐大人信得过。”
　　.
　　徐允恭的第一反应是那恐怕是歉疚之情。
　　.
　　“魏国公的死太子已经尽了力，但他没按照陛下的旨意给魏国公送去了鹅肉，他把鹅肉换成了鸭肉。”他见徐允恭的脸闪烁了一丝难过，又说，“但是你知道的，君命难违，不能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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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允恭没反应，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好。
　　.
　　“陛下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因为太子病了，他才睁只眼闭只眼……”
　　.
　　“黄大人，这些都是坊间传言，我是不会相信的，所以不必担心。”徐允恭并没有对黄子澄坦诚相对，因为他很清楚在洪武皇帝之下要活下来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冷静下来之后，他至少知道为自己打算。
　　.
　　“魏国公是个聪明人，他是为了保住你们啊。”但是黄子澄并没有结束这个话题，“太子为了保住你们，才让你当皇长孙的伴练，所以徐大人，请你一定要感恩，不要站错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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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长孙生得俊秀，但在眉宇间却常常露出微优，如果生在帝王家就意味着幸运的话是大多数人的观点的话，朱允炆似乎是个少数派。可能他本来可以不是少数派，但问题是他的皇爷爷是洪武皇帝。
　　.
　　练武场在烈日的照射下格外清明，载着朱允炆的马车驱驰而去在练武场上扬起了一阵沙尘。沙尘模糊了徐允恭的视线，他很快就看不清那并未远走的马车。“一个人的性情就是这样被蒙蔽的。”但是看着和洪武皇帝既然相反的性格，徐允恭认为在朱允炆之下可能有些许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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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从魏国公薨之后就病了，他的病情一直没有起色，洪武皇帝的心情也随之一落千丈，他通宵达旦的勤政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
　　北元常常来骚扰，朱元璋对北元的耐性渐渐地已经到了尽头，于是，他对朱棣一直不出战北元非常不满，所以他决定派晋王朱棡和将军蓝玉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
　　朱允炆在得知朱元璋的决定后，在返回谨身殿的途中看见晋王正和蓝玉窃窃私语。本来每年的这个时候晋王理应在封地，但是因为他得到了一颗七色夜明珠，想将之呈献给洪武皇帝，便得到允许来应天府了。但是如果被洪武皇帝知道他正在和蓝玉私语的话，晋王的脑袋可能就要换个位置了。晋王善谋，总是能够找到合适的理由，但是即使晋王无谋，朱允炆也不打算在皇爷爷面前告他一状，因为他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牵扯进那些令他忙上加忙的纠纷中。
　　.
　　蓝玉一到燕国，朱棣原来打算的最后一次演习变成了实战，他本想打场更有把握的仗。然而君命难违，而他的护卫也未至于因为缺少一次演习而缺乏战斗沙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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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明军就必须面对茫茫大漠的瀚海阑干百丈冰。晋王的护卫赶到的时候，沙尘暴已经吹起，大漠的能见度不过五米，他们都很头痛在这样的环境下是否还该深入大漠，去找那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北元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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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王坚决不干，朱棣想了一宿，也还没想好到底怎么办。然而第二天当他醒来的时候，蓝玉已经领了晋王和朱棣各一支护卫准备进大漠了。朱棣看了看那个雄心勃勃的蓝玉，一句话也没说，带着自己剩余的两支护卫也跟了进去。
　　.
　　“燕王，我们从两个方攻过去吧，如此一来，起码可以分散他们的兵力。”蓝玉说。
　　.
　　朱棣也是这么想的，就没有辩驳，他只是想如果这次他们不走运的话，那么这五六年来他辛苦训练出来的三支护卫可就都打水漂了。他的护卫的战斗力极强，但这只是对人而言的，如果跟天斗，朱棣清楚知道自己还没这个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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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报是有的，却几乎没用。那些蒙古游牧民族打自被汉人从中原赶了出去，就急速地恢复了一百多年前他们原来的战斗力，他们行动速度极快，非常适合打游击，于是就苦了那些想要找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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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大漠夹着粗粗细细的沙子呼啸的风暴刮了整整两天，朱棣已经开始不耐烦。乃尔不花他们驻扎在哪儿了？不可能卷铺盖走人了吧？啥都还没抢到呢，不会就这么甘心了吧？虽说老子还没有给他们以致命一击，但是在燕国，老子的护卫可是把防线守得滴水不漏的，看你还敢来抢？连毛都抢不到，连粮草都亏了。老子看你以后还来敢不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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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朱棣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以后的事情，而是在这场沙尘暴中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
　　如果不是蓝玉一时兴奋牵了他们两支护卫，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不甘人后的性格，他恐怕也会像晋王那样带着两支护卫在大漠边缘转悠一会儿，然后回到封地，待到一个较好的战机才出击。然而现在啥都不说了，找人吧，人找不到，就算能活着出去。粮草也亏了。
　　.
　　“这个蓝玉。”朱棣骂了一句。
　　.
　　但是如果朱棣熟悉蓝玉的话，一定会知道刮沙尘暴他会去，就算下起刀剑做的豪雨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冲到最前头的。蓝玉是晋王那边的人不完全是他如此执着的原因，他那么急于收拾北元，很大部分是因为他姐夫常遇春。朱棣常常听别人说，在大明打江山的时候，战术最优的是徐达，但是要说到破坏力最大的，常遇春是毫无疑问的了。常遇春部队的破坏力极强，但是他部队的破坏力把他也迅速弄死了，在大明还没完全稳固之前，他已经饮恨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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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性格不同，但是徐达和常遇春却是好朋友。开始的时候常遇春战胜之后通常是让氏族对老百姓大抢特抢的，因为他在想，人家跟着老子打仗，一点儿好处也不让捞是不行的嘛。后来他好了一点儿，虽还是抢，却已经没之前的夸张，一来因为在百姓中，他的风评实在是太差了，二来是因为受了徐达的影响，也想做君子了。于是他比较喜欢去打元军，虽然老百姓的不能抢，但元军的还是可以抢的。
　　.
　　常遇春有个愿望，就是把元军打得一听见他的名字就要吓得尿裤子，没人不知道他的这种无缘无故的仇恨是从哪儿来的。
　　.
　　然而，不论他如何勇猛，最后还是死了。
　　.
　　常遇春不知道徐达羡慕他。在徐达活着的时候，他再三请战北元均不获朱元璋批准，在他病倒的时候，他曾经遗憾地说：“不能比伯仁早一步荡平北元乃人生一大憾事。”他对他和常遇春谁更厉害这个问题还是很介意的，然而，他再也没机会了。
　　.
　　常遇春死的时候，蓝玉受了很大刺激，那天他正在吃午饭，派出去的探子带回来了常遇上都之战胜利的消息，他一边想“胜了啊，这还用说吗”，连碗筷都没放下继续吃，只是探子的下一句话让他把饭碗连同筷子一起掉下了桌面。
　　.
　　“但常将军他死了。”探子说。
　　.
　　“什么？死了？”刹那间，蓝玉的脑袋里就只剩下“死了”这两个字。这怎么可能啊？有谁能弄死常伯仁？然而一切质疑皆属白费，死了就是死了。
　　.
　　常遇春的忽然死亡让蓝玉之后在听见任何人的死讯，都没再有过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感觉，直到许多年后也是在他吃饭的时候他听说徐达病死了。
　　.
　　“也死了？”知道消息后，蓝玉还是继续吃他的饭，只是那一餐，他的食量比平时少了许多。蓝玉骄狂，尊敬的人不多，常遇春和徐达就是这不多之中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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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元还在虎视眈眈，天德你倒轻松，一头扎进黄土里，就什么事都不用管了。”说是这么说，但是蓝玉明白，就算徐达是个谦谦君子，却宁愿在沙场上被人立斩马下，而不愿在床上像病猫一样地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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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沙场上过了半辈子的人，彻底胜利是他们无一例外的共同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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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BC
　　
作者有话要说：嗯，还到爱来爱去的部分…其实这篇有部分内容都是扯到外边去了，因为在下的一些私心，比较喜欢徐达和常遇春，就罗嗦了一些…
两个主角还没正式相遇…本来是开了一章写朱允炆小的时候的事情的，但是这样一来，爱来爱去的可就是两万字之后的事情了…谁都没那个耐性吧…于是喵把那玩意儿删了…删了差不多一万字，为的就是尽快进入主题…
大家给点面子，多多支持…
                  生于战火
　　（三）洪武二十三年（1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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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藩的那年，朱棣体会到朱元璋的强大，去到封地的时候他只有一种感觉——冷。除了冷，没别的了。所以那时候，他终于明白了在他父皇之前，没有人完成由南往北统一神州的壮举的原因。
　　.
　　生于乱世不是他能选择的，直到现在他还能活着就够走运的了，在他以前，许多创造这个盛世的人已经以各式各样的形式被阎罗王召了去。
　　.
　　在听道衍讲经前，朱棣不知道他爹居然给他派了那么号人物。死秃驴，哦弥陀佛地念得我头都晕了——这是几次大典中那些秃驴给他的印象。所以在见到他之前，在朱棣的想象中，道衍与那些秃驴没区别。
　　.
　　然而在他们的第一次会面，道衍没给他念什么哦弥陀佛，他给朱棣讲了几个故事：汉高祖刘邦逃难的时候，嫌马车跑得不够快把儿子从车上扔下去扔了好几回；三国时代蜀汉主刘备，逃难时扔儿子也扔了几回……然后，道衍又说起当年洪武皇帝创业艰难，为了争天下许多东西都顾不上。他还给了提示，太子没被扔过。
　　.
　　洪武皇帝争天下争得白热化的时候，一个婴儿呱呱坠地了，那时候那这婴儿还不叫朱棣，因为他爹根本没时间给他的第四子起个名字。他当了七年的朱老四，直到某天他爹想起他还没名字的时候，他才开始成为朱棣，所以他很明白，他正是那些“顾不上的东西”之一。只是那时候，他认为他爹只是顾不上他，但还不至于把他扔了。然而，现在一老秃驴跳出来告诉他你这可怜的家伙的时候，他郁闷了。
　　.
　　但是朱棣没法发脾气，因为道衍没说他被扔了，他只是讲了几个故事，之后的事情哪怕再合理也不过是他的推测。没真凭实据，又抓不到人家的把柄，只好在骂句老匹夫后，听之任之了。
　　.
　　自蓝玉来了，道衍就没了踪影。朱棣觉得很好笑，因为量那秃驴再大胆，在蓝玉的面前也还是不敢乱来的。许多人都知道蓝玉大嘴巴，如果让他听见什么在洪武皇帝面前说去了，那可就不是炒家灭族那么简单的事了。但后来朱棣一想，道衍不就一和尚吗，没家没族的，说得不好听就贱命一条，但问题是，那秃驴对自己的贱命还是挺珍惜的。
　　.
　　有时候朱棣很郁闷，他发现他身边有才能的人都不是什么正常人：马三保十分聪明又武功高强，生得又帅又牛高马大却是个太监。道衍的智慧在马三保之上，朱棣训练护卫的许多意见都是他给的，只是这家伙长得又矮又瘦又难看，而且还是个和尚。
　　.
　　问题是现在正常的不正常的统统都帮不上他的忙，他在刮着沙尘暴的能见度不及五米的大漠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当能见度已经不足三米的时候，他知道一天又过去了。
　　.
　　“冲动累事啊。”他想起了十几年前洪武皇帝让他亲手砍掉一个犯事官员的脑袋的事情。他十分不想干，但是当他看到洪武皇帝那双寒光闪闪的眼睛时，他知道如果他不砍掉那人的脑袋那么掉脑袋的人可就是他了。于是，他只好随手操了一把大关刀走去了。那把关刀非常的重，朱棣几乎耗费全身力气才能把它挥起来。当他砍下去的时候，那个官员吭都来不及吭一声，迸飞的鲜血染红了朱棣的眼睛，温润而腥污的液体溅了他一脸，那官员的脑袋就干脆利落地滚到他右手边不远的地方。
　　.
　　朱棣拿着关刀站在一旁，他的全身重量就支撑在那玩意儿之上，他已经站不稳了。这时候，一个侍卫向他走来说要拿走他的关刀，他真想一刀把那家伙砍倒在地。然而他克制住了，即使他一时间也未能完全不依赖那把关刀。
　　.
　　“四王爷，是时候把犯人的头颅呈给陛下了。”原来砍脑袋给朱棣的惊吓还不够，他还要亲手拿着犯人的头颅，呈上去给他们的洪武皇帝。侍卫说完，递给朱棣一块布和一个碟子。
　　.
　　朱棣接过了毛巾和碟子，恼怒地把毛巾随手一扔，蹲下身赤手提起那个刚刚被他砍下的头颅，把它放在碟子上，然后拿着它进殿复命。
　　.
　　“你下去吧。”然而，朱棣从洪武皇帝口中得到的只有这四个字。
　　.
　　从此，朱棣杀人就像是切菜一样，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先把别人弄死，别人就会把他弄死。所以当他知道太子的手还是干净的时候，他心里极度不平衡。但后来他想通了，因为别的皇子都一样被洪武皇帝逼着去杀人。除了太子，别的皇子都没区别。别多想，多想没好处，多干事，事情办好了，兴许他还能得到一块比较好的封地。
　　.
　　然而因为他能干，洪武皇帝决定把他分到边疆打马贼，陪在他身边的是一群喊打喊杀的武将。最初的几年，朱棣在暗地跟别人较量谁砍马贼砍得多之中过日子。但是后来，那些能干的将领一个接一个□掉，朱棣不得不认为，如果不学着怎么去当一个将领的话，下一个□掉的可就是他了。然而事情不是说他下定决心就能成的，当他向曹国公李文忠讨教后的一年，李文忠死了，他向魏国公徐达讨教后的一年，徐达也死了。他郁闷了。但他很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巧合，因为李文忠和徐达对他的态度明显是不一样的，李文忠对他非常好，他几乎把他所知道关于战争的一切都告诉他，反而徐达虽说是他老丈人，对他却是能不见则不见的。
　　.
　　听了不少战例，朱棣跟北元马贼在大大小小的战役中打了十多年，他终于成气候了。这时候，洪武皇帝派来了晋王和蓝玉，希望他们能一起帮他完成心愿，荡平北元。
　　.
　　朱棣的好运到来之前，他还要接受许多考验，在沙尘暴吹了好几天之后，好了一个上午，之后暴风雪又无情地朝着他们刮来了。风雪之中苦行军，又长途跋涉，虽然粮草充足，然而士气很受影响。正当有人建议撤军的时候，朱棣收到探子回报说已经发现了北元军的最重要的武装——乃尔不花部队的踪迹。
　　.
　　“打还是不打？”
　　.
　　“打。”朱棣毫不犹豫，“蓝玉，上次出战是你的天下，现在老天可站在老子这边了。”
　　.
　　“但是在暴风雪中行军，离乃尔不花部队却还有两百多里，就算我们赶到去，他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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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元军一定想不到，他们即将在这样的天气里和明军决战。”朱棣主意已决，谁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大家虽然都很郁闷却不得不从，因为不从是要掉脑袋的。
　　.
　　呼呼的疾风像刀子般地从朱棣的脸上划过，他兴奋地带着他的部队入夜就出发，两个时辰后，他们出现在距乃尔不花部队不足二里处。士兵们以为可以大干一场，然后回家睡觉的时候，朱棣让他们停下来先别动。
　　.
　　“搞什么？”不少人抱怨。但抱怨归抱怨，还是得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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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思前想后，决定派个有经验的人去劝降，劝降的人的名字叫观童，他没让朱棣失望，一会儿之后就把这支北元军的领袖乃尔不花带到朱棣的面前。乃尔不花不是个白痴，他知道二里之外的明军个个磨刀霍霍，现在跟朱棣一战，除了死没别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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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不刃血地摆平了北元军的最重要的武装，朱棣认为自己干的不错，可以风风光光地去应天府向他的皇帝老子复命了。然而，收编乃尔不花部队花了他将近半年时间，当他带着累累战功回到应天府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一年之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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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古人虽然可恶，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们战斗力极强，所以，能够收编他们的最重要的部队，棣儿，做得好。”听朱元璋这么夸他朱棣那个高兴，况且朱元璋还给了他100万锭的赏赐。
　　.
　　“但是……”洪武皇帝说“但是”了，朱棣恨“但是”，“但是，宁王的任务更重，所以乃尔不花部队收编而成的朵颜三卫就交给宁王吧。”
　　.
　　朱棣没有说不的权利，他只能乖乖地把部队交出去。
　　.
　　郁闷的朱棣在皇城闲逛的时候碰见了他大舅子徐允恭，见徐允恭身上挂着大把小把的刀刀剑剑外加弓箭匕首的时候，朱棣看得那个目瞪口呆，因为就连他进皇宫的时候是连一把小小的匕首也不能带在身上的，但问题是，徐允恭身上带着那么多家伙，却在皇宫里面通行无阻。
　　.
　　“洪武皇帝非宰了你不可。”这是朱棣的第一个反应，但问题是徐允恭似乎没这个担忧，他高兴地朝着他妹夫打招呼。
　　.
　　“燕王。”本来徐允恭是想要跟他行礼的，但问题是他身上的那堆家伙使他蹲下成为不可能了，“战役大捷，还收编了朵颜三卫，真是了不得的功绩啊。”徐允恭不是一个喜欢拍马屁的人，但是对于一些别人的干得好的事实，他还是不吝称赞之词的。
　　.
　　“允恭，好久不见了。”嘴巴上是这么说，但朱棣的眼睛还是没有停止打量徐允恭身上的那堆家伙。
　　.
　　“陛下已经批准了，说要给皇长孙找个防身武器。”徐允恭是个聪明人，在朱棣开口之前，就首先解释了原因。
　　.
　　对于忽然提起的皇长孙，朱棣的印象仅停留在若干年前那个为父上挂暖炉的孝顺孩子，对那个孩子，除了孝顺，直到那时候为止，朱棣还没有别的评价。
　　.
　　然而即便徐允恭已经解释了，朱棣还是迷惑不解，因为徐允恭身上的那堆家伙怎么看都是便宜货，所以朱棣不禁想，洪武皇帝对他的长孙也这么刻薄。
　　.
　　.
　　TBC
　　
作者有话要说：背景写太长了……囧
嗯，下一章正题开始了……
                  炎龙之目
　　（四）
　　.
　　这是以前的那个孩子吗？已经长得这么亭亭玉立了？朱棣的文化程度不好，搞不清亭亭玉立这词一般只用在女人身上。反正管他什么词语，对朱棣而言，他简直不敢相信站在他面前这个如此俊秀的人跟他有亲戚关系。
　　.
　　“四皇叔，您在大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北元已经没法翻盘皇爷爷一定非常高兴。”朱允炆对朱棣没有朱棣对朱允炆那么惊讶，虽然多年没见，而且朱棣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但是他明显一眼就认出了朱棣。 
　　.
　　“燕王……”如果不是徐允恭稍微提醒，朱棣恐怕还没发觉自己居然在一直盯着朱允炆看，“皇长孙，防身武器带来了。”徐允恭转换了话题。
　　.
　　“好的，给我就成了。”
　　.
　　听罢，徐允恭把他身上那堆家伙全部扔下了地，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把玄色匕首递给朱允炆，他说：“这把东西是钟祥乐师傅打造的，样子虽然不中看，但胜在够削铁如泥，这把匕首让皇长孙用于防身是最好不过的了。”
　　.
　　朱允炆接过匕首就把它放在书桌上面，说：“辛苦你了，允恭。”
　　.
　　对此朱棣简直一头雾水，因为朱允炆收下的那把匕首看着虽是个精品，但实际上也是个便宜货，以至于他不明白徐允恭一身上下挂着大把小把的刀刀剑剑外加弓箭匕首的用意。
　　.
　　“是皇爷爷让允恭这么做的，但实际上，有没有防身武器对我来说根本没区别。”朱允炆最聪明的地方在于他能看穿别人的心思，但最蠢的地方也在这里，因为他常常把他知道的事情毫不保留地说出来。“我的武功被允恭批评了好多次了。”朱允炆说。
　　.
　　徐允恭听了搔了搔脑袋，他常常没有意识就说了皇长孙的不是，然而皇长孙除了当笑话拿出来说之外，几乎没跟他计较。有时候看朱允炆连三脚猫程度都算不上的蹩脚功夫的时候，徐允恭真的是非常着急。有次在练武场，朱允炆骑在马上对着靶子练习弓箭，在马上颠簸的他就像随时要掉下来一样，看得徐允恭心惊肉跳。
　　.
　　很久以前，徐允恭就知道，花一个时辰把侍卫训练更好些来保护朱允炆的效果，要比花一个礼拜训练他来得更好。事实上，朱允炆每个礼拜出现在练武场的时间，通常是连一个时辰都不没有的。更甚者，就几个礼拜都不出现一次。
　　.
　　徐允恭发现朱棣用他那如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朱允炆已经盯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朱棣征战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自然是不怕一个小小皇孙的。然而朱允炆也并未畏惧朱棣的目光，这倒不是什么天生的能力，假如一个人在洪武皇帝身边活了十多年还平安无事的话，面对这目光的能力还是大大地有的。
　　.
　　办完事情，徐允恭没借口久留就告退了。虽然朱棣不是很想离开的样子，然而一个人留在谨身殿似乎比较奇怪，于是也只好尾随徐允恭，告别了朱允炆。
　　.
　　刚出谨身殿，徐允恭就告知朱棣他那身家伙其实是朱允炆的主意，因为如果他不那么做，当朱允炆把那把可笑的匕首呈献在洪武皇帝面前的时候，洪武皇帝就可能怪罪他没有好好办事了。
　　.
　　“现在，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我这么招摇，陛下也就不会责怪了。”徐允恭说。
　　.
　　以洪武皇帝的性格，只要他看某个人不顺眼，完全能够在一瞬间就让那个人以后再也不能让任何人不顺眼，所以对徐允恭说的理由朱棣还是相信的，然而他没有想过徐允恭后面对他说的事情。
　　.
　　“前段时间，陛下说允恭有天德之才。”徐允恭说。
　　.
　　虽然书读得不多，但是朱棣还是了解“允恭有天德之才”的意思就是让他去见他爹徐达。
　　.
　　“但是皇长孙说，他想拜我为师。”徐允恭说。
　　.
　　“这样啊？”虽然朱棣也认为徐允恭有才，但是徐允恭只比朱允炆长了几岁，在年龄资历各方面，太子师还是轮不到他的，所以朱棣认为那不是个好方法。然而不管是不是好方法，朱元璋倒是没再提那件事情，这对徐允恭来说就已经够走运的了。
　　.
　　北元的乃尔不花部队被明朝收编之后，朱元璋对大明的边防放心了许多，又因为对立了大功的朱棣开了一张空头支票不单只还拿了人家的朵颜三卫有些许内疚，于是就任由朱棣留在应天府，由得他在自己的面前转悠了。
　　.
　　但是朱棣没有老在他面前转悠，却更勤快地往太子那边跑。
　　.
　　“到底还是关心哥哥的。”朱元璋想，却不料朱棣之所以老往那儿跑是因为在那儿能够撞上朱允炆。然而朱元璋不知道的事情不代表别人都不知道，就像徐允恭，他就是知道的。开始的时候他跟朱元璋一样，以为朱棣去看的是太子，只不过他认为朱棣关心他哥哥的身体的原因跟朱元璋认为的不太一样。但是后来他看出了苗头，因为那家伙在去看了太子之后，就尾随皇长孙去了谨身殿，然后在那儿度过那天余下的时光。
　　.
　　“搞什么？”徐允恭完全搞不懂朱棣的用意，而朱允炆似乎也并不讨厌这个皇叔。
　　.
　　“皇长孙，御厨送来的炎龙之目。”宫女桃香为朱允炆呈上一碟糕点，琥珀般的糕点中央有点鲜红，看上去甚是好看，朱棣认为这玩意儿比他府中那些糕点好多了。
　　.
　　“炎龙之目，也就是红枣糕吗？”然而朱棣不是很识趣，他毫不犹豫地点破了中间那点红色的玩意儿就是红枣。
　　.
　　“是的，是红枣糕。”朱允炆说，“平时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呈上糕点，只是允炆并非每次都吃，真是对不住他们的心意啊。”
　　.
　　“今儿个恰巧饿了，如果皇长孙不享用，我就不客气了。”朱棣微笑着拿起一块红枣糕放在嘴上，咬了几口，说真好吃。
　　.
　　朱允炆听着也忍不住想要试试，也拿了一块放入口中，不知为何，这种红枣糕他之前吃过不少次，但是这次做得似乎比平时好吃，于是在朱棣吃第三块的时候，他又吃了一块。
　　.
　　“宁王封地有贼匪叛乱，不过皇爷爷说，只要宁王在的话，乱匪不足为患。”朱允炆轻轻地拨开额前掉落的刘海的时候，发现朱棣正在很认真地看着他，“河北多叛乱，而边界已平定，所以宁王需要更好的护卫。”他说。
　　.
　　朱棣听明白了，原来朱元怕他心有不甘，就派个孙子来安慰了。他不禁认为，这老头子实在是太过分了，就算是派说客，也应该派个经验丰富点儿的人过来吧。皇长孙？没错，他是人好，但他知道什么叫马贼，知道什么叫叛乱吗？
　　.
　　“收编的乃尔不花部队本来就是朝廷的，所以我不会有任何不满。”朱棣说，但问题是就算他有不满，他也不敢说，谁都知道跟洪武皇帝作对的唯一下场就是完蛋。
　　.
　　“只要天下安定了，皇爷爷就不会那么不安了吧。”朱允炆说。
　　.
　　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所以很多时候朱棣不明白他的天真从何而来，洪武皇帝的不安或许是为了尚未安定的天下，但这个天下首先必须是属于他的天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确保这个天下永远掌握在他手中不受任何挑衅。而眼前的这个人，居然庆幸洪武皇帝心中的天下仅仅是天下，而不是他的天下，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
　　这家伙是这样，他父亲也是这样，朱棣想那大概就是父子的缘故吧。但经过一番思量，朱棣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的，他们同洪武皇帝根本就是两类人，跟洪武皇帝更像的人是他朱棣，而他们都是洪武皇帝的子孙。
　　.
　　这天真从何而来呢？洪武皇帝的过度保护吗？朱棣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却没有得出一个令他稍微满意的答案。只是，因为这种他根本上无法理解的天真，他越来越觉得面前的那个俊秀的少年可爱，尤其看着他稍稍红起来的脸的时候，就觉得他更可爱了。
　　.
　　“四皇叔……”朱允炆忽然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他的慌乱让他看起来更加不知所措，“四皇叔，我回谨身殿了。”他冲了出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冲了回来，因为他发现他已经正在谨身殿了。
　　.
　　朱棣越看就越觉得他可爱了，真想亲他一口。朱棣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这时侯，他忽然全身发烫，那个本来不该站起来的地方站起来了。
　　.
　　朱允炆慌得实在没有办法，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目前的状况，只好谎称不适，请朱棣离开。朱棣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的时候，他就慢慢走回卧室躺在床上，稍稍解开衣襟，想让那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火热消散。
　　.
　　然而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朱棣根本没离开，他已经坐到他身边，把手伸进了他的衣襟里面，轻轻一扯，把他的衣衫扯到一边。
　　.
　　“四皇叔你不要这样。”朱允炆抵抗着，但是他说出来的话却连自己都脸红。当他接触到朱棣的皮肤的时候，他忽然吞了口口水，然后他看见了朱棣的嘴唇，在那一瞬间，他很想亲上去。
　　.
　　在他想到这样是不对的时候，朱棣已经夺走了他的呼吸，他居然觉得很舒服，他认为自己已经疯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重获呼吸时，睁开眼睛，他看见他们彼此的唇间被一条银丝连着。然而他在他想更多之前，他又失去了呼吸。
　　.
　　胸前的两点被蹂躏着，朱允炆禁不住刺激，“嗯”的一声轻轻地叫了出来，朱棣听了很满意，他扯开了朱允炆的裆部，把手伸到了他另一个重要部位。只是他的手刚到那里的时候，朱允炆的玉液沾湿了他的手。“好家伙，这么敏感。”这是朱棣当时唯一的感觉。
　　.
　　欲望得到解放后，朱允炆冷静了片刻，然而他发现了他皇叔很不冷静，因为他的手指已经伸进去那个他之前想都没想过的地方，他伸手想要把它挡住，朱棣却一只手把他两只手都钳制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则继续留在那个让朱允炆慌得不得到如何是好的地方。朱允炆已经不好意思看朱棣的脸了，然而当他低下头去的时候，发现了朱棣的男性正在神采奕奕地抖擞着，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只好把头抬起来了。他抬头时，呼吸又被夺走了。
　　.
　　“你那里也恢复精神了。”听见朱棣这么说，朱允炆挣脱了他的长吻，他看着自己的男性，发现朱棣是对的。这时，朱棣的手从他□抽出，一使劲把他翻了过来，让他的男性穿透他。朱允炆的脑中忽然一记闪电，全身只剩下一个痛字。然而朱棣似乎不知道他的感觉，他只顺着自己的欲望，在朱允炆的身体里驰骋，让他全身痉挛。
　　.
　　实在是太可怕了。这想法只是出现了一会儿就被疼痛淹没了。然而在疼痛的尽头，朱允炆渐渐感觉到丝丝快感。朱棣抱着他变换了姿势，他们面向彼此了，朱棣迅速吻向他，继续在他身体横冲直撞。不知过了多久，朱允炆感到身体传来一股暖流，与此同时，他也攀上了快乐的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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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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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嗯，这篇有字母… 嗯，字母写得很烂… 没办法，这是弱项…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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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篇点题是句Chinglish：Spring medicine is a good thing.
                  绞杀
　　（五）
　　
　　第二天朱允炆醒来的时候朱棣正闭着眼睛跟他面对面睡着，想起昨晚事情他一下子懵了，如果宋老师知道了这荒唐事不知道会怎么说他。忽然，他旁边的人动了一下，把他惊得马上闭了眼睛。
　　
　　朱棣醒了，他抚着朱允炆额头上的刘海好一会儿，又轻轻地吻了上去。之后他转过身穿好衣衫从床榻上站起来，离开了卧室。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朱允炆才睁开眼睛，他摸着刚才被吻的地方，又想起了昨晚。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们俩昨晚到底是怎么了？莫非他们都吃错药了吗？一大堆问题闪过他脑际，他就知道他们大概不是吃错药，但的确是吃错东西了。
　　
　　“桃香的那碟红枣糕。”朱允炆不是白痴，当他冷静下来的时候，就很容易发现事情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现在怎么办？”他自言自语，因为和他发生关系的人不是普通宫女，而是他的皇叔。如果是普通宫女还好办，收了她便成，但那个人是他皇叔，首先于理不合，就让他情何以堪，其次，他又为自己居然不够难过感到生气。
　　
　　所幸的是朱棣已经离开，否则，朱允炆还没想好怎么去面对他。
　　
　　之后两天朱允炆都疼得没法下床，只好谎称抱恙。第二天当他醒来的时候，看见坐在他床前的人时，他几乎哭了出来。
　　
　　“父上。”他没想到身体已经摇摇欲坠的朱标居然以为他病了就不顾身体过来看他了。
　　
　　“允炆，要注意身体啊。”朱标叹了口气，“父皇他的脾气比较坏，真是难为你了……”
　　
　　“父上，您还是回去休息吧，太医说出来吹风对您身体不好。”
　　
　　“这两天，我忽然觉得身体好了一点儿，能吃下一些东西了，像昨天晚上就吃了两碗饭，所以，大概是无碍了吧。”朱标说着微微笑了笑。
　　
　　看父亲还算得上容光焕发的样子，朱允炆忽然觉得这些年来他所做的一切都值得。只要父亲的身体好起来，他就可以好好地练下功夫，这样的话就可以不常常让徐允恭见笑了。忽然，朱允炆很想跟父亲一起去花园走走，看卧室内的光线，今日的阳光应该不错，很适合散步的才是。但问题是，当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撕裂般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放弃了。
　　
　　“外边的太阳很好，我可要到外边走走了。”朱标拍了拍儿子便放开了他的手，转身离去了。
　　
　　窗门漏进的一米阳光照在父亲身上，朱允炆暗暗下了决心：“明儿一定要站起来。”
　　
　　朱标离开的时候朱允炆又想起了朱棣，这两天他都没有出现在谨身殿。朱允炆虽然看起来比较简单，但他不是白痴，因为如果现在躺在床上的人是朱棣，而他们俩又干了那样的事情，他也是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立场去见他的。
　　
　　朱允炆能下床的那天清晨去御花园散步的时候，朱棣正在那里练剑，他站在原地看着，朱棣的剑呼呼划过空气，周围的树叶被剑尖切得随风流离，朱棣的剑法和他比起来实在是好太多了。
　　
　　朱棣发现了他就停下舞剑向他走来。
　　
　　“父皇已经允许我带剑入宫。”朱棣说。
　　
　　“还是不太好的。”朱允炆说，据他所知，朱元璋对一个人破例，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事，“如非必要，您还是收好您的剑吧。”
　　
　　“您对所有人都这么严格吗？”沉默了片刻后，朱棣忽然说。
　　
　　“我只是担心您……”朱允炆没有说谎，只是忽然，他发现他们的对话已经陷入了尴尬。
　　
　　“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朱棣问他。
　　
　　“什么宫女？”
　　
　　“不在我面前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朱棣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盯着朱允炆。
　　
　　“桃香。”朱允炆并不畏惧这种眼神，却还是把宫女的名字说了出来。
　　
　　“桃香。”朱棣微微一笑，在朱允炆的耳边悄悄地说，“放心吧，你以后不会再见到她了。”
　　
　　朱允炆明显吃了一惊，他蓦地后退了一步，却碰到旧患疼得几乎往后仰，朱棣拉了他一把，让他能好好站稳了。
　　
　　“你杀了她？”朱允炆问。
　　
　　“您对这样的人也有慈悲之心吗？”朱棣用余光瞥他，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朱允炆没回答，却坚定地望着朱棣。
　　
　　“没有。”朱棣说，但是他看朱允炆的眼神，发现他根本不相信他，“我让她自杀了。”
　　
　　朱允炆还是不作声。
　　
　　“如果我说我那是在救更多的人你相信吗，圣人？”朱棣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明显带有讽刺的语气了。
　　
　　“我信，你说，我就信。”朱允炆说，然而，他的反应却在朱棣的意料之外，“桃香是个聪明人，她有胆向我下药，自然就有胆承担后果。”
　　
　　“你认为那女人是这样的人？”朱棣觉得朱允炆的解释很有意思，“如果当时那个女人的阴谋得逞，你是不是就会收了她？”
　　
　　朱允炆没有回答。
　　
　　“你这简直是引人犯罪。”朱棣当时就想把话吼出来，但是他克制住了。
　　
　　“她知道如果事情败露，不但她会死，就连家人也会一同遭殃的。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乖乖地听你的话自杀了，不是吗？”朱允炆回避了朱棣的问题。
　　
　　“事实上，我是拿她全家的性命来威胁她。”朱棣残酷地说，“我对她说，如果今儿个她不乖乖地把脑袋挂在横梁上，我就会让她全家老小一个不留。”
　　
　　“燕王，我问你一个问题。”朱棣以为自己的阵仗大概已经把朱允炆吓倒了，但是朱允炆的淡定让他对他刮目相看，使他不得不正眼看待眼前这个比他小许多的人。
　　
　　知道朱棣有认真倾听，朱允炆才继续说：“如果桃香不自杀你会怎么做？杀她全家？一个不留？”
　　
　　“我会杀了她。”朱棣毫不犹豫地说。
　　
　　杀人不论是没必要抑或根本就没打算，在结果上是一致的。朱允炆从朱棣的回答中得知，朱棣在处理桃香的这件事情中的做法是冷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这时候，朱允炆开始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霉点，他在为自己的双手仍然干净感到高兴，而故意忽略了别人的手因此染上血污。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狡猾的人。不过，当他想起刚才那个他没有回答的问题的答案时，他原谅了自己。如果当时他要了桃香，就算明知被下药，他还是会收了桃香的，哪怕让她永远地守在那张华贵而冰凉的床榻上，望着凄清的冷月直至天明。
　　
　　朱允炆从来就不喜欢后宫制度，那些女人为了自己，为了儿子，为了家族，为了各式各样的理由千方百计地接近皇帝，巩固地位。他知道很多时候她们没有办法，因为算计和争夺是她们的生存之道，如果她们不算计，不争夺，可能一瞬间就被吞噬在深深皇宫的朱砂墙琉璃瓦之中。
　　
　　太残酷了，所以朱允炆不喜欢。然而，就算他不喜欢，却也不能改变什么，因为这套制度不是从他开始，也不可能由他结束。现在的皇帝，洪武皇帝，把天下牢牢地掌握在手中。这个人这么强大，而他却只是这个强大男人的小小孙子。他活在他的阴影里，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既然如此，他又如何去终止这一切？
　　
　　肇事者已经被杀，当事人自然不会说出去，事情因此大概不会闹大。朱元璋的眼线虽然遍布四周，但是朱允炆对朱元璋之于自己的信任还是放心的，所以他认为，就算朱元璋明知朱棣在谨身殿过了一宿，最多也只会认为朱棣与他关系密切，而不会想象力丰富到能想到他们的关系居然是那种关系。
　　
　　“燕王的剑术很好。”朱允炆转移了话题，他知道如果他们不希望以后一见到彼此就绕路走的话，就必须学会面对彼此，而他明显具备那种能力。
　　
　　朱棣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在打马贼的时候练就的吧？”朱允炆问他。
　　
　　“打马贼可不能用这玩意儿。”朱棣举起那把剑，说，“这是秀才的东西。”说完，朱棣才想起朱允炆用以防身的武器，不过只是一把烂匕首而已。
　　
　　“那用什么？”
　　
　　“大刀。”朱棣说，“我用的是普通的大刀，主要是用来砍人的。但是有的人力气大，就用斩马刀。那玩意儿大概一丈长，刀锋三尺，很锋利，对着马脚扫过去，马‘吁’地一声尖叫，前面的两条腿就没了，它摔下地，坐在上面的人‘啪’地摔下来，很管用。”
　　
　　朱允炆听着张大了嘴巴。
　　
　　“皇长孙，这些对你来说太血腥了吧？”朱棣搔了搔脑袋，“无怪，无怪，皇长孙长得细皮嫩肉得很呐，雪白雪白的。”刚说出口，朱棣就知道是时候闭嘴了。
　　
　　只见朱允炆一瞬间涨红脸，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局外人
　　宁王朱权奉旨从河北前往应天的时候，不晓得是不是走漏了消息，才刚出河北，他封地就出现叛乱。朱权震怒，一封请示递给朱元璋就返回封地，像切菜一样地把那些乱民全部干掉了。平乱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朱权很不高兴，封地内接连不断的叛乱使他发现他那三支护卫的人数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
　　朱权恼怒地一拍桌子：“如果有朵颜三卫就不至于。”
　　.
