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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话（上部）》酥蓝
作者：酥蓝
第 1 章



　　天上悬挂一轮皎洁明月，轻灵月光之下一黑一白两条身影正紧密纠缠在一起。

　　黑色的身影身姿灵活，飞速穿行于房檐之下，翩若惊鸿。相比之下白色的身影行动要笨拙许多，偶尔还会踩不到点差点摔跤，这时候黑色的身影还会很好耐心地停下来等他一会儿，然后再继续一前一后飞檐走壁。

　　要是不明情况的人还当他们是一对扶贫济弱的侠侣，可要是加上声音再仔细听听，就会听见白色身影边追赶边气喘吁吁的叫喊声：“站住！你这蝙蝠精！”

　　听到他的喊声，飞到一座雕梁画栋之上的黑衣少年忽然站住了身，一双湛蓝的眼睛望向房檐另一边那个累得狼狈地快要跌倒的白衣少年，忽地，在圆月在爆发出一阵无比豪迈的笑声，这笑是如此嘹亮、清透、贯彻黑夜，就连那个气喘不止的白衣少年都忍不住看着那张在月华之下莹润如白玉、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似乎印象之中爹没有告诉过自己蝙蝠精也可以好看成这样啊……

　　“小子，谁告诉你本大爷是蝙蝠精？”

　　觉得笑得够畅快、够舒坦之后，黑衣少年抱着双臂，一脸调笑的神情看着还没喘匀气的白衣少年。

　　他今天心情好，尤其是碰到这么个有趣的小子之后。

　　半个时辰前他在江面画舫之上刚准备吸一名歌姬的血下饭，就听到岸上一声大喊：“大胆妖孽！”的时候还小惊了那么一下，还以为刚吸人血不久呢就遇上死对头夜行者了。可一把眼光朝桥面上看去就看到了现在想来还无比逗乐的一幕——

　　只见黑压压的人群中一个白衣小矮子抱着堆书卷傻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的书扔也不是，带也不是，犹豫再三狠狠心往桥头上一放，一个纵身就要往上跳，可惜裙摆太长，一不小心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噗嗤！”一声没憋住，害他手揽着那名抖得如同筛糠，几乎就要屎尿失禁的歌姬笑得快要肚子痛。

　　“你……你不准笑！”

　　桥上的白衣少年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脸，刚爬起来脸就红得跟熟透了的番茄一样，看到黑衣少年还在那儿自顾自笑得前仰后合就气不打一处来，拔下腰后的一柄银质软剑跳下桥施展凌云燕步踏水而来。

　　黑衣少年笑声未止，背上黑色双翼便倏然展开，脚步轻点船舷，在桥上与岸上众人的惊呼声中带着一串出云般的笑声飞上了漆黑的夜空，白衣少年紧随其上，两人就在这苏州城中你追我赶了整整半个时辰。

　　一直到现在看到白衣少年那张气呼呼的小脸，黑衣少年都要坏心地偷笑。

　　“住口，不准你叫我小子！还有，不准你笑！”

　　黑衣少年撇了撇嘴，完全没把白衣少年气急败坏的话放在心上，反问道：“我笑又干你何事了？难不成还得哭给你看？还有，我不叫你小子那叫你什么？小矮子？小笨蛋？小呆瓜？”

　　“你……！”

　　白衣少年气得脸都要扭曲在一块儿了，作为皇室背后的暗行御史“第一夜行者家族”齐家的继承人，平时在家里都被仆人们恭敬地称呼“大少爷”，就连爹都对他格外器重，从没有责骂过他，从小到大都被灌输为人要温文有礼，谦和忍让的思想，什么时候像今日一样受过这般嘲笑，被人气到失态过？这事要被别人知道，他定要脸面扫地了，不仅会被太学里的同学嘲笑不说，家里的仆人们也定会在背后嚼舌根。

　　家里可是指望他可以考上状元，让齐家可以光明正大站上朝堂，摆脱世代只能做暗行御史的尴尬身份呢，一想到这件事将会带来的后果，白衣少年就又是羞，又是窘，脸都要憋紫了，犹豫再三，咬咬牙，终于憋出来了。

　　“文然！我叫齐文然！”

　　憋出那么一句话，白衣少年齐文然就猛得别过了头，重重呼出一口气，看样子比刚才追那半个时辰还要艰苦个百倍千倍的。

　　黑衣少年似乎也被齐文然这一声里包含着的破釜沉舟的决意叫懵了，愣神了一小下，随即珊然一笑，湛蓝的眸子里银波流转，挺立于朗朗明月之下，广袖玄衣的身姿尤为挺拔，如墨般的黑发与衣袂一起在夜风中纷飞，浑身散发着卓然不凡的傲气与睥睨天下的霸气。

　　“齐文然，从这一刻开始你给我记住了，我不是是蝙蝠精，我是吸血鬼。还有，我的名字叫天鹜，阴天的天，孤鹜的鹜，这是你要铭记一辈子的名字。”

　　……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一篇，需要大家的支持------

　　


                  
第一卷
第 2 章



　　心悸的感觉越来越严重了，齐莞从梦里被生生憋闷醒。又是那个奇怪的梦，自从从老姐那里听到有关齐家那个几百年前的禁忌传说之后就连连怪梦，这对原本就不好的心脏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个……学长，请问我们可以谈谈吗？”

　　收起了书包刚想走，就看到几个大一的学妹站在课桌前，其中一个脸红得跟苹果似地女孩子站得比较近，被身后两个个女生推搡着，鼓起胆子跟他搭讪。

　　扫了她们一眼，齐莞淡淡问道：“有事吗？”

　　他现在心脏不舒服，只想早点回家，不想浪费太长时间。

　　听到他竟然回答了，那苹果学妹脸一下涨成樱桃了，磕磕巴巴地说：“是这样的，学长。我们……我们三个新成立了一个阳光社，这几年夜晚恐怖袭击事件越来越多了，嫌疑人手段很残忍，受害者都是被吸干了血液，在这关键时刻竟然还有人说恐怖事件是吸血鬼所为，搞得人心惶惶地。这都什么时代了竟然还有人相信鬼步鬼的传言，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吸血鬼，我们应该做的就是团结起来，把犯罪团伙一网打尽才对。所以我们决定每个双休日都去街上发传言，呼吁大家相信科学，破除迷信。我们想邀请学长加入我们的社团，和我们一起干公益事业……”

　　话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了，苹果脸学妹迅速递过一张传单，低着头，偷偷拿眼睛看着齐莞，希望他能答应。

　　齐莞看了看手中可爱到有些幼稚的卡通传单，嘴角溢出一丝冷冷的笑。公益事业，这是个不错的词，可惜和他没有关系。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无视身后几个女生小声地抱怨“他怎么这样？”“这算什么意思啊？”背起书包就走出了门外。

　　对于这些，他从小就习惯了。

　　外面的新鲜空气使胸口憋闷的感觉稍稍缓和了一点，似乎没有严重到要特地回家一次了，看了看时间只有下午三点多，本想在街上晃晃再回那个死气沉沉的家，却在这时候响起了姐姐打来的电话。

　　“喂，姐，什么事？”

　　对这个个性恐怖到可以徒手秒杀十只吸血鬼的姐姐，他说话一向都是客客气气地。

　　“打你手机那么久才接，你又在干嘛？”

　　“没有，姐，刚才在上课，我是请假才到外面来接你电话的。”

　　“这还差不多。对了，爸刚才回来了。”

　　听到那个多年没见的父亲回来的消息，齐莞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大理石般面无表情的脸，还有记忆里面对她时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的鄙视，说不出来时什么感觉，可有可无地问了一句：“是吗？”

　　“恩，爸刚问到了你，他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对我们说，你今天早点回来。”

　　“他问到了我什么？”

　　“就问你是不是没在，别的什么都没问。”

　　“我知道了……”

　　连自己都忽略了的语气里的隐隐失落，却被姐姐听出来了，一向强悍到不像人的姐姐难得语气软了软，说道：“别多想了，今天早点回来，听爸的口气好像那边又出什么事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好的，我知道了，再见。”

　　“再见。”

　　姐姐不愧是姐姐，一句废话也不多说，当机立断的个性和父亲真像，果然是亲父女呢。捏着个手机静静靠在护城河的栏杆上，齐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虽然老姐叫自己早点回去，但他却并不想那么就见到父亲，那会使他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坏。

　　百无聊赖之中发现手里竟还捏着苹果脸女孩给他的传单，上面画了一只Q版的蝙蝠，穿着黑色风衣，嘴里还叼着一朵玫瑰花，一脸又臭又拽的表情，脖子上挂着一串冒着辛辣气味的大蒜。旁边用电脑打印的幼圆字体写上了几个字：破除迷信，吸血鬼只是传说中的生物！！！

　　嗤笑一声，将手中的纸撕成碎片，看着飞散的纸屑像雪花一样消失在河面上，齐莞心中的抑郁这才舒缓些了。

　　心脏早搏，对普通人来说是样不大的毛病，平时多注意锻炼与保养就不会有大碍，但对身负夜行者家族使命的齐家新一代继承人齐莞来说，这个毛病足够让他默默忍受父亲与家族长辈一辈子的白眼。

　　印象中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和姐姐一起接受抓捕吸血鬼的训练，但每次都是姐姐辛苦地练习枪法与燕步，挥汗如雨，而他只要在一边乖乖坐着听老师讲关于吸血鬼的知识就行了，长大以后还是这样，姐姐在外接了一个又一个任务，做着一般女孩子都难以承受的危险工作，而他只要在学校里面读读书，回家做功课就够了，从小到大一只活的吸血鬼都没见过，却仍是因为家族里重男轻女的腐朽思想坐着继承人的位置。

　　小孩子调皮贪玩，上课枯燥了也会溜出去玩，每次被抓到的时候父亲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只会用冰冷的眼光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然后将他提起来，扔到漆黑的小房间里去关上半天，童年里的记忆最多的就是一片寂静的漆黑还有心底蔓延开来无助的恐惧。

　　长大一点的时候姐姐告诉过他，在父亲得知母亲这胎是个男孩的时候好生高兴了一阵，还破天荒把姐姐抱起来转了一圈，说：“你马上就有弟弟了。”把姐姐和妈妈都吓了一跳。

　　姐姐告诉他这件事是希望能让知道父亲对他的出生是欣喜并盼望的，可他听完这件事之后却只是自嘲地一笑，暗暗地想：如果他早知道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会给族里蒙羞，并且一出世就害死了自己的母亲的话，还会不会那么盼望着他的降生呢？

　　小学的时候看过一部穿梭时空的电影，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就写了一篇观后感，在里面说如果他也可以穿梭时空，他一定会选择回到出生之前，去阻止母亲怀上自己。这样他就不用出生了，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齐莞这个人了，他所留下一切痕迹以及回忆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一想到这里，他就会觉得很开心很开心，比除夕的时候一个人在外面放烟花时看到同龄的孩子被父母呵护时的温暖情景还要开心。

　　作业本重新发下来的时候看到了老师在作业本上的点评：你是一个孤独的小孩。老师希望你知道，即使真的有穿梭时空的机器，你穿越到过去抹去了你存在过的痕迹，但你抹得去认识你的人脑海里关于你的记忆吗？没有人是会彻彻底底消失的，即使他的肉体消亡了，他留给别人的记忆还在，死去的人也能活在在乎他的人的心里。不要太悲观了，这世上一定会有在乎你的人存在，即使现在没出现，以后也一定会出现，耐心等待吧。不要再想着抹去自己的痕迹了，你已经存在了，已经在你家人和老师的记忆里的，老师在乎你，你是个聪明的男孩，如果你消失了老师会难过，老师希望你能和老师一起等待生命里那个最在乎你的人出现，你愿意吗？

　　小学时的他还不太能明白老师话里的意思，但从此以后他的生命里隐隐地有了一丝希望，那个最在乎他、能让他放弃抹去自己存在痕迹的人终有一天会出现，心里头一次燃起了试着等等，也许真的有希望的想法。

　　可惜的是那位给了他希冀的老师教了他那学期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一连好几年都没有音讯，直到高三那年姐姐告诉他吸血鬼活动越来越频繁了，然后给他看了一组受害者照片，他就在其中发现了那位老师的照片。他受害的地方是在公园的一颗枫树下，仰面躺在地上，脸色灰白，眼睛惊恐地大张着，丝毫没有当年教他时候的斯文儒雅，有的只是生命即将消散前一刻的恐惧，脖子上有两个刺眼的血洞，血液已经凝固了。

　　他还注意了一下照片拍摄的时间，是三个月前的夏天，照片上的枫叶还是绿的，估计现在已经红得像滴血一样了，就像生与死一样，都只是简单到一瞬间的事情。

　　他很想知道，在那位老师走的时候，有没有等到那个生命中最在乎的人。可惜这辈子都再没有机会知道了。

　　------

　　


                  第 3 章



　　一个人靠着江面默默发呆，不知不觉天就渐渐暗下来了。这几年地球似乎朝着毁灭的趋势越走越近，天灾人祸不断，人口急剧减少，异象横生，白天缩短到只有6、7个小时，黑夜的时间大大增加，下午四点多的光景天就跟原来七点时差不多了，也难怪吸血鬼与妖物的作案频率大大增加。

　　知道再不回去的时候就又该被姐姐训了，叹了口气，背着书包慢慢行走在人迹萧条的街道上，头顶一轮硕大的明月当空，倒是把周边那几点黯淡的灯光都比下去了。不知道什么原因，齐莞觉得今天的月亮看上去比平时还要大上一圈，在幽暗夜空的映照下竟隐隐泛着琥珀般暗红的光泽，就像一颗巨大的充了血的眼球，散发着诡谲的光。

　　愣愣地望着这颗巨型眼球，齐莞直觉里面似乎会出现什么东西，脑海里一闪而过一副景象，一种神秘而妖冶的生物从月下一闪而过，就像梦中见到的那样。

　　可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开始嘲笑起自己想法的不切实际来，他这个挂名的夜行者家族继承人，实际上连吸血鬼的一丝头发都没有见到过，哪会那么好命让他就这么容易看到吸血鬼，再说了，他这个半吊子继承人别说抓吸血鬼了，没被吸血鬼吸了就够谢天谢地的了，能看见吸血鬼的几率就像买一次彩票就中五百万一样。

　　可奇迹的事情就是会来得出其不意，就在他盯着那轮诡异的圆月兀自沉默的时候，那概率千万分之一的事情就这样万分自然地发生了。从月亮的正中央，飞来一缕黑影。

　　就像脑海中构想了千万变第一次可能发生的情景一样，即使相隔很远，齐莞甚至都能看到晶莹的月色之下那抹黑色身影飞行之时所划出的优美的弧度，远远地，近了，更近了——

　　他是那样的美得叫人窒息，雄健有力的蝙蝠双翼，像刚出鞘的双刀，犀利地切割开如冰晶般的月华，披戴着一身轻灵如水的莹润光华，在天空中优雅地盘旋着，由远及近，如天上孤鸿、如临水蛟龙。他就这样出现了。

　　好比传说中居住在天之彼端的神邸，踏着黑云战车，披着月光披风，带着一身神秘撩人的气息，就这样神话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牢牢盯着月亮中出现的绝美身影，齐莞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感觉全身都在不自制地兴奋颤抖着，手心里激动地溢满了激动的汗水。人生之中第一次看到这种在生命里如幽灵般相伴了二十多年的生物，如今真正地见到了，竟是那般美得炫目！

　　全身好像都沉浸在被自然造物所深深折服的惊艳之中，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兴奋到贯入冰冷的夜风，脚步不受控制地飞速追随着那抹黑色身影，感觉到耳旁风在呼啸，心脏在胸腔内乱跳，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他的眼里心里只剩下那抹月色下的神秘幽影。

　　追随着他过了一条又一条的街道，连齐莞都震惊于人在关键时刻的爆发力，浑身抖血液都因为兴奋而沸腾了，从内部散发出源源不断的动力，促使着他在第一时刻回忆起幼年时候听姐姐教过的齐家独门凌云燕步的口诀，凭着内心直觉发动内力，顿时感觉身轻如燕，整个人就像踏在云层上行走一样。

　　飞速掠过无数黯然无光的建筑与马路，最后跟着他进了一条幽暗的小巷子里。

　　果然是闻到了活人的气息么？等齐莞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这样一副情景——

　　一个女孩被天上忽降的幽影吓得跌坐在了地上，两眼直直地看着眼前那个散发着摄魂气息的阴影，瑟瑟发抖。

　　而那个死亡恐惧的来源者，如石像般沉静地立在那里，全身包裹在黑色的巨大双翼之下，黑暗的光线之中只看得到一双幽蓝的眼瞳发出莹莹地光泽，他每向女孩前进一步，就听到女孩发疯般的刺耳尖叫，每挪动一步，死亡的气息就越浓烈，等到他定定地站在女孩的眼前，可怜的女孩子这才因为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心理压力吓晕了过去。

　　只见他缓缓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抚上女孩细嫩的面颊，那样细致、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猎物，安静地就像在做一个神秘而隆重的仪式，这蕴含着无限柔情的餐前祷告深深震撼到了咫尺之外的齐莞，他只觉得双脚定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只能怔怔地盯着那双灵活手指的一举一动。

　　直到它灵巧地游弋到了女孩白皙的颈项上，柔软的手指立时像毒蛇一般紧紧缠上纤细的颈项，柔唇凑近白颈，伸出火红的舌信，在娇嫩的肌肤上蜿蜒着，一对尖尖的獠牙若隐若现，呈现珍珠一样洁白的光泽，在漆黑之中格外扎眼。黑色双翼“唰——”地一声向外张开，温柔地包裹住两人的身体，在这方由蝠翼构成的小小空间里，藏着一个猎手，一个猎物。

　　晚餐即将开始……

　　“住手！”

　　看到他张开双翼的动作，齐莞这从迷茫中才恢复了理智，眼看着女孩即将受害，他连忙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第一次使用的掌心雷——夜行者家族每位家族成员从小贴身必备，特制银质弹头，专门用来猎杀吸血鬼的小型工具。准确地指向了那人所在的方向。

　　听到他的呵斥声，即将没入女孩颈项中的獠牙止住了动作，他微微转过头，看向那名小巷尽头举枪对着他的男孩，透过吸血鬼高分辨率以及夜视的眼睛他可以看到男孩握着枪的枪口末端有不明显的细微颤抖，他还当是男孩阅历少，紧张地发抖了，还细细地嘲笑了一声。

　　他却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男孩之所以颤抖，全是因为他正处于高度的期待与兴奋之中，多美丽的生物啊，幽蓝的眼瞳，分割匀称的翅膀，高挑颀长的身材，若隐若现的肌理，造物的神奇，自然的魅力，全都浓缩在了这副身躯之中。

　　想象着那双骨骼分明的手拢住自己的脖子，惨白的獠牙刺入动脉时的刺痛，齐莞的全身就禁不住地颤抖着，光是想象就已经是多么美妙的感觉啊！若是能死在如此美丽神奇的生物手上，那会是多么另人兴奋地一件事，又何必再去千辛万苦寻找穿梭时空的方法抹去存在过的痕迹呢？这辈子活了二十多年，就只是为了等待死亡时至真至美的那一刻，不是么？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就让自己消失在他的手上吧，如果自己的死亡能由这个人来执行，他心甘情愿……

　　怀着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他向自己慢慢靠近，黑暗中回荡着“哒——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就像敲击在齐莞的心坎上，临死的前一刻，就连规律的脚步声都动听地像是引领自己进入永无之境的仙乐。美的神邸向自己近了，更近了，柔和的月光下，渐渐显露出那张脸的轮廓来，一张苍白的、没有一丝活人血色的脸，冷若冰霜，齐莞都能从紧贴的距离中感到脸上被笼上了若有若无的寒气。超近距离审视那张冰块雕成的脸，五官立体、欧化，鼻梁高挺，却有着一双独特的中国式细长、幽蓝的眼睛，如冰笔刻出的唇线，没有一点弧度。

　　白皙的脖子上悬挂着一根细细的亚麻绳，松松地在胸前垂下一块香樟木的精致小木牌，随着脚步轻盈地一晃一晃，借着月光看到上面隐隐约约刻着一个汉字——然。

　　齐莞将那字默念一遍，这是个很有韵味的字，至少在临死的前几秒他是这样认为的。

　　被那对幽蓝的眸子深深注视着，就像被瞬间夺了魂一样，全部的心神都被吸进了那对眸子里，就这样沉沉地溺死在了那一片诡谲的幽蓝之中。

　　脖子被一双冰冷的手套住，慢慢收紧、收紧，肺里的空气随着手上力道的加深被一点一点地抽去，脖颈上的肌肤传来一丝凉凉的痛感，心口的窒闷越来越难受。虽然此刻的感觉比平时任何一次心悸都要难过，而齐莞的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开心与满足，比小时候和姐姐下课之后偷偷溜到后山上去玩时还要高兴千倍、百倍，仿佛人生只有活到这一刻，亲眼看着自己的生命在这人的手里得到终结，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齐莞此时的意识已经慢慢开始模糊了，但只要一想到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很快就要结束，自己马上就会像一缕轻烟一样消散，这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再有齐莞这个人。想到这里，齐莞的脸上就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艰难的、却是真正幸福着的笑容，牵动着左脸脸颊上的小酒窝，一起出现在那张痛苦窒息的脸上。

　　意识即将剥离的一霎那，感觉到喉间一松，有一种舒适到难以言明的感觉充盈了身体的每一处经络，整个身子都轻盈了起来，向后落入一个云朵一样舒适柔软的怀抱，有些冷冷的，却异常叫人安心。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堂吗？

　　在彻底失去意识地前一刻，他这样想着。

　　------

　　


                  第 4 章



　　醒来的时候置身一片白色之中，一瞬间齐莞还以为躺在朵朵白云里，可仔细看，却发现眼前的白事毫无生气的苍白，而不是柔软的雪白。

　　原来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父亲和姐姐站在他的床边，看到他醒来，姐姐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而父亲的眼里则仍是万年不变的冰冷，冷冷地瞧着床上没用的儿子，像是在瞧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意识到自己还在人间的那一刻，齐莞的心里闪过无数念头，其中最清晰的一种感觉就是失望，尤其是看到父亲的眼神之后。

　　“阿莞，你这是怎么了？昨天晚上一夜没回，我出去找你的时候才发现你晕倒在家门口附近，脖子上还有吸血鬼的咬痕。还好没有咬破动脉，不然你就完了，你是不是被吸血鬼袭击了？”

　　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留着一头干练中短发的姐姐齐悦脸上有明显的憔悴神色，估计昨晚守了他一夜，语气也一改往日的理智冷静，带着担忧之色。

　　听了姐姐的问话，齐莞的脑袋里这才慢慢地像拼图一样拼凑起昨天晚上的记忆，暗红的冷月，漆黑的小巷，美丽到惊心动魄的神秘生物，那块刻着“然”的香樟木牌，还有那个意识消失前冰冷却异常柔软的怀抱……

　　忽然间有种醍醐灌顶的奇特感觉，一个可怕的设想出现在了脑海里，难道说？……

　　不敢再想象下去了，内心的理智告诉他最好永远也不要再去想起这件事。

　　“你没别的外伤，现在去把出院手续办好，回家我有事商量。”

