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一

几盏宫灯微弱的亮著，一夜烛火，惹了些许烛泪，无精打采的附在还未燃尽的蜡烛上。不多的几个宫人垂手而立，偌大的寝宫，安静的有些过分了。
龙榻上，老者安静的躺著，烛光映著他不太平和的面容，时而一声粗重的喘息。蜡黄的面容形同枯槁，仿佛血色都被那无尽的黑暗夺了去，只余一幅皮囊，空空如也。龙榻边，身著水墨色锦袍的男子端著白玉瓷碗，轻唤道，“父王，该吃药了。”龙榻上的老者动了动眉毛，艰难的睁开眼睛，有些浑浊的眼神，愣愣的看著眼前模糊的影子，心事重重。男子抽出老者身後的枕头，垫著，又将老者轻轻扶起，靠在身後的枕头上，“父王，有什麽话要对儿臣说吗？”说著，拿起置於矮几上的药碗，试了试温度。
“逸儿，”老者艰难的开口，面部因为疼痛有些扭曲，“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男子轻轻拍打著老者的胸口，待老者面色缓和些，才幽幽说道，“父王这是哪里话，为父王分忧，本是儿臣的职责。”
门外忽然响起有些匆忙的脚步声，进了门口，却徒然变慢了。
“奴才参见皇上，贤王殿下。”
“何事奏来？”男子微微皱了皱眉，眼角隐隐有些担忧。
“禀殿下，司徒王大人带来求见，说是寻得几位名士，欲与殿下一叙。”
男子这才舒展了眉梢，一丝疲倦却不知何时爬上眼角。“知道了，先退下吧。”
男子将药尽数喂了，服侍老者躺下。
“逸儿，你去吧。有这些人伺候著，不碍事。”老者服了药，精神却也好了些。
“父王，”男子缓缓一笑，清丽的容颜浮起一丝光华，“不过是王大人举荐门生罢了，晚些时候却也不打紧。待父王歇下了，再去不迟。”
老者却也不答话，只闭了眼睛，不一会儿便响起平稳的呼吸声。
男子低声吩咐了身边的几个宫人，便起身，步出寝宫。

大殿上，朝臣已齐聚一堂，三五个一群低声议论著，面上是挥之不去的担忧之色。
“贤王殿下驾到。”忽闻殿外一声高呼，群臣立马敛了衣容，朝殿门跪下，“参见贤王。”
“大人们不必多礼，都请起吧。”男子说著，扶起为首的大臣。
看著大臣们紧皱的眉头，男子隐隐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脸上的柔和净褪。
“殿下，”丞相张凛的声音有些发抖，“前线急报，渭城…失守了。三十万军队死伤大半，睿王殿下他……”
“皇兄他，怎麽了？”早料到此番决计不会是什麽好消息，宫人回禀不过是怕父王忧心，加重病情，却不想……竟是大哥……
“睿王殿下，被乱箭射中，下落不明，只怕……”
男子有些发楞，双脚仿佛踩在云里，有些虚浮。三个月前，父王让皇兄率领国中的精锐驻守渭城，说渭城乃京都门户，一旦失守，则南国不保。而今，不但丢了渭城，竟连皇兄，也下落不明。难道这几代人的心血，真的要毁在自己手里吗？
“殿下，请保重玉体啊。”等男子回过神来，一干大臣却已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丞相，豫国的军队，现至何处？”连自己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了。
“现距京都，三十里。”
一语落下，众臣哗然。
“城中军队还剩多少？”
“去除老弱病残，只余……不足五万。”
“报！”殿外又是一声高呼，压住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让他进来！”男子的声音有著掩饰不住的急切。
“启禀殿下，敌军送来书信一封。”
男子示意身边的侍从，那侍从接过书信，递予男子。“辛苦将军了，退下领赏去吧。”
信封上，赫然写著“贤王”二字。男子苦涩一笑，竟连父王病重，自己主持朝政都如此了然。
拆开信封，男子的手有些发抖。
“贤王殿下：
吾皇素仰贵国人民富足，粮草丰腴，委实不忍毁之。望殿下以臣民为念，携百官归降我豫国，是则黎名免於战乱，楼宇免於水火。吾皇英明神武，爱惜人才，特下令，归降者俸禄官阶一律不变。只是若殿下一意孤行，顽抗到底。待大军进城之日，屠城三日，宗庙祠堂皆以火焚之，不得善终。”
男子不动声色地折起书信，扫视著殿内。大厦将倾，就是历经两朝的老臣，也有掩饰不住的慌张与绝望。这场战争，想必胜负已分了吧。
“李将军，城中粮草还剩多少？”男子没有理会群臣询问的目光，问道。
“禀殿下，眼下京都孤立无援，城中所剩粮草，最多不过半月之用。”
又是一片哗然，只是众人顾及男子越发阴郁的脸色，很快便收敛了。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除父王外，上至本王，下至大小官员，全部吃穿用度皆与守城士兵相同，违令者军法处置。”
空灵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平添了几丝悲壮。
“臣，领命。”一片杂乱。
“大人们且退下吧。”侍从适时屏退众人。
“张丞相。”张凛正准备随众人退下，却闻身边的宫人低声叫道。
“何事？”
“殿下请丞相大人内殿一叙。”


二

内殿，贤王命宫人各自散去，只留了一个贴身侍从使唤。
“殿下，丞相大人求见。”
“快请。”
“老臣参见贤王殿下。”张凛说著便要跪下。
“丞相不必多礼。”截住张凛，贤王说道，“丞相请坐下说吧。”
“谢王爷。”张凛顿了顿，缓缓坐了。
“这儿没你们的事了，暂且退下吧。”
见众人退了去，贤王靠著太师椅，略微放松，眉眼间的疲劳，少了刻意的遮挡，竟流露的深刻。
“王爷，当心身体啊。”看著眼前的少年，昨日还是那般意气风发，张凛不禁有些心痛。
“丞相放心，即便为了父王，逸儿也当支撑下去。”少了旁的人，贤王便以逸儿自称，言中之意，却是将面前的两朝丞相当做长辈了。
张凛一时感怀，望著眼前的男子发愣，十六岁，他也才十六岁啊。
“丞相可知，逸儿请丞相来，所为何事？”贤王说著，便离了太师椅，缓步走到张凛面前。
“想必是为豫国的书信吧。”张凛微微做礼。饶是别人不知，自己亲自教的学生，自己岂能看不出。
“正是。”说著，贤王便将藏於袖中的书信，递予张凛。
张凛接过书信，寥寥几字，竟是透著必胜的把握。
“丞相如何看待？”贤王亲自奉了一杯茶，置於张凛身侧的矮几上。
“老臣，”张凛正欲起身，便被贤王拦住，只得坐下，一揖回礼。“依贤王之见，此战，有几分胜算？”
贤王微微苦笑道，“丞相何苦让逸儿说破呢。”
“王爷，眼下敌强我弱，若守，那数万将士和百姓的身家性命堪忧；若降……”
“若降，便是将祖宗社稷拱手於贼寇。不容於悠悠众口，更不容於宗祠庙堂。”贤王低声说道，一字一句，仿佛刻在心上。
“王爷！”张凛颓然跪在地上，已是老泪纵横。
“丞相请起。”贤王扶起张凛，说道，“原以为渭城天险，易守难攻，怎料短短三个月，三十万大军折损过半，连皇兄都……”贤王顿了顿，兀自咳嗽起来。
“王爷，”张凛看著贤王，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担忧，“睿王吉人天相……”
“丞相，”贤王打断张凛，“不必安慰逸儿了。”古来征战几人回，那茫茫沙场，却是多少鲜血染就的。
“老臣……”一时之间，张凛竟不知该如何抚慰眼前的孩子。是啊，在他眼里，面前的，还是那个在上书房缠著自己出对子的孩子。
“丞相，”贤王幽幽说道，“昨天太医告诉我，父王怕是不行了，就在这几日了。逸儿自小承蒙父王和皇兄爱护，却不忍让父王，背上这千古骂名。”
张凛愣了一下，凛然说道，“王爷……您……”
贤王略微一点头。
张凛身子一震，几欲跪倒，“老臣……老臣不能为王爷分忧……老臣……有负皇恩。”
“丞相这话从何说起，大势将尽，又岂是人力所能挽回。”是啊，若不是大势已去，他南国的大门，又岂是这麽容易就被人敲开的。当初两国缔结邦交，商队互往，却不料豫国竟在商队之中埋伏下精兵，里应外合，这才打破了南国数百年来的安宁。
“王爷！王爷！不好了！”
一宫人慌慌张张的闯进来，“皇上……皇上方才口吐鲜血……太医……”
贤王只觉得胸口发闷，一个趔趄，所幸张凛及时扶住。贤王摆了摆手，强自稳住心神，匆匆朝寝宫方向奔去。张凛看著贤王远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待贤王赶至寝宫时，里面已然黑压压的跪了一地，宫人，太医，瑟瑟发抖。
“父王怎麽样了？”未至榻前，贤王低声问道。
却没有一个人回答，所有人都只是跪著，眼角抑制不住的泪水，却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贤王扫了众人一眼，心中明了，却不多问。俯身在龙榻边，强忍著胸中一阵阵翻涌。
“父王。”贤王轻声唤道。
老者费力的睁开眼睛，紧紧握住面前的双手，努力平静著自己的呼吸。
“逸…儿…”断断续续的轻呼出口，老者轻轻喘息著。
贤王却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答应…朕…好好…活下去。”仿佛一句话，已然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老者却没有放弃的意思，“将…将来…襄助…襄助…”老者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是眼睛仍倔强的看著面前的人，满是询问。
“逸儿答应您，无论，无论发生什麽，逸儿一定好好活下去。”
手中的力道兀自松了，榻上的身体仿佛沈入水底，变得安静。
太医过来请过脉，便只响起一句，“皇上龙驭归天了。”哭声自殿内响起，丧锺长鸣。
贤王只觉得头晕目眩，随即跪倒在旁。父王，而今兵临城下，逸儿纵有满腹经纶，还有谁可襄助？您让逸儿活著，可是逸儿如何面对祖宗江山，如何面对宗庙社稷？难道要逸儿背著这千古骂名做一辈子俘虏吗？父王，您究竟作何打算，能否告知逸儿呢？
“来人！”稳了稳心神，贤王吩咐道。“命御林军封锁所有宫门，没有我亲笔手谕不得出入。速召张大人，崔大人和李将军於偏殿等候。”说完，贤王步出寝宫，直奔偏殿而去。
张凛正欲离去，便给迎面而来的宫人唤住，心下便也猜到了七八分，匆匆往偏殿去了。


三

待到贤王到时，三位大臣已然垂手而立。
摒退了殿内所有宫人，贤王看了三位大臣一眼，幽然道，“父王，已经龙驭归天了。”
三位老臣面面相觑，徒然拜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已是老泪纵横。
贤王看了三位大臣一眼，敛了衣容，也跪了下来。
“王爷！”张凛正欲扶贤王起身，却被贤王拦住，道，“三位都是父王的肱骨之臣，又是逸儿的长辈，且听逸儿把话说完。眼下非常之时，敌我实力悬殊，逸儿自知不能为父王分忧，却不忍父王背上这亡国之罪，而今父王驾崩，皇兄下落不明，便是天意，让逸儿一力承担这千古骂名了。”
“王爷的意思，莫不是？”张凛看著面前的少年，心不由得生疼。
“是。”贤王坚决答道，“逸儿欲以储君之身为父王举行国葬，待七日大丧後，继承大统。”
“王爷！”李钰拜道，“臣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王爷若是此时继承大统，百年之後如何面对先祖诘问，如何面对悠悠众口！”
“王爷九岁便以诗书闻名於世，十一岁亲拜御前走马的学子更是令天下读书人敬仰。王爷此举，是要让天下读书人心寒吗？”崔明说著，已忍不住哽咽。
“王爷，”张凛疼惜的看著面前的少年，“趁著豫国还没打进来，走吧！让李将军选几个亲兵护送王爷离开，日後东山再起，却也未为不可啊。”
“三位大人的苦心，逸儿明白。只是父王尸骨未寒，逸儿若此时离去，是不孝。将士们冒著枪林弹雨，妄送性命，我身为主帅，非但不能力挽狂澜，却临阵脱逃，是不义。河山将倾，逸儿置天下百姓於不顾，是不忠。逸儿自幼得先贤教诲，怎会不明白其中道理。饶是先祖护佑，逸儿能有东山再起之日，却也无颜面对南国这绵延山河啊！请三位大人成全。”说罢，贤王委了身子，一个深深的叩首。
“王爷，”三位大臣皆一叩首，“王爷一片孝心，臣等惭愧啊！”
“逸儿代父王，谢过三位大人了。”贤王说完，正欲起身，眼前却兀自黑了下去。定了定神，却见张凛扶住自己，一脸担忧之色。
“不碍事。”贤王轻轻摆摆手。
“王爷，还是召御医来诊脉吧。”崔明道。
“不用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崔大人，父王的後事，就交给您了。张大人，近日恐京都生变，各部官员那儿，还须您亲自留心。李将军，前线战事便仰仗大人了。务必，为逸儿争取七日时间吧。”
“王爷放心，臣等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贤王摆了摆手，示意大臣们退下。
躺在太师椅内，力不从心之感渐盛，可是此时此刻，如何由得自己半分疏忽。

待一切安置停当，已是三日之後。
水墨色的锦袍早已褪下，换上了素白的棉袍，披麻戴孝。目光所及，也是清一色的素服。每个人脸上都写著不安与惶恐，不乏忠君爱主之辈，更多的，只怕是人人自危。覆巢之下无完卵，即便三岁孩童，亦该明白。
跪在先皇灵位前，也曾有著一时半刻的恍惚。总也记得兰花盛开之时，自己与大哥在宫闱内玩耍，大哥说著，若是他为帝，则自己做他的丞相；若是自己为帝，则他做自己的大将军。远远看著父王步下玉阶，笑吟吟的看著自己的两位皇子。
“王爷，奴才命御膳房准备了些清淡小菜和粳米粥，王爷凑合著用些吧。”近侍凑近贤王，轻声说道。
“也好，”本欲推辞，转念及此後的狂风骤雨，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撑著了。腿脚因为长跪有些麻木，贤王缓缓吩咐道，“扶我起来吧。”
步入偏殿，食案上早已摆好几碟小菜和一碗清粥，色泽清丽，端得惹人喜欢。贤王扫了一眼，净是些素食，一来先皇驾崩，二来，自己曾於殿内亲自宣布俭省些吃穿用度。喝下小半碗清粥，便再无胃口，命人撤了去，随即问道，“战事如何了？”
一干内侍，竟无一人敢说话，殿内静的让人焦躁。
“但说无妨。”贤王招了招手，唤来一个长相机灵的小太监。
“禀王爷，”小太监说著便跪下，“前几日奴才听李将军和众位大人议事，说那豫国军队不知从哪弄来些投石机，让咱们的将士吃了不少亏。”
“哦？”贤王微微皱眉，吩咐道，“你们几个准备准备，随本王去城楼上看看。”
“王爷，使不得！现两军交战，王爷千金之躯，岂能亲自涉险。”说著，宫人跪了一地。
“不妨事，想那豫国也不会轻举妄动。”说罢，便带了几个近侍，步出偏殿。
马车一路颠簸，竟有些睡意。随侍的太监道，“王爷暂且歇著，等到了奴才自会叫醒王爷。”点了点头，便沈沈睡去。
待到醒来之时，马车已到城下好一阵了，李钰带著副将候在马车外面，安静的跪著。
“怎的不叫醒本王？”有些心急的下了车，随口斥责道。
“王爷勿怪，”李钰笑著，却难掩眼角眉梢的忧虑，“是臣吩咐的，王爷连日操劳，别误了身子。”
“李将军起来说话，”贤王回道，“现下战况如何？”
一行人登上城楼，天略微有些灰色，黑云压城。守城的将士表情木然，蜡黄的脸上有著风沙的痕迹，贤王不由得叹了口气。
“以将军之见，还能支撑多久？”寻著一处僻静的位置，贤王命伺候的人退下，方才问道。
“不敢欺瞒王爷，”李钰说著便跪下，“军中粮草最多不过十日之用，剩下不足两万将士，已是疲惫不堪了。老臣无能，不能帮王爷分忧。”
“将军且起来吧，”贤王说著，视线望向敌军的大营，上书“司马”二字的军旗如同巨兽一般，张牙舞爪的在空中翻腾。“五日後，逸儿自有安排。”


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贤王南宫逸，温良贤德，上孝先祖，下敬父母。朕上应天意，下顺民心，擢传位於皇二子，南宫逸。百官定当尽心辅佐，以报圣恩。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宫逸靠著龙椅，轻轻松了口气。冗长而繁杂的登基大典结束，，南宫逸於内殿召来几位大臣。
　　“参见皇上。”
　　“平身吧。”
　　“不知皇上召见，所为何事？”李将军有些著急，战事吃紧，皇上却硬是将自己从城楼召回。
　　“几位大人都是当朝重臣，更有两朝元勋，服侍父王这麽些年，也该回家颐养天年了。若仍旧为国事操劳，文武百官当谓朕不体谅臣下了。”说完这番话，南宫逸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如水。
　　一语惊四座。便只有张，崔，李三人面面相觑，竟是悲戚之意。南宫逸欲以一己之力解救苍生，却恐力不从心。
　　“皇上，眼下国难当头，皇上刚登基便罢黜重臣，恐百官心寒呐！”
　　“司徒大人此言差矣，岂不闻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这是给众位一个台阶儿，众位也该体谅些个。”立於一旁的近侍开口道。
　　“皇上！”
　　“王大人！”那司徒王宇还想说些什麽，却被南宫逸喝住，“大人若是不愿，待到明日，这辞官成了罢官，莫说大人，就是朕，也觉得脸上无光啊。”南宫逸起身，扫了一眼众人，道，“若还有哪位大人不愿意，明儿个，也跟王大人一道儿吧！”说罢，便朝内殿走去。
　　“各位大人且自散去，皇上该歇著了。”待到宫人吩咐，众人方才回过神来。
　　“丞相大人，”众人叫住正欲离开的张凛，道，“这皇上平日也不似这般，怎的突然转了心性？”
　　“大人，您是两朝重臣，岂能由得皇上这般胡来，毁了祖宗社稷？”
　　“是啊，大人……”
　　张凛略一摆手，制止了众人，“老夫老了，承蒙皇上体恤，恩准告老还乡，是老臣的福气。”陛下，既然您执意如此，老臣，怎可负了陛下一番美意。
　　“是了，”崔明趁机道，“皇上自有皇上的安排，众位稍安勿躁才是。”看了张凛一眼，目光里全是意会。
　　内殿，悠然的檀香燃著，添了几分静谧。南宫逸自进门便吩咐了文书拟旨，无非是些冠冕的话儿，劳苦功高，食亲王禄之类。
　　“皇上，丞相大人求见。”
　　“请他进来吧。”南宫逸命人将拟好的圣旨置於案前，便挥手示意退下。
　　“老臣参见皇上。”张凛颤颤巍巍的跪了。
　　“大人免礼，”见左右无人，南宫逸亲自扶起张凛，道，“先前多有冒犯了。”
　　张凛起身，道，“皇上一片苦心，老臣无以为报。可是，老臣有几句话，想对皇上说。”
　　“朕洗耳恭听。”南宫逸在张凛边上，寻了张太师椅坐下。
　　“皇上可还记得，那卧薪尝胆的故事？”张凛问道。
　　“先贤教诲，自不敢忘。”
　　“皇上，老臣这一去，怕是再无机会为皇上分忧了。皇上且自记得，这天下史书均为帝王家所写，皇上此番，少不得学那勾践，卧薪尝胆，切莫为了一时之义气，冲动行事。老臣等，还会在这南国土地，等著皇上回来挥师而进呐。”
　　“丞相教诲，朕自当谨记。”南宫逸压了心中的酸楚，说道，“朕也有几句话，想嘱咐丞相。”
　　“皇上请讲。”
　　“朕将朝中重臣一律罢免，一则为免日後落入敌手，後患无穷；二则，当日渭城之战，皇兄至今下落未明。若是天不亡我南宫氏，皇兄得以归来，还望丞相劝说各位大臣，襄助皇兄成事。”
　　“皇上放心，”张凛说道，“待时机一到，老臣自会向各位大人言明皇上的一片苦心。”
　　“如此，朕代皇兄谢过丞相了。”
　　是夜，君臣二人於这乱世之秋，大殿之内，促膝而谈。饶是窗外风急雨骤，便就这番情意，无端的让人心暖。


五

　　翌日，五更，内侍轻声提醒著早朝。南宫逸一夜无眠，宫人伺候著漱口，洗脸，又换了龙袍。南宫逸看著镜中的自己，已有了几分不胜之态。
　　上了朝，便是几道请旨辞官的折子，丞相张凛，尚书崔明，司徒王宇，连带著朝中一干重臣，却独不见大将军李钰。南宫逸却也不多说什麽，当著面儿准了奏，各自赏了些封号，打发了去。底下有些不甚明白的，难免窃窃私语，南宫逸也只当没听见。
　　退朝，进了书房，南宫逸唤来御林军首领，吩咐了几句，便也打发了去。
　　过了午时，一切准备停当，该走的走，该遣散的遣散。偌大的宫闱，一时之间，竟然静了下来，平添了几分萧瑟。传了午膳，南宫逸胡乱的敷衍了，便向祠堂走去。
　　垂首跪了下去，南宫逸竟多了一分轻松。饶是那明晃晃的大刀悬在头顶，迟迟未落，方才乱人心神。既然想好了，便无所谓恐惧，只心里没来由的痛楚，却不是那般难以消受。
　　“来人。”轻轻唤了一声，随侍的宫人跪著领旨。
　　“传朕口谕，打，开，城，门。”字字千金，五内翻江倒海的疼痛，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随侍的宫人是平日服侍先皇的，伶俐的紧，眼见著主子一步一步遣了众人，便也料到是今日的结局，只接了令牌，传旨去了。
　　一幅一幅的画像於大殿之上默默注视著，南宫逸依稀记得，小时候父王抱他在膝上，给他讲的那些先祖的故事，而今先人作古，便连这万丈宫阙，也将作土。
　　半晌，南宫逸缓缓道，“列祖列宗在上，罪臣南宫逸不能挽江山於危难，救黎民於水火，自知罪孽深重。今日，南宫逸削发为义，自绝於先祖。自此，南宫氏永无逸儿其人，百年之後，亦不得入南宫氏宗祠，不得享後人香火。”说罢，南宫逸回手一挥，一缕青丝，未及委地，便消逝无痕。
　　殿内有些昏暗，掌著灯，竟难辨时日。隐隐自宫门方向传来些许嘈杂，该是豫国的军队到了。南宫逸却也不去理会，自跪於蒲团之上，双眼微闭。待四周嘈杂声渐盛，南宫逸已被团团围住，火把映著一张张疲惫的面容，眸子里却闪著兴奋，这一场长达两年的战争，或许，真的该结束了。
　　“贤王殿下，别来无恙。”司马晋一揖道。他本是粗人，不懂得许多虚礼，却只皇上吩咐，说这贤王南宫逸风雅毓秀，更兼满腹经纶，为天下学子典范，嘱咐他切不可失了礼数。
　　南宫逸却不理会，只静静的跪著。
　　司马晋端的有些恼怒，不过是败军之将罢了，却卖弄起风骨来，当真学足了文人的酸腐。念及皇上的嘱咐，硬生生的压了火气，道，“贤王，本将念及皇上仁德方礼让三分，知情识趣的，乖乖儿认了，便也少吃点苦头，否则，我这手下的将士，试问哪一个是吃素的？”
　　南宫逸依旧无语，火把映著他的脸，没有一丝波动。
　　“来人！”司马晋的怒火终於被成功挑起，“给我绑了下去！”
　　一队士兵上来架起南宫逸，久跪的双腿没有了知觉，站立都不得。正待出殿门，却见一人被担架抬了过来，南宫逸不由得惊呼，“李将军！”
　　只见那李将军躺在担架之上，身上竟是箭羽，其中一箭贯穿心脏，当是致命伤。
　　李钰善於用兵，即便是司马晋胜算在握，也吃了他不少亏。但英雄相惜，终不忍他暴尸城外，任由那野兽糟蹋。
　　南宫逸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了架住自己的士兵，跪在担架边，委身一拜。
　　司马晋自小在军中长大，平生所敬不过一个义字，眼见这南宫逸对待将士如此，不禁有些感怀，只道，“贤王放心，本将定当厚葬李老将军。”
　　“如此，便有劳将军了。”南宫逸淡淡应著，语气恳切。说罢，便挣扎著起身，跟著士兵去了。
　　司马晋看著南宫逸的背影，有些发愣，待到身边的兵士唤起，只深深叹了口气。
　　
　　一灯如豆，门外的守卫静静站著，三个时辰换一班。室内没有其他的光，只隐隐从窗户缝儿里，投进些许光线，时不时变换著颜色。南宫逸蜷在榻前的椅子上，今夕何夕，於他，已经无甚意义了。前些日子还时不时听到些哭声，急匆匆的脚步声，这阵子全部安静了下来，只听得时不时传来些脚步声，整齐划一，想是巡逻的士兵。司马晋只命人按时送来些吃食和水，让人盯著南宫逸吃下，方肯离去。南宫逸却也好笑，如此这般，竟是怕自己寻了短见麽？岂不知，若是自己一心求死，这司马晋当日破城时看到的，早是一具尸体罢了。
　　安静的时候，睡眠便奢侈起来。屋内昏暗，无事消遣，只得整日的看著窗户缝儿里那变幻的光线，看得久了，恍惚一阵，便再继续。只屋外时不时响起的脚步声，将南宫逸一次次从游离边缘拉了回来。
　　厚重的宫门被推开来，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光线似贪婪的野兽，瞬间吞噬了整间屋子，南宫逸用手挡住双眼，只在指缝内，看著来人模糊的影子。
　　“来人，带出去。”是司马晋的声音。
　　身体再次被人架起，双眼没有了手臂的遮挡，阳光之下，有些微微的疼痛。
　　司马晋有些吃惊，第一次见他还是蹁跹公子的模样，虽有些倦容，眼睛里还有些恨意，却也不负“公子逸”的称谓。五日光景，面前的人好似失了水分的梨，苍白的脸，灰白色的唇，一头青丝好似冬季的野草，失了光泽。
　　隐隐听到司马晋道了声得罪，便被人七手八脚的架上了囚车。南宫逸微微一笑，如此阵仗，分明是让他南宫逸在天下人面前颜面扫地，当真用心良苦了。
　　囚车的设计仿佛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脖子从上方的洞口处被固定了，脚边沾不到底儿，只能微微踮著，方能支撑身体。南宫逸暗自思忖，这一路，若是自己侥幸支撑了，无需落得窒息而亡的下场，只怕等到了豫国，这双腿也无甚用处了吧。
　　一路颠簸著出了宫门，喧嚣更胜。道路两旁挤满了人，神色各异。所幸这司马晋对下属有些管束，平常百姓家却也有惊无险。国之一字，对於百姓来讲，却是水中月镜中花，谁坐江山不过是个名号罢了。只那些士大夫之流，眉眼之中稍有哀色，却也总狠不下心随了前朝去了，只得一面悻悻的骂著，一面用几文钱淘换一壶酒，闷闷的喝了。
　　沿路本有士兵把守，以防不测，偏巧有些个胆大的，跳起来叫著气节之类，说他南宫逸败了读书人的脸面，不若寻来三尺白绫，吊了自个儿，还得披散了头发，那意思，却是无颜见祖宗。南宫逸且自听著，手指狠狠的抓著木杆，木刺刺进指尖，也不见反映。
　　快到城门时，南宫逸捕捉到有些熟悉的目光，只见那张凛由一小厮扶著，噙著泪看著自己，几日不见，竟也苍老了许多。那张凛暗自一揖，似是送别之意。南宫逸摇了摇头，示意他离去。却是何苦呢，而今这般，终不是什麽体面的样子，且看了去。若是自己当真有去无回，在丞相心里的，又该是怎样的自己呢。
　　出了城门，昔日的沙场依旧一片苍凉之色。天幕自北边黑了下去，较那日城楼所见，犹有过之。故国故土，於身後渐渐远了。水榭楼台，烟笼雾罩，那一片旖旎风光自南宫逸心里，落了一把锁，永不得见。犹记得当日送别皇兄，而今，却也无人拂起那首阳关三叠，唱著“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调子了。北方的天空兀自暗著，仿佛多一步便会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六

　　起初是麻，渐渐变为酸胀，腿部的皮肉仿佛随时会裂开，夹杂著血液骨骼，一股脑儿涌出来。南宫逸微睁著眼，野外的月光有些清冷，自林间泄下，落了些斑斑驳驳的影子，颇有几分疏影横斜之感。一路颠簸，周身的骨骼仿佛移了位，只待从囚车上卸下，便散了一地。冷汗去了一拨儿又一拨儿，衣物也不知道湿了多少次。可怜见儿的，那司马晋只知道赶路，也不歇一歇，自己骑著高头大马自不觉得累，却也不管旁人死活。南宫逸忽然笑了，想著兴许，是自己疼的有些糊涂了，竟也生出这样无妄的想法来。
　　混沌中，颠簸的感觉骤然停了。周围乒乒乓乓，一片嘈杂。一股力道支撑住自己，颈上的束缚卸了。南宫逸只觉得周身一片澄澈，顾不得那许多，便一头沈进黑暗里。
　　待第二日醒来，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帐篷里，身下垫著干草堆，红色的阳光自缝隙处溜了进来，隐隐看见看守的人影。南宫逸只觉得口干舌燥，想说话，喉咙却如火灼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略一翻身，疼痛如同翻江倒海般袭来，当即冒了一身冷汗，只得乖乖躺著，不再动作。
　　再次被架上囚车，南宫逸只恨自己竟没死在帐篷里，无端端的，受这麽些罪。
　　一路昏昏沈沈的过去，起初还有些意识，後来便连意识也模糊了，只不敢睡过去，胡乱的支撑著。歇息的时候，司马晋命人送来饭食，开始还能勉强著咽下，到了後来，便尽数吐了出来，仿佛心肝肠子都要一起呕出来才甘心。司马晋也不强求，只日日命人喂些清粥，也够难为他了。
　　这样走著，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士兵的步子变得欢快了，就连司马晋那匹汗血马的蹄声也变得轻快悦耳起来。该是快到豫国了吧，南宫逸这般想著。
　　果不其然，到了第三日中午，南宫逸已经可以远远的望见邯城的城楼，那便是豫国的国都了。队伍停在城楼前，远远望见一方酒案，淡淡的明黄色无端的刺痛了南宫逸的眼睛，一旁的侍从宣著旨，道是让太子亲自於城门之下迎接司马将军，待军队安置妥当，进宫之後另有封赏。那司马晋交付了军队，便将一个明晃晃的包袱交予太子，那便是南国的玉玺了。象征性的饮过几杯酒，便听见身旁的将士高呼万岁。南宫逸懒得睁眼，只手腕死死的绞在木杆上，仿佛要把这一双玉腕拗断了才甘心。
　　“太子殿下，这便是贤王南宫逸。”耳边响起司马晋的声音，暗哑的仿佛乌鸦聒噪一般。
　　说著，便有几个士兵跨上囚车，将南宫逸卸了下来，架到地面。南宫逸本欲起身，只这身子著实不争气，便不再挣扎，只静静的伏在地上。
　　“你就是南宫逸？”怯弱的询问，好似稍重一些，就能吹散了地上的人。
　　南宫逸却道这豫国野心勃勃，不知是怎样的角色。听了这太子的问话，忍不住感叹，饶是这豫国皇帝雄心万丈，就冲这麽个儿子，也是徒劳了。
　　这豫国太子，名叫景騂，三年前曾随了使者出使南国。两国邦交，无非商埠战事之类。景騂生性沈默，到了南国，免不了有些局促。南国皇帝设宴，席间，一少年款款而入，淡眉绛唇，当真女子容貌，却少了几分媚气，端的清丽脱俗起来。淡紫色的袍子坠著月牙白的衬里，举手投足贵气却不失稳重。只听人道，此人名叫南宫逸，乃南帝次子。诗词文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又兼内敛和善，清丽毓秀，甚得人心。景騂虽也是千金之身，却事事谨慎小心，唯恐行差踏错。眼见此人潇洒从容，便暗自在心中记下了这个淡紫色的影子。
　　父王命司马将军将南宫一族尽数带回来时，景騂是有些窃喜的。他以为自己终於又可以见到那个淡紫色的影子，却苦於，那人已经从王爷之尊，沦为他豫国的阶下囚。但景騂怎麽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穿著粗布白衣，只剩半条命的人，会是当日朝堂之上，那个让他惊豔的影子。
　　景騂见南宫逸并不答话，便道，“三年前，我曾随使南国，你可还记得？”
　　南宫逸有些楞了，缓缓抬起头，逆著光，对方的脸有些不甚清楚，却也足够了。记得那日席间，自己在皇兄身边坐下，暗自称那人为“榆木疙瘩”，还惹得皇兄一阵骂，说他朝堂之上，失了体统。往事历历，五内如焚。
　　“怎会不记得，”南宫逸看著景騂，缓缓道，“便是那一纸合约，断送了我南国万里河山。即便南宫逸想忘，也要忘得掉才好。”
　　景騂有些不知所措，南宫逸言语里的恨意仿佛要将他撕裂开来。他只看了看地上的人，吩咐道，“带了公子下去吧，好生伺候著。”
　　南宫逸由著几个侍从带上马车，明黄色的影子渐渐淡了，淡在那铺天盖地的红色军旗里。心内的翻涌再也忍不住，鲜血自嘴里涌出，染红了白色的衣衫。想这世事大抵如此，流不得泪，便只有用血来洗了，心下方才舒服。


七

　　侍从带了南宫逸从侧门入了宫，兜兜转转来到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却透著几分清冷，地上有清水扫过的痕迹，想是刚打扫不久。侍从们下了车，撩开帘子，只见那南宫逸面沈如水，衣衫也被血染红了，当即一惊，立马命了一人去禀报皇上，其余的七手八脚的将南宫逸抬出马车，安置在内殿的床上。
　　侍从进来时，豫国皇帝景赫正在和太子商议明日大典事宜，见那侍从一脸慌张，连滚带爬的进来，很是不悦，沈著脸问道，“何事慌张？”
　　那侍从哆哆嗦嗦的跪了，道，“皇上，那南宫逸口吐鲜血，不省人事了。”
　　景騂一惊，正要说话，却意识到父王在旁，只得敛了神色，站立不语。
　　“哦？”皇帝看著太子问道，“可是人们常道的那位公子逸？”
　　景騂一揖，道，“正是。”
　　皇帝皱著眉，道，“朕有意一睹风采，却不想是个病秧子。这坊间传闻，看来不可尽信。”
　　景騂只觉得心下一痛，跪下道，“父王，想是一路之上，舟车劳顿。他本也是皇子，尊贵非常，几时受过这等罪。”见景赫脸上无甚变化，继续道，“父王不如遣了太医去看看，改明儿大典，若是他一脸病容，只怕人言可畏了。”
　　景赫兀自沈思著，点了点头，道，“有理。”遂吩咐那侍从请了御医，一同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御医回来复旨，道是那南宫逸郁结在胸，兼之一路风尘，销筋蚀骨，饮食不得照顾，方才如此。只开了几味宁神驱寒的药，暂时调理著，至於往後，还要看他自己。
　　景赫沈吟一声，遣走了御医。
　　“騂儿，”景赫落下一颗白子儿，吃了景騂南边角落的棋。
　　“儿臣在。”景騂应著，精神从棋盘上分了些许出来。
　　“騂儿可曾见过那南宫逸？”景赫却不抬头，只对著棋盘。
　　“见过，”景騂略微顿了顿，道，“三年前，南国的晚宴上，儿臣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哦？”景赫颇有兴致的问道，“却是怎样光景？”
　　“儿臣见他时，只觉得此人如清风拂面，将那满殿的奢华装饰都比了下去，只觉得这些个俗物於他，竟是折损了。”景騂想著，沈吟道，“难得的是，南帝待此子若掌上明珠，而那南宫逸却毫无骄纵的态度，私下里与一帮子文人举子，过从甚密。”
　　景赫略微抬头，冷笑道，“朕只道你是被摄了魂去了，便是此人怎麽个灵巧法儿，终不过亡国之君。”遂一扬手，命人撤了棋盘。
　　景騂这才意识到，慌忙跪道，“儿臣失态了，请父王处罚。”
　　景赫站起来，松了松筋骨，道，“不妨，騂儿且随朕走一趟罢。”
　　那景騂轻轻松了口气，道了遵命，这才起身，随了景赫一同走了出去。
　　南宫逸醒来的时候，已过了傍晚，抬眼看了看周围，只见一两个丫鬟与旁守著，门口还有著侍卫。见自己身上的衣物也换了，头发还略微有些湿，想是昏迷的时候被人伺候著洗浴过了。
　　“皇上驾到！”门外赫然响起宫人的高呼，南宫逸心下一凛，挣扎著想要起身，却怎麽都不得力，只得吩咐了旁边的丫鬟扶起自己。
　　明黄色的靴子停在榻边，南宫逸并不抬头，只半靠著柱子，微微喘著气儿。
　　“大胆！”宫人的声音尖利刺耳，仿佛被鱼咬住了嗓子。“皇上面前，还不跪下！”说罢，几个虎背熊腰的士兵便走了上去，一左一右擒住南宫逸的胳膊，将他生生压在地上。
　　“罢了。”景赫挥了挥手，示意士兵退下。
　　南宫逸的身子没有了支撑，兀自坐在地面上，仍是低垂著头。
　　地上的人一头及腰的长发披散开来，脖颈处的皮肤还带著几分水雾，泛著些淡红，若隐若现的藏在藏白色的中衣里。头发遮住了脸，不甚清楚，只睫毛在灯下，投著几丝阴影。景赫脸上浮起一丝把玩的浅笑，道，“南宫逸，贤王，别来无恙吧。”
　　南宫逸却不说话，只暗自别过脸去。
　　景赫只道平日里没几个人有这麽胆子，玩心更甚，道，“看来，公子对朕入侵南国，至今耿耿於怀。”说罢，那景赫蹲下身子，一手别过南宫逸的脸，道，“你恨朕？”
　　南宫逸由著他别过脸颊，冷眼看著那人喑喑的眸子，道，“罪臣道皇上心在天下，乃一代明主，却因何问出这样的话儿？”
　　景赫略微一愣，松了手，道，“哦？”
　　南宫逸略微一笑，道，“我若说不恨，皇上自不会信。我若说恨，却又和那市井莽徒以头抢地有甚分别？南宫逸幼承庭训，自然知道天时二字，既时不与我南宫氏，有何苦自欺。”
　　这一番言语，却完全在景赫意料之外。他只道国破家亡，要麽明哲保身，要麽以死谢罪，这南宫逸三言两语，不卑不亢。既无归顺之意，也无造反之心，一时半刻，竟让人无从猜度。
　　“好！”景赫拊掌笑道，“好一个公子逸！”说罢，自起了身，道，“明日大典，还有劳公子亲奉玉玺，三呼万岁。”
　　南宫逸略一迟疑，笑道，“自然。”
　　景赫抬腿走了出去，那景騂看了一眼南宫逸，也自跟了去。
　　南宫逸眼见著一行人走远了，才勉强起身，倒在榻上，一颗心被揉的鲜血淋漓。