　　虽然朱权奉召晋见，但在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朱元璋打算把朱棣辛苦收编的朵颜三卫给他。他想要朵颜三卫的目的，只是在于他不希望要三个月才能把叛乱收拾掉，他想一个月就把那些家伙杀掉，然后躺在家里睡大觉。
　　.
　　不想再出现意外，所以在平定叛乱之后朱权派人四处打压的打压，维稳的维稳，又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斩草除了根，算是走得比较安心了。所以，当他去应天报到的时候，已经是皇帝让他去将近一年之后的事情了。
　　.
　　朱元璋是个明白人，他之所以把朵颜三卫给宁王而非燕王并不是不信任燕王，而是他很清楚燕王和宁王的任务是不一样的。他也很了解朵颜三卫的性质，虽然现在那些家伙已经是大明的公务员，大明管吃管住还发银两，但要是跟自己的同胞打起来的时候，他们还是知道该怎么干的——要不就是不尽力，更糟的就干脆临阵倒戈了。因为宁王封地更多的是内乱，基于对付的不是自己的同胞，朵颜三卫还是可以发挥其应有本色的。
　　.
　　在捡到朵颜三卫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后，宁王在御花园里面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忽然看见朱棣正坐在银杏树下不知道在干嘛。开始，宁王以为他为朵颜三卫的事情不高兴，便不好意思去打搅。但后来，宁王发现朱棣目光延伸方向的尽头居然是皇长孙朱允炆。那瞬间他认为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太吊诡了。
　　.
　　然而皇长孙没有走向朱棣，却朝着他走了过来。
　　.
　　“宁王。”朱允炆才开口就改了口，“十七皇叔。”
　　.
　　“皇长孙。”被比自己还大一岁的家伙叫皇叔让他感觉自己老了不少，但问题是，他怎么看都比他的侄子高大不少，“叫宁王吧。”他说。那家伙细皮嫩肉的，大概没有砍过人吧，
　　“宁王平定叛乱，为大明立下大功啊。”朱允炆说。
　　.
　　“分内之事，何足挂齿。”虽然宁王为人鲁莽，但是高帽不能随便乱戴的这个道理他也还是懂的，本来想再多谦虚几句的时候，朱棣朝着他们走过来了，一来就以“你这小子”的目光看着他。
　　.
　　“皇长孙，宁王。”朱棣是那么的笑容可掬，以至于宁王差点儿就认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宁王为大明立下大功啊。”他的开场白与朱允炆的几乎无异。
　　.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啊。”宁王的脾气在战场上占了大便宜在私底下却吃了大亏，他的不耐烦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出来了。
　　.
　　“燕王，宁王，徐大人与我有约定，说每个礼拜的这个时候，都必须去练武场，所以……”朱允炆说的是事实，他平时没有去，不过是因为事忙而迫不得已翘掉而已，现在老皇帝的儿子一下子回来了仨，而且这仨还每天都在老皇帝身边转悠，于是他就空出了许多时间，可以真正履行那个约定了。但是他现在这么说，只是因为不想跟朱棣这样子面对面站着，即使他们中间多了一个宁王。
　　.
　　“我也很久没见允恭了。”宁王说，意思是要跟着去。宁王已经开口要跟着去了，朱棣不跟着去是无论如何也不放心的了，“很久没有和允恭较量了。”宁王说。
　　.
　　去到练武场的时候徐允恭正好在休息，让想要好好看看皇宫守卫布阵的燕王和宁王都大失所望。
　　.
　　“皇长孙，燕王，宁王。”徐允恭看见他们仨，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向他们三个人行礼。“皇长孙今儿个大概是不好意思上马了吧？”徐允恭说，却只有朱允炆一个人知道他在讽刺他。
　　.
　　“允恭，燕王伸手非凡，今儿个就让他指点下皇长孙，你跟我打一场怎样？”宁王到来的目的在此，自然是快快提出要求了。
　　.
　　“属下怎么敢哦？”徐允恭谦让道。
　　.
　　“不跟我对打就是看不起我。”宁王说。
　　.
　　“允恭，你就跟宁王对打一下吧，好让我们也开开眼界。”朱棣说着，朱允炆从他身边挪开了一步，靠近了徐允恭些许。
　　.
　　“那好吧。”徐允恭忽视了朱允炆的表情，从架子上拿起一把刀向宁王扔过去，自己又拿起了一支长枪，摆出了阵势，“宁王，请。”
　　.
　　在朱允炆的意料之外，宁王一接过那把刀就朝徐允恭冲了过去，发着寒光的刀“唰”的划破空气冲着徐允恭的脑袋劈了过来。只见徐允恭往右一闪，一个转身，操起的长枪往前一刺，“锵”的一声击中宁王的大刀，把大刀振了下来。一招定胜负。
　　.
　　宁王觉得很不好意思，拱了拱手说：“看允恭文质彬彬，以为好欺负，但果然名不虚传啊。”
　　.
　　“宁王见笑了。”徐允恭说着把长枪挂回原处啊，又迅速站到了朱棣和朱允炆中间。
　　.
　　“这样看来，皇长孙的身手应该也不错的才是，不如皇长孙跟我……”
　　.
　　“如果宁王对我来刚才那招，我会被劈死在刀下的。”虽然朱棣和徐允恭都知道那是事实，但真正说出来的也只有朱允炆，他脸微微地红了尴尬地笑了笑，“事实上，允恭刚才的拿的那支长枪，我要两只手才能抬起来，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啊。”
　　.
　　听着，宁王也就不好意思硬要和朱允炆对打了，皇长孙已经说了不成还要硬来，一下子弄伤他触怒了皇帝老爷，那事情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孰轻孰重，宁王还是会分的。但是如果宁王愿意，他也还是可以和朱棣较量较量的，问题是他不敢随便找朱棣的麻烦。
　　.
　　虽然考虑到朵颜三卫是蒙古人不适合用以在燕国对付北元马贼，但是在众藩王的幕僚眼中，这当中还有更深一层涵义，那就是老皇帝在对燕王进行考验。太子朱标的身体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被阎罗王召去，许多幕僚都认为，精明如朱元璋，是必至少会考虑朱标以外的替补，而他打压得最厉害的那个人，大概就是那个头号替补了。依他们所见，那个人现在应该是朱棣，而朱棣目前的反应，至少让老头子比较满意的才是。
　　.
　　个人各怀心思地待了一会儿，伺候洪武皇帝的李公公急急忙忙找人来了，这种情形朱允炆和徐允恭见多了，所以便没多想，但是燕王和宁王可就没那么冷静了，他们都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不幸的是，这次燕王和宁王是对的。
　　.
　　“皇长孙，太子想见您，太子快不行了。”李公公把话说出来的时候“哇”一声哭了，朱允炆听着腿软了整个身体往下掉，“什么？”他说。
　　.
　　“皇长孙，太子想见您，太子快不行了。”李公公收住哭声又说了一遍。
　　.
　　稍微有点脑袋的人都应该想到朱允炆的那句“什么”是因为一时接受不了而不是因为没有听清，但这老家伙居然把那句人家最不愿意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徐允恭皱着眉朝皇长孙走了过去，因为他看上去像是随时都会掉到地上，而朱棣却迅速地冲了出去。
　　.
　　“快。”只是一会儿，徐允恭就知道了朱棣冲出去的原因。朱棣骑在一匹马上，向朱允炆伸出一只手来，“上来。”
　　.
　　朱允炆没有迟疑地拉住了朱棣的手，朱棣一使力，把朱允炆拉上马抱在怀里。
　　.
　　“吁。”朱棣一拉缰绳，骑着马冲了出去。
　　.
　　“宁王，我们也跟去。”徐允恭说着往马厩方向走去。
　　.
　　“但是……但是……”宁王犹豫不决。
　　.
　　“陛下他不会怪罪的。”徐允恭一语道破了宁王的担忧。
　　.
　　虽然徐允恭的话没有说服力，但是宁王也认为见自己兄弟最后一面于情于理都还算说得过去，才随着徐允恭去了。
　　.
　　徐允恭跑到马厩的时候，才发现朱棣把他们最好的马牵走了。“燕王真是眼光独到，如果只是皇长孙，骑在那马上面不摔下来才怪。”那是当时他唯一的感觉，只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多留了，随便牵了匹马骑上就狂奔而去。
　　.
　　华盖殿外面是皇帝的轿子，徐允恭在到达华盖殿的时候就停了下来，不经传召，他不敢进去。宁王见他不进去，也在外面站着。听着里面哭吼的声音，徐允恭忽然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局外人。宁王在栏杆前面的那丛牡丹那儿走来走去，他踱了许久，既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他们都焦虑地望着华盖殿，却各有各心思。
　　
                  逝者如斯
　　（七）
　　.
　　在他们的意料之外，首先从华盖殿出来的人是皇长孙朱允炆，他脸色苍白苍白的，脚步却依然很稳。燕王朱棣跟在朱允炆的后面也走了出来，徐允恭仔细打量了他的神色，没有发现任何喜悦或者哀伤。
　　.
　　“……”徐允恭唤了一句，声音之轻微连站在他旁边的宁王也没有听见。
　　.
　　“皇长孙，太子的身后事怎么办才好哦。”后面急急忙忙地追出来的李公公问朱允炆。
　　.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朱允炆叹了一口气，示意徐允恭前来，“允恭，随我去景阳殿。”
　　.
　　站在后面的朱棣听朱允炆的这句话愣了一下，但没任何表示。
　　.
　　“皇长孙，我也一起去吧。”燕王没开口，宁王倒是开了口，因为他实在不想一个人在这儿待着。虽然在年纪轻轻就在战场上经历了不少杀戮，但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宁王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心虚。
　　.
　　“宁王，您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之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您帮忙呢。”朱允炆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就更小了。
　　.
　　宁王已经得到了去处，就不再纠缠了。
　　.
　　“燕王也是，先回去休息吧。”朱允炆说完，回过头去看朱棣，朱棣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华盖殿里面。
　　.
　　“如果实在不想回去，就随我去景阳殿吧。”朱允炆蹙了一下眉，转过身向景阳殿的方向去了。
　　.
　　朱棣见朱允炆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整个心都软了，与此同时他发现徐允恭正在看着他，朝着他淡淡地笑了笑。他们几乎同时尾随朱允炆的脚步向彼此走去，过不了一会儿就会合了。
　　.
　　“燕王，是个机会啊。”徐允恭对朱棣小声说。
　　.
　　朱棣听后一怔，他知道这是个机会，而且不是只是一件事情的机会：一来，一直以来他和皇位天渊之隔的阻碍消失了，这对他来说是个机会；二来，走在前头的人当下是多么的脆弱，只要对他稍加攻势说不定他就死心塌地了，这对他来说也是个机会。朱棣不傻，他知道徐允恭的这句话不可能语带双关，因为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那些事情，所以，他所指的，就必定是第一件事情了。
　　.
　　虽然觊觎皇位，但是对于太子朱标的死朱棣心情还是很复杂的，他并没有因为朱标阻碍了他的愿望而憎恨他，相反，他向来是很敬重他的大哥的，即使不论何时他的身份地位都在他之下。朱棣不是一个认命的人，如果他认命，他就不会在这么多年都积极在洪武皇帝面前表现自己，向他证明自己是个有才能的人，从而在他的众多儿子中脱颖而出，成为一个他值得信赖的人。但是，直到朱元璋说他从他之前，朱棣没怎么想过要继承皇位，因为他虽然书读不多，却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向皇帝老子要一些他不想给的东西无疑是找死。
　　.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太子已经不在，立长已经成为不可能，立贤就应该提上议程了。在洪武皇帝所剩下的那么多儿子之中谁最贤能？晋王？他是善谋，但是不够勇猛，在对北元那一役，他就连进沙漠都不敢。宁王？他是够勇猛，但是看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样子，怎能担当国之重任？剩下的贤者，就只有自己了。打仗是可以的，刚刚才为平定北元立下汗马功劳；贤能也是肯定的，试问燕国谁人不说燕王好；谋略，这个都懒得提了……所以，在洪武皇帝的儿子之中，毫无疑问我是最合适的。
　　.
　　朱棣的思绪犹如三人的步履，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很远。当朱棣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景阳殿的外面。
　　.
　　“燕王，父上的事情需要人打点，所以要请您多帮忙了。”朱允炆没有让朱棣跟着进景阳殿的意思，在殿外面就想把他打发走，“只是暂时不要去找皇爷爷，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好好安静。”停了一会儿，朱允炆才又说，“现在去找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
　　朱棣这才明白刚才朱允炆半强迫地把他从华盖殿带走的原因，他怕他脑袋一时发热在这个不得了的时候还去骚扰洪武皇帝。朱棣不是白痴，就算朱允炆不加提醒他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现在他刻意提醒了，就让朱棣明显感受到他的心意。然而现在，他又似乎拒他千里之外，于是他无所适从了。
　　.
　　朱棣站在华盖殿外面，看着朱允炆和徐允恭一起走进殿里，忽然有种自己完全是个局外人的感觉。朱棣完全不明白这两个人相互信任感从何而来，因为在他看来，朱允炆是徐允恭杀父仇人的孙子，而徐允恭对朱允炆应该是没有什么牵绊的才是。
　　.
　　朱棣没有离开，他一直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之后，他看见他们出来了。而且，出来的不止他们两人，连朱允炆的三个弟弟也跟着他们出来了。朱允炆拉着允熥和允熞，允熥拉着允熙，他们后面跟着徐允恭一起从景阳殿走了出来。当朱允炆远远看见朱棣还站在原地的时候，他的眼中闪烁过一丝不解和难过。
　　.
　　“四皇孙他们……”朱棣刚想发问的时候，徐允恭阻止了他。
　　.
　　徐允恭拉住朱棣，等朱允炆走了相当远的一段距离才说：“皇长孙就是这个性子，怕几个弟弟感受到失去父亲的悲伤，所以把他们带去谨身殿，说要和他们一起住。”
　　.
　　“皇长孙真是非常善良。”朱棣说。
　　.
　　“是呀。”徐允恭面带嘲讽地笑了笑，“但是光是善良有什么用？还不是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
　　.
　　“允恭，你还在为魏国公的事情耿耿于怀吗？”虽然有些意外，但是朱棣知道刚才徐允恭说的正是这件事情。
　　.
　　“没有。”徐允恭的表情让朱棣难以信服。
　　.
　　“燕王，如果掌握天下的人是你……”
　　.
　　“允恭，你想得太多了。”朱棣阻止了徐允恭继续说下去。
　　.
　　当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朱允炆他们已经走远了，但是朱棣知道，不论这时侯他走得多元，他们都有相见的那天，不像是太子那样一去不复返。
　　.
　　朱元璋的状态很糟糕，这些天他眼睛总是血红血红的，不晓得是哭过还是一直没有睡觉，又抑或两个原因皆有。朱棣知道朱元璋伤心，但没有想过他居然那么伤心。但这种伤心朱允炆是懂的，所以这个时候，只有他才能面对朱元璋。
　　.
　　“允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当朱元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终于明白到他的长子朱标已经永远离开了他。其实在很早以前，他就有了心理准备，并且已经渐渐适应了太子的缺位，因为这时候他一开口找的就是允炆，而允炆还好端端地站在他前面。
　　.
　　“允熥他们怎么样了？”过了一些时候，朱元璋才想起了太子的另外几个儿子，认为作为祖父的他不应把自己彻底埋藏在悲伤之中，而对其余一切不闻不问。
　　.
　　“允炆已经把他们接到了谨身殿。”朱允炆淡淡地笑着回答。
　　.
　　“接过去了啊……”朱元璋不再说什么，两祖孙就在他们逝去的至亲面前一言不发地站着。
　　.
　　“皇爷爷，御厨送了些糕点过来，就算您没胃口，但好歹也吃一些吧。”
　　.
　　“好吧。”朱元璋接过朱允炆递过来的糕点，坐在地上，然后从锦盒中拿起一块，就这样拿着呆着忘了吃。
　　.
　　“皇爷爷，吃一点儿吧。”朱允炆微微地皱了下眉头，没有人看见。
　　.
　　听着，朱元璋才回过神来，把那块糕点放进口里咬了咬，吞了下去。
　　.
　　宁静一直持续，似水般宁静的夜晚被漆黑的帷幕遮盖着，点点繁星就像是不经意洒落的眼泪。夜观天象，知天下大事，这些从来不是朱允炆的本事，但是听别人说，他们在夜空中看到了火红的荧惑在心宿那里徘徊着迟迟不去，据以前的经验，不是皇帝驾崩就是宰相离职，现在看来，太子薨，也算是应了传说。
　　.
　　朱允炆默默地看着朱元璋，许久之后才说：“皇爷爷，父上的事情，就由我来主持吧。”
　　.
　　“不用了……不用了……”过了一会儿，朱元璋才说，“朕没有为太子做什么，送他一程，是朕之所愿。”
　　.
　　朱允炆从来没有发现皇爷爷已经是个老人，他是那样的容光焕发，精力充沛，他自信非凡，把整个大明牢牢掌握在手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忽然老了许多，朱允炆从来没有见过皇爷爷这样子。朱标还活着的时候，朱允炆曾经听父亲说，马皇后去世的时候，朱元璋连续三天没吃任何东西，他最相信的人已经不在了，一时间的凄清让他想不到活着的意义，直到他看见太子朱标一言不发地陪在他身边。
　　.
　　马皇后之后，太子朱标成了朱元璋的精神依靠。朱标是个受道德牵绊很深的人，就算他认为朱元璋所做的一些事情有过，但因为他是臣子，是儿子，他最终还是站到了朱元璋这边。所以，对于基于受到道德牵绊而至始至终站在他那边的太子朱标，朱元璋是深深信任的。
　　.
　　“然而都不在了，皇后不在了，太子也不在了，朕还可以相信谁？朕还可以为了谁？”这些问题困扰着朱元璋，“朕本来想把一个干干净净的担子交到你手中，但是现在就算担子再干净，再轻松又有何用处？人都已经不在了。”
　　.
　　这次，当他再次想要寻找活下去的意义时，看到的是默默地站着的朱允炆。
　　
　　
                  安稳的一觉
　　（八）
　　.
　　一切告一段落的时候，半个月已经过去了，朱允炆在劝服朱元璋吃东西，从奉天殿走出来的时候，夕阳的微晞染红了他的脸颊。他面无表情地穿过御花园，又走过长廊，当他回到谨身殿的时候，晚霞已经不见了，天空只剩下淡淡的紫蓝。
　　.
　　“允熥他们怎样了？”黄子澄每天的这个时候，都会在谨身殿外边的长廊等候他，朱允炆一见子澄，就问他他的三个弟弟怎样了。
　　.
　　“四皇孙他们都有读书，晚饭也用过了，现在正在院子里放风筝。”
　　.
　　“都这么晚了还放风筝？”朱允炆有些许不高兴，但是一想他们刚刚失去了父亲，心就软下来了，“也罢，也罢。”他想了一会儿，暂时没想到还有什么事要问，便遣黄子澄回去了，“刘公公，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去吧。”遣走黄子澄之后，朱允炆就连刘公公也不想见了，便让他离去。然而，刘公公明显认为他现在该做的事情，是待在皇长孙的身边寸步不离。
　　.
　　“刘公公，你退下吧。”见刘公公不走，朱允炆就直接下了驱逐令。
　　.
　　“是的。”既然皇长孙已经下了令，刘公公也就不得不从了。
　　.
　　他实在不想见人，也就不想沿着那条不出二十步就有一个侍卫的长廊那边走了。他坐在长廊边上的栏杆上，望着已经变成宝蓝色的天空。天上，长庚星已经升起，即将来临的是漫漫长夜。
　　.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朱允炆虽然常常为他的身体担忧，但是夜晚去也还是睡得着的。自从父亲去了后，不知道怎么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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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明亮的长庚星，朱允炆未能在夜空看到其他的星星，这是因为灯火的关系，灯火昏黄昏黄地闪烁着，它们离他太近，将他拥入光明的怀抱里，却不料因此遮挡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见外面真正的情形了。
　　.
　　“皇长孙。”一把熟悉的声音把朱允炆从遥远的思忆中唤醒过来，他回过神，却想不起刚才想了什么。
　　.
　　“燕王。”即使不回头，朱允炆也知道叫他的人是谁。
　　.
　　“用过晚膳，出来走走。”没等朱允炆问他为何在此，朱棣就说明了原因，“皇长孙也要吃些东西才行啊。”
　　.
　　“我有吃。”朱允炆淡淡地说，“燕王不必忧心。”
　　.
　　“刚才御膳房说，送给皇长孙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你还说你有吃？”朱棣略显胸有成竹地戳穿了朱允炆的谎言。
　　.
　　“汤水是喝了一些的。”
　　.
　　“这样可不行啊，皇长孙。”
　　.
　　“知道了。”
　　.
　　“你都是这样敷衍别人的吗？”
　　.
　　朱允炆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
　　“我和太子相处的时日跟皇长孙与太子相处的时日差不多，都是不多的十几年。”片刻之后，朱棣叹着气说，“父皇对太子极尽栽培，但是对我们却置之不顾……”
　　.
　　听见这里的时候，朱允炆猛地抬起头看着朱棣，如果现在朱棣在他面前斥责他爹的不是，他就不知道该给些什么反应了。
　　.
　　“虽然我不明白在其他人的口中说太子仁德源自何处，但是，可能你不相信，我是心悦诚服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心悦诚服。
　　.
　　“差不多和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亲手送走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我的至亲，而是一个与我素不相识的人。我杀了他。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以为自己对任何生命的流逝都不再有任何感情，然而当听说太子薨的那一刻，我有种‘怎么会这样，该不是开玩笑的吧’的感觉，我也说不上为什么。
　　.
　　“我二十岁就去燕国就藩了，到现在，我见太子不超过十次，关系越来越疏离。见了面，除了行礼和寒暄，就没别的交集……”
　　.
　　“够了，燕王，您不要再说了。”朱允炆什么都不想听，他只希望所有人都消失，好让他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只是一会儿就好。在那一会儿之后，他会爬上床，闭上眼睛，等这个无眠之夜过去后，睁开眼睛站起来，练习着给一个笑脸，又是新的一天，“我很累了，我先回去了。”
　　.
　　“允炆，想哭就哭出来吧。”朱棣用气声说。
　　.
　　朱允炆装作没有听见，他站起来转过身去，沿着昏黄的长廊一步一步地走回谨身殿，身后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地敲在他的心扉。
　　.
　　“如果你感到彷徨，我会帮你的……”
　　.
　　朱允炆还是装作没有听见。
　　“我会在你身边的……”
　　.
　　够了……
　　.
　　“我会……”
　　.
　　“够了，今天晚上我想睡个好觉，你能不能让我变得很累”忽然，朱允炆一个转身转向朱棣，他向前跨了一步，站到朱棣的面前贴在他耳边。他呼出的气息在朱棣的耳边萦绕着，让他身下不由得一热。在他听来，朱允炆是在向他邀欢。
　　.
　　“不行的话就让我安静。”朱允炆想略带威胁地看着朱棣，不料眼泪却滑了下来。已经到极限了吗？感觉到不争气的温热的眼泪，朱允炆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
　　“对不起，燕王，我实在是太没用了，您别管我了。”说完，朱允炆转身准备离去。转身时，他的衣袖被微风拂起掠过朱棣的手臂，朱棣一把拉过他的衣袖，抓住他的手把他扣起来。他看了看四处无人，就把朱允炆推进一间无人的空房间。
　　.
　　“四皇叔……”等到朱棣关门之后，朱允炆略带吃惊地唤了一声。
　　.
　　“四皇叔？”朱棣残酷地笑了笑，“那件事之后，你不是一直叫我燕王的吗？”
　　.
　　朱允炆手足无措了。
　　.
　　“如果不愿意的话，刚才你何必说这样的话，而且你也没有叫救命。”
　　.
　　“但是，但是……”朱允炆完全乱了。
　　.
　　“你以为我不敢？”朱棣有些生气了。
　　.
　　“不是的……”
　　
　　“只要你一叫，虽然被人发现了你会很难看，但父皇一定会把一切都压下去的，而且我也死定了，父皇他不会放过我的……”
　　.
　　“既然你知道……”
　　
　　“因为你说你想睡个安稳觉……”
　　.
　　在朱棣的意料之外，朱允炆没有再推脱地把吻送了去，一瞬间，他们只能感受彼此的呼吸了。他们吻着彼此，直到已经不能呼吸了。
　　.
　　朱允炆离开他的时候，朱棣看见他的脸上地泛着微红，艳红的嘴唇微微地红肿着，看起来格外□。
　　.
　　“该不会又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那一瞬间，朱棣真有这样的感觉，然而在他的脑袋清醒过来之前，朱允炆已经把他的衣襟拉开了。他略显迟疑，然后靠近朱棣拉扯他的衣襟，试图把他的衣衫也脱掉。
　　.
　　“允炆……”
　　.
　　朱棣轻轻的一声把朱允炆的理智唤回来了一些，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想要逃离了。这时候，朱棣才确信他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只是需要有个人陪他，而明显地，他所希望的人正是他朱棣。
　　.
　　朱棣一把把他拉回，让他倒在怀中由得他抱着。渐渐地，他感到胸口传来一股温热，他知道他怀中的人流泪了，他的心中，忽然产生了无论如何一定要守护这个人的冲动。
　　.
　　他拉起了这个人，用手拭去他眼角的泪水，但泪水仍然止不住，他只好亲吻他的眼泪，泪水的咸涩刺激了他的味蕾，他似乎懂了他的苦涩。在这刻之前，他体会不到怀中的人的无依无靠，而这一刻，他想成为他唯一的依靠。
　　.
　　呼吸似乎是多余的，感觉只要停留在彼此相依的那一瞬便是永恒。
　　.
　　“可以吗？”朱棣忽然问。
　　.
　　朱允炆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
　　朱棣让他转过身去，好让他以一个不太吃力的姿势与他结合，朱允炆听话地转过身去，一只手还拉着朱棣的手臂不放。
　　.
　　“你这孩子。”见朱允炆这么可爱，本来想让他多适应一会儿的朱棣忍不住了。
　　.
　　“啊……”朱棣的男性进入他的最深处的时候，他的脑袋猛地清醒了，这是一种疼痛的极致，他想要马上摆脱他。
　　.
　　“没事的……”朱棣一边抚着他的胸部，一边亲吻他，过了好一会儿，等他完全适应之后，下面才慢慢抽动起来。
　　.
　　“没事的……”朱棣还是不停地说，但是渐渐地，朱允炆已经听不见了。他沉浸在快感之中，直至没了知觉。
　　.
　　那一晚，朱允炆睡着了。自从父亲去世后，他从来没有这么安稳地睡过。
　　
　　
                  较量
　　（九）
　　
　　次日是个大晴天，朱允炆在去探望朱元璋之前，打算先回谨身殿换掉昨天的衣服。然而当他走回谨身殿的途中，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匆匆忙忙地在长廊里穿梭。
　　.
　　“景隆。”朱允炆向他打招呼的时候他已经急匆匆地跑到他前面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
　　“皇长孙，看见您实在是太好了！”李景隆说，“快去陛下那里，否则允恭可就……”
　　.
　　“什么？”朱允炆只听见徐允恭出事了就着急了。
　　.
　　“陛下说一个晚上没见着您，他保护您不力……”李景隆解释着，伺候朱元璋的李公公的尖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皇长孙，总算找到您了。”
　　.
　　“李公公……”朱允炆不知道怎么办了。
　　.
　　“昨天晚上陛下他找您了，但一直都找不到您呐……”李公公一边说，一边引着朱允炆朝朱元璋的所在的奉天殿走去，“因为找不到您，所以就问徐大人的罪了呀。”
　　.
　　“好了，我知道了。”朱允炆叹了一口气，就跟着李公公急匆匆地赶去了，李景隆认为见跟着去不好，便一个人留了下来，独个儿祈祷徐允恭平安无事了。
　　.
　　“皇爷爷，允恭在哪儿呀？”一见到朱元璋，朱允炆没想好借口就开口要人。
　　.
　　“在牢里面呢。”朱元璋没回应，倒是李公公说话了。
　　.
　　“没你的事儿，出去吧。”朱元璋吩咐李公公，李公公行了个礼就跑了，整个奉天殿正厅就只剩下朱元璋和朱允炆祖孙俩。
　　.
　　“昨天晚上哪儿去了？”朱元璋单刀直入问他，然而当他看见朱允炆脖子上的红印时，他微微地笑了笑，“原来允炆已经长大了。”
　　.
　　朱允炆知道脖子上有痕迹，便明白朱元璋大概是误会他到哪个宫女那儿了，就不解释了。
　　.
　　“听李公公说，皇爷爷怪罪允恭保护允炆不周，今儿个允炆已经回来了，所以……”现在朱允炆放心不下的只有徐允恭的安危。
　　.
　　“朕一直担心把徐允恭放在你身边是不是做错了，他会不会怀恨在心……”
　　.
　　“所以皇爷爷才找借口除掉他？”
　　.
　　“允炆，你之前从来不说这样的话。”
　　.
　　“皇爷爷，允炆以头颅担保徐大人绝无二心。”朱允炆说得特别坚定。
　　.
　　朱元璋非常震惊，他从来没料到朱允炆居然如此保护徐允恭，这让他想起了当年他决定诛杀魏国公徐达时阻止他的太子朱标。
　　.
　　“皇爷爷，父上他一直很内疚当年他没能救下魏国公，所以就算重病床笫，还念念不忘一定要做些什么来补救。有几次，允炆听见父上在喃喃自语说一定要好好照顾允恭他们几兄弟。但是父上那样的身体，这些也只好由允炆来做了。”
　　.
　　“如果太子的心肠硬一些，就不至于……”
　　.
　　“如果皇爷爷的心肠软一些，父上也不至于……”朱允炆没有责怪朱元璋的意思，但朱元璋却很不好过，因为他知道在某个程度上这是事实。
　　.
　　“允炆，朕现在问你，如果不是出于对太子的孝慈，你是否相信徐允恭？”
　　.
　　“相信，皇爷爷。”
　　.
　　“那好吧。”朱元璋叹了口气，“放了他吧，但愿他不会辜负你。”
　　.
　　“谢皇爷爷。”朱允炆腼腆地笑着谢过。
　　.
　　“你犯不着自己去。”朱元璋说，但是只见朱允炆向他行了个礼，就转身离去了。
　　.
　　“也罢，如果他还走得动就去下校场，晋王从鞑靼带回来一些好马，让他去挑一匹，如果走不动就算了，但你还是得来。”
　　.
　　“是的皇爷爷。”朱允炆回过头又向他行了个礼。
　　.
　　当朱允炆走进天牢走到徐允恭面前的时候，徐允恭正望着天井上细小的天窗发呆。
　　.
　　“允恭。”朱允炆遣人把锁打开，“没事了。”
　　.
　　“皇长孙。”徐允恭回头望他，他向他恭敬地行了个礼，说话的语气却略有叹息。
　　.
　　“害允恭平白遭罪了。”朱允炆略带抱歉地说。
　　.
　　“身为臣子，保护主子不周遭罪是应该的。”徐允恭这么说就让朱允炆更不好意思了。
　　.
　　“陛下请允恭去校场，说有好马相赠，但如果允恭实在不想去的话……”
　　.
　　“陛下有命，臣子又岂敢不从？”徐允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就随朱允炆去了校场。当他们赶到校场时，已经有一大群人在那里骑马射箭了。
　　.
　　“允恭，你总算出来了。”有个人更早地发现了他们，这个人就是李景隆。
　　.
　　“你怎么也来了？”看见他，徐允恭觉得很意外。
　　.
　　“我跟着燕王来的。”说完他闪过身，站在他后面不远之处的正是燕王朱棣。
　　.
　　“怎么这么多人？”这回轮到朱允炆迷惑不解了，“连宁王也在？”
　　.
　　“晋王从鞑靼带回来一些好马，陛下非常高兴，就让几个皇子都来，说要看看他们的武功，宁王刚才就表演过了，很是精彩呢。”李景隆说。
　　.
　　“燕王呢？”徐允恭问。
　　.
　　“还没呢。”李景隆说着走回到朱棣旁边，才说，“不过你也知道，燕王要是认了第二，可就没有人敢称第一的了。”他说得非常自豪，自豪得让一旁的徐允恭和朱允炆都莫名其妙。
　　.
　　“景隆就你最夸张。”朱棣的注意力被这边的对话吸引过来了，他转过头来制止李景隆的时候，视线整好与朱允炆来了个对望，朱允炆立刻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
　　“那可不一定。”朱允炆听见徐允恭在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
　　“燕王！”然而一瞬间，他们俩都震惊得瞪大眼睛不约而同地尖叫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一直利箭“嗖”划破空气直向朱棣穿过来。朱棣一个转身，被冲他而来的利箭吓了一跳，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那一瞬，一个手伸到他面前把那支箭接住了。
　　.
　　“没事了。”朱棣意识到了他安全了，但他那口气还没缓过来，身体由于惯性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许久之后，他才意识到要向那个救他一命的人表示感谢，“谢谢你，景隆。”他说。
　　.
　　李景隆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
　　“景隆你的手。”如果不是徐允恭提醒，大家都没有留意到李景隆的手已经被利箭划破了。
　　.
　　“对不起啊，燕王。”朝他射箭的人这才骑着马走到朱棣的面前向他道歉，走近时朱允炆才看清这人原来是蓝玉。
　　.
　　“不打紧，蓝将军，不打紧的。”朱棣说，心里却想蓝玉你这老匹夫。
　　.
　　“陛下，燕王说不打紧。”蓝玉大声说了一句，策马转身就走。
　　.
　　“你……”李景隆跳了起来，他想冲上去好好教训那老家伙的时候，朱棣拉住了他，“陛下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如果我追究，不就显得我不够大度了吗？”
　　.
　　“这老匹夫！”李景隆又骂了一句。
　　.
　　“景隆，看你平时斯斯文文，骂起人来的时候也真够不客气的。”徐允恭挖苦他，“你的手还是先打理打理吧，今儿个跟着我还是跟着燕王？”
　　.
　　李景隆挑着眉看了看他。
　　.
　　“我知道了，答案是燕王……”
　　.
　　“疼不疼？”朱允炆看着李景隆若有所思，许久之后才想起他至少应该表示关心。
　　.
　　“不疼。”李景隆得意地笑了笑。
　　.
　　“景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徐允恭还想说下去的时候，陛下让李公公过来找他了，他也便不得不去了。
　　.
　　朱允炆看着朱棣和李景隆又看了一会儿，担心朱元璋又为难徐允恭了，就跟着李公公离去了。“燕王，疼死我了。”不过他才走几步就见李景隆如是说，他顿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下来。
　　.