　　似是一刻也不愿花在无关紧要的事上似地，父亲的话语简洁到如同电脑程序语言，却已经是齐莞这些年中听到他说话最多的一次了。

　　和姐姐去办完出院手续之后和父亲一起回到了那个名字叫家的陌生地方，也没在别的地方多做停留直接就进了父亲的书房。

　　“你们都坐下。”

　　进房之后父亲对一对儿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们坐下，这让姐弟两个奇怪地面面相觑，然后才忐忑地坐下，看来这次的事情确实很重要。

　　看到他们坐下，齐傲这才点点头，开门见山就说出了这次找他们商量的事：“这几年世界格局发生巨大变化，妖物横生，到处作乱，灵界人士也在着力寻找解决的办法。前几天定下了两天后在徐州召开一次灵界大会，届时灵界所有有名望的家族都会出席，也包括我们夜行者齐家，你们是齐家后辈，我想带你们去拜见一下灵界各位长老，长长见识，省得别人总说我们齐家后辈越来越不像样。”

　　虽然心里知道父亲不是会当面讽刺的性格，但那句“越来越不像样”还是让齐莞心里一痛，身边的姐姐羞愧地低下了头，估计又在自责自己的表现没有让齐家得到更多的赞誉，齐莞却只是在心里冷笑着、自嘲着，直到耳边又想起父亲没有起伏的语调：“事情就这些，你们回去收拾，晚上就起程。”

　　这才如脱桎梏般离开了那间冷飕飕的房间。

　　傍晚时分，齐家父子三个早早地就在书房碰面了，各自带着分量极少的行李，出发前往去徐州的火车站。

　　火车要坐一天一夜，这对齐莞来说是种折磨，尤其是齐傲买了全程硬座，一路上白天的时候面对着齐傲和齐悦两张时刻紧绷着的脸，晚上的时候他们又要抓紧时间打坐凝神。

　　齐莞就像像个被排除在外的可怜人，就只能听听歌，打打PSP，要不就是趴在桌上睡觉，经常睡着睡着就被胸口的憋闷憋醒，然后醒来喘气的时候又看到那两张打坐时面无表情的脸。路上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才如愿以偿地到了徐州站。

　　刚下站的时候就撑不住了，心口一阵发闷，一个忍不住就在月台吐了个天昏地暗，被姐姐搀扶着，耳朵里只听到带有回音的嗡嗡声还有接站的向导故作殷勤的关心：“齐家小少爷身子骨弱，吐吐就没事儿了，我跟你们说啊，我以前带的一个团里有个小年轻吐得那才叫一翻江倒海……”

　　后面那人罗嗦了一大堆耳鸣地厉害也听不清了，只记得被姐姐和那向导一左一右架着走，一路上那人嘴就没停过，齐莞听得烦了就像把脸别过去，无意中瞥见父亲比霜还沉一样的脸色。

　　在别人面前吐得跟个什么似地，一定又给齐家抹黑了吧？

　　齐莞的心里阴暗地想着。

　　到徐州后因为身体原因齐莞被送到了旅馆休息，齐傲和齐悦连夜赶到隐蔽的会议地点开会。

　　不知道什么原因，吐了半天，原本应该累到很容易入睡才是，但齐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无法入睡，总觉得天空中有若隐若现的电闪雷鸣之声，耳边雷声大作，眼前也总有异样的白光乍现，一整夜都没有安生过，害得齐莞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大早齐莞就顶着两个黑眼圈和蜡黄的脸色去前厅吃饭，在路上碰到了昨晚架他回来的那个向导，之所以认出是那向导还是因为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又听到了昨晚难受时听到的那个罗嗦口音：“这不是齐家小少爷吗？账饱了吗？”

　　被他这么一说齐莞还有些莫名，那人一拍脑袋，笑说：“哎哟，你看看我，见了外乡人说内乡话，我刚是在问你吃饱了吗？”

　　齐莞摇摇头，其实他现在饿得眼冒金星，只是懒得解释而已。

　　那人还当他没吃饱，就又叽里咕噜罗嗦了一大堆，说什么出来旅游怎么能吃不尽兴呢，看他家又不是没钱的样子，那么节省做什么，又说到徐州老乡热情得很，觉得没吃饱让他多添点也未尝不可，接着又扯到徐州历史以来都是如此，把唐宋元明清发生在徐州的大事小事全讲了一遍，最后连夏商周时传说中的事都扯到了。

　　“小少爷不知道有没有听过，咱徐州古名叫彭城。据说这大禹啊，就是治水那大禹啊，建立了夏朝之后就用全九州进贡的全部金属都溶了，铸成了一个鼎，就是传说中的九鼎。那鼎可不得了啊，象征咱华夏九州啊，我们中华大地的全部命脉都系在那鼎身上，是件不得了的传国宝器。只可惜啊，这秦始皇把六国统一之后这九鼎就失去踪迹了，传说这鼎就落在我们彭城的泗水里头，秦始皇派人在泗水那里打捞了很久都徒劳而获啊。我是觉得这九鼎一定就在我们徐州，好好地在泗水里头埋着呢，有它在一天，我们华夏就平安，要是哪一天它没了，那可就不得了了。所以说啊，我们徐州就是神奇事情多，还有这……”

　　------

　　


                  第 5 章



　　接下来又开始了这人独有的絮叨，齐莞也失去了听的耐心，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自顾自走到了楼下的饭厅里。

　　一进饭厅，竟意外地看到了一夜没见的父亲和姐姐，在他们的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都身着一身白色袍子，看样子似乎是隐世修炼的道士。见到他过来，姐姐齐悦就向他郑重介绍道：“齐莞，快来拜见须弥道长，他是丹霞山天极道观的道长，是灵界极富盛名的前辈。”

　　齐莞打量了一下那名老者，中等身材，黑黑的面庞，须发呈黑色，身背黑水宝剑，一双眼睛却格外清癯透亮。迎接上他打量的视线，齐莞只感觉到一股浑厚的精气神在那双细细的眼睛里流转，看来确实修为深厚。向他有礼地作了一揖表示拜见，老者也微笑地回了一抱拳。

　　“这位是须弥道长的嫡传大弟子龙煜，是天极道观修为最精的弟子，这次是随师父一起来开灵界大会的。”

　　齐悦又顺带着介绍起须弥道长身边的那名年轻人来。扫了一眼，只见一名年约二十许，背着一柄七星宝剑的青年男子立于老者身侧，面如冠玉，两道剑眉斜飞入鬓，英气十足，头发梳拢在头顶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青色的竹条来固定，一身白衣更添清俊之气。可惜的就是一双眼睛光华毕露，丝毫未加收敛，看上去未免盛气太足了。

　　出于礼貌，齐莞像那名叫龙煜的青年道士颌首示意了一下，那青年却浑然未觉似地，高昂着头颅，就连眼皮都不动一毫。

　　“齐莞，你先带龙煜小道长去他的房间休憩，我和父亲和须弥道长有要事商谈。”

　　虽然万分不情愿，但姐姐的命令不能违抗。和龙煜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狭长的走道上，齐莞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一路上的情况都是齐莞在前面走，龙煜在后面鼻孔看地跟着，好不容易带他到了他的房间刚想转身就走，却意外地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带着一丝窘迫的声音：“等、等一下。”

　　“什么事？”

　　齐莞看向面色犹疑的龙煜，很奇怪他怎么忽然转了性似地。

　　“你把这门开一下……”

　　听到这么句话，齐莞差点笑出声来，倒不是笑他开不来饭店的门，人家可能从小在山上修炼，凡间日子没过多少。让齐莞好笑的是这世上倒有这样的人，请求的语气到了他口中非要故意说成命令式的才不会掉了他的价似地。

　　似乎是在同龄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弱势的一面让他觉得很丢面子，龙煜困窘地别过头，天生高傲的个性让他无法低声下气说话，又自觉理亏，一时间说不出别的话来。

　　要是碰上一般脾气好的也就算了，可惜他碰上的齐莞可没那么好脾气受他使唤，冷冷地抱着双臂倚在门边，哂笑道：“道长都不会开的门，难不成里面有什么妖物？我这小小凡人万一打开后妖物侵体，这可如何是好，道长你说是不是？”

　　“你……”

　　龙煜毕竟修为浅，什么情绪脸上也藏不住，他从小资质过人倍受师傅长辈青睐，一起修行的师弟师妹们也是对他尊重并畏惧的，哪有被人这么明着讽刺过？还是被一名年纪和他差不多的男孩，当下便一脸怒容瞪着齐莞。

　　齐莞也丝毫不示弱，回瞪回去，两人在走廊上上演大眼瞪小眼的剧目，最后还是酒店服务小姐经过才解了围。看到酒店房门打开，龙煜哼了一声旋身就往里走，撂下脸若冰霜的齐莞站在原地心里暗暗发笑，笑他这样未免也太小孩子气量了。

　　殊不知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站在走廊里互瞪半天，究竟是谁比谁更小孩子心性呢？

　　回到房间之后也无事可干，徐州的闷热空气让齐莞的身体不太舒服，本来是坐在床上看新闻，新闻里有说徐州这几天烟尘含量大大提升，呼吁广大市民减少汽车尾气排放量，还有晚上频频打雷，提醒夜晚出门的居民注意安全。

　　新闻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渐渐地就进入了睡眠，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面是一个又狭窄又黑暗的空间，他被昨天夜里遇到的那只神秘的吸血鬼紧紧拥抱着，贪婪地享受着冰雨一样冰冷的怀抱，感受着他充满着死亡气息的唇在劲上温柔的舔舐，就连那对獠牙划在肌肤上的美妙触感都异常清晰。全身无比而专注着等待着那个甜美的吻的到来——

　　死亡之吻。

　　后来是一股巨大的推力把他给推醒的。齐莞睁开迷迷蒙蒙的眼睛，就看到身穿紧身夜行衣的齐悦正狠命地推着自己，看到他醒来赶紧催促道：“快点下床跟我走！有要事！”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难得从姐姐语气里听到的焦急之情也让齐莞心中不由一紧，直觉有什么要紧事发生了。匆匆披了件外套就跟着姐姐走，一出房门姐姐就立即施展齐家绝技凌云十八式的惊燕步飞掠而去，消失在了夜空中，齐莞使起生疏的惊燕步勉强跟在后头，一路上跟得都很吃力，跟着齐悦飞过了大半个徐州城，齐莞在气喘吁吁之余还观测到了一件奇怪的事。从城市的上方俯瞰整个徐州竟赫然发现大半个城市都笼罩在诡异的黑云之中，这黑云不同于平时的烟雾，厚厚的一层，却无法消散，像一垛巨大并不断膨胀着的黑色棉絮，正呈看不见的趋势逐渐将整个徐州吞噬它在大口之中。

　　妖云！

　　齐莞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字，虽然没有实际的抓妖经验，但从小就被灌输了不少理论知识。曾经听师傅说过一个地方如果聚集妖物太多，就会在空中凝聚一股黑色的妖云，视妖物的数量及修为而定，妖物越多，黑云就越厚，覆盖范围就越大，最后被黑云完全包围的地方就会彻底陷入妖物的控制之中。

　　看着脚底下那狰狞的黑云几乎就要将整个徐州吞没，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齐莞都不禁皱了皱眉。

　　越是跟着姐姐向城外树林深处飞行，妖云的厚度就越深，妖气缭绕，就连前方树林都淹没在了一片云雾里，夜里很难辨别，伴随着一股心悸胸闷的不适感，齐莞慢慢拉下了进度。

　　“把这个披上。”

　　见齐莞力不从心的样子，齐悦将自己身上的雪霁披风披在了他的身上。

　　“姐姐？”

　　惊异地看着身上阻挡妖邪入体的家传披风，直觉接下来的情形姐姐应该很需要它才对。

　　“穿着，不要说话。”

　　姐姐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情感起伏，这次却意外地让齐莞心里一热。

　　降落在了广袤的树林之后又跟着齐悦飞奔了很多路，越接近那个神秘地目的地齐莞感觉到的肃杀之气与妖邪之气混在一起越来越浓烈，空气之中到处弥漫着一股另人作呕的血腥味，远处山峦阴森森地重叠在阴影里，整个天空就像一张黑色的大网，而地面上游走的人类好比网中的渺小猎物，一个不小心就要被捕杀在其中。

　　------

　　


                  第 6 章



　　“齐悦！齐莞！”

　　远远地听到了齐傲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却看不见人影。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被姐姐猛地抓起手腕往上提，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感到脚下踩上了一个实体，这才放心地睁开了眼睛。

　　不睁开还好，一睁开就差点吓一跳，只见齐傲穿着一身标准的夜行者服饰立在一旁，父子三人此刻正站在树林中央一棵万分巨大、合抱近有百来人粗的水杉树枝桠上，往脚下一看，黑黑的土地离自己简直有百丈之远，要不是被齐悦在背后轻轻托着，没有一点功夫底子的齐莞差点就要向后一仰，摔个粉身碎骨。

　　“从现在开始看到任何事情都不准发出任何声音，知道没有？”

　　“知道了。”

　　“知道了。”

　　得到姐弟两个的保证之后齐傲握紧手中一柄银质沉水宝剑向坚硬而宽大的水杉树体上一砍，砍下一个缺口，竟从里面奇异地漏出暗红色的亮光来，伴随着一声声杀伐叫喊之声。

　　姐弟两个微微惊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树上缺口内看去，紧接着就看到了一副骇人听闻的画面——

　　只见空心树洞之间的空间比想象的还要大上好几倍，借着里面散发出来光线可以清楚地看到树洞内部交叉纵横着无数根粗大的铁链，一根根都有成年人的身体那么粗，从地底下延伸开来，就像树体内的血脉经络一样交错相连。

　　而那所有经脉的发源点——树根底部的位置，远远看去仿若正在喷发之中的火山熔岩，即使相隔百丈之外仍能感受到地底下炙热翻滚时源源冒出灼烫气流。也正是来源于熔岩炙烤发出的火光让树洞里每个角落都映上了红红的光点，尤其是被几条相交的锁链凌空悬挂于熔岩上方的一个铁质的大箱子。

　　在看到这个铁箱的一刹那齐莞的视线就全部被这只距离滚烫熔岩几乎只有一步之遥的大铁箱给吸引住了，冥冥之中好像有一个专门吸附视线的大磁石将他的眼光全都粘到那箱子上，生平头一次对一件装在密闭空间里的东西产生如此巨大的好奇，总觉得箱子里的东西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有种想要跳下去打开看一看的冲动。

　　直直地注视着这只快要被熔浆烤穿底的箱子，齐莞都替铁箱里装的那不知是物还是人感到热得难耐，这时候要是来场暴雨的话一定不错。

　　仿佛齐莞心中灵犀一闪的想法被传达上天似地，漆黑的夜幕之中突兀地传来一记惊天的巨响，宛若一声惊雷划破天际，于此同时一道炫目的白光从天际投射而来，霎那间黑夜亮如白昼，将大地上的每一粒漂浮的尘埃都映照得一清二楚。

　　被光线刺激地闭起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就只听得耳边传来“吱吱—”的尖利叫声，无数团黑影向自己扑面而来。多亏了闪身比较及时，再加上身上雪霁披风的驱妖法力，被逼到了枝桠的顶端，再往下一步就是百丈高空。

　　同样站在高高的树枝上，齐傲和齐悦就没那么幸运了，被从小小缺口内喷涌而出的大量妖物死死纠缠着，正奋力用齐家御妖术作着抵抗，妖物的原本等级并不高，只是数量实在太惊人，任是两个经验老道地夜行者应对起来也不免有些吃力。

　　齐莞艰难地抓着树枝慢慢移动到那个几乎快被挤爆的缺口那边向里望去，只见方才还是寂静无波的树洞里霎那间犹如爆棚，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妖物，还有源源不断地从地下熔浆里冒出来，就连宽广的树洞空间不一会就难以容纳如此庞大数量的妖物。

　　无数刚刚修炼成实体的低等妖物拥挤在树洞里狺狺吼叫着，咆哮着，不断用身体撞击着树洞，没过多久，坚硬的水杉树体渐渐发出“吱吱呀呀”的古怪叫声，树体的各个部位躯干开始产生裂缝。还未拥有实体的灵体魔物撞破了水杉树的天然结界，从裂缝蜂拥而出，飞散到空中，散去四面八方，但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人口密布的城镇。

　　不好！

　　齐莞心下焦急，妖灵进入人界，祸害无穷。可还没来得及思考应对的方法，原本坚硬的水杉树体就因承受不住内里妖物的不断挤压而扭曲，在一声声巨响的痛苦呻吟声之下树体开始发生强烈的扭压、变形。

　　脚下开始晃荡，站立不稳，身形不住摇晃着，再看辛苦对战妖物的齐悦和齐傲更显艰难了，齐悦的身上遍布着被妖物啃噬出来的血口子，看得触目惊心，齐傲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脸色惨白，看来体力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三个人被困在岌岌可危的树枝上做着困兽之斗，眼看着树体就要彻底坍塌的前一刻，齐傲忽然大吒一声：“乘清气兮御阴阳，乘回风兮归故乡！”

　　只听得耳畔风声大作，身体如腾云驾雾般被一股巨大的风力盘旋托起，无重力似地轻轻降落到地面，整个过程时间极其短暂，平安降落到地面上的感觉犹如大梦初醒。

　　就在落地之后仅仅几秒，远处那棵水杉树就再也承受不了爆炸般的挤压，庞大的树体仿佛被一道惊雷从头到尾贯穿一般从中间开始裂开一个狰狞的豁口，宛若传说中的神兽饕餮再生，张开一张血盆大口，无情地吞噬着天地间的一切。无数被熔岩炙烤过，带着火苗的枝桠木块从爆炸源飞溅出来，妖物失去了最后的束缚，一窝疯从熔岩里飞掠而出，本就漆黑无月的天空中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遮得风云变色，天地无光，任是人间遍地蝗灾，地狱鬼门关大开，十万恶鬼肆虐人间的场景也远远比不上此刻壮观。

　　地底熔岩还在继续沸腾着，有控制不住向外溢出的趋势，熔岩所到之处草木化为枯槁，大地寸草不生。滚热的熔浆将东边半壁天空都映成火红，黑夜亮如白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重要的信息，眼睛已经下意识地在远处那堆巨树遗迹那里不停梭巡着，可惜由于这边天色太暗，现场又太杂乱，没有发现要找的东西的影子。想起树体爆炸前那只箱子距离熔浆仅有几米，被几条炼铁捆缚着，很可能早就在树体倒地的时候落入熔浆之中了。想到这里，心下不禁一阵黯然。

　　------

　　


                  第 7 章



　　“父亲！”

　　听到姐姐惊慌的叫声，齐莞回头一看，只见齐傲半跪在地上，脸色十分难看，显然刚才的那支风咒耗了他不少的灵力。但面对女儿关切地搀扶，他所做的只是冷冷地推开，勉强说道：“不要说话，进山洞等着。”

　　齐悦和齐莞联手将齐傲搀进附近一个小山洞里，有夜色以及山壁的庇护没有受到外泄魔物的侵袭，并且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形。

　　黑色的妖物越来越猖獗，天空中黑压压的一层，并且有向城镇扩张的趋势，就在齐莞以为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时候奇迹的一幕发生了。

　　从被成群妖物遮蔽地严严实实的天幕中依稀漏进一线若隐若现的银色光华，渐渐地，从一线变成了几缕，从几缕变成了百束。那堵搭建在空中的牢固黑墙一夕崩塌，铺天盖地的黑色妖墙之中钻出数百名御剑飞行的白衣道士来，其中带头的就是须弥道长和大弟子龙煜，身后跟随一众天极道观弟子，个个脚踩寒光闪闪的宝剑，御起天极派独门穿云剑术在空中来去自如，所过之处横扫妖物一片，天上落下妖物尸体像下饺子一样。

　　与此同时，从树林的各个方位聚集而来一大群灵界各门各派弟子，手持宝剑道符，在巨木残骸附近围拢成一个巨型水系法阵，用来抵御地下火系熔岩的喷发及熔浆内妖物的不停倾泻。

　　几百人同念镇妖咒语，须弥道长扔出一张御风符，将镇妖咒传播到空气各处，就连齐莞他们的方向都听得一清二楚，不少等级不高的魔物受到比平常威力大上百倍的咒语侵蚀直接灰飞烟灭，稍微高等点的也只能被咒术乖乖禁锢，动弹不得，死在空中御剑飞行道士的剑下。空中的妖物死伤大半，就连弥漫于徐州上空的厚厚妖云都慢慢变得稀薄，散开了，露出了被遮住许久的原本墨蓝色天空中那轮如洗的月亮。

　　眼看着场上的局势向己方一面倒去，还以为胜负已分，可万分时刻就是有万分情况发生。伴随着千里之外一阵不属于人类的穿透云霄的尖利叫声，场上众人的心都悬了起来，有人担忧地看向远方看似静谧无波的天际明月，却在眯眼细瞅的同时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明月之中飞来一大片蝙蝠一样双翼的不知名小型生物，仅在眨了一下眼的转瞬之间远距离的小型生物成了近距离成人等高的人形黑翼妖物，有着人的外貌与体型，却要比人的反应力敏捷百倍。在众御剑道士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霎那就强占了攻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杀了一大片天极派门徒，手段极其残忍，用长长地獠牙直接狠狠撕碎人的身体，一批又一批的天极派弟子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死在了这群黑翼魔鬼的獠牙之下。

　　死状凄惨，血肉横飞，被撕碎的残肢断臂被随意地丢弃在树林各处，滚烫的血雨浇注在阵内众人身上，带来一阵阵毛骨悚然的战栗。

　　同时又有另一批魔鬼以雷电一样迅猛的速度开始袭击阵内毫无防备的人群，后方一波又一波人被魔鬼活活咬死，前方的人仍强自镇定心神维持着熔浆外的水阵不破。

　　一时间，凄厉的惨叫声，魔鬼的狞笑声，妖物的狺狺声，充斥了整个树林。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也是一个用鲜血和断肢交织而成的噩梦之夜，徐州城外这片普通的小树林，在今夜成了比地狱还要恐怖万分的修罗场。而这一切的痛苦根源，都来源于那群朗月之下翩然降临的优雅的月下魔鬼，也就是高等的妖物——

　　吸血鬼。

　　“轮到我们上场了，齐莞待在原地。”

　　就在齐莞和齐悦被眼前的凄惨景象所震撼的同时，从刚才开始就默默调息养神的齐傲就倏地站起了身，拿起配件与特制手枪就冲出了山洞，齐悦愣了一下神，随即也快速地跟了上去。被严令禁止一起跟出去的齐莞看着父亲和姐姐消失在夜色中，仗着身上有雪霁披风的缘故原想也跟着一起过去，但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双脚就像不受控制一般飞快向着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几乎是同一刻，原先在树林之中各处隐藏着的身着黑色夜行衣的夜行者部队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手里拿着早先就准备好的特制银弹手枪与七星钉等用来对付吸血鬼的武器，像包饺子一样迅速围拢起来，对猖狂的吸血鬼们来了一个措手不及的攻击。