八

　　这日，天似乎亮的比平时早些，南宫逸一夜无眠，只看了窗外的天，淡淡的青灰色。不到五更，便有侍从伺候著更衣，洗漱。南宫逸坐在铜镜前，镜中的自己神色恍惚，一身白净的绸子长袍，头发自肩头披散，确有几分亡国之君的样子了，南宫逸自嘲道。
　　过了半响，一队侍卫进了门来，宣了旨，著南宫逸上殿。南宫逸便自敛了衣容，跟在侍卫後面。行至大殿，一行令官将檀木托盘交予南宫逸，上面用黄绸覆著。南宫逸拖在手里，只听得殿内一声清喝，便跨过门槛儿，缓缓而入。
　　群臣交头接耳，低声谈论著。南宫逸无心理会，径直走到皇帝跟前儿。两膝一弯，跪了下来，檀木托盘高举过头顶，道，“罪臣南宫逸参见皇上。”
　　侍立的宫人自南宫逸手上接过托盘，交予景赫。那景赫揭开黄绸，久久摩挲著，良久，连道了三个好字。群臣便皆跪了，高呼万岁。只南宫逸仍直直的跪在那儿，不见动作。景赫缓缓开口道，“封，南宫逸为风清候，长居宫中，为朕和豫国祈福，保豫国国祚昌盛。”
　　南宫逸淡淡一笑，领旨谢恩。
　　景赫道，“南宫逸，可知朕为什麽赏这样的封号给你？”
　　南宫逸微一揖身，道，“罪臣不知。”不过是当著群臣的面儿逞点儿口舌之利罢了。
　　景赫道，“这风清二字，自取风轻云淡之意。还望风清候莫要辜负了朕的一番苦心才好。”声音里透著些许得意。
　　南宫逸只暗笑了，道，“罪臣记下了，定不负陛下美意。”
　　大典结束，一队侍卫带了南宫逸，从侧门退了出去。
　　豫国地处北寒，初秋的天气已有几分料峭之感。冷风阵阵，南宫逸只觉得胸口一阵疼痛，却也不发作，咬了牙继续走著。徒然眼前一黑，回过神时，已在那太子景騂的怀中。
　　南宫逸忙跪道，“罪臣冒犯了。”
　　这景騂正从御书房行至大殿，却见南宫逸脸色惨白的出来，脚步虚浮，竟从楼梯上跌了下来。心下一慌，接住了那人的身子。景騂扶了南宫逸起来，道，“公子伤著没有？”
　　南宫逸低著头，道，“无甚大碍。”说著，便一揖，准备离去。
　　景騂犹疑著，道，“公子，凡事看开些罢。”
　　南宫逸并不回头，只轻声答道，“罪臣记下了。”便同侍卫走了下去。
　　回到日前住的院子，南宫逸才留意道匾额上的三个字，“云清阁”。这景赫当真煞费苦心，从封号到处所，时时刻刻提醒著，莫要他轻举妄动了。
　　过了没多久，又是一道圣旨传来，说是晚上大宴群臣，犒赏三军，命南宫逸务必列席。
　　想是白日里景赫没羞辱过瘾，找了个打赏的晚宴，好好作践自己一番。
　　仍旧穿了白日里那件袍子，南宫逸自寻了个末席坐定，旁人的指指点点只冷眼看著，听著。不一会儿，景赫便出来了，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貂绒袍子，贵气十足。重臣都离了席，跪了，景赫道了平身，众人这才重新入席。
　　歌舞，丝竹，宫中常见的玩意儿，无甚新意。席间，几个血性的臣子过来，名为敬酒，实则暗含讥讽之意。南宫逸却也不发作，软声软气的回了去，倒叫人好没意思。偶尔抬头，却见那景赫的眸子颇有意趣的看著自己，只讪笑著，不再搭理。
　　忽闻有人道，“素闻公子逸琴艺非凡，且奏一曲为吾皇祝酒，如何？”
　　那景赫半倚著龙榻，笑意盈盈，一幅作壁上观的态势。
　　南宫逸离了席，缓缓跪了，道，“曲由心生，罪臣心智驽钝，恐污了皇上的耳朵。”
　　那人因道，“公子何必自谦，便是那琴声不堪入耳，我等只当听了几声畜生嘶鸣，不以为意。”
　　南宫逸咬了咬嘴唇，道，“如此，罪臣献丑。”说罢，行至一尾瑶琴前，入了座，试了试弦，便信自拨弄起来，却是一曲阳关三叠。
　　一曲毕，南宫逸起身，微微一揖，正欲还席。
　　“风清候，”那景赫阴著一张脸，甚是砢碜。南宫逸便自跪了，听候发落。
　　“看来侯爷是不懂得怎麽讨主子欢心呢。”景赫道。
　　南宫逸垂首，道，“罪臣驽钝，还请皇上指点。”
　　“很好，”景赫猛地发力，捏碎了手中的杯盏，道，“来人！”
　　几个侍卫冲了上来，制住南宫逸的手臂。
　　“今个儿，朕就好好教教风清候，怎麽做奴才。”言罢，转向南宫逸身後的侍卫，道，“给朕杖责二十！”便一挥手，自取了新的杯盏，悠然自得。
　　南宫逸只格格笑著，由著侍卫将自己拖出殿外，按於玉阶之下。
　　杖责之刑素来有些个蹊跷，倘是有意为之，二十廷杖也能要了性命；倘是刻意回护，一百廷杖也只落下个破皮儿。只是南宫逸既是降臣，也无甚势力。便是应了那句弱柳浮萍，狂风骤雨也自消受罢。
　　板子一下下落在身上，上一下的痛楚正要消失，下一板子便迎上来，连喘息都不得。身子火辣辣的疼，嘴里全是甜腥味，南宫逸兀自捏紧了拳头，渐渐也没了力气，只有气无力的伏在地上，看著那宫灯渐渐模糊，扩散，最後一片明亮。


九

　　一桶冰水淋遍全身，南宫逸一惊，慢慢转醒，却已被带到大殿上。
　　“风清候，”景赫微眯著眼睛，鹰眸里射出冷锐的光。“滋味如何？”
　　“罪臣……知错……”南宫逸浑浑噩噩的敷衍著，伤口见了水，好似有刀在身上反复割著，疼的撕心裂肺。
　　“带下去！”景赫自倚著龙榻，居高临下的望著南宫逸，道，“败了朕的兴致。”
　　南宫逸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几个宫人见了他，吓得脸都白了。想是自己这般光景，竟比那寻死的酸秀才还要落魄几分，白袍上全是血，活生生一个水鬼吧。
　　迷迷糊糊不知躺了多久，隐隐记得有太医来把了脉，说是皇上的旨意。
　　二更天刚过，南宫逸还未转醒，只觉得额上贴著冰凉的物什，舒服极了，便幽幽的睁开眼。却是太子景騂。
　　那景騂见南宫逸醒了，竟也不自主的笑了，道，“这些个药都是平日里御用的，活血散瘀，我命人帮你抹了，好得快些。”说罢，便朝案前指了指。
　　南宫逸只觉得头疼脑涨，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喉咙火辣辣的疼，只有些暗哑的音节在嘴边徘徊。
　　景騂命人取来茶水，轻轻扶起南宫逸，道，“你染了风寒，正发热。”
　　南宫逸就著景騂的胳膊喝了半盏茶，喉部的不适稍稍有些缓解，道，“谢过……太子。”
　　那景騂愣了愣，道，“公子不必如此。”说罢，亲取了药膏，扶著南宫逸侧卧著，掀开里衣，将药膏轻轻抹在伤处。景騂一边抹著，一边道，“公子是个聪明人，景騂本不必多言。只景騂知道，公子国恨家仇，难以消解。只是眼下已是这般光景，公子又何苦自寻烦恼。”
　　南宫逸喉头一热，只觉得眼睛发酸，却咬咬牙，硬是吞了回去。
　　约摸半柱香的功夫，景騂上好了药，自洗了手，又扶了南宫逸躺好。却见那人一脸凄迷，遂道，“公子且安心养伤，往後的事儿也是无可奈何。”
　　南宫逸隐约觉得景騂话有所指，却不敢贸然相问，只看著景騂，思虑杂乱。
　　景騂看了南宫逸一眼，终於将视线别开，道，“公子好生歇著罢，景騂也该走了，被人知道了恐有不妥。”说罢，便疾走出门。
　　南宫逸只觉得心下一沈，痛疼涌了上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烈火映红了天幕，宫闱，城墙，熟悉的景物在火中渐渐融化。父亲的脸竟愈发清晰了，南宫逸抓了父亲的衣袖，道，“父王，此处凶险，不宜久留！”父亲只狐疑地看著他，猛地一把推开，怒道，“谁是你父王！我几时有个这样的儿子！”
　　“不！”烈火消失了，身子却依然灼热，仿佛仍被火焰烤炙著。
　　“主子，您没事儿吧。”细声细气的声音响起在南宫逸的耳畔，唤醒了南宫逸的意识。“主子，您发恶梦了。”说罢，一块冰凉的巾子敷上额，南宫逸轻轻松了口气。
　　“你是？”南宫逸这才发觉，自己身边多了个陌生人。
　　“奴才张宝儿，”那张宝儿跪在榻边，轻轻擦拭著南宫逸额上的冷汗，“是太子殿下的随侍。因著公子短人照料，便遣了奴才来。”
　　南宫逸恩了一声，道，“什麽时辰了？”
　　张宝儿轻声道，“卯时刚过。”说著，张宝儿又道，“主子昏睡了一天，想吃点什麽，奴才这就去吩咐。”
　　南宫逸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火焚一般，哪有什麽胃口，只道，“不必了。”说著，便挣扎著起身。
　　那张宝儿见状立马扶住南宫逸，道，“主子有什麽事儿吩咐奴才就成，您还有伤，千万小心身子。”
　　南宫逸只道，“扶我起来吧。”
　　张宝儿小心翼翼的搀著南宫逸，生怕一个好歹，有什麽闪失。南宫逸指了指殿西头的佛龛，张宝儿便扶了南宫逸过去。
　　“以後别叫我主子，”南宫逸忽而道，“叫公子罢。”
　　张宝儿笑道，“奴才记下了。”
　　扶了南宫逸在佛龛前跪下，张宝儿有些担忧，道，“公子还未伤愈，这礼佛之事贵在心诚。公子有这份心就足够了，大冷天儿的，地上寒气重，公子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南宫逸笑道，“这天下礼佛之人，莫不是有求於佛祖。礼下於人原是应该。”说罢，便示意宫人退下，只剩了张宝儿一人在旁伺候。
　　那张宝儿看著，却也不再多言，只捡了件披风给南宫逸披上，关上了些门窗。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张宝儿竟坐在桌脚打起盹儿来，猛地一下磕到头，倒抽了一口冷气，睡意全无。正欲跪下领罪，却见那南宫逸仍跪在佛龛前。
　　“公子？”张宝儿轻声叫著，走了过去。却见南宫逸脸色白的吓人，张宝儿吓了一跳，慌忙道，“公子，您可没事儿吧！您可别吓奴才。”
　　南宫逸半晌才睁开眼睛，轻笑道，“不碍事。”说著，便想起身。
　　张宝儿立马扶了南宫逸，只觉得那双手凉过冬天井边的青石砖，道，“公子这又是何苦，公子心里苦，便打骂奴才出出气也好，何苦糟践自己。”
　　南宫逸只是苦笑，却不答话。
　　张宝儿扶了南宫逸坐在榻上，又搭上一条棉被，端来热茶给南宫逸暖手，见南宫逸脸上有了些血色，才慢慢道，“奴才是下人，不懂得什麽家国事，奴才只知道太子爷待奴才恩深义重，太子让奴才照顾公子，奴才定要把公子伺候的好好的！”
　　南宫逸轻拍了张宝儿的肩，笑道，“却难为你了。”
　　张宝儿抹了把脸，换了一幅嬉皮笑脸的模样，道，“只要公子好好爱惜自个儿，奴才便谢天谢地了。”
　　南宫逸只笑著点点头，道，“我有些饿了。”
　　那张宝儿只一愣，立马喜笑颜开，道，“公子且自歇著，奴才这就去准备！”说罢，一蹦三丈高的出了门去。
　　南宫逸闭了眼，良久，才道，“你明知我生无所恋，却不得不苟且活著，方才想出这麽个法子麽？你竟也知道，我是断不忍去伤了一个孩子的。”


十

　　一连过了好几日，南宫逸身子也见好了，只每日晨昏定省，诵经礼佛。那张宝儿也不知哪儿来的猴儿本事，每日变著法儿的给南宫逸弄来些精致小点，或是经史子集一类，逗著南宫逸开心。南宫逸看在心里，却不多说什麽。只道这孩子机警伶俐，没多少日子，竟和云清阁的宫人们打成一片，个个小宝儿长小宝儿短的，竟让南宫逸这死气沈沈的云清阁，多了几分趣味。
　　入冬，天渐冷了。南宫逸自小在南方长大，受不得寒，偏生云清阁内陈设简陋，竟连个火盆都没有。张宝儿欲往司薪库去讨些木柴，却被南宫逸拦了下来。只道，戴罪之身，不必讨那些没趣儿。张宝儿自知南宫逸的苦处，便也不强求。
　　这日，天刚过午，景赫用了膳，自在昭和殿内午睡。
　　“皇上用了膳，刚睡下，将军且先回去罢。”忽而听得殿外的宫人的声音，景赫略已转醒，便问道，“何人求见？”
　　殿外的太监忙跪道，“禀皇上，魏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吧。”
　　“参见皇上。”这魏显本是皇上的弟弟恭亲王景隳的门生，後被景隳举荐进宫，从御前侍卫一路升至大将军，乃景赫的心腹。
　　“将军请起，”景赫披了长袍，缓缓坐起，道，“有甚事体？”
　　那魏显四处望了一眼，又看看景赫。
　　景赫便示意宫人们退下，关了宫门。
　　魏显一揖身，道，“皇上命臣查探的事儿，已有些结果。”
　　景赫眼睛一眯，坐直了身体，道，“那人现在何处？”
　　魏显道，“此人受了重伤，现在渭水边的一个村庄内调养，属下已派人密切监视，只等皇上下令，便可一举擒获。”
　　景赫缓缓摩挲著手中的茶杯，道，“依魏将军之见，此人该如何处置？”
　　魏显显是未料到景赫有此一问，犹豫一阵，答道，“此人留著，也是後患。”
　　那景赫微微一笑，道，“魏将军果然了解朕的心思。”
　　魏显忙跪道，“微臣不敢！”
　　景赫下了榻，扶起魏显，道，“将军不必多虑，朕只随口说说罢了。”
　　魏显起了身，仍不敢抬头。
　　“即是如此，魏将军知道该怎麽做吗？”景赫也不理会，只踱著步，道。
　　“臣知道！”魏显又是一揖。
　　景赫沈声道，“此事小心处置！若是出了什麽岔子，”景赫望了望魏显，“将军可别怪朕不顾情面。”
　　魏显一愣，遂道，“臣，遵旨。”
　　景赫斜倚著龙榻，道，“朕有些乏了，跪安吧。”
　　“是。”那魏显磕了头，便自退下，行至殿外，早已一身冷汗。殿外寒风阵阵，魏显打了个冷战，轻轻松了口气。
　　景赫裹了披风，窝在榻上暗自思忖著。近侍上来奉了茶，侧立一旁。
　　“最近，可有什麽动静没有？”景赫自饮了茶，问道。
　　那近侍蛮忙跪了道，“皇上指的是？”
　　景赫随手拾起本书，胡乱的看著，道，“风清候那儿。”
　　近侍弓著身子，道，“那云清阁的主子自宴会之後便一直卧病在床，近日倒是听闻好了些。”
　　“哦，可有做些什麽？”景赫继续问道。
　　近侍略微顿了顿，道，“奴才只听说，那风清候每日诵经礼佛，连云清阁的门槛儿都没迈过。旁的，奴才便不甚清楚了。”
　　景赫微微冷笑，道，“你倒是个包打听的主儿，朕这宫内上上下下，哪家的主子置了衣裳，哪家的奴才短了规矩，竟都逃不过你的耳朵！”
　　那近侍一惊，忙磕著头，直撞的砰砰作响，口中道，“奴才不敢！”
　　景赫起了身，道，“罢了，朕又没说什麽。”说著，忽而一笑，道，“随朕摆驾云清阁。”
　　近侍这才停了下来，顾不得头昏脑胀，恭恭敬敬的爬出来，拿了件披风，随了景赫出去。


十一

　　南宫逸正抄著经书，便听门口的宫人喊皇上驾到。便敛了衣容，於殿门处跪著接驾。
　　“罪臣参见皇上。”
　　景赫却自从南宫逸身边走了过去，丝毫不理会，只由南宫逸继续跪著。
　　张宝儿偷著打量了南宫逸一眼，却见他一脸平静，便暗暗稳了几分心神。
　　景赫自於正位坐下，缓缓道，“这儿是谁伺候著？”
　　张宝儿膝行几步，道，“回皇上，正是奴才。”
　　景赫却不抬眼，道，“你服侍的好哇！这大冬天儿的，连个火炉都不知道准备麽？”
　　张宝儿此刻已是满头大汗，忙磕头道，“是奴才的疏忽，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准备！”
　　景赫忽而道，“罢了！若是什麽事儿都要主子说了才做，怕是连朕也不敢做主子了！”
　　张宝儿闻言更是惊恐，只一个劲儿的磕头认罪。
　　景赫看了看南宫逸，道，“侯爷南方人氏，这几日定是教侯爷受累了。”忽而沈声道，“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奴才拖出去！”一抹脸，冲著南宫逸道，“这些个狗仗人势的奴才，让侯爷见笑了。”
　　那张宝儿早已吓得不成样子，只来来回回念叨著皇上饶命。
　　南宫逸暗自叹息，道，“还请皇上手下留情。”
　　景赫笑道，“侯爷果然宅心仁厚。只是这恶奴不吃点苦头，怕是永远不懂得怎麽做奴才。”
　　南宫逸缓缓叩了头，道，“是罪臣的吩咐，与旁人无关。”
　　景赫示意侍卫放了张宝儿，道，“哦？却不知侯爷为何如此？”
　　南宫逸道，“罪臣福薄命浅，消受不得这许多。”
　　景赫脸色一变，顿了顿，道，“若是朕，一定要侯爷受著呢？”
　　南宫逸便道，“既是皇上的旨意，罪臣自当领旨谢恩。”说罢，便恭身叩首。
　　景赫著了这一下，心下火气翻腾的厉害。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本来聚集的劲道一股脑儿全给泄了去，还平添了几分怒火，却无从发作。
　　景赫从榻上下来，行至南宫逸身前，道，“侯爷果然机智过人。”说罢，猛地一脚踹向南宫逸的胸口，道，“朕想要的东西，从未有得不到的！”
　　南宫逸伏在地上，只觉得心都要呕出来，喉头甜腥阵阵，竟咳出几口血来。
　　众人见状，知皇上震怒，唯恐惹祸上身，都悄悄的退了出去。那张宝儿还想去扶南宫逸，却被边上的宫人硬拉了出去。
　　景赫楸起南宫逸的头发，道，“朕今天，便要了你！”说罢，将南宫逸拖至内殿，猛地甩在榻上。
　　南宫逸蜷起身子，冷笑道，“南宫逸一身一命，死不足惜。只……”话还未说完，景赫已猛地扯开他的衣衫，白玉般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惹得南宫逸一阵颤抖。
　　南宫逸忙道，“皇上便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景赫笑道，“龙阳之风，古已有之，况天子乎？”
　　南宫逸心下一惊，生於帝王家，自然知道些禁脔之类，却不想……
　　景赫还道那南宫逸不知惧为何物，眼见他眼内有惧色，肩头不住的颤抖，心里一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便再也无暇顾及，宽了龙袍，双手钳住南宫逸的肩，四处造孽。
　　南宫逸倒抽一口冷气，拼了命的推开景赫的身体，翻身往外爬去。
　　景赫哪里受过这般挑逗，顿时欲火更旺，直烧的他的眼睛泛著暗黑的光。一把抓住南宫逸的小腿，用力的拖了回来，景赫道，“既然，你这麽不听话，便别怪朕不客气了！”说罢，撕下南宫逸的衣裳，将南宫逸的双手结结实实的绑在床头。
　　南宫逸挣扎著想说话，但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几声暗哑的嘶声。
　　景赫抚摸著南宫逸的背部，道，“这身子，竟比女子还妙上几分。”沿著脊椎一路向下，景赫兀自沈淀在这银白的梦中，亦幻亦真。
　　南宫逸感受著那灼热的温度游走在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他已然分不清心中燃烧著的是恨，抑或是耻辱。那熊熊的烈火再度燃起，灼干了他的泪，他的血。双腿徒劳的挣扎著，只是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麽挣扎。
　　不安分的肢体终於惹怒了君王，景赫一抬手，巴掌落在南宫逸的脸上。
　　南宫逸终於恢复了平静，之前的惊恐，颤抖，挣扎，仿佛一场隔世的梦境。他的灵魂已然淬火，那个风灵毓秀的南宫逸，只是火焰吐出的一团黑烟，仿若忆起，无甚清晰。
　　“让开！连本太子都敢拦！”殿外的声音忽而拔高，打断了景赫。
　　“什麽事体？”景赫极不耐烦的问道。
　　“禀皇上，魏将军有要事求见，现在上书房等候。”
　　景赫悻悻的下了床，穿上龙袍，一把扯了缚著南宫逸的衣衫，扔在他身上，道，“侯爷最好想清楚些，莫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
　　南宫逸却只是躺著，明亮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间里尤为耀眼。
　　景赫自步出殿外，只看了景騂一眼，并无言语，遂摆驾上书房。
　　景騂跟在景赫後面，偷偷向里望，相顾无言。


十二

　　张宝儿见皇上走远，慌忙跑到内殿，却见南宫逸衣衫凌乱，身上依稀可见一些青紫的伤痕，脸有些肿了，嘴角还留著血迹。
　　“公子。”张宝儿小心翼翼的叫道。
　　“吩咐下去，”南宫逸缓缓道，“我要沐浴。”嗓子如火灼般，发出的音节生涩暗哑，令人生寒。
　　张宝儿忙吩咐了外殿的宫人，却又不放心南宫逸一人呆著，慌忙回了内殿。
　　待外间儿的宫人准备妥当了，张宝儿轻声唤著南宫逸，道，“公子，已备下热水了。”
　　南宫逸只慢慢儿的从床上起来，张宝儿扶了，行至屏风後。
　　温水轻抚著南宫逸的肌肤，无端的激起一丝厌恶，南宫逸强压了心神，道，“若是不想连累你家主子，下次只管躲得远远地，别再做这些个傻事儿了。”
　　张宝儿正给南宫逸擦著身子，忽而一愣，道，“公子！”
　　南宫逸冷笑道，“躲得过今儿，还躲得过明儿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身一命，如履薄冰。
　　张宝儿偷偷抹著眼睛，道，“奴才记下了。”
　　用过晚膳，景騂仍旧心神不宁，只趁了皇上去贵妃那儿的方便，带了几个贴身侍从，径直往云清阁去了。
　　白日里那一幕，到现在还让他心悸不已。众人皆道帝王将相多风流，却不知这深宫院巷暗藏著多少荒唐！若是女子，一朝深院相锁，还能盼著诞下皇子。母凭子贵，即便熬干了血肉，终也能成正果。只是这男儿，怕是活著时千夫所指，待到皇帝百年之後，一杯鸩酒，半尺白绫，随了皇帝去了，连死，都不得超生。
　　宫人们见太子驾到，正欲通报，却被景騂拦了下来。
　　南宫逸正抄著佛经，闻得脚步声，方见是太子景騂，忙离座跪道，“罪臣参见太子殿下。”
　　景騂扶了南宫逸起身，苦笑道，“罪臣，公子这称呼，好生心寒哪。”
　　南宫逸却不答话，只命了张宝儿奉茶，垂袖立於一旁。
　　“公子……”景騂本欲出言劝慰，只是话到嘴边，终觉不妥，慌忙收了回来。
　　南宫逸自知景騂的心思，亲奉了茶水，暗道，“谢殿下挂心，罪臣伤势已大好了。”
　　景騂面露戚色，道，“公子心思玲珑，若能处江湖之远，定是仙风侠骨，羡煞我等凡夫俗子。”
　　南宫逸苦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南宫逸一身一命，死不足惜。只是家臣将士，不得善终。”
　　“公子气节，景騂，佩服。”景騂说罢，起身一揖。
　　南宫逸摆手道，“罪臣何德何能，不过是苟延残喘，偷生人世罢了。”
　　景騂说著，便命人抬了东西上来，置於案上。
　　南宫逸行至案前，缓缓揭开绸子，惊道，“冰弦？！”
　　景騂见那人如获至宝，因笑道，“久闻公子琴棋书画，於琴艺造诣最为高深，特来相讨。”
　　南宫逸食指一划，弦音如裂，幽然不绝於耳，遂笑道，“果然名不虚传，”说罢，向景騂一揖道，“殿下费心了。”
　　景騂笑道，“不知公子可否以琴音相酬，让景騂一偿夙愿？”
　　南宫逸笑道，“自然。”
　　南宫逸行至案前坐下，试了音色，十指跃然开来。
　　“月如新，
　　晓来三更寒，
　　故人何处。
　　重添杯，
　　不觉山河远，
　　凄芳碧草连垣断，
　　梦魂归。”
　　声声涩，声声思。琴音不见哀戚，只觉其中滋味沈淀如酒，经过一番岁月磨蚀，淡了酒香，品撷如水。
　　景騂自轻叹一声，难掩面上戚色。
　　南宫逸因道，“太子衔玉而生，尊贵非常，何至於此？”
　　景騂苦笑道，“如人饮水。”帝王家的不堪，又岂是能为外人道的。
　　南宫逸自笑道，“太子殿下正当茂盛之时，当鲜衣怒马，侧帽风流。若为一时之不忍失蹄御前，便是罪臣的不是了。”说罢，敛了衣容，端跪於前。
　　景騂忙扶了南宫逸，道，“公子一片冰心，景騂自不相负。”
　　南宫逸并不起身，只一揖道，“罪臣不敢。既来之，则安之。罪臣自然明白。”
　　景騂犹豫道，“即使如此，景騂自当谨记公子今日之言。”
　　说罢，景騂便一揖告辞。
　　南宫逸良久才从地上起来，缓缓道，“如此，甚好。”烛火自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啪的一声，灯影幢幢。
　　这夜，越发的长了。


十三

　　北风吹了一夜，到了清晨，便开始洋洋洒洒的飘些雪花下来。景赫摒退了众人，在御花园内缓缓踱著步子。豫国偏北，虽不是苦寒之地，却也见不著太多的新鲜花卉。加之景赫一心策马中原，於宫内的用度上，却也俭省，是以御花园内多以常青树木为缀。这场雪并不大，只淅淅沥沥的落著，凝在景赫的袍子上，便化了。冬季的第一场雪，多半，是留不住的。熨湿的空气有些清新，少了几分黏腻。
　　松针上挂著薄薄的水雾，透著些晶莹的光，银白的，像极了那日莽撞闯入的梦。少年莹白的肌肤带著几分特有的甘冽与青涩，於房事上，不同於女子的媚态。那冰冷的身子燃起了一个帝王全部的征服欲，有那麽一时半会儿，他仿佛觉得自己那於冗杂繁复的政事下反复蹂躏的灵魂，忽而活了。一身尘土被雪水冲刷了干净，心思澄明。他害怕老去，却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是以亲行摘瓜，扶了个战战兢兢的太子。但这孩子终於能否完成他的心愿，无从知晓。但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一个少年，鲜衣怒马，横扫六合！仿佛这垂垂老矣的身子，又可以活蹦乱跳一阵子。
　　“云清阁这几日，可有动静没有？”景赫问道，连自己都觉得唐突了。
　　“禀皇上，无甚动静。只……”内侍低了头，没有继续，却是在试探君王的意思。
　　“只什麽？”景赫淡淡道。
　　“只，奴才听人说，那云清阁近日里时有琴声传出。细细打探，却道是太子殿下以冰弦相赠。”
　　景赫暗自沈吟，没有多说什麽。
　　到了夜晚，这雪越发放肆了，洋洋洒洒铺了一地，借著些风的势头，打在脸上疼得厉害。冰雪本无骨，却也这般坚韧，也能伤人。
　　自那日之後，张宝儿却再也不敢疏忽，弄来些火盆，将云清阁熏得暖暖实在，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个手炉，放几块烧好的炭火进去，用厚厚的棉絮裹了，给南宫逸暖暖手脚。
　　终究是南方人，这样的天气已是要命了，偏生那日硬生生挨了景赫一脚，又拦著不让宣太医，身子愈发沈了。用过晚膳，透著凉意的空气让南宫逸觉得有些闷气，本想著休息一下便就好了，谁知竟然断断续续的咳嗽起来。无法，只得乖乖的被张宝儿裹得好似粽子一般的躺在床上。
　　忽闻外间儿响起些许脚步声，竟是景赫的近侍前来宣旨，道是让南宫逸於昭和殿面圣。
　　南宫逸接了圣旨，只道换身衣服便随了那近侍前去，便闪身入了内殿。
　　昭和殿乃皇帝寝宫，如此，已然明了。
　　张宝儿默不作声的伺候了南宫逸更衣，嘴唇咬得死死的，时而看一眼南宫逸，却不敢多说什麽。临出门，张宝儿取了一件披风，给南宫逸披上。
　　南宫逸自系了玉带，道，“应下的话可别忘了。”说罢，手轻轻在张宝儿手背上拍了拍，“放心吧，早些歇息。”
　　张宝儿只愣愣的看著南宫逸随著近侍走出院门，拢了披风，闪身上了软轿。良久，只觉得脸颊凉凉的，伸手一摸，竟不知何时惹了这许多眼泪。只能幽幽的叹了一声，转身进了内殿。
　　软轿於玉阶前落下，近侍挑了帘子，南宫逸走了出来。停了半会儿，便随了近侍上殿。
　　“罪臣参见皇上。”膝下还没跪稳，周围的宫人便各自出了殿门，朱红金漆的大门在身後轰然合上，门铰处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让人一阵发麻。
　　景赫自榻上瞟著南宫逸，嘴角含笑，却不言语，只轻轻转动著手边的茶杯盖子，青瓷摩擦出低哑的沙沙声。
　　南宫逸一低头，膝行几步，一手揭了茶杯盖子置於一旁，一手缓缓握了紫砂壶柄，玉腕轻垂，添了茶，又双手奉於景赫。
　　景赫先是一愣，而後便放声笑了出来，叹道，“侯爷果然聪慧过人！”毫不理会南宫逸手中的杯盏，倾身一揽，便将南宫逸拦腰抱了起来。
　　南宫逸只觉得身子一轻，杯盏自手中滑落地面，青瓷遇见大理石的地面瞬间便粉身碎骨，碎裂声弥漫了整个寝宫，非是要绕梁三日不可。
　　景赫的手有些烫，常年征战的缘故，虎口处有些老茧，只惹得南宫逸头皮发麻。不逢迎，不反抗，此时的南宫逸像极了一团散在地上的白雪，任人捏塑，能折能弯，头角峥嵘亦可，珠圆玉润也是无妨，只望著自己真似那白雪一般，最後化为一捧清水，也算是他南宫逸的造化。身子仿佛被生生撕裂开来，淡淡的血腥味夹杂著汗水弥漫在方寸帷帐内，双手紧紧抓著床榻的边缘，南宫逸看了一眼窗外依旧纷飞的雪花，闭上了眼睛，只在脑海里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十四

　　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窗外的雪早已停了，只在青瓦上留下了一片白色，细细的淌著水迹。许是盯著窗外太久了，眼睛有些发酸，南宫逸忙闭了眼，将那摇摇欲坠的泪吞了回去。身边的宫人见他醒了，只道皇上上朝去了，吩咐他们好生伺候侯爷。南宫逸并无动作，只由著一帮子宫人们伺候著洗漱，沐浴。委实没有力气了，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泛著酸痛，双腿更是碰不得，好似有人把他的身子撕开来，再细细粘好，每一下动作，都牵引著粘合的伤口，血肉模糊。
　　温热的水轻轻荡起几许血丝，南宫逸第一次看了自己的身子，满目疮痍。
　　由宫人搀扶著上了软轿，南宫逸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这铺天盖地的寒气并不来自轿外那一方四角天空，而是来自自己的身体，仿佛每寸肌肤都化作冰窖，冷得让人绝望。
　　软轿停在云清阁的时候，张宝儿早已迎了出来，一双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想是等了许久了。南宫逸自下了轿，脸色瞬间白了下来，许是下身的伤口又裂开了。脚下一滑，身子正要瘫在地上，却被张宝儿堪堪接住。南宫逸一笑，还欲起身，张宝儿却已横抱起他，吩咐了身边的宫人打发轿夫，便将南宫逸抱进内殿。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南宫逸委实想不到，这瘦瘦小小的猴儿精竟有这般力气。
　　将南宫逸安安稳稳的安置在榻上，张宝儿又出去吩咐了些什麽，复又进来，手里多了一盒药膏。
　　张宝儿跪在榻边，道，“公子，奴才，帮您上药吧。”眼睛依然红了一圈。
　　南宫逸一笑，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这身子，他已不想再给任何人碰了，包括自己。
　　张宝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伏在南宫逸身上哭了起来。
　　南宫逸轻轻拍著张宝儿的肩，叹道，“终究还是个孩子。”
　　张宝儿却抹了抹脸，争辩道，“公子才多大，就说奴才是孩子！”复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奴才没公子……没公子……”许是想了好久，不知道该用些什麽词才好，张宝儿不再言语，低了头。
　　南宫逸因笑道，“没我什麽？没我心机深沈，是不是？”
　　张宝儿腾的跳起来，一张脸涨的通红，道，“奴才，奴才若有这个心思，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南宫逸一愣，忙拉了张宝儿的手，劝道，“是我的不是，没由来的胡诌。若下次还说这样没心没肺的话，便叫天收了我去，好不好？”
　　张宝儿急忙掩了南宫逸的嘴，道，“不许公子说这样的话儿！”
　　南宫逸笑道，“好了好了，不说了，以後都不说了。”
　　张宝儿这才咧嘴一笑，复又敛了神色，怯生生地问道，“公子，您，难受吗？”
　　南宫逸苦笑著，避过张宝儿的眼睛，道，“我有些累了，你且退下吧。”
　　张宝儿欲言又止，只得低了头，闷声出去，又顺手关上了殿门。
　　内殿又安静了下来，空空的，泛著些寒意。南宫逸披衣起身，行至案前，右手轻轻划过冰弦，琴铮如裂。拢了衣衫坐下，十指一划，便再也停不下来。
　　
　　琴声一直未断，好似夏日里的冰雹落在花丛里，砸出一片凄离景象。手指星星点点的渗著血，鲜红的血珠凝在半透明的琴弦上，颇有几分白雪红梅之感。整个身子都没有了知觉，从外至内，那颗应该鲜活的心，不知道还在也不在。南宫逸兀自笑了，这样也未尝不好，无心，则不痛，不痛，则至刚至韧，百折不断。
　　张宝儿在门外听著那琴音不知疲倦的响著，却并不规劝。那人解脱不了自己，旁的人，又如何帮得上手。
　　那日以後，景騂便没再踏足云清阁半步。宫内从不会有秘密，那些所谓秘密，不过是大家心知肚明却不道破的东西罢了。连日来，皇上每晚驾临云清阁的消息好似野火，瞬间烧遍整个皇宫。初时是命人请了风清候至昭和殿，後来，便不管不顾的日日奔著云清阁去了。皇帝自即位以来便一心政事，於後宫之事上，只是雨露均沾，便也不见哪家的主子恃宠而骄。这会子突然杀出一个男人，还是敌国的俘虏，却将这铁腕帝王收得熨熨帖帖的，放在哪儿，都算是件新鲜事儿。
　　行至回廊拐角处，却听见一番窃窃私语，景騂不动声色的停了下来。
　　却听一宫人道，“你们是不知道，那小主子可是一销魂的主儿！”
　　另一人应道，“可不是！那日我随了轿子送他回去，哎哟喂！那身子骨，软的跟没骨头似的！”
　　一个稍尖的声音补充道，“那是个聪明主儿，面上冷若冰霜，暗地里，却不知使了什麽迷魂药！兴是哪天皇上醒来，发现自己连骨头都给那小妖精化了去，也未可知！”
　　景騂沈著脸，轻咳了几声。那几个宫人瞬间变了脸色，一溜儿跪下，手脚哆嗦个不停。
　　景騂扫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半晌，道，“几个奴才，仗著平日里主子宽厚，便胡天胡地！是不是觉得，这宫里的规矩，治不了你们！”
　　那几个宫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还顾得上答话，只一个劲儿的磕头认错。
　　景騂暗自压了火气，始终以太子之尊为难几个奴才，於理不合，便一拂袖，道，“自己去敬事房，领二十板子！”
　　几个人慌头慌脑的叩了头，便连滚带爬的消失在回廊尽头。
　　“太子殿下。”等那一干人等走远了，立於景騂身後的男子方才缓缓道。
　　景騂回过头，道，“郁白，何事？”郁白是景騂前些年在城门口撞见的，那时景騂正当年少，有人惊了自己的马匹，自是恼怒，但见那人眉清目秀不似穷苦人家，便开口问其身世，方才知道，这郁白原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祖上是做茶叶生意的，只因路上遭了贼人，爹娘惨死，方才流落街头。景騂见他身世可怜，又颇有才学，便收了府上做幕僚。
　　郁白冲著那些人的方向一笑，道，“殿下何苦与下人计较，宫中口实之处，笔笔皆是，殿下却为何独对那风清候甚是留意。”
　　景騂低了头，道，“你有所不知，这风清候原是南国二皇子，文思才气，令景騂甚是佩服。”
　　郁白略一沈吟，这公子逸的大名他确有所闻，但段不至於令景騂失态至此，况那南国已亡，南宫逸即便再如何玲珑，不过是个亡国奴罢了。便道，“恕臣多言，这南宫逸本是戴罪之身，而今，却蒙皇上恩宠，已是……”禁脔二字呼之欲出，却顾及景騂，只道，“……皇上的人。太子需审时度势才好。”
　　景騂只苦笑著，自前行了几步。他如何不知！这些年，皇上东征西讨，一双眼睛早已被战事磨的通透，那深黑的眸子仿佛能看到人的心里去，便是他这亲生儿子，也好生胆寒。只是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却连自己也不甚明了。他又何尝听不见那云清阁日日飘出的琴声，好几次从那高高的红墙外过去，只要一步，便能见到那个人，停了他的琴声，轻声抚慰。只是想到皇上那双眼睛，他却没有一丝跨过门槛的勇气！男宠是小，但这份争夺之心，却能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头有些痛，景騂扶了额，兀自叹息著。
　　郁白深知景騂虽贵为太子，却不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便不再多言，只轻抚著景騂的肩，道，“太子且宽心些，凡事天定，做尽了力便好。”
　　景騂没有答话，只轻轻点了头。即便是贵为太子，恐怕也只有郁白一人，能与他推心置腹。若是自己终能做了皇帝，这郁白，却也如何是好……