　　和徐允恭走到朱元璋面前，朱允炆转过头看了看朱棣那边的方向，这时候，朱棣已经丢下李景隆，骑上马拿着弓箭冲出去了。他从背上抽出三支箭架在弦上，右手一发力，三支箭朝着三个靶子飞去，三支箭都正中红心。他又抽出了三支箭，还是正中红心。
　　.
　　“了不起啊。”朱允炆的后面朱元璋赞叹着，“朕当年的勇猛也不过如此，棣儿从朕，棣儿从朕啊。”
　　.
　　朱允炆听后低下了头，他知道如果皇爷爷要求他也如此勇猛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自知之明朱允炆是有的，而另一旁的徐允恭看着朱棣若有所思，以至于没有发现朱元璋正在盯着他看。
　　.
　　“徐卿家，朕常听允炆说你武功盖世，何不让朕见识一下，看能不能比得上燕王？”朱棣的表演是精彩，但是这并没有使朱元璋忘记他们。
　　.
　　“微臣不才，岂敢与燕王相比？”徐允恭跪下推托。
　　.
　　“无怪，燕王这番才为徐卿家向朕求情，所以徐卿家才不敢与之相比。”
　　.
　　“是微臣不才，实非感恩。”
　　.
　　“无论如何，徐卿家要好好感谢人家。”朱元璋用冷酷的眼睛看着他，朱允炆却蹙眉看着朱元璋，“去挑一匹马吧，朕答应了人家要赏你一匹马，就绝不食言。”朱元璋说着站了起来，示意李公公摆驾回宫了。
　　.
　　看着皇帝渐渐远去的背影，徐允恭的心情非常复杂。
　　.
　　徐允恭身在明媚阳光之下的校场之中，不远处，朱棣在马上意气风发，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远处的李景隆是，他旁边的朱允炆也是。这个人似乎不是在校场内狂奔，而是在通往他目的地的康庄大道上狂奔。阻挡他的，就像是马匹脚下渺小而缺乏说服力的泥尘一样，被他碾的粉粹。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有段话是需要解释的：
“无论如何，徐卿家要好好感谢人家。”朱元璋用冷酷的眼睛看着他，朱允炆却蹙眉看着朱元璋，“去挑一匹马吧，朕答应了人家要赏你一匹马，就绝不食言。”朱元璋说着站了起来，示意李公公摆驾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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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的意思是皇帝故意告诉徐允恭说帮他求情的人是朱棣而不是朱允炆。 
                  匕首
　　
　　从较场回来的第二天，朱棣找到徐允恭把一个他没有想到的人带到他面前。
　　.
　　“不认识了吗？”朱棣问双方。
　　.
　　“增寿。”徐允恭明显比他弟弟更早认出对方来。
　　.
　　“大哥。”直到徐允恭叫他的时候，徐增寿才确定他的记忆没有出错。
　　.
　　“增寿，是你说要回来的吧？”朱棣笑了笑，“如果不是，料景隆也不会带你来，他最怕麻烦了。”
　　.
　　“回来了，还走不走？”对多年没见的弟弟，徐允恭还是有明显的责任感的。
　　.
　　“不走了。”徐增寿说。
　　.
　　“也是，都这么大了，也该为国效力了。”朱棣说着退了几步，“不打扰你们兄弟俩相聚了，我有有点事儿呢。”
　　.
　　“敢问燕王……”见朱棣准备离开，徐允恭赶紧开口，“可否帮卑职一个忙”
　　.
　　“什么忙？”朱棣来了兴趣，因为就算徐允恭是他大舅子，却从来没有开过口请他帮忙。
　　.
　　“不知燕王可否在陛下面前为增寿美言几句？”
　　.
　　“增寿是我内弟，这等事情无需允恭提醒，我也会做的。”
　　.
　　“还不谢过燕王？”徐允恭连忙抚着徐增寿的背，让他鞠躬感谢燕王。
　　.
　　“允恭跟皇长孙不是走得很近吗？其实如果皇长孙开口的话，陛下可能更加乐意赐予增寿一个好官职。”
　　.
　　“时移世易，现在情势已经不比当初。”徐允恭说，“在较场的时候，陛下在皇长孙面前说燕王从他，而皇长孙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
　　虽然说继承人一般从儿子那里选，但是朱棣认为朱允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然而，如果朱元璋在朱允炆面前如是实说了，事情就另当别论了。朱棣又想起了昨天在较场上蓝玉对他表现出来的敌意，而蓝玉又是晋王那边的人，如此一来，他就更应该努力地去争取那个很可能属于他的位置。
　　.
　　“昨天蓝玉已经做得很明显，但是陛下却没有阻止，他是想要比较一下你和晋王谁人更能立于不败之地。”徐允恭说，“现在晋王已经出招了，燕王您又岂能坐以待毙？”
　　.
　　“允恭认为，皇长孙没有任何机会？”朱棣比较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
　　“皇长孙十分善良，但换句话说就是懦弱。燕王仁德，不会去害他，但是您也见晋王连您这样有勇有谋的人都敢出手，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懦弱的朱允炆？”
　　.
　　“大胆，徐允恭你竟然说出如此大不敬之话。”朱棣的怒气不像是假的，说完他拂袖而去。
　　.
　　朱棣的头脑是清醒的，他知道徐允恭说的都是事实，一来就算连朱允炆也计算在内，他的胜算也还是最大的，二来如果他不去争取，继承人的头衔也未必落在朱允炆的头上，因为在那之前晋王恐怕已经把他弄死了。
　　.
　　“不能坐以待毙。”这是朱棣当时唯一的想法。
　　.
　　在他有别的想法之前，侍卫周嘉德匆匆忙忙地跑到他面前，“燕王，”周嘉德抱拳向燕王行礼，“徐大人。”然后又向徐允恭示意。
　　.
　　“嘉德，因何事如此匆忙。”朱棣问他。
　　.
　　“皇长孙来找您了。”周嘉德简单的问答，却让朱棣和徐允恭都惊讶不已。
　　.
　　“允恭，我就先行告辞了。”朱棣微微地笑了笑，然后拍了拍徐增寿的脑袋，“增寿，你回到允恭身边你姐姐就放心了。”
　　.
　　“是的，燕王。”徐允恭向朱棣行了个礼，目送他离去，在朱棣远走前，他听见徐允恭对徐增寿说，“几年不见，快长得连哥哥都不认识了。”
　　.
　　对朱允炆来访的用意，朱棣的心中没有底，因为朱允炆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他常常有些出人意表的行为，却再三让人明白到对他的猜忌不过只是小人之心。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最为依傍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他想要活下去得努力一把。当然，朱棣很明白自己是万分愿意帮他这个忙的，但前提是帮他的忙不至于丢了性命。
　　.
　　回去的时候，朱允炆已经不在周嘉德所说的大厅等候了，对此，朱棣还是可以理解的。朱允炆不是那种特别没事干的人，而从周嘉德离去到他回来，一炷香的时间是已经过去了。但是，既然不愿意等，就表明没什么急事，于是急匆匆赶回来的朱棣倒显得那不那么从容了。
　　.
　　要不要过谨身殿呢？朱棣考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侍女告诉他朱允炆不过是到院子里去了。
　　.
　　“莫非真出了什么事儿？”虽然惊喜，但朱棣的疑虑没有消除，反而稍稍浓重了一些。他随着侍女指示的方向，向院子那边走去了。
　　.
　　“允炆因何事……”见到朱允炆的时候，朱允炆正在已经变得金黄的银杏树下抬着头，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望向蔚蓝的晴空。
　　.
　　“这树是院子里最美的东西。”知道朱棣已经来了，朱允炆转过身来对他说。
　　.
　　“是呀，秋天的时候，百花可都开败了。”朱棣说。
　　.
　　“赶明儿让人送一些菊花过来，菊花也甚是好看。”
　　.
　　“什么花不花的，大概是没这个品味，我不太了解梅兰竹菊之类的。”朱棣说，他调戏似的笑了笑，“但若是允炆常来，又爱看梅兰竹菊的，让人送些过来也挺好。”
　　.
　　朱允炆听着微红了脸，笑而不语。朱棣看着他的模样，觉得甚是可爱。
　　.
　　“燕王……”许久之后，朱允炆终于开了口。朱棣见着他把手伸进了衣袖里，似乎要拿些什么出来，正当他集中精力想要看清楚那东西的时候，发现朱允炆抽出的是一把匕首。
　　.
　　那是一把精美的匕首，但朱棣却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无害的人居然拿出这么危险的东西，而且还是冲他而来。
　　.
　　“速度太慢了！”朱棣的心情极度常恶劣，本能却告诉他他能躲过这把匕首，“太蠢了！”他心中不禁骂道。
　　.
　　“燕王，这是父上被封为太子那年皇爷爷赠予他的匕首。”然而那把匕首没有向他刺过来，朱允炆恭敬地把他举到他前面，“现在我把他转赠给燕王。”
　　.
　　朱棣一瞬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又懊悔于自己的小人之心，他完全明白朱允炆送他匕首的意思是想要向他靠拢，但他却认为朱允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
　　“燕王会加害于我和我的三个弟弟吗？”朱允炆忽然问他。
　　.
　　“怎么可能？”朱棣跳了起来。
　　.
　　“今儿个熥儿从马上掉了下来。”朱允炆说。
　　.
　　“哦……”朱棣愣了一下，“那么，他怎么样了？”对朱允熥朱棣并不关心，但是基于他是朱允炆的弟弟，如果对允熥表现出过多的冷漠，这样做不好。
　　.
　　“没什么大碍。但这次没事，下次就难保了。”朱允炆抿了抿嘴说，“不像父上，我没什么势力，无法保障他们的安全。”
　　.
　　“你认为有人对允熥动了手脚？”听朱允炆这么说，朱棣猜出了个大概。
　　.
　　“是对我的马。”朱允炆说，“那匹马本来是我的，但是今天熥儿说他想要骑马，所以我就由得他了，怎知道……”
　　.
　　“允炆，你认为是谁？”
　　.
　　“蓝玉。”
　　.
　　“又是蓝玉？”
　　.
　　“上次我见他朝你放了一记暗箭。”
　　.
　　“我还以为你会认为他是不小心的呢。”
　　.
　　“燕王，我不是白痴，我知道蓝玉背后的人是晋王。”朱允炆开始有些激动。
　　.
　　“允炆，没有真凭实据的话，没人会相信你的话。”朱棣很冷静，他不但很冷静，甚至还有些高兴，“你不能单凭推测就认定蓝玉有问题，更不能因为蓝玉而猜疑晋王。”
　　.
　　“我不是没有证据，有人亲眼看见蓝玉的人在我的马上动了手脚，他想要阻止的时候，允熥已经骑了上去了。”朱允炆的心情稍稍收住了一些。
　　.
　　“是谁看见了？”朱棣问他。
　　.
　　“……”但是朱允炆迟疑着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
　　“允炆，我知道你是因为信任我才把如此重要的事情告诉我。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确保你不要被人利用去当了对付晋王的工具。”
　　.
　　“谁想对付晋王？最有可能想要对付晋王的人就……”朱允炆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朱棣。
　　.
　　“只有我。”朱棣说出了朱允炆没有说出来的那几个字。
　　.
　　“我不管是谁，我只希望熥儿他们平安无事。”朱允炆脸上的执着让朱棣一时间难以适应，在他眼里，朱允炆是个柔情似水的人。
　　.
　　“那你把匕首给我吧，只要你把匕首给我，那我定会竭尽心力保你们平安无事。”
　　.
　　朱允炆听后一怔，就迅速把那把匕首递了过去。
　　.
　　“不是这把。”朱棣用手挡住了朱允炆递来的匕首，“是另一把。” 
　　.
　　“另一把？”
　　.
　　“就是上次允恭带给你的那把。” 朱棣说。
　　.
　　“但那把匕首没有任何意义。”这回轮到朱允炆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了。
　　.
　　“如果那把匕首是用于防身的话，那么只要有我在，那把匕首就不是必须的了。”朱棣把朱元璋赠与朱标的那把匕首从朱允炆手中拿了过来，那把匕首十分沉实，一过手就知道是个宝物。朱棣把匕首又放回了朱允炆的手中，看着他，似乎对他说这东西随便给人可不好。
　　.
　　“那把匕首我没有带在身上。”朱允炆还真以为朱棣想要那把匕首。
　　.
　　“看来父皇的心思白费了，还是允恭了解你啊。”
　　.
　　“那么……”朱允炆顿了顿，“匕首还要吗？”
　　.
　　“当然，你愿意给，我当然愿意要。”
　　.
　　“那……好吧。”朱允炆刚才还有的迟疑在朱棣的保证下一瞬间烟消云散了，他决定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朱棣，“那个告诉我对我的马动了手脚的人就是允恭，不知为何，他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
　　知道时，朱棣没有自己想象中惊讶。
　　
                  良禽
　　良禽择木而栖，这是自然定律，朱棣很早就懂这个道理。他忽然想起了远在燕国的道衍，这个秃驴常常在他面前说些大逆不道的话自己却一再容忍他，大概是因为他表达的也正是自己的不满吧。朱棣相信自己有着被良禽们选择的才能，只是在朱标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始终缺乏一个正当的理由去争取。现在这个障碍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向着自己想要的一切冲刺也就完全合情合理了。
　　.
　　在应天的良禽的人是徐允恭。朱棣早就知道徐允恭做事很有一套，但他没料到他居然连朱允炆这样的人也能煽动。如此一来，他的所作所为就有不择手段之嫌了，即便是对父亲无辜被害的怨恨也不能使它们变得合理。
　　.
　　朱允炆离开后，徐允恭果然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在这之前，他发现朱允炆并未带走他声称要送给他的匕首，为怕被人发现，朱棣只好把它收了起来。
　　.
　　“允恭，你不要做得太过分了。”朱棣一见徐允恭就警告他。
　　.
　　“燕王您害怕？”徐允恭的语气有些嘲讽。
　　.
　　“我不是害怕了，我只是在担心。”朱棣说。
　　.
　　“担心谁?”徐允恭讽刺的意味就更厚了，“担心自己的脑袋吗？”
　　.
　　本来朱棣说的是担心朱允炆，但他知道如果这么说的话，别人一定会以为他疯的，所以他只好说：“我是担心你啊，允恭。”
　　.
　　“燕王，卑职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徐允恭神秘地笑了笑，“卑职只问您一个问题，您对皇位感不感兴趣？”
　　.
　　当然感兴趣，这还用说吗？但朱棣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怕徐允恭策动他去对付朱允炆，而他暂时还是很相信朱允炆是站在他这边的。
　　.
　　“一些事情就算卑职没有说燕王您也明白，您是个聪明人，相信眼线在朝廷也摆了不少吧，现在他们谈论的事情，您是了若指掌的吧。”
　　.
　　“如果不是看在妙锦的份上，刚才你的那番话已经足以让你掉脑袋了。”
　　.
　　“我只是想帮您。”
　　.
　　“你只是区区一个将军……”
　　.
　　“是的。”徐允恭叹了口气说，但是他马上恢复了自信，“但你应该知道皇长孙信任我，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所以……”
　　.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你对皇长孙说让他站在我这边，他就会照做吗？”
　　.
　　“他不是已经照做了吗？”
　　.
　　“是……好吧，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殃及无辜。”朱棣若有所思，他担心的不是别人，而只有朱允炆一人，“但是那个蓝玉，也不能骄纵了……”
　　.
　　“燕王您是怕陛下顾念蓝玉功高？”
　　.
　　“是呀，上次他明明暗箭伤人，但是父皇都一言不发。”
　　.
　　“对了，景隆他怎样了？”
　　.
　　“他没事儿。”朱棣不是不知道他老爹的脾性是不会顾念功高就由得他的臣子胡来的，于是在说出那样的借口后，不禁头疼是否能避开徐允恭那敏锐的观察力。然而他即使觉醒了，就干脆把他最担忧的事情说了出来，“我担心的是，父皇想要借蓝玉的手除掉我，然后传位于晋王。”
　　.
　　“燕王您多虑了，看晋王的反应就知道了，那件事情之后，他就想和蓝玉一刀两断了，只是碍于是姻亲脱离不了关系，一直到现在他还在为这事儿头疼。”
　　.
　　“蓝玉太骄纵了，要抓住他的把柄很容易。”朱棣说，“但我不认为皇长孙会站在我们这边，因为撂倒蓝玉的同时会有许多人陪葬，以前胡惟庸案你还记得吧，我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只不过那时候皇长孙还小，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印象才是。”
　　.
　　“燕王，要撂倒蓝玉不需要皇长孙帮忙，只要他能袖手旁观就可以了，四皇孙的那件事情已经让他对蓝玉没什么好感，现在我们只要找个法子让他管不了不就成了？”
　　.
　　朱棣不作声，徐允恭明白他不作声的意思就是同意了。
　　.
　　蓝玉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他不明白陛下为何不批准他请战北元，虽然北元已经实力大减，但蓝玉希望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他不明白晋王为什么对他总是能不见则不见，他明明把全副家当都押在了他身上，而且还很有胜利的希望；他不明白这段时间他为什么常常想起了常遇春和徐达……然而一天，他忽然全明白了，这时侯锦衣卫嗖嗖地包围了他的将军府，然后拿出了圣旨宣读了他的罪状。
　　.
　　刹那间蓝玉的脑袋空荡荡，他忽然想不起来他究竟干了什么以至于遭到这样的事情。在周围尖锐的哭吼声下他被押着进了阴暗而冰冷的天牢，直到他坐在枯草堆中凝望着窗外若有若无的光线时，他想起来了。
　　.
　　我怎么脑袋发热干了那么多混账事哦，已经忘记了徐达是怎么死了吗？大概要死了吧，不会诛九族吧……蓝玉忽然打了个冷颤。晋王能救我吗？他还没有完全绝望。
　　.
　　听蓝玉被抓进去不知道是死是活晋王坐不住了，他来来回回地在大厅里踱来踱去，只要外面稍稍传来一些声音就浑身打颤。
　　.
　　“父王，冷静些，说不定会没事的。”晋王世子朱济熺看着父亲焦急也焦急。
　　.
　　“济熺……”见儿子孝顺，晋王的心中稍稍有了些安慰，“济熺，好好照顾弟弟妹妹。”
　　.
　　“父王……”
　　.
　　“我没事……我去想办法……”说完晋王去了书房，书房一整夜都灯火通明。
　　.
　　听父亲这么说，朱济熺就由得他了，如果不是宁王过府找他父亲，他都不敢去打搅他。
　　一打开门，把头颅悬在横梁上的晋王把朱济熺吓得“嘭”的一声跌在地上，他的嘴巴张大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尖叫了。尖叫声引来一大堆家丁，他们也慌得不知道怎么办，直到宁王过来才急急忙忙把晋王放了下来。
　　.
　　晋王保住了性命，却终日卧病在床，过了一些时日，朱济熺就向朱元璋请辞，带着病恹恹的晋王回到了他们的封地。
　　.
　　蓝玉清醒了，晋王指望不上了，人是一定要死的了，他只希望不要牵连太广。但蓝玉知道这些事情不是他能控制的，唯一能控制的人之皇帝朱元璋，而他明显没有任何想让他继续活下去的意思。真是残酷的清醒。
　　.
　　许多年前，蓝玉想过自己会怎样死，他认为他应该和他姐夫常遇春那样战死沙场。他已经不年轻了，没有多少机会，所以每当他想起常遇春时，就会向朱元璋请战北元，他想要抓住所有机会去成就他的宿命。
　　.
　　然而现在他明白了，宿命之所以是宿命，就是不能为自己所编写。无论他多么遗憾，却只能接受。
　　.
　　“伯仁，原来最幸运的人是你，我和天德都不及你幸运……”他拿起狱卒给他带来的之前从未有过的美酒，想向故人敬酒，但是他迟疑了片刻，就把那杯酒倒入口中，“不敬你了，都快见面了还敬什么？”
　　.
　　他放下酒杯，旁边忽然跑过一个又黑又肥的老鼠，老鼠停在他旁边的监牢里面，悉悉索索地不知道正在吃些什么。
　　.
　　“你倒是自在……”忽然，蓝玉瞪大了眼睛，看着旁边的监牢，他的眼泪唰的流了下来，“天德，我不及你幸运啊，你还能知道大限将近，在皇帝发怒之前给自己一个了断。”他不可自制地哭吼起来，他看见那只老鼠吃得有滋有味的正是若隐若现在枯草堆中的一只人手。
　　.
　　蓝玉被吓得把身体紧缩进墙角，周围很安静，只有老鼠悉悉索索的声音。当一声一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蓝玉知道催命符到了。
　　.
　　“蓝将军……”
　　.
　　然而蓝玉没有理会他。
　　.
　　“蓝将军，您做人做事太张扬了。”
　　.
　　事到如今，就算知错也不会逆转，于是蓝玉就不愿意再听什么说教了。
　　.
　　“您也知道晋王的事情了吧？他回封地了。”
　　.
　　“陛下放过他了？”听说晋王可以免难，蓝玉似乎又燃起了希望。
　　.
　　“他把和你的关系撇的一干二净。”
　　.
　　“这样啊？要死了吗？”蓝玉忽然笑了，他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是太天真了。
　　.
　　“剥皮实草，传示各地。”这宣告他命运的几个字冷酷得将近没有温度。
　　.
　　“剥皮实草，传示各地？”蓝玉知道自己要死，但是没想过自己会死得那么惨。
　　.
　　“本来陛下要施以凌迟，但是好在皇长孙替您求情了。”
　　.
　　“我还真得谢谢他。”蓝玉讽刺地笑了笑，忽然，他发现他这样死了实在不明不白，“什么罪名？”
　　.
　　“谋反。”
　　.
　　“谋反？”蓝玉哈哈大笑起来，“有何证据？”
　　.
　　“陛下说是就是。”
　　.
　　“伯仁，我终于明白当初你为什么总是劝天德干掉那老头子了。”
　　.
　　“蓝将军您现在真是什么都不怕了。”
　　.
　　“还怕什么？”虽然对像狗一样地被弄死深深不忿，但知道结局后，蓝玉坦然了许多，“还是谢谢你还来看我，允恭，我出事之后，都没人敢来看我了。”
　　.
　　“蓝将军，有件事情我要向坦白您，使你陷入此般境地的人是燕王。”
　　.
　　“我知道，老头子早就说过燕王从他，老头子是什么人，他儿子就是什么人。”
　　.
　　“还有一个人是我。”徐允恭面无表情地道出事实后，递给蓝玉一个青色瓶子。
　　.
　　“看来我还要谢谢你呢。”吃惊后，蓝玉面带讽刺地一把夺过徐允恭手中的青色瓶子，他知道那里面装着最厉害的毒药，些许便可让他立刻死去，“人死了，管他千刀万剐还是剥皮实草的！”说完他打开瓶子把里面的东西全倒进口去。
　　.
　　徐允恭没有看蓝玉如何抽搐着痛苦地死去，在蓝玉把药吃下去时他便转身离去。随着一声一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天牢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鼠悉悉索索的声音，最后，就连那点声音也没有了。
　　.
　　“弄死了你爹的老朋友，我怎么觉得你倒是挺高兴的？”刚出天牢，朱棣就在那儿等着他，一见他，朱棣就说。
　　.
　　“我们离成功又近了一步，当然高兴。”徐允恭脸上的微笑，忽然让朱棣觉得很陌生。但是朱棣无所谓，如果徐允恭认为只有靠他才能保命就由得他，只要自己能够得到他想要的到的东西，不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用。
　　
                  安全
　　朱允炆从泰山为太子祈福回来经过凉国公府时见里面凄清一片，就知道蓝玉已经不在了，那瞬间，他觉得他安全了。回宫之后，他才知道蓝玉案牵连居然如此之广，他没想过牵涉进来的大小官员居然有两万之众。这是怎样的概念，就是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门之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而这些人在一瞬间被腰斩的腰斩，弃市的弃市。
　　.
　　听宫人的描述朱允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受惊吓过度以至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洪武皇帝可不管他受不受惊吓，他知道朱允炆回来了很高兴，在他安顿好之后就立刻把他召了去。
　　.
　　“如此孝心，太子也该安息了吧。”朱元璋看着朱允炆很高兴，即使他令他又想起了太子。
　　.
　　“为父上祈福，是允炆应该做的。”然而朱允炆没有太多的喜悦。
　　.
　　“允炆怎么了？”朱元璋一眼就看出朱允炆有心事。
　　.
　　“皇爷爷，父上喜欢安静。”朱允炆说。
　　.
　　“你真是跟你父上一模一样。”朱元璋明白朱允炆的意思就是在指责他杀人太多了，然而他没有生气，他已经习惯这种指控了，“允炆，朕赠予太子的那把匕首还在吗？”
　　.
　　朱允炆霎时无声。
　　.
　　“哦，是陪葬了吧？”朱元璋无奈地笑了笑，“无碍，无碍。”过了许久，朱元璋才又说，“允炆，您认为作为君王应该具有什么样的品质？”
　　.
　　“世人皆颂尧舜禹汤。”
　　.
　　“尧舜禹汤，这也是你父上说过的话。”朱元璋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苍凉，“这都是宋濂教出来的呀。
　　.
　　“你父上是宋濂的学生，现在我要给你另一个宋濂的学生，他的名字叫做方希直，是闻名天下的儒生，他会对你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朱允炆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朱元璋。
　　.
　　“怎么？不喜欢做学问？”
　　.
　　“当然不是，只不过，允炆以为……”
　　.
　　“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对了。”朱元璋说着，向李公公示意他要睡了。
　　.
　　“那允炆告退了。”朱允炆拜别了朱元璋就径直往谨身殿的方向走去了。
　　.
　　昏黄的灯火之下，宫人来来回回的影子像是幽灵般飘渺，朱允炆忽然意识到这宫里有这么多的冤魂，而他在这死人堆中过了这么久，而且还将一直过下去。想到这里，他心中就是满满的愤懑。
　　.
　　“允炆……”随着一个声音，他来不及尖叫就被一个人一把拉进了长廊边的房间内。
　　.
　　“燕王。”朱允炆看都没看那是谁就毫不犹豫地准确地叫了他。
　　.
　　“果然是个聪明人。”朱棣听着放开了他的手让朱允炆转过身来看他，“你让我办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
　　.
　　“我让你办什么事情？”朱允炆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
　　“你不是让我杀蓝玉吗？”
　　.
　　“我没有叫你杀蓝玉，更没有让你把这么多条人命搭进去！”
　　.
　　朱棣听着一时懵了，他指了指朱允炆，似乎在说“你这小子”，然后微微地笑了笑，准备转身离去。
　　.
　　“燕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发脾气的。”见朱棣准备离开，朱允炆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其实我真有杀他的意思，只不过我没想过居然害他死得这么惨，还牵连这么广。”
　　.
　　“想杀他的不是我，是父皇。”朱棣诚实地说，“如果他想要保的人，没有谁是保不住的。同样，只要他想杀的人，也没有谁是杀不了。”
　　.
　　“我知道。”朱允炆迟疑了。
　　.
　　“刚才父皇叫你过去干什么？”
　　.
　　“他问了我那把匕首的事情。”
　　.
　　朱棣听着吓了一跳，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
　　“放心，他以为匕首做了父上的陪葬品了。”
　　.
　　“也就是说，那东西是见不得光了？”朱棣略带苛责地看着朱允炆。
　　.
　　“还有，他让方希直当我的师傅。”
　　.
　　“方希直？”朱棣的脑中迅速转了一下，“方孝孺？那个名满天下的儒生？”
　　.
　　“是的。”朱允炆诚实地说。
　　.
　　“虽然我不希望是这样，但你在利用我。”朱棣一把拍开了朱允炆的手。
　　.
　　“不是的。”朱允炆连忙说，“皇爷爷那是让我做学问，他刚才是这样说的。”
　　.
　　“前几天，父皇说马德娴是个不错的姑娘，还问我是不是。”朱棣忽然转变了话题，“那我现在问你，你说是不是？”
　　.
　　“德娴姐姐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而且还是皇祖母的外甥女……”朱允炆想尽量找马德娴更多的优点，但是他发现他实在找不出来了，“反正还有很多很多的优点。”他说着说着，连哭腔都出来了。
　　.
　　“不是给我的，说是给你的。”朱棣听见朱允炆的哭腔高兴极了，他这才说了实话。
　　.
　　但是朱允炆明显只听见了前半部分，他松了口气，一句话也没说了。
　　.
　　“你吃醋了？”朱棣不是白痴，朱允炆这么明显的反应让他安心了一些，因为他实在太害怕朱允炆是在利用他了。
　　.
　　“没有。”朱允炆说，“如果没事的话我要走了，要不皇爷爷找不到我，又要找允恭的麻烦了。”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
　　“我不会让你下不了床的。”虽然明知被朱棣从长廊中截了去就是要干那样的事情，听朱棣说这句话的时候，朱允炆还是不禁红了脸。
　　.
　　“我没有利用你。”当朱允炆微蹙着眉小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朱棣知道他是不打算反抗了。然而朱棣没有遵守诺言，个把月没见面，他把朱允炆折腾了一宿，直到第二天微曦的时候，他才背着朱允炆把他送回了谨身殿。
　　.
　　之后每隔三两天，朱允炆都要被朱棣那么拖一回。开始的时候，朱允炆还是跟他玩得挺欢，但是后来，情事开始的时候他身体总是僵硬，终于在一次云雨之后，朱允炆当着他的面就哭了出来。
　　.
　　“燕王，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离谱了？”朱棣知道朱允炆在挣扎，却不知道他已经受不了了。
　　.
　　“什么是离谱？”然而朱棣没这个概念，因为在他面前，根本没人胆敢一天三回地念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没有说不能跟侄子滚一团，“又是方孝孺那老头子！”朱棣的心骂了一句。对于那个常常在他面前转悠以一种“你这个莽夫”的神情看他，而且还一再挑唆他和朱允炆之间的关系的方孝孺，朱棣是越来越恨他入骨。
　　.
　　虽然不爱听方孝孺的话，但朱允炆不是个白痴，要命地他知道方孝孺是对的。如此，他才痛苦不堪。
　　.
　　七月的时候，继承人的人选大概尘埃落定，就连宁王也请旨回了封地。朱允炆与他年龄仿佛且性格比较好，在宫里的时候，宁王还是很愿意去找他的。有次他和朱允炆下棋，一时不小心说溜嘴让朱允炆小心朱棣，然而朱允炆却肯定朱棣必定不会加害他。朱允炆的自信把宁王吓了一跳，然而站在他们旁边的徐允恭却似乎若有所思。那天晚上，徐允恭把他所见所谓在朱棣面前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以至于朱棣非常高兴。
　　.
　　“今儿个陛下发现了个叫做齐泰的人才。陛下突发奇想，问周围的人北部边防的事情，本来以为铁定没人能回答出来，结果那齐泰从袖中抽出一份北部边防图说得头头是道的，在陛下面前出了一回风头，看来那家伙真没事把边防图一天三回地看了。”
　　.
　　“事前功夫是充分准备，但不晓得是不是个书呆子。”朱棣说。
　　.
　　“起码是个努力的人。”徐允恭说着，这时候外边似乎传来一些声音，他转过身去，外面除了漆黑什么都没有，“总是隔墙有耳啊。”
　　.
　　“不知道能否为我所用？”朱棣示意徐允恭去结交这号人物。
　　.
　　“遵命。”徐允恭自当明白他应该怎么做的。
　　.
　　前几天徐允恭进宫复命的时候，撞见朱允炆和黄子澄在跟着方孝孺学习。他停下来看他们，朱允炆发现了他就他召了过去，那时候方孝孺正在讲授什么才是王道。
　　.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多么伟大的理想。但是这样的理想在这千百年来出现过吗？徐允恭不禁对此产生疑问。尧舜禹汤是个美好的传奇，但是就他看见的，却是犹如桀纣始炀那样的暴君，杀人如同切菜一般，一杀一大把。既然活在了这样的时代，光是谈理想又有何用？倒不如动手做些实际的，为自己求一个安宁来得更好些。
　　.
　　当他们听课听了一半的时候，朱允炆被李公公找了去，说是洪武皇帝又发了脾气，朱允炆只得急急忙忙地赶了去，以防他不高兴又杀掉更多的人。
　　.
　　朱允炆走后，方孝孺就结束了那堂课，他收拾好东西也走了。课堂内，只剩下本来与之无关的两个人。
　　.
　　“徐大人，之前黄某曾经提醒您不要站错边了，但是现在看来，阁下错得离谱啊。”四处无人了，黄子澄才对徐允恭说。
　　.
　　“徐某只是为皇上办事，没有说是站在哪一边的。”徐允恭说。
　　.
　　“明眼人不说暗话，皇长孙天性纯品，未必看得出有人包藏祸心，但并非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看不清何人在吃里爬外。”黄子澄说完就拂袖而去，留下站在原地盯着他渐远身躯的徐允恭。
　　.
　　复命之后，徐允恭连忙去了一趟朱棣那儿，把黄子澄的话一五一十地在朱棣面前说了一遍。
　　.
　　“此人不能留。”徐允恭说。
　　.
　　“且慢，由得他吧。”但是朱棣似乎暂时不打算对付这个朱允炆的伴读。
　　
　　
                  陌生人
　　晋王宁王远走，朱棣认为在子世代，他已经是朱元璋的不二选择了。但朱棣并非唯一的继承人候选人。近段时间方孝孺、黄子澄和齐泰一行人的行动让他很不舒服，因为他们一天三回地在朱元璋面前说，想要说服他把继承人的位置给朱允炆。
　　.
　　虽然朱棣深信朱允炆对那位置不感兴趣，但是对那几个挑唆他们之间关系的人他还是恨之入骨，直到徐允恭劝说他不太表现得太露骨了，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一些行为可能过当了。然而即使他恨他们入骨，朱允炆却愿意为他们说话，如果不是自信对他非常理解，朱棣一定会认为那家伙一定对继承人之位有非分之想。
　　.
　　“他们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这才是问题所在。”朱棣对徐允恭说。
　　.
　　“就是完全没有道理。”徐允恭蹙着眉，对朱棣这么说非常不满，“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立贤不立爱，这是古来有之的法则。”
　　.
　　“但是孤既非嫡也非长。”朱棣倒是很清楚。
　　.
　　“燕王贤明，如果立皇长孙的话，不就是立爱了吗？”
　　.
　　“但允炆是太子之子啊，自然是……”
　　.
　　“太子本非嫡子也非长子。”徐允恭道出的事实朱棣是知道的，但是他不明白那堆儒生为什么总是拿一些不是事实的借口来做文章。
　　.
　　“那些书生，就只有一张嘴，只要那张嘴还在，就谁都说不过他们。”徐允恭说，“陛下已经再三明说燕王从他，而且您又在沙场上为大明打拼了半生，所以，只要您多加争取，一定会获得这个世上最宝贵的……”
　　.
　　“够了，允恭。”朱棣打断了他，“就按你说的做。”朱棣的意思是，给那几个儒生一些颜色瞧瞧，“不过，这次不要牵连太广。”
　　.
　　“燕王，你变了。”徐允恭忽然微笑着看着朱棣，以至于朱棣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听那些指控他的话，“变仁慈了。”但是徐允恭没有指责他，因为不论在谁的耳朵听来，仁慈都并非是贬义词。
　　.
　　不久之后，东厂就收到了齐泰是蓝玉党羽的密报。朱元璋震怒于自己竟然被如此小人摆弄，他派锦衣卫搜查齐泰府中的时候，锦衣卫搜出了他和蓝玉的密信。
　　.
　　近臣密交远将本来就是一条大罪，再加之那个将军还是个谋反的将军，各人都认为齐泰那是跳下黄河也洗不清的时候，情况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有人查出齐泰和蓝玉的密信的纸张，竟然是前段时间燕王特别订造的纸张。朱棣在得知这个消息之时，急急忙忙想找徐允恭问问怎么回事，不料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人。直到若干天之后，他才得到徐允恭已经被朱元璋派去江南调查那边日益猖狂的倭寇的事情的消息。
　　.
　　“允恭啊，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朱棣的心情跌落谷底之际，朱允炆来找到他了。
　　.
　　“燕王，外面说齐泰暗通蓝玉是你栽赃嫁祸，是不是这样的？”朱允炆认真地看着朱棣。
　　.
　　“那你认为是不是。”朱棣反问。
　　.
　　朱允炆转过头去，没有回答朱棣。
　　.
　　“看来你认为是那是事实。”朱棣说，许久之后，他又说，“看来你并不是单纯得一无所知。”
　　.
　　见朱棣承认了，朱允炆叹了口气问他：“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该怎么办？”
　　.
　　朱棣蹙着眉一声不吭，许久之后，他忽然残酷一笑。
　　.
　　“不行。”朱允炆断然拒绝。
　　.
　　“你知道我想怎样？”朱棣对朱允炆的意见忽然来了兴趣。
　　.
　　“就算你背后那个人肯站出来认了所有的事情，但是你认为皇爷爷会相信这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吗？”
　　.