　　只见这群先前还疯狂狞笑着的月下魔鬼们在短短几分钟内元气大伤，被银质子弹击中之后的吸血鬼纷纷落地，被在下接应的夜行者们第一时间钉入了七星钉，在最后一根银钉钉入心脏的那一霎那化为黑夜里的一缕烟尘。

　　随着一缕又一缕的烟尘在这片树林里无声消散，就连天上的月亮也蒙上了一层杀戮的血腥之色，这注定是个残酷的不眠之夜。

　　趁着吸血鬼与夜行者激烈交战的间隙，齐莞借着雪霁的隐蔽偷偷来到封印空心树底下熔浆的水阵那里。原先摆下水阵的道士们已经伤亡大半了，满地断肢残骸以及浓重到另人作呕的血腥味，重伤的伤员在地上发出无助的哀叫声，整个画面比修罗场还要血腥恐怖。

　　皱着眉头忍受着让他感到胸闷恶心的血腥味在附近不停寻找着，最后终于在水阵附近的一层熔浆液体里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箱子估计是在树体爆炸坍塌的时候飞出去落在此处的，所幸这里的熔浆并不厚，但也足够将厚厚的铁板烤化了。从腐锈了的铁板里若隐若现一对黑色蝠翼，在看到这对双翼的一刹那，齐莞的心脏就像不受自身控制一般几乎都要跳出胸腔，脚下开始不由自主的挪动，在走了几步的时候发现踩到了一样硬硬的东西。

　　弯下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是一块檀香木质的古朴雕饰，用细细的红线串起，上面只简单地刻了一个字：然。

　　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温婉的气息。

　　心尖一颤，全身所有的血液几乎都要逆流了，身体已经先理智快一步飞奔而去，也不管那刚在熔岩之上炙烤的铁箱现在温度高得有多吓人，直接就伸出没带任何护具的手去用力掰开腐蚀了一半的铁板，看到了接下来的景象——

　　那个两天前差点要了他的命，最后又放过了他的吸血鬼此刻安静地躺在腐锈的大铁箱里，一头漆黑如墨的头发遮住了惨白没有人色的脸，紧闭着双眼。手腕、脚踝、胸骨、腹部被分别钉上了六根又粗又大的钉子，暗红色的血液几乎都要干涸，狰狞的伤口血肉外翻，从根部的血痂看显然已经钉上许久了，就差心脏处再钉上一根就可以灰飞烟灭。

　　现在顾不上细想他在这里的原因以及查看伤势如何了，齐莞脱下身上的雪霁披风，用尽全身的力将他固定在自己的背上，忍受着脚部被滚烫岩浆的灼噬一步一步走回到较为安全的地方。

　　将他放下的同时齐莞也跟着倒下了，他现在脚部钻心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倒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爬起，用树枝落叶等将那个人隐藏起来，等到他自己觉得绝对看不出痕迹了这才跟着摊倒在一边，浑身又累又痛，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挪动半分了。

　　黑夜的时间特别长，经过一夜的戮战在天的尽头出现了一丝淡淡的银线，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圣洁的光明出现，净化大地之上的所有残留罪恶。

　　可惜这场罪恶注定是无法被清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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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 章



　　就在战场上的吸血鬼大军折损大半，眼看就要全军覆没的时候，天边幽暗晦明之中突兀划过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诡异的白光一闪，将人们脸上惊异恐惧的表情一览无遗。

　　树林之中呼啸而过一股飒飒阴风，树木沙沙作响，夹杂着重伤妖物与人类的垂死呻吟声，传入每一个惊慌的人的耳朵之中，带来一丝异样的阴郁。

　　齐莞躺在潮湿阴冷的地面上，两眼望向暗蓝色的天空，滚滚墨色流云之中包藏一颗闪光内胆似地时不时透出隐隐的白光。场上众人睁大着惊惧的眼睛看着那团白光渐渐冲破流云的包裹，一瞬间绽放出亮如日月的诡异白光，那光是如此灿亮，如此刺眼，比拿几千面镜子同时折射太阳光对着眼睛曝照还要伤眼，甚至当场将好几个人的眼睛刺激到流出脓血，惨叫着缓缓地滑落到地上。

　　及时闭上眼睛的人也没有来得及躲过接下来那一声惊响到几乎震破耳膜的剧烈雷鸣，大地都跟着一同震颤，直震得人耳膜流出鲜血，表情痛苦地扭曲着。

　　等光亮与雷鸣消失的时候，大地上只剩下不到五个还站着的人了，就连一向强势的齐悦也只有倒在地上的份，而齐傲还撑剑跪在地上苦苦支撑。而在距离他们不远的树林空地之上忽然出现了一只奇异的野兽——

　　浑身青黑色，身体和头像牛，没有角，只有一条腿，庞大的身躯足足有五只大象的集合，光是单腿站立在那里就有足够震慑住眼前人的气势。

　　“是夔！快摆偃月阵！”

　　喊话的人正是白天的时候被引见过的须弥道长，只见他一脸掩不住的疲惫，须发皆白，一看就是耗尽了精力，可还是勉强支撑着，打起精神指挥所剩无几的天极弟子摆起弯月形的阵型。

　　须弥位于月牙内凹底部，身旁是龙煜，纤白色的道袍上满是尘土，一丝不乱的发髻此时也无比凌乱，一点也看不出白天时那副傲气临风的模样了。

　　七八个天极弟子围成弯月阵型慢慢逼近单腿独立的硕大夔兽，关键时刻容不得一丝懈怠，所有人都静心屏气，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伐，两方阵营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就等着时机成熟先发制人的那一刻。

　　蓦然，一阵冷飕飕的寒风吹过，落下一片飘零叶。

　　电光火石之间龙煜率先沉不住气，从弯月右翼一方直接突入，用手中的七星剑扫向夔兽的左侧肋骨，看到他动身，偃月阵左翼的弟子跟着一起举剑刺来，只可惜时机还是没抓对，夔兽向右侧一撞，除了龙煜那一剑有划破夔兽坚硬的皮肤，其他人的剑势都落了空，而右侧的弟子们受到被夔那庞然躯体猛地一撞击，肝胆剧裂，呈泼墨状飞出阵外。

　　仅是短短数秒之间，兵力又折损了一半，被刺破皮肤的夔兽发了怒，在众天极弟子慌了心神胡乱挥剑就砍得形式下毅然向阵式左侧冲击而去，又当场触死两名天极弟子，眼看着同门师弟因为自己的一时失误在面前相继惨死，纵然师父须弥道长在旁大喊：“切莫轻举妄动！”也阻止不了龙煜空门大敞，举剑就向夔兽疯狂砍去的送死行为。

　　发怒中的夔兽看到龙煜不要命的冲过来的时候眼中布满了红丝，张开血盆大口，满口獠牙之中一颗萦绕着带着“呲呲”声白色雷电的巨型光球正待喷射而出。就在全场人都认为龙煜这次性命不保的时候伴随着又一道刺目光球与轰雷之声，响起着了一声撕心裂肺、响彻云霄的：“师父——！！！”

　　话音落下的时候，场上只要还有意识的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须弥道长胸口被贯穿，仰面倒在焦黑的土地上，龙煜也在光球破空的一霎那被灼伤了眼睛，不住地朝师父的方向爬去，而远处夔兽的右肋上不知何时被穿须弥原有的佩剑黑水。

　　“师父……对不起，都是徒儿的错，徒儿害了您……”

　　跪在须弥面前的龙煜血泪齐流，现在任是心中有万般的悔，万般的恨都已经为时已晚了，大错由自己酿成，就是陪上一百次命也挽不回。

　　须弥道长一口气提着，回光返照，眼眸里竟一片无比的清明，语重心长地对着眼前这位门下资质最高的徒儿说道：“煜儿……你是天极门难得修为奇高的弟子……原只要好好修炼，定有所大成，只可惜你……太过冲动鲁莽，个性又心浮气躁、急于求成……这是你最大的弱点，很容易为他人所蛊惑……望你好好改善……为师要先走一步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须弥真气散尽，闭合而逝，只剩下一旁未来得及参透师父遗言的龙煜恨怒交加的咆哮声，他旋身立起，直直望向那只夔兽，眼里满是碎尸万段的仇恨。

　　受到重创的夔兽剧痛难忍之下仰天长啸一声，紧接着腾空飞起，瞬间飞到万丈高空之中，再由东方笔直地落下，而它落下的方向，正是那条经过彭城徐州的泗水支流。

　　“不好！要起飓风了！不要管炼魔珠了，大家快躲啊！”

　　慌乱之中听到有个人的声音格外宏亮，只可惜在众人找到可躲之处之前从东方席卷而来一道强劲的飓烈风墙，所过之处整片整片的树林连根拔起，天地失色，日月无光，霎那间飞沙走石，万兽齐喑，狂风席卷的速度快到根本无人逃得过。

　　眼看着一个又一个气息奄奄的人被残忍地卷入暴风中心，在失去意识前的瞬间，齐莞唯一能所做的一件事就是牢牢抓住身边那个人冰凉的手……

　　------

　　


                  第 9 章



　　疼，全身都撕裂一般地疼……

　　意识逐渐恢复的时候只感到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充斥着疼痛，眼皮足有千斤重，还想陷入沉睡的时候感觉到脸颊火辣辣地，时不时传来痛感，像是有个人在不停抽自己。

　　烦躁地想别过脸，却没有力气，后来一火大，竟然就这么睁开了眼睛，眼前迷蒙散去的第一个画面就看到面前龙煜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正盯着自己，而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也正来源于他卯足劲道不断往自己脸上扇的巴掌。

　　“滚……”

　　虽然声音还带着明显的虚弱，但齐莞的眼光十足冰冷，龙煜冷哼一声，收回手去，悻悻坐在一边，也不说话。

　　勉强在地上支撑起疼痛难忍的身体，举目四望，四周一片黄沙莽莽，西风烈烈，黄沙伴风吹在脸上有种细微的痛痒感。大漠无垠，一眼望不到头，唯有自己与龙煜栖身的地方生长着一颗枯死已久的槁木，遮去一部分毒辣的阳光。

　　“这是哪里？”

　　话问出口，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龙煜置若罔闻，回答他的只有卷起沙尘的西风。

　　“我问你这是哪里？”

　　冷冷的语气，有着不容违抗的命令感。

　　“我怎么会知道？齐家小少爷那么聪明，自己去发现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相背而坐，互不理睬。

　　齐莞打量了一下四周除了沙漠、还是沙漠的地形，想起昨天晚上夔兽中剑发怒投进泗水之中引起的那阵风暴，再看看龙煜那身脏污到完全看不出原来颜色的道袍，心想到可能是昨晚那阵飓风将他们两个吹过来了，等等！他们两个……

　　猛然间脑子像被敲击了一下似地，想起了件重要的事，扭了扭手心，一手里硬硬的木质木牌仍旧微微镉手，而另一只手心里那片彻骨的冰凉也还在，勉力翻过身去查看他的状况，伤口虽然狰狞，但血已经没继续流了，此刻仍旧紧闭着双眼，气息微弱到感觉不出。

　　但只要看到他的手还紧紧地握在自己手中，齐莞心里的大石头就卸下了。

　　“嗬，看不出来齐家小少爷还有这癖好，昏迷一夜一秒钟都没松开过这妖物的手，死掰都掰不开，难不成齐小少爷小孩表面成熟，其实孩童心性未脱，硬是要抱着个什么才睡得着？”

　　没有去理会龙煜语气里凉凉的讽刺，齐莞只是自顾自地坐起身，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害没经过处理，将手上那块刻着然字的香樟木牌重新系在他的脖颈间，又将手放到那六颗生着铁锈的大钉上，用尽身上的全力将钉子一颗一颗□。

　　脑门上冒出了虚汗，拔钉时手都在不停颤抖，但还是镇定心神，把钉子全部拔了出来，拔完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了，摊在地上喘气，这时候还没忘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撕成一条条包住伤口，阻止再流血。

　　龙煜看到他不仅死抓着只吸血鬼的手不放，害他不能立刻一剑将他刺死不说，现在竟然又动手救那妖物，连忙不解地问道：“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准备救他吗？”

　　齐莞却只当他不存在，瞄都没瞄他一眼。

　　龙煜急了，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质问道：“你瞎眼了？你看清楚他是只妖物！是吸血鬼！”

　　甩开龙煜的手，齐莞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关我什么事？”

　　“你说什么？你说这不关你的事？你不是以斩除吸血鬼为己任的齐家继承人吗？你竟然救了一只吸血鬼还说这不关你的事？”

　　龙煜要是不提这齐家继承人的头衔倒好，一提起就似触到了齐莞的逆鳞，他直直地看向龙煜暴怒的眼睛，眼神好似一潭□，寒到人心底，“我再说最后一遍，这——不——关——我——的——事！”

　　“你……”

　　两人的眼神在火辣的空气里交撞出浓浓的火药味，点燃一根火柴简直能焚烧一片平原。两个人互不相让，许久，还是龙煜猛地站起身，大喝一声：“今天你救这妖孽，我就偏要杀了这妖孽，看他以后还到处为非作歹！”

　　拔起背后的七星剑，迅猛一剑就朝地上昏迷着的人刺去。

　　紧要关头，来不及思考其他的，齐莞下意识地就覆到了那人身上，剑头刺进肩膀的刹那，剧烈的疼痛让他差点就要忍不住叫出声，所幸龙煜看到他忽然挡上来，急忙中途收转了剑势，入肉的只有一个剑头，伤不算太重，但对于浑身是伤的齐莞来说无疑是更雪上加霜了。

　　只见他紧咬着牙关，眉头皱起，脸色惨白，移动半分都会痛到要他的命。

　　被齐莞不顾自身安危保护这妖物的举动震慑住了，龙煜提着那把还沾着齐莞鲜血的七星剑呆立原地，怔愣了许久，这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剧痛难抑的齐莞，喃喃问道：“为什么？你就那么在乎这只妖物的性命，就连我伤他一毫都不让？”

　　齐莞的脸上冷汗涔涔，脱力地趴在那昏迷之人的胸膛上，之前夔兽的电闪雷鸣，还有脚部直接浸泡在熔浆里的伤害，再加上肩部中剑，让他整个人浑身虚软，使不出一丝力气。

　　剧痛感时近时远，意识都开始渐渐模糊了，可即便如此，他仍是没有放弃一点点的尊严，用仅存的一丝力气看向龙煜的脸，倔强地说着：“不用你管！”

　　上一刻还对齐莞护着妖孽被他误伤一事怀着分愧疚，下一分就被齐莞这绝情的话语给激得半分不剩了。

　　龙煜忿忿地收起七星宝剑，脸上怒气未消，赌气地丢下一句：“随你！你硬要救这妖孽，莫怪我没提醒你，妖孽都是无情的玩意儿，现在你救他，当心他到时候反咬你一口。是生是死，看你自己造化吧！”

　　说完便绝尘而去。

　　直到龙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里，齐莞这才像只泄光了气的皮球一般彻底瘫软下来，无力地喘着气，只感到力气一丝丝地从身上流逝，越来越冷，越来越冷，似乎和身上人的体温融合在了一起，黑暗渐渐侵袭，慢慢地就陷入了昏迷……

　　------

　　


                  番外章



　　中秋节夜市熙熙攘攘，即使关紧了院门也能依稀感受到外面人流如织、游鱼龙舞的热闹景象。

　　一名青年公子静静伫立在夜色下的晚亭之中，，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腰间，刚沐浴焚香之后的发丝还带些略略的湿气，一袭白衣斐然，在夜色之中更显儒雅清俊之气。

　　只见白衣公子将指尖抚过案上一一摆放整齐的七枚七星透骨宝钉，细致的花纹与冰冷的质感透过指尖刺入柔软的心尖，让人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脑海里回想起方才焚香祭月之时父亲传授自己的齐家子孙必守信条：“夜行之子，必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既入此门，失情失性，无爱无心。所信奉之准则，唯有卫道二字而已。”

　　喟然长叹一声，失情失性，无爱无心……

　　简简单单八个字，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呢？妖魔尚且有心，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为了斩妖除魔，就要逼迫自己做到无心。虽说是以黎民百姓，除魔卫道为己任，但对一个个活生生、具有七情六欲的人来说，未免过于苛求了……

　　“无爱无心？哼哼，也就齐家那些又臭又硬的老头子编得出那么老土的话来。真要能做到无爱无心，那和天庭那帮子冷冰冰、死沉沉的老头老太们有什么区别？我看齐家那帮子老头定是想成仙想疯了，脑子都犯浑了。文然小子你不必听他们那一套，省得也跟着他们一块犯浑。”

　　这张狂的语气、傲然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出自哪位之口，这几天来可没少听这惹人厌的声音。

　　白衣公子蹙了蹙眉，完全无视身后不知何时倒挂于房梁上的黑色身影，收起案上的七星钉，藏入袖中，往东苑自己的卧房提步行去。

　　身后那身影见了，也不急，也不恼，只是施施然从梁上飞下，黑色双翼划过夜空中的清亮明月，华美地落于白衣公子的面前，用手中那把折扇轻轻抬起白衣公子如玉般莹润的下颌，面上带笑，语气却故意似嗔似怨：“怎么了？刚说了那些老头子几句坏话文然小子就气了？啧啧，文然小子可没有小时候那般可爱了呢……”

　　要不提小时候倒没什么，一提这小时候就触到了这白衣公子的禁区，指节紧握，发出”咔咔“的响声，就连一向温润、柔和的面目中都盈上了一层罕见的煞气，显然这光荣的“小时候”是白衣公子不堪回首的耻辱记忆。可那黑衣公子却恍然未觉似地，仍旧滔滔不绝地顾自说着：“第一次在桥上看到文然小子的时候我还以为这附近又来班子了呢，看条件还挺齐全，表演用的猴儿都穿上绫罗绸缎了，还想着什么时候去捧捧场呢。可仔细一看吧，又觉得不像，心想这猴儿也忒机灵了，还知道搬书学人语了，这人语学得还真像，一声‘蝙蝠精’听得我心尖都颤悠，还以为撞上仇家了。

　　再一看，可不得了，穿白衣的小猴儿身段还挺灵活，一股溜地就来个朝天钻，刚想给它拍个手鼓励鼓励呢谁知紧接着就看着它摔了个狗啃泥，你说这猴儿有不有趣？

　　呵呵，当我以为它这下可摔惨了的时候它倒又‘跐溜’一下爬起来了，一边哇哇乱叫‘蝙蝠精，哪里走！’一边就穷追猛打过来了。乖乖，要知道我可是失望了好一阵子呢，本来是想打听打听这是哪个班里的猴儿，花个几两买回去好好玩玩，可后来一看可不得了，此等泼猴儿天爷爷我可无福消受。要是文然小子不是那猴儿该多好？那样我就该把它抓来，丢给文然小子玩儿，让他好好训训这猴儿。你们人那里不是有句话来着吗？一物降一物，这大泼必定降得了小泼，你说是不是？”

　　说完这番话，黑衣公子毫不顾虑地哈哈大笑着，笑声清越，就连天上的明月都震动了。

　　忽听得“倏——”地一声，一枚小小的七星透骨钉飞速而来，在月华下发出晶亮的光泽，直指黑衣公子咽喉而去，黑衣公子大笑着躲过，轻盈一闪，御风飞上那高高的房顶。

　　九重琉璃瓦之上那抹身影脱去了几年前的稚气，迎风而立，更显霸气凌然，棱角分明的脸美如谪仙，光是一轻轻个眼神就能勾动怀春少女的芳心，就连身为男子的齐文然看到他高高在上、风神俊逸的身影都不禁生出一股又是隐隐嫉妒，又是及不上眼前人风采的自卑情绪来，被那么直勾勾外加挑衅的眼神看着，竟不自觉地脸红了。

　　这下可让天鹜笑得更猖狂了，肚子都快笑痛了，直视着齐文然那张一向斯文俊雅的脸上那抹不常见的潮红，心想着时不时逗逗眼前这个温吞性子的人怎么就那么好玩呢？

　　对齐文然挑衅地抛出一句：“来追我吧，让我看看这几年小泼猴的功夫长进了没有。”

　　双翼一张，一抹黑色随即隐逸于黑夜之中，只留下齐文然呆立于原处，他今天对自己笑得格外多呢……

　　“快看天上！齐家少爷又在追那只蝙蝠精了。”

　　“又开始了吗？现在是谁领先？”

　　“蝙蝠精飞得很快，齐家少爷紧随其后。快要追上了！”

　　“我也来看、我也来看，我打赌齐家少爷这次还是追不上。”

　　……

　　苏州城内的众人对这对一黑一白你追我赶得组合早见怪不怪了，多年来一直都是如此，那只黑色的蝙蝠精在前面轻松飞行，遗留下一声又一声爽朗而轻快的笑声，而白衣的齐家公子就在身后奋力地追，从来没有一次追上过。

　　“就是这里了。”

　　追行了足走一里，天鹜忽然在一处热闹的街道上停了下来，只见此处到处挂满了贴了灯谜的中秋彩灯，红红绿绿，看得人眼花缭绕。

　　“你……你叫我来追你，就是想带我到这里？”

　　齐文然身处花灯缭绕的街市前，只觉眼前一阵恍然，晕乎乎地，唯有胸腔里的心跳尤其清晰。

　　“那是，早料到齐家那帮子老头思想腐朽，自己跟块木头一样还不准子孙后代玩乐。去他个屁无爱无心！今晚你就跟着天爷爷我混，把你那齐家教条抛得远远地，不管是人是妖，活着就是要快活！”

　　话音刚落，齐文然就感到自己的手被包裹进了一个冰凉的手心里，是来自他的温度，那只吸血鬼……

　　明明是与自己不同的种族，人妖殊途，身为齐家后人，夜行之子，他现在应该做的应该是狠狠地甩开他的手，然后把另一只手心里紧紧捏着的七星钉钉入他的心脏才是……可是为什么，被他那么亲密地牵着手，一起看着夜空中绚丽的烟花，赏玩着中秋灯谜，彼此的关系比最好的朋友还要亲密，这样的感觉竟会让他产生一丝的眷恋与温情。理智告诉他这种感觉是致命的，应该极力抑制，但是……

　　无爱无心，他是真的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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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 章



　　脖子边凉凉的，有微微的刺痛感。即使浑身已经没有力气，但人在垂危的时刻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反而比平时还要警醒万分，能够感知到身体里的血液随着生命不断从颈间流失的细微触感。

　　身体本能的求生欲望迫使他吃力地睁开沉重的双眼，透过穿越了黑色蝠翼的刺眼日光看到了颈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比冰雕还要冷冽上几分的苍白容颜，惬意微闭着的双眸，魅惑的绛色红唇，此刻他的脸距离自己只有几公分之隔，而自己正被他紧紧地拥在怀里，被黑色的蝠翼笼罩着。

　　冰冷地，叫人颤抖并窒息的怀抱，如果忽略脖间那愈来愈明显的被獠牙咬破并源源不断吸收血液的痛感的话，这应该是个叫人销魂蚀骨的拥抱吧。

　　眼前闪过一片日光，凹凸不平地，从蝠翼的缝隙中落下，折射在一块小小木板上的光，很可能是他生命之中的最后一片光亮了，借着那片平凡的光亮，隐隐约约看到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字——

　　“……然……？”