十五

　　一连数日的大雪总算是停了，天地间少了几分生气，更显端庄威严。豫国皇宫笼罩在这漫天灰白之中，令人望而生畏。
　　马蹄声自城门口传来，一骑绝尘，直奔豫国皇宫。棘手的差事总算落定，魏显也该回宫给皇上一个交代了。这件事儿自接下的那天便如同一把利剑悬於头顶，侥是这身经百战的将军，也不得不战战兢兢。虽是昨日已派人将折子送到，但面圣却也少不得。
　　“禀皇上，魏将军求见。”宫人报道。
　　景赫的手悬在半空，道，“让他进来。”说罢，黑子落定，对著景騂道，“将军！”
　　景騂一看，笑道，“皇上棋艺果然高明。儿臣佩服。”
　　魏显得了召，步入正殿，一身戎装未除，乒乓之声响绝殿堂。
　　“臣魏显，参见皇上，太子殿下。”语毕，便是一跪。
　　“起来罢。”景赫抬了抬手，道，“甚事体来？”
　　魏显瞟了一眼景赫身边，南宫逸垂袖而立，长发遮住了脸颊，看不出表情。
　　景赫看了看南宫逸，笑道，“将军但说无妨。”
　　景騂垂首打量著皇上，又看了看魏显，登时，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魏显一揖，道，“臣奉皇命追捕南宫瑾，幸不辱命，在渭水边截获此人，”魏显一顿，看了南宫逸一眼，继续道，“只是那南宫瑾拼死拒捕，将士们无奈之下，只得将其击毙。”
　　景赫看了看南宫逸，对魏显道，“知道了，魏将军辛苦了，先行退下吧。”
　　魏显便跪了告退。
　　待魏显退下，景赫轻声唤道，“騂儿。”
　　景騂一揖便跪，道，“皇上有何吩咐？”
　　景赫把玩著手中的棋子，道，“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啊。”
　　景騂沈吟半晌，道，“儿臣以为，那南宫瑾既已亡故。不如将其运回家乡，以亲王礼仪葬之。即可昭示皇上胸怀宽广，怀柔天下；又可令南国百姓感受到皇上爱民如子，安抚人心。”
　　一番话滴水不漏，句句逢迎，字字维护，让他这个皇上毫无回绝之理，景赫因笑道，“騂儿果然进益了。”有转而看了看南宫逸，缓缓道，“风清候。”
　　南宫逸跪道，“皇上。”
　　景赫略有些审度的看著他，道，“这南宫瑾是风清候的大哥，依风清候之见，该当如何？”
　　南宫逸一揖，道，“全凭皇上做主。”长发自肩头滑落，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苍白的面容，波澜不惊。
　　景赫笑道，“如此，騂儿，此事便由你一手办理。”说罢，便缓缓闭了眼，道，“你们且退下吧，朕有些累了。”
　　景騂便和南宫逸一同跪了安，退出殿外。
　　行至偏殿，景騂这才抬了头，有些担忧的看著南宫逸，道，“公子，节哀。”
　　南宫逸却好似听不见一般，只默默的走自己的路，头也不回。
　　景騂莫名心慌起来，两步上去，拉了南宫逸的手，触手黏腻。景騂一看，却见南宫逸右手掌腹处一道一寸来长的口子，应是指甲划伤的，正潺潺的往外冒著鲜血，苍白的手掌愈发豔丽，添了几分晶莹。景騂心下一沈，忙吩咐身边的近侍道，“备车！”
　　近侍赶了马车上前，景騂将南宫逸送了上去，自己也跟了上去。只道，“先去云清阁。”
　　车夫一声清喝，便驱了车朝云清阁去了。
　　血兀自淌著，仿佛不会停止一般，青色的衣袖已被染得有几分暗红。南宫逸却好似察觉不到，只静静的坐著，看不出表情，也没有表情。景騂的心莫名的焦躁起来，道，“忧能伤身，公子心里有何难处，不妨说了出来，但凡景騂能办到的，定然相助。”
　　南宫逸却不回应，只身子一滑，整个人跌坐在景騂面前。景騂一惊之下，正欲扶起，却见南宫逸抚著胸口，吐出一口血来，瞬间染红了景騂的袍子。
　　南宫逸低声说了什麽，便一头沈进黑暗里。景騂抱著南宫逸毫无知觉的身子，只听清了两个字，“大哥。”
　　
　　车驾行至云清阁门前，还未停稳，景騂便一跃而下，只惊的众人忙道小心。自车上抱下南宫逸，直奔内殿而去。
　　张宝儿正迎出来，却见南宫逸双目紧闭，嘴角还有血迹，心便沈了下来。只是动作丝毫不马虎，立马随了景騂进去，帮著安置好南宫逸。
　　“你们，”景騂急吼吼的道，“快去请太医，另外，派人通知皇上。”
　　近侍领了命，正欲出门，却又被景騂叫住，只得停了听著。
　　景騂看了一眼南宫逸，一皱眉，道，“罢了。只通知皇上，一切，听皇上的吩咐吧。”
　　近侍一愣，随即跪安，往昭和殿去了。
　　张宝儿打来热水，又替南宫逸除了外裳，手脚麻利的帮南宫逸清理了血迹。
　　“太子爷，”张宝儿终是没忍住，道，“这，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儿？”
　　景騂叹著气，道，“今日魏显将军进宫，道是南国大皇子南宫瑾，拒捕抗命，已被当场击毙。”
　　张宝儿倒抽一口冷气，道，“爷，这消息，为何要告诉公子！公子身子本就弱，这是要他的命呢！”
　　景騂扶额道，“我岂能不知，只是，那魏显入宫奏报，皇上，想是有安排的。”忽而觉得不妥，便正色道，“只管照顾好公子，旁的事儿，一概不知！否则，我也保你不住！”
　　张宝儿因见南宫逸昏迷，心下焦急，一时口无遮拦。经景騂这麽一说，心下一惊，跪道，“是奴才冒失了！奴才该死！太子爷教训的是！”
　　景騂暗自叹气，道，“罢了！你好生伺候公子便是。”
　　“禀太子，皇上听闻风清候病了，派了王太医前来诊治。”
　　景騂道，“请太医进来吧。”如此，皇上并无杀南宫逸之心，既是这样，又为何刻意留南宫逸在场，当面告知其兄之事？
　　王太医进来磕了头，便行至榻前诊脉。那脉相柔若浮珠，时而急促，时而凝迟，王太医不禁皱了眉头，暗自叹息。
　　“太医，风清候这病？”景騂见王太医面露难色，不禁心惊。
　　“太子，”王太医一揖，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景騂点点头，吩咐张宝儿好生照顾著，便随著王太医去了外殿。
　　王太医跪了道，“太子，侯爷原是气血攻心之症。只是，侯爷素来气虚体弱，而脏器内有淤血未除，诸症相加，这才变得凶险。”
　　景騂颔首道，“王太医可有妙法医治？”
　　王太医捻了下胡须，道，“照医理，如此症状只需活血散瘀，佐之养气补身的药便可。”
　　景騂略一皱眉，道，“但说无妨。”
　　王太医叹道，“只是，病由心生，即便侯爷熬过了这一关，若心结不得解，怕也未能长久。”
　　景騂扶起王太医，道，“太医只管开方子罢。”若是他一心求死，便是九转金丹也未必得治，你我凡夫俗子，做到尽了，便也无愧了。
　　王太医一揖，便退下了。
　　景騂缓步行至内殿，见那冰弦安然於案上，几缕檀香，熏得愈发亦幻亦真。景騂看著床上苍白的近乎透明的面容，忍不住轻轻理了那人额前的乱发。手上的伤已被张宝儿细致的包扎了，景騂握起南宫逸的手，方才惊觉，南宫逸十指之上，竟全是琴弦压出的伤口。泪便要落，景騂轻轻吻了南宫逸的手指，咸涩的泪水混合著冰凉的触感在唇上蔓延。平日里，都道他七窍玲珑，自己的心思，想必不会不知。只无论自己做什麽，他总也拒人於千里。若是明哲保身，却为何这般糟蹋自己；若是，若是为了景騂免遭牵连，景騂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夺了这帝位，江山为屏，让他不再忍受任何苦痛。只是不知，景騂愿用万里江山博伊人一笑，他，可愿为了自己，放下那国恨家仇，烽火狼烟。


十六

　　身子越发沈了，太医依旧每日前来请脉，开些方子，不过一些活血化瘀的药材罢了。南宫逸终日不语，只静静的躺著，一双眼睛茫茫然，不知望著何处。或许是与这人世间最後一抹羁绊已然斩断，南宫逸只觉得心下忽而安宁了，平静了，仿佛溺水之人最终也没有看见渴望出现的一丝光芒，终於能看淡生死，坦然接受一切。或许那日祠堂之上，他就该了断了自己。只是，不甘心，他，或是父王，都不甘心。妄想著自逐家门便可坦然面对，原是自欺欺人罢了。世人看见的，仍是南宫逸，南国二皇子，贤王南宫逸，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甚至，不惜沦为豫国皇上的床帏玩物！如此，自己那日自绝於家门，岂非天下第一自作多情之人？
　　“公子，该吃药了。”张宝儿跪在榻前，轻声叫道。
　　南宫逸应了一声，便由著张宝儿将自己扶起来，身後靠上软垫。
　　苦涩的味道惹得南宫逸有些不适，每日用药泡著，五脏六腑苦成一团，痛苦的痉挛著。
　　张宝儿微微一笑，道，“公子竟也怕吃药吗？”
　　南宫逸一愣，想来幼时每每生病，总是父亲和兄长在一旁软磨硬泡方才咽下几口药。而兄长每次都能奇迹般变出些核桃酥之类的小点，塞进自己嘴里，那药便也不觉苦了。只是斯人长埋黄土，这点点滴滴，绵长，却也透著苦味了。
　　张宝儿见南宫逸凄然一笑，便不再多言，只服侍著喝了药，便退了出去。
　　晚些时候，张宝儿正安置南宫逸睡下，便听外间报道，皇上驾到。
　　张宝儿忙跪了接驾。
　　景赫随手打发了近侍，便一个人进了内殿。
　　南宫逸撑著身子，正欲接驾，却闻得景赫道，“不必了。”便不再挣扎，只是靠在身後的软垫上。
　　景赫见张宝儿战战兢兢的跪在面前，随口道，“侯爷的病可好了些？”
　　张宝儿犹疑道，“每日只是按时用药，但，但……”张宝儿瞟了一眼南宫逸，道，“但总不见起色。较前几日更沈了。”
　　景赫面沈如水，只打发了张宝儿出去。张宝儿偷著向南宫逸使了眼色，便垂首退下了。
　　景赫自在榻边坐下，看著南宫逸无力的靠著软垫之上，身子有气无力的起伏著，便道，“侯爷果然历练了，当日殿前丝毫不动声色。不知情的，还道侯爷已然忘却前尘旧事了。”
　　南宫逸缓缓抬起眼睑，道，“皇上日理万机，却不忘记挂罪臣，罪臣，感激不尽。”处处设计，这底下尽了多少心思，耗了多少工夫，当真抬举了他南宫逸。
　　景赫冷笑道，“若换了旁的人，自不必朕费这麽些心思。”转而看著南宫逸，“只是，侯爷如今是朕的人，又玲珑剔透的紧！朕，不得好好疼著吗？”
　　南宫逸忽而大笑，却无奈一阵胸闷，便咳嗽起来，良久，方才缓过神，道，“只可惜，罪臣，伺候不了皇上多少日子了。”说罢，竟嫣然一笑，泛著潮红的脸颊挟著一丝莫名的妩媚。
　　景赫两眼微眯，一把扯过南宫逸的领子，直勒得那人浑身发颤，道，“想死？只是，朕若不松口，这阎王爷，怕也不敢收吧！”
　　南宫逸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越发急促，断断续续道，“皇上……且自放心……罪臣……罪臣若求死……豫国大军破城之日……罪臣已然……自挂东南枝了。”若是那时死了，还落个宁死不屈的名节，现下算什麽？
　　景赫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南宫逸一边喘著，一边咳嗽起来。这麽个闹腾法，就是常人也难捱，更何况南宫逸此时身心俱疲，气血上涌。直咳出几口血，方才有气无力的倒在榻上。脸色越发苍白，仿佛一碰就能碎了。
　　景赫只冷眼看著，半晌，终於起身走了出去。
　　景赫前脚刚走，张宝儿便小跑著进来，看见地上的血迹，心下便明白了几分。忙走到榻前，扶了南宫逸，道，“皇上他，当真想要公子的命不成！”
　　南宫逸靠著张宝儿，摆摆手道，“若是他……真想要我的命，便是我的……造化了。”
　　张宝儿掏出手绢，轻轻擦著南宫逸嘴角的血迹，道，“公子可好些了？”
　　南宫逸微微闭著眼，道，“不妨事。张宝儿……你……可愿意……帮我个忙？”
　　张宝儿一边帮著南宫逸顺气儿，一边道，“公子尽管吩咐。”
　　南宫逸握著张宝儿的手，道，“帮我……帮我把太子……请来。千万……小心！”
　　张宝儿扶了南宫逸躺下，覆著南宫逸的手，道，“公子尽管放心，奴才去去就来！”说罢，便去了外殿，吩咐了几句，走出云清阁。
　　南宫逸缓缓闭上眼，只觉得胸口一阵翻腾，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十七

　　景騂居於东宫，位於勤政殿之侧。原也不是如此建造，只景赫欲让太子摒了杂念，一心修习帝王心术，这才将自己平日处理政务的殿阁移至东宫附近，说是移宫，不过是换个牌匾，殿内器具却也不曾改动。景赫一向俭省，自不会闹出些劳民伤财的事端来。景騂因了父亲的缘故，於殿阁上也是极俭省的，只日日对著勤政殿泛黄的灯火，不免谨慎些个，见个什麽人，办个什麽事儿，都需一一细禀了，免招祸患。
　　内殿燃著熏香，汀兰荇薇，淡淡的植物香味儿。细闻了来，却觉几分湿氲，像极了冬季晨昏的露水，凝在草叶上，较人神经为之一振。
　　景騂陷在太师椅中，扶著额，看著手中的折子发呆，似乎遇见了什麽极为难的事儿。郁白自倚著窗棂，沈吟著，却不真切。
　　景騂叹著气，缓缓道，“郁白，眼下观之，天下也算初定了。只那些个郡邑城池，多半是些旧国遗留，换汤不换药，若是逢著谁振臂一呼，怕是该四方响应了。”
　　郁白面色沈静，沈声道，“眼下时局却是乱些，较早年诸侯割据仍是凶险。四方未定，暗中势力哪个不是蠢蠢欲动，皇上一路征讨，虽是摧枯拉朽，却也留了不少後患。”
　　景騂略压低了声音，道，“皇上的心思，怕是看穿了我没有征战之心，才亲力为之。”
　　郁白略一皱眉，便是你无争雄之心，方才保全自身，周旋至今，因笑道，“却也是太子的福分，早年二……”还未出口，便知不妥，只暗中收了话，道，“而今四王爷戍边，五王爷身子孱弱，其余的，不是守了皇陵，便是困於府内，也独太子爷能以退为进了。”
　　景騂不禁苦笑，当年二皇子谋反一案轰动朝野，令皇上龙颜大怒。一时之间，人人自危。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但皇上帝王心性，偏行了霹雳手段，将一干儿子贬的贬，遣的遣，甚至亲手鸩毒了二皇子景旭。众人皆在那场风波里吃了亏，却唯独他这个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闷葫芦捡了大便宜，更是被册封太子，居於东宫。
　　郁白知道景騂又想起那段日子，便轻言抚慰道，“成败虽是人定，也是天道。太子只需保重些，日後与民休息，也算是功德一件。”
　　景騂深知郁白言下之意，只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潭水已经被搅混了，如何沈淀的下来。”
　　郁白缓缓道，“若是必要时，兵戈相见实属无奈。需知凡事有天数，我等凡夫俗子，只做到尽便好。”
　　景騂一笑，道，“知我者，郁白也。”说罢，良久的看著窗前的人，眼角竟有了几分湿意。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一朝天子都不知要换几朝臣，熬到头发白了，思虑干了，能得个世袭爵位衣锦还乡已是造化，能处江湖之远全身而退，便是莫大的恩宠了。
　　郁白见景騂如此神色，亦知那人难言之隐。只是那日既然甘心拜於帐下，运筹帷幄，自是想到了日後的结局。他郁白若没有遇见他，只怕早已命丧黄泉，这条命，便是给了他，又何妨。更何况，他郁白还白白多得了十几年，便也知足了。
　　“禀太子，张宝儿於殿外求见。”
　　景騂闻得外间儿报道，不禁一愣。张宝儿被自己遣去照料南宫逸之时，他曾千叮万嘱，未得自己的口谕，不得轻易回东宫。这张宝儿平日里也是机灵孩子，莫不是，出了什麽事儿？当下一惊，忙道，“让他进来！”郁白略一皱眉，却也没说什麽。
　　张宝儿上了殿，忙跪了，道，“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有看了看一边的郁白，道，“奴才给郁大人请安。”
　　景騂轻咳了一声，沈声道，“张宝儿，何事体来？莫不是又闯了祸事？惹了你家主子责罚？”
　　张宝儿一愣，随即大哭起来，道，“奴才，奴才要回太子爷身边伺候！”
　　景騂随即道，“大胆奴才！莫不是我平日太宠著你！竟让你忘了规矩！你闯了祸事我才遣了你走，而今你却这样吵闹，成何体统！”
　　张宝儿忙叩头道，“奴才该死。只是，只是云清阁那主子性子怪的紧！仗著有皇上宠著，胡天胡地的。奴才，奴才今日不过失手打碎了一个花瓶，那风清候便要奴才去敬事房领五十板子！奴才跟著您的时候，可曾受过这样的气？”
　　景騂一咳，道，“罢了！你这奴才，只一张嘴最滑。你去回了你家主子，就说让他给我留个情面，且将这顿打记下，日後有甚不妥，一并发落。”
　　张宝儿忙磕头道，“太子爷，你是不知道。那位小主子可会折腾，奴才若是这样回了，给他知道奴才在爷面前告了状，奴才的小命怕也是到头了！”
　　景騂略一沈吟，道，“如此，你先回去。一会儿我自走一趟，装作不知情，总可以了吧！”
　　张宝儿面露喜色，叩头道，“谢太子爷救命之恩！”
　　景騂却一拍案，道，“这次我就著你。可你终究需明白些个，若有下次，便是你家主子打死你，我也不管！”
　　张宝儿一边磕头一边称是，便退下了。
　　郁白见张宝儿退了出去，方道，“太子，莫不是忘了这几年的苦心经营？”
　　景騂自站了起来，道，“如何能忘。”食髓知味，自立了太子，每时每刻，无不小心逢迎。锋芒太露，怕惹来杀身之祸；碌碌无为，亦怕皇上龙颜大怒。当真进退维谷，举步维艰。
　　郁白沈声道，“即使如此，却为何与那南宫逸纠缠不休！此人心机深沈，绝非池中物！太子……”
　　景騂一拦，道，“我如何不知。当日城外还含恨质问，见了皇上，硬是打碎牙和血吞。此人不流泪，只流血，却也算大丈夫了。”
　　郁白道，“怕是另有谋划，也未可知。太子还需谨慎些，莫平白被人利用了去。”
　　景騂一笑，道，“郁白忧心了。我於他，只是爱惜，有些个事儿，我自然明白。”
　　郁白便不再言语，只默默的望著窗外，不再理会景騂。景騂轻轻捏了郁白的手，道，“乖乖等我回来。”便步出殿外。
　　郁白慢慢回身，望著景騂著便服的背影，叹道，“若是他日此人为祸，你当真，舍得下麽？”


十八

　　张宝儿回来时，南宫逸已然靠著床榻坐起身，见张宝儿进来，也不急著询问。直到张宝儿默默冲他使了个眼色，方才放下心来。扶了额，微微皱著眉。
　　不多时，景騂便也来了。南宫逸本不必起身相迎，却无论如何都要张宝儿扶著自己起身，张宝儿无奈，只得从命。景騂见南宫逸亲自相迎，脸上病容未减，忙扶起南宫逸，道，“公子病中，这些个礼节便免了，莫伤了身子。”说罢，便示意张宝儿扶著南宫逸进了内殿，自己也跟了进去。
　　张宝儿扶了南宫逸坐在榻上，又为景騂奉了茶，便垂袖立於一侧。景騂初时以为皇上又为难南宫逸，一时心急，步履不免急了些，还真有些渴了，便端起茶饮了半盏。进了云清阁，没有看见皇上随侍的奴才，这才放下心来。问道，“公子进来可好些了？”
　　南宫逸一揖，道，“蒙太子记挂，罪臣无甚大碍。”嘴角凄然一笑，衬著病容，颇有几分姿色。
　　景騂一笑，道，“如此甚好。常言道，病由心生。公子若有心事，便说了出来，否则，闷坏了身子，却是不值当。”
　　南宫逸神色一凛，扶了床沿便跪下，道，“罪臣，确有一事相求。”
　　景騂一惊，情知此事非同小可，否则也换不来这南宫逸一跪。便也没有忙著去扶，只道，“公子请讲。”
　　南宫逸叩首道，“罪臣自幼蒙家兄爱护，而今……家兄已去，罪臣不能为家兄扶灵寄语，只望……只望能见家兄最後一面。”又磕了头，接道，“罪臣诚知此事棘手，太子殿下……若能帮罪臣圆了心愿，罪臣……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景騂早已料定此事和南宫瑾有关，却不曾想是这样的要求。皇上虽将南宫瑾的丧事交给自己，却始终是个极敏感的差事，若一不留神被人利用了去，又不知会生出什麽事端来，心下便有几分犹豫。只是南宫逸本在病中，终不忍他一直跪著，便示意张宝儿扶了南宫逸起身，道，“公子且容我想想。”
　　南宫逸心知求人不易，便由著张宝儿扶起自己。
　　“臣郁白，参见太子殿下，参见侯爷。”外间儿传来陌生的声音，景騂忙迎了出去，南宫逸便也命张宝儿扶了自己出去。
　　郁白虽多次听景騂说起南宫逸，却也不甚明了。眼见张宝儿扶著一少年出来，一身素色的丝质袍子被那人穿著，竟有几分流光溢彩之感。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著，青丝如泄，却少了几分光泽。苍白的面容有些几分倦色，唇色也有些淡，应是病著的缘故。那日大典之上只是远远瞥了一眼，今日得见，也果然名不虚传了。便道，“想必这位便是风清候，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南宫逸一揖，道，“郁大人客气了。”虽是垂著头，神色却无甚变化，镇定自若，不卑不亢。
　　郁白此时方才领略到景騂口中所谓的“大丈夫”三字，是何含义。
　　景騂见郁白前来，心下明了，便道，“郁大人乃太子伴读，常帮著我处理些事情。”
　　南宫逸自然知道景騂这番话的意思，只微微一笑，道，“失敬了。”
　　郁白只是一笑，不做回应。景騂便道，“外殿有些寒意，不如入内殿去，风清候这儿有些好茶，郁白也来尝尝。”
　　南宫逸一笑，道，“太子殿下取笑了。”便作了个请的姿势。
　　入了内殿，郁白便命了张宝儿出去候著。一时间，内殿内只剩下三人，皆相视无语，气氛甚是让人烦躁。
　　景騂便道，“这南宫瑾的事儿，皇上虽交予我处理，也得谨慎些个……”
　　郁白便道，“侯爷可是想见南宫瑾一面？”只闻得南宫瑾三字，还能做何想！
　　南宫逸垂首道，“正是。”心知郁白与太子过从甚密，此刻，便只能左右逢迎。
　　郁白笑道，“侯爷自是明白人，也知道这皇子与後宫中人，原是该避嫌的。”见南宫逸眼波一转，脸上仍风平浪静，便继续道，“侯爷有事儿，自当去向皇上请旨。皇上若是应允了，我等自当照办。饶是太子，怕是也不能越俎代庖吧！”
　　景騂情知郁白这一番话有些过了，忙著向郁白使眼色，郁白却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不知是刻意避开或是无意为之。
　　南宫逸一皱眉，跪道，“罪臣，不敢。”说罢，磕了头，接道，“罪臣只求殿下告知家兄的灵柩何时，於何处出宫。罪臣……罪臣只远远的看一眼，便足够了。”
　　郁白看了景騂一眼，见那人但坐不语，便道，“侯爷当真以为，自己出得了云清阁？莫不说给皇上发现那些後话，既是太子的差事，出了任何差错，也必是拿太子问罪的！”
　　南宫逸顿了顿，缓缓道，“罪臣，思兄心切，唐突了。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景騂示意郁白噤声，行至南宫逸身前，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只是，逝者已矣，公子还是看开些好。”又对郁白道，“天色不早了，便不叨扰侯爷休息了，我们走罢。”说罢，便同郁白一齐走了出去。
　　南宫逸这才抬起头，凄然一笑。挣开张宝儿的手，自行起身，香炉中的檀香仍旧丝丝缕缕，冰弦在那香炉旁，甚是孤清。
　　四弦一声，悄然如裂帛。
　　景騂脚步一滞，轻叹一声，负手走了出去。


十九

　　“太子放不下麽？”见景騂一言不发，郁白问道。
　　景騂只叹了口气，没有出声，陷在太师椅内，眉头紧锁。
　　“郁白，”良久，景騂唤道。
　　郁白微微浅笑，道，“太子想说了麽？”
　　景騂苦笑道，“众人皆道我这太子是平白捡来的，人家鹬蚌相争，却被我这渔人得了好处。谁曾想，我这太子，却比寻常百姓家的儿子，来得更为窝囊。”
　　郁白一皱眉，道，“成大事者，忍人所不忍，能人所不能。”
　　景騂抬头，深黑的眸子看著郁白，道，“只是你明知我无心天下，为求自保而已。”
　　郁白行至景騂身边，轻轻为他揉著太阳穴，道，“太子无心，旁人却有心。不成功便成仁，原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景騂微微闭著眼睛，缓缓道，“莫非，有些东西，当真要天子才能拥有。”
　　郁白手上一滞，却不知景騂这话究竟是对自己说的，还是自言自语，微微叹道，“太子想帮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景騂一愣，随即握了郁白的手，道，“你有办法？那为何……？”景騂总觉得云清阁里，郁白那一番话实在太多，却又不能当面给他难堪，只得由了他去。
　　郁白缓缓道，“太子莫不是怪我？”
　　景騂笑道，“我情知你是为了我才去得罪那麽些人，岂有怪罪之理。只是，若真有办法帮他，便是说出来，也无妨。”
　　郁白浅浅一笑，道，“此事太子不能露面，但一个人可以。”
　　景騂略一沈吟，忽而道，“张宝儿！”
　　
　　夜降了下来。天公不甚作美，庭院空空，却不曾有水银泻地的美景。饶是有，只怕这会儿也没人会去欣赏。这儿是偏殿，平日里都是空著的，少有人往来。偶尔逢著谁家的主子遭了贬，谁家的奴才讨了罚，才会有一两个侍卫经过，或是站岗。禁院偏僻，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便多了，再经由些没遮没拦的奴才口口相传，便是块石头，也能说出个精来，没由来的让人发怵。
　　“三儿！你那烧酒还有麽？”立在左边的侍卫冲右边的问著，天寒地冻，还被派来守夜，屋子里的据说是南国大皇子的尸身。都说这大皇子是被皇上下令杀害的，怨气甚重，只求著冤有头债有主，别找小人的不是！
　　被唤作三儿的侍卫手脚蜷成一团，靠在门上，道，“没了！想喝自个儿沽去！”
　　隐隐见著院门口有人影晃动，却不真切。只在这夜里，平白的让人发毛。
　　“什……什麽人！”三儿壮著胆子喊道，手不自主的握实了缨枪。
　　“二位爷辛苦了，”走在前面的小太监笑吟吟的开口道，“我们是太子爷派来收拾的，”说罢，自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来，一闪，便收了回去，又摸出几锭碎银，“这是孝敬二位爷的酒钱。”
　　三儿略掂了掂，道，“怎的大半夜的来？”
　　小太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缓缓道，“这位爷说笑了，给去了的人收拾，难道还要光天化日的不成？”
　　三儿略一笑，摆了摆手，便示意那两人进去了。
　　入了殿，张宝儿将早已备好的蜡烛果品摆上，便立於一侧，不再言语。
　　殿阁内只燃著一盏宫灯，灯影如幢。木制的架子上，安静的躺著一个人，白布遮面，颇有几分凄凉之感。
　　南宫逸缓步行至木架便，跪了下来，暗自稳了心神，揭开了白布。
　　记得几个月前送那人出征的时候，他还是意气风发，誓要保家卫国的睿王南宫瑾。而今，那人年轻的脸上已有了细纹，清水洗净的身子仍有著战火，风尘的痕迹。那是他大哥，是曾经敲著自己的脑袋喂自己核桃酥的大哥，是曾经爬上树帮他捡风筝的大哥，是曾经在狩猎场内不顾一切救下自己的大哥，是曾经，一直护著自己，爱著自己的大哥。南宫瑾性格较为沈默，自幼丧母，甚是懂事，尤其是对这个弟弟，更是无微不至。世人只道南王二子南宫逸才华出众，出落得更是华美流芳，却从不知，这南宫瑾也是经世之才。只南宫逸心里清楚，自己的锐气是周身凌人的，而大哥，却是沈静内敛，隐而不发的。大哥自幼熟读兵书，专攻帝王心术，而自己，却只对些诗词文章上下功夫，资通一类虽有涉猎，却不甚喜爱。连父亲都曾戏称，自己是白玉，纤尘不染，而大哥是青玉，浑厚孕於内。南宫逸心下一震，这是干什麽。面对世人责骂，他不曾怕；面对景赫占有，他不曾怕；却偏偏，害怕面对回忆。该是懦弱罢。
　　“大哥！”南宫逸终於还是没忍住，或许，这是自己最後一次叫大哥了。过了今日，世上永无南宫瑾其人！
　　张宝儿闻得南宫逸的声音，不由一个哆嗦。此时已是冒险前来，若被发现，定是吃不了兜著走。正欲提醒，却见南宫逸面色沈静，心下打鼓，也不知是那人大悲大痛之後仿若宁静，抑或是风雨欲来。
　　“公子，该回去了。”张宝儿低声道。
　　南宫逸点了点头，缓缓为那人盖上白布，又磕了头，便随了张宝儿起身。
　　直走出院门好一段距离，张宝儿才轻轻松了口气，一把拉住恍惚中的南宫逸，一路往云清阁去。
　　进了院门，张宝儿将南宫逸拉至内殿，匆匆帮他换下来宫人的衣服，这才松了口气，道，“可吓死奴才了。”看了眼南宫逸，才发觉那人面如金纸，兀自喘著气。
　　张宝儿忙扶了南宫逸，道，“公子！公子可别吓唬奴才！”
　　张宝儿的声音变得遥远，不甚真切。南宫逸头脑一片混沌，胸口仿似被什麽压著，难受极了。嘴里忽而涌起一阵甜腥，南宫逸只觉作呕，鲜红的颜色仿佛止不住一般，直恨不能把心都呕出来。
　　张宝儿心下著慌，又不敢离身，忙吩咐了宫人去请太医，自己只是握著南宫逸的手，帮他擦著额上的汗珠。
　　不知折腾了多久，南宫逸的身子乏力极了，意识也渐渐沈了，眼前一黑，陷进张宝儿怀里。


二十

　　入了春，夜便开始短了。空气仍透著干燥，却也柔和了些。整个冬天，南宫逸都躺在榻上，日日望著窗外的天色，也不知从哪天起，灰白变了淡蓝，自己竟捱过了这个冬季。前些日子病得厉害的时候，每日只是昏昏沈沈的睡著，隐隐记得太医口中的凶险。只没想到，过了冬，身子竟渐渐有了起色，吐血少了，咳嗽也好了些。只那些个药，却是不能少的。也不知这些日子究竟用了多少药，竟连空气，也带了几丝甜味。莫不是自己原就是苦的，所以看著别人，都觉得甜麽？
　　张宝儿端了药进来，见南宫逸有些笑意，便也笑吟吟的迎了南宫逸的目光，道，“公子的气色好多了。”
　　南宫逸一笑，接过药碗，道，“还不是你的功劳，我躺了几个月，你便伺候了几个月吧。”
　　张宝儿轻轻道，“奴才原就是伺候人的，只公子，不把奴才当下人。”
　　南宫逸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那药原是极苦的，只是喝的多了，便也不觉什麽了。这便是习惯吧，果然是个可怕的东西。
　　张宝儿接过碗，看著南宫逸，道，“公子，有些不一样了。”
　　大病初愈，便是神仙也能褪一层皮去，便笑道，“何出此言？”
　　张宝儿略一歪头，道，“奴才嘴笨，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公子瘦了，却……却更有精神了。”
　　南宫逸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道，“不好麽？”
　　张宝儿见了这般光景，心下也有几分快活，便笑道，“当然好得很！奴才只盼日日都能见著公子这般。”说著，便拿著碗退了出去。
　　待张宝儿走了，南宫逸的笑容便也没了，只眸子微微透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病著的几个月里，景赫偶尔来过几次，只是询问了病情，留下话让太医好生伺候，便走了，景騂却没有再来。南宫逸说不清自己的心思，想著国土，父亲，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恨，景赫，还有景騂，但是却没有。面对景赫的征服欲，他忽然能够理解，理解一代帝王驰骋天下的心，理解那份睥睨天下的情怀。战争从来无所谓对错，只是帝王将相的一己私欲，而代价，却是天下百姓。若是南国如豫国这般条件恶劣，怕是父亲，也会有争雄之心。只偏偏南国富庶，城防稳固，父亲方才安守一方，任凭一只狼在自己眼下壮大发展，直到毁了自己。想不到几个月的静思换来的竟是自己对父亲的疑问，南宫逸是有些惊讶的。景赫虽喜征战，却也不失为一代明主。景騂，此人性子沈静，处事却甚是清楚，也是治世之君吧。若是自己不是复姓南宫，或许，会臣服於这二人脚下，也未可知。
　　终於下得床了，几个月躺下来，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张宝儿劝他出去逛逛，南宫逸却不愿惹太多是非，只每日在云清阁的院子里走走，打发时间。那尾冰弦，终究没有再抚，只是吩咐张宝儿小心收好，也不知，竟被收在了何处。
　　这日，辰时刚过，便有内侍前来传旨，道是让南宫逸於勤政殿面圣。
　　南宫逸入内殿换了身青色的袍子，丝质的料子有些垂坠之感，腰见系了暗鎏金色的绦带。一夜春雨刚过，南宫逸略微苍白的脸色衬著这身穿戴，颇有几分清新出尘。出了院门，南宫逸并没有乘软轿，只说闷得久了，想随处走走。张宝儿便捡了一件披肩儿，打发了内侍，跟著南宫逸往勤政殿走去。
　　从云清阁至勤政殿，需过了御花园，再经由东宫。都道春雨细如油，却是南方。豫国的春雨不那麽黏腻，只泛著淡淡的清新，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气。御花园多是植物，清幽一片，南宫逸淡青色的背影与这番景致融合的天衣无缝。 
　　经过东宫时，恰见郁白迎面走来，见了南宫逸，便一揖道，“郁白见过侯爷。”
　　南宫逸也是一揖，道，“郁大人有礼。”
　　郁白默默打量著南宫逸，眼前的南宫逸却与那日见到的少年不甚相符，却也说不出究竟有何不妥，便道，“侯爷的身子可好些了？”
　　南宫逸一笑，道，“已经大好了，蒙郁大人惦记。”
　　郁白一愣，笑道，“如此便好。郁白还有些事务，先行告退。”说著，便欲走开。却闻得身後南宫逸道，“郁大人为太子分忧，事无巨细，罪臣，佩服。”
　　郁白脚下一滞，缓缓笑道，“食君之禄，俗务缠身罢了。终比不得侯爷，一身轻松。”
　　南宫逸只微微笑道，“郁大人能者多劳，罪臣便不打扰了。”说罢，便领了张宝儿往勤政殿去了。
　　郁白微微皱眉，便也转身，进了东宫。


二十一

　　步入大殿的时候，景赫正埋首於案前小山一般的文书中。南宫逸自跪下请安，却不见景赫的动静，宫人们不敢多嘴，只得由著南宫逸跪著。
　　半晌，景赫自文书中抬起头，极悠闲的伸了个懒腰，这才注意到殿前跪著的南宫逸。景赫笑道，“不必多礼。”
　　南宫逸这便谢恩起身，久跪的缘故，腿脚有些不稳。
　　景赫见了，便命南宫逸坐到自己身边，问道，“侯爷的病可好些了？”
　　南宫逸垂首道，“谢皇上记挂，已无大碍。”这病情如何，太医自有禀报，何必多此一举。
　　景赫看著南宫逸，忽而笑道，“侯爷此番打扮，真真‘病似西子胜三分’哪。”
　　南宫逸只微微一笑，抿著唇，不再说话。
　　景赫忽而捏住南宫逸的手，摩挲道，“既如此，侯爷以後便跟在朕身边伺候吧。”
　　南宫逸略一闪躲，离座跪道，“罪臣不敢。”
　　景赫微眯著眼，沈声道，“有何不敢？风清候，还有不敢的事儿麽？”
　　南宫逸略一踌躇，道，“敢问皇上，罪臣何德何能，又以何身份近身伺候皇上。”
　　景赫大笑，道，“侯爷认为呢？”
　　是了，南宫逸背信弃义，投降敌国，又以男儿之身侍奉敌国皇上的事儿，怕是早已传开了吧。横竖这邪魅惑主的罪名，是坐实了。还在乎多这一项吗。便笑道，“如此，罪臣领旨谢恩。”
　　景赫只一笑，揽过南宫逸的腰身，将其扣於身侧，道，“既是朕的近侍，自称罪臣，只怕不妥吧。”
　　南宫逸只由著景赫搂著，道，“全凭皇上定夺。”
　　景赫凑近南宫逸的脖颈，缓缓道，“侯爷既是我豫国的臣下，总不免称一声臣。朕也不叫你侯爷了，朕以後，叫你，逸儿。”
　　南宫逸只一震，身子略有些僵硬，良久，道，“臣，领旨。”
　　景赫颇为满意的看著南宫逸，笑道，“朕还有些政务处理，逸儿，便抚琴来听如何？”
　　说著，便有宫人搬来一尾瑶琴，置於景赫身侧。
　　南宫逸便自起身，行至瑶琴前坐下，雨打芭蕉和著窗外淡蓝的天色，悠扬的飘荡在勤政殿的上空。
　　郁白正帮著太子整理些文书，忽而闻得勤政殿的琴声，便是一愣。
　　景騂看了眼郁白，道，“是他麽？皇上召见？”
　　郁白方才回过神，道，“先前於殿外遇见，想来，应是如此。”
　　景騂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便埋下头不再理会。
　　忽而，郁白幽幽地道，“太子觉得，这琴声，是何意？”
　　景騂略微一愣，又凝神静听了半晌，道，“於音律上，我不如郁白，如何听得出来。”
　　郁白笑道，“太子是听不出，还是不愿听出？”
　　景騂浅笑道，“郁白有事儿，说便是了。无端的，玩这些哑谜作甚。”
　　果然什麽都瞒不过他，因笑道，“头先於殿外遇见之时，他好似话有所指，但又不便明说。现下听这琴声，虽是闲逸的曲子，却总有些暗流涌动之感。”
　　景騂略一沈吟，道，“郁白的意思是？”
　　郁白沈思半晌，忽而道，“太子若是信得过，此人便交由郁白接触。”始终太子之尊，行走後宫，甚是不便。
　　景騂略一点头，道，“也好。”忽而又想提醒什麽，却终究没有开口。
　　郁白看著景騂，道，“太子只管放心。”怕自己处处相逼，为难於他麽？却不知，他又岂是那般容易低头的，不由苦笑。
　　
　　一连三日，郁白每日下朝都能逢著南宫逸往勤政殿去，两人却也没太多话语，一声招呼，便作罢了。只勤政殿传出的琴声，三日来，也未变过。
　　南宫逸也只每日奉召伺候，抚琴，泡茶。那景赫除了上朝，时时刻刻都将自己困在身边。只是，这景赫用心良苦，却叫那群大臣，好生败兴。都道君王沈溺男色，耽误社稷。好几次上书要将这惑主乱政的妖孽拿了，处以极刑。景赫有时会觉得可笑，便将有些折子念於南宫逸听了。南宫逸却只是嬉笑，既不回应，也无甚反应。若大臣们无此反应，你景赫，怕是要大发雷霆了吧。你将南宫逸困於这深宫之中，又如此待之，大张旗鼓。所要的，不过就是这般结果。南宫逸若是被天下人弃之，即便有运筹帷幄之能，怕这天下间，也无人愿意屈於一禁脔身下吧。
　　这日，南宫逸依旧自御花园往勤政殿去。行至半路，却见郁白身著一身灰袍，立於回廊下。
　　南宫逸便上前道，“郁大人今儿个好兴致。”
　　郁白转身一揖，笑道，“不敢。几日来闻得侯爷那首雨打芭蕉，有些感触罢了。”
　　南宫逸眼波一转，笑道，“久闻郁大人也是个中高手，南宫逸有几处不明，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郁白一听，这罪臣改了口，便笑道，“岂敢。若是侯爷有空，不妨移步详谈。”
　　南宫逸笑道，“自然。”说罢，便吩咐了身後的侍从原地等候，自己却与那郁白往园子深处走去。
　　苍劲的树木即使在春季也透著些肃杀，山石隐约其间，青白色的湖水泛著些光泽。二人行至山石後，郁白才道，“侯爷有话请讲。”
　　南宫逸倚著树干，道，“明人不说暗话，南宫逸此番，是想同大人，做个交易。”
　　郁白但笑不语。南宫逸便接道，“郁大人一心辅佐太子，处处谨慎，步步小心。皇上心机深重，霹雳手段，太子本就陷於被动。又有恭亲王景隳虎视眈眈，韬光养晦。可谓前狼後虎。”
　　郁白微微一笑，道，“侯爷初来乍到，此番言语，足见侯爷亦非泛泛之辈。”
　　南宫逸凄然笑道，“南宫逸此人，玩物而已，郁大人多虑了。皇上如此安排，郁大人岂能不知原委。”
　　郁白看了眼南宫逸，道，“侯爷的意思，莫不是想帮太子？”
　　南宫逸垂首道，“正是。”
　　郁白略微皱眉，问道，“却是为何？”
　　南宫逸缓行几步，道，“南宫逸既为降臣，又……”顿了顿，接道，“蒙太子不弃，几次三番救南宫逸於水火，此为其一。其二，太子其人虚怀若谷，他日为君，必能与民休息。其三，郁大人想必知道，朝野上下对南宫逸无不恨之入骨，食肉寝皮亦有不足。南宫逸远离故土，一身一命，如何抵挡？”
　　郁白略一沈吟，道，“这深宫之中，论权势，太子不过虚有其名；论地位，又有哪个不知太子殿下人微言轻。侯爷苦心经营，却不知为何，竟选了这麽一个靠山？”
　　南宫逸低声道，“因为，我知道他绝不会弃我於不顾。”
　　郁白看不见南宫逸的表情，只觉心下一震，道，“你都知道？”南宫逸微微点头，却不回身。郁白急道，“那上次？”
　　南宫逸苦笑道，“若不是他暗中相助，单凭一个张宝儿，能有多少能耐？况且，若是逢著我有性命之虞，他岂会袖手旁观？”
　　郁白有几分嘲讽的笑了。景騂，我一直以为此事只有我这旁观者心知肚明，却不想，连他都清楚。只有你，只有你这天下第一的蠢材，才会相信自己对他，只是爱惜吧。
　　南宫逸看著郁白的神色，心下明白几分，道，“郁大人且宽心，便是南宫逸有此心，亦无此力。待太子登上大宝，南宫逸不过一死，总不能一身侍奉两代君主便是。”
　　郁白道，“即使如此，横竖都是一死，何来交易之说？”
　　南宫逸一笑，道，“南宫逸每日行走於勤政殿，政事上虽不通透，却能闻得些风吹草动。南宫逸以此，交换一个条件便好。”
　　郁白一愣，示意南宫逸继续。
　　南宫逸看著郁白的眼睛，沈声道，“南宫逸，绝不殉葬！”
　　郁白亦直了腰身，道，“不殉葬？侯爷……”
　　南宫逸接道，“南宫逸可以一死，可以终老深宫，但，绝不殉葬。南宫逸此身罪孽深重，却不愿连死，都不得超生。”
　　郁白一咬牙，揖道，“如此，此番便辛苦侯爷了。”
　　南宫逸亦回礼道，“谢郁大人成全。”一顿，接道，“但，此事不可告之殿下。”
　　郁白看著南宫逸，道，“侯爷信得过我郁白？”
　　南宫逸一笑，道，“南宫逸既信得过太子，便信得过郁大人对太子之心。”
　　郁白一愣，忽而大笑，道，“郁白好恨哪！若是侯爷并非生在南国，郁白定与侯爷把酒言欢。”
　　南宫逸笑道，“功成之时，郁大人可带上好酒，亲自送南宫逸一程。”
　　郁白握住南宫逸的手，道，“郁白，定为侯爷计。”忽而，道，“不知日後？”
　　南宫逸扑哧一笑，道，“郁大人琴艺了得，南宫逸，候教了。”
　　以琴声相传，神不知鬼不觉。勤政殿既位於东宫之侧，便是近水楼台。遂笑道，“侯爷好技艺！”
　　二人相视一笑，便沿著原路回去，互道了一声叨扰，各自离去。