　　“你知道在背后出主意的人是谁吗？”
　　.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会管用。”
　　.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让我站出来？”朱棣一脸这我可不干的表情。
　　.
　　“你就说你订造的那批纸后来送给我了吧。”朱允炆的话把朱棣吓了一跳，“在皇爷爷眼皮底下干了这样的事情，没有几个人可以平安无事。”
　　.
　　朱棣哑口无言，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说：“你确信你是其中一个？”
　　.
　　“是的。”朱允炆说，他脸忽然抽搐了一下，不自信的表情再也掩埋不住了，“我也没这个把握，只是我认为他需要我。”
　　.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这事情是我闯出来的，一人做事一人担，我不会让你替我背这个黑锅的。”听朱棣这么说的时候，朱允炆已经有了决定。
　　.
　　朱允炆早早找借口回宫，一回宫就直冲朱元璋所在的奉天殿。当他跪下准备领罪的时候，李公公大声地叫了一声“燕王求见”。
　　.
　　“皇爷爷……”朱允炆想开口的时候，朱元璋阻止了他。
　　.
　　“燕王这么急着找朕恐怕是急事，允炆，你的事情就暂时放一边吧。”说着，朱元璋示意李公公让朱棣进来。
　　.
　　“翰林学士齐大人的……”朱允炆不打算听话。
　　.
　　“你是不是没听见我说什么了？”朱元璋这么说的时候，朱允炆知道自己是时候闭嘴了。
　　.
　　“棣儿，你来了？”然而一见朱棣，朱元璋就微笑着对他说。
　　.
　　“是的，父皇。”朱棣说。
　　.
　　“父皇问你一个问题。”朱元璋显得不可抗拒，朱棣顿时明白了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到了，“你是否会永远效忠大明？”朱元璋问他。
　　.
　　“是的。”
　　.
　　“效忠朕？”
　　.
　　“是的。”
　　.
　　“效忠皇太孙？”
　　.
　　那瞬间，朱棣的脑袋一片空白，而朱允炆蓦地抬起头看着他们。
　　.
　　“你是否会永远效忠皇太孙？”朱元璋又问了一遍。
　　.
　　“是的。”朱棣这才反应过来，他知道他的答案只能是这个，不能是别的。
　　.
　　“非常好。”朱元璋从金黄的龙椅上走了下来，扶起了正在跪着的朱棣和朱允炆，“棣儿，你是国家难得的栋梁，一定要好好辅佐允炆，使我们大明江山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
　　“是的。”朱棣说，他已经想不到别的措辞了。
　　.
　　“皇爷爷……”朱允炆为难地望着他，又转过头去看着朱棣，“燕王……”
　　.
　　“允炆，要叫四皇叔。”朱元璋的提醒，使朱棣和朱允炆都想起了他们之间生而有之的裂痕。
　　.
　　“是的，四皇叔。”然而朱允炆却不敢反抗。
　　.
　　“魏国公徐大人求见。”李公公的一声尖叫使奉天殿显得空旷无比。
　　.
　　“传。”朱元璋向李公公做了个手势，“看来倭寇之事已经完成了，允恭也是个难得的栋梁之才啊。”
　　.
　　“是的。”见朱元璋不再打算加害徐允恭，朱允炆沉重的心情忽然有了一丝安慰。
　　.
　　“吾王万岁。”徐允恭一见洪武皇帝就向他行礼，“倭寇之事……”
　　.
　　“倭寇之事朕已经看过皱折，办得好。”朱元璋说，“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
　　“敢问陛下是何事？”徐允恭问道。
　　.
　　“你定必不负天德所望会光宗耀祖的，”朱元璋望向远方的时候，仿佛想起了那个为他力战沙场数十年的老战友，“所以朕要赐予你新名，以后，你就叫辉祖吧。”
　　.
　　“微臣谢主隆恩。”
　　.
　　“你们都退下吧，我要休息了。”朱元璋的性情似乎很好，他终于把他一直以来挂心的事情安排好了，相比今晚会是个安眠夜。
　　.
　　“允炆（儿臣、微臣）告退。”他们三人行完礼，先后地离开了奉天殿。
　　.
　　朱允炆出到奉天殿，先他一步离开的朱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四处张望，连脖子都伸长了也没有找到他。
　　.
　　“皇长孙……”直到徐允恭叫他的时候，朱允炆才回过神来，“不，应该改口叫皇太孙了。”
　　.
　　“没事，允恭，随口一句罢了。”朱允炆知道现在别人面前提起他正在找朱棣不是时候，便只好笑了笑，听他还有什么说的。
　　.
　　“是辉祖，皇长孙。”从洪武皇帝赐名的那一刻起，就算对父亲留给他的名字有所留恋，徐允恭却已经成为过去，现在的他，是一个叫做徐辉祖的人，而这个名字将陪伴他剩余的一生。
　　.
　　“对不起，害你连名字都没了。”朱允炆这么说，是因为对于皇帝的名字的避讳制度，所以当朱允炆成为皇位继承人的时候，他名字中“允炆”二子，就自然而然地成为普通人的忌讳。徐允恭之所以知道朱元璋已经决定立朱允炆为继承人，就在于朱元璋让他叫徐辉祖并非认为他将光宗耀祖，而是让他对朱允炆避讳。
　　.
　　“皇太孙，您这么说辉祖怎么受得起哦？”徐辉祖笑了笑，这刻他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柔，这种笑意正是朱允炆格外信任他的原因之一。他转过头去，视线穿过御花园，却不能看得很远，这时侯他知道夜幕已经降临了。
　　.
　　“谢谢你。”朱允炆说。
　　.
　　“如果不是皇太孙让步步为营的燕王的心防如此松懈的话，计划不会如此轻易成功，所以皇太孙，对于得到继承人的位置，你最应该感谢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
　　“允恭！”
　　.
　　“您又错了，陛下已经过说过，现在只有徐辉祖，而没有徐允恭。”
　　.
　　“你知道？”朱允炆完全慌了，当他看见徐辉祖轻轻地点了点头的时候，就再也站不住了，他整个身躯不听使唤地往下倒。
　　.
　　“皇太孙小心。”徐辉祖一个箭步走过去接住他，朱允炆就这样跌入他怀中。
　　.
　　朱允炆想立刻站起来，然而他因为惊吓全身乏力，一时间是站不稳的了，所以就只好由得徐辉祖扶着他。
　　.
　　“皇太孙请放心，辉祖是不会说出去的。”徐辉祖贴在朱允炆的耳朵对他说，“辉祖知道皇太孙那么做是因为以为朱棣赢定了，为保全自己和三个弟弟的安全才那样的。现在皇长孙已经是继承人，已经没有必要再那么做了。”
　　.
　　忽然间，朱允炆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恐怖，他挣脱着站起来面对他的时候，才真真正正地明白到徐允恭已经不在，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名叫徐辉祖的陌生人。
　　
                  憎恨
　　朱允炆婉拒了徐辉祖护送他返回谨身殿的请求，他实在太乱了，乱到一时半刻理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刚才洪武皇帝钦定他为继承人，而依洪武皇帝的性格，他一开口的就一定不会只是玩笑。
　　
　　微风吹拂，丝丝凉意悠然升起，心中的焦虑之火却没有因此熄灭，反而越烧越旺。长长的走廊走了十多年，闭着眼睛也知道哪儿是哪儿，但这会儿却没有尽头。走着走着，朱允炆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他居然还在期待这时侯朱棣忽然出现把他拉进长廊旁边一个无人的房内，做一些他们本来不应该做的事情。然而朱棣没这个心情吧，现在，他大概恨死他了。
　　
　　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见面时一定要解释清楚，朱允炆下了决心。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就在他产生这样的想法之后不出十步，就被朱棣从长廊拉了去。
　　
　　“你有种。”一进房间，朱棣就一把把朱允炆推到在墙，撞出了一声闷闷的声音，“你真是太有种了。”
　　
　　朱允炆抬着头凝视朱棣，朱棣的眼睛通红通红的，不知道是太生气了还是刚刚哭过。
　　
　　“不是这样的……”朱允炆刚想解释，朱棣就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把他打得又在墙上撞出闷闷的一声，在咳了几声之后，他嘴边渗出了一些血来。
　　
　　“你一直把些虚幻的梦给我，让我去奢望一些从来就不属于我，也永远不会属于我的东西，当我信以为真，以为可以拥有这美好的一切，你却告诉我不可能了，梦只是梦，别把梦当真，一切都只是笑话。”
　　
　　“燕王，不是这样的……”没完朱棣又给了他一巴掌，这回他的嘴角渗出的可不止一点血了，在剧痛中，朱允炆本能地害怕了。
　　
　　“老皇帝不是让你叫我四皇叔么？”朱棣的表情更显残酷，“为了继承人的位置，你不择手段地勾引我，假装与我平起平坐，和我做……”他突然笑了笑，“是呀，和我做什么事情呢？”说着他一把扯下朱允炆的衣襟，让他的上半身□在空气中，“对，就是这样。”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骗你……”朱允炆被朱棣吓到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解释，“你听我说……我……”
　　
　　“没有？”朱棣用手拭去了朱允炆唇边的鲜血，以至于朱允炆差点以为他听他说了，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让他失望了，“现在就说没有了？”他点了点头，“真是太有种了朱允炆，你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他把朱允炆拉到铜镜面前，提着他的脖子，抬了抬头，示意他看铜镜。朱允炆见铜镜里的自己如此不堪，不禁立刻移开了视线。
　　
　　“看见了什么？”朱棣用强力把他的头按到铜镜前面，问朱允炆。
　　
　　“你……”朱允炆想低下头，却挣脱不了朱棣的钳制，“还有我。”
　　
　　“不是，你看清楚点儿。”朱棣的声音越发残酷了。
　　
　　“就是我和你啊！”朱允炆也生气了，他大声叫道。虽然自己得到了继承人的位置，但这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他不是故意抢夺的，他认为朱棣这样来冤枉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不是。”朱棣把朱允炆的脸压在铜镜上，左唇往上一扬，“你看，”他贴到了朱允炆的耳边，“是不是皇位继承人和一头蠢驴？”
　　
　　“不是！”朱允炆带着哭腔奋力一撞，把朱棣撞开了一步，朱棣一把拉住他掉了一半的衣襟，把朱允炆绊倒在地上。
　　
　　“不是？”
　　
　　“你不要这样说。”朱允炆咬了咬唇，哭了。
　　
　　“不说那就做吧。”朱棣说着一把把朱允炆拖到他身边，没有理会朱允炆和地面接触的身体已经被他拖掉了一层皮。
　　
　　“不要。”朱允炆此时此刻只想逃，看着朱棣通红通红的眼睛，他本能地认为如果由得他的话，今晚他可就死定了。
　　
　　“不要？达到目的就不要了是不是？”朱棣明显没有听他的说辞，他拉起了衣衫，拿出了自己的男性。朱允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他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你不是很会博取同情的吗？”说着朱棣一把把朱允炆翻了过去，不经适应就把让自己的男性进入了他的最深处。
　　
　　“啊！”朱允炆几乎尖叫了出来，他完全被撕裂，他从来没有感到像当下那么痛，就算是第一次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那么痛，“不要啊……”他哭了出来。
　　
　　但是朱棣根本不听他的，一味只顾着自己的快感。
　　
　　“不要动啊……”一会儿之后，朱允炆知道自己错了，他只是感觉到更痛，却仍然未达到最痛，“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动了……”
　　
　　忽然，他感觉脸上有种温热的液体，那是骑在他上面的人的眼泪，几乎与此同时，那个人不再动了，他把他的男性抽了出来。在朱棣的男性离开他身体之际，他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体重，重重地摔在了地面。当他的意识渐渐苏醒时，发现他的后面已经渗出鲜血。
　　
　　“你前面站起来了。”以为朱棣会放过他的时候，朱棣的嘲讽语气让他感到绝望，“你喜欢这样的事情。”
　　
　　朱允炆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辩驳。
　　
　　“你知道吗？刚才听你叫得这么惨，我心软了……”朱棣是在嘲笑，不过不是嘲笑他，而是嘲笑自己，“我居然还以为你是个诚实的人，看来我真是头蠢驴，一头无可救药的蠢驴。”
　　
　　朱允炆嘴唇除了渗出鲜血的那片鲜红之外，别的地方都是苍白苍白的，他看着他，嘴唇抖动着一言不发。
　　
　　“我听见了徐允恭说的话，知道你是如此不择手段的一个人，我居然还对你心软，不是蠢驴还是什么？”忽然，朱棣对自己的讽刺消失了，“但是在受到这样的对待之后居然还能兴奋起来，你真是天生□。”
　　
　　低头看见自己男性的时候，朱允炆知道朱棣说的是事实，他摇着头想要否认。
　　
　　“大概一早就跟别人做过了吧？”
　　
　　“没有……”
　　
　　“那个宫女的糕点是不是也是你设计的圈套？”朱棣说着又朝着他走了过来。
　　
　　“不要……”
　　
　　朱棣把他捞起来，让自己的男性又进入了他的最深处。
　　
　　“痛！”
　　
　　他的声音再也不能唤醒朱棣，朱棣就像只野兽那样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闭着眼睛，好让自己不要把注意力放在受苦的地方，然而这场浩劫一直没有结束，直到他在摇晃中眼前忽然一黑地昏了过去，就算是天崩地裂也感觉不到了。
　　
　　黑暗是黑夜的代名词，置身黑暗的人不知道光明会否到来。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朱允炆仍然置身于他受到侵犯的那个房间，周围黑漆漆的一片，空无一人。他□地置身于黑暗中，没任何温度，没任何希望。
　　
　　他闭上眼睛。要死了么？在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开始懂得死的概念，那时他认为那是世间最难受的感觉，但现在，他知道了更残酷的事情。他睁开眼睛，然而睁开眼睛和闭着眼睛没区别。当没了光线，一切被黑暗吞噬的时候，世上的一切就都没有任何区别。
　　
　　隐隐约约中朱允炆似乎听见了脚步声，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响。“黑白夜叉来了。”那瞬间，他认为自己即将被带去见阎罗王，他认为像他这样的人，死后是升不了天的。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门口，那瞬间，朱允炆意识到那是人。“如果被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他挪了挪身体，想把自己藏起来，却根本上挪动不了多少。
　　
　　“皇太孙。”随着推门声，那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听声音朱允炆知道那是徐辉祖。
　　
　　“允恭。”朱允炆羸弱地唤了一声。
　　
　　看着眼前全身伤痕的凄惨的人，徐辉祖一时间也忘了纠正朱允炆的错误，居然眼睁睁地看着哑口无言，一瞬间就两眼通红。
　　
　　朱允炆不习惯别人的视线，就把他那件被扯破的衣衫拉了过来覆在身上。
　　
　　“是燕王？”许久之后，徐辉祖吸了吸鼻子才问道。
　　
　　然而朱允炆没有作声。
　　
　　“我去跟陛下说。”徐辉祖猛地转身离去。
　　
　　“辉祖，这么做你让我颜面何全？”朱允炆忽如其来的威势把徐辉祖震在原地，“你让我在众人面前如何立足？”
　　
　　徐辉祖转过身来，看着朱允炆身上紫紫青青的伤痕，他的胃不禁一阵阵抽搐。
　　
　　“你还顾虑燕王？”他走到朱允炆的面前蹲下了，“你看他都怎么对你？”他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衣衫帮朱允炆披上，“他是视皇位胜于一切的人，他不会真的珍惜你的。”
　　
　　刚刚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朱允炆一时间无从反驳，“不是的。”他只能说。
　　
　　“蓝玉案是微臣一手策划的，但您要知道，如果朱棣不是如此奋力推动，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您认为能够扳倒晋王吗？”
　　
　　“允恭，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
　　
　　“皇太孙，如果您真的为微臣好，以后就请您不要再叫微臣允恭了，微臣还想让自己的脑袋好好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辉祖，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你何以如此希望我成为继承人。”
　　
　　“皇太孙，使你成为继承人的人不是微臣，而是陛下。陛下一早有此打算，如此，才利用微臣替您拔掉那些钉子。微臣只是把事情做得比较绝，开始利用燕王把晋王除掉，然后让宁王知难而退，最后才着手对付燕王。齐泰的那封密通蓝玉的信函，是燕王同意去做的，只是他没有想到我不是他那边的人，是我故意路出马脚，让他在这件事上栽了跟斗。”
　　
　　“皇爷爷他知不知道？”
　　
　　“陛下怎么可能不知道？”
　　
　　听着，朱允炆面无表情却无丝毫畏惧地看着徐辉祖。
　　
　　
                  辗转无眠夜
　　看着朱允炆的表情，徐辉祖认为这个人是一定不会原谅他的了，但他无所谓，只要能够达到目的，让他做什么他都无所谓，让他被任何人讨厌他也无所谓。
　　
　　“不论燕王之前待您如何，请您客观地分析那个人，就会知道他是那种毫不犹豫地把所有挡他道的人全部铲除的人，他是多么像当今皇帝。
　　
　　“虽然陛下为了一己之私害死了微臣阿爹，但是他总算是个明白人，知道如果长此以往，必定国将不国，所以微臣斗胆猜测圣意，认为陛下之所以有意传位于你，是为了要将大明交给一个仁君。在这个仁君之下，臣子忠心耿耿，矜矜业业，老百姓安居乐业，过上富足的生活。
　　
　　“开始的时候我是想不通的，但是听宋师傅的教诲，又听了方师傅的训导，再见到皇太孙您的仁慈，微臣就知道这一切并非绝不可能。
　　
　　“但纵使如此，微臣的确机关算尽，不择手段，但是，既然现在大局已定，辉祖就任凭处置了。”徐辉祖不想为自己辩解，因为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他也感觉非常厌恶。但是，他认为他必须令朱允炆明白，只有他才是大明的唯一选择，把大明带往一个与现在不同的光明方向是他不容推卸的责任。
　　
　　朱允炆似乎把一切都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他没有看徐辉祖，他把视线定格在遥远的彼方，一直看了很久。
　　
　　“要顾全我的颜面，这件事情还是不能传出去。”许久之后，朱允炆才开口说了话，“辉祖，你能保守秘密吗？”他盯着徐辉祖。
　　
　　“能。”
　　
　　“把我送回去。”
　　
　　“是的。”
　　
　　徐辉祖想把朱允炆搀扶起来的时候，发现朱允炆的双腿一直在抖动，他根本站不起来。
　　
　　“辉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朱允炆这才意识到徐辉祖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并不合理，“你是怎么知道我没有回谨身殿的？”
　　
　　“和你分别之后，微臣放不下心，就朝着你走的方向追去了，但是即使很快地赶上去，却没有发现你的踪迹。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太累了，才迫不及待地回谨身殿休息，但当我去到谨身殿，说有要事求见您的时候，刘公公对我说你还没回来。”
　　
　　“所以你并不知道我在这儿，你只是碰巧找到了？”
　　
　　“微臣太了解燕王了，知道他是不会罢休的。”
　　
　　“所以你就不眠不休地找了一宿？”朱允炆看着徐辉祖有些许感动，“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卯时。”
　　
　　“已经是卯时了？”朱允炆叹了口气，“背我回去吧。”他自知自己是走不动的了，如果让徐辉祖去叫马车则会惊动更多的人，为今之计就只好让他背他回去了。
　　
　　“是的。”说完徐辉祖就蹲下好让朱允炆攀到他的背上去。
　　
　　“是不是很重？”
　　
　　“一点也不重，轻飘飘的，皇太孙，你要多吃点东西才行啊。”
　　
　　“我平时都有吃东西，而且一点也不轻，前段日子皇爷爷去微服私访的时候带上了我，我在外面看见不少骨瘦如柴的人，料想他们才是真正轻飘飘的。”
　　
　　“但是他们还是要去干活，他们有的人就算很努力地干活有时候也没得吃，所以才会骨瘦如柴。”
　　
　　“也就是说，他们比我可怜多了。”
　　
　　“皇太孙，您是觉得他们可怜，想要让他们活下去吗？”
　　
　　“我是觉得他们很可怜……”忽然，朱允炆轻轻地拍了拍徐辉祖的肩膀，“辉祖，让我下去。”他轻声地说。
　　
　　徐辉祖迷惑不解，然而当他抬起头，透过晨曦之前微薄的光线穿越那片迷蒙蒙的黑暗，在长廊外面的花园中间站了一个人影，这个人面向他们，正看着他们。徐辉祖看不清那个人现在以一种什么样的眼光来看他们，但就算他闭着眼睛，他也知道那个人恨死他们了。
　　
　　“辉祖，放我下去。”朱允炆又说了一遍。
　　
　　“算了吧，皇太孙，先回去休息吧。你现在跟他解释，他是根本不会听的。如果他肯听，您现在就不会这样子了。”说完，他拉紧了朱允炆抱着他的双臂，头也不回地往谨身殿去了。看见朱棣的时候，说实话徐辉祖非常惊讶，他低估了朱允炆在朱棣心中的地位，但是他不能向朱允炆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如果连他都认同朱棣至今还对他念念不忘的话，他就会泥足深陷，就会什么都不顾了。成全一个全新时代需要有人牺牲，徐辉祖认为，必须牺牲的除了他，朱允炆也不应例外。
　　
　　朱允炆想过后认为徐辉祖是对的，此刻去找朱棣解释是不理智的，因为现在连他都尚未理清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此还想要去说服别人，又怎会具有说服力呢？
　　
　　在回谨身殿的途中遇见了好些人，但是他们都设法躲过去了。但是即使清理好身体，躺在那张干干净净还有淡淡清香的床上，朱允炆还是睡不着，他怕他睡去的时候又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睁着眼睛看着罗帐，细数上面精致的花纹，不知又过了多久，刘公公通传徐辉祖来找他了。
　　
　　“皇太孙，这样可不行。”徐辉祖就像一早知道他没有睡的样子，一见他就劝说。
　　
　　但朱允炆没回答。
　　
　　“我问过太医，他说这剂药有助睡眠。”他从他拿来的深枣红色锦盒里面拿出了药，把他递到朱允炆的面前，希望他能喝下去，“您这样不是办法。”
　　
　　朱允炆也知道不是办法就从了徐辉祖的建议，把那碗黑漆漆的难喝的东西灌了下去。他喝下去之时，徐辉祖就迫不及待地告退了。
　　
　　药还是有用的，不一会儿，朱允炆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他迅速地睡了过去，不知道等待他的是甜美的梦香还是恐怖的梦魇。
　　
　　如果醒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那该多好，然而事不从人愿，当他睁开眼睛，恢复体力走出谨身殿的时候，他看到了两样不想见到的东西。
　　
　　“这些怎么会在这里的？”朱允炆震怒。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从未见过朱允炆如此可怕的刘公公被吓了一跳，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急急忙忙地跪下来请罪。
　　
　　“是谁放在这里的？”朱允炆的表情实在是太可怕了。
　　
　　“是谁放在这里的？是谁放在这里的……”刘公公抬起头看着朱允炆所指的东西时脸都绿了，“不是奴才，不是奴才……”他几乎哭了出来，“奴才怎么敢将匕首，而且还是两把那么……那么多……放在这里？”
　　
　　“刚才谁来过？”过了一会儿，朱允炆才稍稍冷静了一些，“是不是燕王？”
　　
　　“不是燕王……”经被提醒，刘公公才想到了只要把那个人供出来他就安全了，“是徐大人……”他连忙说。
　　
　　“徐辉祖？”
　　
　　“因为奴才见徐大人和皇太孙您关系密切，才没有设防让他进来了……但是……但是奴才不知道……”
　　
　　“叫他来见我。”朱允炆打断了他。
　　
　　“皇太孙，微臣在这儿。”朱允炆这才话落，徐辉祖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刘公公，你出去。”
　　
　　一听自己可以走，刘公公就没命似的跑了。
　　
　　“是他让你还给我的吗？”见刘公公没了踪影，朱允炆问徐辉祖。
　　
　　“不是的。”
　　
　　“不是？”朱允炆也疑惑了，“不是你拿来的？”
　　
　　“是微臣拿来的。”徐辉祖看了看那两把匕首。
　　
　　“也就是他让你拿来的。”
　　
　　“燕王让宫人把那两把匕首扔了，微臣见着它们眼熟，就想起其中一把是微臣给您的，另一把就是陛下赐给太子的，所以就把他们捡回来了。”
　　
　　“这样啊？”听徐辉祖解释后，朱允炆明白朱棣大概在一时半刻是不会听他解释的了，于是他非常沮丧。
　　
　　“陛下已经决定让燕王带兵去打北元。”徐辉祖又说。
　　
　　“上次不是完胜了吗？”
　　
　　“是完胜，但北元还不至于翻不了身，所以陛下说他仍然寝食难安。”
　　
　　“是皇爷爷的命令？”
　　
　　“陛下的意思是，应该有个人再去清理下大明的北方，但最后决定是燕王去，不完全是陛下的意思。”
　　
　　“是他要去的？”
　　
　　“燕王是请战了，不过现在大明能战的将领已经不多，所以就算他不请战，陛下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徐辉祖抿了抿嘴，“还有，李大人也一起去。”
　　
　　“哪位李大人？”
　　
　　“曹国公李景隆。”
　　
　　“是他呀？”朱允炆点了点头，“他呀？”他又无意识地念了一句。
　　
　　朱棣这次走的是那么的迫不及待，就连洪武皇帝也感到他十分不想再待在应天了。洪武皇帝知道他立朱允炆为继承人朱棣一定十分不高兴，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来，他对朱标、朱允炆两父子是发自内心地深深喜爱；另一方面，他是非常清醒的，他知道自己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如果他的下一任还像他那样的话，那么明王朝就可能重蹈一千多年前秦王朝的覆辙，这是他不愿见的。
　　
　　朱棣离开应天府的那天，朱元璋赏了他一件黄马褂，说是祈求他胜利的祝福。朱棣谢了恩，让手下收好黄马褂。他右手拿着闪着白光的大刀朝天一挥，在他之下，三万护卫一同跪下，朱棣也跪下向朱元璋拜别的时候，三万护卫齐声呐喊“吾王万岁万万岁”，声音震耳欲聋。
　　
　　“未知燕王何时能完成任务？”朱允炆未被眼前的阵仗吓到，他走到朱棣的面前，问道。
　　
　　“不对北元斩草除根，绝不回归。”然而朱棣没有看他，他那番话更像是在说给朱元璋听的。
　　
　　“希望燕王旗开得胜，尽早归来。”
　　
　　朱允炆话语未落，朱棣就已经飞身一跃跳上战马。“出发！”他吼了一句，策马朝青龙门狂奔而去。他后面的李景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朱允炆，最后把视线锁定在远走的朱棣身上。他一拉缰绳，尾随朱棣，也狂奔而去。
　　
　　朱允炆看着疾驰而去身影渐远的两人，一言不发。
　　
                  再无元朝
　　隆冬已经过去，春风依然料峭，在往北的路上，树上的枝桠已经被嫩嫩绿绿的叶芽层层盖了上去，似乎正在谱写这年丰盛的序章。
　　
　　上次那战北元已经被收拾得七七八八，在李景隆眼中看来，他们这次领战，无疑是朱元璋在给他们树立战功的机会，这本是一件好事，但他在朱棣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快意。对朱棣的郁闷，李景隆还是能理解的，因为这才被皇帝如此残酷地忽悠了一回，一时半刻晃不过神来是很自然的事情。
　　
　　过了山海关后，李景隆见到的就完全是不同天了。在以前的战史中，李景隆了解到的山海关之后应该是一望无垠的草原，然而现在他看见的是就是一望无垠，不过不是草原，而是沙漠。
　　
　　“怎么回事？”他不由得发了懵。
　　
　　“这时侯草还没长出来，而且前些年，那些牧民在这儿饲养了大量的羊，羊吃草吃吃得太过了，这些年就草都不怎么长了。”然而，在李景隆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之前，朱棣已经设法让他去了北平。
　　
　　“景隆啊，你在这儿我不放心啊。”朱棣对李景隆说，但朱棣这句话的意思跟李景隆的理解在事实上有很大出入。然而不管怎样，李景隆总算去了北平。
　　
　　根据情报，朱棣知道北元军主力索林帖木儿部队正扎营于彻彻儿山附近，虽然比起上次定点的范围较为狭小，但也有个不好的地方，就是如果从他们目前所在地到彻彻儿山的话，要么就走平原绕个大圈，如此一来，当他们赶到彻彻儿山的时候，驻扎在那儿的北元军恐怕早就收到情报，溜得一个不剩了。但是如果他们不走平原走山地的话，又有个大麻烦，就是他们的马在走过那几座望上去没顶儿的崇山峻岭之后还能不能跑得动。
　　
　　然而战机转瞬即逝，朱棣可不打算让那群家伙拿着从他那儿抢来的东西高高兴兴地回老家去了。
　　
　　“老子不高兴，你们谁也别想高兴！”郁闷的朱棣带足了粮草，向那几座高山进发了。
　　
　　如果北元能得到情报的话，他们或许可以在众多崇山峻岭中的某座埋下伏兵，等到朱棣他们一到就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然而他们不可能得到情报，这并非因为他们的情报网不过关，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上就没这个机会。一来，当情报人员，大明给的工资比较高，这是没办法的事，跟北元比起来，大明本来就是大大地有钱；二来，当叛徒，大明的代价比较大，在北元当叛徒，抓住了最多只是被人一刀把脑袋砍下来，但是在大明，那可就是抄家灭族凌迟刮骨的事情了。
　　
　　朱棣顺利地越过了崇山峻岭在彻彻儿山附近驻扎下来，就让骑兵部队在原地休息，又派了几个探子去确定索林帖木儿部队的具体位置。不久，探子回来说，索林帖木儿部队驻扎在彻彻儿山的山谷那儿，朱棣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在山谷？”他跳了起来。
　　
　　“是的，燕王，请您不要激动。”李景隆去北平的时候，朱棣叫他带了封信给马三保。于是马三保就按照朱棣在信中的指示来到他身边。
　　
　　“孤真想知道他们在我们行军的时候有没有挪过窝。”朱棣非常气愤，“……”
　　
　　“燕王！”一经马三保提醒，朱棣也发现了帐篷外面似乎有人。在他吩咐之前，马三保已经追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马三保才回来，一见他回来，朱棣问他，“北元奸细？”他笑了笑，觉得这才有点意思。
　　
　　“不是的。”马三保诚实地说。
　　
　　“不是的？”
　　
　　“燕王，看来陛下并不是完全信任您。” 
　　
　　“何出此言？”马三保的话让朱棣勃然大怒。
　　
　　“刚才在帐篷外的是一个叫做敖笑风的锦衣卫。”马三保一五一十地向朱棣陈述了在他离开之后，在封地发生的事情，“您在应天的时候，把燕王府的保卫交给了我。有天，我在练字的时候听见屋顶的砖瓦被掀开的声音，我就追出去看看怎么回事。结果，我遇见了敖笑风。”
　　
　　“你怎么知道他是锦衣卫，而且还知道他的名字？”朱棣问。
　　
　　“在这事前，屋顶的砖瓦已经几次三番被掀起。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麻雀给弄的，直到那天晚上……”
　　
　　“你还没回答。”
　　
　　“有人危害王府安全，我自然是对他印象深刻。当我把他的画像画出来的时候，道衍看到了，他说他知道那个人是敖笑风。事后，那个人还常来夜探燕王府，有次我追上他，问他是不是敖笑风的时候，他承认了。”
　　
　　“是敖笑风又怎样？”
　　
　　“道衍说，他是锦衣卫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身份都曝光了他还敢常来？”
　　
　　“所以，卑职认为这是皇帝派来了。”马三保诚实地说。
　　
　　“为何我觉得你们挺熟的？”
　　
　　“燕王，卑职之忠心可昭日月。”听着马三保跪下了。
　　
　　“也罢，也罢。”朱棣不知道该不该信任这个人好，因为他被信任的人残酷地背叛过。但是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本来以为能遇见厉害的元军，在这儿可以给一切来个了解，却遇到了这么些对手，如果败在这些人手中，那就可不是一般的笑话了。
　　
　　“早知道让景隆来，我在家里睡大觉好了。”朱棣努力压制了自己的怒气，休整过后就让马三保带领步兵攀上彻彻儿山的山岭处，对着山谷就一阵箭雨伺候。当他们爬上山岭时，索林帖木儿部队至少证明了他们并不是完全无知，他们已经开始撤了，却还没有完全撤离。
　　然而索林帖木儿部队一出彻彻儿山就撞到了另一群索命鬼，燕王朱棣带着一队骑兵在彻彻儿山的出口守着磨刀霍霍等着他们，一见他们就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索林帖木儿骂了一句粗话，让部下带着一群骑兵突围，自己断后，然而在朱棣部队占绝大优势的情况下，他一个人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在骂出另一句粗话前，他看见朱棣那双血红的眼睛，他害怕了。随着朱棣寒光闪闪的大刀一挥，索林帖木儿来不及吭声就鲜血飞迸，脑袋干脆利落地滚下地，被立斩马下了。
　　
　　“追！”朱棣扬起那把鲜血淋漓又闪着白光的大刀，厉声吼了句，“全部杀尽，一个不留！”将士们听了，立刻策马追赶，他们正想多砍几个北元军的脑袋，这样他们就可以领到更多的钱了。
　　
　　白天被烈日暴晒，每走一步都汗水涔涔，夜幕降临，在薄薄的衣衫下，朱棣感到微风料峭。只是一天，天气之变化怎么会如此之大？
　　
　　他们进军的时候，大漠寒冷的季节渐渐过去。草原从枯黄变成嫩绿，绿色渐渐加深，变成翠绿，又变成青，等到他们再次枯黄之际，大半年已经过去。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追了那么远。一群大雁划过天际，它们黑色的身影在青空下格外清明，即使飞了很远，朱棣还能看得见。
　　
　　“大雁都往南飞了，燕王。”马三保也望着那群大雁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许久之后，他才又说，“燕王，兀良哈秃城已经是北元的最后根据地了。”
　　
　　之前，马三保已经再三提醒朱棣，他们的补给线拉太长了，如果继续这样追下去，他们随时都有被伏击全军覆没的危险。但是朱棣不听，他一直追下去，从彻彻儿山开始往西北方向追了上千里，把北元的根据地像钉子那样一个接一个地拔掉。
　　
　　“前面就是兀良哈秃城？”此刻，马三保读不懂朱棣，他似乎正在望着无穷，而无穷，自然是没有尽头的，“最后一战了。”朱棣轻叹。
　　
　　“燕王，打围困吧。”马三保建议，他虽然知道他们的补给线已经拉了很长，但是按照大明的国力，补给还是跟得上的。但是北元就不同了，他们的其他根据地已经丢光了，只剩下的这座城池必定会拼死守卫。即使这样，但只要围困这座城池，不出三个月，就算再不愿意，他们也不得不打开城门，缴械投降。如果他们不投降，让大明得到的是一个饿殍满地的死城大明也不介意，因为大明最初的目的就是斩草除根，而不是劫掠他们。
　　
　　“不。”但是朱棣干脆地拒绝了。
　　
　　“兀良哈秃城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根据地了，所以他们一定会拼死守卫的。”
　　
　　“但是你认为，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强攻能胜吗？”
　　
　　“……”虽然不想回答，但是马三保不善于说谎，“能。”他道出了事实，“但是骄兵必败。”
　　
　　朱棣看着马三保，朝着他笑了笑。从他的眼神中，马三保没有读出骄傲的神色，他只读出了不将死亡当成一回事的执念。
　　
　　“燕王啊，是谁把你变成了这样？”马三保把这句话默默埋在心里，他走回营帐，拿起了挂在营帐上的大刀。他知道，他们的最后一战即将开始了，而这战之后，不论愿意不愿意朱棣必须班师回朝，因为他们已经再没有北元军可以打了。
　　
　　马三保猜得不错，为了守住他们的最后一城，北元军倾巢而出。寒潮忽然来临，呼呼的北风一瞬间就能把人吹成冰块。是夜，北元将领哈剌兀让北元兵往城池上浇水。他们这么干不是因为处在沙漠之中的他们水资源过于丰富而不得不去浪费一些，而是因为那是他们的战术。第二天，当朱棣他们醒来的时候，兀良哈秃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冰城。
　　
　　冰很滑，爬上去就会像鼹鼠一样被北元军一个个地拍下去。不攻城？朱棣是不可能这么干的。
　　
　　“早说了要打围困。你这小子骄傲说没问题，于是我们没有再调粮草过来，现在他们用冰把自己保护起来，攀爬攻城是不可能了。一时半刻是打不下来，粮草差不多没了，你说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马三保伸出手指来掐算他们的粮草还能维持多久的时候，朱棣一挥大刀说：“火攻！”
　　
　　火攻的意思不是把那些冰化掉了再爬墙攻城，而是直接把着火的大石头用投石器就往兀良哈秃城里扔。虽然太远听不见，但是朱棣可以想象城里面的鬼哭神嚎。
　　
　　“孤看你顽抗？”朱棣一挥刀，一群着火的石头又朝着兀良哈秃城飞了过去，“还顽抗不顽抗？”
　　
　　支持了三天，哈剌兀打开兀良哈秃城投降了。