　　这一声似呓语，又似怅叹的然字，生生地止住了颈间那人的动作。

　　收起两颗长长的吸血獠牙，抬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幽蓝的眸子结上了一层尖利的冰凌，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这名人类少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话语里的温度就和脸一样冰冷，那双眼睛里霎时带上了冰尖般的戒备，但齐莞豪不在意，也没回答他的问话，只是直直注视着他那双结冰的眼睛，眼里闪过一丝质问，“我救了你的命，你就拿这个来报答我？”

　　侧了侧脖子，让那人更清楚地看到上面两个深深地血洞，少年的语气里没有愠怒，反而带点戏谑，并没有和他认真计较的意思，这倒是那人没料到的。吸了几百年的血，经验告诉他眼前的少年不应该是这种口气，而是应该和其他被他吸血的人一样露出害怕的表情才对。

　　“报恩是人类那一套，我不管，我只知道我现在肚子饿。”

　　听了他的话，齐莞很是稀奇，习惯了平时父亲那套酸臭死板的修仙之道，现在再听到妖道言论，只觉得耳目一新。赞同地点点头，也不管这言论对自己有多危险，他只管自己听着开心。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将那人打量一遍，最后问出了一句话。

　　“吸了我那么多血了，告诉我一下全名总可以吧？”

　　“天……然……”

　　许久之后，似是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思忖，那人启开了口。

　　质疑的、不自信的语气，似乎这名字是那么地遥远、陌生，比失传的玛雅文字还要模糊，连当事人都不确定它的存在似地。

　　这是第一个知道他名字的人类，他不在意让人类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在意的，只是那个人类的眼睛，虚空空地，就像这片无垠的沙漠。难得有东西能引起他的注意，竟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天然？”

　　“天然。”

　　“天然……”

　　明明只是一个名字，齐莞却比得了至宝还要开心，一口气将他的名字念了好几遍，仿佛在轻快地宣誓着这个名字的所有权，这是他的名字，而他是第一个念出它的人，从今往后，它就归他所有了，任何人都夺不走。

　　“住嘴。”

　　出口的是制止的话，天然语气却再也无法回复往日的冰冷了，就像在平静到几乎快要结冰的湖面上散开的一圈涟漪。

　　只是一个作为代号的名字而已，几百年的漫长岁月里，从来都只有族人们轻蔑的称呼他为“孽种”“低等下贱的杂种”“半人半妖的怪胎”……曾几何时，连这个最初的名字都要被渐渐遗忘了。现在仅仅只是被一个人类少年叫了几声这个陌生的名字而已，为何就不平静了呢？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认似地……

　　“你好，天然，我叫齐莞，整齐的齐，莞尔一笑的莞。”

　　感觉到那名少年在蝠翼上写下他的名字，一笔一划，轻轻地，却勾画地无比认真，像要在上面烙下一枚印记似地，蝠翼轻微震颤着，因为那名人类少年用温热的手指在他的冷硬肌肤之上的笔笔刻画而产生的麻痒，也因为那少年滚烫而坚决的心意伴随着笔画由指间电流般流窜到身上的震动。同时，也因为少爷接下来的那一句话：“天然，我知道了你的名字，你也知道了我的名字，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朋……友……？

　　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名词，吸血鬼的世界里是不存在朋友这个词的。

　　“朋友是什么？”

　　“朋友就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永远。”

　　听了齐莞对朋友的解释，天然思忖了良久，从头到尾他的表情都只是漠然，直到最后，他习惯性地扯了扯嘴角。

　　这似乎是人类很喜欢的一个表情，经常在偷偷观察他们的时候发现他们的脸上总是洋溢着这个表情，但每次一当他接近那些人，他们连上的表情就会立刻换成恐惧。

　　是的，恐惧，这是他们吸血鬼看得最多的人类的一个表情了，曾几何时，他以为人类脸上的表情就只有恐惧而已，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发现原来人类还拥有这样一种表情。很奇怪地，他并不反感这种表情，至少比起恐惧来他更为喜欢这种表情，甚至还会刻意地模仿它，这种将嘴角勾起的表情看似很容易，其实也很难。

　　只可惜每个被他吸血的人脸上的表情就只有恐惧，只有齐莞一个，在临死之前还能露出这样的表情。也正是因为如此，那次他才会一个恍惚放过了他吧……

　　他喜欢这种表情，但并不意味着他喜欢人类，他们太柔弱，只是用尖牙刺入他们的血管里，把血吸走，就可以轻易地杀死他们，比踩死一只蝼蚁还要简单。况且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那匆匆数十载的韶华，相比起神仙、妖魔无穷无尽的寿命，就好比朝生夕死的蜉蝣一般卑微而渺小。

　　虽然他自身也拥有一半的人类血统，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六道准则之中，弱者注定是被淘汰的，只有选择强者，才能使自己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中生存到现在，人类的血统，带给他的永远只是无尽的耻辱。

　　“你别忘了，我是吸血鬼，而你现在是我的食物。因为你我落到这地方，你就得负责到我出去为止。”

　　他冷然地看向齐莞的眼睛，一对尖牙在嘴角的弧度中若隐若现。

　　人类都是一样的，柔弱，短命，怕死，即使眼前这名少年和其他人类稍有不同，他也终究是怕死的，蝼蚁面对比自己强大百倍的生物都会露出恐惧的神情，这几百年来他都已经习惯了。

　　“不！”

　　一声强硬的否定，伴随着少年无比严肃的神情与眼睛里折射出比日光还要煜煜生辉的光泽，将天然震住了。

　　“什么吸血鬼，什么人类，这种酸不拉几的调调我从小听了几万遍，听得都想吐了。我只知道你放过我一命，我又救了你一命，大家两不相欠，我们就都是平等的了。更何况我之所以救你只是因为你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想去救的人，我才不管你是猫是狗，是吸血鬼还是猫头鹰，我已经把名字写在你身上了。纵使你不承认也好，我也依然把你当成我齐莞的朋友，与你的身份无关，也与你的态度无关。”

　　满意地看到天然眼里的光华有翕动的迹象，齐莞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着：“我对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不和我做朋友，不会仅仅只是因为吸血鬼和人这层原因罢了。反正我现在认你这个朋友了，你把我当成什么无所谓，如果我的血能帮助我认定的朋友走出这里，我是心甘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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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2 章



　　齐莞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勇敢地直视着天然那双冷到结冰的眼睛，眼底里满是自信与自尊的神采，这灿亮的神采是天然所陌生的，仿佛在口口声声地说着：我是人类，但我为我的身份而自豪，因为那只是属于我齐莞的。

　　说不出的感觉，从来以为只有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自卑的人类，看惯了普通人类面对妖物之时的软弱无力以及那些道貌岸然的修仙者为了早日成仙脱离凡胎，不管妖物有无罪孽一概屠杀的卑劣行径。却没料想，也有这般的人，不做卑微的蝼蚁，也不做不切实际的妄想着，要做也只做自己，活得有尊严。

　　再看向那少年的目光有些不一样了，但天然的心里还是有一分怀疑。爹对他说过，人类都喜欢把话说得很好听，他可不相信真有这样的人，被吸了血只有高兴、不见慌张。如果说一开始留下这少年只是因为他能为自己提供鲜血，那现在的他无疑多了一个用处，那就是让他检验检验人类的谎言多久会破。

　　大漠的恶劣气候对这两个大伤初愈的人来说不好过。太阳像个巨型的火球挂在天边，一天之中几乎有二十多个小时都在经受着毒辣的阳光的炙烤，白天的时间很漫长，黑夜的时间又十分短暂，往往在黑夜里砂子还没有将白天吸收的热气释放出来的时候新的一天就到来了，该死的太阳都冒出来荼毒大地。

　　为了能早日走出莽莽大漠，齐莞决定不顾身上的伤，每天徒步行走五公里，一定要在身体撑得住之前找到有人居住的城镇，否则两个人都走不出去。

　　对于他的建议，天然不置可否，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定，仍旧面无表情。只是隔天在齐莞独自一人走出两公里之后远远地在一个沙丘上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步履蹒跚地走到他的面前，齐莞笑了，笑容有些勉强却依旧得意：“怎么？在和我比赛谁走得更快啊？”

　　天然只是扫他一眼：“我只是怕我的食物逃走。”

　　看着他的背影，只留下身后齐莞一枚了然的笑意。

　　“等等我，别一个人走那么快。”

　　对于说话算话这四个字，天然履行得很彻底。

　　几乎是每一天，也不管饿不饿，都会准时吸食齐莞的血喝，虽然每次的量都不大，未免他倒下了食物没有保证。对于吸血这件事，齐莞的反映也爽快，每次都是他一开口就点头，态度从不拖沓、扭捏，这倒是天然没料到的。原以为他没几天就会败下阵来，谁知一连坚持了好几天，越是看他一声不吭就越是想多吸点他的血，不知不觉，竟觉得齐莞的血格外新鲜可口起来了。

　　每天血量的流失对齐莞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的，每次被吸完血后都要坐在地上缓和很久，等到眼前的漆黑和晕眩过去之后才能拖动步子，但即使如此，他仍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西风凌烈，黄沙漫漫，举目入眼，皆是一片宿命般的金黄，不见起点，看不到终点。行路难，难于上青天。

　　在坚持步行了三天之后，齐莞倒下了。

　　没有任何预兆，和前几天一样吃力地拖着步子在风沙之中行走，忽然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等到失去的意识有了朦胧的恢复之后只感觉整个身体正趴在一个宽大、冰凉的背上，一颠一颠地，很是舒服，一定是他辛苦太久了，产生的错觉吧……

　　“唉，我说……报恩是人类那一套，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爹说的，他说人类都喜欢讲些假恩假义，人类那套最虚了。”

　　“噗……呵呵……你爹真有意思，你更有意思……”

　　这天晚上醒来的时候，齐莞感觉到唇边有微微的凉意，缓缓张开沉重的双眼，只看到月下一副美轮美奂的梦幻景象——

　　天边一轮玉盘似地的明月，比初见天然时的那轮还要硕大、圆润。皎洁的月光像晕开的珍珠粉末，无数美丽的光圈漂浮在周遭的空气里，汇成一束，追光灯一般静静投射到天然紧闭着双眸的面庞之上，将原本青白无血色的脸也映衬着莹白如玉。舒适地张开巨大的翅膀，让源源不断的月光精华渗透入身体之中，身上的伤口正以肉眼瞧得见的速度快速愈合着，整个身体被莹润的月华笼罩着，将全身的冰冷、肃杀之气全部洗净，披着一身如水月光，如一尊受到了净化的温润玉像。

　　唇边凉凉地，一滴一滴的，正是由他的指尖上滴落。

　　晶莹的、露珠般纯净的月之精华顺着苍白的指尖不断落进齐莞的嘴里。细细抿了抿嘴那液态的月华，没有任何味道，却格外清凉爽口，喝进肚子里，就连全身的细胞都重新得到了新生一般，方才还在剧烈疼痛的伤口立刻停止了叫嚣，身体轻盈舒爽，任何不适的感觉都消失了，比喝了生命之水有效。

　　“这是什么东西？”

　　翕动着长长地睫毛，天然缓缓睁开眼睛，就在这一瞬间，月华的吸收停止了，珍珠粉晕开的光圈立刻黯淡了下去，唇上的莹白液体也停止了输送，像是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齐莞身体虚弱之下产生的错觉，只余下天然一双眼睛折射着微弱月光，带着一丝别样的墨蓝。

　　“帝流浆。”

　　天然的声音冰冰地，仿佛月晕一褪去，那似玉的温润气场就跟着一起消失了，只留下原有的冷峻，让齐莞有些失落。

　　身为夜行者家族的继承人，虽然从小因为身体原因实际格斗没怎么学，但丰富的理论知识还是让他立刻就想起了帝流浆是什么东西。相传是每六十年一次的月华之中所蕴含着的物质，妖物在这一夜吸取的帝流浆比吸取十年的日月精华还要有效。倒还真是巧合，六十年一次的机会叫他给碰上了。

　　一想到自己刚才喝的正是妖物们视如珍宝，可飞速提升功力的帝流浆，齐莞的心里就怪怪地。

　　“那么重要的东西，你自己不喝，给我喝，你倒舍得？”

　　面对他的疑问，天然没有作答，这人类少年眼里流动着的神情让他不自在，别过脸去，只留下刀削一般的冷硬侧面。

　　“我可不想让我的食物那么早就死了。”

　　听了他的话，齐莞笑了，笑容虽然虚弱，但也足够叫人在夜里看得清清楚楚了。

　　“我可以理解为，按照你的行为准则，我不算救了你，那同理，你这样也不算救我，你不欠我，我不欠你，我们是否已经两清了？”

　　蹙了蹙眉头，天然无法理解齐莞的复杂想法，他只按他所认为的道理行事，从不计较对对错错，而人类的心思实在太难明白了，这也正是他为什么讨厌人类的一个原因吧。

　　“随你。”

　　“嘿嘿，看你那样子，说话冷冰冰地，真没意思，开个玩笑都没反应。”

　　“……”

　　“刚才忘了说了，按照我们人类的道义来说，我该对你说一声谢谢你。”

　　“……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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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3 章



　　两人之间的无声静默没有维持多久，沙漠的的彼端忽然穿来一阵诡异的“沙沙”声，声音由大到小，由远及近，从远处的沙丘那边传来，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猛靠近。只见白色月光之下黄沙纷飞，白天被晒得滚烫的沙粒呈狂风席卷之势向两边飞散开来，远远地，月下跑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被急速前进的飞散黄沙仓皇追赶着，样子好不狼狈。

　　“齐莞！齐莞！！快跑！！！”

　　待得近前一看，那不正是伤他一剑之后独自离去的龙煜吗？怎么此刻被追得不要命似地？

　　还未来得及辨认清楚，就只听得“唰——”地一声，脚下也跟着一个震颤，滚滚沙尘之上忽地突起一双足有百丈许宽的羽翼来，飞掠上空，瞬时将月光全部遮蔽，漆黑的夜里，只看到九只怪异的头颅生长在一只巨鸟身上，九对猩红色的眼睛发出阴阴的红光，正以极快的速度向齐莞与天然冲击而来。

　　“快……”

　　“跑”字都还卡在喉咙里没有喊出，齐莞只感到身边一阵风驰电掣，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时就只见阴霾的空中两抹黑影已经紧紧纠缠在了一起，硕大的那抹凶猛进攻，修长的那抹灵敏闪躲。

　　巨鸟九只头颅同时攻击，巨大而尖利的喙追寻着修长的影子不停猛啄着，好几次都在即将得手的时候被天然灵巧闪过，依靠着敏捷的动作不停穿梭在巨鸟的九只头颅之间，把巨鸟的视线完全混淆了。眼看着立刻就能直取命脉所在——

　　也就是中间那只最为硕大的脑袋，就在此时听得巨鸟一声怪叫，用翅膀扇出一股猛烈的气旋，将天然甩出几丈之外，并趁此机会张开利嘴，直冲向不及防备的天然而去。

　　“小心！快攻击最左边那只脑袋！”

　　话音未落，一阵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划破夜空，在空旷的沙漠之中足足传出几里之远。

　　被活生生咬下最左边一颗头颅的巨鸟滚落在地，痛苦地打着滚，不停惨叫着，天然收起双翼，降落在地，正准备再给它的命脉最后一击的时候却被齐莞制止了。

　　“等等。”

　　朝齐莞看了一眼，似是在问为什么要制止他，齐莞走上前来，正待向他解释，却率先被人给抢了先。

　　“齐莞，你没事吧？”

　　睨了一眼急忙跑上前来的龙煜，只见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浑身又脏又乱，就连脸上都布满了脏兮兮的灰尘，整个人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风姿了。

　　看着他的窘迫模样，齐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凉凉地道：“龙煜小道长大老远地跑来，是来关心我有没有被你那一剑刺死呢吧？”

　　被他那么一讽刺，龙煜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毕竟是他冲动在先，先前那一剑伤了齐莞，心中本就有所愧疚，只是天生心高气傲撂不下脸来再回去跟他道歉而已，如今阴差阳错又碰到了一起，便也不想再闹不和了，毕竟齐莞是现在能找到的唯一和他一样的同类，他也不想就这么和他分道扬镳，便收敛了三分锐气，轻声道：“齐莞，先前刺你那一剑是我不对，可谁叫你不听劝就是要和这妖孽在一起，我不也是为你好吗？”

　　齐莞冷哼一声：“你刚才的命可就是被你口中的妖孽救的呢。”

　　听闻此话，龙煜更显尴尬了，但要他对着个妖孽道谢，简直是没门，犹豫再三也只是尽了最大的力克制住自己不对那妖孽露出鄙视的神情，嘴里咕哝着：“要不是刚才我的佩剑掉了，至于让他出风头么。”

　　对龙煜说的话，天然只当耳旁风，看这人看向他的眼神、气度甚是嚣张，他也只当没见，孤绝地站立在一旁，全当这新冒出来的人类是空气罢了。

　　而齐莞见龙煜这人脾气又臭还死鸭子嘴硬，也懒得跟他说话，只是径自走到那只被打落的巨鸟旁，见那巨鸟形状似鸭，在月下看通体赤红色，翅膀张开约有三人般长，此刻缩在地上呜呜哀叫，最左侧那只头被狠狠咬下，还在不停地渗着血，看来全然不似方才遮蔽月光之时的硕大无朋了，倒是怪可怜见的。

　　“这家伙就是鬼车吧？我看书上有记载，形状和特征都很像。”

　　这话是向着天然说的，天然刚想回答，就只见龙煜怒气冲冲走来，抬脚就朝鬼车那只渗着血的头上猛得一踹，疼得那巨鸟嘤嘤直吠。

　　“你踢它做什么？”

　　“管它什么鬼车、人车，这妖孽追得我好生辛苦，又害我遗失了佩剑，若我此刻有佩剑在手，早一剑杀了它，妖孽都该死！”

　　他这一席话，只得到天然紧抿的唇线与齐莞一记冷冷的白眼。

　　“它该不该你由不得你说，若是你现在只管你那套酸臭的斩妖除魔，那死的可就是你。”

　　齐莞这话说得龙煜心中不服，忿然道：“怎么？你的意思是我还得靠这妖孽来救？我就不信了，我龙煜今日落魄至此，还要靠它来救我。”

　　齐莞冷笑一声，说道：“那可是了，我怎么忘了呢？龙煜小道长天赋异禀，还是天极宫须弥道长的得意门生，怕是早早学会御剑飞行之术了，到时候你一个时辰便能御剑飞离沙漠，哪还用得着留下来和我这与妖孽为伍的人商议添堵呢？”

　　齐莞这话语带双关，既是嘲讽了他修为尚浅，未能学会御剑之术，又是嘲笑他被鬼车追赶得急，就连随身佩剑都遗失了。原想着按龙煜的性格又该气急了，谁知他听了竟低下了头，面有阴郁色，语气里也全失了平时的傲气，说道：“御剑之术是道家精髓所在，需得修炼一个甲子左右的岁月，历经过一次以上天劫，待得体内聚炼成护体金丹之后才有机会修成。肉体凡胎，有何资格御剑飞升？想我师父须弥道人，也是在历经两次天劫之后修成半仙体才凝成了金丹，此次率天极宫众师兄弟前来斩杀妖魔，也是将自己的护体金丹分为百来颗，另我师兄弟吸纳入体内，这才使得人人得以御剑前来。只可惜师父将金丹都分给了我们，他自己功力大减，否则这次又怎会被妖孽害去了性命？该死的妖孽，害我师父，杀我师兄弟之仇，我龙煜永世铭记，待得我修成仙体，定要斩尽天下妖孽！”

　　齐莞听他这话里有羡有怨，有悲有叹，独独不见一个“悔”字，想这须弥道长一生光明磊落，谁料末了教出这么一徒弟，行事刚愎自用害死师父师弟，到头来把责任推了个干干净净。也难为须弥道长临终前的殷殷嘱托，这家伙倒好，一转身立马忘到九霄云外了，真不知是他自我感觉太良好还是压根就冷血没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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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4 章



　　也不愿再和和没自觉的人多费口舌，生怕看到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笑出声来。齐莞只是蹲下身查看了一下鬼车的伤势，说道：“给我几条干布。”

　　见他一副又要给这妖孽治伤的样子，龙煜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难不成你又要给它包扎？齐莞，我真搞不懂你，你是存心和我做对是不是？它刚还想袭击你，你现在又要救它，我真不知道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地。再说这地方鸟不拉屎，你要上哪去找那劳什子干布？”

　　忽略他那一堆废话，齐莞只是瞥他一眼，淡淡道：“你衣服撕几条不就有了？”

　　“什么？！你还要我撕自己的衣服给这妖孽包扎？跟你讲，没门！我就是被穿着这衣服化成白骨，我也绝对不撕下半条来给它用！”

　　听那龙煜废话没意思，看他气急败坏，张牙舞爪的模样倒是挺有趣，再配上那一头乱发加衣裳，把齐莞给逗笑了。刚想撕点自己的衣服给鬼车包扎，就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面前一掠而过，只见天然伸出双手覆在鬼车的伤口之上，手掌中慢慢凝聚成一团白色的冰魄，光华流转之间，那方才还在冒血的狰狞伤口就已经被冰封，止住了血。

　　可奇的并不是那白色的光华，也并不是伤口愈合的速度，而是在那如冰刀齐整削过的侧面之上，露出了一丝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哪怕只有细微、难以察觉的度数，也映着轻灵月华，叫齐莞看痴了。

　　再看那鬼车吸收了帝流浆，伤口得到了处理，恢复得很快，立刻就能起身了，只是心下对眼前三人多出了一分畏惧，再不敢狂妄了，只是老老实实蹲着，耷拉着翅膀，只剩下普通家禽的乖顺模样了。

　　看到鬼车的驯服样，齐莞满意地点点头，对它说：“如今饶你一命，但须得带我们飞离沙漠，送我们到有人烟的地方才能放了你，你知道了吗？”

　　见他竟然还和妖物交谈起来了，龙煜便在一边嗤笑：“你还真当妖孽能听懂人话？要这臭鸟能答应你，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呜——”地一声，那鬼车点了点剩下的八只脑袋，张开双翼，示意众人可以乘上背。齐莞率先跨上了鸟背，天然也默默地坐了上去，只剩下龙煜的脸在那青一阵、白一阵。

　　“龙煜小道长，你真要御剑飞离这沙漠？要是你那剑没找着，可别怪我没捎上你啊。”

　　见他面有得色，龙煜心下纵使再不甘，也犯不着和自己的安危过不去，便也只得一脸阴沉地坐上来了。

　　“呼啦——”一声，鬼车振翅起飞，纷乱的气流吹得齐莞和龙煜两个人东倒西歪，多亏了后头的天然及时挡了一把，这才没摔下去。

　　显然是连续两次被天然救的事情让龙煜很是丢脸，红着脸冷冷地摔开天然的手，装出一脸不屑的样子坐到最前头，看也不看他一眼。还是齐莞注意到急速上升时龙煜那张脸一下变得刷白，被前头猛烈的风吹得头晕目眩，还要强自作出波澜不惊的模样，其实那过分紧抿的唇与一脸菜色早就出卖了他。