二十二

　　离殿门尚有一段距离，便看见张宝儿有些慌张的张望著，好不容易看见南宫逸，便冲著他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南宫逸自知今日略晚了些，还需一番应付。
　　入了殿，南宫逸还未跪定，便觉察气氛有些不对，暗自敛了心神，打足十二分的精神应付。
　　周围宫人侍卫跪了一地，地上还有些水渍，几片碎瓷。南宫逸倒是第一次见景赫如此发作，略微沈声道，“臣，参见皇上。”
　　等得良久，不见发落。便偷偷抬起头瞟了一眼，却见景赫兀自揉著眉心，神情甚是倦怠。南宫逸便膝行了几步，至书案前，缓缓道，“皇上万金之躯，却不知为何事烦恼？”
　　景赫见是南宫逸，思及他奉旨晚了，正欲发作，却见那人低眉顺眼，不似平日那般桀骜，我见犹怜，便只道，“逸儿怎的晚了。”
　　南宫逸微微一笑，道，“方才在御花园逢著郁大人，因日间听了臣抚琴，讨教一二。”
　　景赫倒也知道郁白其人，太子景騂为人沈稳，从不曾向自己这父亲提过任何要求，只一次，却是为这郁白，求了个太子伴读的闲差。便道，“郁大人也通音律？”
　　琴艺，诗酒，文章，本就一家。大凡读书人，多少知道些音律，是否通达，便看个人造化。南宫逸便笑道，“郁大人於诗词文章甚是通达，琴技，亦不在臣之下。”
　　景赫只一笑，不再多问。想这南宫逸每日伺候在自己身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也瞒不过自己，何苦草木皆兵。
　　南宫逸见景赫不再多问，知是自己已然过了这关，便起了身，行至景赫身後，轻轻揉著景赫的太阳穴。
　　景赫颇有几分受宠若惊之感，便微微闭了眼，由著南宫逸伺候。
　　南宫逸见了景赫神色缓和，不似刚才那般疾风骤雨，便一个眼神，示意那跪了一地的宫人侍卫退下。
　　景赫忽而握住南宫逸的手，放在掌心摩挲道，“怎的快六月天景儿，这双手还这麽冷？”
　　南宫逸便自低著头，任由景赫纳入怀中，双脚一离地，坐在了景赫腿上。
　　景赫轻笑著，一手环过南宫逸的腰身，一手在他大腿上轻掐了一把。只惹得南宫逸浅笑著躲避。
　　“禀报皇上，滦州六百里加急文书。”殿外的宫人尖声报著。
　　景赫一愣，道，“递上来罢。”
　　南宫逸便自觉的从景赫腿上下来，闪入景赫身侧的屏风中，撩拨著香炉内的熏香。
　　景赫拆开文书，阅毕，沈思半晌，道，“宣司空王允，将军魏显觐见。”顿一顿，道，“把太子也请来吧。”
　　近侍领了旨，便传召去了。南宫逸从屏风後出来，道，“皇上政务繁忙，臣，先行告退。”
　　景赫笑道，“逸儿是避嫌麽？”
　　南宫逸拜道，“臣，不过想多活些日子罢了。”
　　景赫面色一沈，道，“逸儿倒是识趣得很。”忽而一笑，接道，“只是，朕既留了你，自有分寸。”
　　南宫逸只一笑，道，“如此，臣自当领旨。”说著，便起了身，立於屏风後。
　　待外间儿宫人传唤，司空王允，将军魏显，便上了殿。後面紧跟著太子景騂。
　　那魏显，南宫逸自是见过的。司空王允倒是头次见。据闻此人有些怪癖，於古书甚是喜爱。自做了司空，不少底下的孝敬，那人却从不照单全收，非是孤本不可。
　　行了君臣之礼，景赫也不再兜圈子，只道，“朕刚收到滦州急报，道是滦河水患又犯了。几位有什麽看法？”
　　司空本是统管天下水木工程一类，滦河水患，自是首当其冲，便一揖道，“滦河河道年久，泥沙淤积，已有地上河之势。近几年更是水患频发，皇上可速派人治理。”
　　景赫踱步道，“治理自不必说，只是，眼下春夏之交，水患过後，最怕瘟疫。”
　　魏显本自纳闷，这水患之事，宣他一武将来作甚，眼下观之，怕是自己少不得带兵镇压才是。
　　司空王允沈吟道，“皇上，不如遣一钦差亲赴滦州，一面督促治理水患，一面关注疫情，防患於未然。”
　　景赫颔首道，“朕正有此意。只是，不知何人能担此大任。”说罢，眼角微微瞟了景騂一眼。
　　景騂忙恭身道，“儿臣以为，不若让魏将军亲帅两千兵士，修筑堤坝。若当真疫病暴发，便就地封锁滦州等地。”
　　景赫略一沈吟，道，“理应如此。只魏显是武将，於工事上不甚通达。若论安抚百姓，统筹全局，还应遣一文官随行才是。”
　　司空王允道，“皇上所言甚是。”
　　魏显本道那太子恁的缺德，自己一员武将，修筑堤坝便也罢了，若是疫情泛滥，自己拿两千兄弟便首当其冲，若是不甚引发了暴乱，自己便是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听皇上的意思，却是有意让自己做副手，心下一喜，道，“皇上圣明。”
　　景騂心下苦笑，魏显乃恭亲王门生，本欲将这个当手山芋抛给他，却不料皇上却无此意，只得一揖道，“是儿臣欠考虑了。”只是听景赫话中之意，却是有意让自己前去，只是，这太子之尊，哪有涉险之理。
　　景赫忽而道，“依太子之间，何人可担此重任。”
　　景騂正思忖，闻得景赫如此发问，心中有些没了主意，转念一想，怕是皇上早已有了人选，便道，“还请皇上示下。”
　　景赫沈声道，“近年征战连连，百姓深受其苦。此番遣钦差前往，既是治理水患，亦是安抚百姓。须得身份显贵之人，才能显其皇恩浩荡。”
　　景騂只觉得此番话语略有所指，却不甚明了。身份显贵，莫过皇亲。只几位兄弟早已被皇上架空，虚有其名。皇叔景隳倒是身份合适，只日日韬光养晦，暗中计划，不问政事久矣。如此，还能有谁？
　　景赫看景騂面色阴晴不定，便笑道，“太子伴读郁白郁大人，可能担此重任？”
　　景騂断没有想到皇上竟打算让郁白前往，此行凶险，於公於私，他自是不愿，便辞道，“郁白只识书本文章，恐误了皇上的大事。”
　　景赫笑道，“如此，更当历练一番。否则他日，何以辅佐太子。”
　　景騂一咬牙，沈声道，“蒙皇上赏识，儿臣代郁白，谢主隆恩。”
　　景赫颔首，道，“王允，你且将滦河的资料交予郁白，并派一得力的手下，随郁白一同前往。魏显，你自领两千精兵随行，一切，需听从郁白的吩咐。”
　　魏显和王允便一同跪了，道，“臣领旨。”
　　景赫便一挥手，道，“没什麽事，就跪安吧。”说著，便闭了眼假寐，看也不看景騂一眼。景騂便同王允和魏显一同跪安，退出殿外。
　　
　　
　　
　　--------------------------------------------------------------------------------
　　昨天网络给俺闹情绪，因此米更新，对不住各位了~
　　另~这段时间有点小小的事务处理，不太有时间写文，这几天会陆续把之前写好的部分放出来，之後停更一段时间，大概一月二十号之前恢复日更状态~
　　拜谢各位啦~


二十三

　　景騂怀揣著几分不安，默默走著，不知不觉已到了东宫，却不料那皇上的圣旨竟到的更早，自己踏入殿门之时，郁白已恭身接旨。景騂暗自叹息，打发了传旨的宫人，便和郁白入了内殿。
　　“何日启程？”心乱如麻，一时间千头万绪，随便挑了个喙头，景騂幽幽问道。
　　郁白将圣旨交予景騂，道，“明日便出发。”
　　景騂展开圣旨，粗略的看了几眼，复又合上。只道，“郁白打算如何应付？”
　　郁白微微一笑，转过身去，望著不远处的勤政殿，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景騂亦上前，行至郁白身侧，道，“皇上此举，却不知是何用意，还需小心些个才好。”
　　郁白如秋水般的眸子望了景騂一眼，笑道，“国之储君，若毫无建树，如何立威？”见景騂眉头深锁，便接道，“皇上所忧者，莫非一‘仁’字。太子殿下仁德有余而决断不足，皇上此举，是想看太子殿下如何当机立断，行霹雳手段。”
　　景騂略沈吟，道，“郁白的意思？”
　　郁白面色一沈，道，“此去情形却难预料，既是钦差，便有临机专断之权，郁白自当代太子行事。”
　　郁白面色沈静，景騂却不免心潮暗涌。皇上定是知晓郁白的行事皆与自己不无干系，此番遣郁白前去，自有试探自己之意。只是，既是赈灾，难免有些不得已的事儿。若是激起了那群迂腐言官的弹劾，便扔了郁白去，弃卒保帅。即便时下治不了他，日後，这事儿也可成为一个幌子，有用之时，拿来大做文章。皇上如此巧妙设计，竟是为了自己这个平日里防都防不及的太子，除了圣心难测，还有何话说。思及至此，景騂只觉遍体生寒，忽而握住郁白的双手，沈声道，“郁白。此番前去，凡事如实上禀！这一关，过得去便罢，过不去，大不了不做这个劳什子太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只望你平平安安的回来！”
　　郁白见景騂一番言辞，甚是恳切，心下更是感激。便跪道，“太子好生糊涂！太子以为，不坐这大位，便可平安一世？皇上，恭亲王，还有那些个不死心的外戚、皇子，哪一个是吃素的？到时太子自身尚且难保，如何护得郁白周全？太子若能坐稳了大位，到时即便有什麽变故，偷梁换柱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郁白略微平复了心境，缓缓道，“再者，郁白这条命，自打太子救下时，便不是自己的了。即便此刻死了，只不过还给太子罢了，还平白捡了这些年的便宜，如此算来，还是郁白赚了。”
　　景騂只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不知如何开口。他自然知道郁白句句属实，只是，若这大位要以此为代价，他却终究狠不下心。思及至此，便更觉自己根本不适合做什麽皇上，倒不如闲云野鹤来得痛快。便只扶了郁白起身，不再说话。
　　郁白见景騂面色凄怆，便也不再开口，只静静的望著窗外。
　　
　　“渭城朝雨，朝雨挹轻尘。
　　客舍青青，青青柳色，柳色新。
　　劝君，劝君更进，一杯酒。
　　西出阳关，从此，无故人。”
　　南宫逸身无长物，便只得一颗心，一曲琴。送郁白，送景騂，送南宫逸。送尽天下可送人，歌遍天下可歌事。
　　停了拨弦，南宫逸将手浸入身侧的清水中，淡淡的血丝氤氲开来，甚是瑰丽。若自己记得不错，这是他第三次弹这首曲子。当日兄长出征，自己以枯柳相送，道是待大军凯旋之日，定当折新柳以迎。世事无常，却不知京都的柳树，是否一如往年，依依若娉婷，嫋嫋水边垂。
　　“看来，逸儿和那郁白，是交浅言深哪。”景赫望著独自出神的南宫逸，缓缓道，深黑的眸子定格在南宫逸脸上，让人不由的胆寒。
　　南宫逸收了思绪，又拿边上的巾子擦了手，笑道，“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景赫双眼微眯，道，“哦？却不知是何人，激起了逸儿的离愁别绪啊。”
　　南宫逸暗自叹息，这曲子於他南宫逸当真有些孽缘，便离席跪了，道，“臣与郁大人也算有一面之缘，现下郁大人远行，臣感於别绪，这才失态。”
　　景赫一笑，道，“逸儿，是思念故土了吧。”
　　南宫逸身子一震，绽开一抹浅笑，一揖道，“故土的意义莫过於故人。臣的故人，还有一个在的没有？”
　　景赫一拂袖，道，“你在指责朕？”
　　南宫逸叩首道，“不敢。”斩草除根，换了任何人都是如此，自己凭著什麽指责。
　　景赫面色一沈，离了座，一把拖起南宫逸，笑道，“朕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能硬成什麽样子。”说罢，便猛力一推，南宫逸便撞在屏风上，痛得弓起身子。
　　南宫逸自知在劫难逃，也不挣扎，只缩著身子，闭起眼睛。不多时，便感觉自己被猛力摔上龙榻，呲的一声，只可惜了自己这身上好的丝绸。这景赫夜夜抱著这样的人，却也不知是何感受。无论他如何挑逗作弄，自己也没什麽反应。便是这样，也能让他如此难以忘怀？抱著这样的身子，和抱一个死人，有何分别。想著，南宫逸便有几分想笑，只身下的疼痛翻江倒海的袭来，这笑容，怕也有几分扭曲，略有些狰狞吧。疼痛让南宫逸打了个冷战，便又恨起自己这没用的身子来，又不是第一次了，竟还这麽不习惯麽？脑子里掠过一千一万个想法，搅得自己哭笑不得。冷汗顺著额角渗进发丝，全部的精神都被用作抵御疼痛，南宫逸只来得及扯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容，便昏昏沈沈的睡了过去。
　　
　　夜凉如水，听著风中传来的曲子，郁白沈沈的叹了口气。若只是利益关系，这样的琴声，是断不会出现的。既是如此，那唯一的解释便是……郁白默默看了一眼正翻著文书的景騂，又望向窗外。南宫逸，我一直当是你利用了景騂的情意，却不想，你心中也怀著这份情。今日，郁白方才明白，为何你会私下与我联系，而不是他。你早已将生死看淡，又何须一太子做靠山？只是，南宫逸，你和他，终是殊途。
　　而身後，景騂望著郁白的背影，望著窗外的夜色，不由轻叹，那声音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殿内的灯影中，一丝涟漪都嫌奢侈。


二十四

　　空气中泛著些许黏腻，没的让人焦躁，原以为北地的夏日不比南国，却不想热浪袭来，哪儿都是一样。沈闷的天色发出压抑的嘶吼，空气仿佛凝滞般，连沙粒都未曾移动。午时光景，天色却阴沈的可怕，仿佛要把这人间碾压成灰。
　　一袭青烟自香炉内嫋嫋上升，撞著横梁，便碎了，氤氲开来。殿阁的角落里零星的摆放著几盆冰块，三五个宫人轻柔的扇著，凉意渐起，缠绕著薄荷味道的熏香，仿佛要冷到人的骨子里去。南宫逸跪坐在案前，缓缓展开面前的古书。触手可及，分不清绢帛或是纸张，淡淡的古意飘散在指尖，南宫逸只一笑。前些日子，恭亲王景隳入宫觐见，说是淘换到什麽新鲜玩意儿，献於景赫赏玩。景赫一时兴起，便也没有叫南宫逸回避。南宫逸还道是什麽，却见那景隳意味深长的望著自己笑了笑，自袖内拿出这本《碣石调?幽兰》，呈了上来。这《幽兰》本是古曲，又是少有的文字谱，自是珍贵非常。只平日里却没听说这恭亲王是喜好琴音之人，这曲谱，想来也花了不少心思。景赫也是一笑，说著自己不识音律，收了这麽个东西却是糟蹋斯文了，便转手给了南宫逸。南宫逸也不推辞，恭身接了。想这景隳煞费苦心准备这件物什儿，还绕著弯儿的送给自己，便觉好笑。忽而忆起当初也曾向兄长提及，南宫瑾宠爱幼弟，也曾派人寻访，终不得果。却不想今日却被这不解风月的景隳寻了来，真真的辱没斯文了。
　　外间儿的宫人奉著滦州六百里加急的文书跪了有半个时辰了，只因著景赫午睡，众人不敢打扰，只得由他在外候著。南宫逸暗自思忖，这郁白去了将近一月，开沟渠，疏河道，总也算应付过去，只原先决堤的地方有些棘手，还需安置。眼下暴雨连绵，怕是滦河的情况不太乐观。便起了身，低声吩咐了宫人奉著香茶，自己则入了内殿，在榻前跪了，轻声道，“皇上。”
　　景赫本也没有多少睡意，听得耳边有人唤，朦朦胧胧睁了眼，道，“何事？”
　　南宫逸浅笑道，“滦州六百里急报，已等了半个时辰了。”
　　景赫一惊，已然起身，道，“朕去看看。”
　　南宫逸接过宫人手中的香茶，奉於景赫，道，“先用了茶提提神罢，也不差这麽一时半会儿。”
　　景赫这才注意到南宫逸，接过杯盏，浅浅饮了，笑道，“逸儿愈发得体了。”
　　南宫逸只一笑，众人只道皇上一心政务，於其他事儿上皆是检点。却不知，那人折磨人的法子和他治国的手腕一样，多的让人目不暇接。南宫逸并不在乎那些疼痛，却不愿在人前显露哪怕一丝半点的脆弱，平白叫人取笑了去。日间那些人的说辞，南宫逸多少也是知道的。虽不愿，却无奈人家句句属实，理亏的，反倒成了自己。便只得三缄其口，听而不闻。
　　取过外袍给景赫披上，南宫逸便随著景赫去了外殿。
　　景赫拿过文书，略看了一眼，深深吸了口气，锁眉不语。南宫逸却只跪坐一旁，缓缓摆弄著手中的熏香，要了几种香料，添进香炉，青烟徐徐，带著几分凉意的薄荷香味重新升腾在殿内。
　　“禀皇上，太子殿下於殿外求见。”又是这样，这些宫人的声音几时才能不这麽刺耳。
　　景赫不动声色的将文书置於一侧，点了点头，示意宣了。
　　“儿臣参见皇上。”入了大殿，景騂只是一跪。
　　“进来吧。”景赫漫不经心的应著。
　　景騂谢了恩，便自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屏风，隐隐见著那人一袭白衣，长发随意挽起，兀自摆弄著什麽。自上次云清阁一会，景騂不见他已数月。从王太医口中得闻那人的近况，也是月余前的事儿。自打皇上命了他贴身伺候，景騂便刻意避开，不到万不得已，断不踏进勤政殿一步。上次虽是皇上传召，却碍於几位大臣在，竟强忍著没有望那屏风一眼，加之郁白的事儿让他忧心不已，景騂连自己如何离开，又如何到的东宫都无甚映像。
　　景赫瞟了景騂一眼，淡淡咳嗽了，道，“騂儿有何事体？”
　　景騂这才觉察自己分神，忙一揖道，“儿臣听闻滦州的文书到了，却不知水患的事儿处理的如何？”
　　景赫微微眯著眼，道，“太子忧国忧民，朕心甚慰。”说著，便将手边的文书递予南宫逸，道，“拿给太子看看。”
　　南宫逸一愣，接过文书，走了过去。
　　景騂也是一惊，却见南宫逸愈发清瘦了，脸色仍是自己那日所识的苍白。眉眼间那抹傲然已然不再，留下的，只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还有，寒冷。
　　南宫逸行至景騂面前，一揖，将文书递予景騂。
　　景騂垂首接过，却在触到南宫逸的手时，略微一愣。好冷。因念及郁白，只得收了心思，展开文书。
　　“这……”一丝慌乱掠过，景騂不著痕迹的掩饰了，却仍旧被一旁的南宫逸尽收眼底。
　　“太子以为，如何？”景赫并不抬头，只随口问著。眸子扫过，是一贯的审度。
　　景騂一咬牙，揖道，“儿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手段。眼下正是夏季，疫病蔓延则一发不可收拾。郁大人火焚之法，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待疫症过後，再行安抚百姓，重建家园，未为不可。”
　　景赫冷笑道，“滦州四郡，騂儿可知道，那是多少百姓？”
　　景騂神色一滞，缓缓道，“百姓，两万有余。”
　　景赫面色沈静，喑喑的眸子落在景騂身上，嘴角一抹浅笑，稍纵即逝。起了身，踱步道，“罢了，此事明日早朝再议。”
　　景騂心下一沈，若说皇上对这两万百姓狠不下心，景騂断不会相信，可眼下这态势，分明是借题发挥，却不清楚皇上想发落到什麽程度，自己又如何护郁白周全。明日凶险，断不能自乱阵脚，只得跪安，退出殿外。
　　出了勤政殿，天色愈发阴沈，一道闪电划过，皇家院落，形同鬼魅。景騂犹疑了一阵，便快步向东宫走去。手中，还攥著一纸书信，墨迹早已韵开，依稀辨得几个字，“静观其变，切切！”


二十五

　　这日，南宫逸起的较平日早些，掐算了时辰，景赫尚未退朝，便也不急著去勤政殿，只遣了软轿，带著张宝儿信步走了去。
　　行至御花园，便看见迎面走来的恭亲王，一身暗蓝色的袍子，缀以黑色为襟，面料是上好的湖丝，上以苏绣手法缀著祥云，隐约有著暗银色的飞龙，若隐若现。豫国尚武，是以皇室子弟多有此傍身。一袭暗色的袍子衬著那人的身形，健硕沈稳，颇有几分帝王之象。只眼角眉梢流露著些阴郁，伤了阴堥，白白浪费了这一身华美之气。
　　南宫逸上前，堪堪一揖，道，“见过王爷。”
　　景隳只一笑，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风清候。侯爷这一袭月牙白的衫子，比那冰山上的雪莲还冷上几分。”
　　南宫逸亦笑道，“王爷见笑。”出言轻佻，流於风尘，也只有这样的传闻才能保他周全吧。
　　景隳四处望了望，一揖道，“花开堪折，不知风清候可有此雅兴？”
　　花开堪折？这御花园内除了绿色，再难见著其他色彩，便也有繁花似锦麽？倒是自己眼拙了。南宫逸便笑道，“自然。”
　　说著，两人便沿著回廊缓步走著。
　　良久，景隳忽而道，“不知那幽兰，可合风清候的心意？”
　　这便要入题儿了，南宫逸因笑道，“教王爷费心，南宫逸如何担当得起。”
　　景隳上下打量著南宫逸，笑道，“若是风清候担当不起，这天下间，怕是没几个人有这份担当了吧。”
　　南宫逸一揖，浅笑道，“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景隳一愣，遂笑道，“也好。”说著，忽而敛了神色，接道，“那幽兰，并非本王寻得，乃是一位故人。名唤，王堇。”
　　南宫逸狠命握著自己的手，指甲一分分嵌进肉里。良久，方才稳了心神，缓缓道，“此物得来不易，想必王爷与那位故人相交匪浅。”
　　景隳的嘴角浮起一丝浅笑，道，“各取所需罢了。”
　　南宫逸不动声色，笑道，“如此，却是南宫逸得来不费半分功夫，只辛苦了王爷，和那位故人。”
　　景隳负手走了几步，道，“也不尽然。”
　　南宫逸面色一沈，道，“请王爷示下。”
　　景隳忽而转身，颇有深意的望著南宫逸，道，“本王听闻，风清候在南国之时，曾将十八首曲子断成一首，演奏起来，行云流水，饶是个中高手，也察觉不出其中过渡。且断接之处首尾相接，意境词曲竟能全然吻合，提炼出新的意思来。”
　　南宫逸略微沈吟，半晌，道，“幼时顽皮罢了，王爷若不嫌弃，南宫逸愿意一试。”忽而，抬起头望著景隳，蒙著霜雪的眸子带著丝丝寒意，“却不知，如何酬谢王爷？”
　　景隳略一皱眉，道，“本王的心思，风清候岂会不知？不过，现下又多了个小小的礼物，便是了。”
　　南宫逸只觉得遍体生寒，脚下一软，却被景隳一把扶住，附在南宫逸耳畔，笑道，“风清候还是小心些个，本王，可不要摔坏了的物件！”说罢，便甩了南宫逸的手，大笑著走了。
　　南宫逸自倚著廊柱站定，喉中发出几声暗哑的笑声，竟比那哭的还要难听几分。半晌，见那张宝儿於远处候著，似在担心，又不敢上前，便咬了咬牙，往回走去。
　　刚到勤政殿，却逢著郁白回来复旨。前些日子，他一把火烧了滦州四郡，朝堂上颇有些微词。只景赫并不发话，只暗地里训了太子。众臣见皇上并无查办之意，便也不再多言。那日风云骤起，却不想，也就这麽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只苦了景騂，又是忧心，又不敢有所动作。
　　上了殿，互相客套了几句，南宫逸便一闪身，入了屏风。郁白照例将文书中所奏的事儿说了一番，景赫只是沈吟，不动声色。毕了，郁白便跪了安，朝东宫去了。
　　
　　入了内殿，只见景騂自踱著步子，眉间有些毫不掩饰的焦虑。郁白暗自叹了气，走上前去，笑道，“郁白参见太子殿下。”
　　景騂忙扶起郁白，道，“滦州一行，可吃了亏没有？皇上怎麽说？可有发作？”
　　郁白扑哧一笑，道，“太子可让郁白一件儿一件儿的禀报？”
　　景騂一愣，自嘲的笑道，“瞧我，白让人笑话了去。”
　　郁白便将此行之事摘了些紧要的，轻描淡写的说了一番。景騂自然知道，这一番平淡无奇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且不说那魏显是恭亲王的人，就说这治理水患，控制疫情，哪一件又是省心省力的。
　　景騂略沈吟著，缓缓道，“郁白，万不可有下次了。火焚四郡，这麽大的手笔为何之前不上报朝廷？”
　　郁白心知景騂放不下此事，便一揖道，“郁白是钦点的钦差，自然有临机专断之权。若是上报，只怕不耽搁个十天半月是不会有结果的。可疫病不等人，若是照那样下去，怕是整个滦州都保不住。”
　　景騂皱眉道，“若是请旨，则功过皆在朝廷；而现下，功过便在你一人而已。”
　　郁白一笑，道，“这朝廷早晚是太子的，郁白何苦为太子招惹些骂名。功也罢，过也罢，郁白一力承担便是。”
　　景騂忽而转身，怒道，“郁白把景騂当什麽人了？”
　　郁白见景騂动怒，便放缓了语气，道，“太子仁厚，郁白自然清楚。可这帝位之下，哪有不埋枯骨的道理。”朝廷的动静，自己也有所耳闻，心知若是太子极力相保，自己定过不这关。眼下风平浪静，想是他并无动作。只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
　　景騂一声冷笑，道，“郁白是认定了景騂会负你？”
　　郁白只是一笑，转过身去，缓缓道，“你爱他麽？”
　　景騂并没料到郁白有此一问，只一愣，道，“郁白何出此言？”
　　郁白凄然笑道，“你不敢去勤政殿，是怕遇著他，不知怎麽面对他，是麽？”
　　景騂一咬牙，道，“扯这些有的没的做甚！”
　　郁白转过身，看著景騂，道，“从你谈论他的语气，和你看他的眼神，郁白就知道，你我，只是君臣。君为臣纲，郁白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请太子，不要再欺骗自己。”
　　“我……”景騂忽而笑道，“饶是如此，又能如何？”
　　郁白只是一笑，跪道，“郁白累了，先行告退。”也不等景騂说话，便自起了身，往偏殿走去。


二十六

　　夜凉如水，隐隐有些丝竹之声传来，却是皇上在大殿宴请番邦使臣。
　　白日里的金碧辉煌，入了夜，却是这般苍凉光景。树影投下些阴暗，宫墙之上，灯影幢幢。除了巡逻的侍卫，偌大的宫苑内，无甚人影。青砖铺路，还不知埋著多少冤魂。若是盼著长久的，自不会在这样的时间随处晃悠。郁白独自倚著廊柱，那日之後，他便刻意避著景騂。不为其他，只为著自己也有那份骄傲。少年入宫，在景騂身边一呆就是这麽些年。深宫之中，郁白并不是膝盖不会打弯儿的主儿，但心中真正跪拜的，却只有景騂一人。在旁人眼里，他是清高桀骜的太子伴读，可在那人面前，他只是郁白。
　　“初秋夜凉，郁大人怎的独自在此？”南宫逸因著宫中宴客，难得偷闲。
　　郁白略微一愣，转过身，一揖道，“侯爷也有如此雅兴，踏月赏菊？”
　　南宫逸四处望了望，笑道，“这园内，可有菊花开了没有？”言带讥诮。
　　郁白微微一笑，道，“侯爷说的是。倒是郁白，糊涂了。”
　　南宫逸只是一叹，缓缓道，“前些日子皇上派人送了些梅子酒来，不知郁大人能否赏脸一叙？”
　　郁白略一沈吟，道，“也罢，恭敬不如从命。”便随了南宫逸往云清阁走去。
　　进了院门，南宫逸便退了宫人，只命了张宝儿一人在旁伺候。院子不大，却也幽静，只有些翠竹，时不时落下几片竹叶，颇为雅致。
　　再见著南宫逸的时候，那人已除去了外面的锦袍，只一袭水绿色的青衫裹著，倒也与这景致相映成趣。郁白只一笑，道，“竹映青衫冷。”
　　南宫逸知他有心取笑，便接道，“月照斯人愁。”
　　郁白一愣，浅笑不语。
　　南宫逸接过张宝儿烫好的青梅酒，浅斟了两杯，道，“南宫逸是不自度之人，郁大人怎也如此？”
　　郁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入口绵长，唇齿挟香，青梅的酸和著酒的涩味，竟有些想落泪。缓了缓，才道，“郁白，是不知足之人吧。”
　　南宫逸浅笑道，“郁大人，是太过清醒了。”
　　郁白看著南宫逸，垂首敛眉之间，笑意盈盈，便道，“此时只得郁白一人，侯爷大可不必。”
　　南宫逸垂著头，看不清表情，只幽幽道，“郁大人多虑了。”
　　郁白只一笑，浅酌慢饮，和著月辉，周身如玉。南宫逸也不多说，只摘下一片竹叶，吹著些简单的调子。
　　半晌，郁白开口道，“侯爷费心了，郁白不值得侯爷如此。”
　　南宫逸缓缓将竹叶埋於土中，道，“南宫逸不过随心罢了。”
　　郁白笑道，“好一个随心。侯爷，不该生於帝王家。”如此心性，当一叶扁舟，一壶清酒，一袭青衫，远走天涯，恣意留痕。
　　南宫逸却只一笑，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郁白有些酒沈了，心思却愈发清明起来，遂笑道，“侯爷的用心，怕是不比郁白少吧。”
　　南宫逸却只一笑，轻声道，“我是不堪之人，怎可背负如此情义。”
　　郁白端详著手中的酒杯，道，“你和他，是一类人。爱便爱了，到头来，该怎麽还是怎麽。人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其实不是，你们只不过，背负的太多罢了。”
　　南宫逸浅酌了一杯，道，“郁大人言重了，南宫逸不过苟且偷生而已。”
　　郁白神色尽敛，缓缓道，“侯爷的人，若是能跟侯爷的琴音一般，郁白自当引为知己。”
　　南宫逸一愣，避开郁白的目光，笑道，“岂可尽如人意。”
　　郁白亦是一笑，言尽於此。
　　南宫逸饮尽杯中残酒，只觉想笑。郁白，你高看了南宫逸。南宫逸不过一枚棋子，即便没有此人，该来的，还是会来。
　　月色如水，竹影婆娑，两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秋风瑟瑟，一时满院的竹叶，张宝儿边命人打扫，边笑道，“早些时候公子不让奴才打扫，现下可好，都快铺满院子了。”南宫逸只一笑，喝了一口香茶，继续翻著手中的书。竟也快一年了，初时种种却记不得了，怕是早淡在风里，不知飘到哪儿了。这些年战乱不断，也不知年景如何。京都的垂柳怕是早泛著黄了，早年这样的季节，父王总会命御厨准备一碗五谷粥，道是这天下百姓的生计，全在这碗粥里。那味道早已淡了，只那浓的化不开的温暖，好似寻常百姓家的烛火，直照到人心里。
　　罢了，还想这些个劳什子做甚。南宫逸自嘲的笑了，随手将书置於案上，一转身，却见景赫颇有意趣的逗弄著几根翠竹。深灰的短袄，墨色的长衫，衬著黑色的披风，竟有了几分儒雅气。南宫逸缓步上前，跪道，“皇上怎的不让通报。”
　　景赫一笑，扶起南宫逸，道，“朕随处走走，便来了这儿。”
　　南宫逸只一笑，皇上有哪次不是随处走来的？只这话是断不能说的。
　　景赫见南宫逸偷笑，便道，“逸儿乐些什麽，说出来让朕听听？”
　　南宫逸扶了景赫进去，又命了张宝儿奉茶，才道，“臣笑皇上，这一身打扮，倒有几分风流态度。”
　　景赫瞟向南宫逸，忽而低声道，“朕风流与否，逸儿还不清楚麽？”
　　南宫逸扑哧一笑，接了茶，道，“臣驽钝，不懂皇上的意思。”
　　景赫便也笑了起来，半晌，忽而道，“逸儿可想出去走走？”
　　南宫逸只是一愣，道，“皇上的意思？”
　　景赫喝了半盏茶，道，“过几日是秋祭，朕打算去普华寺上香，逸儿也一道来吧。”
　　南宫逸只跪了谢恩。皇帝酬神，却带这麽一个狐媚入骨的妖孽去，竟也不怕犯了天威，遭天谴麽？也罢，能出去走走也是好的，难不成还真呆出些佛性，离不了这四角天空？
　　景赫见南宫逸有些走神，便笑道，“那首幽兰，逸儿可琢磨透了？”
　　南宫逸不动声色的收了思虑，笑道，“有些进展。”
　　景赫颇闲适的倚了身後的垫子，道，“逸儿便弹来听听，可好？”
　　南宫逸一笑，便命了张宝儿取了瑶琴来，自己则敛了衣容跪坐在案前，往案边的香炉内加了些香料。
　　景赫瞥了那瑶琴一眼，忽而道，“逸儿怎的不抚那尾冰弦？”
　　南宫逸并未料到有此一问，只笑道，“早些日子命人收了，却不知收在了何处。”
　　景赫自看了南宫逸一眼，冷笑道，“如此珍贵的物件儿，倒叫那些奴才给糟蹋了。”
　　南宫逸也不答话，试了音色，便兀自抚了来。
　　琴音不甚激越，却隐隐含著破空之势。仿若自崖底仰望，只得一线天空。忽而跃起，仿佛仙鹤盘旋，傲立云端。後归於平静，好似旭日喷薄，山谷宁远，无波无澜，无风无尘。
　　景赫便笑道，“逸儿的琴艺愈发进益了。”
　　南宫逸只是浅笑，将手浸入身侧的清水中，十指上尽是血痕，深入皮肉。