　　
　　兀良哈秃之战后，再无元朝。
　　
                  雪中信
　　兀良哈秃之战后，北元被打成了游击队。本来马三保以为朱棣会马上威风凛凛地跑去应天报喜，然而朱棣没有。
　　
　　朱棣在所有人都迷惑不解的时候说出了原因：“快过年了，过完年再去应天复命。”
　　
　　过年了，勉强能是个理由。然而，在马三保看来，朱棣却没有丝毫过年的欢喜，更甚者，他就连战胜北元的喜悦都没有。
　　
　　除夕那天，天空在昏黄了老半天之后，终于在傍晚时分下起了鹅毛大雪。雪随风飘落，一片一片地落在站在城楼外面的朱棣的肩上。站在那儿，就连牛高马大的马三保都觉得非常寒冷，然而马三保不知道朱棣是不是也一样的冷，因为他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看着以前北元马贼常常来犯的方向。
　　
　　“那里有动静！”忽然，马三保指着远方疾驰而来的一处黑影，对朱棣说。
　　
　　直到这时候，朱棣的注意力才被他吸引过来。他也凝视着远方的黑影。
　　
　　然而一会儿之后，马三保不再指着那个方向，他明显已经认出了疾驰而来的人。
　　
　　“三保，你认识他吗？”马三保的表情过于外露，以至于连朱棣也察觉了。
　　
　　“是的。”马三保诚实地说，“那人，就是上次卑职向燕王提及的那个叫做敖笑风的锦衣卫。”
　　
　　“他怎么来了？”朱棣问道。然而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就连马三保也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
　　
　　“放箭！”朱棣伸了伸手，对在城墙上待命的士兵们说。
　　
　　“请不要！”出乎朱棣意料之外的，马三保出口求情了，“让卑职去会他，卑职不会让他再靠近北平半步的。”
　　
　　“三保……”朱棣若有所思，他似乎想明白了那个叫敖笑风的家伙是马三保的牵绊，“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要轻易相信……”他又陷入了深思，“他们会随时背叛你的。”过了许久，他才又说。说完，他又举起了手。
　　
　　“燕王……”见状，马三保立刻跪了下来。
　　
　　但是朱棣不听，他一挥手，利箭就犹如豪雨般向着敖笑风冲了过去。
　　
　　然而敖笑风没有倒在箭雨下，他用一个盾挡住了全身，一直朝着他们冲了过来。然而一会之后，他的好运用尽了，他的马中了箭，“吁”的一声铲下地，扬起一阵灰尘。在马倒地之前，敖笑风跳了起来，他一边用剑打开冲他而来的箭，一边攀上了城楼，差不多到达朱棣跟前，朱棣抽出了他腰间的大刀。
　　
　　“燕王，让我来！”说着马三保拿着剑跳了出去，到敖笑风面前就刺了过去，“你实在是太蠢了，今天，你是逃不掉的了！他的声音带了点哭腔，正当他准备刺第二剑的时候，敖笑风吼住了他。
　　
　　“圣上谕旨！”如果敖笑风晚叫半刻的话，他和马三保都可能被利箭穿成刺猬。说完他朝马三保扔去了一卷黄色的丝帛——只有谕旨才能用黄色的丝帛撰写。
　　
　　“燕王……燕王……”接到后马三保立刻拿着谕旨向朱棣扬了扬，“圣上谕旨！”这时候，朱棣才又挥手，弓箭兵才停止了攻击。
　　
　　敖笑风好不容易才在城台上站稳了，一站稳就对朱棣说：“这就是燕王的待客之道吗？”
　　
　　“孤以为是北元马贼来犯。”朱棣丝毫没有内疚之感。
　　
　　“谕旨已经送到。”敖笑风做了一个拜别的手势，然后又递给朱棣一封信，“这是皇太孙再三叮嘱一定要送到您手上的。”说完，他怨恨地看了一眼朱棣，又以一种隐忍的神情看了一眼马三保，突然想起了他的马已经被弄死了，“朱棣，请问在下能否在马厩牵一匹马，在下的马已经……”
　　
　　“去拿吧！”听见皇太孙三个字朱棣心情已经跌落在谷底，他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所有人都消失，统统消失，“三保你带他去。”
　　
　　马三保有些担忧地看了朱棣一眼，但还是按照他的话做了。离开之前，敖笑风在马三保耳边小声地说：“难道他不知道对燕王府的布局，我比燕王府中的许多人都要熟吗？”
　　
　　马三保瞪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朱棣。所幸的是朱棣没注意敖笑风说了什么，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敖笑风说皇太孙给他的那封信上了。马三保和敖笑风渐渐走远了，在他们下到城楼之后，他忽然抬起了头，他看见在城台那里朱棣所站处的上方，鹅毛雪似乎比其余的地方都要密集。然而当他又仔细地看了看，才辨清那根本不是雪，那是信的碎片。
　　
　　“拿了马就走了吗？”马三保对敖笑风说。
　　
　　“还不走，在朱棣旁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掉脑袋了！”敖笑风说。
　　
　　“你，对燕王不敬！”一时，马三保非常生气，他甚至拔出了剑。
　　
　　“马大人，我有理由怀疑的，刚才他这么对我。”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马三保说。一直以来，马三保都以为朱棣性情大变是因为他丧失了继承人资格的缘故，但是现在看来，原因比他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
　　
　　“马大人，如果你不离开他的话，以后我们还要继续这样刀剑相向啊。”
　　
　　“敢问敖大人，你有否考虑过为燕王效力？”
　　
　　“皇太孙是个好人。”敖笑风想了想，认真地看着马三保，对他说。
　　
　　“燕王也是个好人。”没有避开敖笑风的目光，他知道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马你自个儿去牵吧，我上去看下他。”
　　
　　“好吧……”敖笑风一脸无所谓，他知道马三保的做法是对的，如果他们还继续走一段，恐怕又要刀剑相向了，“要担心你的脑袋，我看它在摇摇欲坠呢！”
　　
　　马三保看敖笑风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城台的方向走去。当他走到城台的时候，城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在白雪皑皑的城台上，如果不认真寻找，还真就找不着那封信的碎片了。
　　
　　风雪翻飞，如果不是周围的大红灯笼高高挂，朱棣都没想起明天就过年了。
　　
　　走进书房，朱棣忽然觉得暖了一些，他忽然觉得自己走到这个地方有些傻，因为除了兵书，他基本不看别的书。然而，当他刚想出去的时候，他发现书桌面上放了些什么。他走了过去，摆在那儿的是一张宣纸，上面的墨迹已经化开了些许。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又想了想，明白了怎么回事。
　　
　　“马三保你真是多事。”他念了一句，却把那它拿了起来，他蹙着眉看着那张被重新粘起来的宣纸，终于下定决心阅读里面的内容。
　　
　　允炆，你说你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你说你甚至不知道徐辉祖的计划……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那该多好。但是以你的聪明才智，怎可能对眼皮底下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所以，我应该相信你吗？我应该再相信你吗？
　　
　　这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吼声，之后朱棣听见了妻子妙锦在训斥孩子。从妙锦的话语中，朱棣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次子朱高熙乘身体不便的长子朱高炽不备，把一根棍子放在朱高炽的必经之路上，朱高炽因此摔了一跤。
　　
　　朱棣正想出去干预的时候，马三保的声音在门前响了起来，他敲了敲门，对朱棣说：“道衍法师来了。”他甚至没有问朱棣见还是不见。
　　
　　“燕王。”在朱棣答应之前，道衍就推门而入了。一进去，他就瞥见了朱棣手中的那封信，然而朱棣迅速地把那封信收好。“春节过后，燕王去应天复命的时候打算怎么说？”他问朱棣。
　　
　　“什么怎么说？”朱棣装傻。
　　
　　“攻打北元之后，没有正当理由不去应天复命，燕王您这不是在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吗？”道衍单刀直入地问他。
　　
　　“过年莫非还不算正当理由？”朱棣反问。
　　
　　“陛下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道衍说的是废话，然而却道出了事实，就是朱棣的确给别人制造了可乘之机，“就算燕王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世子着想啊。”他没说世子是谁，“世子虽年幼，却事事进取，他朝必成大器，然则领兵打仗要比得上殿下，还需磨练啊，不过，殿下神勇把北元灭得一干二净，世子恐怕就没锻炼的机会了。”换句话说，道衍这话的意思是：看吧，不争取吧，现在什么都没了，皇位没了，还被撵去大漠打马贼。活该！
　　
　　“殿下，法师的意思是想要建议您尽快去应天复命，这事儿不能拖。”马三保听明白了道衍的意思，他知道朱棣此时的心情已经非常不妙，就连忙打圆场。
　　
　　“敢问殿下，这次去应天复命能否带上贫僧？”这时道衍才说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法师，到时候再说吧。”朱棣的意思是你很烦，还有，你别想去。
　　
　　“殿下去应天复命的话，应该会遇见曹国公吧？曹国公问了贫僧一个问题。如果贫僧不去应天的话，就麻烦殿下替贫僧走这一趟了。”说着，道衍从袖口搜出了一封信，然后恭敬地把他递给了朱棣。朱棣恼怒地接过，然后示意道衍离开。
　　
　　道衍出了书房之后，才问跟着他一块儿出来的马三保：“刚才殿下拿着的是什么？”
　　
　　“什么？”马三保决定装傻。朱棣猜得没错，那封信是马三保从雪地里一片一片捡起来粘好放在他的书桌上的，然而，他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道衍。
　　
　　“那封看似信件的东西。”道衍继续问。
　　
　　“法师，不是所有的事情殿下都会对我说的。”马三保说着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划，“况且，在下的脑袋还想好好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目送道衍远去，马三保刻意掉头从朱棣书房路过。他用余光瞥进书房，发现朱棣正坐在椅子上，头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年就必须去应天了。所以，不论朱棣，还是千里之外的朱允炆，都知道离他们再次相见的那天已经不远了。
　　
                  曾经相信的人
　　离开北平时，北平还是冰天雪地，当他们走到江南，暖暖的春风已经吹绿了应天城门外那条护城河两岸的柳树。离城门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宛如碧玉的柳树下面就已经站满了人，他们敲锣打鼓地欢迎他们的民族英雄荣归京师。
　　
　　这时，朱棣身穿战袍，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从人群中穿过，然而此刻，他内心却比周围的躁动有过之而无不及。
　　
　　马匹徐徐前行，城门出现在他视线内之时他就看见城门中央站着的人正是令他内心忐忑的始作俑者朱允炆。朱允炆骑在白马上，身后跟着几个也骑在马上的官员。朱棣认出了离朱允炆最近的那个人正是徐辉祖。
　　
　　“真是寸步不离。”朱棣骂了一句，却策马疾驰向前。几乎与此同时，朱允炆一行人也策马朝他相向而来。
　　
　　“四皇叔，允炆想念您了。”他们相遇时，朱允炆立刻跳下马，伸出双手，迅速向朱棣走去。
　　
　　朱棣被吓了一跳，虽然跟着也跳了下马，却一时没反应过来。
　　
　　“荡平北元，稳固了大明的北方，对此皇爷爷非常高兴，四皇叔，您快去拜见皇爷爷吧。”朱允炆一边说，一边重新跳上马，准备把朱棣引入皇宫。
　　
　　“皇太孙，末将也想你了。”如此，朱棣明白了刚才朱允炆说想他不过只是客套话，就略带讽刺照本宣科地说了一遍。这回，却轮到朱允炆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燕王，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呢……”徐辉祖出面解围。在得知朱允炆被洪武皇帝派去替他迎接胜仗归来的朱棣后，徐辉祖就立刻向洪武皇帝请示想要一同前往，为的就是避免朱棣不知道会搞些什么花样。他请示的时候，洪武皇帝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就同意了。
　　
　　在奉天殿上，洪武皇帝感情真挚地表扬了朱棣的重大贡献，给了他一张一千万两银锭的银票就打发了他。
　　
　　“好在这回没有又拿我的护卫。”对于洪武皇帝的招数朱棣是知道的，所以想的事情就只能永远留在脑中。他谢恩后默默地收下了那张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兑现的银票，发现洪武皇帝没再看他一眼时，他知道自己应该要告退了。但是，当朱允炆也开口告退的时候，朱元璋留住了他。
　　
　　朱棣不想来应天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不喜欢被忽悠，但是他没法子。他是臣子，是儿子，坐在皇位上面的那个老家伙是君王，是老子。君王忽悠臣子，臣子不受，是不忠；老子忽悠儿子，儿子不受，是不孝。朱棣还不打算扣上不忠不孝这两顶大帽子。
　　
　　一出奉天殿，朱棣不得不认为忽悠并没有结束，因为徐辉祖正站在那儿等着他。
　　
　　“燕王吉祥。”徐辉祖没有向朱棣走去，他等到朱棣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才向朱棣行礼。
　　
　　“徐大人，官运亨通啊。”朱棣一开口就是讽刺。在洪武皇帝面前，他不得不戴上那狗头面具，但现在这个他恨不得把他吃了的家伙面前还让他堆笑脸，他绝对不干。
　　
　　“燕王，可否借一步说话？”虽然明知朱棣不待见他，但徐辉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对这个把他卖得干干净净的人朱棣还真没话跟他说，理也不打算理他迈开步子就走。
　　
　　“燕王，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见朱棣要走，徐辉祖后退一步贴着他耳朵对他说。
　　
　　朱棣听懂了徐辉祖这话的意思是要威胁他，然而他无法不受威胁，他明显知道“你们的事情”指的是什么。
　　
　　到了无人处，朱棣就迫不及待地开骂：“你想怎样？这些不都是你们策划的吗？”
　　
　　“燕王，卑职不是请求您的谅解，但是您刚才的话确实有误。”徐辉祖诚恳地说，“不是我们策划的，而是卑职一手策划的。卑职这么说，您愿意相信吗？”他认真地看着朱棣。
　　
　　朱棣憎恨一脸诚恳，却一肚子坏水，他被这个卖太多次了。
　　
　　“您似乎不相信啊。”徐辉祖指出朱棣当下的表情正是一脸不相信，“燕王，您知道卑职不是个蠢材，卑职知道如果卑职把这一切揽在身上的话，结局就必定是掉脑袋。但是，为了皇太孙，卑职愿意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想我怎样？”在知道徐辉祖的目之前，朱棣对徐辉祖的话难以判判断。
　　
　　“好好辅佐皇太孙。”徐辉祖说。
　　
　　“徐辉祖你大胆，当今圣上身体安康，定必万寿无疆。”朱棣顿时暴跳如雷，他不喜欢别人教他怎样当个好臣子，更不喜欢由这个徐辉祖来教。
　　
　　“燕王您领兵打仗的才能是当今大明将领所望其项背的……”
　　
　　“你比起我又如何？”朱棣打断了他。
　　
　　“比起卑职，皇太孙更信任的是燕王您啊！”徐辉祖没有说自己不如朱棣，却毫不退缩。
　　
　　朱棣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就无意识地挥了挥衣袖，忽然，一封信从他衣袖里掉下来。
　　
　　“这是什么？”徐辉祖忘了朱棣不信任他，居然开口就问。
　　
　　“是我们那儿的法师给景隆的解答，他托我把信函带给景隆。”因为不是什么机密，故意遮掩只会落人话柄，又懒得想借口解释，干脆就一五一十地说了，他把那封信递给徐辉祖，“如果还当我们是朋友，你帮我把这玩意儿送过去。”
　　
　　“卑职相信那封信是法师给景隆的解答。”说完，徐辉祖做了个拜别的手势就告退了。
　　
　　我们曾经是朋友，那时候，在和陈友谅，张士诚的争夺地盘的过程中，我们跟在徐师傅后面共同进退，出生入死。允恭，你知道吗？我曾经那样信任你，甚至愿意将性命交于你手。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就变得再也不相信对方的话了。是因为你理想中的天下吗？如此，你为何不信我有能力组建一个你理想中的天下？是因为朱允炆吗？如此，连自己都这样，我又怎可责怪你？
　　
　　不是不明白徐辉祖的想法，但是自从被背叛那刻起，不论他是基于多么无私的理由，他和徐辉祖就注定了永远是敌人。
　　
　　徐辉祖的背影渐渐消失了，朱棣认为站在原地不是办法，手中又拿着那封信，既然没事干，就先去完成答应道衍的事情吧。朱棣知道在道衍心中有一团火，虽然有时候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讨好，但因为朱棣喜欢常常怀着执念的人，于是也就听之任之了。
　　
　　走在御花园长廊的时候，朱棣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不禁发了呆，直到一个声音把他从思忆中拉了回来。
　　
　　“燕王。”一听朱棣就知道那声音的主人是朱允炆。
　　
　　朱棣抬起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信，你看了吗？”朱允炆问他，他的神情并不是太明显。
　　
　　“撕了。”朱棣说。
　　
　　“哦，撕了啊……”朱允炆一脸失望。
　　
　　“撕了，但是看了。”朱棣认为他没有必要说谎。
　　
　　“那你相信我没有恶意欺骗你吗？”朱允炆燃起了一些希望。
　　
　　“你都没有说那是谁的圈套。”朱棣逼迫他，“不是你干的，总有个始作俑者吧？”
　　
　　“燕王，只要你相信我没有恶意欺骗这样就行了。”朱允炆说，“至于是谁设的圈套不重要。”他微微惨淡地笑了笑，“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要得到继承人的位置，现在要分开了，也不是利用完就算了。”
　　
　　“你跟我说这些，目的就是要告诉我这一切就到此为止不要再瞎折腾了吗？”朱棣听了几乎伸手打了他，但他克制住了。
　　
　　“方师傅教了我许多事情，我知道我们那时候……”
　　
　　“很开心。”
　　
　　朱允炆没有否认，但是他又加了一句“却是错的” 。
　　
　　“那个老头子，我迟早……”
　　
　　“燕王，他是对的。”
　　
　　“朱允炆，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今天你是第二个在我面前胡说八道的人。”朱棣彻底愤怒了，“成王败寇，虽然不服气，但是这个理由很充分。既然我输了，就会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你脚下为你效力，你犯不着杞人忧天。”
　　
　　“你到底还是不相信我。”朱允炆自嘲地笑了。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朱棣鼓着眼睛瞪着他，然而朱允炆一言不发，“你希望我相信你，只是因为你想要自己的良心过得去，你是一个狡猾的人，从前就是，以后也不会变。”
　　
　　朱允炆还是一言不发。
　　
　　“你知道吗，在攻打北元的时候，我多么希望他们能出个像样的将领在战场上一刀把我立斩马下，我甚至都不想活了。”
　　
　　“我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朱允炆慌了，“但你不要不想活了……”
　　
　　“不怪你。”朱棣叹了口气，“因为我也像傻瓜一样对别人没有防备，那样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他点了点头，“也不怪辉祖，他比你更了解我，知道很多时候我只凭自己的喜好做事，所以他才选择了你的阵营！”
　　
　　“辉祖？”
　　
　　“你居然认为我会蠢得不知道是他干的？你一直想把他保护着藏起来，但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维护他？”
　　
　　“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总不能让所有事情都他一个人扛着。”朱允炆诚实地说。
　　
　　“那是他咎由自取！”朱棣说，“所以你就替他扛着？你累死了吧？”他残酷地笑了笑，“活该，没想到你小子也有今天！”
　　
　　“朱棣，你刚才说什么？”一句雄壮有力的话把朱棣和朱允炆都吓了一跳。当朱棣抬起起头去看那人时，他的腿不禁软了。
　　
　　因为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朱元璋。
　　
                  命运
　　御花园的柳树随着微风在空中飘舞，但是站在树下的人的内心却异常沉重。
　　
　　“朱棣，你刚才说什么？”朱元璋瞪得圆鼓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第四子，把他吓得几乎跪在地上求饶。
　　
　　“皇爷爷，刚才四皇叔是在跟我开玩笑。”朱允炆用尽全力抑制住心脏的狂跳，慌忙陪着笑脸对朱元璋说。
　　
　　朱元璋转过头来看着他。
　　
　　“四皇叔一直在漠北骑着战马打北元军，所以允炆就认为他的骑术一定很厉害。刚才，允炆问四皇叔能不能教我骑术，又告诉他上次在校场允炆骑在马上一跛一跛差点从马上掉下来的滑稽事情，所以，四皇叔才冲口而出说了那句戏言……”
　　
　　“儿臣罪该万死。”朱棣闻言立马跪下向朱元璋请罪。
　　
　　“罢了！”朱元璋松了一口气，他让朱棣站起来说话，“不许有下次！”
　　
　　“是。”朱棣低下了头。
　　
　　“看见你们感情这么好，朕也就放心了。”朱元璋拍了拍朱棣的肩膀，说，“皇太孙的武功不太好，辉祖陪练了那么久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皇爷爷，那不是辉祖的错。”朱允炆打断了朱元璋，“是因为允炆疏于练习的缘故。”
　　
　　“棣儿，有空的话，你就多帮帮允炆。”朱元璋还算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朱允炆疏于练习的原因正是他一天到晚无端发脾气，以至于他孙子不得不老待在他身边伺候着。于是，他临走前特地走到朱允炆身后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放心，他不会为难徐辉祖的。
　　
　　“不管前事如何，这次我得谢谢你。”直到朱元璋走远，朱棣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如果刚才朱允炆在朱元璋面前指控他对他不敬的话，他的这颗脑袋现在恐怕就已经换了位置了。在朱元璋看来，朱允炆是他指定的继承人，挑战朱允炆的继承地位就是向他宣战，向他宣战的人，不论是功臣还是儿子，他对付起来是从来不会手软的。
　　
　　就算在大漠和北元厮杀，朱棣也从没觉得死神离他如此近过，这件事，让朱棣忽然明白活着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其他的，在活着的面前，显得多么渺小。
　　
　　“燕王何须言谢？”朱允炆说。
　　
　　“你的意思是，那是你欠我的吗？”
　　
　　“我是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的。”
　　
　　“为什么？”
　　
　　“舍不得。”思量了许久之后，朱允炆说了实话。
　　
　　“哦……”然而这却是朱棣意料之外的答案，“舍不得……好……很好……”他有些惊慌失措。
　　
　　“我走了。”朱允炆认为他想跟朱棣说的问题已经说清楚，就不能再停留了。
　　
　　“允炆……”朱允炆刚迈开步子，朱棣就拉住了他，“如果我效忠于你，当仁不让地承担起保卫大明的职责，一个藩王和一个继承人，还可以继续以前的关系吗？”
　　
　　朱允炆任由朱棣拉着他的手臂，一言不发地和他僵持着。
　　
　　“你倒是说啊！”朱棣把他拉到了他的跟前，和他面对面说话。
　　
　　“燕王……皇爷爷说……让我下个月和马德娴姐姐完婚……”朱允炆低着头，话说得比蚊子的声音还小。
　　
　　听着朱棣愤恨地瞪了他一眼，一把甩开他的手。
　　
　　低着头的朱允炆想继续走的时候，朱棣又拉住了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下个月大婚了！”朱允炆忽然一把推开朱棣，大声吼道。
　　
　　“我知道你下个月大婚，但我不是在问你什么时候大婚，我是在问你我们的关系还可以继续下去吗？”
　　
　　“继续？”朱允炆变得有些残酷，“怎么继续？”
　　
　　“舍不得？”忽然朱棣笑了，“亏你还说得出口，我看你是在玩我吧？”他的笑变得狰狞，“居然有人胆敢玩我朱棣……”他一只手掐在朱允炆的脖子上，但只是一瞬，他又松开了，“当然，你是敢的，你就要当皇帝了。”
　　
　　“燕王，如果刚才的事情被别人撞见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替你求情了。”朱允炆劝说朱棣不应该这么不理智，但是在朱棣耳中听起来明显不是那个意思。
　　
　　“谢主隆恩。”朱棣在朱允炆的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他双手握拳行了个礼，做出“微臣告退”的口型，头也不回地跑了。
　　
　　朱棣不是不知道朱允炆的顾虑，他在顾虑他们的血缘，在顾虑在他们身边把他们团团围住的士大夫们。徐辉祖在他面前说了多少谎言朱棣不知道，但是他确定徐辉祖的话中有句话是确确实实的——那些书生，就只有一张嘴，只要那张嘴还在，就不论谁都说不过他们。
　　
　　即使这样，朱棣还是不能原谅他的踌躇。朱允炆，你已经背叛我太多次了，你实在是太可恶了！春天的银杏树有种特殊的绿，绿得有些暧昧。恼怒的朱棣一掌劈在他走过的那棵银杏树的树干上，不料那袖中的那封信又掉出来了。
　　
　　“李景隆，你是我逃不掉的噩梦！”郁闷的朱棣一把撕开那封信，想看看那个脑袋长草的家伙会问道衍什么问题，然而当他打开那封信，看了几行的时候他的脸绿了。他四周望了望，趁四下无人慌忙把那封信收好藏回袖子，急匆匆地回了他住的地方。
　　
　　回到之时，朱棣的额头已经汗涔涔，他刚才居然还差点把这封信给了徐辉祖。如果不是不知情的他使徐辉祖没有起疑心，又或者当时徐辉祖没有对再三忽悠他感到些许内疚……如果那时候徐辉祖拿了这封信，那么现在他的脑袋就已经搬家了。
　　
　　这是那天朱棣第二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你又被那个厉害的家伙吹耳风忽悠得头晕脑胀了吧？什么？你又相信他了？我就知道你是个白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连猪都知道的道理你居然不知道？我道衍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跟了你这个比猪还猪的家伙混饭。
　　
　　虽然道衍没有这么写，但那封信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
　　
　　话不中听，却料事如神，这是道衍的一贯作风，于是这次也不例外。道衍算准了在给信李景隆前朱棣铁定会拆开这封信的，他还料到了朱棣是受了宫里某人的影响而快忘了自己是谁。只是他没有料到，朱棣居然会随身带着那封信在宫里转悠，还差点让他最大的政敌抓住了致命的把柄。
　　
　　迅速把那封要命的信烧掉，看着火焰把信纸缩成黑漆一团，朱棣这才松了口气。
　　
　　“不能相信他！他是个狡猾的人。”然而，道衍的那封信还是发挥了他所希望的作用。
　　
　　复了命之后，朱元璋似乎又不是太待见他，想去见朱允炆，但每次一见就心情郁闷，朱棣很快就找不到留在应天的理由，于是就请旨回封地了。然而事情又一次在他意料之外，朱元璋居然开口留他了，但原因却不是他愿意听的——皇太孙大婚了。
　　
　　远远地看着比新娘还漂亮的穿着红咚咚喜袍的朱允炆，朱棣心情复杂。他知道作为皇位继承人，结婚是一定的。他不但要结婚，而且还要生孩子，生一筐一串的儿子。如果拿他爹做例子，那个一筐一串的具体数字是二十六，二十六个儿子可是长期努力奋斗的结果……
　　
　　然而，郁闷是他一个人的事，坐在证婚人席上那个肥头大耳的讨厌的老头子笑得就快连眼睛都看不见了，看来他是非常希望他孙子在长期努力奋斗方面比他更有出息的……不愿再看那场闹剧的朱棣回了一下头瞥见了一张神游不知道去了哪儿的脸，他就知道今晚睡不着觉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至少还有他的死对头徐辉祖。
　　
　　“你也有今天！”但朱棣只是幸灾乐祸了一会儿，心情又立刻落入谷底。
　　
　　闹剧过后，朱棣又请旨回封地了，这回朱元璋没阻拦他，痛快让他走了。
　　
　　他离开的时候，朱允炆特地去送他，朱棣还真希望他不要来，因为他刚燃起这小子究竟还是舍不得我的希望的时候，他媳妇马德娴就屁颠屁颠地乘着马车赶过来了。她微笑着对朱棣说“四皇爷一路保重”的时候，朱棣很努力才克制住自己不要把她的脑袋拧下来。好在朱允炆在见到马德娴时没及时隐瞒住的嫌弃神情让他得到了些许安慰。
　　
　　离开了如梦似幻的江南一路往北，越往北越没意思。以前的隋炀帝虽然暴虐，但他倾尽全国之力造一条沟通南北的大运河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这个道理就是江南好，美人袅袅，歌舞渺渺……而北方呢，什么都没有，没有美人，没有歌舞，只有一群砍人数脑袋混饭的大老粗……
　　
　　朱棣介意的倒不是这些，因为不久前他还是那群砍人数脑袋混饭的大老粗之一，然而这次应天之行让他懂了一个道理，就是他很渺小——他想要的，都是别人的，他想争取，却无能为力。
　　
　　认命吧，朱棣，老老实实地做你的藩王，这样的话你还能多活几天，要是你不知死活地在朱允炆面前大呼小叫，被洪武皇帝撞见了，又或者被政敌抓住了把柄在那老头子面前告一状，那后果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不，朱棣，你不能认命，认命是弱者的名字，而你不是弱者。
　　
　　然而就算朱棣不想当个弱者又如何，在朱元璋面前，没有人不是弱者，在那个强大的老皇帝面前，每个人都只是一颗细小的沙粒。
　　
　　回应天吧。差不多到北平的时候，一个人匆匆忙忙地从京师出发赶上了他们对他们说。然而让他回应天不是老皇帝的意思，而是老天爷的意思。
　　
　　老皇帝死了。
　　
                  江山豪杰
　　滚滚长江东逝水，如画江山，多少豪杰？浪花淘尽出英雄，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岁月的波澜推动历史的前进，而朱元璋正是掌控在奔腾的历史之河中颠沛流离的船只的舵手。
　　
　　听见朱元璋崩天的消息的时候，朱允炆正在较场骑马，李公公不怕死地朝着他冲过来对他吼“陛下驾崩了”，然后他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马上下来的了。
　　
　　朱允炆望着天空，天空昏黄昏黄的，就像是大雪的前夕。周围很安静，他只听见风在呼呼地吹，疾风带来的冰寒让朱允炆深深地打了个颤。
　　
　　“好冷啊。”不知不觉地朱允炆透露了自己的真实感受，“这该什么办？”然而这句话，却只有站在他旁边搀着他的徐辉祖才听见。
　　
　　虽然听朱允炆说冷，但徐允恭并没打算为他添衣，因为他知道朱允炆那是心冷。五月天，树木已经郁郁葱葱了，春天盛放的繁花渐渐消失，过些时日，就连荼靡也开败了。应天是个热城，这会儿已经很热，微微的风吹拂着，本来只会让人惬意，不会让人寒冷。就像他，就没有丝毫寒冷的感觉，他本该十分高兴，因为那老头子终于死了，他父亲可以安息了，这天下不再有无端的杀戮了。
　　
　　朱元璋崩天了，所有人都知道朱允炆即将成为这个国家的老大，所以在他到来之前，没有人敢动朱元璋。朱允炆看着他爷爷的遗体在御书房端坐着：爷爷是个勤劳的人，勤劳得似乎想把天下一切事情都揽入怀中，所以对于在批阅奏章时永远闭上眼睛的结局，爷爷应该很满意才是。
　　
　　朱元璋有很多事情不满意，就像今天下午，他对吏部的办事效率太低很不悦要问吏部尚书周大人的罪，朱允炆实在不愿见更多人因为朱元璋日益不稳定的情绪而遭到不幸，就出言顶撞了他。那时，朱元璋大怒拍案而去。然而朱允炆路过御书房，却瞥见皇爷爷已经在那儿埋头批阅奏章了，只是朱允炆没想到，他那一埋首，就永远起不来了。
　　
　　朱允炆从来没有觉得爷爷是个那么瘦弱的人，前几年，当他父亲去世的时候，朱元璋在一下子老了许多。那时候，他知道皇爷爷老了，但是就算老了，他的强悍还是足够把持整个天下。但是现在，看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他才发现那个原本看来强大的人不过就是用这个平凡的血肉之躯支撑着明朝。
　　
　　从元末朱元璋揭竿而起到大明江山稳稳当当地矗立在神州大地上，已经过了差不多半个世纪。在这半个世纪里，朱元璋成为独一无二的神州之主，他面对了许多他爱和恨的人的离去。争夺天下时，为了他的胜利一些战友战死了，像常遇春；掌握了整个江山后，他杀了一些战友，就像徐达；为了把江山牢牢掌握在手中，他又杀掉了更多的人，就像胡惟庸；他的至爱一个一个先他而去，就像马皇后和朱标太子；最后，为了把他空手套白狼辛辛苦苦创立起来的基业交给自己最喜爱的孙子，又着手拔掉那些他认为的钉子，杀了蓝玉……
　　
　　以前，朱允炆听人说老人家知道自己的大限，所以在大限之前，总是会竭尽全力去做一些他们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现在朱允炆明白了，他想起了徐辉祖曾经说过皇爷爷就是要借他们的手来替他拔掉所有的钉子。如此一来，他最近之所以常常发怒，大概就是知道自己的大限已近，故意用自己的残暴还突显新君的仁德吧？
　　
　　“皇爷爷，你是想把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交到我手中。”刹那间，朱允炆原谅了老人一直以来的残暴不仁，他忽然意识到大明皇朝这个重担已经真正落到他的肩上了，这种感觉是他前所未有的，在父亲去世的时候没有，在得知自己成为皇位继承人的时候没有，甚至在朱棣说他已经不想活的时候也没有。
　　
　　“皇爷爷，以后在我和这天下之间还能站着谁？”不论他对别人做了什么，对朱元璋为他所做的事情，朱允炆是一句微词也没有的。现在，他走了，这天地间，就不再有任何一人为他遮风挡雨，不再有任何一人站在他与死亡之间，他必须凭借一己之力面对一切。
　　
　　朱元璋劳累了一生，是时候休息了。朱允炆走近朱元璋，想把他抱起来放到平坦的地方，却发现自己居然连抱起一个老人家的力气也没有。他非常沮丧，就这样呆在了朱元璋的旁边。
　　“皇太孙，微臣可否代劳？”忽然，徐辉祖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他。
　　
　　朱允炆转过头来看着他，又看了看朱元璋，然后退出几步，示意同意徐允恭的提议。徐辉祖抱起朱元璋，朱允炆就为他开路，他让徐辉祖把朱元璋抱去龙床上。把朱元璋放着躺平后，朱允炆支开了所有人，靠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当他再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了那张从来没有如此平静的脸后，忽然意识到他不应再在这儿浪费时间。
　　
　　他站起来，穿过宫阙间的长廊来到御书房，坐到刚才他爷爷死去的位置上。龙案上一卷一卷奏章堆得像小山似的，朱允炆看着它们，丝毫不觉得他们有趣，却下定决心了要拿起朱砂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在看奏章。他恼怒地放下朱砂笔，竭尽全力才把那篇奏章看了进去：黄河泛滥了。万里江山虽壮丽，但怎么那么多事情？皇帝不在了，还那么多事情，黄河泛滥了，天也要塌了吗？然而这只有一瞬间的想法让朱允炆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他居然把情绪无端发泄到已经可怜至极的灾民的身上。
　　
　　朱允炆搞不清楚状况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愿挑起大明江山这个沉重的担子，还是只是不愿意接受那个曾经主宰苍茫大地沉浮的英雄豪杰的离去。他看着奏章，感觉茫然。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御书房的门响了，朱允炆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就硬压下不想见人的心情，让那个人进来了。
　　
　　他希望敲门的人是徐辉祖，然而进来的人是李公公。
　　
　　“皇太孙，请让奴才随陛下而去。”李公公开口的时候，朱允炆以为他要殉葬，然而他下面的那句话让朱允炆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让奴才为陛下守灵吧。”
　　
　　“准。”朱允炆没多加考虑就应了李公公的要求。
　　
　　“谢皇太孙。”李公公蓦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才向他谢恩了。
　　
　　“让各地的藩王前来奔丧吧。”朱允炆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一句，就示意李公公可以走了。
　　
　　“是的，皇太孙。”李公公行礼后就退下了。
　　
　　朱允炆又拿起了一卷奏章，但一会儿后，他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皇爷爷，允炆是如此没用之人。”朱允炆责备自己，他的身体往后一仰，脑袋开在椅子的边缘，天花板上旋转着腾飞的黄金龙睁着恶狠狠的眼睛冲他而来，似乎要把他生吞活剥吞下去。