　　齐莞看他看得好笑，忽得感到身上一凉，原是身后那人张开双翼，将他包揽起来，凛冽的寒风被阻挡在黑色的蝠翼之外，浑身上下，都落入了一个安心的小小空间之中，耳边是那人不带一丝感情的低沉声线：“按照你们人类的道理，我应该对你说，谢谢。”

　　知他说的是方才与鬼车搏斗之时出言帮助的事，齐莞只是坦然一笑。

　　“没关系，谁叫我们是朋友呢。”

　　无边苍穹，莽莽黄沙，驰骋于宽广晦明的暗夜天色之中，看身边无数星辰倏然划过，夜风飒飒，风驰电掣之间夜行千里。

　　头顶明月，脚踏流云，霎那间整个天地都怅然开阔了起来，遨游乾坤，斗转星移之间一股敢上天庭摘星，下五洋抓鳖的少年豪情油然而生，端坐风口浪尖，任狂风席卷全身，龙煜道袍翩然，如一只震翅待飞的白色蝴蝶，纵是再大的不适也全抛诸脑后了，此刻，便只有纵情放歌能抒发心中激荡情怀，歌声直冲苍宇——

　　“他朝得我羽化日，直踏青云破九霄！”

　　黄沙漫漫，转眼被抛诸脑后，明月星辰，转瞬黯淡，待到鬼车寻到一处人烟之处降落之时，天际红日乍现，又是一天清晨到来了。

　　观察了一下周边的地势，他们降落之地应是一处不大的村庄，矮矮的几间土胚房，人烟稀少，脚下土地龟裂，空中沙尘弥漫，虽是有人迹之地，却早已被黄沙侵蚀了一半了。

　　从鬼车背上下来之后齐莞拍了拍鬼车最中间那只头，示意它可以飞回了。那鬼车头一次受了人类驯服，一时半会竟难离开，对着天然和齐莞“呜呜”叫了两声，展翅飞上云端，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这才飞远了。

　　“你还要放这妖孽回去残害他人？”

　　看都懒得回过头去看龙煜一眼，齐莞只哂哂说：“这家伙一向只住在沙漠腹地，人迹罕至之处，平时只靠捕食沙漠中的蜥蜴、蛇虫为生，若不是有人一头热地抱着行侠仗义的借口去招惹它，它又怎会去残害他人？”

　　龙煜赧然，但仍丝毫不让人：“可是万一，万一也有人和我们一样误入了这沙漠，撞上了它怎么办？”

　　“这不都有人存心去招惹了它，还高高兴兴地坐在它的背上回来了么？还唱什么羽化呀，九霄呀什么的，你认为会有人比那个谁还要蠢么？”

　　“你……”

　　这个齐莞，真是可恶，行事古怪，嘴又刻薄，每次非要把他顶到说不出话来为止，可谁叫他偏又是唯一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的人，眼看着他与妖孽在一起又叫他弃不得，舍不得，只得受他一次又一次闲气，他龙煜一贯傲惯了的，先前在天极宫里也全是师弟们也顺着他的性子，什么时候忍受过一个人到如此地步？想想就气闷。

　　而一边的天然看着他俩又开始不停歇的吵架斗嘴，只觉得有趣。这个叫龙煜的人类不喜欢他，他可以从他的言语、眼神里直观地感受到，他也从不会在乎一个人类对他的看法，只是看着这俩人互不相让，看似火药味十足实则幼稚万分的掐架，只觉得就如两个头发都没长的人类奶娃娃般。同时也觉得奇怪，人类的生命如此短促，竟还能把那么多的时间都浪费在这毫无意义的吵架、拌嘴、互相看不顺眼上，该说是他们闲情太多还是压根就没这意识呢？

　　再大的矛盾，也终究比不上早点找到出路回去有用，最后龙煜也想通了，与其老是和这冥顽不灵的齐莞较劲，还不如早早回去，大家各自散各自的，也早日清净。于是只得把怒火憋了，跟在齐莞和那讨厌的妖孽身后去村民家里打探此地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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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5 章



　　敲开一间似乎是这几步就走完的小村里相对最大的一座土胚房的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门后头出现一个穿着脏脏的背心，身子佝偻，骨瘦如柴的老人，半张脸隐在门里，一只眼睛昏昏聩聩，脸上的皮肤因为长期缺水的缘故像是干枯的树皮。

　　“你们几个是谁呀？”

　　齐莞上前说：“老伯，我们是城里的大学生，是来这附近搜集民俗与地质资料的，但不小心迷路了，所以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

　　见齐莞这谎话说地脸不红、心不跳，就连龙煜都不禁暗暗赞叹。

　　一听说他们是城里来的大学生，老人的眼睛霎时明亮了，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们好几眼，虽然都灰头土脸地，但分明还是看得出一个个样貌、气质不俗。

　　“哎呀，真是稀客呀，我们村里都很长时间没来过外人了，来来来，快进来，小伙子们都受苦了吧。我姓孙，你们来我这里坐坐吧。”

　　那老人态度一下热情了起来，立刻把门打开，殷勤地邀他们进里面去坐。风沙煎熬了那么多天，浑身又累又乏，难得看到了像样点的房子，当然兴奋了，龙煜首当其冲就进去往那炕上一坐，齐莞在进去之间将天然拉到了一边，看了看他背上的蝠翼，说：“你那翅膀怎么办？得用什么东西遮一遮。”

　　不料天然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不妨事。”

　　就只听“啪——”地一声，那巨大的黑色蝠翼就被收了起来，这下从外观上看来，天然就完完全全只是个脸色苍白点的俊美青年模样了。

　　想到吸血鬼这么容易就能伪装成人，那岂不是日日在周围身边的人都分不清是人是妖了？想到这里，齐莞心里有些慨然。

　　典型的沙漠地带土胚房屋，房子很矮小，需得弯腰才进得去。房间很狭小，一眼望去没看见其他的人，齐莞和龙煜去炕上坐了，天然独自一人默默站在房间最黑暗的一隅。

　　只见那老大爷一边嘴里嘟囔着：“这天气，等会又该起沙尘暴了。”

　　一边跑去把门窗都关了，还用许多干布把缝隙都塞了个严严实实，使得本来透光就不好的房间黑乎乎地，摸索着去打开墙上的开关，按了好几下仍是没反应，老大爷只得无奈地叹气，对房里三个年轻人说：“唉……穷乡僻壤地，经常缺水断电，这不，都已经断电断了五天了。”

　　他们几人那么恶劣的沙漠天气都过来了，况且也未打算在这里久待，对有没有电的事也不甚在意，齐莞问道：“老大爷，你们这是什么村？在何区何县，哪个方位？”

　　齐莞问得细，孙大爷此时正看着家里干涸了数日的水杯直摇头，被他那么几个问题问下来还拍拍脑门想了好久，最后才回答道：“咱们这个村名叫龙脊村，位置很偏僻，在地图上都找不到我们村的，但历史很悠久了，我小时候听村里面的老人们说这名字是从很久以前就流传下来了，似乎是商周。。。不不不，比这还要久远些，应该是上古那时候吧。黄帝和有个叫蚩尤的打仗，叫了天上一条会呼风唤雨的龙来助阵，后来呀，仗打赢了，这龙也因为神力耗尽回不去天上了，只能待在地上，据说我们这个村啊就在这条龙的背上，所以叫龙脊村。”

　　“这些罗里八嗦不用讲，你直接说有什么方法可以出得去不就行了？”

　　因为不耐烦老人的絮絮叨叨，龙煜烦躁地打断老人的话，当然，换来的结果也只是齐莞的一记白眼，无奈只得闭嘴收声。

　　“孙爷爷，他是我们路上花钱雇来搬行李的，没文化没素质，他的话可以忽略。”

　　“齐莞你……”

　　无视龙煜那一脸青白青白的脸色，齐莞继续面向孙大爷，立马换上一副有文化有素质的青年大学生的嘴脸，继续询问：“大爷，请问这村附近可有铁路或其他交通的交通干线？我们三个有什么方法可以回到徐州？”

　　一问到这问题，孙大爷的眉头锁得更深了，连连唉声叹气，“小伙子，不是我说你们，你们也算是时运不好，哪里迷路迷不得偏生在我们这里迷路。我们村太偏僻了，别说铁路、公路了，从古到今都没有任何统治者找到过这里，再说这里也就犄角旮旯那么点大，也没人看得上这儿，世世代代，这里都是自给自足地过活。在我小时候，这村子还是靠海的，大家都打渔为生，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海退了，露出了土地，再后来，就起了风沙，这沙漠越扩张越大，这村子也是越来越没法住了。大概是五年前吧，村里的年轻人们就寻思着出去外面找新的地方居住，百十个年轻人一块儿出去，一去就去了整整五年。直到去年才回来了七、八个当年出去的年轻人，从他们嘴里得知当年出去的那群人中十个之中有八个都已经适应了外面的新生活，再也不愿回到这村子里过苦日子了。可怜我们这些老的老，小的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多少日子了，就全当埋骨在这儿，只是可惜了我那个小孙女……”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还有稚龄儿童的虚弱呼唤：“爷爷……爷爷……”

　　孙大爷一个警醒，忙说着：“抱歉，抱歉。”

　　急忙蹒跚着脚步进入内间。剩下的三个人疑惑地互看了一眼，便也跟着一起进了内间。

　　只见内间一张小小的床上躺着一个年幼的小女孩，脸色潮红，应是起了高烧，此刻正难过地不断呻吟着：“爷爷……好热……好渴……”

　　孙大爷痛惜地将小女孩抱在怀里，轻轻拍打安慰着：“小伶乖，再坚持几天，等你张爷爷他们找到了水源就有水喝了，先在被子里蒙着发发汗，让高烧快点褪下去，好不好？”

　　好不容易把哄安静了，听着孩子口中模糊地喊着：“小伶好难受……小伶要爸爸……要妈妈……”

　　此情此景，许是又勾起了孙大爷的伤心事，心里的心事压抑得久了也是需要宣泄的，本就无力的肩背被沉重的生活负担与恶劣的生存环境迅速地压弯、压坨了。平日里在小孙女和乡亲们面前只得强作精神，今日见了陌生的外人，倒没那么多忌讳了，干脆一股脑儿全倒出来，用哽咽的声调说着：“这孩子几天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失踪了一夜，后来在村口被找到，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还高烧不断。

　　她的父母都是五年前跟着一起出去的。年轻人心气盛，在这小村子待不住，出去闯荡久了就没心思回来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了外面就不顾家里，把父母、孩子都丢下不管不顾了，这算个什么事儿呀？这几年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了，眼看着已经是个半只脚迈进棺材的人了，死不足惜。可这孩子是无辜的，况且又是亲生骨肉，将她抛弃在这里与我这个老头子过这种日子，他们怎么忍心呢？

　　如今我们这龙脊村，能走的都走了，没走的也不是没法走，还不是心里留着份念想？生怕什么时候他们回来了，没见着我们，心里会担心、会着急。这一年年地过去了，这份念想也是越来越淡了，可是没法子啊，他们不惦念着我们，我们还惦念着他们，他们忘了我们，我们却仍把他们时时刻刻都挂在心上，只盼他们在外头有得吃，有得穿，不要挨饿、挨冻，有空回家看看，哪怕一回也好……”

　　眼见着孙大爷说到后来情绪激动，老泪横流的样子，齐莞的心里也不好受，许是想到老爷子的话，再联想到自家父亲那张大理石一般的脸……

　　屋子的气氛沉默了一阵，只剩下孙大爷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不一会儿，怀里的小女孩又发起热来了，难受得在爷爷怀里挣扎，不停叫着：“热……热……”

　　屋子里的人都手足无措，齐莞和龙煜只得上去帮助老汉按住小女孩。而此时在一旁静静立着的天然看到小女孩烧得如此难过，便试探性地走上前，将自己的手掌贴在小女孩的脸上。

　　说来也奇，天然那吸血鬼体质特有的冰凉手掌一贴上小女孩那滚烫的脸颊，小女孩的挣扎就马上停止了，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天然宽大的手掌，紧紧地贴在自己脸上，嘴里咕哝着：“凉……好凉……爸爸……”

　　这下，一屋子的人都停止了脑筋思维，几乎是立刻地，爆发出了龙煜张狂的笑声：“哈哈哈哈，稀奇稀奇，真是稀奇，你这妖孽，倒也有人认你做爹，哈哈哈……”

　　而另一边，天然只是呆呆愣在那里，孙大爷见孙女舒服了许多，一颗心也放下了，剩下一个齐莞，两眼紧盯着面无表情但明显看得出眼睛里神情凝固了的天然，脸上的表情阴晴变幻，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也说不出个甜酸苦辣咸来，这感觉真真奇怪。

　　后来，小女孩抓着天然的手叫着“爸爸”“爸爸”，叫了好几声才沉沉睡去，睡下之后仍紧紧地抓着天然的手不放，还是费了很大的劲，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才勉强把手抽出来的。齐莞注意到，在手抽出的一瞬间，天然叹了口气，虽然只是忽略不计的一小口，也被齐莞敏锐地捕捉到了，就像是胆小的孩子终于通过父母学问考核之后舒心的叹气。

　　如释重负不知道为什么齐莞想到了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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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6 章



　　虽然没有得到如何出这村子的消息让几个年轻人感到有些挫败，但是龙脊村的村民们的热情还是让齐莞他们受宠若惊。

　　因为村里的年少力壮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孤寡，整个村子人口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口，很快，老爷子加里来了三个年轻客人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一整个下午老爷子家的门槛就被争相目睹城里来的大学生的村民们给踏破了。而齐莞、龙煜也被很多热心的大婶、阿婆们围了个团团转，不得不勉强自己笑脸迎人，生硬地应付村民们的嘘寒问暖。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被热情的村民们带到了村长的家里，村长是个慈祥的老人，看到三个外界来的年轻人很是大大夸奖了一番，无非是些年轻有为啦，前途无量啦，夸得齐莞、龙煜脸上都要挂不住了，随后又组织了龙脊村所剩下的全村村民在村子中央一片光秃秃的黄土上集合，把家里的桌子、椅子都搬过来，排成了一条长长的小河一样的流水线，从村头直排到村尾。各家都拿出自家晚饭准备的小菜，放在流水席上，全村的人围坐在一起，簇拥着远方来的客人，大家一起边吃边聊。

　　沙漠里的食材有限，但大家都毫不吝啬地拿出了最好的菜来招待他们。有沙漠特色风味的手抓饭，饼一样形状的馕，还有自家贮备的稀有的水，关键时刻都舍不得喝一口，如今却都大方地拿了出来。一餐饭从傍晚落日时分吃到华灯初上，黑暗的夜里虽然没有电，但点上了备用的蜡烛，沙尘罕见地没有在今晚降临，天边一轮明月也格外通透、明亮，虽然只有几十来口人，但整个过程中的气氛从来都是熙熙攘攘、热闹万分的。

　　后来酒足饭饱，月亮也移上中空了，满足的人们就容易生出悲观的情绪来，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喝多了珍藏的酒，浑浊的眼球里泛起了惆怅的思绪，回忆起多年前龙脊村的太平情形——

　　靠海而居的小小村落，听着海涛，伴着海浪长大，靠捕鱼、织补为生，过着单纯、与世无争的生活，不知从何时起，海水退却，汪洋演变成了干涸的平地，又过了没多久，风沙凌厉，整个村子渐渐被沙土所埋没。

　　在他们的青年、壮年眼睁睁地见证了龙脊这个海边小村被沙漠吞噬的无力惨况，等到晚年，又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子女、后代们为了寻找出路远离家乡，一入外头花花世界就忘记了父母，忘记了家乡，再也没有回来。

　　人的这一生，似乎都是为了见证这天灾、人祸而活着，何其辛苦，何其荒诞，只愿死了之后能随着这翩翩黄沙一起飘逝了。和那碧蓝的大海，如洗的天空，那在海里成长的青春岁月，那子孙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一起，随着风沙飘了，散了，在这天尽头，被人遗忘了，也算得到了回自由……

　　大人们的惆怅感情似乎永远都感染不到孩子们的身上。

　　幼小的孩童们早早脱离了爷爷、奶奶的怀抱兴冲冲地围着城里来的大哥哥打转，一个劲地打听着外面的情形，眼睛里闪烁着天真与期待，硬缠着齐莞他们说了很多很多，齐莞和龙煜都是自小与修仙为伍，与人世接触甚少的人，孤离独绝，本就拙于与人沟通。

　　但看着一双双清澈的眼睛与抓紧他们袖子不肯放的小手，也不忍心拒绝，被缠着说了一句又一句，都是他们印象中的那个生活了二十多年却不熟悉的世界，但哪怕只是很短很短的句子，都会叫孩子们兴奋上好久，期待着那样一个奇妙的，他们的父母所在着的世界，是否如他们想象中地那么七彩斑斓，比从小听到大的童话还要优美、还要引人遐想。

　　直到后来一双双眼睛困了、倦了，可小手却还是执着地拉着哥哥们的衣服不肯放，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似地，还是被爷爷奶奶抱着，哄着，这才一个个抱回家睡觉去了。

　　风累了，沙也累了，就连天上的月亮，也一起累了，整片大地灰茫茫地，唯有这块小小的黄土之上还留有一两点零星的微光，橘色的，暗沉沉地，像一盏大地之灯，飘摇在无尽荒漠里。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热闹的酒席也有散的那一刻，看着席上的桌椅被一张张地撤走，一个个醉酒胡言乱语的老汉被搀走，看着桌上一根根快要燃尽烛泪的蜡烛，微弱的火苗一凛一凛地，难得的，齐莞也觉得两眼迷瞪，微微困倦起来了。

　　龙煜酒量不好，从小生长在天极宫上受着严格的行为教育，从没沾过酒，今天在村民们的盛情难却之下开了先例，谁知一下就上瘾了，连着喝了好几杯，一张酡红酡红地，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在咕囔着什么。没有办法，身旁的村民们都回去了，孙爷爷早早就回去照顾小伶了，临行之前吩咐他们酒席一完就回家来，家里给他们准备好了卧铺和洗澡水。

　　虽然万分不情愿，但也没法看他就这样在这里趴一天，无奈之下齐莞只得用劲把喝得烂醉的龙煜扶起来，用尽全力往前走，这家伙死沉死沉，喝得完全没意识，嘴巴里还在不住咕囔着胡话：“齐莞……我说你个脑袋进水的傻瓜，为啥偏就跟着那妖孽不放呀？……早跟着我不好么……没准我们早出沙漠了……我说你，你真是……”

　　没空听他那些喝醉还在念叨的废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半扶半抗到孙爷爷的门前，所幸孙爷爷给他们留了门，孙爷爷自己已经在外间睡下了，在找到里间的卧铺之后把他往床上狠狠一丢。齐莞这才浑身脱力地瘫坐在边上，刚想也躺下来休息一会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没有看到天然的踪影。

　　脑子里面回忆了一下最后看到他的印象，似乎还是在酒席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他站在村尾一棵枯树下，漠然地看着他们这群人热闹地玩乐、说笑，就像一个淡淡的影子，一个不小心就会隐没在黑暗的角落里。

　　心里突得一下，齐莞赶紧拖着疲惫万分的身躯从铺上坐起，强打着精神在屋里找了一遍，都没发现他的身影，而且原本应该睡在隔壁屋的小伶也跟着一起失踪了。

　　心头克制不住地狂跳，直觉有不好的预感，齐莞连忙急奔出屋，在漆黑的夜里在村里的大大小小各个角落都匆忙地找了一遍，最后还是在村尾那颗枯树下，借着羸弱的月光看清他正蹲在地上，巨大的蝠翼包拢着大半个身子，异常苍白的脸色在月光的映衬在几近透明，两颗尖牙微露，此刻正慢慢地、慢慢地逼近着怀抱里小女孩纤细、白皙的颈部肌肤——

　　“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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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7 章



　　苍凉的月光之下只见那人身体一颤，却丝毫没有在意齐莞的话，长长的尖牙抵住女孩纤细的颈部动脉，仿佛只要轻轻一个用力，一朵娇弱的花朵即将就此枯萎。

　　“住手！天然！”

　　齐莞慌忙上前制止，却被那人冷冷地吐出一字：“滚！”

　　双翼带动一道劲风席卷而来，将他狠狠地摔落在地。

　　忍受着全身筋骨的疼痛叫嚣，被眼前这人用冷冽不带感情的眼神从脸上淡漠地扫过，齐莞只觉得心中一凉。

　　为什么他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在盈月下周身散发冷然气息的人是如此地陌生，但同时又是那么地熟悉，生活在漆黑的夜色里，靠吸食人血为生的血族，似乎与生俱来，这清冷的月光，这苍凉而优雅的黑夜与残酷、嗜血的眼神就该伴随着他不是吗？

　　可是既是这样，那先前沙漠里那个又是谁呢？那个在阳光底下和他一起走出沙漠、喂他喝帝流浆的人……

　　在那片茫茫沙漠之中的短暂相处时光早已迷失了彼此之间的身份，再那个只有彼此存在着的世界里种族、差异都是毫无意义的存在，而如今仅仅只是重新入了这凡尘，先前被忽视的问题就□裸地浮现了。齐莞第一次就这样直观地意识到，他和自己始终是不一样的，他是吸血鬼，是以人血为生的，那么他对他而言呢？他是否也仅仅只是将他当作食物而已……

　　“天然，把她放下来。”

　　齐莞的声音轻轻地，却异常镇定，镇定地就像夜里的空气，一字一字都结成了霜。

　　看向齐莞的方向，天然笑了，冷冷地笑，从人类这里模仿来的笑。

　　少年的眼睛里折射着月光，煜煜地，和初见时一摸一样，像一面镜子，光滑透亮，却透不进眼底。那是人类的眼神，一种他很是讨厌的眼神。

　　人类的气味、话语、甚至是动作都叫他讨厌，为什么在沙漠的时候没有觉得那么讨厌呢？难道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个主动接近自己的人类？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原本还以为不是所有的人类都是先前他想的那样，这是事实证明他错了，错得很离谱。

　　看到人类对自己露出那种名叫笑的表情，看到人类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看到那么多的人类聚集在一起笑，一起说着自以为很有意思的话，老人带着小孩，和和乐乐地坐在一起，浪费光阴，浪费生命，可是为什么。。。明明心里觉得不屑，觉得毫无意义，可远远站在树下看着他们在做着以前眼里认为很无聊，很没有意义的事，却觉得他们坐在那里，仅仅只是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就像是一副画，一副只属于他们的画，而他，只能做这幅画的旁观者，永远也踏不进画里。

　　这感觉，莫名地让他觉得烦躁……

　　“凭什么？”

　　冰冻的表情，冰冻的话语，再看向这名少年的时候已经再也没有了动摇。

　　他现在明白了，这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而已，什么画，什么笑容，人类都是只会浪费生命的低等生物，不会争取，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们只配做自己的食物而已，饿了就拿他们填饱肚子。对自己的食物抱有幻想，简直是本世纪最可笑的笑话了。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使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齐莞径直走上前，从头到尾，目光都直视着眼前这个叫他熟悉又陌生的人，脚步从容而坚定，一如他的话语——

　　“你放了她，吸我的血。”

　　努力想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可惜失败了。那双幽蓝的眸子里的冰雪逐渐被焦躁的怒意所融化，又来了，又是这种明镜一般的眼神，往里看，只有一片荒芜的沙丘，几乎就要将他的灵魂吸入进去，除此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我知道你心里都在想什么。我爹说过，有些人就是假惺惺爱想逞大英雄，我可不屑你们人类那一套。”