二十七

　　第二日圣旨便到了，南宫逸便命了张宝儿收拾，无非几件衣裳，一些平日里用的药。张宝儿却不打紧，夜里直拉著南宫逸嘱咐这个，嘱咐那个，一时加件坎肩儿，一时又弄来好些个伤药，瓶瓶罐罐，甚是繁重。南宫逸只觉无奈，便笑道，“不过两三天的光景，晃一圈就该回来了，带这麽些个东西，给谁背呢。”
　　张宝儿撅著嘴，嘟嘟囔囔的道，“公子身子弱，那普华寺在岷风山上，夜里受了寒该怎麽好。”
　　南宫逸笑道，“那也不用带这些个劳什子，两件衣裳便够了。药只需平日里用的那些，皇上出行少不了太医跟著，平常的药都是有的。”
　　张宝儿虽不情愿，却也乖乖的将不需要的物什挑拣出来，又犹豫半晌，叫人直想笑。
　　出行那日，天色尚早，隐隐透著些鱼肚白。南宫逸随了景赫至正殿，龙辇已然备好，前头缚著几匹白马，明黄的缎子遮身，该是千里良驹。後面一溜儿排著几架马车，气派自不能比，但也是上乘。景赫出来的时候，一干大臣皇子已然跪在前面，三呼万岁。南宫逸略一打量，却见随行的除了太子，恭亲王，还有些朝中重臣。众人见了南宫逸，自少不得一番窃窃私语。南宫逸也觉荒唐，为自家江山祈福，却带上自己，非是要他南宫逸一束清香，祈求豫国国祚昌盛不成？
　　景赫照例吩咐了几句，众人便上了各自车驾。南宫逸正欲往後面的车驾走去，却被景赫一把拉住，给塞上了龙辇。隔著帘子，还能听见外间儿低声的咒骂。南宫逸也不甚在意，只靠了身後的软垫，听著车！辘吱呦吱呦的响声。
　　出了城，四周便静了下来，只闻得些鸟雀的叫声，偶尔一阵马蹄声经过，却是前队的探子回来报信儿。南宫逸便掀了车帘，露了头出去打量外边的风景。马车走的官道，自然平坦，两旁种著白桦，笔直的树干向著天际延伸，迎著阳光，找不著尽头。秋季的缘故，枝叶不甚繁茂，却别有风味。
　　“侯爷且安分些，莫叫下官为难。”南宫逸正觉有趣，却闻得後边传来暗哑的男声。转头一看，却是司马将军。
　　南宫逸只一笑，便拢了帘子，不再张望。刚一转头，却见景赫笑眯眯的望著自己。便索性垂首坐著，不再说话。
　　景赫眼见南宫逸易趣盎然，竟有几分孩子心性，心下只觉好笑。想平日里见他，莫不是规规矩矩，连笑都只是点到即止，从未如此开怀。便道，“早知如此，便该早些带你出来。”
　　南宫逸暗笑，早些出来？早些时候，我在你豫国皇宫不在？
　　景赫只觉可惜，出来的匆忙，竟忘了捎上一尾瑶琴。眼下这态势，不知奏得一曲高山流水不能。
　　不多时，车仗便到了岷风山。岷风山漫山枫树，深秋时望去，一片火红景象，十分壮观。眼下正值秋季，阳光也好，树影映上车帘，都带了几分红色。行至半山腰，车仗便上不去，随行的官员道是换软轿，景赫却一时兴起，命了众人徒步上山。
　　南宫逸便跟在景赫身後，再远些是恭亲王景隳，太子景騂，和一干臣子。南宫逸举目四望，但见枫红似火，竟比那御花园里的景致不知好上几倍，便随口道，“风起岷山赤霞波。”
　　景赫也难得清闲，眼下美景如虹，美人如玉，便命了众人接诗为趣，正以南宫逸那句起头。
　　景隳於文章诗词本是末流，只舔著脸道，“秋来邯城五谷丰。”这一句本接的甚是无趣，只因著其中暗含逢迎之意，众人只得连连称好。景赫但笑不语，南宫逸只看了景隳一眼，面无血色。
　　景騂跟在後面，见南宫逸一袭米白的长袍，白色的披风连著帽子，越发衬得玉肌似雪，和那景致融成一处，恍若仙境。
　　将至山顶，便隐隐见著六角雕檐，便是普华寺了。寺庙不大，香火却极盛，只因了皇上亲临的缘故，遣散了香客，但正殿内的香烛仍是旺极。南宫逸只知这普华寺与景赫父辈有些瓜葛，虽规模不大，却被钦定为国寺。想来佛家素劝人了断红尘，眼前这寺庙却偏偏隐於一片猩红之中，南宫逸因笑道，莫不是六根清净，结庐红尘中，不问凡间事。
　　粗略游览了一番，景赫又与方丈攀谈了几句，便各自回了厢房休息，道是明天一早拜佛。因著庙里讲究，景赫只在自己的厢房边上寻了一件房间安置南宫逸，南宫逸也乐得自在，欣然前往。
　　
　　夜里，用过斋饭，南宫逸便出了房门，随处走动。
　　山间的气息泛著清灵，恰若清泉涤荡，身心俱静。南宫逸寻了一方石桌前坐了，寺内没有枫树，地上却落了不少枫叶，想是山间的风吹进来的。南宫逸随手拾起一片，月光下，那枫叶红的极静，不似白日里那般喧嚣。叶脉如骨，叶肉透著银辉，带著几分透明，甚是动人。
　　“山间风大，公子怎的不进屋去？”景騂刚听完晚课，回来时望见不远处的南宫逸，想起日间光景，便忍不住走了过去。
　　南宫逸知是景騂，便离了座，跪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景騂眼神一闪，扶了南宫逸起身，道，“公子见外了。”
　　你我本就是外人，又何来见外一说，南宫逸只一笑，转身欲辞。
　　景騂见南宫逸闪躲，心下一急，握了南宫逸的手道，“公子还在怪罪景騂。”
　　南宫逸看了景騂一眼，抽出手，道，“臣不敢。”
　　景騂看著南宫逸，忽而道，“公子，当真惜字如金。”眼角一抹凄然神色。
　　南宫逸亦是一笑，辞道，“臣何等身份，岂敢高攀太子殿下。”
　　景騂一咬牙，将南宫逸抵在石桌前，扣住南宫逸的双肩，怒道，“景騂的心思，公子难道不知？公子何苦如此作践自己，作践景騂的一片真心！”
　　腰部磕在石桌上，南宫逸吃痛，却强忍著笑道，“臣何德何能。”若是没这份真心，该怎麽还是怎麽，只此话一出，日後如何自处。景騂，你一向隐忍，怎的今日尽没了分寸。
　　景騂依旧扣住南宫逸，摇晃道，“我知你的心思，我只问你一句，他日面北而坐，君临天下，你可愿跟了我！”
　　南宫逸勉力挣扎，猛地推开景騂，扶著石桌，咯咯笑道，“跟了你？怎麽跟？以禁脔之身伺候两代君王？”忽而面色一沈，道，“太子定要天下人骂南宫逸背祖忘宗，败坏伦理纲常麽！”
　　景騂也是一愣，坐在石凳上，掩面叹道，“你究竟要我，如何是好。”
　　南宫逸只觉全身乏力，瘫坐在景騂脚边，缓缓道，“南宫逸所求，不过自由之身。”
　　景騂身子一震，望著南宫逸，不再说话。
　　南宫逸却只是微微笑著，景騂，只怕，你唯一不能给南宫逸的，就是自由二字吧。
　　良久，景騂方才扶起南宫逸。南宫逸只觉面颊便有些湿意，景騂，这是你的泪吗？够了，日後便是万劫不复，南宫逸亦无怨言。今生得你如此相待，便是天公垂怜，再无遗憾。
　　南宫逸略稳了心神，自敛衣衫，便辞去了。只留了景騂独自一人，对著那满眼枫红，却没了那份坐爱枫林晚的心境。


二十八

　　南宫逸起身的时候，外边儿还无甚动静，料想著时候还早。因著昨晚的事儿，一夜无眠，神情甚是困倦。洗漱完毕，略微收拾了，便就著灯火随意翻著些经文，等著皇上传召。
　　巳时未到，便有了内侍传旨，南宫逸便敛了衣容，至门前等候。不多时，景赫便走了出来，一身龙袍龙冠，敛首而立，甚是庄严。南宫逸四下打量著，便见那些个皇亲大臣也是朝服打扮，只得自己，一身淡灰的袍子，身上既无龙凤，亦无祥瑞，摆明一御用闲人。再一看外边垂手而立的和尚僧侣，倒觉得自己更似俗家弟子，灰袍素面。景赫出了门，跟著便是景騂和恭亲王，南宫逸跟在景騂身後，後边是一些宫人，将自己和大臣们隔开来。景赫与那方丈客套了几句，合手一拜，南宫逸只觉有人盯著自己，回过头时，却已无迹可寻，便只当自己昨夜休息不好，头脑昏乱。
　　和尚们先入了正殿，各自在蒲团上坐好，开始念经，依依呀呀和著木鱼响成一片。景赫敛了衣容，恭身进去，连带著景騂，景隳和南宫逸，大臣们则跪在门外。景赫自跪了，闭目合掌，一脸的虔诚。南宫逸便也跟著跪下，闭目养神。良久，景赫起了身，接过方丈手中的清香，三拜之後递了过去。而後便是景騂，景隳，都照著景赫的样子上了香。景赫瞄了一眼最後的南宫逸，道，“逸儿，你也上柱香吧。”南宫逸一惊，只得照办。大臣们碍著天威，不敢妄言，心下却早已将南宫逸祖宗十八代招呼了个遍。
　　上完香，景赫照例和方丈聊了几句佛语，一干人便向殿外走去。南宫逸本於一旁候著，只待景騂出去了再走，却忽见寒光一闪，身边一小和尚叫道，“南宫逸！你背祖忘宗！辗转敌人膝下求欢！我今日便代南国死去的将士们取你的狗命！”说罢，猛地冲上前，手中匕首顺势一递，没入南宫逸胸膛。
　　变故来得突然，南宫逸只觉得胸口一凉，一阵剧痛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子便向後倒去，却堪堪被景騂接住。众人一时慌了神，护驾的护驾，拿人的拿人，南宫逸捂著伤口，黏腻的液体不断从体内渗出，带著温热，却很快凉了。手指隐隐触到匕首柄上，一个小小的“睿”字，南宫逸只一笑，原来如此。背祖忘宗，以色事人，天下之大，原来早无自己容身之处。景騂痛惜担忧的脸只在南宫逸眼前晃了一下，便消失在黑暗里。
　　景騂抱著南宫逸发沈的身子，眼看著血染红了自己的衣裳，想要挡，却怎麽也挡不住。四周的声音很多，很嘈杂，景騂却听不甚清，只心里的声音在叫嚣，越来越尖利，仿佛要刺穿耳膜。南宫逸，你要自由，我愿意给你！什麽江山帝位，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只要你好好的！南宫逸，你醒来，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南宫逸！
　　待到景騂回过神来，已在自己厢房内了，太医奉旨来请了脉，只道是受了惊吓，无甚大碍，留了些宁神的药物，便要退下。景騂唤住太医，打听南宫逸的情况。太医便道那匕首虽刺得深，所幸未伤及心脉，只伤了肺部。现下太医正想著办法止血，若是能止住，便可逢凶化吉。景騂便打了赏，命人退下。
　　景騂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脑子里却只有一片血红，隐隐记得侍卫拿下了小和尚，又记得景赫雷霆大怒，剩下的，便再不清楚。身上的衣裳早已换下，景騂却仍能闻出些血腥味，手脚止不住的发抖。隐隐记得景赫将南宫逸安置在自己房内，亲自看护，景騂便敛了衣容，往景赫房内去了。
　　行至门口，便见宫人进进出出，一脸慌乱。一看之下，景騂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端出来的水盆几乎呈血红色，未及多想，景騂撩开帘子，一脚跨了进去。
　　房内有些暗，檀香缓缓燃著，静谧中夹杂著几丝血腥味道，与这佛家清静之地，甚是不符。景赫坐在榻边，脸沈著，仿佛能滴出水来。随行的几个太医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的诊脉，生怕一个行差踏错，成了刀下亡魂，岂不冤枉。景騂便跪道，“儿臣给皇上请安。”
　　景赫只挥了手示意景騂起来，眼角有几分疲惫，一双眸子却亮的让人发怵。
　　景騂望向榻上，却见那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上衣被褪了去，伤口还往外渗著血。嫋嫋烟幕中，仿若乘风而去，於人世再无半分留恋。景騂发狠握住双手，缓缓道，“皇上龙体可好？”
　　景赫点点头，道，“无碍。”半晌，又道，“騂儿没甚事吧？”
　　景騂心乱如麻，只答道，“谢皇上挂念，儿臣一切安好。”
　　景赫略一点头，颜色稍缓，皱眉不再答话。
　　片刻後，诊脉的太医回禀道，“皇上，臣等虽已用药止血，但侯爷伤及肺叶，失血过多，甚是凶险。唯今之计，只有尽快回宫，延医治疗。”
　　景騂不及多想，怒道，“天杀的奴才，侯爷的身体，可经得起路途颠簸？”
　　景赫虽不喜景騂莽撞，却是事实，便未加阻拦。
　　太医顿时面无血色，叩首道，“太子教训的是。是以臣等认为，若过了今晚，侯爷伤势稳定，不再渗血，便应急速回宫，再加诊治。”
　　景赫略一沈吟，道，“便依了你们。”半晌，补充道，“只是若风清候有半点闪失，你们自己掂量著办！”
　　太医忙磕头，道，“臣，遵旨。”一时抖如筛糠。
　　景騂略一掂量，揖道，“皇上受了惊吓，不如早些歇息，风清候这儿由儿臣看著，不会有什麽闪失。”
　　景赫犹疑半晌，叹道，“也好。朕还有些事务处理。这儿便交给你了。”
　　景騂暗自庆幸，忙命了宫人扶了景赫去自己房内歇息。景赫却只道还有些事儿，带了侍卫，往寺庙後面的柴房走去。
　　打发了众人，屋子里只留下几个太医和近侍，景騂稳了心神，缓步行至榻前坐下。南宫逸安然躺在榻上，无喜无悲。景騂握了南宫逸的手，冷到自己心里，强忍著心中翻涌的酸楚，景騂喝道，“速去准备几个火盆来！”
　　宫人们第一次见太子殿下阴沈著脸，一时大气都不敢出。只连滚带爬的出去准备，心下不知念了多少遍菩萨保佑。景騂也觉失态，但心中万千情绪，无从发泄，更不敢表露半分，手都要掐出血来，却丝毫不觉疼痛。见太医还跪在面前，便道，“你们且退下吧，有事儿再来伺候。”声音暗哑，连景騂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众太医早在心内求神拜佛，眼下仿佛得了特赦令，谢了恩，慌不择路的奔向门外。
　　房内一时空下来，静的让景騂发疯，不远处传来些木鱼声，想是方丈知道在劫难逃，只得求菩萨保佑那位施主平安。景騂静静望著南宫逸，平日里，这张脸让他看见最多的，就是笑。苦笑，冷笑，应付的笑，却不是记忆里，那个紫衣少年，笑靥拂面，若春风，若旭日，新鲜跳脱。隐隐见那黑发下有著几根银丝，韶华流光，少年华发。南宫逸，你可知性坚易折，心坚易碎。景騂懦弱了一辈子，也是时候了。南宫逸，景騂答应你，待你好了，便一叶扁舟，伴你放逐天涯，抚琴弄诗，调酒烹茶。公子逸何等风流倜傥，不该在这泥沼里磨折。你没了翅膀，我带你飞。纵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与你只得一日，於愿足矣。南宫逸，景騂字字肺腑，你若能听见，便快些醒来。
　　景騂只觉酸楚，心都要呕出来，便转了身去，稳定心神。却不见南宫逸缓缓落下一滴清泪，映著烛光，灿若星辰。


二十九

　　入夜，太医请过脉，又检查了伤势，见血止了，轻轻松了口气。因著随身药物不够，只弄了些镇痛补血的丸子喂南宫逸服了，道是明日回宫之後再做调理。景赫来过一趟，询问一阵，便自出去，走前吩咐了景騂几句，景騂一一应下。送走了景赫，屋内只剩下几个宫人，近侍劝景騂去休息，景騂却不理会，只是坐在榻前，看著那檀香青烟徐徐，生怕一个疏忽，那人不见了，化了烟，飘走了。
　　宫人送来些斋菜，被景騂退了，只要了一碗白粥，囫囵吞下。又吩咐底下熬了参汤，喂南宫逸服下。只南宫逸神智昏迷，一碗参汤倒有一大半撒了出来，景騂无法，只得命人掰开嘴往里灌，末了，看著南宫逸毫无生气的脸，又觉心疼，想把那人拥在怀里，却不得。如此反复，五内如焚。
　　约莫到了亥时，南宫逸却发起高烧来，景騂命人将随行的太医全唤了来，诊脉，用药，折腾了大半夜，也不见起色。宫人打来凉水，蘸湿巾子，给南宫逸擦拭。景騂拿过巾子，命了宫人一边伺候，自己轻轻的蘸了水，敷著南宫逸滚烫的额。景赫也遣了内侍前来，问了些情况，回禀去了。景騂只觉浑噩，脑子似乎被一团乱麻塞住，没有头绪，不得呼吸，闷生生的直叫人想吐。快天亮的时候，景騂吩咐宫人伺候洗漱，对著镜子一看，不觉一惊。一夜光景，自己却仿佛老了十年，眼前只剩下躯壳，靠了骨骼撑著，没了灵魂。未免景赫质疑，只得强作了精神，全力应付。
　　待天色大亮了，便有宫人前来传旨，道是软轿备好，即刻启程回宫。景騂自不必打点什麽，只放不下南宫逸，眼见著几个宫人将他扶了起来，七手八脚的穿好衣裳，又用了貂绒袍子裹了，抱上软轿。软轿内也垫了厚厚的锦被，密不透风。帘子落下，那面容消失在视野内，景騂不由一阵心慌。所幸景赫急著回宫，并未察觉，只匆匆上了轿，一行人兴致索然的下了山。景騂的轿子跟在南宫逸後边，轿帘被风卷起，景騂便不由自主的望了前面，除了暗蓝色的轿厢，一无所获。
　　行至半山，龙辇已然备好。景赫亲自抱了南宫逸，一头钻进龙辇，景赫被人搀著上了自己的车驾，车帘落下，隔断了大臣的窃窃私语。
　　一路过来，十分安静。景赫拥著怀里发烫的身子，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记得来时，南宫逸饶有兴致的模样，此刻，却静得让人不安。昨夜，景赫亲自审问了那个刺客，这些年，他少有雷霆大怒的时候，因著幼时父亲每每告诫他，君王之怒，流血漂橹。因而景赫虽不假辞色，也不至於大动肝火。昨日却不知怎的，景赫直想把那人凌迟车裂，几番问询下来，那人却倔得紧，不吐露一分一毫。景赫虽恼怒，却不至在寺院里大动干戈，只命司马晋将那人押解回宫，慢慢伺候。而今唯一的线索，便是那把匕首，景赫仔细端详过，那匕首柄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睿”字。而这南宫逸的哥哥南宫瑾，在南国的封号便是睿王。若不是南国余孽未净，便是自己，有些失察之处。思及此处，景赫不由看了一眼怀内的南宫逸，目光所及，苍白一片。景赫暗自叹了口气，抱著南宫逸的双臂紧了紧，将自己杂乱的思绪抛诸脑後。
　　车驾行至宫门，便见一干大臣跪了等候。景赫只隔著车帘道了免礼，便命了车驾直奔昭和殿而去。有得了消息的大臣瘪了瘪嘴，却不敢有什麽言语。行至昭和殿，景赫抱著南宫逸下了龙辇，径直往内里去了，群臣侧目。将南宫逸安置在龙榻上，景赫便宣了太医，又命人将这些天的文书搬到昭和殿，又召见了几位大臣，这才闲了下来。
　　景騂神色困顿，混沌中只是跟了那抹影子走，却被人一把拉住，转身一看，却是郁白神色严峻的面容，景騂一愣，才发觉自己竟朝著昭和殿走去。
　　待到众大臣散去，郁白便拖著景騂回了东宫。
　　
　　进了内殿，景騂不言不语，只坐在案前，看著昭和殿的檐角，和远处进进出出的宫人太医，心如刀绞。
　　良久，景騂喃喃道，“我要去看他。”便起身朝著外边儿去。
　　郁白又急又气，挡在景騂面前，道，“太子镇定些，侯爷吉人天相……”
　　景騂猛地推开郁白，嘶声道，“我要陪著他！便是死，也要死在一处！”
　　郁白心如刀绞，一咬牙，扬手一掌，怒道，“景騂！你疯了吗？你若一死了之，我的一片苦心，他的一片苦心，便都白费了！”
　　景騂眼前一花，跌坐在地上，仿佛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不住地发抖，呜咽道，“我什麽都做不了……我帮不了他……救不了他……甚至，甚至连照顾他……都不可以……瞻前顾後……都是为了什麽……这些年……这些年我究竟做了什麽……”说著，便将头埋进了臂弯里。
　　郁白叹了口气，抱著地上瑟瑟发抖的人，苦笑道，“太子累了，歇息吧，那边我会派人关照著。”说罢，便欲起身。
　　景騂猛地拉住郁白的手腕，喃喃道，“不要，走。”
　　郁白一个趔趄，险些跌在景騂身上，还未及反应，便被堵住了双唇。景騂的唇冷冷的，带著泪水的咸涩味道，郁白心中酸楚万分，却只由了景騂霸道的吻著。景騂猛地扯开郁白的衣衫，一口咬在郁白凝润的肩头，顿时，血流如注。郁白吃痛，用力咬著唇，双臂环住景騂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抱至榻上，面颊有些湿，竟是两行清泪。景騂顾不得许多，仿佛要将这些天所有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发狠地扣住郁白的手腕，扶住腰身，任由情绪和欲望的肆虐。一波又一波的疼痛袭来，身体若海边的岩礁，巨浪拍打，粉身碎骨。紧紧抓住身下的褥子，带著水雾的眸子凝视著近在咫尺的面容，那带著悲戚的眸子遮光蔽日，夺走了四周所有的温度。疼痛让郁白的身子有些发抖，汗水混著泪水浸湿了身下的枕席，渐渐连咬住嘴唇的气力都没有，郁白近乎痴迷的看著眼前的人，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醒来时，景騂已然坐在榻前的太师椅上，眼神变幻不定。郁白忍著疼痛坐起身子，却被景騂一把扶住，垫高了身後的锦被，景騂轻轻让郁白靠在榻上。良久，轻轻拥住郁白的肩。
　　郁白皱著眉，凄然一笑，将头埋进景騂的颈窝里。
　　景騂揉著郁白的长发，缓缓道，“我……”
　　郁白没有抬头，闷声道，“我明白。”
　　景騂不再说话，只是任由郁白靠著。灯影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映著大理石的地面，窗外，是浓如墨色的夜。


三十

　　再次看见昭和殿的烛火时，南宫逸只是一笑。普度众生的佛爷，血色，寒冷，这些景物在他眼前不停晃著。竟污了佛爷的眼，如此罪孽，该是永世不得超生才好。隐隐听见张宝儿唤著自己，还有景赫，只是终不真切。
　　又过了几日，身子渐渐恢复了，也能下得床来。便禀了景赫，回了云清阁静养。
　　日子忽而清闲了，景赫只教南宫逸好生调养，便也不用日日去勤政殿伺候。夜里倒是来过几次，只陪著南宫逸说会儿话，也不行房事，许是顾及南宫逸的身子。如此，太医便成了常客了。伤势没了大碍，却因伤了肺叶，落下嗽疾。平日里只是咳嗽，逢著阴雨天，还能咳出血来。张宝儿自是紧张，只南宫逸看得淡，仿佛难过的不是自己的身子。景騂也曾来过一次，眼角的疲倦还未去净，眼睛里也有著血丝，只神色不同以往，多了份坚定。南宫逸有些疑虑，却终没有说出口。
　　这日，阳光极好，南宫逸便捡了平日里那些书，拿出来晒晒，顺带著活动筋骨。张宝儿一边跟前跟後的帮忙，一边唠叨道，“公子刚好些，这些琐事交给奴才就行，何苦自己来。”
　　南宫逸将手中的书摊开在石桌上，笑道，“我看起来就那麽柔弱麽？跟个瓷娃娃一般。”
　　张宝儿搬著书，嗔怪道，“奴才伺候您不到一年，大大小小的病犯了多少。这次能缓过来，便是菩萨保佑了。”歪头一想，接道，“还落下病根。”
　　南宫逸愣了半晌，缓缓道，“许是我罪孽未净，菩萨让我继续赎罪罢。”
　　张宝儿忙道，“公子这是什麽话。公子吃的苦，奴才看在眼里。那些人，那些人也太狠了。他们，他们根本什麽都不知道！”说著，竟红了眼睛。
　　南宫逸抚著张宝儿的背，浅笑道，“罢了。有你说我好，也够了。”南宫逸看著张宝儿，又思及景騂，郁白，只觉得上天待自己也不薄了。
　　张宝儿还欲说什麽，却听外面儿宫人传道，“太子殿下驾到。”
　　南宫逸略一迟疑，放下手中的书本，跪道，“参见太子殿下。”
　　景騂快步上前，扶起南宫逸，道，“公子不必多礼。”四周看了一眼，对张宝儿道，“这等活计怎的让公子亲自动手？”
　　南宫逸笑道，“是臣的主意，因著今日太阳好，顺便活动身子。”
　　景騂便不追究，只扶了南宫逸入内殿，连张宝儿都被留在外间。
　　入了内殿，景騂扶了南宫逸坐下，忽而半跪在南宫逸面前，握了南宫逸的手，道，“我带你走。”
　　南宫逸本欲跪下，却被景騂止住，四字如同惊雷，一时竟缓不过神。
　　景騂接道，“景騂无意江山，只愿伴著公子天涯海角。景騂之心，日月可鉴，却不知公子是何心意？”
　　南宫逸看著景騂的眼睛，一咬牙，道，“南宫逸，愿往！”君既能如此，南宫逸又怎能徘徊不前。便是粉身碎骨，南宫逸也当伴君左右。
　　景騂未料南宫逸如此果断，一把拥住南宫逸。南宫逸也不抗拒，只由著景騂抱著。景騂摩挲著那人的长发，带著些许淡香，萦绕指间。若是能够，景騂恨不能永远这样下去，只眼下时候未到，只得松开南宫逸，扶著他的肩，道，“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三日後皇上会去太庙，我便来接你。”
　　南宫逸点了点头，道了句小心，便送了景騂出去。心下暗流汹涌，说不清是何感受。
　　
　　恍若春梦，缀著浓墨般的夜，泛著银白的月，还有星星点点的光。南宫逸靠在景騂怀里，听著车驾出了宫门，而後出了邯城。记忆在倒退，战火，父亲，大哥，南国，景赫，景隳，这些平日里围绕著他的全部，消失在这样的夜里，锁在了高耸的朱漆大门内。他不再是南宫逸，那些纷乱的过往於他没有任何意义，他逃了出来，终於逃了出来。他不甚清楚，对於景騂，究竟是爱，抑或是感激，却也不重要了。若是梦，便不要醒来；若要醒来，便不要再记得今日种种。
　　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景騂紧了紧手臂。指尖缠绕著南宫逸的发，耳边充斥著南宫逸轻柔的呼吸，怀中，还有著南宫逸淡淡的体温。这一方车驾仿佛承载者他的全部，向著不知名的位置去了。附在南宫逸的耳边，景騂轻轻道，“我们出来了。”
　　南宫逸并不答话，只紧紧环住景騂，将头埋进那人的胸前。
　　走了多少日子，南宫逸不甚清楚。没有逢著追兵，想是景赫不敢大肆宣扬，只命了人暗中查访，毕竟，丢了太子，传出去，皇家的颜面也就没了。走走停停，终於在一处依山傍水的村子停了下来。景騂在山脚处置了一间屋子，又圈起了篱笆，脱了光彩照人的锦袍玉带，只穿著一件粗布衣裳，袖管卷著，一手拿到镰刀，冲南宫逸笑道，“这儿便是咱们的家了。”
　　南宫逸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打量著景騂，打量著他口中的家，眼睛有些酸，笑道，“你竟有这份儿功夫。”
　　景騂略微收拾了，寻了南宫逸边上坐下，笑道，“我的本事可多呢，改明儿去市集买个叉戟，上山打猎去。”
　　南宫逸只看著景騂，微微一笑，将头靠在他肩上，哼起小调。
　　景騂只是听著，过了半晌，夜色压了下来，便道，“进屋去吧，别著了凉。”
　　南宫逸一笑，正要从青石上下来，却被景騂一把抱了往屋里去。南宫逸一惊，拍打著景騂的背，笑骂道，“登徒子！放了我下来。”
　　景騂笑道，“公子便认了罢，今个儿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却是戏言。
　　景騂隔几日便上山打猎，打回来的猎物留一些，剩的便拿去换些日用品，偶然也换些茶叶和烧酒回来。南宫逸便只在家中看书，临字，多数时候却是缠绵病榻。待得大雪封山，景騂便整日在家中，陪著南宫逸煮茶，论诗。景騂的文才自不会差，比南宫逸却总无胜算。明明是景騂有理，每每被南宫逸一顿诡辩，有理也成了没理的，只得认罚。只天寒地冻，南宫逸便咳嗽的厉害，肺叶仿佛被刀割著，咳血也渐渐多了。景騂便用了一些兽皮做成褥子，门帘，将屋子里倒腾的暖暖的，倒也舒适。
　　夜里，景騂搂著南宫逸，试探性的吻著。南宫逸却有些发抖，双臂环住景騂的脖颈。景騂一路落下细碎的吻，喃喃道，“对不起，我太心急了。”
　　南宫逸只摇摇头，景騂，是南宫逸太情怯了。
　　景騂温柔的吻遍南宫逸的身子，带著安抚，和敬畏，如同对待少女的初夜般，虔诚而渴求。南宫逸顺从的将身子交给景騂，眼里是浓的化不开的夜色。
　　熟悉的疼痛惹得南宫逸一阵痉挛，眼角滑下晶莹的泪水，带著低低的呜咽和轻微的呻吟。景騂一点一点吻著南宫逸的泪，咸涩，却甜蜜。这是他的眼泪，而这眼泪，只属於自己。
　　景騂，只愿你把这身子揉碎了，烧成灰，化了烟，便是天涯海角，南宫逸也当跟了你去。


三十一

　　一夜春光旖旎，风华无限。南宫逸枕著景騂的手臂，毫无睡意。缎子般的头发铺散在枕上，姿态撩人。景騂常年习武，天皇贵胄，身子远非南宫逸可比。麦色的皮肤泛著光泽，是太阳初升的色彩，温暖而耀眼。南宫逸贪婪的呼吸著，这份温暖，这份味道，他要将这一切深深刻入自己的灵魂，在这之後的无数个白天和黑夜，用这份情义，了度残生。景騂也醒了，看著南宫逸泛著水色的眸子，轻轻落下一吻，道，“怎的心思这样重。”
　　南宫逸微微别过头，道，“景騂，若是这场梦终究要醒来，你只记住，把南宫逸烧成灰，天涯海角，南宫逸化作青烟，常伴君侧。”若真有那麽一天，我只盼你忘了今日种种，不必为我。
　　景騂一愣，坐起身子，抱著南宫逸道，“怎的说这样的话，便是被发现了，不过一起死罢了。”
　　南宫逸闭了眼，轻叹一声，忽而笑道，“今日不是要去市集麽？怎的还赖著不走。”
　　景騂见南宫逸笑了，便不再计较，笑道，“你舍得我麽！”
　　南宫逸一把推开景騂，嗔怒道，“越发没个正形儿，原先竟觉得你儒雅，非是瞎了眼不可！”
　　景騂涎著脸笑道，“现下知道，晚咯！”说著，便下了床，拿过衣裳穿上，又对南宫逸道，“时候还早，你且歇著。今个儿若是走运，能弄来马尾，便给你做一尾瑶琴。”
　　南宫逸笑著应下。景騂帮著掖好了被角，便推开帘子出去了。
　　待得景騂走远，南宫逸便起了身，拾起衣物穿了。
　　南宫逸正煮著茶，却听得外间儿道，“路过舍下，能否讨口水喝？”
　　南宫逸轻轻一笑，该来的终於来了。放下手中的物什，南宫逸撩开帘子，笑道，“郁大人别来无恙。”
　　郁白一身灰色的袍子，面色凄清，颇有深意的望著南宫逸，笑道，“不请自来，唐突了。”
　　南宫逸四处一望，一揖道，“既是故人来访，何不进来喝一碗清茶，南宫逸也好尽些地主之谊。”
　　郁白犹疑道，“不欲叨扰，只请公子移步一叙。”神色有些闪躲。
　　南宫逸浅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郁白同南宫逸缓步走著，行至屋舍後的小河边，南宫逸站定，道，“此处隐蔽，郁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郁白揖道，“郁白以故人身份来访，公子不必客气。”
　　南宫逸一笑，道，“现下是故人，晚些时候，便是郁大人了。”
　　郁白笑道，“片刻解语，未为不可。”
　　南宫逸略微颔首，道，“也好。”
　　郁白神色微变，问道，“他……可好？”
　　南宫逸轻叹一声，笑道，“郁公子难道不知？”
　　郁白微微一笑，垂首道，“我，只是未料到。”未料到他不顾伦理纲常；未料到他舍弃帝位江山；未料到，他竟真的，跟你海角天涯；未料到，他弃自己於不顾。
　　南宫逸背过身子，负手道，“莫说你，我亦是如此。”景騂，你做了一个让太多人愕然的决定。
　　郁白只是一笑，沈声道，“公子也是识大体的……”
　　南宫逸插话道，“郁公子不必如此，南宫逸自知何去何从。”他肯给了我这样的梦，便够了。
　　郁白幽幽道，“公子还需小心一人。”
　　南宫逸转过身，点点头。不过是景隳罢了，而今太子离朝，他岂会毫无动作。
　　郁白凄然一笑，道，“我不懂，你究竟，在乎什麽，想要什麽。”
　　南宫逸却不回答，只望著远处，连绵山峦，白雪覆顶，好一幅水墨画。
　　郁白道了告辞，便转身走了。南宫逸也自回了屋，刚到门口，却见景騂已然回来。南宫逸微微皱了眉，转而一笑，道，“怎的这麽早？”
　　景騂见了，只闷闷进了屋，道，“身子有些不爽利，便回来了。”
　　南宫逸过去扶了景騂，道，“不如歇会儿，我烹著茶，就快好了。”
　　景騂只点点头，便脱了外裳睡下，南宫逸拖过棉被给景騂盖上，心里一阵酸楚，郁白，你竟连道别的机会都不给我。
　　
　　日头西沈，霞光映在南宫逸脸上，阴晴未定。外间儿突然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压的很低，有心避人耳目，南宫逸一笑，看著茶叶在杯中缓缓散开。
　　忽而火光一亮，又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南宫逸置若罔闻，专心致志的饮著杯中的茶水。闻得一人沈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加害太子殿下！”
　　另一人道，“郁白郁大人，不巧得很，你们来晚了。”说著，火把一掷，顿时火光冲天。
　　郁白亦是笑，缓缓道，“你们看看这是谁？”说著，外间儿便响起杀伐声，还有水淋在干柴上，吱吱的声音。
　　半晌，待得外间儿恢复了平静，南宫逸行至榻前，一探，那人却已死去多时。南宫逸轻笑一声，随手捡了件披风穿上，推开门，出去了。
　　领队的是司马晋，郁白则在一侧，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愈发冷峻。茅屋边还有烧了一半的干柴，上面隐隐是些火油痕迹。
　　见了南宫逸出来，便有两个士兵上前，南宫逸看了郁白一眼，郁白便示意士兵退下，道，“我等特来请风清候回去。”
　　南宫逸一笑，走了过去，行至郁白身侧，南宫逸轻声道，“他呢？”
　　郁白朝後边儿的车驾努努嘴，微微点头。南宫逸只是一揖，便上了马车。
　　一路上，南宫逸并不说话，吃吃睡睡，仿佛没了时日，眨眼功夫，便到了邯城。进了宫，南宫逸被两个士兵架著上了殿，却见景騂也跪在面前，神色疲惫，眼眸却闪著光，见了南宫逸进来，正欲上前，却被身後的士兵押住，不得动弹。景赫高坐在龙椅上，微微笑著，高深莫测。
　　南宫逸刚跪下，景赫便下了龙椅，扶起南宫逸，笑道，“逸儿辛苦了，此番能全奸乱党，将景隳绳之於法，逸儿功不可没。”
　　南宫逸一笑，好妙的计策，既保全了皇家的脸面，又将景隳的叛乱之罪坐实，顺便儿，还能断了景騂的念想。因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分内的事儿。”
　　景赫闻言，笑得愈发开怀，只震得人心发颤，扶了南宫逸坐到自己身侧，对著景騂道，“你也累了，便退下吧。”
　　景騂只觉五雷轰顶，浑身酥麻，连规矩都忘了，颤声道，“这……可是真的？”
　　南宫逸自然知道景騂所指，只替景赫斟了茶，笑道，“皇上，想必太子殿下受了惊，该遣太医看看才好。”
　　景赫亦是一笑，遂道，“来人，伺候太子回去，顺便寻来太医问诊。”
　　景騂甩开宫人，嘶声笑道，“好！好！儿臣，谢主隆恩！”
　　南宫逸依旧笑著，却避开了景騂的眼睛。郁白粗略禀报了一番，便告退了。临走瞟了南宫逸一眼，颇有深意。
　　南宫逸一笑，景騂，我不过是他人手中的棋子罢了。平日，你只道景赫不在意你的死活，却不知，他生怕你有半点闪失。景騂，你有心思没有！
　　打发了众人，大殿内便只剩下景赫同南宫逸。南宫逸离了座，跪在景赫面前。
　　景赫已不复当初的神色，面色沈静，却仍旧笑道，“逸儿，好本事。”
　　南宫逸只是冷笑，我的本事如何，你不清楚麽？
　　景赫附在南宫逸耳边，淡淡道，“念著你今日之功，朕免了你的死罪。但……”景赫摩挲著南宫逸的下颔，接道，“死罪可免，这活罪，却免不得。”
　　南宫逸其人，活著便是受罪，还有何活罪可言。
　　景赫见南宫逸不动声色，也不动怒，只笑道，“既然逸儿这麽喜欢勾引男人，朕，便让你去伺候男人，如何？”
　　南宫逸扑哧一笑，道，“皇上竟也不嫌脏麽？”
　　景赫朗声笑道，“朕可不吃这套，都是男子，难不成还要学那深闺的姑娘，讲究贞洁？”说著，又低声道，“逸儿怕是忘了，你的第一次，还是朕的呢。”
　　南宫逸只是一笑，闭了眼睛。
　　景赫缓缓道，“如此，便委屈逸儿，去军营里伺候几日了。”说罢，一挥手，南宫逸便被两个五大三粗的侍卫架了去。

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三十二

　　疼痛，黑暗，污秽，淫乱。
　　南宫逸在这样的黑暗中醒来，睡去，如此反复，永无止境。目之所及，一张张被欲望涨的通红的面容，带著血丝的眼睛，野兽般的鼻息惹得他一阵发麻。身子怕是不能再看了，疼痛已然麻木，血腥的味道填满了所有的感官，南宫逸只是毫无知觉的躺著，身若浮木。没有恨，恨需要力气，而他没有。爱呢，可曾记得那人擦著汗，笑吟吟对他说，这是我们的家。景騂，你怎的这麽傻！南宫逸是什麽人？也配有家麽！
　　当侍卫将南宫逸架上软轿时，南宫逸只是浅浅一笑，晕了过去。
　　睁开眼，昏黄的宫灯，身上的衣物已经换过。
　　闻得南宫逸醒了，景赫便踱步进来，笑道，“逸儿感觉如何？”
　　南宫逸冷笑道，“死不了。”声嘶力竭。
　　景赫双眼微眯，道，“这事儿便过去了，那些个人，朕自会处理。”
　　南宫逸不再说话，只闭了眼假寐。过去了，未免便宜了自己，只累得无辜之人。南宫逸，你究竟要造多少罪孽！
　　扶著南宫逸靠上软垫，景赫接了张宝儿端来的清粥，悉心喂著。南宫逸心下作呕，却只得勉强咽下，如此作态，也亏了他。
　　郁白进来时，面色甚是苍白，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干了一般，唇色灰败。景赫因问道，“何事慌张？”
　　郁白跪道，“太子殿下终日不饮不食，臣等无法，只得禀报皇上。”
　　景赫瞟了一眼南宫逸，笑道，“还是个痴情种子。”
　　南宫逸一咬牙，向景赫一揖，道，“让臣去见见他吧。”
　　景赫微微颔首，命人抬了南宫逸，往东宫去了。
　　行至东宫，南宫逸甩开了搀扶的宫人，勉力行走。郁白见了，便上来搀扶，低声道，“有劳侯爷。”
　　南宫逸冷笑一声，甩开郁白，自己走了进去。
　　景騂窝在太师椅内，眼神黯淡，见了南宫逸，猛地扑上去，嘶声道，“为什麽！我用心如此，你怎能弃如敝履！”
　　南宫逸本就行走不便，被景騂一拉，只跌坐在地上，笑道，“南宫逸感皇上厚恩，无以为报……”
　　还未说完，景騂猛地扯过南宫逸的衣襟，触目一片青紫痕迹，一愣，道，“这是怎麽回事？”
　　南宫逸推开景騂的手，拢了衣衫，垂首道，“太子，见笑了。”
　　景騂忽而大笑，指著南宫逸道，“我还道与你一同死了，便是黄泉路上，亦可相伴！却是我被人蒙了心去！南宫逸，我看错了你！”
　　南宫逸挣扎著起了身，笑道，“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太子怎的忘了。”景騂，这份爱太重，不必你来背负。若是恨能让你好受些，便恨了，又能如何。
　　景騂猛地一掌掴过去，南宫逸再次跌坐在地上，嘴角渗著血迹。景騂怒道，“你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南宫逸笑著擦去嘴角的血迹，扶著桌案起身，缓缓道，“臣，告退。”便转身走了出去。行至外间儿，却见郁白愣愣的看著眼前的一切，神色凛然。南宫逸行至郁白身侧，微微一揖身，便闪身上了软轿，朝了昭和殿去了。
　　景騂，南宫逸便还了你这份恩德，此後，你我互不相欠，我不必为你，你也不必为我。
　　
　　南宫逸没有再回云清阁，景赫命了人收拾了些东西，便让南宫逸长居昭和殿。景隳没了消息，仿若世间蒸发，不留一丝痕迹。南宫逸也曾留意，却只闻得宫人私下议论，道是景隳王爷在太子回宫之前便畏罪自杀，七窍流血，甚是惨烈，只终不得验证。那些个事儿，景赫亦未提及，仿若从未发生一般，竟让南宫逸，有几分亦幻亦真之感。张宝儿不知被遣去何处，而今在南宫逸身边的，都是景赫贴身的奴才，南宫逸便只在勤政殿与昭和殿之间往来。日里抚琴烹茶，偶尔调制些熏香，晚间，便是些不堪入目的床帏事罢了。日子过得久了，心也倦怠了。掏空了过往，只剩了眼下。
　　冬去春来，眨眼的功夫已是三月，南宫逸不出宫阁良久，竟连何时换了节气都不曾察觉，只宫人送来崭新的春服，方才惊觉。早年，南宫逸颇为淘气，这个时节，时常与一些王公大臣家的公子相伴出游，饮酒对诗，指点江山。每每乐而忘归，惹得父亲责骂，大哥便在一旁回护。而今，这份情义，已化了灰飞，随风逝去。
　　景赫踱入内殿，闻得琴瑟之声，恍若春游之喜，却隐隐有些物是人非，寂寞非常。便挥手命宫人退下，不给通报。
　　见景赫进来，琴音便停了，南宫逸离了席，跪道万岁。
　　景赫扶起南宫逸，在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了。南宫逸便跪在榻前，给景赫按摩腿脚。
　　景赫眯著眼，神情舒适，像极了慵懒的猫，遂道，“这些日子，闷著逸儿了吧。宫里要办喜事儿了。”
　　南宫逸一愣，手法滞了滞，景赫毕竟上了年纪，後宫之事亦是淡泊，难不成看上了谁家的小姐。便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讨了皇上的心。”
　　景赫睁开眼，玩味的打量著南宫逸，笑道，“逸儿莫不是吃醋了？”
　　南宫逸只差冷哼，堪堪忍住，笑道，“臣不敢。”
　　景赫便一把搂了南宫逸，缓缓道，“不是朕，是騂儿。”
　　南宫逸略有些滞，遂笑道，“如此，是太子殿下大婚？”
　　景赫一笑，轻声道，“騂儿早该大婚，只朕光顾著国事，耽搁了。”说罢，掐了南宫逸一把，揉搓道，“还多亏了逸儿，朕才觉著这事儿不能耽搁了。”
　　南宫逸垂首道，“臣，恭贺皇上，恭贺太子殿下。”
　　景赫坐直身子，笑道，“宴会那日，逸儿也来，到时当面恭贺，岂不更好？”
　　南宫逸略微避开景赫，跪道，“臣领旨。”你既想看这样的闹剧，便让你看个够罢。