　　
　　“皇爷爷……”朱允炆闭上眼，把身体蜷缩在椅子里，长久而来累积的气味仍然没有散去，嗅着它，就仿佛他仍然还在一样。只要他在，朱允炆就不会怕。只有他在，朱允炆才能进入梦乡。
　　
　　御书房的门开着，因为朱允炆下了命令，所以没有人敢靠近，当宫人敲响了三更的铜锣时，被通明灯火照得金碧辉煌的房间外面是无穷无尽的黑暗。黑暗之中闪过一个人影，他矗立着在光的尽头，他往御书房内看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地离开了。
　　
　　渐渐远走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刚才所处之处并不黑暗，因为御书房的光线过于充足，才显得他周围黑暗无比。长廊像蛟龙那样分布于宫阙的每个角落，只要愿意走，长廊就像无穷无尽似的。他沿着长廊走了很久，却不知道走了多久。
　　
　　刚才在御书房外看着累极了歪头睡去的朱允炆，徐辉祖哽噎着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哭出来，那瞬间他很心痛。徐辉祖不知道朱允炆的可怜之处，只是看着他的模样，他只能叹息。
　　
　　划破夜空的铜锣声告诉徐辉祖已经卯时，宫人渐渐多了起来，当徐辉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又站在了御书房的门外。天还没有亮，御书房的灯火依然通明，或许被打更的声音吵醒，御书房内，朱允炆已经又在批阅奏章了。
　　
　　正当徐辉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的时候，刘公公急匆匆地向他而来：“徐大人，这么早？”
　　
　　“是的，刘公公。”徐辉祖不打算多说。
　　
　　“李公公让我伺候皇太孙早朝。”
　　
　　“这些事情以后都归你管了吗？”徐辉祖问。
　　
　　“不一定，只是李公公说皇太孙已经让他去为陛下守灵了，所以早朝这些事情他以后是不管的了。” 
　　
　　“你可晓得怎么办？”
　　
　　“典籍里有写，虽然不熟，但按章办事也不是完全不行。” 刘公公说完，想要冲进御书房，却被徐辉祖拽住了。
　　
　　他把刘公公拖进御书房，一进去就单刀直入问朱允炆：“皇太孙，您是否让李公公不要再管朝礼的事情了？” 
　　
　　“没有啊。”朱允炆有些累了，他想了一会儿后，才说，“他说要去为皇爷爷守灵，我见他忠心，就答应了他，但我没有让他马上就不管朝礼的事情呀。”
　　
　　“那老头实在太可恶了！”徐辉祖眉毛一挑，嘴角一抽，连朱允炆都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杀意。然而这杀意之持续了一瞬，徐辉祖就收起了情绪，他转过头问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刘公公，“今天上朝，你可能办妥？”
　　
　　“大概是没有问题吧……”
　　
　　“陛下面前，不得妄言！”刘公公一开口，徐辉祖就打断了他，他厉声吓得刘公公直打哆嗦。
　　
　　“还是请李公公来办事吧？”见状，朱允炆知道刘公公大概没那个信心，但早朝又不能不上，于是就只好让刘公公代他跑一趟。
　　
                  惯例
　　刘公公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外漆黑的尽头的时候，朱允炆瞥见徐辉祖正在打量他，不由得低下头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他已经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主人是不该在奴才面前抬不起头的。所以，就算他一万个不愿意，却不得不直面徐辉祖的目光。然而，当他的视线和徐辉祖再次相遇的时候，徐辉祖的眼睛避开了他。
　　
　　“辉祖，刚才你错了，你不该叫我陛下，我还不是皇帝。”朱允炆斜着眼睛，淡淡地笑了笑说，虽然是宿命，但是对那个称呼，朱允炆还是有些排斥。
　　
　　“微臣知罪。”听着徐辉祖跪了下来。
　　
　　“算了，你起来吧。”朱允炆看着他，“李公公来了，早朝大概就没有问题了。”知道徐辉祖在担忧，本来更应担忧的他却出言安慰。
　　
　　“请问殿下让李公公为陛下守灵了吗？”徐辉祖问。
　　
　　“是的。”
　　
　　“他要求的？”
　　
　　“是的。”
　　
　　“他怎么说？”
　　
　　“他说他想随皇爷爷而去，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他要殉葬，但后来……”
　　
　　“殿下，就让他殉葬吧。”没等朱允炆说完，徐辉祖就语气坚定地打断了他。
　　
　　“但李公公他不是那个意思。”
　　
　　“殿下，一个小小的宦官居然胆敢试探您，陛下还在龙床上躺着他就叫嚷嚷着守灵，却枉顾自己的分内事。”
　　
　　“辉祖……”
　　
　　这时候刘公公领着李公公进来了。
　　
　　“奴才罪该万死……”李公公刚跪下来请罪，徐辉祖就瞪了他一眼，对他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等到李公公出去后，徐辉祖又对刘公公说让他跟着学着点。
　　
　　之后半个月的早朝在李公公的主持下非常顺利，半个月之后，李公公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直以来伺候朱允炆的刘公公。
　　
　　“殿下，各路诸侯也回来得七七八八了……”徐辉祖向朱允炆汇报事情的时候，朱允炆似乎没有在听,“陛下……陛下……”
　　
　　“辉祖，你继续说……”
　　
　　“殿下在想什么？”
　　
　　“皇爷爷停殡快一个月了吧？”
　　
　　“是呀，刚才微臣就是要跟殿下商量出殡的事情。”
　　
　　“这些事情交给礼部，他们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殿下，殉葬的事情还要您定夺。”徐辉祖认真地看着朱允炆，发现朱允炆也正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辉祖，像李公公，我也是愿意按照他的意思去办的。”许久之后，朱允炆才说。
　　
　　“微臣明白了。”徐辉祖行了礼，就告退了。
　　
　　夜半三更，漆黑的天幕下，昏黄的烛光点缀着朱砂墙琉璃瓦，宫阙里声声凄厉的哭吼声让在通明灯火的御书房中批阅奏章的朱允炆甚是心绪不宁，主管的宫人不堪忍受那些犹如厉鬼般的吼叫而对那些即将殉葬的人打骂声更是让他心寒。他努力埋首奏章之中，却发现根本不管用，他时时感觉在御书房中有许多冤魂厉鬼盯着他，他不敢抬头。
　　
　　当他闭上眼睛想逃避的时候，仍未消散的皇爷爷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他肩上沉甸甸的重任，这个江山要他去面对，他就要面对在这个国度里面所有的人和所有的鬼。决心抬起头，他没有看见厉鬼，一个身穿侍卫服佩戴长剑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辉祖，你一直都在吗？”忽然，朱允炆发现每次当他面对死亡的时候，都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上次有朱棣，而这次，有徐辉祖。
　　
　　“殿下，微臣巡视皇宫的守卫，刚好路过。”见朱允炆已经发现了他，徐辉祖就光明磊落地走进御书房了。
　　
　　“刚才我总是觉得有人在看我，那是你吗？”
　　
　　徐辉祖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你，那恐怕就是厉鬼了。”
　　
　　“殿下，宫里还有许多人的。”
　　
　　“那是。”朱允炆难过地笑了笑，“以后就没那么多了，那些像厉鬼一样的哭吼声真是让人不堪忍受啊……” 
　　
　　“误解了殿下，微臣罪该万死。”见状，徐辉祖立刻跪下请罪，“殿下仁德，但陛下尸骨未寒，所以罪臣以为应该按照陛下的意思办事。”
　　
　　朱允炆看着他一言不发，他们一人坐着，一人跪着，僵持了好一会儿，朱允炆才站起来走到徐辉祖身边，弯下腰双手把他扶起来。
　　
　　“谢……”
　　
　　“今天晚上你能不能陪在我身边”徐辉祖刚开口就被朱允炆打断了，他一开口就把徐辉祖吓得退了一步，支支唔唔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算了，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吧。”朱允炆转过身走回座椅上。
　　
　　“殿下……”徐辉祖站在原地不动。
　　
　　“你走吧。”回到座位上坐下了，发现徐辉祖还在，朱允炆就打发他走。
　　
　　“……”徐辉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忍住了，说了句是就离开了御书房。
　　
　　虽然在明处很难看得见暗处，但是朱允炆盯着御书房的两扇窗，没有看见徐辉祖走过的身影，就知道他并没有离开。
　　
　　朱允炆不知道站在门外的那个人是否愿意站在他和死亡之间，他却肯定他是愿意为他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忍不住讨厌的人。不论对李公公的生死还是对皇爷爷后宫妃嫔的处置，他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知道徐辉祖认为他是向来个仁慈的人，所以如果徐辉祖放过他们，仁慈的名声是他朱允炆的，而违背洪武皇帝的罪人则是徐辉祖。就算徐辉祖按惯例办事，他朱允炆也不会落得残暴不仁的恶名，而且，他还有借口安慰自己说他原来的真实意思是想要让他们活，只是徐辉祖误解了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他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从而获得灵魂的安宁。
　　
　　然而，朱允炆低估了自己的清醒程度，却高估了自欺欺人的能力，所以他对徐辉祖刻意把责任统统揽在身上的行为感动不已，才会一时脆弱说出了那些话。更甚者，这些于别人而言可能只是软弱的言语，对知道他和朱棣之间的关系的徐辉祖来说，很可能就意味这勾引了，这点，则是他把话冲口而出之后才发现的。无论如此，这样对待一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他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他太狡猾，狡猾得不值得同情和原谅。
　　
　　在他想要走出去，向徐辉祖坦白的时候，窗户边闪过了人影，朱允炆怔了一下，忽然觉得非常寂寞，他以为徐辉祖走了。只要徐辉祖一走，他们之间就只能是君臣，不能是可以交心的朋友，君君臣臣本来就是他们的道德规范，因为他将是皇帝，所以他对徐辉祖的愧疚之感就算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会陷他于不义。
　　
　　“辉祖，你到底是不愿意站在我和死亡之间。”即便如此，对徐辉祖的选择朱允炆却仍然没有任何微词。然而，这时侯他看见门外站着的另一个人，“燕王，您回来了？”朱棣的意外出现，让朱允炆顿时忘记了徐辉祖离开的失落。
　　
　　“听到消息后，我就马不停蹄地从北平赶来。”朱棣见到他没有行礼，却落落大方地走进了御书房，“进宫时，太阳已经落了山，来想马上晋见，却被宫人劝阻说皇太孙殿下已经累了，让我等到天亮。想过也是，便从了。虽说睡是睡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就想去见见父皇。去了奉天殿，见了一面，很是难过，又回到床上，就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法子，只好出来走走，经过这儿的时候，没想到灯居然还亮着……在就藩以前我还在宫里的时候，有几次三更天偷跑出来玩，路过这儿的时候看见这儿总是灯火明亮，父皇还在批阅奏章，他就是那样的不知疲倦。现在看着灯居然还亮着，又想起了他，就走过来看看了。”
　　
　　“是呀。”不可否认，朱元璋的确是他们之间的连接点。
　　
　　“父皇是个强人，把宰相给撤了，所有的杂碎事情都自己干。”朱棣指着一边堆积如山的奏章，说，“一个人干的话，不容易吧？”
　　
　　“是呀……”朱允炆诺诺地说。
　　
　　“徐辉祖没有帮你的忙？”朱棣明显不相信他的说辞。
　　
　　“他走了。”朱允炆话语未落，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尖叫声。
　　
　　“这声音刚才我就一直有听见。”说着朱棣笑了，他显得有些残酷，“真没想到啊，我以为你不会让任何人陪葬的……”他走到书桌前面，拿起了一本奏折，翻了翻，用它敲打这桌面，“不，我该想到的，我比谁都早地和你过招了。”
　　
　　“我没有办法，我不能逆皇爷爷的意思……”
　　
　　“借口！”朱棣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却不放过他。
　　
　　“你下了命令让那帮人都去死？”朱棣又拿起了一本奏折。
　　
　　“是辉祖的意思，我默许了。”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你还说是你一个人处理了所有的事情？”听着朱棣狠狠地把那本奏折扔到一边。
　　
　　“燕王，你累了，去休息吧。”虽然不想一个人待着，但朱允炆更不想在自己心情已经那么糟的时候还要跟朱棣争吵。
　　
　　“这是命令吗？”但是朱棣没有走，他问朱允炆，朱允炆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朱棣见状，知道他心中矛盾，却丝毫不觉得高兴，“我走了，徐辉祖就可以进来了，是不是？”
　　
　　“他已经走了。”朱允炆瞥了一眼窗户，“我看见他走了，可能他看见你来了就走了。”
　　
　　“那好。”朱棣转身去，朱允炆以为他要离开，但他只是走去把门关上又回来了，“有些事情，我们要好好说清楚！”说着，他一巴掌把桌面上的奏章扫落了几本在地，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你……”朱允炆话语刚落，御书房的门就被撞开了。
　　
　　“放肆！”徐辉祖拿着剑怒气腾腾朝着他们冲了过来，他站到朱允炆和朱棣之间，用身体挡在朱允炆前面，剑尖却指着朱棣的胸口，“朱棣，你放肆！”
　　
　　“你不是说他走了吗？”朱棣后退一步，徐辉祖就向前一步。
　　
　　“辉祖，你不要这样。”朱允炆走到他们之间，推开徐辉祖指着朱棣的那把剑。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他走了没走！”朱棣在瞪着徐辉祖吼的时候，徐辉祖的剑似乎要向前发力，然而他却发现朱允炆的手已经陷入了剑的利刃中，才不得已放弃了刺杀。
　　
　　“徐辉祖，把你的剑给皇太孙。”朱棣看着朱允炆说。
　　
　　听了朱允炆认为那是个解决办法，就向徐辉祖示意让他放手。徐辉祖想了想，把剑交给了朱允炆。
　　
　　“你不是想要让我相信你吗？”朱棣忽然看着徐辉祖，但话却是对朱允炆说的，“如果你想要让我相信你，你就杀了他。”他转而望着朱允炆，对他微微地笑着，“你杀了他，我就相信你。”
　　
                  唯一的机会
　　天已经朦朦亮了，更早一些的时候，宫人就已经在忙碌，然而就算他们像蜜蜂一样勤快地御花园里穿梭，却不敢靠近他，他们远远地看到他就绕路走，生怕惹什么麻烦。
　　
　　从御书房里出来，朱棣就一直在御花园里坐着发呆。
　　
　　是你让我学着开始去相信人，但却又是你，让我变得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本来，我就没想过你会杀了徐辉祖，但是我更没有料到你居然把剑还给了他。他明明要杀我了，你却还把剑还给他……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亮堂堂的周围就像是昨天晚上的御书房。
　　
　　听朱棣说只要杀掉徐辉祖就相信他的瞬间，朱允炆呆掉了，他看了看手中那把对他而言格外沉重的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徐辉祖希望他能表态，只要他说朱棣无理取闹的话，这回他就一定会听他的。然而，徐辉祖没有向朱允炆求情，他的目光没有退避地直向朱棣，但他眼中闪烁的淡淡哀伤虽然加以掩饰却还是流露出来了。
　　
　　“杀掉他我就相信你。”朱棣重复了一次。
　　
　　朱允炆的目光转向朱棣，看着他的坚定目光的那一瞬，朱允炆本能地害怕了。他拿着剑，把剑插入了徐辉祖腰间的剑鞘里示意他走。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朱棣冲过来想把剑夺过来，像是早就料到了朱棣有这招，朱允炆立刻按住了那把剑，然后用身体挡在朱棣和徐辉祖之间。
　　
　　“我累了，早朝之前，我还想回去睡一两个时辰。”朱允炆推着徐辉祖往御书房外走了几步，等到他们都走过了呆立原地朱棣后，他才回了头，“皇爷爷去世了，普天下无人不悲痛欲绝。燕王为送皇爷爷最后一程舟车劳顿了那么久，身体定必疲乏不已。身心疲乏之际，需要休息，燕王就别多想，好好保重身体，这样才能实践对皇爷爷的诺言，好好为大明效力。”
　　
　　说完，朱允炆松开了按在剑上的手，径自走出了御书房。徐辉祖回头看了看朱棣，也转身随朱允炆而去。安静的御书房里只剩下朱棣一人，刚才的事情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极致的安静是一种孤独，喧闹却从来不是排遣孤独的好方法，周围震耳欲聋的声音为死去的老皇帝响起，哀伤的喧闹更让孤独的人无所遁形。哭声是震动天地，然而朱棣却很清楚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不是真正哀伤：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假装忠孝，一些人却更像是猫哭老鼠。而真正哀伤的人，也没有几个是为了那个死掉的老皇帝，那些成群结队地跟在灵柩后面的宫娥，她们泪眼斑驳，她们为她们有着美好的容姿，却不得不在盛年却成为那个老头子的殉葬品伤心不已。
　　
　　朱允炆扶着灵柩，和他一起尾随灵柩徐徐走着。他们都是老皇帝的子孙，他们都没有选择余地。他们必须昂首挺胸去面对这一切。朱棣知道，朱允炆是这个场合里为数不多的真心为老皇帝哀伤的人，然而现在的他，也顾不上朱允炆想什么了，因为凌乱的思绪已经把他折磨得有点不像自己。
　　
　　懂事以后，朱棣常常在想他老子有没有把他当过儿子。他出生时，正是他老子争天下争得白热化的时候，在这个时候出世的孩子是不怎么受欢迎的吧。但是，朱元璋却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他，虽然远远不及太子朱标，但是比起其他儿子，他在他心目中还是有相当分量的。这种分量，源自他是一个能干的将领，他与他血缘关系也增加了他对他的信任感。除此以外，他对他就再没有别的恩慈了。
　　
　　在知道朱元璋决定把皇位传给朱允炆而不是他的时候他非常生气，因为直到现在，他仍然难以相信朱允炆像他说的那样对皇位从未觊觎。然而对朱元璋的决定，朱棣还是相信他是经过三番思量的。
　　
　　朱元璋不止一次提及在他所有子孙当中他是最像他的，朱棣知道，朱元璋的那些话并不是在玩笑，而是有根有据的。虽然书读得不多，但是人的心理朱棣还是很精通的，如果是他，就一定会把一切好的都留给那个跟自己最像的孩子，所以他想不通，为什么在他和朱允炆之间，他选择了朱允炆而不是他。如果说仁德是最大的原因，朱棣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不滥杀无辜，因为在封地人人称颂燕王，说他也是个仁德的人。如果论才干，虽然在之乎者也方面跟朱允炆没得比的，但行军打仗方面，朱允炆也不过是个门外汉。
　　
　　后来朱棣想通了，就算朱允炆他们真的搞了什么阴谋阳谋的，以朱元璋的智力也不至于被他们忽悠，他之所以这么干，一来是因为对太子朱标有很深的感情，就把这份爱延续到他的儿子身上，二来朱允炆本身就是个讨人喜欢的人，这点也是没得说的，所以朱元璋最后把感情的天秤倾向于他，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即使是想通了，朱棣却仍然很难原谅朱允炆，正是因为他，他现在才感觉一无所有。朱棣明白没有得到的东西原本不是失去，但是当一个人自信满满地以为一切都有，结果却什么都得不到的时候，那种落差就让他钻进牛角尖里面去了。
　　
　　然而，钻牛角尖的人并不止朱棣一个。在送皇爷爷去皇陵的途中，虽然明知朱棣对他有误会，但朱棣在身边却让他感觉还不至于那么无依无靠。
　　
　　把皇爷爷安葬好回到寝宫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很累，洗澡除去一身尘泥，躺在床上以为能睡着，结果躺了好久，却还是睡不着。睁开眼睛看着周围昏黄而暧昧的光线，他坐起来想去看看允熥他们，外面打更的声音却提醒他现在去吵别人不是好事，便只好放弃了。但他又确信自己睡不着，于是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去御书房批阅奏章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惊动了刘公公，刘公公慌慌张张地拿了张披肩给他，问他是不是要去妃子那儿。这时侯朱允炆才想起了他即将是这个国家的皇帝，只要他想要找人说话，没有人有权拒绝。然而他并不想找妃子，不知道在守孝期间不该去做那些事朱允炆不怪刘公公，因为他本来就没读什么书。事实上，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去找人大干一场有助睡眠，然而他跟大儒生方孝孺跟久了，那家伙一天三遍地在他耳边念什么忠孝仁义礼仪廉耻的，这些观念在他心里已经根深蒂固，就不想去挑战传统了。二来，就算真的有心他也未必做得下去，这个要归功于朱棣。
　　
　　看着刘公公一脸倦容朱允炆动了恻隐之心，又加之实在不想他尾随，就让他去睡觉别跟着来了。朱允炆走出谨身殿的时候，不料居然有个人站在殿外的长灯下，灯笼照着他，拉出了长长的黑影子。
　　
　　“皇太孙吉祥。”影子的主人似乎没有料到朱允炆此时居然会出现，不由得吃了一惊。
　　
　　“辉祖，又巡逻路过吗？”朱允炆问他。
　　
　　“是的。”徐辉祖说，“这么晚了，您还……”他有些不好意思。
　　
　　“睡不着，只好去御书房看奏折。”朱允炆诚实地说，他又看了徐辉祖一眼，“还真巧啊。”
　　
　　“是啊……”徐辉祖不敢往下说了，他心虚了。
　　
　　徐辉祖的心虚又让朱允炆想起了自己即将成为皇帝。
　　
　　“这不是巧合吧，辉祖？”说着朱允炆笑了，“你几次三番地跟在我后面……”
　　
　　“微臣以性命担保，绝对没有对您不利的意思。”说罢徐辉祖跪下了。
　　
　　“我不是说你会对我不利，”朱允炆蹲下去把徐辉祖扶起来，他握住徐辉祖的双手问他，“辉祖，你是不是喜欢我？”
　　
　　徐辉祖整个儿呆掉了不知道怎么反应。
　　
　　“是不是想对我做燕王对我做的事情？”朱允炆不是蠢材，徐辉祖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君臣义务他是知道的，尤其他还是他与燕王之事的知情者，就更让朱允炆往这方面想了。
　　
　　“微臣不敢。”然而徐辉祖听着脸色发青地想跪下去，朱允炆却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跪。
　　
　　“你认为你有没有机会？”
　　
　　“微臣不敢。”徐辉祖挣脱了朱允炆的钳制想要跪下去，不料因为过度用力把朱允炆几乎推到在地。他不知道是跪好还是冲过去扶人好，却在说了一句微臣罪该万死后什么都没做地原地呆着。
　　
　　“给我一个原因，为我兵行险着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为我背负杀人如麻奸险狡诈的罪名，你为我做的事情我都知道，所以就算燕王说要我杀了你才肯相信我，我还是愿意为保你一命而暂时放弃与他妥协。”见徐辉祖慌乱不已，朱允炆本不忍心逼他，然而他刚觉醒的皇帝意识，让他意识到他有权力逼迫别人对他说明他想知道的事情，“因为你知道我和燕王的事情之后才这么做的，所以我不禁认为这与此有关。但如果没有关系，我希望你能解释，让我知道我放你一马的决定是否有价值。”
　　
　　徐辉祖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朱允炆：“皇太孙，其实原因微臣很久以前就跟您说过，只是那时候您被燕王所扰，没有听微臣的说辞罢了。在您之下，臣子忠心耿耿，矜矜业业，老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这些是微臣的理想。可能您认为，刚才说的那些跟微臣的所作所为有很大出入，但请您务必相信，一个人为了他的理想所能做的事情可能是没有底线的。微臣不敢自比陛下，然而陛下为了把江山紧紧掌握在手中的这一愿望所做的一切，还不足以诠释吗？”
　　
　　“辉祖，如果你喜欢我的话，现在你失去了唯一的机会。”朱允炆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徐辉祖淡淡地笑而不答，目光定定地看着朱允炆。
　　
　　“你说服了我。”朱允炆拍了拍徐辉祖的肩膀，迈开步子走开了。
　　
　　朱允炆走过到徐辉祖的身后时，徐辉祖脸上的浅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转瞬即逝的落寞。然而他不得不转了身，看着已经走开几步的朱允炆的背影，问他，“还要去批阅奏章吗？”
　　“我不比皇爷爷，所以只好拼命地干，今晚你就回府吧，你也有很多天没回去了吧？”听朱允炆这么说，又经过刚才的事情，徐辉祖也想找个地方，好好地料理下自己的思绪了。
　　
                  棋子
　　进了奉天殿，站在御书房前面朱允炆有些惊讶，因为就算平时夜里没有人在，御书房也是照样灯火通明的。然而，这会儿那里面怎么就黑漆漆的一片了呢？没有灯的御书房，提醒了朱允炆他皇爷爷已经不在的事实。有些事情，就算已经接受了，但是当疮疤突然被人揭起的时候，创口也还是会疼痛的。
　　
　　打理御书房的这些事情自李公公走了之后就归刘公公管，而现在刘公公已经睡觉了。朱允炆不怪刘公公，他知道这些天来他们都累坏了。本来，他也是应该躺在床上的，只是因为只要当他一闭上眼睛，无穷无尽的梦魇就会把他吞没，他才不得不干脆让自己睁着眼了。
　　
　　推开门的时候，他听见一本奏折掉下地的声音，就立刻反应过来那里面有人。
　　
　　“刺客？”朱允炆吓得不由得退了一步，“糟了，辉祖没有跟来。”因为要照顾朱元璋的关系，朱允炆一直没有时间练习武功，所以他武功极差，甚至连自保能力也没有。他之所以一直不担心是因为在他身后总是跟着一个武功高强的徐辉祖，而徐辉祖是个就算丢掉自己性命也会确保他平安无事的人。所以现在，当只有一个人面对危险的时候，他才蓦地深深意识到徐辉祖的重要性。
　　
　　但是没有人拿着刀剑向他吼着拿命来，如果不是确切看见案台后面有人影，朱允炆甚至会认为刚才的声音不过只是老鼠作祟。
　　
　　“谁？”朱允炆努力冷静下来问那个不速之客。
　　
　　“朱棣。”
　　
　　回答的人很干脆，反倒朱允炆又变得不冷静了。然而，他却不再说话。
　　
　　“你应该把灯点上。”许久之后，朱允炆才说。他说着走了出去，从隔壁房间借了灯火，回来点着了御书房的灯火。灯不亮的时候不知道，灯一亮了，他就看见朱棣正像大爷似的坐在案台前的座椅上。眼前的一切让朱允炆无话可说了，在洪武年代，随随便便地坐在上面的家伙可是要掉脑袋的。
　　
　　“没灯的时候我看不见，但如果你对我还有些许尊重，那么在我点灯的时候你就应该站到一边去。”朱允炆没有把话说出来，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悦。
　　
　　“既然你看见了，就要把我杀了吗？”朱棣似乎看穿了朱允炆的心思就先发制人。
　　
　　“这次就算了。”朱允炆叹了口气，“但是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为什么？”
　　
　　“再这样，就算我也保你不住！”
　　
　　“我已经听到风声了，方孝孺、齐泰、黄子澄已经几次三番地在你面前说要杀掉我是不是？”
　　
　　不知道朱棣是怎么了解到那些情况的，但对于自己的一举一动尽在朱棣掌握之中朱允炆不寒而栗。他甚至开始认为，朱棣以前指控他的那些事情，其实正是他自己的所作所为。
　　
　　“对于没有证据的事情，我是不会采取任何措施的。”朱允炆说。
　　
　　“如果有证据呢？”朱棣说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就像现在。”
　　
　　“我会听你的解释。”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杀掉我吗？”说着朱棣像朱允炆走了过去，“不论我做了什么事情，你都不会杀掉我？”他看着朱允炆的眼睛。
　　
　　“你不要为难我……”朱允炆避开了朱棣的目光，许久之后才说，“我要服众。”
　　
　　“已经有个当皇帝的模样了。”朱棣转过身去，走开了几步。
　　
　　“好吧，我答应你，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保你一命。”朱允炆常常让朱棣措手不及，这次也不例外。
　　
　　他们两人站在原处僵持了，许久之后，陷入沉思的朱允炆忽然念了句“我不会让你死的”。
　　
　　听着，朱棣跪了下地，对他三跪九叩后大叫“吾王万岁万万岁”。
　　
　　朱棣的姿态把朱允炆吓了一跳，居然忘了让朱棣起来。然而朱棣没有等他让他起来，就站起来递给朱允炆一封用金黄色信封装好的密函，这封密函让朱允炆大吃一惊。
　　
　　“这怎么会在你手上？”朱允炆知道那封是遗诏，他把密函接过去双手颤抖着，暴露了发自内心的畏惧之情。
　　
　　“怎么在我手上的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有人把遗诏了给我，而我把它给了你就行了。”说完朱棣单腿跪下，“殿下登基后，如果再也不想见到微臣，微臣就留在封地，永远不踏足京师半步。”
　　
　　“这可不行！”朱允炆着急一时说漏嘴了，不由得红了脸，于是不得不克制心情找借口，“以后每年的朝拜，还有皇爷爷的忌辰，你还是要到应天的不是吗？”
　　
　　“再见到我？不会觉得我碍事吗？”
　　
　　朱允炆不作声。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我没有利用你，一直没有，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如果我让你杀掉徐辉祖，你还是不会照办吗？”
　　
　　“你为什么非得要让我杀掉徐辉祖，他可是你妻子的亲哥哥啊。”
　　
　　“如果他不死，你迟早就是他的了。”
　　
　　“燕王，你错了，辉祖对我的感情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在他眼中，我和你没有区别，我们都只是他实现自己梦想王国的棋子。君王勤勤恳恳、宽厚仁德，臣子忠心耿耿、矜矜业业，老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他要的是那样的一个世界，而不是我。他所作所为的动机是那样的无私，所以就算我不喜欢他那样，却也找不到责备他的理由；他是一个这样的能臣，所以于情于理我都无法不保他。”
　　
　　“你如何得知？”
　　
　　“我问过他了。”
　　
　　“你问他什么？”
　　
　　“我问他……”
　　
　　“你问他是不是喜欢你？”朱棣说着一步一步向朱允炆进逼。
　　
　　“我问他……”朱允炆被朱棣的阵仗吓得连连倒退。
　　
　　“是不是？”
　　
　　朱允炆低下头不敢回答朱棣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问他这样的问题？”朱棣用力地把朱允炆的脑袋扳过来和他目光对视，“你是不是喜欢他，想和他……”说着朱棣把他推倒在案台上，用手抚摸他的男性，脸贴近他的耳边轻声说，“做这样的事情？”
　　
　　朱允炆一言不发地想挣脱朱棣的控制，但是根本没有用。
　　
　　“你不否认？”
　　
　　朱允炆仍然是一句话都不说。
　　
　　“朱允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忽然，朱棣像是玩厌了玩具一样把朱允炆丢到一边。
　　
　　“对你我从来没有半句谎言，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当朱棣不再强求他的时候，朱允炆害怕了，他走到朱棣的身边抱住他，他贴到他耳边轻声对他说，“燕王，来吧。”他环抱着朱棣的手颤抖地拉开了朱棣的衣襟，然后探入了朱棣的胸膛，感觉朱棣的胸膛很暖和。
　　
　　“你也是这样诱惑他的吗？”朱棣抓住了朱允炆的双手，把他拉到他面前，没等他回答就夺走了他的呼吸。朱允炆的头发非常柔软，抚摸它们，朱棣觉得非常舒服。他们不断加深彼此的吻，感受对方的温度，当他们感觉呼吸困难放开彼此的时候，朱允炆唇边的一丝银线使他已经微微发红的脸颊更显□。
　　
　　“我没有诱惑别人。”朱允炆喏喏地说了一句，朱棣就迫不及待地扯开了他的衣衫。
　　
　　“还想再见我就是为了这个吧……”朱棣一边说一边吸吮朱允炆胸前的那点茱萸，朱允炆按捺不住，轻轻地“嗯”了几句。
　　
　　“这么□的身体，还敢说没有去诱惑别人？”说着朱棣狠狠地咬了一下朱允炆胸前的敏感点，朱允炆痛得叫了起来。
　　
　　“不要，痛！我没有。”
　　
　　“说得也是……”朱棣又轻轻地吻了一下那点，然后把注意地放在另一边，他的手已经把朱允炆身上剩余的衣物全部撩开，“除了我，还能有谁敢对你这样？”他对朱允炆的痛处使了个坏心眼，朱允炆痛了叫了起来，“那家伙也不敢对你这样吧？除了我，没有人这么不怕死的。”话是这么说，但是朱棣动作是希望朱允炆能获得快感的。
　　
　　“燕王……”朱允炆红着脸，声音像蚊子般细小，他的手搭在了朱棣的脊梁。
　　
　　“什么？”朱允炆不再说话了，但是从他的表情，朱棣知道他想要得到更多，“不怕那些儒生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吗？”
　　
　　这句话不说倒好，一说就提醒了朱允炆，他忽然冷静了许多，脸色霎时间从微红变得苍白。“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说完朱允炆哭了。
　　
　　“这可不行。”朱棣用一只手钳制住准备挣脱的朱允炆，另一只手伸进了他的□。朱允炆的身体本能地对一时侵入的异物加以排斥，无法说谎的身体证实了刚才朱允炆所言非虚，朱棣这才抒怀了些许。朱允炆越来越激烈的挣脱让朱棣也快控制不住他了，只好轻声对他说不要再乱动，乱动的话恐怕会被弄伤之类的话了。
　　
　　朱允炆在哭，朱棣知道他在哭什么，然而道德规范这些玩意儿对朱棣来说完全就是狗屁。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得到这个人，一次，再一次，然后他就是他的了，整个世界也都是他的了。
　　
　　“燕王……”听见略带哭腔的声音，朱棣像是得到鼓励似的把他的身体扳了过来，进入了朱允炆的深处。他们不停晃动着，官能之火让他们把理智丢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犹豫
　　从刘公公带领叫喊万岁开始，依次是两人，四人，八人，十六人……这样一直传递下去，只是一会儿，声音便已是震动天地。
　　
　　朱元璋登基的时候朱棣还是很小，所以对那时候的情形记忆不是很深，现在，轮到朱元璋的孙子登基了，看着眼前东至青龙门西至白虎门南至朱雀门北至玄武门满满又整整齐齐地站着按官位穿着青棕土紫颜色的大小官员们，忽然觉得这帮家伙都是和他对着干的。然而当他们齐声吼着皇帝万岁万万岁时，朱棣却不得不成为他们的一份子，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干的话，就算朱允炆本无心杀他，这些士大夫也不会放过他。
　　
　　以前，朱棣曾经轻视士大夫的力量，但自从他们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就把他志在必得的一切从他手中抢走后，虽然他恨他们入骨，却不得不正视他们的力量了。
　　
　　朱允炆登基后，真真正正地成了这国家的老大，而他朱棣什么都不是，于是就只好收拾包袱回去履行皇帝们给他的任务，老老实实地守边疆去了。然而现在天下已定，北元已经成了游击队，英雄也没了用武之地，除了在封地里啥也不干地等死，朱棣知道他还有别的出路，却不敢也不想那么干。
　　
　　朱棣向朱允炆辞行的时候，朱允炆没有留他，朱棣知道朱允炆不愿意留他，却没想到那家伙居然连送也没送他，于是他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一回封地，不出所料道衍就立刻跑来找他，这回那家伙可就没跟他绕弯子，打开天窗说亮话地建议不如反了吧？
　　
　　反？对，反了可以当皇帝，当了皇帝就可以得到这世间的一切，可以让那些死书呆子们统统闭嘴……然而，并不是说思想有多远就能走多远的，反不是个问题，赢才是大问题。首先，朱允炆是朱元璋立遗诏说要让他当皇帝的，造他的反在道理上说不过去；其次是实力问题，虽然朱棣负责镇守边疆，他的三个护卫的人数比起其他藩王是大大的多，但问题是，比起他们，中（）央的兵也是大大的多。造反不是开玩笑的。
　　
　　虽然心里不平衡，但是综合众多原因，朱棣还是不得不把那口郁闷气起吞下去。
　　
　　然而，道衍说以您的智力怎么就没瞻前顾后的以至于现在如此不堪的时候，他对道衍说了实话：皇帝已经几次三番地放过老子，老子怎么还能想着要造他的反，对新皇帝下手这样的事情老子绝对做不出。然而道衍却说，你知道朱允炆他放过你的原因什么吗？就是他现在还没有坐稳江山还不敢轻举妄动，为了坐稳江山，拿你脑袋去祭旗是迟早的事情。
　　
　　朱棣不能说道衍分析得不对，但是他不能光想着自己，他有老婆有小的，总不能拿全家性命去玩一场没什么胜算的赌博吧？他不傻，暂时还不至于那么做。
　　
　　朱棣的内心备受折腾，但是和神州大地遭受的磨难相比却不过小事。新皇帝登基，上天送来的大礼是连续六次的黄河泛滥，朱允炆拿着一封又一封的黄河告急的奏折头疼得要命的时候，齐泰急急忙忙地拿着一封奏折跑去御书房禀报皇帝说平阳灾情告急了。
　　
　　“开仓放粮吧。”朱允炆说。
　　
　　“但平阳已经开仓放粮了呀。”齐泰说。
　　
　　一经提醒，朱允炆才想起了有那么回事儿。“就这样吧。”他说。
　　
　　“是晋王不愿意开仓放粮……”齐泰跪下了，一脸快要哭的样子，“现在，平阳病死饿死的已经有上万人了。”