　　摇了摇头，嘴边的笑意凉凉地，齐莞既是笑他又像个孩子一般爹的话不落口，同时也有一分失落，他唯一认可的人，竟也不了解他的心思。

　　“你把我想得太伟大了，想逞英雄这种事应该交给大名鼎鼎的龙煜道长，而不是我。我已经承认了你是我的朋友，你就是我的朋友，不管你是猪也好，牛也好，我是你在人界唯一的朋友，就有义务教会你遵循在人类中的处事方式，先前在沙漠里你吸我的血无所谓，但现在是在人界。你在别处吸几个我都管不着，但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是不行，今晚被我看到了就不允许，除非你现在就把我吸干了，你敢么？”

　　“我有什么不敢的？”

　　临界在一触即发边缘的冰点语气。几百年的岁月里，今天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天然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有一把名叫愤怒的火焰燃烧着，烧尽了他的理智，也烧尽了那结了几百年的霜雪。

　　说什么遵循人类的处事方式，可这一切全都是人类的错。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和他做朋友？为什么要热情地接待他？为什么要那么毫无防备地抓住他冰凉的手？人类的职责就只是供他吃饱，只要在他来吸血的时候露出惊恐地表情不就可以了吗？都是他们的错，齐莞有错，这个小女孩有错，姓孙的老头有错，整个村子的人都有错，做那么多越界的事来干扰他的心，唯一的下场就是该杀！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紧紧地将这少年搂进怀里，收起蝠翼，尖牙利落地刺进他那脆弱的动脉，感受着奔腾的血液在嘴里充盈着，明明是吸食了几百年的熟悉的人血味道，为什么偏偏就在今天感到了一股怪异的腥气？已经习惯了数百年的新鲜人血，都已经失去了先前的美味……

　　但天然没有停下吸血的动作，长长的獠牙像两根尖利的刺，刺进齐莞的血肉里，慢慢带走他的血液，也慢慢带走他的生命，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冷，那双攀附在他背上的手也渐渐无力，可就是没有停下的意识。现在的他已经被这几百年来头一回的莫名焦躁、怒火冲昏了头脑，只能靠不停地吸血来挽回支离破碎的意识，身体里原始的妖性驱使着他不停地吸收、再吸收，怀里的少年产生了无意识的痉挛，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这些都只会更加激发他潜在的野性，意识里更加兴奋了，仿佛只有怀里这个人类断气的那一秒，那愉快的心情才会达到最高点……

　　“大哥哥……求求你，不要……不要咬人……”

　　身边的小女孩醒来之后虚弱的呼唤与不停拽他衣袖的动作这才将他的意识唤回来，一个激灵，松开紧咬着齐莞脖子的獠牙，月光底下，面色苍白入雪、满口血腥的他显得尤其妖冶、诡异。

　　一双幽蓝色的眸子里的流光消散了又凝聚，双眼无意识地看向怀里的齐莞，只见这个人类少年被吸得只剩半条命了还在对着他吃力地笑着，那眼睛里的光彩还是像刚才那样刺眼，脸上的笑容被笼上了层月光，就像烟雾一样虚幻，少年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对他说了一句话，随后就挂着这抹狡黠的微笑昏迷过去了。

　　“这下，你身体里的血该有大半都是我的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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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8 章



　　原本就因为在沙漠里被吸走了不少血，再加上这一下子又被吸走了那么多，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就已经不错了，这难得一次的逞强可让齐莞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恢复过来。

　　他在床上躺了几天，龙煜就在一旁跟了几天。

　　那天早上齐莞被天然拎沙袋一样拎回来的时候宿醉一夜的龙煜已经醒了，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正在院子里拿着根树枝练习剑法，看到他以那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回来的时候在第一时刻飞奔了过来，看到他还没死透的时候还舒了口气，但同时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天然，咄咄逼人地问道：“你把他怎么样了？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面对他的质问，天然仍旧当成空气，自顾自把昏迷的齐莞拎到里间，冷冷地往床铺上一放，一转过头，就对上龙煜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那根练剑用的树枝抵在他的脖子上，语气严肃：“说，是不是你这妖孽对他做了什么？”

　　狭小的空间内，两人的目光争锋相对，龙煜的周身散发着森然的杀气，似乎手里握的不是树枝，而是用来斩妖除魔的宝剑，一个用力，就能将这妖孽毙于剑下。而天然的眼里亦是寒彻透骨，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大大影响了他的止水般的心情，被莫名牵住情绪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就像被猎手紧紧扼住咽喉的猎物，他从未拥有过的感觉，慌乱而迷惘，被这种感觉萦绕着，他只想迅速逃离这个地方，找到一片谁也找不到的树林里去，就像这几百年来一直做的那样，永远都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再也不用看到这些让他心乱的人类了……

　　两人剑拔弩张对视了很久，周边的气氛降到冰点，就要一触即发的时候被小伶拉着孙爷爷进来制止了。

　　“年轻人迷路了出不去心情烦躁可以理解，但也不用跟见了债主似地吧？看在我老头子的份上，二位停手吧。”

　　念在孙爷爷和小伶在场，再加上想到自己那把随身佩剑遗失，眼前这妖孽的伤又好得差不多了，就这样动手恐怕胜算不大。两相权衡下来，龙煜还是决定暂时放弃了，但死死盯着天然的眼神仍是十足戒备之中带着强烈的仇恨与鄙夷，万分自然地往齐莞那张床前一坐，对着抬了抬下巴，傲然说道：“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不准你靠近他一步，被我发现绝对不饶你。”

　　完全无视l龙煜那副嚣张的动作与神气，天然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床上面无血色、昏迷之中的齐莞，转身走出了门。就是这看似不经意的一眼，风雪翩然。

　　从齐莞清醒的那一刻开始，耳边就多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齐莞，怎么样？感觉好点没有？头还晕不晕了？”

　　“齐莞，你能站起来了吗？脖子上的伤愈合了吗？”

　　“齐莞，要不要喝口水？”

　　“齐莞，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

　　龙煜生来没服侍过人，每次“齐莞”“齐莞”地叫着的时候那架势还是颐气指使地，活像不是他服侍别人，而是别人服侍他似地。起初的时候齐莞就当他不存在，可巨型苍蝇的噪音实在太强大，每天都在他耳边嗡嗡嗡地叫个不停，叫得他直头疼。

　　后来齐莞也发现了，与其没办法忽略她被他每天在眼前蹦跶地心烦，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捉弄捉弄他，于是就故意每天嚷嚷这、嚷嚷那地，一刻也没让龙煜闲着，一会儿口渴了要他倒水喝，一会儿腰酸了要他捶，一会儿嘴里没味儿想吃点果子要他跑到几里外的沙丘边上去采，一会儿又说待在屋里闲得发慌要他扮个大马猴给他看看。

　　那龙煜天生是个暴脾气，整天被他使唤来做这、做那，脸上没有一刻是好看的，但明知是他故意，每次都还是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完成。看着他好几次接近爆发边缘，两眼灼灼地盯着齐莞的脸，活像是要在上面剜出两个窟窿来，最后还是黑着一张脸乖乖去做，看到他为自己忙得脚不沾地，齐莞就一脸得意的笑，每天看着他的黑脸和奔波似乎成了他这些天唯一的消遣。

　　自从那次喝了他的血，就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天然了。但齐莞知道他没走，他要走也走不出去，那家伙的心思他清楚地很，表面像块冰雕似地，其实比人类五岁小孩的心思还好琢磨。

　　知道他就待在这个屋子里，离自己很近，或者很可能就在自己的隔壁，齐莞心里却毫不着急着见他。每天就在房里躺一躺，捉弄龙煜取乐，也不算无聊了，他是他的朋友，他走不了，只要想到这个，都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其他的他可没精力去多想。现在想见反而只会让彼此尴尬，这几天的时间是给他的一个机会，也是给天然的一个机会，让彼此之间有冷静的时间，好好想想。

　　这天傍晚，龙煜又被指使着去找找有什么长在沙漠里的花草，摘几支带回来给他玩玩，孙爷爷去了村长家，齐莞一个人在屋里闷着无聊，数了一遍又一遍被子上的纹路之后就下了床。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还是让他有些头晕，慢慢扶着墙在房子的四处走动走动，竟意外地在门口看到了天然以及那个小女孩小伶的身影。

　　早听闻这几天小伶很喜欢跟在天然的身后跑，孙爷爷每天进来看他的时候都会多多少少提到点。小伶不足周岁就被父母遗弃，从小跟着爷爷长大，性格内向，少言寡语，除了爷爷从来不和任何人交流，也不和村里的小孩子们在一起玩，现在每天就一心一意就着天然，他去哪，她就跟到哪，虽然两人之间没有什么言语交流，但也已经让孙爷爷很是开心了。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齐莞还是有点意外的，没想到那家伙浑身冷死人的气场和个性，倒也能招到小女孩的青睐，还真是想象不出小女孩就这样傻呆呆地跟在他身后跑的情景来，今天倒还真就让他瞧见了。

　　昏黄的日影斜斜地射入门内，将所有的家具都拉出一个长长地影子，也将坐在门前静静坐着的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到了齐莞身后的土胚墙上，黄黄的，满目都是昏黄、沉静的质感，一如那一大一小之间默契的沉默气氛，宛若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就这样被时光定格了起来。

　　这默默流淌的安静气氛是齐莞不忍破坏的，但鬼使神差地，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在那定格在旧照片里的一大一小两张脸同时回头看向他的时候，同样漠然的神情，同样眼底的一丝迷惘，叫齐莞霎时尴尬了起来。尴尬地笑了笑，干脆两步走上前，走到这神似的一大一小两人面前，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话语说出第一句话，只得敷衍地说了一声：“现在的阳光照在脸上真舒服，白天的时候可热得受不了。”

　　这阳光确实很舒服，痒痒地触摸着他脸上的皮肤，将他的脸也打上了一层米黄色的光感，同时他也注意到，就在他迈出脚步的一霎那，小女孩有些怯怯地往天然的身上靠了靠，一双眼睛像小鹿一样，偷偷地打量着他，又不敢直接注视他的脸。

　　被她那么怯生生地盯着，齐莞噗嗤一笑，反倒没那么拘束了，大咧咧地坐到这两个木头人身旁，伸出手来，想摸摸小伶的头。小女孩胆小，直接躲到天然的身后去了，只余下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带点害怕，又带点小小期待。

　　微微一笑，抚摩上小女孩的头顶，摸了一下，又一下，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雪像照进春日阳光一样渐渐融化的过程，齐莞的心里也难得得浮起了一丝柔软。

　　“你怎么还没死？”

　　出口的声音还是冰封的，只是仔细听，会从里面听出细微的差别来，估计是落日的余晖太过温暖，将声音都带上了点不一样的情感。

　　语调轻轻地，像是在轻声地叹息着什么，有点失望，有点无奈，有点推拒，又有点……期待……

　　抿嘴笑笑，果然大的小的都是一个样。

　　齐莞的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而又恶趣味的想法：如果也像这样摸摸身边这块冰块，是不是融化得更快一点呢？

　　“我得活着，等到你来亲自向我道歉啊。”

　　满意得在那双幽蓝的眼眸里捕捉到了一丝颤动，而对方只是侧过头去，再也不去看向这个人类大胆的双眼，如果可以，当时真应该吸干了他……

　　夕阳西下，旧旧的矮墙上，三个被拉长了的人影，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加深刻了，仿佛一个不小心，就能嗅到时间在此停留过的淡淡香气。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该是件多么惬意的事啊，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安静的气氛之中忽然多出了一个煞风景的叫喊声——

　　“齐莞！齐莞！好消息！我知道怎么回去的办法了！”

　　------

　　


                  第 19 章



　　只见龙煜兴冲冲地一边叫嚷着一边就往这里跑，手里还夸张地抓了一朵绿色的花，边跑边拿在手里晃，生怕没人注意他似地。

　　齐莞摇摇头，无奈地扶额，冷眼看着龙煜由远及近，那原本脸上的愉悦神色在看到他和天然坐在一起之后渐渐僵化、僵化，最后回复到经典的黑脸。

　　“你怎么还和他在一起？”

　　那语气中理所当然的冷硬质问让齐莞很是不喜欢，白了他一眼，随口丢了句：“关你屁事，有什么话就说，我可不想在这里陪你发花痴。”

　　让齐莞意外的是，要按这龙煜以前的性格被当众那么奚落早暴跳如雷了，如今也不知是他习惯了还是真的心里高兴，竟没当回事，只是用一个很明显的敌视的眼神盯了天然一阵，后者当他完全不存在。

　　随后在转过身面对齐莞的时候那脸上的表情又变脸似地立马换回一脸献媚似的笑，自说自话地一屁股□齐莞和天然之间，把人家小伶都吓得又躲回了天然的身后。无视齐莞一连向他丢的好几个白眼，自顾自兴奋地开了口：“齐莞，你还记不记得孙爷爷跟我们说过，这龙脊村传说是因为在应龙的背上而得名。我现在觉得这个传说很有可能是真的，你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话音刚落，齐莞的手里就被塞进了一朵花，正是龙煜先前手里拿的那朵，一眼对上了对方急于献宝似地得意笑容，齐莞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低头研究起手里的花来。

　　这是一朵小小的绿花，粗看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花瓣共有七瓣，娇嫩可人，花蕊中央有一粒冰晶，似露珠一样的质感，轻轻用指尖去触碰，有凉丝丝的触感，花朵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幽香，似有还无，前一刻似乎还萦绕在鼻尖，细细一嗅，又像是消失了。

　　细细将这小花观察了好一阵，齐莞最后得知一个不太肯定的答案：“琪花？”

　　龙煜点着头，笑得活像是个受了师长肯定的小学生：“是了，就是琪花，难得也你知道，这是生长在仙界之花，在我们天极宫里随处可见，我们丹霞山仙气缭绕，自然仙花、仙草丛生，想当年师父还带我们……”

　　懒得听他废话，齐莞直接打断他：“你是在哪里采到的？”

　　“是村口附近找到的，你不是要我去找找有什么花么？我就无意间找到了这种花，找遍这附近所有能长花的地方就找到那么一朵。”

　　皱着眉又看了看手里的琪花，齐莞问：“这花和我们能不能出去有什么关系？”

　　听到他终于问到了点上，齐莞脸上的表情更是骄傲，难得有机会能在齐莞面前昂首挺胸，自然不能放过：“此处既然能生长出只有在仙气滋养下才能生长的琪花，就说明这附近一定居住着什么上仙，再结合关于这村子的传说，必然是应龙无疑了。应龙在逐鹿之战之后便蛰伏在人界，也只有他这样的上古之仙才有如此强大的神力保一方平安。如果我们能找到应龙的所在，就定能知道出去的办法！”

　　龙煜这番话说得神采飞扬，停下来的时候就只看到齐莞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脸，被他直接的眼神看得有些羞赧，龙煜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磕磕巴巴地问：“怎么了？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看着他局促的神情，齐莞宛然一笑：“没有啊，只是觉得你越来越帅了。”

　　齐莞原本说这话也就是寻他开心，却没想到这呆子听了他的话反而失魂摄魄了似地，怔愣了，眼神直直地，木头人似地。

　　瞟了一眼他的呆样，齐莞毫不客气地嘲讽道：“龙煜小道长思虑缜密，真是叫我自愧不如啊。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不知道长为何那么急切地想要找到那什么传说中的上仙，究竟是一心为了我们能早日出去呢，还是可以顺便讨教讨教道长的速成成仙之法呢？”

　　也不知是方才的怔愣没过去，还是被齐莞揭穿了心里所想尴尬，龙煜没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支支吾吾地说着：“我……我承认我是想趁机找到成仙之法，但是我也是为了我们好啊，寻找成仙之法只是顺路，但归根究底还是为了我们能出去。倘若真能又找到出去的方法，又能寻得成仙之法，岂不是一举两得？齐莞，你家是世代修炼散仙的夜行者家族，你难道不想成仙吗？”

　　对于他的问题，齐莞只是嗤笑一声：“龙煜小道长太看得起我了，我家是散仙世家，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齐家的不孝子孙，既不会抓妖，也没想过成仙，我活着就是庸庸碌碌，浪费生命，让我父亲失望也让别人失望，这辈子活个二十年就够我受罪了，何必成仙活个百年千年来祸害别人，又祸害自己？”

　　被齐莞的话说得沉默了一阵，低头也不知思索了什么，龙煜抬起头，看着齐莞的眼睛，正色道：“齐莞，你不要这样想，其实你……”

　　其实你什么，可能龙煜自己都不知道，一句话说了一半就硬生生地梗住了，卡在那里，怪尴尬地。

　　“总之，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齐莞，我希望你能明白，这或许不是唯一的办法，但却是我们暂时想到的最快的办法了。你说我是自私也好，什么都好，决定权在你手里，你自己决定吧。”

　　接下来，又是一阵寂静到无言的沉默。原本应该说完话后就回屋，但不知为何龙煜就是起不开身，就等着看看留下来，齐莞会不会再跟他说些什么，等啊等啊，总算等到了齐莞的开口，只是说的话却让他失望。

　　“唉，我说，你倒是说句话。”

　　这话是对天然说的，语气轻佻，就跟两个相熟多年的老朋友似地。

　　“说什么？”

　　“什么都好，你说去，我就去。我反正是孤家寡人一个，拖到个垫背的也算赚了。”

　　齐莞把双手叠到脑后，舒服地靠在门上，一副笑得吊儿郎当的表情看着他。

　　“只有在有危险和有好处的时候，和人类为伍没坏处。”

　　“那么精辟的句子，又是你爹教你的？”

　　“是的。”

　　无趣地撇了撇嘴，没想到这人看上去跟快冰块似地，还是个恋父的，根本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嘛。再看他一脸标准的冰块脸，无情无心似地，沐浴在夕阳的柔光之中，竟格外地好看。一时之间齐莞的调皮心起，猛得坐起身来，将手上的那朵绿色小花往他耳朵上一别，看着那张无血色的脸映衬着琪花的青翠欲滴，笑得一脸偷腥得手的满足。

　　“你……”

　　说话的人是龙煜，先前听到齐莞这傻瓜竟然去问那妖孽的意见就算了，现在竟然还将他特地为他摘来的仙界琪花戴在那妖孽头上，即使知道是在玩笑，心里仍是别扭难忍。

　　只见天然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花拿下，苍白纤细的手指捻了捻翠绿色的花茎，看到身边的小伶一脸好奇和期盼的表情，便学着齐莞的样，想将花插在小女孩的头上，无奈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怎么戴也戴不上。忽然手指上覆上了一片温暖，回过头就看到齐莞笑得单纯，轻轻握着他的手，手把手地将花别在了小女孩的发间。

　　“谢谢哥哥……”

　　看着晚霞满天之中这人类小女孩羞涩与满足的笑容，漆黑如墨的发间别着一朵淡淡清香的绿色小花，沙漠里的罕见的绿色，生机勃勃。

　　手指微微一颤，仿佛还能感觉到方才肌肤相触那一瞬间的温度，是属于人类的温度，烫得吓人。

　　人类，真是种猜不透的生物……

　　------

　　


                  第 20 章



　　晚上向孙爷爷辞行的时候老人家表情酸涩，说道：“应龙什么的只是一个传说，究竟有没有都没人知道，这黄沙漫漫地，你们又要上哪找呢？”

　　齐莞笑笑说：“试试才有结果，不试的话怎么知道不行呢。况且龙脊村愈发干旱，应龙是传说中的水神，万一找到，对龙脊村岂不也是大功一件？”

　　见他们主意已定，知道再劝无益，孙爷爷只得摇头叹息道：“你们年轻人的心思就是固执，与其冒那么大危险出去，干脆留在村里不是挺好？出去有什么好？村里那群不孝子孙们想尽办法出去，现在连你们也是……唉，不说了，说多了怕你们嫌我这老头子多嘴多舌。既然你们决定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给你们准备好水和干粮，沙漠里可不是好玩的，如果找了几天没找到就一定要回来，千万别继续找下去了。”

　　村里人听说他们要去寻找传说中的应龙，既是高兴，又是担忧，都纷纷送来了万分珍贵的水与干粮，还有在沙漠里行走必备的一些东西，足够在迷路的情况下坚持个十天半个月了。后来孙爷爷还特地为他们准备了换洗衣服和洗澡水，整整十几天没有洗过澡了，这段日子也不知道怎么活的，洗完之后换上干净的换洗衣服，整个人就像重获新生了一般，浑身舒爽到不行。

　　尤其是龙煜，先前蓬头垢面的模样别提多邋遢了，现在重新梳拢了发髻，道袍也洗干净了，整个人焕然一新，更显得星目剑眉，又回复到初见时的一袭白袍、风姿傲然的翩翩道长模样了。自然逃不过被齐莞趁机搪塞一把：“哎哟哟，看不出来，龙煜小道长原来长得比妖怪还好看嘛。”

　　一句话把龙煜说得耳根子都红了，瞪着齐莞哭笑不得。

　　第二天一大早，三个人向大家辞行，小女孩小伶最是舍不得，两只眼睛肿肿地，呆呆地跟着天然他们跟出了好多路，后来还是被孙爷爷强行抱走的，走之前期期艾艾地拉着天然的袖子不肯放，最后把自己发间的那朵绿色的小花塞到天然冰凉的手心里，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去了。

　　几个人刚从沙漠里出来没几天，现在得凭着一朵飘渺不定的小花在沙漠中寻找一种传说中的生物，什么方向感都没有。

　　龙煜说琪花开放最多的地方就一定是应龙的所在地，但茫茫大漠，风沙漫天，要找开在沙漠里的花何其容易呢？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天，每天都在大太阳底下曝晒，被烈风和黄沙侵蚀，虽然比之前好了很多，有了水和干粮，但毕竟食粮有限，炎热的气温有二十多个小时，凉爽的时间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光秃秃地又一点都没有遮蔽物，这样的折磨，任是身体再好的人也坚持不住的。

　　就在几人的体力渐渐透支的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天晚上，齐莞刚入睡不久，恍惚间看到一只一米来长、身穿红色袍服的小妖，一蹦一蹦地跳到他的面前，从身后拿出一把铁扇子，忽地往地上一扫，就将地上的水和干粮全部都扫入自己囊中。

　　齐莞心里一惊，虽然事有蹊跷但关键时候管不了那么多，就在那红袍小妖一蹦一跳正待离开的时候赶忙喝住了他：“站住！你是谁？为什么要偷我们的食物？”

　　那小妖跳着转过身来，只见一张青白色的脸上长着一只牛鼻子，一只脚站立在地，另一只脚挂在腰间，被齐莞冷冷喝住倒也不怕，倒是挺起胸膛、用一种尖细的声音说道：“我叫虚耗，专门在人的梦里偷东西，我什么都能偷，金钱，财宝，就连人的欢乐都能被我偷走，偷你的食物又怎么了？”

　　见这小妖偷了东西还理直气壮，齐莞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威胁道：“我管你什么虚耗不虚耗，你偷什么都不关我的事，就是不能偷这个。现在给你个机会立刻还回来，否则我们这里可有一个了不得的龙煜小道长，马上就叫他来收了你。”