三十三

　　太子大婚，宫里自然忙成一团。各部各处的奴才主子都得用了心打点，虽说平日里皇上不怎麽宠这个太子，可一旦大婚，便是真正的皇储，一朝皇权在握，抬举谁打压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打听著送礼的人多了，乱七八糟的关系便被挖了出来，避之不及，让人头大。好在天威当头，也没人敢当著南宫逸的面儿说些什麽，南宫逸既不越雷池，便是眼不见为净。
　　大典在日里举行，景騂穿著大红的袍子，龙飞凤舞，好不精神。景赫亦是红袍，却暗些，喜庆中透著沈稳。应付了繁琐的仪式，到了晚间的宴会，大夥儿都有些乏了。好在宫宴不比朝堂，身子随意些，脑子候著便好。
　　南宫逸进去的时候，众臣已到了个七七八八，随处捡了个位置坐了，便见著一身红袍的景騂，四处应酬，风光无限。南宫逸穿著淡紫色的袍子，是景赫特地吩咐人新做的，内里是件纯白的袍子，外边儿轻纱一般的紫衣罩了，外裳上绣著流云，绣工极好，行云流水般衬著，腰间系著暗紫色的玉带，清丽脱俗。
　　郁白迟了些才到，四处一望，却在南宫逸身边坐下。南宫逸压著笑意，这阵势，同是天涯沦落人麽。
　　景赫过了些时候才来，褪了白日里的袍子，换上了平时的衣裳，眼角眉梢，喜气洋洋。
　　酒过三巡，景赫便命了景騂一一敬酒。南宫逸同郁白坐在末席，自然轮不到这儿，却也舒心了些。景赫应付著大臣，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笑道，“今个儿是大喜的日子，谁来弹上一曲，聊以助兴。”
　　南宫逸正细细的剃著橘瓣，闻言一震，离了席，跪道，“臣愿为一曲凤求凰，恭祝太子殿下缔结良缘。”
　　景赫很是满意，笑道，“好！逸儿便弹上一曲。”
　　南宫逸用清水净了手，便行至瑶琴前跪了。中指一挑，乐声如流水潺潺。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一曲毕了，南宫逸起身一揖，景赫遂笑道，“此曲甚好，騂儿，还不敬侯爷一杯。”
　　景騂恭身领旨，行至南宫逸身侧，端起近侍奉上的酒樽，道，“谢侯爷美意。”
　　南宫逸亦执杯，恭身道，“臣借花献佛，愿太子与太子妃结百年之好。”说罢，一仰头，酒水悉数咽下。南宫逸皱了皱眉，真辣。
　　南宫逸拜了拜，便回了座，却见郁白拉了自己，示意离席。南宫逸瞟了一眼景赫，觥筹玉箸，想是注意不到自己。便同了郁白出去，闷得慌死了。
　　两人便这麽走著，一路无言。
　　南宫逸有些乏，寻了回廊拐角处坐下，郁白便倚了廊柱站著，浅灰的袍子泛著银色的光，甚是孤清。
　　“你恨我麽？”郁白轻叹道，声音有些颤抖。
　　南宫逸低著头，看不清神色，幽幽道，“郁大人何出此言。”
　　郁白凄然一笑，缓缓道，“我是嫉妒得疯了，才……”
　　南宫逸一摆手，插话道，“南宫逸自知插翅难飞，只是时候未到。大人为太子计，何罪之有。”
　　郁白转过身，叹道，“郁白，可将真相告知太子。”
　　南宫逸忽而笑道，“何必多此一举。”顿了顿，接道，“郁大人情知现下是最好的结果，偏生说出这样的话，有意思麽？”
　　郁白一愣，颓然道，“南宫逸，我不如你。”
　　南宫逸却只是笑，不再回答。郁白，你洒脱率性，一身一心系於一人，应是南宫逸不如你才是。 
　　“恭亲王之事，侯爷可有耳闻？”话锋急转，遍布冷冽之气。郁白一反初时情态，周身光华暗淌。
　　南宫逸心下暗道，不愧为太子伴读，若是稍逊一分，怕是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漫不经心道，“不曾听闻。”
　　郁白暗自思忖，沈声道，“此人不除，终是祸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皇上於此事并无深究，虽是顾念恭亲王党羽甚众，又潜藏极深，妄动只会招致朝野动荡，然卧榻之侧，岂有容他人酣睡之理。
　　南宫逸一声轻笑打断了郁白的思虑，见郁白眉目深锁，笑道，“郁大人聪明一世，却关心则乱。南宫逸只问一句，当日茅屋外，皇上本已胜券在握，为何冒下打草惊蛇的危险偷梁换柱？”
　　郁白一愣，遂道，“侯爷的意思……”
　　南宫逸起了身，轻拍了郁白的肩，缓缓道，“皇上年迈，身子愈发不济了。”
　　郁白恭身长揖道，“谢侯爷指点，郁白，糊涂了。”
　　南宫逸转过身去，沈声道，“郁大人心系一人，然世事如浮云蔽日，大人若不能洞明先机，如何护得那人周全。还望大人三思！”说罢，轻拢了衣衫，便自回去。
　　郁白浅浅一笑，饶是南宫逸平日无悲无喜，不怒不哀，方才的一番话，却是七分愤怒三分惶恐。南宫逸，你既无逐鹿之心，又何苦在这是非之地煎熬辗转，你所求者，究竟为何物！
　　
　　-------------------------------------------------------------------------------
　　截止此章，俺所有库存全部放送完毕，明日起停止更新，最晚20号恢复日更，先给各位道声8好意思啦~20号再见哦~鞠躬~


三十四

　　几经寒暑，转眼又是冬季，人事往往如此，初时的度日如年，而今却已麻木。日子过得久了，便连最初的模样也淡漠了。北雁南飞的季节，偶尔瞥见那些孤鸿的影子，寥落却坚定。天高任鸟飞的日子终是远了，记忆亦在这高墙软枕中磨折，自己的天空终不过四角雕檐，那些少年时的心性，记来亦是徒增烦恼，索性忘了，还能寻来几分解脱，乐得逍遥自在。
　　昨夜落了一场雪，有些稀松，三三两两的缀在松枝上，凝成晶莹的冰挂，透著墨绿的枝叶，是这北国独有的生机，少了温婉，却是难得的坚韧。南宫逸倚著廊柱，凝视著自冰雪中透出的璀璨颜色，若有所思。
　　“侯爷，时辰不早了。”身後的近侍轻声提醒著。
　　南宫逸并不回头，只淡淡一笑，道，“知道了。”自打住在昭和殿，无论进出，身边总跟著这麽些奴才，指指点点。南宫逸只道当差不易，却并不计较。
　　刚行了几步，便见迎面走来的宫人，正待擦身。南宫逸身後的近侍喝道，“哪家的奴才！见了主子也不行礼！瞎了你的狗眼麽！”
　　那人闻言一惊，忙跪道，“奴才给主子请安！是小的唐突，请主子恕罪！”
　　南宫逸本不欲计较，只无奈身後这些人跟著景赫久了，在宫中地位不一般，脾气难免大些，便笑道，“不必了，退下吧。”
　　那人身子一直，战战兢兢的抬起头，道，“公子？”
　　南宫逸亦是一惊，仔细打量起面前跪著的人，良久，才道，“小六子？”原来这人竟是云清阁的宫人，昔日与张宝儿过从较密，南宫逸自然也不陌生。
　　小六子忙叩首道，“正是奴才！”说著，眼圈已然微微泛红。
　　南宫逸心下暗叹，缓缓道，“这些日子，可还好麽？”也不知自己当日随了景騂出走，皇上是否为难了他们。
　　小六子微微皱了眉，一咬牙，道，“公子可还记得张宝儿？”
　　南宫逸忙扶起小六子，道，“出了什麽事？”t
　　小六子闻言，一抹脸，哽咽道，“那日之後，皇上震怒，宝儿哥他，他被打了五十板子，当天晚上就……”言尽於此，已是泣不成声。
　　南宫逸只觉眼前一黑，咬紧下唇，良久，幽幽道，“我知道了，你且退下罢。”原是自己的罪过，竟累得旁人如此，南宫逸此罪，万死难恕了。
　　小六子偷偷瞟了南宫逸一眼，道，“奴才告辞。公子，还请自个儿保重。”说罢，袖子抹了脸，匆匆而去。
　　南宫逸微微闭了眼，沈声道，“若是他有什麽好歹，且看本候究竟收拾不收拾得了你！”
　　近侍一愣，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道，“奴才记下了。”
　　南宫逸便不再多说，径自往勤政殿去了。
　　
　　入得殿内，景赫已然下了朝，兀自埋首在一堆文书中，面色不善。南宫逸上前跪道，“参见皇上。”
　　景赫微微抬眼，漫不经心道，“起来罢。”便不再理会，只专注於面前的文书。
　　南宫逸却不起身，仍旧敛首跪著。
　　半晌，景赫抬起头，神色有些不耐，却依旧放落手中的朱笔，缓声道，“逸儿有甚事麽？”
　　南宫逸一揖，道，“臣想向皇上讨个人。”
　　景赫一愣，随即有些玩味的笑道，“何人？”
　　南宫逸低著头，轻声道，“张宝儿。”
　　景赫微皱著眉，沈声道，“你都知道了。”
　　南宫逸只是冷笑，九五之尊处罚一个奴才，竟也怕人知道不成？景赫顿了顿，道，“逸儿若是使唤不便，朕便拨两个云清阁的奴才过来便是。”
　　南宫逸冷哼一声，道，“不敢劳烦皇上。南宫逸福薄，莫要误了人才好。”
　　景赫面色一沈，挑眉道，“如此说来，逸儿是要为那奴才讨个说法咯？”
　　南宫逸缓缓抬头，看著景赫，笑道，“原就是臣的不是，敢问皇上，臣如何讨要说法。”说罢，侧过脸去，不再看景赫。
　　景赫自案前起身，行至南宫逸身前，微眯著眼，道，“想不到逸儿竟血性至此，”蹲下身，捏住南宫逸的下颔，接道，“你既有心受罚，朕便成全你。只是，那人终究因你而死，逸儿莫不是以为如此便能恕罪吧？”
　　南宫逸望著景赫喑暗的眸子，笑道，“臣的罪过，早就万死难恕。”
　　景赫微微笑道，“好！”说罢，便自起身，拂袖道，“风清候既愿意跪著，便跪到殿外去，什麽时候想清楚了，再进来罢。”
　　天本就极冷的，入了夜，飘起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铺天盖地。南宫逸跪於玉阶之下，身上的单衣早被雪水湿透，身子止不住的颤抖。景赫见南宫逸无意认错，便自回了昭和殿。偌大的勤政殿前，只余了南宫逸独自跪著，单薄的背影仿佛被无边无际的大雪淹没。
　　
　　--------------------------------------------------------------------------------
　　太久没写突然少了点感觉~对不住大家了~今天就凑合著看吧~鞠躬~


三十五

　　大雪仿佛无止境一般，纷纷杂杂，没边没沿儿的铺了一地。两膝埋在雪地里，竟连酸痛都不觉，南宫逸不禁自嘲。夜半的寒风利刃一般肆虐，南宫逸捂著有些发痛的胸口，咳出几口血来，点点殷红散落在雪地里，若佳人含笑，绛唇皓齿。
　　景騂面窗而立，良久，一声轻叹。既是无情，何苦让自己看见那眸中的悲戚。一曲凤求凰，为何竟能听出山野闲居的意境。半晌，景騂随手拿了一件外袍，趁著四周无人，步出内殿。
　　北风呼啸，景騂不由拢了衣襟，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行至近处，方才看清那人身上只一件单袍，景騂只觉心下一疼，倒抽了一口气。慌忙用手中的外袍将南宫逸拥在怀里，景騂握起南宫逸冰冷的有些麻木的手，缓缓搓揉起来。
　　南宫逸本有些恍惚，背後传来淡淡的温度，熟悉却揪心。南宫逸不著痕迹的挣脱景騂的手，道，“臣惶恐。”声音暗哑。
　　景騂一愣，神色黯然地收回手，缓缓道，“你这又是何苦。”
　　南宫逸只是一笑，微闭了眼，道，“夜深了，太子也该歇著了，若是被皇上发现，便是臣的不是了。”
　　景騂身子一震，叹道，“我去就是，”说罢，便自起身，接道，“你我无缘，我亦不再强求。只愿你善待自己，他日只要有景騂在，定还一片清明自由，以慰你我情义。”
　　南宫逸仲愣片刻，失神道，“景騂，南宫逸不值得你如此。”
　　景騂只是一笑，垂首轻声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待我如何，我待你，便是如何。”说罢，便咬了咬牙，径自离去。
　　“景騂！”南宫逸低唤一声，慌忙伸出手去，一片冰凉的衣角一纵即逝。南宫逸只觉浑身的气力被抽干了一般，瘫坐在一片白茫之中，长发遮住脸颊，不辨神色，喃喃道，“父王，逸儿好累，放过逸儿罢！”
　　待得景騂回了东宫，却见那人倒在雪地里，景騂死命握住窗棂，吩咐道，“去禀报皇上，就说风清候晕倒在勤政殿前。”
　　宫人领了命，也不敢耽搁，便往昭和殿去了。
　　
　　“逸儿，还记得你如何答应孤王的麽！”
　　“王爷，此去难免忍辱负重……”
　　“南宫逸，你身为男子辗转他人膝下求欢，枉为人子，愧为人臣！”
　　景赫轻轻拭去南宫逸额上的薄汗，有些灼热的体温透过巾子烙在景赫手上。榻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淡淡的眉轻皱著，唇色灰败，气息亦透著混乱。景赫轻轻搓揉著南宫逸紧握的双手，缓声道，“逸儿发恶梦了，快些醒醒。”
　　双手传来粗糙的触感，含著淡淡的体温，南宫逸一个战栗，便欲挣脱。“逸儿，醒醒。”耳边的声音变得清晰，南宫逸有些艰难的睁了眼，入眼却是昭和殿龙榻上的黄幔帐子。
　　景赫见南宫逸醒了，只是一笑，便吩咐身边的宫人将药熬了端来。
　　南宫逸正欲起身，却被景赫扶起，拥入怀中靠著。南宫逸还欲挣脱，无奈连抬起手臂都嫌困难，便只由了景赫抱著，双眼微闭。
　　景赫理了理南宫逸额前汗湿的乱发，轻声道，“罢了，往後朕不会罚你，你也别费著心思惹朕生气了。”
　　南宫逸轻笑一声，还欲开口，胸口却有些闷气，南宫逸有气无力的咳出一口血，雪白的里衣一片嫣红。
　　景赫一边擦拭著南宫逸唇边的血迹，一边沈声道，“太医说你这是寒气入了肺腑，引得旧患加深的缘故。”景赫拢了拢被角，接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麽身子，不过一个奴才……”
　　南宫逸微微别过脸去，轻声道，“在皇上眼中，天下人，有哪个不是奴才。”说罢，轻轻喘著气。
　　景赫身子一僵，却不答话。只接了宫人奉上的汤药，试了试温度，道，“吃药罢。”
　　南宫逸却不理会，只是闭目假寐。
　　景赫有些不耐，沈声道，“逸儿这是何意？”
　　南宫逸淡淡一笑，凄然道，“臣，只求速死。”
　　景赫哼笑道，“这些年风风浪浪的，也没见逸儿如此。怎的这会儿竟学起清高文士，以死明志起来。”
　　南宫逸只当未闻，缓缓道，“好累，放过我……”意识渐渐涣散，南宫逸再次沈进黑暗中。
　　景赫略微搂紧了怀中软瘫的身子，叹道，“你以为，你又有多少日子好活。”说罢，便含了一口汤药，哺给南宫逸。


三十六

　　南宫逸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终日昏昏沈沈的睡著，偶尔醒来，亦是望著床帐出神，神情恍惚。宫人奉来些汤药清粥之类，南宫逸只是摇头，一派颓然。景赫也曾命人将那些药强灌进那人口中，只一转身，却被那人悉数吐了出来，心肝肠子都要呕出来一般。景赫无法，只得趁著那人昏睡的时候，将些许汤药，参汤哺入那人口中。只无论如何，南宫逸的身子终究在这样的磨折中日益消耗，仿若秋红，在瑟缩的寒风中摇摇欲坠。
　　景赫不甚明了，这麽些年，他早已见惯了生死。血染沙场的时候，赐死自己二儿子的时候，甚至查办景隳的时候，他从不曾有丝毫动摇。儿时所受的教育历历在耳，为君者，不以一生一命为义，当胸怀天下，俯仰万物众生。所以，哪怕明知自己的足印交缠著多少冤魂鲜血，他仍旧不以为忤。只是面对南宫逸，他却无法那般淡漠。他能清晰地忆起当初的心情，想要征服，想要那人的臣服，想要那冰雪一般的人儿在自己手中融化，化成炙热的酒水，蚀骨销魂。好似一盘棋，他看似掌控一切，却往往力不从心。他亲手造就了一个沼泽，亲眼看著自己一步步陷入，沈沦，不可自拔。南宫逸病中的这些日子，他时常梦见自己的儿子，兄弟，甚至爱将，满身鲜血，满目疮痍。如果说初遇那人令他重新活了过来，那麽此刻，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老了，承认自己老了。
　　景赫摒退了宫人，一个人向昭和殿去了。这个习惯有多久了，他不甚清楚。他想他是害怕了，害怕看见那人奄奄一息的样子，更害怕，自己一个转身，那人便化了青烟，随风去了，了无痕迹。步入昭和殿的时候，南宫逸依旧躺在榻上，毫无生气。景赫叹了口气，行至榻前坐下，轻声道，“今个儿身子可爽利些？”
　　南宫逸微微睁开眼，有些迷茫的望著景赫。乱花渐欲迷人眼，世事纷杂，一叶障目。这些日子，人倦了，心也静了。太多事太多人，看不清或是不愿看清的，而今却都清晰了，不想看清，却不得不看清。轻叹一声，罢了，南宫逸缓缓道，“皇上。”
　　景赫一惊，不觉笑了出来，淡淡道，“逸儿神色好多了。”
　　南宫逸望著景赫眼底的愉悦，满心酸涩，轻一闭眼，将一腔凄苦尽收心底。
　　景赫见了，并不生气，只是轻轻扶起南宫逸，试探道，“想吃些什麽，便吩咐他们做了来。”
　　南宫逸咳嗽了几声，微微点头，道，“弄些清粥来罢。”
　　景赫忙吩咐了外间的宫人准备，轻轻将外袍披在南宫逸身上，景赫笑道，“再过些日子，就该入春了。待得天气暖和了，朕便同你下一趟江南，可好？”
　　南宫逸身子一僵，苦笑道，“这是何必……”
　　未等南宫逸说完，景赫插话道，“朕也难得出去逛逛，正好去江南巡视一番，考察民情。”
　　南宫逸只觉得喉中一热，只抓紧了身侧的被褥，垂首不语。景赫理了理那人散乱的发丝，病中的缘故，眸子透著些许水雾，景赫有些出神，喃喃道，“原是朕不懂，不明白……”现下，只望为时未晚吧。
　　南宫逸扯出一抹孱弱的笑，景赫，你也疯了不成！半晌，南宫逸缓声道，“皇上，臣……想回云清阁……”
　　景赫微微一愣，道，“那边儿有些偏僻，朕……”
　　南宫逸打断景赫的话，咳嗽了一阵，道，“臣，长居皇上寝宫。朝廷上下，定不少微词。臣只愿清清静静，便是死了，也……”
　　景赫喝道，“胡诌！”不知为何，只是听那人口中一个死字，竟让他乱了方寸，顿了顿，景赫接道，“朕说过，若朕不允，阎王老子亦不敢造次。”
　　南宫逸轻轻喘息著，无力的靠在景赫的身上。南宫逸，你究竟做了什麽，你究竟，该做什麽！南国，父亲，是自己无法跨越的鸿沟。但爱呢，景騂的情，景赫的意，若是能够，他宁愿不去拥有这些。数不清的爱恨纠缠，仿佛一张收紧的网，令他窒息，沈沦。这炙热如火的情於他是一种难言的煎熬，忘不了别人一点儿好，也忘不了……
　　“等你病好了，朕便送你回云清阁，如何？”景赫感受著怀中人的轻微的颤抖，只得认命道。
　　南宫逸这才回过神，笑著点点头。
　　内侍奉了清粥入殿，置於床榻边的矮几上。待人退下，景赫便端起粥碗，试了试温度，道，“不烫了。”
　　南宫逸撑起身子，正欲接过，却被景赫拦下，轻声道，“朕来。”南宫逸便不再多言，由了景赫将一勺粥轻轻送入口中。
　　“禀报皇上，边关八百里急报！”外间儿响起宫人有些仓促的声音。
　　景赫手下一滞，对著南宫逸一笑，沈声道，“进来罢。”
　　一个兵士模样的人入了殿，三跪九叩之後，颤声道，“皇……皇上，潼关……潼关……失守了。”
　　景赫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具体情形如何？”
　　兵士一边叩头，一边道，“五日前守将墨逊大人巡视完毕，小的们便同往常一样歇下了。谁知，到了晚上，拼杀之声四起，待小的们出了营帐，只见火光冲天，四周一片呼喊声。小的拼死突破重围，但墨大人他，去向不明。”
　　景赫微微皱眉，正欲说话，却听外间道边关八百里急报。景赫一惊，忙道，“进来！”
　　又一兵士上了殿，跪道，“禀皇上，阴山关遭外敌入侵，宇大人不敌，已经……”
　　景赫挥手打断，沈声道，“潼关，阴山关，莫非……”正说著，外间儿又响起奏报，景赫宣了进来，那人道，“皇上，临山关，临山关失守……”景赫暗自握紧双手，沈声道，“你们且退下罢。”待得几人退下，景赫踱步道，“潼关，阴山关，临山关互为犄角，易守难攻。谁竟能在一夜之间尽数拿下？”
　　景赫望了望倚在榻上的南宫逸，咬牙道，“逸儿且歇息著，朕去去就来。”说罢，便举步往外殿去了。南宫逸紧紧拽住身侧的床褥，轻声道，“终於，开始了麽？”


三十七

　　入夜，景赫方才回了昭和殿，眼角眉梢隐隐有些疲态。连日来，因著南宫逸的病，景赫本就有些疲累，只仗著平日不动声色，总也能稍作掩饰。现今突然逢著外敌入侵，边关三郡一日之内尽皆落了他人囊中，而豫国那些训练有素的将士竟连对方是什麽来头都未可知便几乎全军覆没。景赫隐隐觉著此事并不简单，若无内应，断不至如此霹雳手段。只景赫自认识人用人谨慎，岂有平白被人出卖的道理。
　　景赫这般思忖著，便入了内殿，抬眼便看见南宫逸皱眉望著自己，如墨的眸子里流动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景赫微微敛了神色，行至榻前坐了，轻声道，“时辰不早了，逸儿怎的不歇著？”
　　自景赫进来，南宫逸便注意到那人不太寻常的神色，这神情并不陌生。还记得豫国初入侵时，父亲便是这般神色，忧虑，又有些困惑的。只待得那抹困惑尽去了，已是无力回天之际。南宫逸避开景赫的眼睛，淡淡道，“睡不著。”
　　景赫只是一笑，轻轻拥了南宫逸入怀，道，“早些歇著罢，朕也乏了。”说罢，便解了外袍，钻入被中睡下。伺候的宫人们见状，便落了帷帐，熄了宫灯，退至外殿去了。
　　南宫逸感受著身後传来的淡淡体温，将脸埋入枕中，轻声道，“很棘手麽？”
　　景赫紧了紧环住南宫逸的手臂，苦笑道，“逸儿，你盼著这一天，多久了？”感受到怀中人轻轻的颤抖，景赫接道，“许是朕欠了南王一场光明正大的较量罢。”
　　南宫逸一愣，哼笑道，“皇上既然知道了，该如何处置罪臣？”
　　景赫叹道，“既然已经举事，朕便杀了你，又能如何？这些年，为了做这枚棋子，你吞了多少苦。”轻轻摩挲著南宫逸的肩，景赫道，“过去，朕只知帝王心术，行霹雳手腕。知道騂儿为什麽叫朕皇上，而不是父皇麽？因为他恨朕，更惧怕朕，十三岁的孩子，亲眼看著朕一碗断肠草，赐死了他的二哥。”声音空灵，景赫仿佛又回到那日，二儿子满含著质问与震惊的目光，而屏风後，十三岁的景騂满含著恐惧的眼眸。“直至遇见了你，朕才活了过来，可笑的是，朕竟不知，那就是所谓的爱。到你跟著騂儿离开，朕发了疯的嫉妒，嫉妒騂儿，堂堂一国之君，竟会嫉妒自己的儿子……”
　　“皇上！”南宫逸插话道，“别说了。”
　　景赫却只是一笑，道，“那日你晕在雪地里，朕抱你回来的时候，你一丝气息都无。朕第一次觉得恐惧，朕害怕，害怕你离开。朕贵为天子，却头一次觉得力不从心。”说著，景赫将头埋入南宫逸的脖颈，轻声道，“逸儿，朕爱你。”
　　南宫逸猛地挣开景赫的双臂，退至床榻角落，嘶声道，“为什麽……你……景騂……放过我……为什麽……为什麽不能放过我！”
　　景赫一惊，忙扣住南宫逸的手腕，柔声道，“逸儿，没事了，静一静。”
　　南宫逸却不理会，眼神涣散，喃喃道，“为什麽……”
　　景赫只是苦笑，轻轻将退至角落的身子环入臂中，感受著怀中人的颤抖。
　　良久，南宫逸攀住景赫的手臂，道，“皇上，杀了我罢。”声色喑哑。
　　景赫只是苦笑，轻声道，“逸儿，你没有错，於情於理，你不过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罢了。”
　　南宫逸摇摇头，黯然道，“於理，南宫逸愧对宗庙社稷；於情，又何尝不是罪孽深重。”只无论哪一种，都只能用血洗清。
　　景赫捧起南宫逸的脸颊，道，“你是玲珑剔透的心思，本应看的通透些，何苦为俗物所累。”
　　南宫逸只是一笑，道，“世人如蝼蚁，当日过不了这关，我便已料到日後的结果。”
　　景赫叹道，“逸儿，若朕和豫国能度过此次难关，朕便退位给騂儿。你若愿意同他一处，便留在宫中；你若不愿，朕，便送你出宫。只愿你给自己一个机会，放了自己。”
　　南宫逸微微一愣，道，“皇上。臣……”
　　景赫笑道，“不过，逸儿先得养好身子，朕才能放心。”
　　南宫逸不再答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景赫怀中。两年筹谋，景赫，你真能这般自信麽？
　　
　　南宫逸自倚了床榻，帐顶明黄色的流苏缠著月色，多了几分清冷。自三关失守，景赫便没日没夜的耗在勤政殿，只夜里总也要回昭和殿，如今晚这般却也是极少的。至於战况如何，景赫并不曾提及，南宫逸亦是无心。能做的，该做的，他早已做了，现今，他不过是一枚弃子，无力亦无心。只是上头压制，终管不住人心。那些个宫人内侍惶惶不可终日，人心惴惴，便免不了流言蜚语。南宫逸冷眼瞧著，却仿佛回到了当初南国将倾的那段日子。朝代更替，新人换旧人，许是谁，都无法淡然处之。
　　午夜梦回，气息未定，南宫逸抚著胸口，艰难的喘息著。连日来，南宫逸时常被噩梦侵扰，父亲临终前那段未完的话，原来竟是早有安排。南宫逸扶住额，有些自嘲的笑了。他究竟是什麽，究竟算得了什麽。父亲，大哥，这些於他而言最珍贵的存在，竟都将他当做一枚棋子，而他，没有选择，也不能选择。亲情是真，爱护是真，只是终抵不过绵延河山，帝位社稷。有些微凉的空气令南宫逸不由得有些发抖，景赫的温言抚慰如犹在耳，南宫逸下意识的裹紧了锦被，颓然倒在床榻上。苦涩不堪。
　　天微亮，南宫逸便在内侍的服侍下起身梳洗，宫人奉来几样精致小点，和一碗补身子的汤药，南宫逸皱了皱眉，却依言坐了用膳。外间儿忽而响起些喧哗，南宫逸询问道，“何事喧哗？”
　　近侍跪道，“回侯爷，司马将军在殿外求见。”
　　南宫逸沈声道，“告诉司马将军，皇上在勤政殿。”
　　“不必了。”司马晋踏入内殿，甲胄相击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回荡在殿堂之内。
　　南宫逸瞥了司马晋一眼，端起茶水，笑道，“司马将军这是何意？”说罢，目光时有时无的落在司马晋身後的两位兵士上。
　　司马晋哼笑一声，厉声道，“你这妖人，蛊惑圣上！皇上容得你，我司马晋却不能看著豫国百年根基葬送在你的手上！”
　　南宫逸冷笑道，“哦？司马将军带武器入内殿，已是大不敬之罪。若是让南宫逸的血污了内殿，怕是司马将军全族都要陪葬了。”
　　司马晋恨声道，“司马晋是粗人，却不鲁莽。南宫瑾的军队现已至邯城，你不想见见你的兄长麽？”
　　南宫逸一愣，忙稳了心神，道，“你说什麽？”
　　司马晋挑眉道，“难道南宫瑾竟没告知你这个亲弟弟麽？”
　　南宫逸苦笑一声，放落手中的杯盏，垂首道，“罢了，我跟你去便是。”说罢，便自起身，冲著周遭的宫人问道，“你们，看见什麽了？”
　　宫人们忙跪了一地，叩首道，“奴才什麽都没看见。”
　　司马晋一惊，怒道，“你……”
　　南宫逸只当未闻，打断道，“还请司马将军带路。”说罢，便做了个请的姿势。
　　司马晋略一迟疑，朝身後的士兵一挥手，便转身走出内殿。
　　
　　--------------------------------------------------------------------------------
　　近日刚刚回家，琐事甚众，8过俺会尽量坚持日更，谢谢大家支持。。。鞠躬~


三十八

　　一路颠簸，车驾终於在城门口停了下来。南宫逸被身後的士兵推出马车，触目所及，整装肃穆的兵士皆是一脸惊惶，却未见疲态。南宫逸轻笑一声，这一切，太过熟悉了。上得城楼，南宫逸望著面前一片沙场，有些出神。远离故土的日子，南宫逸时常想起那一片柳绿花红，眼见北国肃杀不比南方，却第一次有了这般深刻的体会。放眼望去，净是黄沙蔽天，低矮的灌木在劲风中招摇，左支右绌。风哨仿若洞箫，奏著悲悯的调子，风萧萧，易水寒，却不知这些人，能有几人得返。
　　远远望见猩红的帅旗随风舞动，仿佛能听见那猎猎作响的丝帛之声。南宫逸定了神瞧去，那帅旗上赫然是一个“李”字。早闻李钰将军之子少年英才，熟读兵书，更兼一身非凡武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而今，那未及弱冠的少年竟也上得真正的沙场，斩敌於马下了麽。
　　“李毅小儿，看看这是谁！”未及回神，南宫逸便被身後的力道擒住双臂，司马晋略显沙哑的声音仿若悲歌，草木为之潸然。
　　李毅凝神望向城楼，却见一男子，身著素袍，面色略显病态，只一双眸子若有时无的淌著光华。李毅一惊，“是他！”李毅是李钰的独子，少年得志，加之南王宠爱，出入宫闱如邻家小院，自然与南宫逸，南宫瑾甚是熟稔。国破之时，父亲拼死护城，却强令家奴护了自己出城，而後，便遇见了南宫瑾。
　　望见李毅脸上一闪而过的惊异，司马晋笑道，“不错，这就是你们的二皇子，南宫逸！”
　　南宫逸只觉心下翻涌，并不去看李毅，只是别过脸去，闭眼不提。哢的一声，手腕处传来锥心的疼痛，接著是小臂，而後，肩部。疼痛让南宫逸有些站立不稳，若不是身後的士兵稳著，他已然瘫倒在地。冷汗自额上渗出，南宫逸咬著嘴唇，一丝嫣红蜿蜒而下。南宫逸微微睁开眼，断续道，“司马……将军，好……计策。”
　　司马晋并不答话，只冲著身後点点头。南宫逸眼见著一个士兵拿出一指多粗的麻绳，身後的士兵则将自己无力垂下的双手举起，南宫逸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身子亦是一震。一指多粗的麻绳缚上自己的手腕，雪白的腕子上立刻出现两道紫红的痕迹。身子被临空抬起的时候，南宫逸便已明白司马晋心中计策，只可惜，自己并没有他人想象的那般举足轻重。
　　身子被猛地抛出城墙外，下落的速度忽而被手腕上的麻绳止住，脱臼的关节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南宫逸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意识的咬住双唇。
　　“李毅，若是想要他的性命，便让南宫瑾出来！”司马晋浑厚的嗓音响著，南宫逸微微皱了皱眉，真吵。
　　城下的士兵响起一阵喧哗，李毅一抬手，那阵声响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南宫逸轻轻一笑，果然不负李老将军盛望。
　　时辰一分一秒的过去，冷汗已将南宫逸的单袍湿了个遍，手臂已被疼痛麻木，晕眩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南宫逸却只是闭著眼，不过听天由命罢了。
　　一人一骑缓缓而出，所到之处士兵尽皆避让。马上的男子气度从容，王者天成，只眉间多了些阴郁，却更震慑人心，一身银甲发出耀眼的光泽，天地为之变色。那人的眸子自司马晋脸上划过，停留在南宫逸身上，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司马将军，别来无恙。”马上的男子抱拳一揖，声色沈静，不怒自威。
　　熟悉的音色乍响在南宫逸耳边，南宫逸不顾疼痛，微微挣动著。银色的身影猝不及防的闯入南宫逸的眼眸，记忆中，南宫瑾总是一身墨色的袍子，精练沈静。眼前的人，褪去了几分少年的沈静，却多了几分凝重与稳沈。
　　南宫瑾略一转头，捕捉到南宫逸变幻的眸子。南宫逸一惊，一声大哥正欲出口，却闻得那人缓缓道，“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风清候了吧。”南宫逸心下一凉，仿佛利刃割著，痛得没了知觉。微微喘息著，南宫逸一声浅笑，若有若无的黑暗紧紧的包裹著自己，南宫逸不由得一阵颤抖。
　　“南宫瑾，你不会不认识他了吧？”南宫瑾眼中的冷漠让司马晋深深的打了个寒颤，只是这最後一丝希望，如何就此放弃。
　　南宫瑾微微一笑，沈声道，“当然认识。”眼波一扫，道，“此人是景赫的心头物，万千宠爱尽皆一身。这一点，想必世人皆知吧。”
　　南宫逸愈发用力的挣动起来，手腕处殷殷的血液恍若未觉。疼痛与脱力令南宫逸有些病态的面容愈发苍白。不要，不要听！不要再说了！
　　司马晋一愣，随即道，“南宫瑾，你不是连自己的亲弟弟也不要认了罢？想不到，为了这江山，你竟能如此六亲不认，真真叫人心寒哪。”
　　南宫瑾依旧不为所动，笑道，“不错，他的确曾是南国二皇子，本王的亲弟弟，南宫逸！”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南宫瑾略一扫视，挥手接道，“不过，此人背弃我南宫一族，苟且偷生，此其罪一；身为男子，以身侍人，此其罪二。敢问将军，如此罪孽深重之人，本王，如何能为一己之私，置众将士於不顾？”
　　司马晋拔出佩剑，沈声道，“好一个大义凛然的睿王殿下。”将佩剑缓缓移至缚在城楼的麻绳上，司马晋缓缓道，“本将手起刀落，此人，便是粉身碎骨。这人死不能复生，睿王殿下可要仔细思量啊。”
　　南宫逸静静地望著马上一身银甲的人，纷纭的记忆如同潮水，源源不断的袭来。身体的疼痛已然远了，心呢？南宫逸只是一笑，这般不堪的自己，要心来作甚。方才苦苦压制的腥甜涌了上来，南宫逸身子一松，殷红的血液自口中喷薄而出，染红了素色的袍子。