　　
　　“岂有此理！”朱允炆震怒，他一拍桌子站起来，“……”
　　
　　“左军都督府事徐大人求见！”刘公公的通传让朱允炆没有马上发怒。
　　
　　“传。”
　　
　　“皇上吉祥。”徐辉祖行礼后说，“微臣斗胆，刚才在外面听见了皇上和齐大人的对话。依微臣愚见，各路藩王一心只顾自己的利益，有的甚至跟中央对着干。”
　　
　　“辉祖何出此言？”虽然刚刚晋王才被齐泰告了一状，但在朱允炆的眼里，各路藩王不是叔伯就是兄弟，如果没有真凭实据，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他们居然让他和皇爷爷都失望了。
　　
　　“前些时候，陛下不是已经下令说因为徐州受灾，免除徐州一年赋税吗？但代王没有执行命令。”徐辉祖递给朱允炆一封信，“这是在代国锦衣卫查探到的情形，代王非但没免税，而且还把征收的那些税金全部放入自己口袋了。”
　　
　　朱允炆接过信看了看，抿了抿嘴。
　　
　　“陛下，这些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那些藩王几次三番地这么做，完全没有把皇上您放在眼里。”齐泰说，“翰林学士方大人和翰林学士黄大人的意见跟微臣的一致。”
　　
　　“陛下，如果您认为藩王对您的不敬仍然不足责怪，请您见怜那些受苦受难的老百姓。”徐辉祖说，“如果中央不能镇住他们，后果不堪设想，这是关系宗庙社稷的事情啊。”
　　
　　“朕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朱允炆一挥手，示意他们先走。
　　
　　“陛下……”齐泰刚想劝说，见朱允炆脸色不对就住了嘴，徐辉祖没说什么，才转身就被朱允炆叫住了，“辉祖你留下。”
　　
　　“正如刚才齐泰说的，”等到齐泰走了之后，朱允炆才说，“方孝孺和黄子澄都几次三番地建议削藩，然而朕都把这事情压下了，朕想知道你对朕这么做的看法。”
　　
　　“陛下是不愿意伤害叔侄兄弟间的亲情？”
　　
　　“朕以为你会认为朕是完全为了燕王。”
　　
　　听了，徐辉祖没有说话。
　　
　　“说实话，朕也知道那些藩王气焰嚣张，但是朕现在还没有站稳脚跟，所以……”
　　
　　“陛下，微臣请您见怜百姓。”徐辉祖跪下了。
　　
　　“你这么说，也就是刚才朕说的那些是对的了。”他叹了口气，“辉祖，我让你留下来，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让朕和你都安心的建议。”
　　
　　“削藩。”徐辉祖不再兜圈子。
　　
　　“削藩啊？”虽然让徐辉祖说，然而当他真说出来的时候，朱允炆却迟疑了，“我会考虑的。”许久之后，他才又说。
　　
　　徐辉祖一出御书房就被黄子澄截了去，黄子澄单刀直入地问他皇帝对削藩的看法，一边问一边把他领到御花园中的一个亭子，到了亭子，徐辉祖才发现方孝孺和齐泰也在那儿等着他。徐辉祖就告诉他们皇帝已经答应削藩了，但需要具体部署。
　　
　　三天后，方孝孺等人在上朝时又向皇帝提起了削藩这件事情，但具体怎么做他们产生了分歧，齐泰建议从燕王、晋王、宁王这些比较强大的藩王入手，而黄子澄则认为应该先搞定代王、韩王、安王这些比较弱家伙。朱允炆说要考虑就退朝了，他又留下了徐辉祖问意见。
　　
　　“陛下会选择黄大人的建议吧？”徐辉祖没有绕弯子。
　　
　　开始的时候朱允炆沉默不语，考虑了一会儿他才问：“辉祖的意见如何？”
　　
　　“杀鸡儆猴是个方法，问题是那些猴子会不会认为自己比鸡强一些，还仍然乱来？但是，如果杀的是狮子，那么就算猴子怎么本事，量它们就算有那心也没那胆。”
　　
　　“辉祖想先对燕王下手？”
　　
　　“不一定是燕王，晋王和宁王都是好选择。”
　　
　　“如果他们一个都不反就最好不过了。”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他们的确是一个也没有反。”说着徐辉祖笑了笑，“但是陛下，就连你都认为他们当中的某些是一定会反的……”
　　
　　“大胆！”
　　
　　“陛下，就算中央的兵力不成问题，一旦打起来，受苦的可是老百姓啊。”
　　
　　朱允炆咬了咬唇，抬起头看着徐辉祖：“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现在水患弄得人心惶惶的，大动干戈不是好事，所以微臣认为，以先皇死忌为由让藩王来京，让他们乖乖地待在应天是个缓兵之计。如果藩王不在封地，就算他们想叛乱也是干不出什么事情来的。”
　　
　　“这样不是摆明了不相信他们吗？”朱允炆叹了口气，他拿起了一本奏，又把它放下了下来，“先剪去雄鹰的羽翼吧，没了羽翼，什么都飞不起来。”
　　
　　“陛下！”
　　
　　“朕意已决。”见朱允炆的态度，徐辉祖知道他是不论说什么也没有用的了，他叹了口气，看着案台上那堆黄澄澄的奏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黄澄澄的玩意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人不止徐辉祖一人，远在北平的朱棣在收到谕旨的时候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那是被气的。
　　
　　本来已经差不多心甘情愿地在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替你守卫那个该死的边疆了，但你这家伙却要老子去应天——这是朱棣当时的心态。然而，对于守边疆朱棣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如果他真心甘情愿，就不会一个接一个探子地往京师派，也不会几十两几十两银子地往宫里那些死太监手里塞了。他这么做，为的就是宫里的情报。所以，当他接到那封让他去应天的诏书时，很清楚那不是朱允炆想念他了，而是朱允炆想要调虎离山。
　　
　　“还敢埋怨我不相信你？你相信我了吗？”朱棣大发雷霆。
　　
　　从蛛丝马迹中马三保猜到了让朱棣如此疯狂的始作俑者是朱允炆。换作以前，马三保也没那么好想象力的，但自从他意识到自己对那个几次三番地跳到燕王府瓦上打探情报的敖笑风有感觉的时候开始，他的想象力丰富起来了。马三保把这件事情跟道衍说的时候，道衍弄翻了端在手中的那杯热茶把自己烫得跳了起来，他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是有道衍不知道的事情的。
　　
　　道衍终于明白了朱棣一直犹豫不决的原因，却没有因此放弃说服朱棣要去造反。
　　
                  人质
　　看着那封诏书朱棣不知道怎么办？人的感情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虽然认为自己被朱允炆卖了一遍又一遍，但是不知道怎么的，说实话，他就是想念他，而且他还是想去应天的。然而，在他收拾包袱动身之前，道衍忽然在他书房门前叫了一声“旺财”，一条狗就汪汪地跑着跳着来了。
　　
　　“贱狗就是这样，养熟了，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道衍随口一说，朱棣就出离愤怒了，那天晚上，道衍收到了朱棣赏赐的食物。道衍不忧心，他知道那东西没有毒，他知道那玩意儿是旺财。这酒肉和尚把狗肉放到口中咬了咬觉得好吃，又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知道送东西来的人定会把这话在朱棣面前一字不漏地说了。
　　
　　于是朱棣又出离愤怒了。他不去了。
　　
　　“不去不行啊，虽然殿下是他叔叔，但问题他是皇帝，而且还是以先皇死忌为由，怎么能不去呢？”听朱棣说不去，马三保吓得不轻，虽然他明知让朱棣去应天的意思其实就是软禁。
　　“孤病了还不成？快死了还不成？”朱棣大发雷霆。
　　
　　燕王都说成了，马三保还哪里敢说不成，忽然他发现瓦上似乎又有人了，他高兴地跳了上去，看见了敖笑风。
　　
　　“很久没见了。”马三保说。
　　
　　“这么说，也就是你想念我的。”敖笑风是不个客气的人，“燕王什么时候启程？”
　　
　　“什么启程？”马三保装傻。
　　
　　“那可是皇帝让他去的，你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燕王病了……”马三保说，他想了一会儿，接着睁眼说瞎话说，“快要死了。”
　　
　　“我有长眼睛。”
　　
　　马三保沉默不言了。
　　
　　“你们的兵马在燕山吧？”敖笑风转了个话题。
　　
　　“你去过那儿？”听他这么一说，马三保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看来是在那儿。”敖笑风点了点头，“但是你放心，我没有进去，进不去，是你布防的吧，防守的滴水不漏的。”
　　
　　“你别再来燕王府了，再来的话，我可要不客气了。”马三保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私人感情而损害了燕王府的利益。
　　
　　“三保，先皇驾崩，新帝登基，从那时候起，随便杀人的事情已经渐渐没有了，老百姓也快安居乐业了，然而你们为什么还要兴风作浪？”
　　
　　“你知道我们守边疆的任务有多重？但是就算这样，中央对我们的赋税并没有减轻，你以为这里的百姓能丰衣足食靠的是谁？不是皇帝，是燕王！我们现在做的，不是在搞对抗，是完全为了全局的利益，但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我们的难处？”
　　
　　“看来又是谈不拢的了。”敖笑风叹了口气，“只希望我们不要成为敌人才好。”
　　
　　看着敖笑风远去的背影，马三保又看了看屋檐下灯火通明的燕王府，他十几岁就来到这里直到现在，他在这里服务了那么久，却未曾一刻钟想过要离开这里。然而世界天大地大，或许他的眼界是太小了，才不理解敖笑风说的那些。
　　
　　马三保晃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朱棣正在屋檐下面看着他，就跳了下去。
　　
　　“是敖笑风？”一下去，朱棣就问他。
　　
　　“是的殿下。”马三保诚实地说，“他知道你没有病了。”
　　
　　听着朱棣往自己的胸口拍了一掌，鲜血顿时冲口而出。
　　
　　“殿下您这又何苦？”马三保许久才反应过来，就慌忙跑过去扶着朱棣。
　　
　　“这下病了吧，还不够病，我就再来一掌，这样他该放心了吧。”朱棣一拳捶向旁边的墙壁。
　　
　　“殿下……”马三保慌忙把朱棣拉入书房，然后关上门，等他的心定下来，才鼓起勇气问朱棣，“陛下，请您诚实回答卑职一个问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燕山的兵马和辎重，是为了防蒙古兵的吗？”
　　
　　“你以为如何？”朱棣瞪着他。
　　
　　“兀良哈秃之战后，再无元朝，蒙古骑兵虽然还在，但是不成气候，实在没必要囤积那么多辎重。”
　　
　　“你跟那个敖笑风似乎很熟……”
　　
　　“陛下，无论如何， 卑职不会背叛您，所以，卑职希望您能坦白，给卑职一个向您忠诚的理由。”
　　
　　“三保，孤信任你，就算明知你和敖笑风有交情，孤还是信任你。那些兵马和辎重开始的时候的确只是以防万一，但是现在看来，是有这个必要了。”
　　
　　马三保立刻明白了朱棣的意思。
　　
　　“您是气陛下不信任你？”
　　
　　“孤是气自己无能，一直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你的意思是，陛下之所以是陛下，是因为他耍了手段？”
　　
　　“道衍说得对，他还不动手是因为忌讳燕国的实力，只要孤还在，燕国就还是最强的一方诸侯，只有这样孤才不至于被良弓藏，走狗烹。”
　　
　　“但是您装装就可以了，又何必打伤自己？”
　　
　　朱棣缄默不语。
　　
　　“而且也不是您想不去就可以不去的，他是皇帝。而且，如果你不去的话，他不就有理由怀疑我们图谋不轨了吗？”
　　
　　“那就让高炽他们去？”
　　
　　“他们？”马三保吓了一跳。
　　
　　“孤把三个宝贝儿子都送到他面前总行了吧？”朱棣的一席话，让马三保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朱棣开始的时候没后悔，他后悔的时候，朱高炽、朱高熙、朱高燧三兄弟已经坐着颠簸的马车来到京师了。
　　
　　听燕王说不来的时候，朱允炆非常担心一直以来他最怕的事情发生了，但是当他见朱棣把他仅有的仨儿子全部送来之后，他松了一口气。然而只是一瞬间，因为如果为了表示忠诚把仨儿子都弄过来做人质了，那么朱棣说他病了不就是事实了？朱允炆担心了整整三天，担心得甚至连饭都吃不下，直到徐辉祖告诉他朱棣好端端地在北平，吃得好穿得暖，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他才松了一口气。
　　
　　“唯一值得担心的是，他为什么要装病。”徐辉祖说。
　　
　　朱允炆缄默不语，心中却有了答案：还用说吗？还不是因为气我不相信他。那瞬间，朱允炆忽然有种“你也有今天”的快感，但他又马上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裂痕已经越来越深，如果再不加修补的话，恐怕就无法挽回了。
　　
　　“微臣认为，燕王有图谋不轨之嫌，有情报说……”
　　
　　“辉祖，你太多疑了。”朱允炆打断了徐辉祖，“他已经把仅有的三个儿子都送来了，如果朕还怀疑他，就实在是太以小人之心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
　　
　　“你记得你以前说过什么吗？你希望有个仁君，而不是一个像皇爷爷那样的皇帝。”虽然说了朱元璋的坏话心里不安，但是为了打消徐辉祖的疑虑，他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听着，徐辉祖也不说什么了。因为朱棣的仨儿子都在他们手中，就算朱棣再怎么疯，也不至于把儿子的性命都当儿戏了。
　　
　　朱棣的大儿子朱高炽不像他老子那样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可能是皇家传统，长子都来得比较仁厚，朱标是，朱高炽也是。所以在朱棣的三个儿子当中，徐辉祖听得最多的不是关于朱高炽的，而是关于二子朱高熙的——比起他大哥，他就太高调了。
　　
　　自从他们到了应天皇宫之后，徐辉祖虽然没见朱高熙怎么针对他哥哥，但是掩盖不住的蔑视倒是常常能在朱高熙的眼中看出来。徐辉祖认为，朱高熙之所以没有对他哥哥怎么样，并不是因为要顾全大局，而是一是由于当下他也是人质的身份，而且朱高炽跟皇帝混得很熟也使他难以下手。
　　
　　虽然朱高炽是个长得不怎么样的大胖子，但是朱允炆挺喜欢他那软绵绵的性格，于是在空闲的时候常常找他下棋。朱高炽也挺喜欢朱允炆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皇帝堂兄，有天，当他们下完棋各自回去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这句话。
　　
　　本来皇帝就偏心，他又送来了仨儿子表忠心，开始的时候朱棣是平安无事的，只是水患治好后，代王、岷王、齐王都陆续出了事。当周王朱橚被贬去云南那个渺无人烟的地方时，朱棣出离愤怒了。为什么？因为周王朱橚和朱棣是一个妈生的！
　　
　　“好小子，你果然在利用我！”朱允炆动朱橚就是动他，就是在剪除他的羽翼，就是不相信他。这时候，他收到朱橚给他的感谢信让他在极度混乱中得到了些许安慰，只是，送这封信来的人，正是把朱橚抓去应天的那个人——李景隆。
　　
　　“周王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您就不用太担心了……”李景隆显然搞不清朱棣闹心的原因，“你要原谅我，如果不是我主动争取这份差事的话，现在周王的处境恐怕要差得多。”
　　
　　“我知道了，景隆，无论如何，这回要谢谢你。”朱棣又跟他客套了几句，才问他，“皇帝那边打算对我怎么办？”李景隆是皇帝身边的近臣，从他口中得到的消息真实性还是比较强的。
　　
　　“除掉周王，照我看其目的就是为了要剪除您的势力，而且，之前齐泰就一直向皇帝建议说要向您动手……”李景隆一五一十地说，“其实我不明白，您已经把儿子都送去当人质了，为什么皇帝还不相信……”
　　
　　“好了，景隆，现在我不方便跟周王联系，你能不能行个好，替我跑一趟，我将万分感谢。”朱棣已经这么说了，李景隆也就没推脱了，他走了后，朱棣坐在椅子上漫无目的地看着天花板，不知不觉叹了口气。
　　
　　“燕王，累了的话就去睡吧。”朱棣妻子徐妙锦端着一杯参茶，敲了敲门走进了书房，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虽然妾以为景隆有些烦人，但是这次他毕竟帮了这么大忙，您这样就赶人走似乎有些……”
　　
　　“妙锦，你看出来了？”朱棣喝了一口参茶，微微地笑了笑，“你先去睡吧。”
　　
　　徐妙锦旋即离开，她才走到转弯的时候，就听见朱棣的书房传来了一阵杯子摔破的声音。她回过头去，驻足观看灯火通明的书房，却不敢过去了解发生什么事情。最近，朱棣常常无端发脾气，有时候就像是疯了一样。
　　
　　在另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朱允炆正望着御书房腾龙舞蛟的金黄色天花板不知道怎么办，因为他刚刚得到了一个消息——朱棣疯了。
　　
                  策反
　　听说朱棣疯了，朱允炆急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他顶着个大黑眼圈外加摇摇欲坠的身体早朝，耗尽全身力气 ，才终于撑到了退朝。
　　
　　然而退朝后，他并没有立刻回去寝宫，却顶着那身子往御书房方向。徐辉祖见状，一言不发地去了东厂，也知道了朱棣疯了的消息。
　　
　　“疯了，怎么可能？那人怎么可能会疯？”虽然徐辉祖不相信，但他又没有证据，事实上，他有些认为朱棣真的是疯了，因为他知道朱允炆的确是个磨人的家伙，被他折磨疯掉是完全可能的。但是这种想法只是持续了一瞬，他又决定坚持自己的意见，“像朱棣那种自私自利的家伙，是不可能被别人折磨疯掉的。反而，他把别人折磨疯掉则是可能的，只要看看皇帝就知道了。”徐辉祖感到唏嘘，却毫无办法。
　　
　　他焦急了一个礼拜，才几乎忘了通传就冲进了御书房。
　　
　　“陛下，朱棣他没有疯！”徐辉祖说，他要命地看到朱允炆居然笑了，但一刹那后，他又忧心忡忡起来。
　　
　　“辉祖，你不用安慰朕了。”他说。
　　
　　“陛下，如果微臣只是安慰您，就不用等一个礼拜了。”徐辉祖不是天真的人，他知道如果没有真凭实据而在朱允炆面前说朱棣的坏话，他是不会听的，“陛下应该知道微臣有最真实可靠的情报来源。”
　　
　　“徐辉祖！朕知道你指挥东厂，所以你知道朕为何闹心。但是根据先帝定下来的规矩，东厂是直接向朕负责的，所以就算朕信任你，却不代表你可以越界！”
　　
　　“陛下，如果您把对臣的怒气放一半在燕王身上，你就会看清他的真面目。”
　　
　　“你在教训朕？”
　　
　　“微臣的最可靠的情报来源并非东厂，而是微臣的妹妹燕王妃徐妙锦。”
　　
　　徐辉祖的这个情报来源让朱允炆无话可说了。
　　
　　“燕王妃出卖燕王了？”
　　
　　“她没有，是微臣旁敲侧击。”说完徐辉祖毕恭毕敬地地上了他和徐妙锦的飞鸽传书，待到朱允炆接过后，他才继续说，“陛下，朱棣他为什么要装疯卖傻，他的理由还不够明显吗？”
　　
　　“燕王世子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父上疯了的消息，就在你来之前，他才向我请求返回封地了。”
　　
　　“陛下您千万不能放他们回去！放了他们陛下就没了牵制的筹码了。”
　　
　　“燕王世子是个好人。”
　　
　　“但是燕王二王子生有反骨，他现在会反陛下，以后会反他爹，反燕王世子。”
　　
　　“好了，我考虑一下吧。”每当听见朱允炆这么说，徐辉祖就知道又是没戏了，第二天黄子澄的建议更是让他的建议石沉大海。黄子澄说，就算怀疑燕王也要把燕王世子他们放回去，如此一来燕王就不会认为我们已经怀疑他了。
　　
　　徐辉祖大怒：简直就是掩耳盗铃！然而朱允炆采纳了黄子澄的建议。在朱高炽他们回到燕国封地的那个月，就传来消息说北平陷落了。
　　
　　望着护城河盈盈江水，泛着绿光的涟漪本应带来平静，然而对朱允炆而言，那里却是漩涡，是转动天地的陀螺。
　　
　　“李将军，希望你凯旋而归！”视线从李景隆渐渐远去的身影那里回到护城河，朱允炆的心又被震荡。
　　
　　马车驶回皇宫就朱允炆直接去了奉天殿，他从马车下来的时候，就看着徐辉祖正在那儿等着他。朱允炆装作没看见他似的直接进了奉天殿，但徐辉祖没有放过，他一朝他冲过来，朱允炆身边的侍卫抽出利剑对着他。
　　
　　听见抽剑声音朱允炆才回了头，他一挥手示意侍卫不要那样，徐辉祖才得以走近。
　　
　　“陛下……”
　　
　　“有什么进去说吧。”朱允炆打断了他。
　　
　　进了御书房，朱允炆才对徐辉祖说：“朕不把兵权交给你，不是因为不信任你。”
　　
　　“是因为陛下怕微臣不听您的命令？”
　　
　　朱允炆缄默不语。
　　
　　“陛下知道，不听您的留朱棣活口的命令的人不多，而微臣正是其中一个？”
　　
　　被说中原因的朱允炆抿了抿嘴。
　　
　　“但您也犯不着把兵权交给李景隆啊，朱棣知道这个安排一定会高兴死的。李景隆是个酒囊饭袋，而且……”这时侯，徐辉祖忽然瞥见朱允炆的异样神色，才明白他已经洞悉那件事情了，“您是什么时候知道李景隆对朱棣有特殊感情的？”
　　
　　“李景隆的武功不是十分出色，但那次在校场蓝玉暗算燕王的时候，景隆他敏捷地接住了那支箭，如果不是对那个人十分关注的话，那样的事情是一定做不到的，所以，朕才知道了。”
　　
　　“您并不想输掉，只是不愿意杀朱棣，而李景隆，则是一定不会杀朱棣的人？”
　　
　　“是的。”朱允炆这么说的时候，徐辉祖认为他已经疯掉了，一场战争如果畏首畏尾，还能有胜算吗？“而且我们的军队比燕王的多得多。”他又说。
　　
　　“燕王是个身经百战的人，在朝廷上，能与他匹敌的人已经不多了，再加上勿伤燕王的命令，将士们就像是被废了一只手去打仗一样。”徐辉祖不希望自己说的成真，但问题是，战事就像他说的那样发展了。
　　
　　李景隆战败，以多数兵力败于朱棣。未听将士禀报战况的时候，徐辉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们怎么就输在一阵把他们的战旗刮断的风上。战旗一倒，本来已成均势的双方形势顿时逆转，南军见战旗倒了，以为已经溃败，便纷纷逃跑。南军逃跑了，北军就乘胜追击了。
　　
　　“莫非天亡我也？”徐辉祖沮丧地捶着胸口，却发现败军之将李景隆的脸上除了战败的屈辱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之情，经过试探，他发现那面战旗并不是风刮倒的，而是李景隆折断的。
　　
　　“岂有此理！”徐辉祖怒气冲冲地在朱允炆面前告了李景隆一状，“他那是叛国，按法理当腰斩弃市！”
　　
　　“不输已经输了，就算是把他杀了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让他戴罪立功。”然而朱允炆并不想杀李景隆，“还是算了。”
　　
　　“陛下，这不是输了一场战役的问题，现在是您的阵营里面出了叛徒，为了朱棣，您要容忍那样的事情吗？”
　　
　　朱允炆缄默不语。
　　
　　“耿炳文、铁铉、盛庸、平安……这些将军还有成千上万的士兵为了您的江山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每一刻都在和死亡拼命，但是陛下，您却为了一己之私，枉顾他们的生死，弃他们于不顾，您于心何忍？你居心何在？”
　　
　　朱允炆的眼睛已经微微泛红，却他仍然沉默。
　　
　　“陛下的目的只是希望燕王不要死，而不是输掉这场战争吧？”努力压制了怒气，徐辉祖低声说。
　　
　　朱允炆也还像是没有听到似的，许久之后才说，“是的。”
　　
　　“如果这样的话，请把兵权交给微臣，微臣发誓一定会饶朱棣一命。”说着他跪下了，“如果陛下不相信微臣，请拿微臣的家人做人质……”
　　
　　“辉祖！”
　　
　　“微臣这是为了你……您……的江山呀。”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说：“朕是不是太自私了？朕知道自己太自私了，居然置那么多人的性命不顾，为的只是一个毫不合理的理由。”
　　
　　徐辉祖没有回答。
　　
　　“就按你的意思办吧，朕会下诏书换将的，但那个命令是不能撤的了，你说朕虚伪也好，怎么也都好，毕竟君无戏言。不过，你可以不用管那个命令，朕事后不会追究你的责任。”说完，他转过身去。
　　
　　徐辉祖整军起行的时候，朱允炆又收到了朱棣在攻打徐州的消息，本来还想交待徐辉祖一些话的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于是就只好由得他带着不用管他那“勿伤燕王”的命令进军。徐辉祖领军一路往徐州，想要增援那里由平安带领的守军，但是当他走到半路的时候，徐州已经失守了。
　　
　　徐州是黄河北岸的要塞，朱棣已经取得了渡河的条件，如果他成功渡河再取得宿州的话，那么保卫京师的第一条天堑就会被突破。所以，徐辉祖当机立断朱棣的下个目标必定是宿州。不出两天，他收到了平安遣人送来的军情报告，朱棣果然正在向宿州进军。
　　
　　又要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打偷袭，对北军将领平安的无能为力朱棣非常高兴，但是他没想的是，他的宿敌徐辉祖正在平安的后方摆好阵势等着他。
　　
　　“杀掉朱棣这反贼的人，重重有赏！”徐辉祖大吼一声，抽出大刀往朱棣冲了过去。
　　
　　“是！”声音叫得很大，跟随他的人却没有多少，因为许多人都仍然记得皇帝颁下的“勿伤燕王”的命令——徐辉祖的命令是可以不听的，但是皇帝的命令可是不能不听的。
　　
　　“冲击叛军的右翼！”徐辉祖吼出这句话的时候，朱棣害怕了，兵是他布置的，而右翼正是他们的弱点所在。
　　
　　“朱能，右翼的防守就交给你了！”朱棣大吼一声，操起家伙就朝徐辉祖冲了过去，他知道如果不把这家伙砍到在地，今天他们就可能败北，“徐辉祖，受死吧！”他一刀挥过去。
　　
　　“受死的应该是你，反贼！”徐辉祖侧身敏捷地躲过了，他躲闪的时候一扬手，闪着寒光的刀冲着朱棣由下往上一挥，朱棣是躲过了，他的坐骑却受了惊，“吁”的一声跳了起来，徐辉祖趁此空隙用刀朝朱棣的脑袋上削去，但朱棣反应快，躲了过去。
　　
　　“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吗？”徐辉祖略带讽刺地看着朱棣，“不是因为你有本事，而是因为陛下给你贴了一张护身符！”
　　
　　朱棣趁徐辉祖说话整顿好马匹又朝着徐辉祖冲锋。
　　
　　“如果不是陛下说了‘勿伤燕王’，你以为耿炳文他们会守不住吗？”虽然正在说话，徐辉祖也没有忘记了朱棣过招。
　　
　　“那么你这个大忠臣，现在是不是就算抗旨也要拿我的脑袋呀？”朱棣嘲笑着挥舞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大刀，狠狠地朝徐辉祖劈了过去，“还是你很清楚朱允炆根本就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他说我可以不管那个命令。”徐辉祖又挥起大刀，不过这次他没有冲着朱棣，他潜下去砍断了朱棣坐骑的一条腿，那匹马“吁”的尖叫摔了下地，扬起了一阵沙尘，“你输了！”
　　
　　与此同时，朱棣听见不知道谁在大吼“右翼崩溃了”，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受死吧！”徐辉祖准备砍杀朱棣的时候，他的手臂中了箭，他的力气一下子使不上来，就被朱棣躲过了攻击。当他打算不顾伤口，举起手准备第二次砍杀的时候，他听见一声“燕王，快逃”，朱棣就骑上前来救援的那个人的马上，扬长而去了。
　　
                  转机
　　看着滚滚东去的黄河水，朱棣知道这次败北对他而言是致命打击。因为他们不像南军那样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补充兵力，他们已经倾尽全力一战，如果他们遭遇溃败，复原能力是跟不上的。马三保跑过来安慰他的时候，他对马三保的救命之恩表示了感谢，他茫然地问马三保认为他们还有没有转机的时候，马三保诚实地告诉他一些将士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朱棣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他处心积虑，又装病，又装疯卖傻，为的就是向朱允炆表达对他不信任愤怒。那时候，他认为他必须赌上一盘，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他不反，他就会被朱允炆毫不犹豫地丢掉，甚至会像狗一样被弄死。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这个道理他懂，但他不甘心被人像白痴一样玩弄于鼓掌，他要向自己证明，他并非一无是处；他要向那个人证明，利用他就要付出代价；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是个能够扼住它们手制的命运喉咙的霸主；他要向天地证明，只有他，才是掌握这天下的独一无二的神之子。
　　
　　因为不甘心，所以他反了，因为他反了，所以他输了，因为他输了，所以要被千刀万剐。这是一个多么残酷却又多么合理的逻辑。
　　
　　难道我只能走到这里了吗？之后的路，就只能像是滚滚东去的黄河水的命运，被深渊般的渤海湾吞噬，永世不得超生吗？不，不能这样！虽然不服气命运对他的安排，但是朱棣仍然处于绝境之中，还没想到任何翻盘的方法。
　　
　　知道朱棣的处境的人并不止北军，徐辉祖也知道，他认为只要趁着朱棣还没恢复过来就再给予他致命一击，那时候他就真的再也没法翻盘了。然而，在他决定再次出击之前，他接到了朱允炆召他回去的圣旨。
　　
　　“平将军，召集所有副将们，我们要商量下次出击的事情。”然而徐辉祖不打算遵旨。
　　
　　“徐将军，圣上已经召您回去了……”平安劝阻他。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徐辉祖的理由也充分。
　　
　　“徐将军，燕王已经遭遇大败，现在只剩下残兵败将，不足为惧。”
　　
　　“所以，我要等到把他们全收拾才回去复命。”
　　
　　“徐将军，你是不相信我们，还是有心想放燕王一马？”见徐辉祖坚持，平安也不客气了。
　　
　　“什么……”徐辉祖几乎跳起来，但是他立刻冷静下来，他沉思了一会儿，明白了平安有此疑虑的原因，“现在是战机，如果现在不出动彻底击溃朱棣，等到他想到方法，那就麻烦了。”
　　
　　“徐将军，我们会盯紧宿州的，而且渡河关键所在的几座城池都会有重兵驻守，我们不会让他渡过黄河的。”
　　
　　听平安这么说，徐辉祖不得不认为自己有些太自以为是了，他差点认为，除了他就没人能够挡住那个哪怕只有残兵败将的朱棣，而且，他又认为自己似乎太看得起朱棣了。于是，他接纳了平安的建议，在安排好一切军务后，他回了京。
　　
　　回京后，他向朱允炆复命，朱允炆夸了他几句做得好之后就打发了他，然后就一直没有召见他，让他一个人在魏国公府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渐渐地，徐辉祖听到一些传言说皇帝之所以忽然把他召回，是因为质疑他有通敌之嫌，而他具有通敌之嫌的原因，则是因为他是反贼朱棣的大舅子。
　　
　　“无稽之谈！”徐辉祖呲之以鼻，他还希望自己真有通敌之嫌呢，如果他有通敌之嫌皇帝就不会不用他了。然而皇帝不召见，徐辉祖也不纠缠，因为他知道皇帝不想见他，只是他不知道皇帝之所以不想见他是因为愧对他，觉得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
　　
　　但朱允炆最后还是把徐辉祖叫去了。
　　
　　“燕王还活着。”朱允炆说，“你还让他活着，这实在是太出乎朕的意料之外了。”
　　
　　“这不是我想的。”徐辉祖一气之下忘了称臣，“有个人冲出来救了他，否则现在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朱允炆缄默不语。
　　
　　“你是不是认为因为朕怕你杀掉燕王才把你召回来的？”许久之后，朱允炆才问他。
　　
　　“是。”徐辉祖也不客气。
　　
　　“朝中有许多不好的传闻，有人说因为你和燕王有姻亲关系，所以都说你可能是内奸。”
　　
　　“但这不是陛下把微臣召回的理由，理由正如同刚才陛下所说的那样，不是吗？”
　　
　　朱允炆不再回答。
　　
　　即便一早知道真相，徐辉祖却没有怪他，因为他知道自己被朱允炆召回去是迟早的事，而且朱允炆在胜负已分之后才作出召回决定已经让他觉得够幸运了。然而，他想的太美好了，朱棣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这次他又失算了，朱棣翻盘了。
　　
　　“什么，宁王的朵颜三卫被朱棣夺取了吗？”徐辉祖暴跳如雷，“是宁王背叛了吗？”
　　
　　“从结果上说，宁王是背叛了，不过那不是他自愿的，是朱棣胁迫的。”带来消息的敖笑风对徐辉祖说。以前，马三保认为敖笑风背后的人是皇帝，这个他只猜对了一半，他不知道敖笑风和徐辉祖是好朋友，而他们都是那些可以为了理想不要命的人，他们凑在一起，正应了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俗语。
　　
　　“怎么胁迫？”徐辉祖问。
　　
　　“朱棣带着没有任何武器的几个士兵站在城门前请求宁王向皇帝求情，宁王见他们人不多就放了他们进去，结果他贿赂了朵颜三卫的几个头头，朵颜三卫就什么都听他的了。”
　　
　　“当年先帝顾虑得没错，朵颜三卫果然靠不住，只不过，他做梦也没想到，正是那支部队成了对付我们的秘密武器。”徐辉祖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能再次向皇帝请战，希望在事情没有变得更坏之前尽快解决掉那三支蒙古兵护卫。
　　
　　然而在他请战前，更坏的消息已经来了，朱棣带着那三支护卫朝着灵璧开了过去，如果灵璧失守，扬州就会受到威胁，而扬州市应天的最后一道屏障。
　　
　　徐辉祖的第一个反应是必须去支援灵璧，他向朱允炆请战的时候，朱允炆考虑了一会儿，在徐辉祖向他陈清利害之前，就答应了他。而这次，朱允炆没有再提对朱棣如何处置的问题，却在眉宇间露出了难言的忧愁。
　　
　　“陛下，这是您的宿命。当朱棣决定造反的时候就决定了两个人的命运，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你。如果你赢了，这个天下就会牢牢地掌握在你手中，而朱棣会死；但如果万一他赢了，那么他就可以得到他梦寐以求的江山，而你会死。”徐辉祖深知这个道理，但是就算是这时候，他还是不愿意强迫朱允炆去面对这些残酷的事情，因为他相信他还可以力挽狂澜。
　　
　　徐辉祖带着一支骑兵赶了过去，他相信他是来得及的，因为驻守灵璧的正是一直以来南军抗击北军最有力的将领之一——盛庸将军。只要盛庸可以守城守到他赶到，那么他就有办法让朱棣一败涂地。
　　
　　然而，他刚离开应天不久就收到了灵璧沦陷的消息。
　　
　　“盛庸，难道连你也被朱棣打败了吗？”一瞬间，徐辉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徐将军，这不是盛将军的错，反贼和内奸里应外合，盛将军根本就措手不及。”探子对徐辉祖说。
　　
　　“内奸？”徐辉祖的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是李景隆，但他知道这时候李景隆正在应天待着，“是谁？”除此以外，徐辉祖就毫无头绪了。
　　
　　“……”然而探子迟疑了。
　　
　　“谁是内奸？”徐辉祖震怒。
　　
　　“是您弟弟。”探子说，“是徐增寿。”
　　
　　“什么？”徐辉祖忽然整个身体往下掉，声音颤抖着说，“是增寿？”他整个人都呆掉了。
　　
　　“是的，他把盛将军在灵璧的布防给了反贼朱棣。”
　　
　　“现在他在哪儿？”
　　
　　“像是已经回应天了。”
　　
　　“他暗通朱棣的事情，是谁说的？”
　　
　　“他副将说。”
　　
　　“徐将军，现在怎么办？”这时候，叶副将问徐辉祖。
　　
　　然而徐辉祖沉思着就像没有听见似的。
　　
　　“徐将军……”叶副将叫了几声，才把徐辉祖唤醒过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灵璧已经陷落了，还进军吗？”
　　
　　“当然，我们要赶去扬州，那里必定是朱棣的下一个目标。”徐辉祖说，“灵璧那边还剩下多少兵力？”
　　
　　“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徐辉祖打了个寒颤，“现在就只剩下扬州守军和我们这几百人了？”
　　
　　徐辉祖往扬州狂奔而去，为了避免埋伏特地绕过前往的必经之路，转而从扬州后方的那条困难小路迂回过去。然而朱棣就像是料定他的做法那样，已经在沿途部署好等着他了。
　　
　　“朱棣，你真是了解我啊，居然被你猜看穿了。”此刻，徐辉祖真是恨不得一刀宰了朱棣那个反贼。
　　
　　“不，是我在两条路都部署兵马，如果你走大路，在那儿等着你的是朱能。”
　　
　　“朱棣，我是不是应该为你这么看得起我感到高兴？”
　　
　　“不过，我的确在这儿等着你！”朱棣怒吼了一句，挥起大刀朝着徐辉祖砍了过去。
　　
　　“叶副将，右边是对方的弱点，你们从那儿突破，突破后就逃命，不用管我！”徐辉祖一边指挥一边挥着大刀，朝着朱棣冲了过去。
　　
　　“又被你看穿了，不过这次没用，因为你们已经在包围圈之内了，你输定了！”朱棣躲过了徐辉祖的攻击，准备给他一记回马枪的时候，徐辉祖已经拿出背上的长枪刺向朱棣坐骑的眼睛。朱棣的马“吁”的一声尖叫，驮着朱棣在战场横冲直撞起来。
　　
　　“看来你还没有吸取教训！”徐辉祖吼了一句，却没有恋战，他一拉缰绳，策马而去了。
　　
                  生存之道
　　从战场上逃出来之后，徐辉祖策马飞驰赶到最近的兵站看情况，想要看看他们手头之上还有多少兵马可以组织起来。然而，他却被告知就在灵璧之战后，他们已经没办法再有组织地抗战了，而且这还不是最坏的，更坏的是扬州已经失陷了。
　　
　　徐辉祖骑着马离开兵站不想就这么回应天，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没有脸面回去了，在朱允炆面前，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赢，现在就连自己却几乎成了刀下亡魂。然而他没得选择，他必须回去，因为扬州陷落意味着应天的门户几乎已经大开了，如果他回去，他还可以为守城出一分力，还可以为保住朱允炆的性命出一分力，如果他现在绝望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然而在这些以前，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这件事是关于他亲弟弟徐增寿的。