　　齐莞的恐吓对这小妖丝毫没用，只听得他用那种变调似地尖利嗓音咯咯咯地笑了一长串，语气不屑道：“区区一个人类道士算得了什么？有西北边的应龙大人本事大么？实话告诉你吧，你们人类很快就要妖族和魔族给灭了，等到西北边那山立起来的时候别说是边上那村子了，所有的地方都会沦为妖魔的地方，到时候人类全死光了，我们可偷得东西可就少了，所以现在不偷，更待何时？”

　　齐莞听他一番话甚有玄机，正待再多问几句就见他不耐烦地挥挥袖子，咕哝着：“跟你们人类说那么多干什么，死都要死了，赶紧着买棺材去吧，我可不奉陪了。”

　　眼看着这小妖的身体越缩越小，生怕他就此消失就再没机会了，齐莞忙再最后一刻叫住了他：“等等！我用别的东西跟你换，你把食物还给我！”

　　那小妖一听，两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转，似是又在酝酿什么鬼心思了：“好，不过我看你穿得破破烂烂地，想必一穷二白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可偷。除非你答应让我偷走你的欢乐，我就把粮食还给你。”

　　齐莞听后淡淡一笑：“我当是什么东西，你要偷就偷吧，把食物留下就成。”

　　那小妖估计是没见过那么干脆的，有些惊异，不过不偷白不偷，白占便宜的事他可不想错过。缩成一个手掌那般大小的小人哼哧哼哧地单腿跳过来，摸出那把铁扇，在齐莞的身上敲了一下，随后眉头紧锁，一张青白色的小脸皱成了苦瓜，那表情，说不出的滑稽，然后又敲了一下，这才悻悻地收起扇子，耸耸肩，没趣地丢下一句：“稀奇稀奇，真是稀奇，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心里头连一丝快乐也没有，这叫我怎么偷？罢了罢了，算我倒霉，这些食物我就带走了。”

　　说完，就哧溜一下无影无踪了，连带着那一堆性命相关的食物一起。

　　然后齐莞一着急，就从梦里惊醒了。

　　------

　　


                  第 21 章



　　“呼……你终于醒了。”

　　顾不上龙煜满满担忧的眼神，急忙用眼睛梭巡了一下四周，下意识地找到远处天然萧瑟的身影，脱口问道：“粮食和水呢？”

　　“没有了。”

　　短短三个字，让齐莞浑身脱力一般瘫坐在地上。

　　一想起这件事，龙煜就猛地捶了一下地，恨恨地说：“该死！谁料到沙漠里也会有贼，我看一定是被妖物偷去了。妈的，我们都太累了睡着了也就算了，真不知道这家伙醒着竟然也会丢。”

　　被龙煜愤然的眼神盯着，天然仍是面无表情，可齐莞却注意到他平常就没有血色的脸现在看起来愈发苍白了，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圈阴影，蓝色的眼睛里寂然无波，活像是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你睡着了？”

　　齐莞的声音里有的是笃定，还有隐隐的一丝关切，听在气头上的龙煜耳朵里却愈发刺耳。

　　“你听他瞎说，妖怪怎么可能睡着？像他这种靠吸人血的，不是都经常半夜三更出去吸血的吗？他要睡得着才叫有鬼了，我看他压根就是故意的，眼睁睁看着他的那些妖怪同类们把我们的食物偷掉就是不阻止。他是妖怪，又不用吃五谷杂粮，他还巴不得看我们这两个拖油瓶饿死呢，他一个人好轻松自在。”

　　“你闭嘴！”

　　一声冷喝，打断了龙煜发泄怒气的气话，同时看向那双蒙了尘似地蓝色眼眸，一字一字，无比认真地问：“你睡着了？”

　　这次的语气里，就只有明显的关切了。

　　“是。”

　　听到他的回答，齐莞垂下眼睑，似是明白了什么，又似是在犹豫什么。

　　“我们的食物和水是一只叫虚耗的小妖偷的，他专门在梦里偷东西，是我的错，我看着他把东西偷走，却没有办法阻止，和他没关系，你要怪就怪我。但是你给我听着，我们的食物已经丢了，现在再生气也没用，当下唯一的方法就只有快点找到应龙，从这里出去，否则我们大家都得死，梦里那小妖告诉我应龙就在西北方，我们打算现在就往西北方走。如果你是打算在这里生气生到饿死，我不拦着你。”

　　齐莞的一番话，说得龙煜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猛地站起身，负气似地往西北直走。

　　一连两天，三个人之间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没有食物，没有水，再加上每天无言地在毒辣太阳底下行走，身体里的水分不断地流失着，身体越来越衰弱，可这沙漠却仿佛越变越无边，越来越看不到尽头了，莽莽黄沙就像一片巨大的墓地，将地上的小蝼蚁们网罗在里面，看着他们一点点耗尽体力，在孤立无援中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在大自然的天威之下，任是再倔强的人都会屈服，往西北走出了不知道多少里，就在心里最初的热情与希望渐渐在无垠的沉默与枯燥之中慢慢消耗殆尽，离崩溃只有一线之隔的时候，齐莞坚持不住了。

　　这次比任何一次都来得严重，原本就是重伤初愈，再加上身有痼疾，早在进沙漠没多久就感到不行了，只是天生倔强地性格让他一直坚持着，前几天的时候靠每天打趣龙煜来排解，后面几天就完全是咬牙硬撑了。原以为还能坚持几天，没想到这没用的身体就像零件全部都生了锈似地，垮得那么快，那么措手不及，以至于在他跌落于一个熟悉的冰冷怀抱的一瞬间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天已经黑了，恐怕昏迷了有老半天，身上凉凉地，怀抱着他的人仍是一张冰霜脸，看到他睁开了眼睛，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醒了？”

　　听到这句话，原本坐在一旁难得露出黯然表情的龙煜也急忙赶了过来，凑到他面前，一脸焦急地问：“怎么样了？齐莞，你感到好些了吗？还坚持地住吗？要不要我背你走？”

　　被他一通聒噪的话震得耳朵疼，齐莞蹙了下眉头，随后虚弱地笑了笑，轻声叹了句：“别吵了……没死……也叫你给吵死了……”

　　一开口就是那个字，让龙煜很不高兴，忙打断道：“不许说死不死的，我们还没到目的地呢，你是不会死的，你听着，我不会让给你死的！我现在就给你去找东西来吃，一定找得到的，你一定要等我，知不知道？”

　　对龙煜那么郑重其事的话，齐莞只是淡然一笑：“谁要吃你的东西……你现在披头散发地……丑死了……比妖怪还丑……有空……还是梳梳你的头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呛他，龙煜真是哭笑不得，同时也默然了，齐莞的情况他很清楚，现在这人还有力气嘲笑他，再耽误一会儿，就很有可能再也听不到这人意气风发地呛他的声音了。

　　事不宜迟，他抓着齐莞的手，严肃叮嘱道：“你在这里好好待着，我保证会找到吃的东西的，你等我回来，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睡！”

　　说完就抓起从龙脊村带来的一把随身小刀就走了。

　　余下齐莞和天然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

　　“你是不是要死了？就和我爹告诉我的……和我娘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然的声音飘散在空中，疑惑地，茫然地，带着种不了解死亡为何物的迷蒙。

　　微笑着靠在他的怀里，齐莞的心情从未像现在这般平静，感觉着生命缓慢流失的过程，整个人就像躺在了舒服地云层之中，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安静到能听清楚空气里风的流动，能清晰地看到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映衬着的点点繁星，比真正的霄汉还要澄澈迷人。

　　“是的……我就要死了……就要到天上去了……”

　　蓝色的眼睛里拂上一层朦胧，看着怀里这个人类少年临到死还微笑着的脸庞，天然无法理解。人类的寿命都太短暂了，在他没有了解他的时候，他就要死了，他至今不知道什么是死，娘死的时候他没有看到，眼前这个少年，是第一个教会他死亡的意义的人。可是很快，他就要死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要到我娘的地方去了……我爹说，我娘死了，到那比云朵还要高的天上去了。我娘活着的时候无法和我们在一起，他死了，到了我们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齐莞留恋地听着他幽然叹息般的声音，就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孩童，从来没有经历过生、老、病、死，没有人类应有的喜、怒、哀、乐，死亡对他来说太遥远，也太难理解了。

　　“你娘是个怎样的人？……”

　　凝视着少年那双此刻格外清明的眼睛，天然再度迷惑了，思绪飘到很远、很远。这是他头一次试图努力回想起脑海里有关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的印象，努力尝试过之后才发现那份记忆中的母爱是如此地遥远、虚无缥缈，漫长的生命里一份无缘的爱。直到回想起，才觉得心里有一块空落落地，像缺失了什么，是他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是和你一样的人……我爹说，他像一只小猴子，蹦蹦跳跳地，总想逃出他的掌心，但是没法子，他就是爱上了这只小猴子，哪怕是把他囚禁起来，被他讨厌，也要和他在一起……”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被比喻成一只小猴子，让齐莞苦笑了一下，但是细细品味他的话，就笑不出来了。吸血鬼和人类的孩子，父母也不知是经过了多大的磨折才在一起，他一定从小就受尽了孤独与歧视吧？对心思单纯的他来说，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人在最后一刻的心思都会变得柔软，虚弱地抬起手来，在天然的头顶上抚摸了一下，又一下，温柔地着看到他眼睛里的冰霜在脆弱的时候慢慢消融，最后只剩下最里层的慌张与无措，这才是他原来的样子吧？只是一个失去了父母、孤独了千百年的敏感孩子而已……

　　“天然，我死了……你会不会忘了我？”

　　看着怀里的少年，天然认真地思考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我已经忘了很多东西了……忘了我去过哪些地方、吸过哪些人的血，连我自己活了多久，我都已经忘了。。。我的寿命太长了，人类一辈子的时间，对我来说比睡一觉的时间还要短。几天的时间，可能过了十年、二十年，或者一百年，我就会忘了，和我先前的几百年一样。”

　　认真地注视天然的脸，齐莞的眼里隐隐有失落。

　　真是可笑的一件事，二十多年的生命里，无时无刻不希望自己从这世界上消失，碰到眼前这人之后，又希望能死在他的手上，在刚接近死亡的那段时间，心仍旧如止水一样平静。可仅仅只是和这个人交谈了几句，只是刚触摸到这个人冰冷的脸颊，听到他寂寞、孤独的话语，竟悲哀地发现，即使是活着，也没有先前那般难熬了……

　　毫无疑问，他是个傻瓜。活了二十多年，就盼着死的那一天，可真正临死，却又在死的那一刻明白了只有活着，才有希望的道理。

　　是啊，只有活着，才能和眼前这个人一起，看到他眼底的冰雪被慢慢融化的样子，虽然他的生命短暂，但一年也好，十年也好，只要能多在他的心里烙下印记，都会比这短短几天的印记要深刻得多。哪怕只是希望他能记住齐莞这个人，记住在无穷的生命力曾经出现过这么一个人，给他留下过不可磨灭的印象，这就足够了。

　　可是又什么法子呢？如今他马上就要死了。

　　死了，这一切都是无力的了……

　　“你一定要记得我。我叫齐莞，是夜行者家族的继承人，但我从小就是个半吊子，从不懂怎么捉吸血鬼……我还有一个父亲，一个姐姐，如果你什么时候有幸碰到了他们，可以跟他们说你是我的朋友，叫他们不要抓你……

　　我……我也不知道我还有什么该说的了，我活了二十二年，就像是一场梦一样，临到头来，发现什么都没有……那个小妖说得对，我先前的岁月里连一丝快乐都没有，我就是一个可悲的家伙……只希望你能记得有这么一个可悲的家伙，他没什么擅长的，就喜欢损人，他身体不好，良心也不好，他就在你的生命里出现了几天，但是他希望你能记得他，一百年、两百年，越长越好，这样即使人类全消失了，他留下的记忆还在……

　　天然，为了让你记住我，我最后再求你一件事，你答应我，好不好？”

　　从来没有人会像怀里的人一样对他说那么多的话，这个人让他第一次认识到了死亡，第一次接受了人类的请求，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了人类这种生物，他真的会记得他很久吧，可能，会比母亲还要久吧……

　　“什么事？”

　　“趁我现在还没死，你吸了我的血，然后走出这里。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我救了你，让我的血在你的身体里多待一段时间，你就能多记住我一段时间了，呵呵……”

　　惊疑地听着少年的话，再看到他拼起最后一丝力气，慢慢贴上他的脸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虚弱地吐着气：“快……吸干我的血，然后活下去，和我一起……”

　　感到他白皙的颈部肌肤摩挲着自己的双唇，犹豫地张开双唇，露出吸血的獠牙，活人的鲜血，脉搏的律动。。这一切原本不都应该是他喜欢的吗？那么多天没有吸人血，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什么现在，反而觉得对人血没有渴望了呢……

　　正当犹豫之际，远处沙漠里飞奔而来一个人影，在黑夜里用尽剩余的力气飞速狂奔着，余热的夜风带来一个狂喜的声音，也带来了喜鹊的福音——

　　“齐莞！你死不了了！我找到应龙的巢穴了！”

　　------

　　


                  第 22 章



　　唇齿相碰间的一句话，就将生与死之间拉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真是件让人苦笑的事。

　　在久旱之后终于迎来了甘霖，让三个年轻人都感到了异样的兴奋，霎那间一股久违了的的年少激荡充盈在了胸间，毕竟都是未经世事的年轻人，经过了漫长难捱的低潮期，又触到了希望的光芒，即使一个个都狼狈地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却仍是尽自己最大的力向目的地奔跑着。

　　无论前方是海市蜃楼还是传说中的仙气聚集之地，对他们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往前，就有希望，年轻人的心里只有奋斗，失望二字，早已忘记如何写成了。

　　仿佛还嫌走路不够快似地，双翼“嗤拉——”一声张开，带动一阵强烈的气旋，齐莞感到自己随着气旋越飞越高，整个人真的如漫步云端一般舒服了，躺在那个熟悉的冰冷怀抱里，耳朵里传来龙煜在下面奔跑之中紧张的呼喊：“你们两个等等我！”，张开眼睛举目望去，莽莽黄沙就像一块飞速移动的黄色地毯，大片大片单调的黄□块之上逐渐出现了零星的绿色小点，越是往里，绿色的小点就分布越是密集，一点一点好比天上分布密集的繁星，在静谧的夜里散发着纯净而飘渺的香气。

　　慢慢降落在那片琪花盛开得最为茂密的中央，身下的绿色小花也被忽然而至的一股劲风吹拂地东倒西歪地，入夜的荒漠之中掀起一阵绿色的花瓣雨。

　　“到了……就、就是这里了……”

　　龙煜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方才那一番奔跑让他上气不接下气，急需要好好缓缓。

　　三人身处在一个很是奇特的地方。和沙漠其他地方千篇一律的格局完全不同，站定之后才发现西北处的千里之外伫立着一座巍巍高山，突兀地在沙漠之中平地升起，直耸入云，被黑压压的乌云遮盖着，但从那可怕的长势来看几乎就要刺破苍穹，即使是远远地望去，只能瞧见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都会感到一股不舒服的压迫感。

　　从这里所站定的地方为基点，绵延千里都是厚重的阴云缭绕，仿佛距离头顶只有几米的距离，将天上的明月与星辰都遮蔽了，大地之间只余下一片乌天暗地的阴影，像被收入了乾坤袋中。要不是地上的琪花中央花蕊之中一朵露珠状的晶体像萤火虫一般发出忽明忽暗的光亮，照亮了周围几尺的距离，不然连四周的情况都无法看清。

　　顺着琪花的光芒在四处找寻了一阵，除了压抑的阴云，就是数不尽的琪花，山重水复，完全没有一点收获。

　　眼看着天然怀里的齐莞情况已是很勉强，再拖下去一分一秒都极其危险。龙煜也跟着着急，苦思冥想了好一阵，最后在地上画了一个水形的图阵，将三个人圈在里面。这是在天极宫时每年向丹霞山山神祭祀的时候师父都会在山顶画的阵法，只是丹霞山神属土，画的阵法为土系祭祀阵，应龙是水神，画的阵法为水系。

　　回忆着和师弟们在远处跪拜时瞧见的师父的动作，先是掏出怀里的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指，将几滴鲜血滴在阵型的中央，然后跪拜在地，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祭祀时的祝词，念完之后又睁开眼睛，深深地俯下身去，将额头贴于地面，双掌掌心向上朝天，虔诚地祈求道：“上仙，我是丹霞山天极宫须弥道长的弟子，今日和朋友迷失在此茫茫大漠，我这位友人体力透支，现在情况很是危险。望大仙为我们指出一条明路，救我友人一命，他日我们离开了这里，定奉上仙为尊，每日焚香祷告，助上仙功德圆满，早日飞升于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也不知这跪拜的姿势持续了多久，龙煜紧绷着身形，一丝都不敢打颤，但回应他的除了微风，就只有琪花一明一灭的光亮，天地间一片寂静，寂静到能听见空气中花瓣脱落的声音。

　　齐莞神智昏聩之间就只听到龙煜的一番诚恳祷告，勉力睁开眼，又看到他跪得一丝不苟，仿佛真能拜出什么大仙似地，即使已经虚弱成这样了，也忍不住习惯性地讽刺一句：“龙煜小道长……你折煞我了……为了我这么个人累你拜团黑云拜那么起劲……真是辛苦你了哈……”

　　没空去理会那家伙死到临头还不忘糙他几句的恶劣毛病，龙煜只是自顾自跪着，吃力地维持着这个累人的姿势很久，久到天生暴脾气的他都忍不在心里骂娘，久到四周的风好像都聚拢到了一起，在平原上打着旋，不停在水阵周围盘旋，那一成不变的滚滚黑云也似乎越积越厚，依稀间可以听到一阵阵隆隆的声音，仿佛包裹着巨龙粗重的鼻息。

　　阴风飒飒，就连琪花的晶体的光芒就渐渐黯淡下去了，失去了唯一的光亮，整个大地都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响，闷雷滚滚。

　　还未有所反应，就只听得“轰——！！”地一声炸响，一记落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三人所在的图阵打来，一阵巨响之后，只余下原地一个还冒着烟的焦黑色印子。

　　三个人狼狈地卧倒在一旁，回头望着那个原本应是他们三人所站立的地方的焦黑印子，心有余悸。

　　尤其是龙煜，落雷劈来的时候事先完全没有准备，要不是被天然顺势往旁边带了一把，恐怕就要活活被劈成焦炭了，整个人怵怵地，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又是不要命的人类，小蚂蚁们，你们就不怕死吗？”

　　伴随着一声比惊雷还要响彻云霄的威严声音，天边滚滚黑云之中猛然间光芒大作，耀眼的金光快要照瞎人的眼睛，庞然巨硕的龙身缠绕着阴云，绵延千里，比最瑰丽的画卷还要壮阔，日月无光，山川倾覆。

　　光是一个鼻息喷吐，就能卷起狂风将他们吹到千里之外，一声呼啸，就能掀起满天黄沙，山地随之崩塌，天地随之变色。

　　应龙，传说中的上古神龙，此刻正现身于他们的眼前。

　　而他们三个人的体积加起来，都及不上他的一片鳞片，硕大无朋的龙目瞪视着他们，就像看着三只微小的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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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3 章



　　巍巍乎如高山仰止，浩浩乎如飞龙在天。

　　这三个人，虽说在平时生活中都属于胆大一类的，但此刻眼睁睁地看着上古巨龙在自己面前现身，说不震撼那是假的，就连脚下的土地都在震颤，四周金光大盛，黑夜顿时亮如白昼。

　　巨大的压迫感，逼人的气势，直摄得他们好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只听得龙煜忽然“扑通”一声跪下，鼓足勇气，对着应龙祈愿道：“龙神阁下，你我同以济世除魔为己任，我理应尊称您一声师祖，求师祖助徒孙我走出荒漠。如不嫌弃我资质愚钝，幸得师祖点化成仙之恩，他日弟子功成，定当竭尽所能，为师祖发扬普度世人的法德，造福人世！望师祖成全！”

　　这边天然只是冷眼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而齐莞见这呆子两眼冒出渴求至极的绿光，一副魔怔了的模样，自顾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只觉得又是可笑又是有趣，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又是哪来的臭道士？肉体凡胎还一天到晚惦记着修道成仙，满脑子狗屎，臭不可闻，给我退散！”

　　话音未落，便刮来一阵阴风，毫不留情地将龙煜一下扫出十几米外，狠狠地摔在地上，浑身筋骨都跟脱节了一样，痛不可言，一张俊脸都疼得扭曲了。

　　“无知的人类，死到临头了还只会整天忙些无谓的事，真真可笑，等到什么时候你们不再愚蠢了，日月星辰都该异位了！”

　　听到神龙发怒时的话，齐莞的脑子里忽然想起那晚梦里那个名叫虚耗的小妖所说的话，心下微微一惊，挣扎着从天然的怀里下来，也管不上眼前的巨龙有多凛然、可怕了，勉力问道：“神龙，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大家都在说人类要灭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现在才注意那讨嫌的臭道士旁边还站着两个人，高高在上地随意扫了一眼，应龙最后将视线定在了天然的身上，硕大的头颅正对着这个从头到尾都一脸冷漠的人，随意喷出一团云气在他身上，傲然问道：“你不是人类，你是血族。稀奇，血族怎么会和人类搅在一起？”

　　上古神龙，就连吐出的一口云雾都蕴含着天行云雨之灵气，被云气喷吐到的三人身上的疲劳与濒临崩溃的体力立刻恢复了许多。

　　第一次被问到这样的问题，让天然不知怎样回答，正在犹豫间的时候被齐莞抢先一步挡在身后：“血族怎么就不能和人类在一起？他是我的朋友，自然得和我在一起。”

　　有些惊异地看了看齐莞的侧脸，正对上他回首的一个笑颜，下意识地扭开脸，却吹皱了一池春水。

　　那应龙听得齐莞如此直白且着急袒护的话语，竟也不恼，反倒跟见了什么新奇事物似地，金灿灿的龙目紧盯着他，哈哈笑道：“想不到，你这人类小鬼倒也有趣，我老龙在这里待了四千六百年，不怕死的人见过不少，就跟刚才那臭道士一样。但像你这样口无遮拦的小鬼，还真没见过，你不怕我落道雷劈死你吗？”

　　面对这么个庞然大物，况且又是上古之神，齐莞自然也是有几分紧张的，手里黏黏地出了手汗，忽然感到手心一凉，接着被天然下意识地往身后拖了几步，就像刚刚他未作多想便挡在身前一样。再去看他的脸，仍是只有刀削般的侧面，但光是这么一个轻轻地动作，就已经让齐莞冷静了许多。压下心中的慌乱，强装淡然道：“我不过是个普通凡人，和天下千千万万的人没有什么两样。神龙觉得我特别，不过是我正好对了神龙的胃口罢了。若是神龙看我不顺眼，降道雷劈死我不过是踏死一蝼蚁般容易的事，但若是神龙看我顺眼，不妨告诉我为何妖族之中盛传人类将灭的消息，让我这小小人类也死得明白一些。”