三十九

　　南宫瑾有些不屑的看著司马晋手中的佩剑，雪亮的剑锋刺伤了眼，轻笑一声，道，“此人便是司马将军不处置，本王亦不会听之任之。”眼眸一扫，南宫逸素色袍子上绽开的嫣红令南宫瑾淡淡心惊，遂接道，“但他毕竟是本王的亲弟弟，自当由本王以家法处置。旁的人若想插手，还恕本王冒犯！”
　　　　南宫瑾一闪而过的精光让司马晋有些心虚，但毕竟是大将，依旧面不改色道，“南宫瑾，待你有机会打败老夫再猖狂不迟！”说罢，回手挥剑，向那麻绳削去。
　　　　“住手！”沈稳的音色略微有些苍老，身著黄袍的男子缓缓踏上城楼，衣袂无风自动，平添了几分威慑。
　　　　南宫逸有些恍惚的神智被这声低喝唤回，心内盈满的苦涩忽而有些蠢蠢欲动。南宫逸暗笑一声，这是作甚？难道於他而言，嫡亲的兄长竟不如敌国的皇帝？南宫逸，你不是背祖忘宗，是什麽？
　　　　司马晋见了景赫，亦是一惊，忙跪道，“臣司马晋，参见皇上。”
　　　　景赫看了司马晋一眼，又转而望向南宫瑾，沈声道，“南宫逸是朕亲封的侯爷，便是有什麽不是，也该查清了再发落。司马将军，可是如此？”
　　　　司马晋略一皱眉，咬牙道，“皇上，可是他……”
　　　　景赫一摆手，打断道，“司马将军可是要抗旨麽？还是要罔顾法纪，滥用私刑？”
　　　　司马晋一愣，还欲说话，却见景赫身後的近侍暗自冲自己使眼色，那意思是要他大局为重，给皇上一个台阶。司马晋便不再坚持，只道，“臣不敢。”
　　　　景赫暗自松了口气，冲著司马晋身後的士兵道，“还不快把侯爷拉上来？”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南宫逸定神望了望远处，却只是阵阵漆黑。南宫逸心下苦笑，便是疼晕了，听不见，看不见才好。只偏偏老天净不会遂了自己的愿，偏生要他如此清醒的承受这份折磨，南宫逸竟如此罪不可恕麽？
　　　　身子落入有些熟悉的怀抱，腕上的绳子被小心的切开，却依旧牵动了伤口，让南宫逸一阵痉挛。景赫轻轻拭去南宫逸额上的汗水，雪白的腕子一片血肉模糊，手臂软软的垂在身侧，拼命压制住心中的怒火，景赫轻声道，“逸儿？”
　　　　南宫逸勉力睁开眼，入眼处却是一片模糊光景，微微挣动了几下，南宫逸缓缓道，“走……带我……离开，不要……不要在这里……”
　　　　景赫理了理南宫逸额前的乱发，触手冰凉，皱了皱眉，景赫道，“没事了，朕在这儿，朕带你走。”说著，便安抚似的轻抚南宫逸的背部。
　　　　南宫逸放松了紧绷的身子，软倒在景赫怀中，微微喘息著。
　　　　景赫横抱起南宫逸，冲著身後的近侍吩咐道，“摆驾回宫！命太医在昭和殿侯旨！”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司马晋，景赫沈声道，“司马将军且安心，朕自会给豫国上下一个交代！”说罢，便自下了城楼而去。
　　　　南宫瑾望著那人离去的方向，朗声笑道，“本王还道司马将军此举乃豫王授意，却不知原是将军独断专行。”见景赫的步子一滞，南宫瑾继续道，“据闻风清候深受宠爱，长居豫王寝宫，却不知将军如何擒得那人来此？莫不是……”
　　　　景赫闻言笑道，“想不到睿王对朕宫闱之事如此了如指掌，倒是朕，疏忽了。”将南宫逸交给内侍扶了下去，景赫转身，暗黑的眸子直视南宫瑾，接道，“王爷处心积虑，劳心劳力，朕的事儿，便不劳王爷费心了。”
　　　　南宫瑾却只是一笑，毕竟是贵胄王子，虽则落魄些，也不乏风度，较之景赫的沈稳，便有了几分少年英姿，道，“豫王抬举，本王只想提醒豫王陛下，你的项上人头，需得留待本王祭奠我南国万千将士和本王的父王。”眼光若有若无的瞟了司马晋一眼，南宫瑾接道，“若是平白让人掳了去，岂不可惜麽？”
　　　　司马晋刷的一下白了脸，方才逞著一时之能持械闯殿，将一干礼法律例抛诸脑後，此刻经了南宫瑾提醒，不由一身冷汗。且不论景赫此人生性多疑，帝王心性，比常人不知多了几个心眼儿。单是持械入殿一项罪过，就足以让自己不得超生。
　　　　景赫面无表情的望向南宫瑾，又瞥了一眼司马晋，笑道，“睿王如此忠君之事，倒叫朕，感动非常。”顿了顿，接道，“朕若不自个儿保重，岂不对不住王爷一片苦心？”又转向司马晋，轻声道，“好好儿守城，旁的事儿，朕自会处理。”说罢，便自转身去了，背影瑟瑟，竟 让司马晋觉出一丝萧索。
　　　　
　　　　回了宫，景赫却不急著去昭和殿，只是在勤政殿前停了车驾。入得殿堂，右侧的屏风後，隐隐一方香案，一尾素琴，薄纱烟笼中，孑然静立。景赫踱至屏风後坐了，指尖轻划过琴弦，若有所思。自三关沦陷，景赫已隐隐料到其中诡谲，却不曾想自己苦心经营的千里城防竟如此不堪一击，敌人推进速度之快让景赫有些错愕，而更可怕的是，自己精心挑选的将士竟没有一人知道敌人的真实身份。如此规模的战争，景赫起初觉得是近几年自己灭掉的几个小国联合所致。直至三日前，滦州守将拼死抵抗，将叛军阻隔在滦州城外。许是那人终於按耐不住，遂亲自领兵，世人哗然。那领兵之人竟是景赫早已诏告天下，予以厚葬的南宫瑾！如此，平日里看不惯南宫逸的大臣们便开始没日没夜的上折子，说是那南宫逸与南宫瑾内外勾结，看似归降，实则等待时机，图谋不轨。景赫亦知南宫逸非池中物，能咽下这麽些折辱的人，绝非惧怕死亡的妥协之辈，只是……
　　　　“禀皇上，太子殿下求见。”宫人的声音打断了景赫的思绪。“让他进来。”景赫起了身，行至龙案前，缓声道。
　　　　“儿臣参见皇上。”景騂上了殿，敛了衣容跪道。
　　　　景赫略一摆手，道，“騂儿不必多礼。”坐直了身子，景赫问道，“騂儿有甚事麽？”
　　　　景騂却不起身，只是垂首跪著，欲言又止。
　　　　景赫冷眼瞧著，半晌，道，“逸儿的事儿，你都听说了？”
　　　　景騂身子一震，一揖道，“是。”
　　　　景赫摩挲著案前的茶杯盖子，缓缓道，“騂儿是来为他求情的麽？”
　　　　景騂咬咬牙，摇头道，“儿臣，是来请旨的。”
　　　　景赫手下一滞，笑道，“哦？騂儿想讨甚旨意？”
　　　　景騂膝行几步，长揖至地，道，“请皇上降旨，赐南宫逸，死罪！”
　　　　景赫一愣，有些疑惑的看著景騂，道，“为何？”
　　　　景騂顿了顿，苦笑道，“事到如今，儿臣无意欺瞒皇上！”罢了，若这是最後的机会，南宫逸，景騂不悔！不悔遇见你，不悔爱你，不悔与你浪迹天涯，不悔，不悔亲手将你送上黄泉路！“几年前，儿臣随使南国，只一眼，便不可自拔。”无惧的对上景赫喑暗的眸子，景騂接道，“皇上志存高远，横扫六合，儿臣无意亦无力阻拦。儿臣不敢奢望与斯人长相守，只望远远的看著他。可是皇上，他是什麽人？‘煦若晨风清尘迹，墨舞山色凝绝弦’，谪仙一般的人，却是被谁摁入泥里，辗转呻吟？自古皇权之争，尔虞我诈，但他有什麽错？便是他与南宫瑾里应外合，凭他的心思，难道不知自己只是一枚棋子？皇上，儿臣自知他在劫难逃，只求皇上将这份圣旨交予儿臣，让儿臣，陪他最後一次。”言毕，声泪俱寂。
　　　　景赫皱了皱眉，望著景騂，道，“騂儿又怎知他必死？”
　　　　景騂只是一笑，道，“数月前皇上便察觉端倪，却只是隐而不发，不过是希望他最终敌不过自己的心，将自己的心思和盘托出罢了。而今，木已成舟，皇上再留他何用？”
　　　　景赫闻言大笑，良久才道，“不愧是朕的儿子！不错，南宫逸必死。”景赫望著景騂微微发抖的身子，接道，“但不是因为他里通外国，而是因为，战前处置大将，军心必乱！”
　　　　景騂一愣，忽而笑道，“如此说来，竟是南宫瑾将自己的弟弟，逼上了绝路麽？”
　　　　景赫却只是哼笑，道，“騂儿又如何知道，那人不是故意为之？”轻叹一声，景赫道，“罢了，騂儿，朕准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後，朕会下旨。”
　　　　景騂只是一震，忙叩首道，“谢皇上，恩典！”


四十

　　景騂入得昭和殿时，恰逢著太医请完脉，略微询问了几句，便遣了他们退下，自行入了内殿。
　　许是宁神茶的用处，南宫逸躺在榻上，沈沈的睡著。手臂和肩头的脱臼已然接好，只手腕处终是伤了经脉，隔著薄纱，仍有些红肿的痕迹。景騂行至榻前坐了，轻抚上那人的手腕，却引得南宫逸不适得皱起眉，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景騂一惊，忙松了手，退至一侧，兀自叹息。
　　南宫逸幽幽转醒，入眼处仍是昭和殿的宫灯，只灯影中多出一人，锦袍玉带，说不出的温缓之气。定了定神，南宫逸轻声道，“是你？”南宫逸轻叹一声，便是背著光，那人的轮廓样貌早已清晰入骨，却只是自己，欲逃不得。撑著身子正欲坐起，却引得手腕处一阵钝痛，南宫逸倒吸一口气，倒在床上。
　　景騂一声轻叹，忙上前扶住南宫逸，带著几分薄怒道，“这双手，你当真不想要了麽？”
　　身子落入熟悉的地方，南宫逸只觉心头一阵拥堵，半晌，竟说不出半句话。
　　景騂扶著南宫逸靠在自己怀中，腾出一手托起南宫逸的手腕，轻轻揉搓著，缓缓道，“手腕伤了经络，这样好得快些。”
　　恍如梦中初醒般，南宫逸这才忆起此前发生的一切，一时间，仿佛再度回到那个地方。黄沙蔽天，无数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容，隔著高高的城楼，目光里尽是不解，嘲讽，甚至，愤恨。
　　怀中愈发明显的战栗令景騂一阵心酸，加紧了拥住那人的力道，景騂道，“南宫逸，如今，却还有什麽看不穿的，要你这般折磨自己麽？”
　　南宫逸心下百转千回，哑声道，“我不知道…”不是未曾料到而今的结局，只是，无论自己做什麽，都只是四个字，但求无愧，却为何，仍旧被深深的愧疚擒住。
　　景騂苦涩一笑，道，“你我生於帝王家，这便是命罢。”轻抚南宫逸因失神而有些苍白的面颊，接道，“原以为能摆脱，却是…太天真了罢，从你我出世的那刻，身上的血，便注定了一切。”
　　南宫逸轻轻一笑，是了，这才是原因。枉自己自负聪明，这般粗浅的道理竟是到了今时今日才明白，许是父亲和兄长太宠著自己，竟让自己忘了，最是无情，帝王家呵！
　　“景騂，”南宫逸有些贪恋的靠近身後的温暖，闷声道，“我还有多少时辰？”
　　景騂闻言一愣，却只是望著眼前的人，不知做何回答。
　　南宫逸挣扎著坐起，手臂艰难的环过景騂的脖颈，道，“景騂，你能给的，全给了。我明白，全都明白。”能再见你，能死在你怀里，已是莫大的恩赐。景騂，能请来这道旨意，南宫逸终没有错看了你。
　　景騂顺势搂住南宫逸，埋首在对方散乱的发丝间，道，“到时，别自己跑了，记得等我。”
　　南宫逸却只是摇摇头，笑道，“南宫逸不许来生，你便来了，也无处寻我。”见到景騂有些凄楚的神色，南宫逸却只是浅笑道，“你忘了吗？我嘱咐过的。”若是我死了，便将这身子烧成灰，化作青烟，天涯海角，南宫逸自当随了你去。此生过於潦草，却只得你，太清晰，两载光阴，却叫人贪恋若此。景騂，听闻奈何桥上有一老妇，摆下茶摊，名唤孟婆，饮了她的茶水，便是前尘往事如梦，尽皆忘去。南宫逸舍不得，舍不得忘了你的眉眼，舍不得忘了你的情意，南宫逸情愿化作孤魂，常伴君侧，待得你百年之後，任由阳光烧成灰烬，永世不坠轮回！
　　景騂只觉喉头一阵哽咽，不由地紧了紧手臂，道，“对不起……南宫逸……对不起。”是我太懦弱，没有阻止皇上南侵，眼睁睁看著那样高洁的你，被扯断翅膀，摁入泥中，辗转求生；更是我的懦弱，怀疑你，伤害你，在你为了我的安危忍痛说出那样的话时，在你被皇上那样的惩罚折磨时，在你……南宫逸，景騂此生，欠你良多。
　　“景騂，我有些累。”南宫逸无力的伏在景騂肩头，感受著对方温暖的手掌拂过自己的发，低声道。
　　景騂略微回神，轻声道，“你歇著罢，我在这儿陪著你。”说罢，便欲扶南宫逸躺下。
　　南宫逸不觉紧了紧环住景騂脖子的手臂，道，“抱著我。”年月孤寂，便只有你的温度，是我唯一的支撑。南宫逸从不奢求，而今，却要任性一回，只为将这温暖，刻入骨骼，深入骨髓，永世不忘。
　　景騂略一愣神，随即脱了靴子半倚到榻上，笑道，“只要你愿，我天天这样搂著你。”说罢，便重新将南宫逸拥入怀，扯过锦被，严严实实的覆盖住怀中人。
　　一丝凄怆自南宫逸眼中散播开来，南宫逸忙垂下眼，不再动作。
　　景騂亦是苦涩难当，自觉失言，却不敢再让南宫逸伤神，只是静静搂著那份若有似无的身子，脏腑好似拧成结一般。
　　转眼已是两日有余，景騂仍旧无事一般陪在南宫逸身侧。两人日里论诗对酒，夜里相拥入眠，时常也会聊些趣事。景騂并不知南宫逸的风流性子，只每次被那人捉弄之後，方才醒悟，这风流公子的称号，却不是平白来的。恍惚间，景騂竟觉得若是一世如此，也不枉了。只撞见殿外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才如梦初醒般。只有些个东西，景騂终究不愿触碰，好似这般的躲避，能让那日子远些，再远些。
　　南宫逸却好似未觉一般，仿若回到那个不知什麽山下的茅屋，煮茶，论诗，只少了野趣，却丝毫不损其兴致。有那麽一时半会儿，景騂望著南宫逸清丽的笑靥，好似一株雪白的昙花，拼尽生命的绽放，洁白的光华笼罩著那人，令人不敢直视。
　　用了午膳，南宫逸忽而兴起，吩咐香汤沐浴。景騂便只命了宫人准备，自己则随手捡了书卷，心猿意马的看著。三日之约，已在眼前。
　　屏风内水光渐沈，人影绰约，待得景騂回神时，南宫逸已然立於眼前。冰蚕丝质地的袍子裹著那人略微消瘦的身形，宽袍缓带，微露著锁骨香肩，尽皆销魂。景騂一个出神，南宫逸却已欺近，手臂攀上景騂的肩，将一吻深深的映在景騂唇上。
　　柔软的触感夹杂著清淡的水香蔓延在唇齿间，隔著薄纱，景騂仍能感受到面前的身子带著淡淡的水温，撩拨著神经。“今儿……怎……麽了？”景騂语带颤抖，却仍忍不住一问。两日来，自己与他虽倾尽心事，却是发乎情止乎礼，怎的今日……
　　南宫逸略微冰冷的薄唇附上景騂的脖颈，散落的发丝在景騂胸口激起若有若无的酥麻感，闷声道，“我要……要你。”
　　软语呢喃，玉体温存，景騂一咬牙，将南宫逸卷至榻上，小心避开腕处的伤，景騂一把扯开南宫逸的袍子，眼见那人一丝不挂的躺在自己面前，景騂亦是一愣，这才惊呼上当。却也顾不得许多，只恨声道，“今个儿我便吃了你！”
　　南宫逸却不多言，只是同以往一般，将脸埋入景騂肩头，任由这身子和那人一起，浮浮沈沈。


四十一

　　日头眼看著沈了，景騂却只是望著怀中人安静的睡颜，不忍侧目。有一种分别，最为无奈，也最为彻底。那是穷尽天涯海角的绝望，便是你喊破了嗓，磕破了头，也无处可寻的孤寂。说什麽来世再见，虽是安慰，也算寄托。只是未曾料到那人竟决然如此，上天入地，终叫他无迹可寻。恐惧，是从未有过的，与现下相比，才知道过往种种被自己称作恐惧的时刻，竟如此不足为虑。明黄的锦被衬得梦中人肌肤若雪，恍若透明般，转眼便会消逝。依稀见著那身著紫袍的少年，拾级而上，眼眸含笑，煦若和风，明豔不可方物。却是巨浪滔天，席卷而去。景騂欲追，却遁形无迹。
　　“太子殿下？”外殿的宫人低声问道。
　　景騂一惊，轻轻地挪下床榻，拾起外裳披了，低声道，“何事？”
　　“郁大人在殿外求见。”
　　景騂只应了一声，见南宫逸仍旧熟睡，轻叹一声，步入外殿。
　　南宫逸缓缓睁开眼，将那人的背影尽收眼底，微微一笑，是时候了罢。
　　景騂再回来时，便见著南宫逸已然醒了，正跪坐在琴案边，为一尾瑶琴调弦。见了景騂进来，只是一笑，复又垂首，专心面对手中的活计。景騂一楞，正不知如何面对，只随便瞟了瑶琴一眼，惊道，“冰弦？”
　　南宫逸只是一笑，道，“闲来无事，便吩咐宫人取了来。”
　　景騂暗暗心惊，却只得强作镇定，道，“何不等我回来，那些个奴才，笨手笨脚，弄坏了怎麽好。”
　　南宫逸却不再出声，只是静静调弦，忽而被人从背後拥住，淡淡的鼻息弄得南宫逸一阵发痒，不由微微挣动著。
　　“身子还没好，就弄来这麽些个伤神的物什。”景騂淡淡责备道。
　　南宫逸若有似无的瞟了景騂一眼，心下轻叹道，景騂，我只是怕，天不假年。
　　待得南宫逸校完音，便听闻外间儿宫人传膳。景騂看了南宫逸一眼，吩咐道，“进来罢。”
　　仍是同平日一致的菜色，却多了份精细，粉雕玉琢一般，惹人喜爱。南宫逸只瞟了一眼，暗中握紧了手。
　　“这是宫里今年新酿的桂花酒，皇上特特的嘱咐奴才给太子爷和侯爷尝尝鲜。”说著，内侍便将一白净的瓷壶和两只白瓷酒杯布於桌上。
　　南宫逸望了望那桂花酒，又看了看景騂，心下了然，便自起身，道，“有劳公公。”
　　那内侍领了赏，便欢天喜地的跪了谢恩去了。
　　南宫逸行至桌前，轻轻揭开瓷壶盖子，顿时清香扑鼻，遂笑道，“果然好酒。”景騂，费心了。说罢，便浅浅斟了一杯。
　　景騂正有些犹疑，却见南宫逸已然执杯，忙道，“南宫逸！”不！不要！
　　南宫逸只是一愣，遂笑道，“景騂，不来陪我喝一杯麽？”景騂，我不会走。你身边的每一束轻风，都是我啊！
　　“也好。”说罢，景騂便至桌前，执壶而歌。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南宫逸，昔日你忍痛而歌。今日，景騂亦以此为证，此生此世，永不相负！
　　凄怆的音节仿若撞著南宫逸心口，阵阵钝痛，南宫逸一声轻笑，举杯向景騂道，“今生来世，愿，永不相忆！”说罢，便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景騂只觉遍体生寒，忙上前扶住南宫逸，相对无言。
　　“景騂，我想弹琴。”趁著身子尚未有异，南宫逸轻声道。
　　景騂只点点头，便扶了南宫逸至琴案前坐了，轻声道，“觉得不舒服，便立马停下，知道麽？”
　　南宫逸浅笑著应了，便自坐起，十指一跃开来。
　　“斜阳枝头，
　　春色零落，
　　半生香。
　　墙外青冢，
　　落尽寒鸦，
　　但劝故人心莫系。”
　　南宫逸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五脏六腑仿佛被什麽掏空了一般，一曲毕了，南宫逸再也支撑不住身子，软倒在景騂怀里。痛蔓延开去，南宫逸勉力抬了抬手，却不得。轻轻一笑，鲜血自口中涌出。
　　景騂心里一阵阵泛空，手忙脚乱的帮南宫逸拭去唇边的鲜血，只那殷红怎麽也止不住，渐渐浸透了南宫逸的袍子，景騂忙对著外殿吼道，“传太医！快！人呢！都快去传太医！”说罢，又对著南宫逸，道，“南宫逸，你觉得怎麽样了？等等，不要睡，太医马上就来了！”
　　南宫逸半睁著双眼，轻轻摇了摇头，道，“不…不要了…很快…就…就过去…了。”说罢，伸手欲为景騂拭泪。
　　景騂轻握住南宫逸的手，颤声道，“没事，会没事的。”
　　意识愈发模糊，寒冷麻痹了南宫逸的身子，咬了咬唇，唤回最後一点力气，南宫逸望著景騂，道，“天涯…海角…，景騂…南宫逸…不会…不会再…离你而去。”说罢，南宫逸咳出一口血，任凭黑暗夺去了自己最後的意识。
　　感受到怀中的身子一沈，彻彻底底的安静了。景騂愣愣地望著面前苍白的面容，往昔的一幕幕好似银针，扎在心上，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是麻木，抑或是，根本就不痛，景騂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轻轻拂过怀中人的发丝，景騂轻声道，“好，从今以後，你便跟著我。我带你回家，只属於我们的家……”
　　宫内的一切依旧有条不紊，什麽人来了，什麽人去了，似乎不会对这肃穆的囚笼产生任何影响。或许吧，入得这囚笼的人，早已把一颗心掏了个干净，只要没事找上自个儿，旁的人的死活，又算得了什麽。便是找上自个儿，是福是祸，既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便也淡然了。是以这儿随便一个宫人，都有著旁人不曾有的泰然。
　　郁白不经意的瞟了景騂一眼，依旧如常。说不出因由的，郁白暗暗心惊，却也无法开口相劝。记得那日自己奉旨去昭和殿，宣布南宫逸的後事安置，景騂只是抱著那人，从头到尾未曾有半句言语，待得一干子奴才抬了南宫逸的尸身下去，郁白本以为景騂会阻止，至少，会不舍。却不想景騂只是淡淡的吩咐了句小心，便头也不回的出了勤政殿，连那人的最後一眼都不曾再看。不得不承认，这两年多的时间来，景騂变了太多，连自己这从年少便伺候在旁的太子伴读，都不知那人的心里，究竟在琢磨著些什麽。或许，这便是所谓帝王心性罢，这般容易便被人看穿了去，还如何领驭天下。
　　情之一字，初时看来，该是惊天动地罢。正如自己当初不顾一切地带著那人离开一般，来得轰轰烈烈，去得，也是热闹非常。直到那人躺在自己怀里，再也不会醒来时，那一如烈酒的情愫，忽而淡了，远了。酒愈陈愈烈，但那不是酒，於是酵的愈发平淡，如水，似风。非是细品不闻其香，非是细尝不知其味。那一丝淡雅馨香，微苦带涩，却无限甘醇，丝丝入扣，蚀骨销魂。
　　“郁白，你可有想去的地儿？”景騂冷不防开口道。
　　郁白一愣，随即一笑，答道，“太子在的地方，便是郁白想去的地方。”
　　景騂略微抬眼，看了看郁白，沈声道，“那你去收拾下罢。”
　　郁白惊道，“此时出城？太子……”
　　景騂略一摆手，示意郁白噤声，随即轻叹道，“司马晋自刎谢罪，现下军心已乱，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郁白微微皱了皱眉，便一声应了。有些个事儿，身为臣下，只需照著吩咐做，至於因由，却是不该知道太多的。


四十二

　　大漠孤烟直，看著将士们烹煮膳食的寥寥炊烟，被劲风一带，失了踪影，南宫瑾却是一笑。什麽穷酸秀才的句子，真真的欺世盗名！豫国偏北，土质沙化，颇有几分苍茫沙漠的影子。只寒风更劲，莫说那孤烟是否直冲云霄，便是烟影儿也难看见，又何来一直。
　　“王爷。”李毅正有些消息禀报，见南宫瑾在大帐外，便也省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直接跪道。
　　南宫瑾略一颔首，便挑帘入了王帐，示意李毅一齐进去。“将军何事？”在太师椅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南宫瑾缓缓问道。
　　李毅揖道，“禀王爷，我们派入城中的密探有了消息。”
　　“哦？”微一抬眉，南宫瑾露出一抹不甚明了的浅笑，“如何了？”
　　李毅答道，“一切尽如王爷所想，司马晋於府上自刎，景赫已下旨厚葬，但城中将士颇有微词，人心惶惶。”
　　“可有风清候的消息？”似乎根本不在意司马晋如何，南宫瑾皱眉道。
　　李毅略一沈吟，跪道，“他……景赫对外宣称……抱病而亡。但，据眼线报，却是那景赫下旨鸩毒……”不知道南宫瑾此刻的心思，李毅便多了份小心。
　　轻轻举起手中杯盏，南宫瑾笑道，“很好。”浅尝一口，接道，“果然好茶。”
　　“王爷？”李毅略微震惊的看著南宫瑾，跪道。殊不知南宫瑾疼惜幼弟也算出了名，幼时入宫玩耍，却见那南宫瑾对自己这位弟弟极为宠爱，竟然李毅都有些钦羡，怎的如今……
　　“李将军，”如鹰般锐利的眸子落在李毅身上，一如警告，“城里的探子暂时不要撤了，让他们将这些年南宫逸如何与我们取得联系，如何内外勾结的事儿张扬出去。”
　　李毅被南宫瑾盯得有些发毛，只得跪道，“臣明白。”说罢，正欲辞去。
　　“有些个事儿，不妨也推在他身上，”南宫瑾依旧一脸平淡，“明白麽？”
　　“可是……王爷……”李毅本不欲阻扰，只是三人从幼时一并长大，如何忍心那人下了黄泉都不得安宁，“眼下我们断了邯城的水源，景赫败亡是迟早的事儿，何必……”
　　南宫瑾略微皱眉，垂首叹道，“李毅，咱们离开南国，多久了。”
　　李毅不知南宫瑾的用意，只得拱手答道，“两年零四月有余。”
　　“两年零四月，”南宫瑾一声轻笑，道，“可你知道，那些将士，自豫国入侵起，便未曾见妻儿父母一面麽？那又是多少时辰？”走下太师椅，南宫瑾立於李毅身侧，叹道，“若是逸儿一人，能让数千将士免於伤亡，能让他们，早些回去和亲人团聚。”一手轻拍李毅的肩，南宫瑾幽幽道，“李毅，若换了你，你会选择什麽？”
　　“王爷！臣……”可叹李毅仍是少年心性，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头，爱恨分明，忆及故土，思及亡父，如鲠在喉。
　　“他既身为南宫氏的人，这份责任，他无可退避。”一声轻叹，南宫瑾扶起李毅，道，“你且退下罢。”
　　“是。”胡乱应了一声，李毅便挑帐出去。
　　待得那人走远了，南宫瑾略一皱眉，唤道，“吩咐你办的事儿，怎麽样了？”
　　“禀王爷，一切已经安排妥当，明日子时，便可到营帐。”帐内不知何时多出一侍卫打扮的黑衣男子，跪道。
　　“好。”南宫瑾略一颔首，沈声道，“出来之後不要知会任何人，直接来王帐复命，明白麽？”
　　“属下明白。”那黑衣男子头也未抬一下，恭敬答道。
　　扶起面前跪著的男子，南宫瑾轻挑起那人的下颔，道，“於影，那人与本王的关系，想必你心知肚明。此事若是办砸了，你且掂量好，自己有几个脑袋。”
　　“是。”男子垂下眼睑，睫毛在脸上投下一排阴影。
　　“当然，”南宫瑾笑道，“若是处理得好，”轻轻凑近男子耳边，温热的鼻息惹得男子一阵颤抖，“从今往後，你便跟在本王身边，做本王的影卫，只听命於我一人，如何？”
　　男子微微战栗了一下，良久，方才道，“谢王爷。”
　　“你且去罢。”南宫瑾略一挥手，示意退下。
　　男子只是一揖，收起眼睛里的失落，转身离去。
　　“於影，”正当黑衣男子准备挑帘的当口，南宫瑾唤道，“万事小心。”我不想你有危险，我，离不开你，只是……
　　於影淡漠的脸上漾开一丝笑意，衬得面容多了几分稚气，“王爷宽心，属下明白。”从甘心为你活在黑暗中的那天起，我就明白，你是与众不同的，你的爱，只能藏在心里。可是，我却不同，可以说爱你，可以为了爱你保护你，保护好自己。南宫瑾，我比你幸福。一起一顿，於影便消失在夜幕中。
　　望著被微微起伏的帐帘，南宫瑾轻叹一声，行至行军图前，将一面红色的小旗，从书有邯城二字的城楼上，狠狠拔下。
　　阵阵暖流自脚下升起，南宫逸轻轻挣动著，便感到一双熟悉的手覆上自己的额，进而缓缓揉搓自己的双手。好暖的温度，却有些恍若经年的陌生，不，不是他。那人的手是柔软的，不带一丝瑕疵。但这双，隐隐有些粗糙，好似伤痕一般，划过南宫逸的脸颊。若不是刻意控制的力道，只怕……
　　久违的光线闯入南宫逸的眼帘，从未想过自己还会醒来。景騂，南宫逸又食言了。闭上还未适应的双眼，南宫逸依稀忆起景騂眼中的不舍，依稀记得，那人唤著自己的名字，求自己，不要离开。轻叹一声，南宫逸再次睁开双眼，却不是记忆中的昭和殿。“这是……”还未说完，南宫逸便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住，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逸儿！是大哥啊！你总算醒了，你知道麽……”南宫瑾有些兴奋的说道，丝毫未觉平日半句话都嫌多的自己，此刻却如同女子般叨絮不止。
　　南宫逸所有的情绪在听见大哥两个字的时候，轰然炸开。木然的看著眼前的锦袍男子兴奋地说著什麽，南宫逸只觉得刺眼。是什麽？光？面前的人？还是，自己？
　　“逸儿？”看著南宫逸失神的面容，对不进那双眸子里的南宫瑾这才镇定下来，问道，“怎麽了？哪里不舒服麽？”
　　南宫逸愣愣的看著南宫瑾，那日的冷冽之气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如记忆中的关切，担忧。张了张嘴，南宫逸想说些什麽，心里却好似被什麽堵住，无以复加的窒息。挣扎著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床榻外，南宫逸呕出一口鲜血。
　　略一皱眉，南宫瑾轻巧的将南宫逸揽入怀中，一边擦拭那人嘴角的血迹，一边道，“是大哥对不起你，你身子还没好，别动气，要打要骂，都冲大哥来，别委屈自己。”
　　南宫逸略微抬头，紧紧抓住南宫瑾的衣襟，下唇被咬得出了血。南宫瑾轻轻掰开南宫逸的唇，将自己的手伸至南宫逸面前，道，“别再折磨自己了，大哥知道你心里苦，是大哥没用，你咬我吧。”
　　南宫逸一把抓住南宫瑾的手臂，正欲咬下，却见一道狰狞的疤痕划过腕处，直至衣袖深处，若是再深几分，怕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泄干了一般，南宫逸轻轻摩挲著那道疤痕，泪，夺眶而出。“大哥……”南宫逸呢喃道，“逸儿，好想你。”
　　南宫瑾顺势搂住南宫逸，轻抚著那人的背，微微一笑，道，“大哥也记挂你，知道你受苦，却……”顿了顿，接道，“没事了，都过去了。等这一站结束，大哥就带你回南国。”你受的苦，我来为你讨回！南宫瑾不会让你就这样白白被人糟蹋！
　　轻轻摇了摇头，大哥，逸儿怕是，回不去了。
　　“你心思太重，”感到南宫逸轻微的颤抖，南宫瑾道，“放心罢，凡事有我。你身子不好，只注意休养才是。”


四十三

　　“殿下，请用药。”王帐内不知何时多出一黑衣男子，微举手中托盘，恭身道。
　　南宫逸微撑起身子，对著榻边的矮几示意道，“暂且放著吧。”自打南宫瑾将自己安置在王帐以来，便派了这人在旁伺候。说是伺候，也不尽然，因著那人只是每日奉上饮食汤药，便不知所踪。南宫逸心知兄长的用意，却是顾及了自己的感受，便也安然些，只是终日里除了南宫瑾，便只能见著这黑衣男子，所见所闻，终不如己愿。
　　於影仍是敛首不语，膝行几步，将汤药置於榻边矮几，一叩首，便欲离开。
　　“且慢。”南宫逸轻声唤道。
　　“不知殿下有何吩咐。”於影仍是一跪，头也不曾抬起。
　　“你叫什麽名字？”南宫逸笑道。
　　“於影。”虽不知对方的用意，却因著那人吩咐，只得如实回答。
　　“於影……”南宫逸微蹙双眉，道，“你是大哥的影卫？”
　　於影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异，却仍敛首道，“是。”
　　南宫逸却是一笑，了然道，“这些日子，见过我的，便只是你一人，可见大哥对你的信任。加之你身手不凡，想必，不会是庸碌的人物。”
　　“属下不敢。”於影淡然道，语调平静，不带一丝波动。
　　南宫逸略微赞许的一笑，眼前的男子年纪轻轻，却这般宠辱不惊，想必打动他的，不会是高官厚禄了。皇家於影卫的挑选上甚为用心，大多是将民间有些根骨的孤儿收入宫中，数十年如一日集中训练，除了功夫拳脚，最主要的便是忠心。只南宫逸并不曾记得父亲有过这样的安排，那麽，这个於影，该是大哥筹谋的这几年纳入帐中的。短短几年，能获得如此信任，想必不凡。“站起来说话罢。”南宫逸轻声道。
　　於影揖道，“属下不敢。”顿了顿，於影接道，“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先告退了。”
　　“是大哥吩咐的吧。”南宫逸端起榻边的药碗，淡然道。
　　於影亦无回应。
　　“罢了，”轻叹一声，南宫逸仰头将汤药悉数咽下，“我不为难你，你走罢。”若是那人的吩咐，许是自己将刀架在於影的脖子上，他也不会吐露半分，自己又何必为难一个下人。
　　“属下告退。”淡淡一揖，於影便转身，行至帐前，於影忽而道，“殿下若想知道，何不直接去问王爷。”以你的聪敏，便是他不如实相告，也能猜个八九分吧。
　　“多谢提点。”南宫逸凄然一笑，望著略微起伏的帘子，叹道，“现下，也该明白了。”需要如此煞费苦心瞒著自己，除了他，还能是什麽。
　　“王爷，此番大获全胜，当是天佑王爷，臣等叩请王爷以江山社稷为重，登基称帝。”
　　南宫瑾看著脚下匍匐一地的臣子，心下不知是苦是甜，挥手道，“各位的用心，本王心领了。只是眼下四方初定，还是观望些日子，待回国之後，从长计议罢。”
　　“王爷此言差矣，”一青衫宽袖的男子微微笑道，“正是四方初定，民心不稳，王爷才应早些登基，一来顺应天命，二来，也绝了宵小的念头。”
　　南宫瑾瞥了男子一眼，不愧是军师，自己的心思，倒被摸得透透的了。淡然一笑，南宫瑾道，“今日摆下这庆功宴，一来为各位论功行赏，二来，这些年东征西战，诸位一路跟随本王，可谓赤胆忠心，本王也借著今日之喜，谢过各位。”说罢，南宫瑾执杯起身，道，“称帝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今日本王与诸位，不醉不归！”语毕，先干为敬。
　　众臣见了南宫瑾如此，便也执杯而立，一饮而尽。
　　觥筹交错，鼎乐齐鸣，南宫瑾有些懒散的斜靠著桌案，目光从座前的臣子身上一一掠过。执起杯盏，南宫瑾走下王座，朗声道，“今日我南国大军终於踏平豫境，一雪前耻。儿臣，南宫瑾，遥拜南宫氏列祖列宗，望先祖佑我南国！”说罢，将杯中酒水徐徐洒落面前，面北而叩。
　　众臣闻言，亦离座而跪，三呼万岁。
　　缓缓起身，南宫瑾面向众臣道，“明日，班师回朝！”
　　“臣等领命。”
　　南宫逸半倚在车驾内，心下细细算著日子，离南国怕是不远了罢。午夜梦回，若说不想回来，怕是无人相信。只是，近乡情怯，况且……轻轻别过头，南宫逸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原是自己懦弱，害怕面对这一切麽。
　　一路上，南宫瑾冷眼瞧著，眼见南宫逸愈发苍白的面容写满了忧虑，也不免有些伤神。“逸儿，”心下轻叹，若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好过些，父王，儿臣，忤逆了。“父王当年送我出征之前，曾留书一封，你可记得？”
　　南宫逸有些疑惑的转过头，轻轻颔首。记得，父王曾嘱咐，危急时刻便拆开此信。便是自己，也不知其中真意。
　　从怀内取出一封平整的书信，南宫瑾缓缓道，“父王在信中写道，阅後即焚。只是，我太了解你。”将书信交予南宫逸，南宫瑾道，“你看了，便会明白。”
　　南宫逸微蹙起眉，接过南宫瑾手中书信，淡淡的体温自指尖传来，略微泛黄的绢帛，想必南宫瑾这些年来，一直随身携带罢。展开绢帛，熟悉的字体闯入视野，恍若经年。
　　“吾儿如晤……”
　　南宫逸执信的双手微微颤抖，面色苍白的近乎透明，秀丽的眸子，满是震惊。南宫瑾微微皱眉，道，“逸儿，这一切，不是你的错。”
　　南宫逸突然觉得想笑，这算什麽，自己算什麽？原来父亲早有预见，让兄长隐藏实力，留待日後。而自己，自己竟被留作一颗棋子，看似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实际，实际却是避无可避。
　　“逸儿生性仁厚，不堪此任。”
　　“若於宫内行走，有助成事。”
　　“闻得景隳狼子野心，喜好男色……”
　　只是父亲，你终究棋差一招，孩儿比你想象中更有甚者，无需大哥从中搭桥，直接滚上了景赫的龙床！
　　“大哥，”将绢帛置於一侧，南宫逸哑声道，“南宫逸，何以自处啊。”
　　南宫瑾微微皱眉，随手拾起绢帛，就著烛火，化为灰烬。轻咳一声，道，“逸儿，父王也是迫不得已。当时敌强我弱，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而今，一切都过去了，何苦想这麽多。
　　恍若未闻般，南宫逸继续道，“夜里，我看著自己，看著这身子。只想燃一把火，将一切化为灰烬。我不愿碰自己，不愿想起自己的名姓，我想跳进滦河的水里，落个干净，却……”
　　“不要再说了，”有些粗暴的打断南宫逸，南宫瑾将失神的人揽入怀中，道，“都过去了，回宫之後，你就住在宫里，除了我，除了於影，我不会让任何人见到你，伤害你。你可以弹琴，赋诗，甚至可以和於影出游，你仍旧是贤王，是我最宠爱的弟弟啊！”
　　“弹琴？”南宫逸有些自嘲的笑道，“差点忘了。”有些失神的举起右手，指腹处被琴弦勒出的伤痕依旧刺眼，就是这双手，不仅能奏以礼乐，还能在禁卫森严的宫中以琴音传讯，内外相通。轻轻一笑，南宫逸挣扎著举起南宫瑾矮案前的一方墨玉砚台，狠命地朝自己的右手砸去。
　　“你做什麽！”南宫瑾有些惊慌的叫道，劈手夺过石砚，却已晚了。鲜血顺著南宫逸白玉般的手指蜿蜒而下，触目一片血肉模糊。“你这是何苦！”发恨的摇晃著南宫逸的双肩，南宫瑾不知是怜是恨。
　　“你们……好……狠……”尖锐的痛疼模糊了南宫逸的神智，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嘴唇也失了血色，“我……我若早些……毁了……毁了自己，是否……”是否，能落个清白身子，不用受这世事煎熬。南宫逸微微一笑，身子便软了下来。
　　重新扶著南宫逸躺下，从暗柜中取出些纱布药物之类，南宫瑾一面小心地替南宫逸包扎右手，一面道，“痴儿，这尘世上，谁又能如雪莲一般，清清白白的过一世。为兄，只是希望你莫再折磨自己。你忘不掉的，我来帮你便是。”