　　
　　回应天的途中，徐辉祖看见许多听见扬州陷落的消息就从应天逃出来的人。每个人都知道朱棣的下个目标就是应天，所以他们都认为，现在神州大地除了应天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是安全的。所以他们都逃了出来。
　　
　　对这些人徐辉祖无法责备他们，因为他们首先是个人，一般人在生死前作出了背弃忠义的选择是人的求生本能，无可厚非。但是，如果他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话，历史自然应该留下他们的名字，让他们万古流芳。然而，不论他们作出何种选择，即使不应被提倡，但至少不应被责备。
　　
　　徐辉祖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徐增寿正在书房写书法，他看见而怒气冲冲而来的大哥。
　　
　　“大哥！”一见徐辉祖，徐增寿非常惊讶，“您不是已经去了灵璧了吗？”
　　
　　“我回来了，灵璧已经沦陷了。”徐辉祖说着，认真地看着徐增寿，“你应该知道灵璧已经沦陷了吧？”
　　
　　“大哥！”见徐辉祖已经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徐增寿也不打算装糊涂了，“我见燕王与先帝同气，富贵至极，所以一定会赢，我只是帮他一把，这有什么错？”
　　
　　“增寿，当今圣上是朱允炆你却投靠反贼，此乃不忠；长兄为父，你明知大哥死忠陛下你却倒打一耙，此乃不孝！”
　　
　　徐增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大哥说的并不是完全错的，但如果论感情，他和姐姐随燕王生活了那么多年，而燕王向来待他很好，在徐增寿的眼中光论父子之情，朱棣更甚于徐辉祖。
　　
　　“但是我明白，你跟燕王生活了那么多年，对他的感情，是更胜于我这个大哥的。”
　　
　　“对不起，大哥。”说着徐增寿跪下了，他忽然看见徐辉祖腰间那把剑，想把他抢过来的时候，徐辉祖识破了他的意图把剑挡起来了。
　　
　　“你和我去见陛下，在他面前坦白一切。”这时候，徐辉祖才把他的打算说出来。
　　
　　“陛下会杀了我的，他会赐我凌迟之刑的，如果这样的话，大哥，念在我们兄弟一场，放过我，让我在这里自我了断，我不想受那种苦。”徐增寿害怕了，他害怕自己的肉被一块一块割下来，等到鲜血流干，肌肉全没之后才痛苦地死去。
　　
　　“增寿，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不会让陛下杀你的，况且就算我不求情，陛下仁德，也必定不会杀你。上次李景隆犯了更严重的错误，陛下也没有治他的罪。”徐辉祖说着，轻轻地拍了拍徐增寿的背，示意他放心。
　　
　　前往皇宫的途中，徐辉祖见李景隆骑在马车上急急忙忙地朝金川门那边赶去，就问徐增寿，徐增寿说朱允炆把金川门的守卫交给李景隆了。
　　
　　“他是不懂还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出卖了他一次，为什么还相信他？”徐辉祖气得快要哭了。
　　
　　“对不起，大哥……”见徐辉祖如此伤心，徐增寿不禁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分了。
　　
　　徐辉祖没有回答。
　　
　　“大哥，如果燕王打来的话，您说陛下会投降吗？”然而，徐增寿却问他。
　　
　　“我不知道。”徐辉祖诚实地说，“现在只希望朱棣他不要那么快打来了……”
　　
　　“庆成郡主已经回来了……”徐增寿说。
　　
　　“什么？”徐辉祖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事情发展的进度了。
　　
　　“陛下派遣庆成郡主前往扬州向求和，但是燕王拒绝了。”
　　
　　“是呀？”听罢，徐辉祖知道离朱棣打来已经不远了，所以那件事情已经势在必行了，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如果朱允炆不再坚强起来，他们就完全没有希望了。
　　
　　徐辉祖远远地看见在朱红奉天殿的旁边，雪白的大理石还在无比安详地躺着，他说了一句“到了”就把徐辉祖拉了下车，说，“现在就进去吧。”
　　
　　徐增寿乖乖地跟在他后面进了奉天殿。雕栏玉砌的奉天殿里金碧辉煌，因为光线不够，大殿上空的腾龙死气沉沉地趴着，徐辉祖差点以为那里面没有人。
　　
　　直到他们走了进去，才发现大殿里是有人的，而这唯一的人，就是他们现在的皇帝朱允炆。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面，望着他们俩朝着他走来的方向，却似乎没在看任何东西。
　　
　　“怎么那么憔悴？”徐辉祖知道朱允炆向朱棣求和被拒一定非常悲伤，一直以来他对朱棣那么好，朱棣却不领他的情，不仅如此，还要把他赶下皇位，更甚者，还要杀他。
　　
　　“陛下……”徐辉祖呼唤。
　　
　　朱允炆没有回答。
　　
　　“陛下……”
　　
　　朱允炆还是没有回答。
　　
　　徐辉祖放开了抓住徐增寿的手，走到龙椅旁边，拍了拍朱允炆，才把他从不知道飘往哪儿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陛下。”徐辉祖又叫了一声。
　　
　　“哦，辉祖，你回来了。”这时候，朱允炆才反应过来。
　　
　　“灵璧失陷了……”徐辉祖说。
　　
　　“那不是你的错。”
　　
　　“扬州也保不住了。”
　　
　　“朕已经知道了，朕派了庆成郡主去扬州向燕王求和，但是被拒绝了。”
　　
　　“臣已经知道了……”
　　
　　“哦，已经知道了……”朱允炆又发了一会儿呆，才说，“那你还回来？”一会儿后，他凄惨地笑了笑，说，“朕知道了，你是回来陪朕一起死的，辉祖，你是打的大舅子，只要你妹妹求情，他还是会放你一马的，但你就是太傻了。”
　　
　　“陛下，现在言胜负还是太早了，就算扬州没了，应天还在，就算应天没了，大明疆土忠于您的地方还是有很多的。”说着，他突然回了头，大步向徐增寿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大声说，“但是，的确有人必须为灵璧之战的失败负责！”说完，他已经冲到徐增寿的面前把他抓了起来，“就是他！”他不管徐增寿的挣扎，把徐增寿拖向朱允炆。
　　
　　“大哥！”徐增寿吓了一跳，他已经明显感觉出他大哥不像会为他求情的样子。
　　
　　“就是他，把灵璧的情报出卖给了反贼朱棣！”徐辉祖把徐增寿一推，把他推到在地上，“陛下，你说该怎么处理？”
　　
　　朱允炆像是被吓到了，霎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陛下！”徐辉祖逼他。
　　
　　“算了……算了……”朱允炆一心想着已经输了，现在的他只是一心求死，其他的事情都不想管了。
　　
　　“算了？”徐辉祖吼道，“不能算了。”
　　
　　“杀了他又怎样？杀了他灵璧之战就不会输？扬州就不会陷落？朕就不会被人背叛吗？”朱允炆有些发狂了，“朕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背叛朕，开始的时候，你们都叫我削藩，但是现在大难临头了，就所有人都不见了，就连最积极让朕削藩的黄子澄和齐泰都不见了！
　　
　　“难道相信人有错吗？你记得吗，在李公公以前，伺候皇爷爷的是张公公，有次吏部上呈当时还是状元的右侍郎黄观的任命书，因为黄大人没有给张公公钱，张公公就一次又一次地把快要被皇爷爷看到的任命黄大人的那封奏折藏到下面去。皇爷爷发现后，你知道张公公的后果是怎样的吗？他就当着我面被皇爷爷遣人给吊死了。那时候他拼命叫，却没有人管他，所有人都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齐手把他吊起来。然后，张公公的脸渐渐变紫了，两只手的关节恐怖地曲起来，他的眼珠子突出来，只剩下了眼睛白色的部分还在那儿恐怖地睁着，后来，他紫色的舌头神了出来，就这么死了。你知道那时我有多害怕吗？那时的我才只有五岁啊！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不敢在皇爷爷面前说任何一句谎言，不敢做任何一件有违规矩的事情。但是你们不知道，朱棣是，你也是，你们就是不知道诚实也能作为一种生存之道，那时候如果我不诚实，你们以为我还能活到现在吗？”
　　
　　“陛下，你还没有回答微臣的问题，”徐辉祖的眼睛含着泪水，却仍然没有被朱允炆牵着鼻子走，“你要怎么处理徐增寿？”
　　
　　“你说怎么处理？”发泄了之后，朱允炆冷静了一些，他认真地看着徐辉祖，想弄明白他究竟要怎样。
　　
　　“杀了他。”徐辉祖毫不犹豫地说。
　　
　　“大哥，你说要替我求情了！”徐增寿像是被背叛了似的挣扎着站起来，但是他一站起来就被徐辉祖踢了下去。
　　
　　“杀了他！”徐辉祖抽出了腰间的大刀指着徐增寿。
　　
　　“辉祖，他是你弟弟，你怎么做得出？”那瞬间，朱允炆不知所措，他又是难过又是感动。
　　
　　“不是我杀他，是你，陛下。”他一手拿着刀一手提着徐增寿往大殿的一根柱子那里拖了过去，然后脱下了徐增寿的衣服，用衣服把他绑在柱子那里。把人绑好后，他提着刀向朱允炆走去，走到他面前把刀递了给他，“陛下，你现在就去把他杀了。”
　　
　　“你在说什么？”朱允炆失笑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想逃。
　　
　　“先皇什么都教过你了，却没有让你亲手杀一个人，现在，我要替他补上这一课，你现在就去把他杀了！”徐辉祖把刀硬塞进朱允炆的手中，“只要你亲手杀过人，你就不再清白，就会变得想要自私自利地活下去。”
　　
　　“这怎么可能呐？”朱允炆立刻把刀扔了。
　　
　　“只要你想要活下去，那么就算这次我们失败了，还可以翻盘，外面还是有很多人支持你的。但是如果你不变得坚强，继续懦弱下去的话，那么就不会有任何人可以帮你。”
　　
　　但朱允炆还是没有想要捡起那把刀的意思。
　　
                  远走
　　那把刀静静地在地上躺着，好像只要没有人把它捡起来就不会染上鲜血那样，殊不知在此之前它已经不再清白。
　　
　　“陛下，如果为了朱棣，你会亲手杀一个人吗？”徐辉祖叹了一口气。
　　
　　朱允炆望着那把刀，一句话也没说。
　　
　　“陛下，如果为了我，你会亲手杀一个人吗？”徐辉祖残酷地笑了笑。
　　
　　“我知道欠你很多……”
　　
　　“是这样的，陛下，你欠我很多，而且如果你不杀他，尽管他是我最疼爱的幺弟我也会亲手了结他，这样的话你就会欠我更多。”
　　
　　“大哥……大哥……对不起……”被绑着柱子上的徐增寿泪流满面地呼唤着他的大哥，然而他的大哥却为了另一个人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我已经把宫里的兵力布防告知燕王了，你们杀了我吧！谁杀都行！”说完他哈哈大笑，但是没有人听他的，
　　
　　“但如果这样的话，你就会比亲手杀死一个人更残忍，你还是逃不了。”徐辉祖蹲下捡起了那把刀，又把它塞进朱允炆的手中。
　　
　　“呀！”朱允炆一把夺过那把刀朝徐增寿冲了过去，一挥大刀，鲜血迸飞，徐增寿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脑袋就滚出了几步远，涓涓而出的鲜血顿时染红了他们脚下的净土。
　　
　　“啊！”朱允炆大叫一声把刀扔到一旁，跌坐在没了脑袋的徐增寿的前面，他身下的衣衫被温热的鲜血弄湿了一大片，当他看见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时不禁被吓了一跳。忽然，他从血液中站起来狂笑，“朕终于学会了，朕花了四年终于学会了怎样做一个皇帝。”然而，当他扭转身之际，看着还站在龙椅旁边落寞不已的徐辉祖，觉得人是那么的渺小，不过几尺之躯，却要肩负整个天下。
　　
　　朱允炆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走到徐辉祖面前，徐辉祖正在无声的流泪，这瞬间，朱允炆发现了世上原来还有比他更可怜的人。
　　
　　“我已经杀了他了。”朱允炆努力微微地笑着，像是要安慰他，然而下一刻，他却不知道说杀了他的亲弟弟能不能算是安慰。
　　
　　徐辉祖也努力笑了笑，却不知自己的笑比哭还难看，他的眼泪，却仍然止不住地无声流淌。
　　
　　“辉祖，以后不论你说什么我都听。”说完他抱着徐辉祖一起哭。
　　
　　“陛下！徐大人！”然而他们没有喘息的时间，这时侯，锦衣卫首领敖笑风闯进大殿，告诉他们一个更坏的消息，“李景隆打开了金川门，叛军已经攻入了应天。”
　　
　　但是不论对朱允炆还是徐辉祖而言，这个消息并不算太震惊。
　　
　　“辉祖，你走吧，你妹妹是燕王妃，只要他出面，朱棣是无论如何也会留你一命的。”这时候，朱允炆推开了徐辉祖，让他走。
　　
　　“陛下，虽然他们已经占领了应天，但是朱棣却下令说不许杀进皇宫。”敖笑风希望他这句话可以给朱允炆带来些许希望。
　　
　　“不许杀进皇宫？”徐辉祖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便看着朱允炆让他做决定。
　　
　　“不许杀进来为的是什么，还不是逼我自杀或者禅位。”朱允炆很激动，走过去想捡起那把还带着血的刀，“辉祖，刚刚我杀了你弟弟，现在我就还他一条命吧！”但那把刀早一步被徐辉祖收了起来。
　　
　　“刚才你不是说以后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听我的吗？”他拿着刀冲了出去，一会儿就拖着一条逃命宫人的尸体回来扔在一旁。徐辉祖脱下尸体的衣服，又脱下了自己的衣服，把自己的衣服扔给了朱允炆，自己穿上了尸体的衣服，“你的衣服也脱下，让他穿上！”
　　
　　朱允炆待在一旁没有动作。
　　
　　“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徐辉祖真的怒了，朱允炆才乖乖地听话。
　　
　　等到他们换好衣衫之后，徐辉祖突然向敖笑风跪下了，对他说：“笑风，他就拜托你了。”
　　
　　敖笑风吓了一跳，慌忙把他扶起来，说：“在下誓死保护陛下。”
　　
　　“那你怎么办？”当敖笑风拉起朱允炆准备带他逃跑的时候，朱允炆挣扎着回头问徐辉祖，“你是不是要去找朱棣拼命？”
　　
　　然而徐辉祖笑了，说：“不拼命了，我还想见到你。允炆，我喜欢你，所以上次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不是其实是在骗你。但现在，已经没有再骗的必要了。开始的时候，我还可以骗自己说做那么多坏事是为了理想，是为了整个天下，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得不承认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你。允炆，这样的我你会痛恨吗？不，就算痛恨也没有关系，我还是想再见到你，所以，我不会找朱棣拼命的。”
　　
　　“那你就跟我们一起走。”不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了，现在他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徐辉祖，他不想失去这个人了。
　　
　　“不，只有我，才能替你拖住朱棣，以后的事情，就等到时候我们都活着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这……你还说你不是去找他拼命？”朱允炆着急了。
　　
　　“我去哪儿，他的眼线就会跟到哪儿，这样的话你们就可以逃了……”
　　
　　“辉祖！”
　　
　　“我不会有事的，我会去我爹的陵墓那里，那里摆着我的护身符，那是我爹开国有功先帝赐予的丹书铁券，有了那个，我就可以不用死，当着众人，朱棣他是不敢杀我的，先皇的话他还是要听的，就算恨不得我死，但他还要脸。”
　　
　　“陛下，走吧！”敖笑风又劝了一句，不过这次朱允炆不再挣扎，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一个人和两具尸体，徐辉祖把弟弟的头颅和尸身背到一处安全的地方放好后就回来了，他替那个死去的宫人穿好龙袍，然后拿起大殿一边的烛火，把整个奉天殿都点燃了。从熊熊烈火的奉天殿出来，徐辉祖忽然觉得很累，他回过头，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在他脑海中，然而这些事情，却即将如同这座宫殿一样被火烧尽，只要清风吹拂就会散若飘零，消失得无踪无影。这里，不仅只是朱允炆的舞台，而且也是他徐辉祖的舞台，这里凝聚着他的梦想，却被现实击得粉碎。
　　
　　“无所谓了。”徐辉祖叹口气，如果这就是他的结局他也无所谓，因为他已经竭尽全力去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一切。以后如果还有路，就必定只能处江湖之远，而不能还在庙堂之高了。他迈开步子走向马厩，在那儿牵了一匹马起了上去，设法绕过了朱棣所在的军队，马不停蹄地朝着他爹陵墓那儿跑去。
　　
　　一见宫里着了火，被朱棣派遣前来向朱允炆说明他意思的马三保慌了手脚，慌乱中，他看见一个类似敖笑风的人护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家伙策马飞驰而过。然而，当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之后又看了看远方，那时候，他却已经看不见那儿有任何人了，没办法了，就只好急匆匆跑回去向朱棣禀报了。
　　
　　一听皇宫起火了，朱棣想也没想就胡乱牵了匹马疾驰而去，他划过空气，身旁的风呼呼地吹得他心冷。
　　
　　“我下令不让他们杀入皇宫，就是为了要保护你，他们都是疯的，不会听勿伤吾皇的命令……”朱棣的马踢倒了迎路而来的一个女童，女童哇的尖叫一声倒在血泊中，然而朱棣没管她的死活继续狂奔而去，“我已经让马三保去找你了，他长得善良，你应该会相信他才是，我让他告诉你，只要你把皇位让给我，只要你肯跟我在一起，我就可以放过所有人，甚至那堆还在江南募兵妄想翻盘的书呆子们我也可以放过！”一到皇宫，朱棣就往奉天殿狂奔而去，“但是你为什么不等我？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你居然选择一把火烧了一切，却不愿意留给我，难道你连死也不愿跟我一起吗？”
　　
　　马匹停驻在一片废墟之上，已经没有奉天殿了，只有被火烧尽之后的残垣败瓦。朱棣走在废墟上，脚下踩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在焦炭间，他看见了几团被烧焦了的尸体的碎片。他含着泪水屏着呼吸朝着它走了过去，弯下腰无意识地把支离破碎的尸体重新组合起来，这时，他松了一口气笑了：“不是。”
　　
　　他立刻骑上马，想要在这个皇宫四处兜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有关朱允炆去向的蛛丝马迹，然而当他走到玄武门的时候，又看见了一具头身分离的尸体。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认出了那具尸体是徐增寿，不由得下了马，站在徐增寿的尸体面前一言不发。
　　
　　“殿下……”这时候，马三保赶上来了，“总算赶上你了。”然而当他看见带着阴寒眼神瞪着他的朱棣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便立刻改正，“陛下。”
　　
　　这时候，朱棣才回过头去看那具尸体。
　　
　　跟随朱棣的视线，马三保也看到了徐增寿的尸体，徐增寿和他一起在燕王府生活了许多年，所以他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看见他时，马三保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保，什么事？”
　　
　　经朱棣提醒，马三保才想起他追过来是有事情要禀报的：“燕王不是让人盯着徐辉祖吗？有人说他朝着魏国公徐天德的陵墓去了。”
　　
　　“杀了他！”朱棣毫不犹豫地说。
　　
　　“陛下……”马三保叹了口气，“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朱棣震怒，他实在是太讨厌徐辉祖这个人了。
　　
　　“魏国公徐天德陵墓那儿有丹书铁券，我们奈何不得……”
　　
　　然而徐辉祖来这一招，朱棣也没办法了。
　　
　　“陛下……”马三保吞吞吐吐。
　　
　　“怎么了？”
　　
　　“他怎么了？”马三保关心的是朱允炆的情况，却苦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他逃了。”朱棣话一出口就哇的一声哭了，哭得就像个几岁孩童似的。
　　
　　马三保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站着，站了好久，直到朱棣已经哭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才决定把他知道的说出来：“刚才，我似乎看见敖笑风带着他逃了。”
　　
　　朱棣听着立刻来了精神。
　　
　　“但微臣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而且，微臣也不确定，敖笑风带着的那个人是不是他……”又见朱棣瞬间失望眼神，马三保跪下了。
　　
　　朱棣没有管他，马三保却一直跪着不敢说话。
　　
　　“怎么了？”许久之后，朱棣才意识到马三保大概还有话说。
　　
　　“陛下，微臣有个请求。”
　　
　　“说。”
　　
　　“微臣想离开。”马三保一叩首，“以前，微臣只知道效忠于你，不知道除了燕国的天下还有那么大……”马三保再叩首，“后来，微臣遇见了敖笑风，他告诉微臣说，外边的世界很大。那时候微臣不明白，但后来跟着陛下由北打到南，似乎见识了一些，但那时候只为了顾全性命，很多事情都顾不上，于是直到现在也还不是太明白。但是微臣以为，如果微臣以平常心出去走走的话，应该是会找到答案，会看见他所称的那个世界的吧？”马三保三叩首。
　　
　　“三保，现在还不能没有你，等到一切都定下来，对你的要求，朕自有安排。”听见朱棣自称为朕，马三保知道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镇岁
　　冷静以后，就算徐辉祖没有丹书铁券在手，朱棣也不打算杀掉他，因为他认为徐辉祖必定知道朱允炆身在何处，基于这个理由，他不会杀他。
　　
　　然而朱棣想得太美了，徐辉祖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四年过去了，他还是没从他口中得到有关朱允炆的消息。而在这四年里，他杀了许多反对他的人：方孝孺凌迟，灭十族；黄子澄凌迟，灭三族；齐泰凌迟，灭三族……然而不论他怎么杀，心却始终安宁不下来。
　　
　　四年后，朱棣又来到魏国公府逼问正软禁的宿敌，徐辉祖对他说：“你还没有放弃吗？但是就算你再逼问我又如何，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里。就因为考虑到你必定会来逼问我，为了让自己能守口如瓶，那时候才故意让别人护送他离去。”
　　
　　“带他走的人是敖笑风吧？”朱棣的话让徐辉祖吃了一惊，但只有一瞬，他就明白敖笑风没有背叛他们。如果朱棣已经知道了朱允炆的下落，就不但不会再来逼问他，而且一定会连眼都不眨地杀掉他的。
　　
　　“真是狡猾！”朱棣骂了一句，拂袖而去。
　　
　　然而不久之后，徐辉祖设计从重重监视中逃了出去，也不知所踪了。直到那时候朱棣才寻思，徐辉祖之所以那么对他说，是不是只是为了松懈他的警惕而在骗他了。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四年前马三保，也就是现在的郑和对他说他想离开了。郑和说因为敖笑风的关系，他想去看看这个天大地大的世界。走吧，我要放你走，但是你要回来，你要给我带来希望。你去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定要用心看，用心找，要帮我找找看他到底到哪儿去了。
　　
　　最近想起父母的时候已经想不起来他们的模样了，我伤心地发现原来他们已经离我很远很远。所幸的是，他们以前说过的一些事情现在是越发清晰了。他们说，过了大理的重重山峦之后片一望无垠的海洋，海洋的颜色就如同天空一样很蓝很蓝。只要乘着船越过海洋，在蔚蓝的尽头有个叫做耶路撒冷的地方，唯一的神就在那里，我们的生命也源自那里。我像，在到达那里之前，一定能看见你所说的那个世界吧？不知道当我看见的时候，还会不会认为自己以前跟随陛下所做的一切也还是正确的呢？如果当初没有跟随陛下走南闯北，那么现在看着这片一望无垠的宁静海洋时，或许就不会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吧。
　　
　　陛下并不是完全指望我能替他找到他，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恩慈。陛下还派遣了一个叫做胡濙的人在大明疆域各地寻找他。他走遍千山万水，走过春花秋叶，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却仍然没有放弃。
　　
　　历史的车轮滚滚碾碎多少人和事，一切都一往无前。在对忤逆的臣子进行大清洗之后，成河的鲜血似乎让朱棣清醒了。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神州已经置于他手中，他也已经成为唯一的控制在历史洪流中颠沛流离的船只的掌舵者。在他之下，战争的破败一扫而空，人民的生活日渐富裕了，番邦也服服帖帖地岁岁来朝，甚至连以前轻视的学识也发展起来了，那部倾尽全国之力而出的《永乐大典》必定让他名垂千古……
　　
　　然而即使努力压抑，朱棣还是压制不住内心的极度寂寞，这时，许多年前已经平定的北方宿敌又不安分起来了，他这才找到了暂时的去处。只能一次又一次深入沙漠与死亡共舞，才能让他暂时认为活着或许是件不错的事情。
　　
　　他已经不指望郑和能为他带来朱允炆的消息了，但是对于胡濙的暗访，他还有心存侥幸的。但是一年过去了，人没有回来，两年过去了，人也没有回来，十年过去了，人还是没有回来，今年，第二十个的除夕的钟声已经敲响了。
　　
　　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铜镜了，今年郑和从西洋那边带来一面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容颜的东西，朱棣感觉甚是新奇。看着里面已经有着斑驳白发的老人，朱棣不愿意承认那是自己。他希望自己还年轻，希望自己能长生不老，这样的话他就能一直等下去，等上个一百年，几百年……但是人真的能够长生不老吗？我不相信。
　　
　　怕是至死我也不能再见你一面了。当年的我反叛究竟为了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只知道你离开了，我就苦苦一人在朱砂墙琉璃瓦中挣扎着，在飞砂走石的大漠中挣扎着，在茫茫天地间挣扎着。然而就算只能挣扎，我也只能这样活下去，因为我知道只有我痛苦地挣扎着，你就会高兴，总有一天就会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不费吹灰之力地又收拾了北方的宿敌，朱棣从中得到的乐趣又少了许多，渐渐地，他发现在一毛不拔的大漠中与死神共舞也不能让他觉得活着是件好事情了，他每天都被在被梦魇折磨着惊醒，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大声通传后就几乎直闯他的营帐，才把他从梦魇中拉了出来。
　　
　　冲进来的人是胡濙，一见朱棣，胡濙就立即跪下了：“陛下，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了？”朱棣已经不知道是梦是真了。他已经梦见太多次找到他了，然而当他每次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被黑暗包围着，除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什么都没有。
　　
　　“陛下，微臣，已经找到他了，微臣跟他谈过了。” 胡濙说。
　　
　　“他在哪里？”朱棣顾不上什么礼仪随手一甩盖在他身上的被褥，慌慌张张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面前，握住他的双手问他。
　　
　　“宣府。”
　　
　　“居然离北平那么近。”说完朱棣就冲了出去。
　　
　　“他说他求您不要去见他。” 胡濙拉住他说，“他说二十年都过去了，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不想再争些什么了。他还请您要好好地当皇帝，千万不要去找他。”
　　
　　朱棣站在原地，无声地落下了两行泪。
　　
　　“他到底还是不想见我。”朱棣吸了吸鼻子，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又问道，“他还好吗？”
　　
　　“他活得很好，只是微臣没有想到，他能自己种菜牧牛，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很好，很好……”这辈子我都没有听过你的话，这回就听一次吧，如果你不希望我来找你，不来就是了，你千万不要再一走了之，要好好地在那里活下去，要让我知道你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当枯黄的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又统治了神州原野的时候，一年又过去了。可能人老了，以前不觉得冰冷的手脚现在也渐渐暖不起来了，宣府比北平还要靠北，你在那里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冷呢？如果不是只有一个人感到寒冷的话，那么感觉似乎应该没那么难受了吧。不过，我不能这么自私，你一定要吃得饱穿得暖才行，如果真的要冷的话，让我一个人冷就行了。
　　
　　蒙古的残余势力又闹事了，不过不是件大事，可能是因为大限将近了吧，总是放心不下想要把他们清理干净。想着可能是最后一次深入大漠了吧，怎料才到半途，他们却已逃之夭夭，折返的时候，才蓦地发现前面不远的地方正是宣府。记得我说过这回我会听你的话，但看来我又要食言了，当了那么多年皇帝，我还是不能对你做到一诺千金。
　　
　　春风依然料峭，碧玉却挂满了枝头，灰蒙蒙的天空低低地飞了许多燕子，看来随时都像要下雨一样。燕子还巢的时候，农民们已经播了这年的第一次种，但是种子却还没发芽，沿着田边走了很久，朱棣只看见一望无垠的褐色，差不多走到村庄的时候，朱棣听见有人吵架。
　　
　　“喂，你给我们的都是些什么种子？是不是骗我们不识货呀？”男人的声音非常粗野，他样子就像是要打人似的。
　　
　　“给你们换就行了，犯得着打人吗？还有没有王法？”另一个男人也叫了起来。
　　
　　“你……”第一个男人扬起拳头真准备揍人的时候，他旁边的男人拦住他。
　　
　　“算了，算了……”柔弱的男人说。
　　
　　“允炆。”虽然没有看见样子，但一听那把声音，朱棣就知道那正是他朝思暮想了二十多年的人。
　　
　　“算？”男人侧过身去准备敲那骗子脑袋的时候，朱棣看清了他的脸，他就是徐辉祖，“这次算了下次就继续骗，已经说你几次了还上当，真是被你气死……”这时他发现了还在远处的朱棣，就刻意退了一步以挡住朱允炆可能瞥见的视线。
　　
　　“算了，算了……”然而朱允炆不想惹麻烦，“赔了钱就算了。”
　　
　　“这次就算你走运！下次我看你还敢？”徐辉祖恫吓那家伙，说完拉起朱允炆就走。
　　
　　“他还没赔钱呢！”朱允炆说。
　　
　　“花钱买教训呀，不浪费一些钱，你永远都是傻乎乎地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在朱允炆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脑袋的时候，徐辉祖趁机转过头去看了看远方的朱棣，想弄清楚他有什么动静。一个侍卫冲他们而来额时候，朱棣静静地拉住了他不让他过去，还向着徐辉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走。见状，他知道这个人大概是不会再来打扰他们的了，于是便感激地朝着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原途折返的时候，朱棣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即便他已经倾尽全力支持郑和，而郑和却还没有达到那个圣地，因为在郑和的眼里，圣地是要两个人一起去的，现在朱棣相信，郑和是一定可以到达那个地方。
　　
　　回到营帐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乌云在下午的时候已经散去，傍晚的霞帔粉橙粉橙地布满了天际，不过一会儿之后，夕阳的温暖消逝，寒夜来临时，天上的星星清楚得出奇。
　　
　　有人说夜观天象可以知道未来的事情，朱棣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闪烁着漫天繁星的夜空却是多么的美丽，或许那就是神仙在天空的彼端编织的芸芸众生的命运吧？看着它们，许多以前看不清想不通的事情现在似乎也无所谓了。然而，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毫不在意的，他开始希望能有来生。一直以来，朱棣都不相信来生，他认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因为这样他才会不顾一切地在现世追逐他想要的一切，那时候他认为自己丝毫没有错，直到这一刻，他也仍然不能说已经为他的贪心诚心忏悔了。宛如繁星般复杂的往事拷问这他，朱棣承认自己是个贪心的人，以前是，现在也是。他希望能有来生，希望来生能继续他今世未完的心愿，也只有来生，当一切重建的时候，那个人才会再看看他吧？
　　
　　料峭的春风拂过他的双肩，朱棣觉得冷不禁畏缩起来，不愿认命的他固执地抬起头，忽然想起以前有人告诉他说，在茫茫夜空中有两颗意义奇特的星星，镇星和岁星。当镇星出现时，会遭逢劫难，而当岁星降临，则万事大吉。他知道，对朱允炆而言，徐辉祖是独一无二的吉星，他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老，直到死；而他朱棣，这颗是命中注定的镇星，很快将不复存在。
　　
　　永乐二十三年，生于战火的朱棣，死于征途。
　　
　　-完-
作者有话要说：写在最后：
陆陆续续地写，从收集资料，到写完，再到修改完，半年过去了。但是这个故事一直想写，所以思前想后终于写了出来。既然是同人，就是YY的了，所以肯定会有许多不准确的地方，大家请见谅。
在找资料之前，对徐辉祖这个人是没什么印象的，只是凭借YY的精神认为朱棣和朱允炆有什么，后来翻了资料，才发现在靖难之变中居然还有这么号人才：是朱棣的大舅子，却死忠朱允炆，替朱允炆打了若干胜仗，却在关键时刻被调离……于是在故事中，这号人物如果不出现就实在是太可惜了。个人认为这个人在这篇玩意儿当中应该是比较讨喜的才是，不管别人怎么认为，我个人是挺喜欢这个徐辉祖的。
徐辉祖这个人是这样的：有理想，始终把自己摆在人臣的角色上，所以就算喜欢朱允炆，却常常犹豫不敢行动，只能在背后默默支持。开始的时候，他为了理想在朱棣和朱允炆之间选择了较仁德的人，却为了让他选择的人能够得到天下做了许多连自己都不认同的事情，后来爱上了朱允炆，为了保住朱允炆的命帮他控制天下，继续了他讨厌的朱元璋向来的所作所为，最后，他还做了一件我认为在整篇小说中最残酷同时也是最感人的事情，逼朱允炆杀了徐增寿。
朱允炆则是这样的：他活在极其聪明的朱元璋的阴影下，丝毫不敢行差踏错，真诚成为了他的唯一生存之道。可能有的人觉得这个设定不合理，其实不是这样的，想想看一个人十分聪明，不论你搞什么阴谋诡计他都识破，那么和他相处的办法自然就是不要搞任何阴谋诡计了。而且，这个朱允炆虽然也很有自知之明，却还是有些狡猾和虚伪。他和朱棣的恩恩怨怨就不细说了。
至于朱棣，在这里没有写得他一开始就野心勃勃地想要夺取一切，反而很进取，很本分，只是命运比较悲催，以至于后来心里不平衡都是让人同情的。怎么说呢，直到现在，如果按照史实来说，靖难之变的朱允炆和朱棣两方，我还是站在朱允炆这边的，为什么？不是说进取不对，只是以当时的道德标准来说，心里不平衡就是不行，叛乱就更是千错万错。而且就这篇东西来说，如果他内心真的完全没那个意思，道衍和尚的挑唆是没有用的，问题是他最终顺从了自己的愿望，去抢夺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所以对于开篇的时候所说的里面的角色中，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个人认为算是做到了。至于那时候声称的什么BL演义最后算不算写成了，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了。
在原来的设定中，马三保和敖笑风的分量不止如此之小，但是因为如果他们这条线也展开的话，故事就显得太散，而且篇幅也不是十万字左右就能搞定的了。又因为那个敖笑风只是TVB即将播出的《洪武三十二》之中的人物，让他出现只是为了迎合需求，开始的时候才写的。综合各种因素，这条线便也没有展开了。好吧，我坦诚还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嗯，是因为懒。
写什么耽美历史同人还要说什么历史观似乎有点白痴，而且虽然明知说不完全却还是尽力写了，这也不能怪我，因为故事就那样总不能无休止地说下去吧。就历史事件来说，个人认为靖难之变阐述的最大道理就是成王败寇，成王败寇虽然表面上不是什么道理，但是赢了就掌握了绝大多数却又是难以辩驳的。
写完了，改完了，贴完了，就告一段落了。写完其实是三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只是因为懒一直拖着没改，后来想着如果人家电视剧都出来了，而明明已经写好的东西却还没发，才下定决心快快改了贴上来的。
希望有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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