四十四

　　淡青色的帷幔帐子一溜垂下，半遮半掩，欲诉还休。香炉内仍有些余韵，丝丝缕缕，极尽缠绵之态。这一处宫阁不甚宽敞，乃是偏殿，离正殿却是极近的，倒也隐蔽，显得清幽。朱红描金的大门有些陈旧，只是旧日风华不减，可见其中奢华。褪了几分颜色的牌匾上，暖香二字依稀可辨。若是逢著年岁稍大的宫人，便会知晓，这暖香殿原是南王为爱妻在正殿旁临时建造的，由於宫殿已然成型，规模不大，却极尽奢华，恨不能将天下的宝贝尽收此处。待得皇後诞下二子，便香消玉殒。南王思念妻子，也更加疼惜那个自幼便没了母亲的小儿子。传言此子灵秀清丽，容貌像极了母亲，甚得南王与兄长的宠爱，未及弱冠，便敕封“贤王”，府邸是由其兄南宫瑾亲自督造，离皇城却是最近的。而後豫国入侵，皇城破败，虽未损及宫宇殿阁，里面的宝贝却被搜罗了去。只落得空空的殿阁，道不尽酸楚。
　　於影已经不清楚自己在这暖香殿内跪了多少时辰，手中的药已然凉了，却未见帐中人任何动静。那日南宫瑾不知说了什麽，於影被唤入车驾时，便只见著那人毫无生气的面容，和那透著殷红，血迹斑斑的右手。南宫瑾素知於影懂些医术，自己几番落难，也是於影相救，悉心照料，才得今日。拆开纱布，饶是於影，亦是一惊。手骨已然变形，紫红的印子布满了原本白皙的皮肤，指骨却更甚，竟一一碎裂开来。於影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南宫瑾，却见那人了然的瞟了案边的砚台一眼，暗红的血迹混合著墨迹浸湿了周围的绒毯，同那右手上的紫黑痕迹如出一辙。“属下无能。”於影还记得自己这样跪道。
　　“他的右手……”
　　“废了。”
　　“不能救？”
　　“不能。”
　　“可会遗留什麽病症？”
　　“十指连心，他的指骨已然碎裂，骨碎一旦被触碰，疼痛难当。”
　　而後，便是一片沈寂。
　　昨日入了皇城，那人方才转醒，只是醒来之後便不言不语，奉上的汤药膳食也不理睬。南宫瑾诸事繁杂，只得遣了於影在旁关照，自己却是一得空便过来，温言抚慰，只那人终不为所动。
　　“起来罢。”身後不知何时传来略微低沈的声音，透著几许让人心惊的疲惫。於影自然知道是谁，略一揖身，正待起来，却堪堪被一双手扶住，转眸而视，正对进那人的眸子。於影忙一个仲愣，垂首而立。
　　“先下去罢，”南宫瑾轻声道，“在殿外候著。”未免过多流露，南宫瑾只得淡淡吩咐著。
　　於影微微点头，望进南宫瑾眼中的明眸饱含柔情，说不出的暖意。仿若回应般，南宫瑾也点点头，示意那人放心。
　　挑开帷帐，南宫逸消瘦得有些过分的面容一片淡然。若古井无波，却是心灰意冷，身心俱疲。“逸儿，你这样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敛了满腔疲惫，南宫瑾强打精神，劝道。
　　南宫逸仍是微闭著双眼，无动於衷。“哪怕是恨都好，别憋在心里。”轻叹一声，南宫瑾道，“你身子弱，那孔雀胆的毒虽混同解药服下，却也伤了肺腑。若是自己不看开些，只怕……”终是没有再说下去，南宫瑾轻轻为榻上人掖好被角，转身离去。
　　待得南宫瑾出了殿门，南宫逸才缓缓睁开双眼。恨？恨谁？父亲？你？景赫？自己？还是……恨这怏怏帝王家，暗藏荒唐？
　　出了殿门，便见一抹黑影傲然而立，似雪夜中的一株白梅，虬枝铮铮。眼见著这样的人竟心甘情愿伴著自己，做一个连名字都不能有的影卫，南宫瑾不禁苦笑。轻轻将於影纳入怀，南宫瑾将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对不起逸儿，对不起那些被我机关算尽，含恨而逝的人。杀伐决断，敌人，臣子，杀人，也诛心。我好怕，怕有一天自己的双眼被鲜血蒙蔽，看不清你，看不见你，最後，亲手掏出你的心，染上你的献血。父王总说，帝位，如临危崖。母後死後，父王拉著母後的手，满眼恐惧，孤清。那种寂寞，那种孤独，於影，我好怕……
　　“南宫瑾，”轻轻环住比自己略高的男人，於影轻声道，“我不会离开你。”怎麽舍得，每每见你紧抿著双唇，负手而立，寂寞的身影连夏夜里最明亮的月光也照不透。我怎麽舍得，扔下这样的你。
　　略微调整了情绪，南宫瑾淡淡道，“跟我来。”说罢，不著痕迹的放开怀中贪恋的温度，往正殿走去。
　　於影不由苦笑，这功夫，比翻书却还要快上几分罢。
　　入了正殿，南宫瑾摒退了宫人，於影这才闪身出来，眉眼恭顺，全然不见先前的温柔情人样貌。南宫瑾暗暗心惊，他也变了啊。
　　不知从哪掏出一个不起眼白玉瓶子，南宫瑾缓缓道，“将这个，加入他的汤药中。”略一沈吟，接道，“便是灌，也给本王灌下去！”一碗药下去，前尘往事，尽皆消散。
　　出乎南宫瑾意料的，於影并没有接过瓶子，只是敛首而跪，沈默非常。
　　“怎麽？”剑眉微蹙，南宫瑾有些不悦的看向玉阶底下的男子。
　　“南宫瑾，”略显空灵的声音撞击著大殿，汉白玉的柱石反衬著，愈发撞进人心里，“你这样做，是将他往绝路上逼。”
　　南宫瑾一愣，除了与军队失散逃亡在外的日子，南宫瑾不曾记得於影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过话，平日里总是恭恭敬敬，吩咐他的差事，即便不易，也不曾有半个不字。“为何？”那人的反常似一种警告，敲击著南宫瑾的心。
　　“他仍有牵挂，”於影淡然道，这段时日的相处，与那人虽言语不多，却隐隐感到他也在牵挂著什麽，或许，就是那个人罢……许是惺惺相惜，不知为何，於影能感到他舍不得，否则，那日便不是用砚台毁了右手，而是直接咬舌自尽了吧。
　　“我知道，”南宫瑾扶额叹道，“这也是，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莫非……”於影愕然道，“你欲以他为饵，让景騂自投罗网？”
　　沈默回答了一切，王座上的男子静静看著衣袖中若隐若现的疤痕，无言以对。
　　“王爷！”於影重重的叩在玉阶上，“让他自己选吧。”你道他不曾料到，却不知，那人早已心中有数。他不曾劝，不是不敢，而是不能。他害怕他的劝说只能带来你的欺骗，所以，他宁愿什麽都不知道。
　　“也罢，”沈吟半晌，王座上的男子叹道，“你先退下罢，容我想想。”
　　“是。”恢复了往日恭顺的神色，男子身子一掠。空荡的大殿上，便只剩得南宫瑾一人，略显凄清。


四十五

　　推开暖香殿的大门，於影闪身进去。望著床榻上单薄的影子，略一沈吟，眼里多了几分决然。
　　“想听我的故事麽？”对著暖香殿内半垂的帷帐，於影缓缓道。未及回答，便接了下去，“家父原是楚国的将军，豫国破城之日，家奴带著年仅七岁的我趁乱出城……後来，我遇见了他，你的皇兄，南宫瑾。救下他的时候，他身中数箭，奄奄一息……”
　　“伤好之後，他便执意离开，可这兵荒马乱的，他又是这样的身份，如何周全。怕是还未找到失散的手下，便先做了刀下亡魂……我们扮作难民，沿路乞讨，一来避人耳目，二来，讨些银子，也好度日。我本是流浪惯了的，可怜他本是高高在上的身份，落得这样的下场，打掉牙，也得和血咽了……”
　　“其实，先爬上景隳床榻的人，是我。那晚，他将自己关在房里，坐了一夜。第二日回去，他抱著我，说对不起。我看见他眼中的血丝，听见他将自己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他说，他会讨回来，这一切，他会加倍讨回来。那以後，我便扮作景隳的侍从，随他出入宫禁，也有了你的消息……”
　　“让景隳送你那本琴谱，安排人行刺，宫中传出你病危的消息，那个时候，他已经变了，什麽都不表露，哪怕心里在滴血，面上仍是一幅公事公办的样貌。若不是那次偶然撞见，我甚至都忘了，他还是原来那个南宫瑾……”
　　轻轻一笑，於影道，“你也是个不省心的人，每次重要的消息，都在晚上的曲子里。那夜，我得了你的消息，便去告诉他。房内没有点灯，透著月光，我看见他跪在窗前，指甲深深嵌进那道腕上的疤痕里。就是那时，为了替你挡开猎苑里那只猛虎，落下的疤痕……”
　　“原以为一切都安排的天衣无缝，谁曾想，你竟然也会学那戏文里的段子，同那太子景騂私奔，那一次，我也差点儿回不来了。原是景隳没这份儿福气，你们一走，他便蠢蠢欲动，也就这样，被景赫盯上了。为了不致暴露，他遣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手，想赶在景赫之前杀了景隳，免除後患。可是景隳又哪里这麽好应付，他情知落在景赫手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便要将他供出来。危急之下，我使了些法子，在景隳的饭食里下了些春药，然後，将毒药涂满全身。景隳死了，我也中了毒，昏迷之前，只见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冲了进来，我知道那是他……”
　　“起兵，攻城，不得不承认，你给的消息，让他如虎添翼，少说也省了他两年时间。两军交战，贵在知己知彼，他很聪明，看著你传来的那些大臣的资料，对症下药，直逼邯城。”
　　“那日，他在城下，看著你被缚城楼之上，十足一幅气定神闲不为所动的架势。但只有我知道，他藏在衣袖里的匕首，割伤了他的手臂。回来之後，他便安排我去保护你，他料定景赫会下旨杀你。那是他第一次对我下这样的命令，‘成功，或者，死！’我明白，他只是想弥补心中的愧疚，他只是，害怕……”
　　“将解药事先下在你的汤药里，却不想你服毒之後，仍是那般触目惊心的情景。看见你吐血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他一拳一拳的砸著胸口，直到鲜血淋漓。所幸，解药终是起了作用，虽是伤了你，却不至死……”
　　“将你送入王帐之後，我第一次仔细看你，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他如此相待。可笑我一直自诩清高，却在看见你，才明白何谓清丽出尘。你的脸上，隐隐可以看见他的影子，眉眼，唇角。不同的是，你是白莲，浮於碧波之上，未曾有半点污浊。而他，却将自己埋进泥土，在那最污秽的所在，用自己的灵魂，换得生存……”
　　往昔历历，於影的眼光也变得飘渺起来，仿佛回到了那段年月，黑暗，血腥，绝望。若不是他，若不是那偶尔流露的紧张，不舍，彷徨，自己怕是早就放弃了吧。再次将手中的药碗放下，於影道，“南宫逸，世人，其实都一样。你高高在上，不知生活疾苦，才将气节，名声看得极重。但你知道麽，还有多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唯唯诺诺只求一顿饱饭，一件冬衣。你以为他们自甘下贱？不！他们甚至比你有勇气，他们知道，既然活著，便该努力去活，拼命去活，才不枉来这人世间走了一遭。”有些急促的呼吸传来，於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轻叹一声，道，“南宫逸，便是你天生贵胄，你的尊严，也不比旁人贵重一分！”
　　“於影！”略带薄怒的声音伴随著殿门吱呀的响声席卷而至，南宫瑾有些难以置信的望著榻边站立的黑衣男子，神色肃穆。
　　於影仍是那样一幅淡然的面容，恭身跪下，便欲领罪。
　　“他说得对，”帷帐内传来淡淡的音色，略嫌虚弱，“是我糊涂了。”
　　南宫瑾轻叹一声，摆了摆手，示意於影起身，便行至榻前坐了，缓缓道，“身子要紧，旁的事儿，既然过去了，便让它过去，可好？”
　　望著南宫瑾略显疲惫的眸子，南宫逸略一闭眼，颔首道，“本该如此。”
　　“拿上了罢。”朝於影略一点头，便见那黑衣男子转身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梨木托盘，盘中是一个白玉瓷壶，边上还有一只小小的酒杯。
　　南宫瑾拉了些被褥，将南宫逸身後垫起，道，“逸儿，将这酒饮下，往後，你便还是高高在上的贤王，过去的，没人会记得。”
　　清澈的酒液衬著白玉瓷的杯子，愈发显得冷清。南宫逸却知道，那弥漫著淡淡醇香的酒里，参杂著南国宫内的秘药，如尘。过往如尘，尽皆随风。轻轻摇了摇头，南宫逸道，“大哥的好意，逸儿明白。只是，逸儿答应过那人，要常伴左右。而今，既是逸儿食言，便也该让这心随著他，天涯海角。”
　　“那个人，是景騂？”南宫瑾有些审慎的看著南宫逸，淡淡道。
　　“大哥何必明知故问。”除了他，还能有谁？
　　南宫瑾忽而起身，负手而立，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令人发寒。“我不会放过他，”轻叹一声，南宫瑾沈声道，“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轻笑一声，南宫逸缓缓道，“斩草除根，豫国便是前车之鉴。”轻咳了几声，南宫逸接道，“人各有命，爱与不爱，同那人的死活，有半分关系没有？”
　　“逸儿，你可想清楚了？”略一沈吟，南宫瑾道。望向南宫逸的眸子里，多了几分疼惜。
　　“大哥且放心，”明白南宫瑾的意思，南宫逸苦笑道，“你如何处置，我不会过问。”
　　哼笑一声，南宫瑾道，“很好。”转而向於影道，“好好照顾他，记住，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香殿一步，坏了规矩的，”瞟了南宫逸一眼，南宫瑾缓缓道，“杀无赦！”眉梢轻挑，南宫瑾继续道，“当然，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也不得踏出这暖香殿半步。”说罢，便自拂袖去了。
　　“王爷……”於影正欲阻拦。
　　“於影，”南宫逸轻轻一笑，道，“别再逼他了。”自己於这皇家，是何等尴尬的存在，他又怎麽敢让旁人知道。
　　“是。”轻轻应了一声，於影道，“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也好。”
　　於影微一揖身，便欲出去。
　　“於影，多谢了。”背後传来南宫逸淡淡的声音。
　　身形一滞，於影缓缓道，“不必。”
　　出了殿门，却见南宫瑾立於不远处的回廊上，於影略一迟疑，便要转身。
　　“你怪我？”未及於影迈步，南宫瑾缓缓道。
　　於影却未回身，哼笑道“属下不敢。”
　　“你该知道，我这亦是迫不得已。”剑眉微蹙，南宫瑾继续道。
　　“迫不得已？”轻笑一声，於影道，“你早就在殿外了，你不阻止，是希望他愧疚。未免你为难，他便不会阻止你杀景騂，不是麽？”
　　南宫瑾并不回答，只是望著远处的天色，若有所思。
　　“南宫瑾，你不觉得，你这样太卑鄙了麽！”於影咬牙道。
　　“我不想欺骗他！”一咬牙，南宫瑾沈声道，“我不想等到那一日还要骗他说我会放过景騂！”掰过於影的肩，南宫瑾缓缓道，“於影，南宫瑾孑然一身，便只得你同他，是与众不同的。我宁愿你看清我的一切，冷酷，阴险，也不愿让你在有朝一日後悔爱上我！於影，既然爱了，我便要你爱我的全部！”
　　“南宫瑾。”轻叹一声，於影任由面前的男人拥住自己。南宫瑾，你既要征服天下，却为何要遇上我！究竟老天将我送到你身边，是要助你完成霸业，还是要让你受良心的折磨。於你而言，於影其人，究竟是福是祸？


四十六

　　宫深几许，昨日少年骋马，一夕忽老。南宫逸静静地倚著床榻，窗外依稀辨得些树影，却不记得是何种树木。外边儿是什麽年月了，天下已定，却不知，那些暗地里的势力纷争，是否落幕。还有那人，是生是死，是暗中蓄势以待东山再起，还是同郁白诗酒江山，不问世事。景騂，若天可怜见，南宫逸只求你走得远远的，任它塞外冰河，也好过自投罗网。南宫逸无法留你性命，甚至，无法得知你的生死。你恼我狠心欺瞒，也该入得梦来，总好过相思入骨，却无从知晓。
　　“殿下，请用膳。”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黑衣男子一手拖著梨木托盘，跪道。
　　略微回神，南宫逸道，“放著罢。”
　　於影应了一声，将托盘置於榻旁的桌案上，转身欲走。
　　“於影，”南宫逸撑著身子下榻，唤道，“能陪我说说话麽？”
　　於影踟蹰道，“殿下，皇上吩咐……”
　　“皇上？大哥他……”未及於影说完，南宫逸问道。
　　“是。”淡然回应，於影微微低头，避开南宫逸的目光。
　　“他……”南宫逸有几分期许地看著於影，良久，终是无法开口，只得叹道，“你下去罢。”言毕，便至桌案前坐了，笑道，“怎的不弄些好酒来，时日漫漫，醉了也好。”
　　於影静静看著南宫逸，那人眉眼间隐匿著几缕愁绪，虽淡极，却丝丝缕缕，欲说还休。轻叹一声，於影轻声道，“皇上还未找到他。”
　　南宫逸微微一愣，遂起身揖道，“多谢。”
　　於影微微偏过头，道，“皇上已遣派诸多人手，明察暗访，并下了严旨……”
　　青丝如泄，遮挡著苍白的脸颊，南宫逸微微闭了眼，道，“谢公子相告。”
　　“属下，告退了。”微一揖身，於影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沈重的朱红大门发出咯吱的呻吟，仿若垂垂老矣的妇人，理著鬓角早已过时的玉簪步摇，沙哑地哼唱著前朝的歌谣。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吩咐你的差事，如何了？”大殿内，身著明黄色袍子的男子徐徐问道。祥云的图案陪著飞龙旭日，竟如眼前的男子一般，腾云而起，一飞冲天。
　　“启禀皇上，近日来，臣广布眼线，四处暗访，却……”李毅一揖，偷偷的瞥了男子一眼，未见不虞。
　　“哦？”略一沈吟，南宫瑾拈起腰间坠著的玉龙佩，缓缓把玩，微微一笑，道，“想不到，这景騂也有几分本事，朕的大将军，竟也束手无策了。”
　　李毅闻言，忙跪道，“臣办事不力，请皇上责罚。”
　　“哈哈，”一声朗笑，南宫瑾缓缓走下龙椅，扶起李毅道，“朕又没说什麽，”看了看殿外漂浮的流云，南宫瑾缓缓道，“昔日豫国二皇子在夺嫡之争中落败，其余皇子皆受其牵连，或贬或杀。只得这景騂一人，非但独善其身，还以庶出之身登上太子之位，想必不凡。”略一侧身，一双透著精光的眸子望著李毅，道，“这样的人物，若是这般容易被寻得，朕，才真要坐卧不安了。”
　　“皇上的意思是……？”李毅有些不解，问道。
　　“既然暗访无功，那便明察罢。”微微一笑，南宫瑾接道，“贴出皇榜，派出军队，大张旗鼓的找。”
　　“可是，”深知南宫瑾功於谋略，李毅疑惑道，“如此一来，被那些贼子知道景騂还活著，难免打著他的名号，乘机作乱。”
　　有些轻蔑的一笑，南宫瑾道，“朕，要的就是这个！”
　　李毅略一沈吟，方才明白这一招引蛇出洞甚是高妙，遂揖道，“皇上圣明。”
　　南宫瑾摆了摆手，道，“另外，多张一份皇榜出去，替朕寻一位能解孔雀胆之毒的名医。”
　　“孔雀胆？”李毅惊道，“皇上……”
　　“此事不必多问，”南宫瑾有些不耐的打断了李毅，道，“朕自有分寸。”
　　“是，”李毅虽是不解，却知道为人臣子的本分，便不再多问，只是领了旨退出殿外。
　　“出来罢，”待得李毅出了正殿，南宫瑾遣散了一干侍从，轻声道。
　　“皇上。”於影自龙座後边儿的屏风里出来，跪道。
　　“逸儿近来可好？”随处寻了张藤花椅坐了，南宫瑾问道。
　　“禀皇上，一切如常。”轻一揖身，於影略微低著头，看不清作何表情。
　　“恩，”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南宫瑾道，“这几日，你便不用日日回来通报了，”从袖内取出一枚黝黑的丸子，接道，“此为十里香，外壳碎裂，香飘十里。自今日起，但凡有任何人接近暖香殿，便将此丸捏碎，旁的事儿，朕自有安排。”
　　於影接过黑丸，端详片刻，道，“属下有一事不明。”
　　南宫瑾微微皱眉，笑道，“何事？”
　　於影却是一笑，恭身道，“皇上悬榜寻名医，无非是告知景騂南宫逸还在生，以南宫逸为饵，引景騂自投罗网，不知属下猜得对麽？”
　　微微一笑，南宫瑾道，“知我者，非君莫属。”
　　於影道，“既是如此，皇上为何不在皇城设卡，定要等景騂到了暖香殿，让他二人对面而不相逢，一门之隔，阴阳之差麽！”
　　南宫瑾望著於影有些不忿的神色，只是一笑，叹道，“於影，你果真是性情中人。也只有你，而今敢这样对我说话。”
　　於影却仍旧敛首不语，一身黑衣跪在龙柱投下的阴影里，仿佛要融进那黑暗中，无迹可寻。
　　南宫瑾道，“逸儿明知求不得，便无所求，怕是正应了你的心酸处罢。”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人，接道，“打从一开始，你便不愿我杀了景騂，是麽？”
　　於影闻言一震，却没有说话。
　　扶起面前跪著的人，南宫瑾笑道，“朕这个弟弟，便是有这样的本事。父王曾经说过，若是逸儿想得到的东西，便是他不去取，也会有人取了送来。时日长了，逸儿便养成了这样的性子，不去争，不去求，倒显得旁人尽皆庸碌营生，唯独他，不为尘世所染指，谪仙一般的出尘脱俗。”
　　“早年，我亦是如此。凡事逸儿想要的，喜欢的，我不惜一切也要弄了来。可是於影，这次，我却不得不亲手毁了他最重要的东西。”轻叹一声，南宫瑾接道，“我不知南国的气数能有几年，近年来，连番征战，虽攻下了豫国，却也拖空了自己。我不能再给自己留後患了，否则，烽烟一起，国内的势力变会乘势而起，到时，南国怕又要经历一场浩劫了。”
　　“但……”於影正欲开口。
　　“我知道，”拦下於影的话，南宫瑾接道，“你怪我在暖香殿设伏，可是，於影，这茫茫宫阁之中，我真正能信任的人，又有几个？若贸然将防线拉长，难保没有人心怀鬼胎。於影呵，我日日坐在那龙椅之上，却是五内如焚哪！那些臣子，宫人，哪个不是戴著人皮面具，那一张张恭敬的面孔之下，谁又知道，不会伸出一把利剑，直取这儿，”南宫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於影，现下，我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南宫瑾，”於影望著南宫瑾略显苍老的眸子，忽而笑道，“你不会是孤家寡人。”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於影。我会怪你，会质疑你，会反对你的冷酷，但我，从未想过离开你。
　　“於影，”轻轻执起於影的双手，南宫瑾道，“有你，南宫瑾此生幸甚！”


四十七

　　山如眉黛，尽褪了冬日的冷冽，正是茂盛的时候。苍老的绿星星点点布於山峦之上，伴著脚下河流激起的白浪，甚为大气。景騂背山而立，深褐色的屋子依山傍水，尽取灵秀之气。想不到那时偶然选取的栖身之处，竟隐隐有些藏龙卧虎之感。人道大隐隐於市，不过是世俗之气最能伪装罢了，想来那些个隐居山林的圣贤，都是不甘寂寞，渴望贤君垂青的。否则，似这般高山流水的景致，并非人人都能衬得起，结庐此处，即便不是贤臣，也该是名士罢。忆及当初，似是不明此理，否则，也不会选这样一个地方，等著士兵寻来罢。而今，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想来这些年，南宫逸的行踪尽在南宫瑾掌握之中，他是如何也不会料到自己竟敢藏匿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话虽如此，也不是半点私心没有。记得那时允诺带他回家，便想寻个清净之处，就著回忆，饮著苦茶，且自度日。只是，时势比人强，豫国落败，皇上临去前秘密召见自己，严命自己逃出邯城，今生不再言复国之事。亦是此刻，景騂方才明白，自己这君临天下的父亲，也有著常人的情感，并不似那般冷血无情。只是，等到自己明白的时候，已然晚了。
　　带著郁白出了宫，景騂本欲放他自由。十几年的光阴，在这深宫内院，消磨的也够了。郁白自幼失了双亲，家国於他，不过是当权者口中的幌子，骗的众人唯唯诺诺，忠君事主罢了。却不想，郁白拒绝了。“此生此命，唯太子所有，若太子执意遣走郁白，郁白只得将这条性命留下。”还记得那日，他们随著难民出城，城郊山野，景騂道各奔前程，那郁白却跪著，道出这样一番话。当是时，自己尚且命在旦夕，却得那人不离不弃，便当场立下重誓，永不相负。郁白曾道，若太子意欲复国，郁白愿鞍前马後，效犬马之劳；若太子无意江山，郁白便相伴左右。景騂却不知如何答复，若是父亲没有嘱咐自己，怕是自己终对这江山帝位感到厌倦，隐姓埋名也未可知。只父亲既然这般嘱咐，却教他如何放得下。自己本就是犹疑的性子，这一番纠缠，亦是难免。
　　推开柴扉，景騂扶额，将满心愁绪不著痕迹的掩了，方挑帘进去。入得屋内，便见著郁白一身粗布衣裳，恭敬而立。
　　“回来了，”景騂微微摆手，示意郁白坐下，问道，“外边儿情形如何？”
　　“回公子，”微一揖身，郁白道，“南宫瑾现四处张贴皇榜，悬赏捉拿公子。”
　　景騂轻笑一声，道，“此人果然不同凡响。”瞟了郁白一眼，景騂道，“还有何事？”
　　郁白略一沈吟，道，“与捉拿公子的榜文同时发布的，还有一张榜文。”
　　景騂微微皱眉，道，“如实道来。”
　　郁白一咬牙，道，“此榜文乃意在寻医，须得……”看了景騂一眼，郁白道，“须得解孔雀胆之人。”
　　“孔雀胆？”景騂惊道。孔雀胆乃豫国宫中之物，须臾间，取人性命。若是自己记的没错，当日那壶桂花酒中，便是此物。只是这孔雀胆之毒极烈，一旦服下，断无生还之理。南宫瑾寻此物解药，莫不是……
　　“公子，”见景騂神色恍惚，郁白忙跪道，“且不论他能否从此毒下生还，便是被救，只怕这也是南宫瑾的陷阱。公子断不可意气用事！”
　　景騂凄然一笑，道，“知我者，郁白也。”
　　郁白闻言，却只是笑著摇摇头。知君者，若真只有郁白一人，你也不会为了这麽个虚妄的消息，暗自伤神了罢。
　　行至窗前，景騂望著面前的院落，负手道，“我又何尝不知其中凶险，只是，便是只得一丝希望，我，也不想错过。”转身面对著郁白，景騂道，“此去，若见不到他，便也认了；若能逢著他，我……”
　　郁白有些出神的看著景騂的身影，逆著光，不甚清晰，道，“公子，想与他双宿双栖，从此，不问世事？”
　　景騂闻言只是一笑，轻轻摇了摇头，道，“郁白，经过了这麽些日子，你觉得，我还能不问世事麽？”南宫瑾是铁了心置我於死地，只要有我景騂在一日，他便食不知味，寝不安眠。我虽懦弱，却不想东躲西藏的过一辈子。原先我总是不去争，不敢争，也不想争。但是而今，我才明白，有些事，是不得不争。轻叹一声，景騂接道，“郁白，你在此等我十日，若十日後我能平安归来，我们便一路往北，谋求发展。”顿了顿，景騂道，“若十日後我未归，你便可从此快意人生，只记得，每年的这个时候，给我祭上一杯薄酒，也算尽了你我之谊。”
　　郁白闻言一愣，膝行了几步，道，“公子！公子既不甘庸碌，更应该保重自己才是，怎可亲身赴险。他始终是南宫瑾的亲弟弟，若的确在生，想必南宫瑾不会为难於他。只待公子成了大业，便可与他相见，等上几年，未为不可啊。”
　　景騂一声轻叹，扶起郁白道，“我怕他，等不到那一天。”孔雀胆之毒，凭他的身子，熬得了多久。“郁白，你且记著，无论宫中传出什麽消息，切不可进宫寻我。记著，我要你好好活著！”
　　郁白点了点头，笑道，“公子放心，若是公子一日未归，郁白候公子一日，一年未归，郁白候公子一年。若是……若是公子一世未归，郁白便在此处，候公子一世。”
　　景騂情知这已是郁白最大的让步，便不再强求，颔首而笑。
　　
　　殿门响起的时候，南宫逸正躺在榻上歇息。不知是否天命将至，这些时日，南宫逸总觉得精神有些不济，时常不明所以的昏睡过去，醒来时，便见著於影一脸淡然的立於榻边，道，“殿下醒了。”南宫瑾依旧会抽空过来，眼睛里有些挥之不去的哀戚。思及此处，南宫逸总忍不住发笑，自己这样的身子，能撑到今日已属不易，又何必徒增烦恼。常言道，药医不死病，生老病死的事儿，不过是天命，强求不来。
　　“南宫逸。”熟悉的声音带著欣喜与惊异撞击著南宫逸的神经，恍惚间，南宫逸似乎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而那人，终究入得梦来……
　　有些艰难的撑起身子，南宫逸望向来人的方位，一时间，相对无言。
　　“南宫逸……”仿若确认般，那人再次唤起南宫逸的名字。
　　“景騂？”南宫逸稳了稳心神，终究吐出了那个仿若隔世的名字。
　　“是……”缓缓行至榻前，景騂一把将对面的人拥入怀中，轻声道，“是我！我是景騂！南宫逸……你果然……太好了……”
　　身子落入熟悉的怀抱，久违的温度唤回了南宫逸的神智，也引得胸口阵阵发紧。景騂，你还回来做什麽！为了南宫逸，值得麽。
　　景騂紧紧拥著面前的人，生怕稍一松手，那人便会不见了，湮没了。良久，景騂道，“南宫逸，景騂带你走，从此天高海阔，我们一起闯一番天下，可好？”
　　南宫逸的神色凄迷，微微挣开景騂的手臂，道，“景騂，你走罢。”
　　景騂有些难以置信的看著南宫逸，缓缓道，“你……不肯？”
　　南宫逸微微别过头，闭了闭双眼，道，“你走罢。”景騂，对不起。
　　“为什麽？”轻轻松开双臂，景騂问道。
　　南宫逸轻轻一叹，道，“景騂，你可记得，你的父亲，因何而死？你可记得，你的国家，因何而亡？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景騂，这一切，你当真能忘记麽？”景騂，午夜梦回，你看见的都是什麽？是不是无边的战火，殷红的鲜血？事实如此，你想忘，想骗自己说与我无关，怕是不可能罢。有些裂痕，并非时间所能填补，反而，随著时间磨蚀，那些鲜血，那些火焰，会在你心里蜿蜒成一道血痕，日夜折磨。景騂，南宫逸不想让你我的爱情在这现实中磨蚀，我只要一份单纯的念想，便足够了。
　　景騂稳了稳心神，问道，“那过去呢？你亲口说愿随我天涯海角，难道这些都是假的麽？”
　　南宫逸微微一笑，看著景騂的眼睛，道，“要随你天涯海角，不假。只是，南宫逸没有办法面对你，面对自己。只得死後，方能面对这一切。”
　　景騂忽而大笑，道，“也就是说，你南宫逸活著一日，便不会同我一起？”
　　南宫逸咬了咬牙，垂首道，“是。”
　　景騂望著南宫逸，良久，道，“南宫逸，你好狠！”对我狠，对自己，更狠。你明知南宫瑾软禁你，明知他以你为饵诱我上钩，你竟能……罢了，若你不是如此，只怕景騂的一颗心，也落不到你的身上。轻叹一声，景騂忽而拥住南宫逸，道，“我深知你的性子，强迫不来，”轻叹一声，景騂接道，“只是，莫要太委屈自己。什麽时候想通了，便到那山下的茅草屋里去寻我，景騂，会在那儿等著你。”终此一生，景騂都会等你。
　　南宫逸紧紧拥著景騂，泣不成声。景騂，我要如何是好，我要怎样，才能救你，告诉我……


四十八（大结局）

　　殿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虽是极力压抑，然於这略显空旷安静的大殿而言，却是清晰地可怕。
　　景騂微微一笑，抚著南宫逸的发丝，道，“也是时候了，”静静的望著南宫逸的眸子，景騂道，“好生照顾自己。”
　　“景騂！”南宫逸惊呼一声，紧紧握住景騂的手，欲言又止，“我……”
　　景騂笑著拍了拍南宫逸的手，忽而执起南宫逸无力垂在一侧的右手，惊道，“这是……”微微一叹，景騂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别再折磨自己了，可好？”
　　南宫逸摇了摇头，含泪道，“景騂，为什麽，为什麽要回来……”
　　景騂却是一笑，道，“南宫逸，我错过你太多次，这一次，我只是不想留下遗憾。”该做的，景騂都做了，便是即刻死了，我也敢说一声，奈何桥上，景騂等你！
　　南宫逸有些出神的望著景騂，良久，沈声道，“於影，请皇上进来，南宫逸有话要说。”
　　景騂一惊，道，“南宫逸，你……？”
　　南宫逸看著景騂，微微一笑，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景騂，哪怕有一丝的希望，南宫逸都要搏上一搏！”
　　见殿外并无动静，南宫逸笑道，“於影，以你的本事，还怕他伤了皇上不成！”
　　门外响起沈稳的脚步声，殿门应声而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男子乍现在光影里，身後，是一位黑衣侍卫。
　　景騂缓缓起身，负手而立，透著精光的眸子直视眼前的男子。南宫瑾嘴角一挑，扯出一个冷笑，道，“景騂太子，别来无恙。”
　　“皇上。”正在两人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方身上时，南宫逸已然下了榻，跪道。
　　南宫瑾静静望著南宫逸，道，“这是何意？”深黑的眸子里隐隐透著怒气。
　　南宫逸叩首道，“请皇上，放过他。”
　　“放了他？”冷笑一声，南宫瑾沈声道，“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剑眉一挑，南宫瑾略微审慎的望著自己的弟弟，逸儿，你准备用什麽逼我就范。
　　南宫逸亦是一笑，问道，“没有转圜的余地？”
　　南宫瑾敛眉道，“没有。”
　　南宫逸缓缓起身，面对南宫瑾，道，“大哥莫不是忘了，谁才是南国，名正言顺的皇帝！”
　　南宫瑾却是一笑，道，“逸儿，你为了他，竟用这个来威胁朕？”
　　南宫逸微微一笑，道，“大哥，我所求，不过他的性命罢了。若大哥执意不肯，南宫逸只得告诉天下人，谁才是真正的皇帝。”
　　南宫瑾忽而大笑，道，“逸儿莫不是忘了？是谁投降了豫国？又是谁，不顾名节，以男儿之身侍奉他人？更何况，”南宫瑾挑眉道，“你觉得那些将士，会心服麽？”
　　南宫逸脸色有些发白，却仍不急不缓道，“大哥，你将我软禁在此处，只是为了南宫氏的颜面？坊间传闻，本就不可尽信。况且，”南宫逸望了景騂一眼，道，“我本就不想做什麽皇帝，只需将自己活著的消息传出宫去。彼时，你就是杀了景騂，又能如何？打著我的旗号，不是更名正言顺？即便你昭告天下，说我已经死了，到时候，怕也晚了。只怕百姓们会说你南宫瑾为了帝位，弑杀亲弟，以这个名分揭竿而起，讨伐暴君，怕也不无道理吧。”望著南宫瑾有些阴沈的脸色，南宫逸接道，“大哥，我不过放一把火，且看你，如何收拾。”
　　南宫瑾缓缓踱著步子，沈声道，“逸儿凭什麽认为，你能将消息传出去？”
　　南宫逸却是一笑，道，“既然如此，大哥不妨试试？”
　　南宫瑾略有些惊异的望著南宫逸，记忆中的他从不曾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样貌，心下不由一沈，千算万算，却独独算漏了自己的亲弟弟。南宫瑾，你也算出息。“好，”微一拊掌，南宫瑾道，“逸儿果然好计策，朕，”不经意的瞟了景騂一眼，南宫瑾道，“放了他便是。”
　　南宫逸笑道，“大哥可敢对天起誓？”
　　南宫瑾一愣，随即笑道，“有何不敢，朕……”
　　“慢！”南宫逸不紧不慢的打断南宫瑾，转而望向於影，道，“我要你以他的身家性命起誓，若有违背，死无葬身之地！”
　　南宫瑾一惊，怒道，“你！”稍稍平复了情绪，南宫瑾道，“逸儿，你不觉得，太过了麽？”
　　南宫逸却未回答，只是冷冷的看著南宫瑾，丝毫不留退让的余地。
　　南宫瑾看了看於影，又转向南宫逸，道，“好！朕，南宫瑾，以於影的性命起誓，放景騂平安离去，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南宫逸轻轻松了口气，挺直的脊背一松，跪道，“谢皇上。”
　　南宫瑾拂袖道，“景騂太子，你可以走了。”
　　景騂望了南宫逸一眼，便欲离去。
　　南宫逸叫道，“景騂，”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南宫逸道，“这块玉佩是父王赐给我的，上面有我的名字，你带著……”景騂，这块玉佩可保你平安，你若用来起事，亦是天意……
　　景騂摩挲著带有淡淡体温的玉石，向南宫逸一揖，便自离去。
　　待得景騂走了，南宫瑾缓缓道，“逸儿，他日景騂若起事，你当如何？”
　　南宫逸微一揖身，道，“我本就是南国的罪人，多个一两条罪名，也不算什麽。更何况，皇上明知他不是你的对手，又何必咄咄逼人？”
　　南宫瑾微微一叹，道，“若不是今日，我都忘了，你我本是同根，骨子里，都留著一样的血。”缓缓踱至门边，南宫瑾道，“逸儿，大哥走了。往後，你好自为之罢。”
　　未及回应，朱红大门轰然而合，仿若千年的墓门，阻隔了所有的生机。
　　
　　远山下，身著粗布白衣的男子负手而立，望向唯一的一条山路。
　　一人一骑，绝尘而至，马上的男子远远望见那白衣男子，眼眉含笑。
　　白衣男子认出马上的人，波澜不惊的面容绽开一个淡淡的笑靥。
　　
　　完
　　
　　後记
　　总算完了。。这是俺第一次写这麽长的耽美~咳咳~首先感谢下大家这麽久以来的支持~虽然中途俺断过几次~但是大家都以极大的宽容原谅了俺的说~恩恩~鞠躬先~
　　
　　然後谈谈人物。。。。
　　在我最初的设定里，南宫逸就是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纤尘不染的公子哥儿，但是又没有纨！之气，可以算是大家公子，站出来就是气势。。。。但是这个人也有个最致命的弱点，追求完美。他忍受不了不完美的自己和不完美的爱情，所以最後哪怕知道景騂冒著生命危险来找他，他仍然拒绝了景騂。所以其实他要的不是一种爱，而是一种理想的状态，这也注定了他最後的悲剧结局。
　　景騂，可以说这个人是一个在长期压抑状态下成长的典型。厉害的父亲，还有一群不甘寂寞的兄长，他亲眼见识了什麽叫帝王，因而不选择这样的生活。但是他无可避免的有一种明哲保身的懦弱存在於其灵魂中，也就是这种懦弱吧，注定了他和南宫逸终究是两类人。
　　景赫是我眼中乱世枭雄的典型，心狠手辣，多疑，胸怀天下。他其实算得上是位仁君，否则南宫逸就活不到这麽久了。他重视诛心甚於杀人，其实他一直防著南宫逸，一方面隔离南宫逸与南国残余势力的，一方面注意南宫逸跟自己宫内势力的接触。只不过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一曲琴曲都能传递信息就是了。
　　郁白这个人我个人其实很喜欢，有几分侠气，又有几分才气。属於那种纵观天下，只得一人入得了他的眼的，而那个人就是景騂。无论他是报恩也好，还是两人一起走过无数个漆黑的夜晚培养的感情也好。这个人心里无家无国，因为他本就无根，唯一能牵绊他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景騂。所以最後会给他和景騂一个HE，也是因为我始终觉得，感情的事应该有一个人勇敢点，而景騂做不到勇敢，南宫逸做不到洒脱，只有郁白。
　　南宫瑾这个人其实不甚饱满，原因是後面有些情节在写的过程中被自己改掉了。但是仍然能看出这个人的矛盾。他疼爱弟弟，也爱於影，但是却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他们，更伤害自己。不过他是幸运的，因为於影跟郁白一样，只得他一人而已。
　　
　　最後，咳咳，目前新作正在酝酿中，等火候足了再跟大家见面，免得跟这篇文一样雷到大家~咳咳~估计的没错的话，新作也会是宫廷的。。。武侠也不一定~看灵感啦~嘿嘿~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