　　虽然只是急智之时脱口而出的话，但显然齐莞的话很合应龙的胃口，只听得一阵比雷鸣还要震耳欲聋的笑声，应龙笑得喷云吐雾，金尾摆动，天地间像是突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大地震，将三个人都震得跌坐在地，动弹不得。

　　“好，我老龙活了上万岁，你这人类小鬼是第一个和我胃口的，就冲这条，我就破例告诉你。西北边的那座山，你们看到没有？”

　　抬眼望向西北处，即使这边已经如白天一样光辉璀璨，但这日月般的光辉一点都没有波及到那一块，就像一块黑暗的无人区，那座诡异的高山仍旧环绕在阴云之中，继续着刺破天空的长势。

　　“那是什么山？”

　　“那是不周山，原是擎天之柱，被共工撞倒之后天柱倒塌，天地间的经纬线向西北方移位，这才分出了你们人间的黑夜与白昼。如今与你们人类命脉息息相关的地脉华夏九鼎被妖魔两族破坏，地极突变，不周山又逐渐隆起，将经纬线一点点往回顶，你们人间的格局便会发生巨变。”

　　细细将应龙的话语思忖一番，原先许多难以理解的地方也渐渐有了眉目，齐莞问道：“近几十年来天灾人祸不断发生，地震、海啸不断，我们南方的夜晚极长，这里的白天极长，而这里原本的大海也被沙漠所吞噬，从海边小镇变为荒漠之城，这些都是因为地脉被破坏、不周山增高的关系吗？”

　　应龙哈哈一笑：“你这人类小鬼倒也聪明，省了我不少口舌。正是如此，等到那不周山长到和万亿年前一样高了，将经纬线顶回了原位，白昼与黑夜永远没有交替，地极失去平衡，高山倾覆，万水枯竭，平原被洪水淹没，汪洋化为沙丘，你说你们人类还有明天么？”

　　被应龙的话震惊了，齐莞忙问：“那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

　　“小鬼，我已经泄露了很多天机给你们了，不要得寸进尺。”

　　齐莞失望地垂下头，无法想象应龙口中的话全部变为现实之后的情况是怎样的，难得的，三个人一同沉默了，久久无语，紧锁的眉头代表了复杂的心情。

　　“那……龙神阁下……人间即将覆灭，你为何不飞升上天呢？你已经是上仙，天宫才是你该去的地方不是吗？在天宫做逍遥快乐的神仙，不比在这即将覆灭的人间要快乐万分吗？”

　　问话的人正是龙煜，虽然震慑于应龙的威仪对他又敬又怕，但掩饰不了好奇心的作祟，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或许是心情大好，见到他不知死活地发问，应龙难得没有动气，只是冷哼一声：“臭道士小鬼，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想成仙想疯头么？

　　四千六百年前帮助黄帝对战蚩尤耗尽了我的神力，于是只得留在人间，成了一条无法飞天的龙。

　　几千年间，看着人类换了一代又一代，你们人类改朝换代比我吐个气还要频繁，打个哈欠的功夫，就又死了一拨了。一拨拨地死，再一拨拨地活，我在人间待了几千年，就看着他们打了几千年，前赴后继，比投胎还要勤快。开头几千年看着有趣，看了几千年，便只觉得乏味，为件愚蠢的小事便能打斗不休，自人类诞生以来便是如此，千年万年，没有一点长进。

　　看厌了，便随便找了处海洋栖息，每日遨游于山川湖海之间，施云布雨，起初倒也逍遥自在过，日复一日，看着沧海变为桑田，汪洋变为沙漠，就连这人间唯一可值得赏玩一番的山河都失去了以往的模样了。

　　经过几千年的修养，我身上的法力早恢复到可以助我飞升上天，如果愿意，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到天上做个上仙玩玩，你以为我选择蜗居在沙漠，是因为经常换个口味吃吃风沙，再劈死几个像你们这样没大没小的小鬼好玩吗？

　　臭道士小鬼，哪天等你所愿修成了仙，也像我一样活上个几万岁，经历个百余个沧海桑田，上穷四合，下彻八荒，把该能看的都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你这塞满狗屎的脑袋也就明白了，天上地下，都一个鬼样。

　　人类有的愚蠢神仙未必就没有，神仙没准比你还要蠢，只是人类蠢你看得到，神仙蠢你看不到的区别罢了。”

　　“那我也心甘情愿……”

　　这句话是没敢让别人听见的自言自语，作为一个从小便被灌输修炼成仙为最终目标的道士来说，应龙在此刻所说的话龙煜是无法理解的。实际上当时在场的三个人都只是一知半解，听着懵懵懂懂，但日后的经历却将这番话实实在在地呈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如果早在今日就能知晓，那也够他们苦笑一辈子的了。

　　“今日难得碰见你们这几个有趣的小鬼，有好几千年都没那么开心过了，今日再破一次例放你们一马，小鬼们，赶紧回去好好享受享受几年，争取下辈子托生成畜生吧，省得活受罪。老龙我走了。”

　　“等等！”

　　半路被齐莞叫住，应龙回过头，问道：“你个人类小鬼，还有什么事？”

　　“神龙，你是雨神，沙漠边上的龙脊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降过雨了，他们世代以你为信仰，看在他们是你的子民的份上，替他们降场雨可好？”

　　那应龙笑了一声：“你这小鬼好生糊涂，你有见过覆巢之下还有完卵的吗？你今日肯动善心救他们一次，他日还能救他们第二次、第三次？以后见了其他的人受苦还能把他们都救了？自顾不暇，还要多管闲事，可笑可笑。”

　　应龙一番话说得齐莞哑口无言，细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他不是菩萨，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能逞一次英雄，以后还能次次逞英雄不成？犹豫再三，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神龙可否为我们指点出去的路？我们听龙脊村的村民说五年前的时候村里的青壮年曾集体走出过这里，神龙不是叫我们回去好好享受几年么？既然如此，也得先走出去，才能享受不是？”

　　齐莞的投机取巧让应龙龙颜大悦：“你这狡猾的小鬼，是谁告诉你有人走出去过的？这地方黄沙千里，从来没有一个人类成功走出去过，也没有人走进来过，所有妄图出去的人不是被这沙漠里的妖怪吃了，就是活活渴死、累死在这沙漠中了，我在这里几千年了，从没见过有出去的人。今天看你们逗得我开心，就再破次例，指引你们出去，不过你们得送样礼物给我，讨得我开心了，我才答应。”

　　应龙的话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却让三个人都静默了。

　　上古神龙不会骗人，这沙漠从来没有人走出去，联想到龙脊村里孙爷爷老泪纵痕的脸庞，还有每家每户期盼亲人回家的急切心情，还有小伶每天靠在门边等待永远也等不回来的爸爸妈妈时的瘦小身影。有时候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自己安慰自己的理由，都能让人坚持等待很多很多年，哪怕心里已经隐隐知道等的人不会有回来的那一天，心里抱着份责怪与不理解活着，也总比失去希望要好得多。

　　“这个送给你。”

　　天然缓缓摊开冰凉的手掌，上面静静躺着一朵碧绿的琪花，因为脱离了根茎花瓣已经开始慢慢枯萎，花心里的那颗晶莹的露珠也早已黯淡，一朵小小的花，承载着一个小女孩对父母纯真的爱与期待，也承载着血脉相连的亲情。

　　人类是很脆弱，但一旦有了在意的人，也可以变得强大。

　　这是天然从这朵花上读到的，隐隐约约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更迷糊了。

　　“花上有人类的味道，不过这味道很纯净，和我以前闻到的味道都不同，这礼物我喜欢，带走了。因为它的关系，我也回赠给你们一样礼物，小心别让它从指间溜走了。”

　　绿色的小花慢慢升上天空，越飞越高，寄托着无数份的爱与思念，升到了那灵魂所在的高空，带去了亲人的问候。

　　同时在天然手心原本花朵所在的地方倏然闪过一小束金色的光芒，仅仅只是一瞬间，恍如一阵风一样迅速在指间流逝了，所幸在这极短的时间里让三个人看清了那个金色的字形，是一个很普通的汉字——

　　洛。

　　一阵风卷云天，风沙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人的身形东倒西歪，等到狂风骤停的时候，巨龙已经失去了踪迹，天地之间又陷入一片昏暗。不一会儿，耳边响起一阵淅淅沥沥的响声，然后就是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兴奋的声音：“下雨了！”

　　久旱逢甘霖，让三个人欢乐地享受着这场多年难逢的沙漠之雨，任凭雨水冲刷着久经疲惫的身躯与心灵，舒舒服服地洗了一次纯天然淋浴，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重获新生一般的畅快淋漓。

　　当夜的龙脊村里，没有一个人睡着，因为家家户户都在入睡之后不久听到了房顶上传来的“卜落——卜落——”的声音，推开门一看，正是雨水浇灌着干旱龟裂了的大地，大家欢呼雀跃着，用器皿接着比金子还要珍贵的雨水，小孩子们在雨里快乐地奔跑、尖叫，这一夜，是个不眠夜。

　　雨下了一整晚，第二天白天的时候雨停了，天边挂上了一道美丽的彩虹，彩虹下面出现了一件神奇的事——

　　有一种绿色的、花心是一颗露珠状晶体的小花从村口一路延伸到沙漠的出口，像一条生长在沙漠里的龙，指引沙漠里的人们走出沙漠，开始新的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这篇文的第一卷终于结束了，在冷到这地步的情况下还是坚持写完了，不容易啊，抹泪~~~接下来还有不知道几卷，下卷里面有新的角色出现。我唯一的 愿望就是表那么冷了，55555。。。冷得我难受啊，我那传说中的读者们，你们真的存在咩？存在的话就好歹吱一声啊，麻烦你们冒个泡，让我知道你们的存在嘛，不然作者BLX又要犯了，泪奔TAT~~不说了，下去抹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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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 24 章



　　踏出沙漠的第一步，三个人就像重获自由的小鸟，看着久违了的蓝色天空与脚下一片郁郁葱葱，心里的一腔激动无法抒发，齐莞登上最近的一处山坡，对着蓝天白云高声呼喊着：“喂！！我齐莞活着回来啦！！！”

　　天地之间回荡着少年的欢快声音，风带动着这份年少心性传播了很远，很远，仿佛在向所有人都宣告着这个好消息。

　　“我龙煜也活着回来啦！！！”

　　看了一眼旁边也跟着上来，一脸兴奋申请的龙煜，齐莞不满道：“唉，你干嘛学我？”

　　龙煜只是狡黠一笑，转过头来对着厚土高天大声喊道：“刚才是有个叫齐莞的家伙学我！！”

　　“你们别听他胡说！明明是有个叫龙煜的笨蛋学我！！”

　　“齐莞是个大傻瓜！！”

　　“龙煜是个大白痴！！”

　　……

　　远远看着这两个二十出头的人类大男孩在那边叫着喊着互相较劲，天然只是漠然看着，心里觉得无聊，又隐隐有那么点意思。

　　经过这段日子和人类的相处，他已经能多少了解人类的心思了，虽然不像他们血族一样竞争残酷而激烈，生命有限还老是浪费时间，但是偶尔也会做出些出乎他意料的事，是种捉摸不透的生物。

　　正因为如此，可能再以后一尘不变的漫长而枯燥的岁月之中，他可能会保留这段记忆比较长的时间吧……

　　叫过，发泄过，尽兴过之后，也就迎来了静静坐下考虑接下来去向的时候了，该做什么，该去哪里，该怎么做，一想起这些琐事就头疼。先前在沙漠的时候物资匮乏，大家都一样，靠着坚强的意志力勉强支撑过来了，如今一回到人间，齐莞和龙煜两人从小那匮乏的在外生活知识就一览无遗了。

　　刚才还在一起对这远山尖叫的两个人眨眼间就因为接下来究竟是先找个旅馆休息一夜，填饱肚子还是先直接打听交通情况连夜直奔徐州比较好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一句接一句，争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龙煜小道长，知道你体力好，你是兰博，是超人，是无敌铁金刚行了吧？你这铁金刚还有力气马不停蹄赶去徐州，我是没力气了，除非你背我，不然我是不走。”

　　“齐家小少爷自小养尊处优惯了，还当这外面是你家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一秒都耽误不得，你还有兴致想着吃饭、休息，我是服了你了，反正我是一定要走，前面我都让了你多少次了，这次你一定得依我。”

　　这两个都是倔脾气的主，都霸着自己的理不肯放，争得面红耳赤都不罢休，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互瞪着眼睛，腮帮子气得鼓鼓地，恨不得在对方脸上剜除两个洞来。

　　“好，今天我说不过你，这事情交给第三个人来定夺。天然，你说，你的决定如何？”

　　问话的人是齐莞，也懒得再跟龙煜争执下去了，于是下意识地询问起天然的意见来。

　　“随便。”

　　“不可以随便，这关系到我们今晚能不能睡到安生觉的问题，不能随便，你来决定究竟是找旅馆住下，还是回徐州。”

　　“我要走了。”

　　这下，轮到齐莞目瞪口呆了。

　　“你怎么要走了？你为什么走？”

　　天然瞥了他一眼，眼睛里除了冰雪，还是比冰雪。

　　“当初你连累我进沙漠，如今你尽了带我出沙漠的责任，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

　　没有任何联系了，这句话像是记重锤敲在了齐莞的心里，愣愣地望向那双冷漠的眼睛，沙漠里那一夜，那个敏感、慌乱、孤独的孩子的身影还清晰地存在于他的脑海里，怎么仅仅只是过了一夜，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怎么这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什么叫没有任何联系？我是朋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联系。”

　　“这是你说的，朋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也不需要那种东西。”

　　“哈哈哈，齐莞，说你傻还不信，和妖孽做朋友，你把他当朋友，他还不知道把你当什么呢。”

　　刚才在争执中没占上风让龙煜心里不爽，这下好不容易逮到了机会，自是要好好揶揄一番。

　　只是龙煜的这番话，听在齐莞的耳朵里却是异常地刺耳。几步走上前去，用双手紧紧揪住天然的衣襟，冷冷威胁道：“你吸了我的那么多血，你以为你能那么容易就走吗？”

　　对上人类少年那双如黑曜石般闪闪发亮的眼睛，天然却在里面看到了渴望，像是在无声地恳求着什么，恳求这场梦不要那么早醒来。

　　心里一颤，原来他也是有这样脆弱的神情的呢，属于人类的，脆弱的神情。

　　人类太危险，光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动摇，绝对不能再和人类在一起，人类是自己的食物，在血族的思维中，和弱者为伍是没有好结果的。

　　轻轻启口，用言语中结着的锋利冰凌将少年眼底的希望狠狠击碎：“那些血就当作是你连累我进沙漠的偿还，你已经还清了你的债。如果现在我愿意，随时可以吸干你的血，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你对我而言和其他的猎物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颓然松开那双紧紧抓住衣襟的双手，齐莞垂下了头，一声声地笑着，冷冷的笑，像在嘲笑一个可笑的傻瓜。

　　为何眼前这人给他的感觉如此陌生，就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暴戾、冷血的吸血怪物没有任何区别。那双蓝色眼睛里的闪躲、好奇、惶惑的情绪全都不复存在，重新闪上了无情无欲的冰封烙印，先前他看到的那个寂寞、孤单的孩子仅仅只是他的幻觉罢了，或者只是做了一场过于美好的梦，梦一醒来，一切了无痕迹。

　　冷笑声停止，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与用来掩饰情绪的狠绝：“好笑，真是好笑。我齐莞自己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我就不信我离开了谁就不能活！走，你走，你想走就走好了，撞上你也算我三生有幸。什么朋友，去他妈个屁朋友！我本来就不信有朋友，现在好了，也要感谢你帮我确定了它的虚假性，好让我以后都不受骗了。

　　你滚吧，滚了以后就别回来了，最好一辈子也别叫我见着你！”

　　背过身去的刹那，天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同时心里酸酸地，涩涩地，像被一只蚂蚁咬了一口，他不会形容，爹也没告诉过他。他现在只知道，他解脱了，真可笑，一个血族从一个人类手里解脱了，被爹知道了，免不了会把他好好教训一顿。

　　“你有你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我们两个互不相欠了。”

　　张开翅膀飞上天空的时候他忽然很想回家，回到那个只有他和爹的家里。

　　他忽然想爹了，想问问他，这种又酸又涩地感觉究竟是什么，他也想告诉爹，他终于离开那个让他烦心的人类了，但他现在不开心。

　　地面上那个人类的身影越来越小了，直至最后完全看不见。

　　升上高空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爹已经不在了，而那个家，也早已经忘了在哪里了。

　　茫茫尘世之中，又剩下了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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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5 章



　　自从那件事之后，龙煜就发现齐莞变得怪怪地。

　　整个人懒洋洋地，喜欢一个人坐着，望着窗外，眼睛里看不进任何东西，也包括人，自己整天在他眼前晃也被当成空气一样，对于这点，龙煜很不能理解。

　　又不是没提醒过他别去靠近妖孽，他自己不听。还真没见过这样的人，见到妖孽的第一反应不是躲得远远，还去傻乎乎地和妖孽交起朋友来，没被那妖孽连皮带骨吃光抹尽就算是他前世积福了。

　　那天刚出了沙漠那妖孽要和他决裂的时候起初龙煜还挺幸灾乐祸来着，好不容易得到了个可以好好嘲笑他一番的机会，见那妖孽飞走了，刚想走上前去冷嘲热讽几句就看到他歪歪地直往地上倒，吓得龙煜连忙搀出他。看到他那原本硬装出来气得通红的脸颊忽然一下惨白，闭着眼睛，脸上竟有着罕见的脆弱神情，惊得龙煜心跳都漏了一拍，刚冲到嘴边的嗔怪都一并咽了下去，也不知该说眼前这人什么好。

　　说起来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先前这齐莞在沙漠里晕倒的时候龙煜伺候爹妈似地伺候他，现在看他精神不佳，也忍不下心来趁机嘲讽，这齐莞虽然可恨，但毕竟是唯一的同伴，看到他难受也高兴不起来。

　　说他贱骨头也罢，总之他龙煜估计欠齐莞欠了八辈子，这辈子就做牛做马还他的命。

　　一路上想方设法地逗他开心，装傻的也有，卖乖的也有，卖弄着那些拙劣的笑话和段子就希望这家伙能给面子笑一声，也好让他心里安生点。谁知这齐莞就是越给他脸不要脸的主，平时没拿他当回事也就算了，在有一天火车车厢上龙煜满头黑线、磕磕绊绊讲完一下笑话然后自己干笑了两声以后齐莞这才阴阳怪气地丢出了一句：“你头上别朵花，再去点颗大黑痣在脸上可能会比较像。”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龙煜一下拍案而起，愤怒之下丢下一句：“齐莞！你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谁摊上你谁倒霉！活该一个人的命！”随后拂袖而去。

　　负气似地在车厢外把齐莞个没良心的祖宗十八代给问候了遍，又顺便把那惹事的妖孽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遍，后来气也出完了，火也撒尽了，龙煜心里又隐隐生出后悔了。是不是刚才说得太重了？忍他那怪脾气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必在这时候闹不愉快呢？怎么说也是同伴，就这么把他撇下，他可实在做不来。

　　心里是这么想，可天生高傲的性格可没法让龙煜就这么回去低声下气认错，而且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事怎么看还是自己在理。他齐莞是他龙煜的谁呀？凭什么要他待亲爹待爷爷似地待他呀？给他好脸色就不错了，要他道歉，打死也做不到。

　　带着一丝犹豫，轻轻拉开了车厢的门，落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副情景——

　　齐莞安静地坐着，望着窗外，侧面映衬在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影里，却都只做着瞬间的停留，绚烂之后，倏然寂静。瘦弱的身子落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似一尊静谧的石像，周身散发着茕茕灰凉的气息，从这个角度看去，分外孤单。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没心没肺，嘴又刻薄，谁摊上我谁倒霉，没人受得了我，没人愿意和我在一起，像我这种人，就活该被所有人遗弃，独自一人终老一生。”

　　虽然是在用冷淡到不像在说自己的声调说话，但那冰冷的声调回荡在空落落的空间里，一瞬间就瓦解了龙煜的戒备。

　　默默地低着头走到他的身边，坐下，酝酿着该如何开口：“齐莞，你别那么说你自己，你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刚才是我在气口上，随口乱说的，你不用放在心上，你……”

　　再往后也说不下去了，从小到大他就没有用这种口气跟别人说过话，安慰人什么的，简直难以想象。其实他想说如果谁说没人愿意和你在一起？那妖孽算个什么，就当是个屁，他龙煜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和人和他在一起？

　　但转念一想这样说太早，龙煜是个讲究现实的人，没有百分百把握的话他不会说，今后的事还太难定，虽然师父和师弟们都牺牲了，再回丹霞宫已经没意义了，但是他有他的理想。从今以后，要以除魔卫道、修炼成仙为一辈子的目标，到了徐州分道扬镳之后，恐怕就不会再和眼前这人有交集了。

　　想到此处，感念自己世间尘缘一场，总想留下什么话作为纪念，思前想后，也想不出别的任何话来，万般感慨，只化为一声叹息：“齐莞，如果你一直都是那么乖该多好。”

　　霓虹闪烁之间龙煜似乎看到齐莞的笑容了，轻轻浅浅地出现在灯光之下，带着同样五光十色的旖旎与魅惑，让人不确定这是真实还是虚幻。

　　仅仅就是这么个幻影般的微笑，却叫他看呆了。

　　又过了三日，两人到达了徐州，惊讶地发现这个城市和半个多月前完全不一样了，半个月前的那次飓风波及范围太大，导致许多房屋受损，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以及正在修复中的建筑，街上行人都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整座城市像是被黑云笼罩着，没有一天生机勃勃的迹象。

　　两人租了一家小旅馆，在徐州城内寻找了几日，都如大海捞针一般，丝毫不见熟人的踪迹，先前那片戮战过的树林里也去了，损毁严重，已经看不清楚原来的痕迹了。一连找了好几天，都没有一点有用的消息，就在两人心灰意冷之时，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这天早晨，两个人早早起来在旅馆下面的小餐厅里吃饭，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老板，开两间单人间。”

　　直觉这声音很耳熟，齐莞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发现了一名身穿紧身黑衣、齐耳短发的女子。

　　“姐姐？！”

　　在看到失踪了半个多月的弟弟之后，齐悦那张一向紧绷的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小莞？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和爸爸找了你很久了。”

　　刚想回答姐姐的问题，就听到一个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破门而来：“这几天你跑到哪儿去了？”

　　“爸爸！”

　　“爸爸……”

　　“齐伯父，您好。”

　　看到龙煜也在自己儿子的身边，齐傲只是微微颌首，随后就没有任何表示了。

　　父子三人重逢，气氛很是冷场，基本在互相打过照面、大致交代过这几天的行踪，只简短说了是流落到沙漠里，把中间天然，还有龙脊村、应龙的事情一概省略。

　　从齐悦口中得知他们也在那场戮战之后落到了一个荒岛上，也是花了好几天才回到徐州的，也找了齐莞好几天，正打算找个旅馆住一夜就上路的时候恰巧就偶遇了齐莞和龙煜他们。

　　话说到这里，就只有大眼瞪小眼的份了，齐悦看样子是有话想对弟弟说，但碍于父亲一脸冷傲地坐在那里，也不敢说什么。齐莞从见到他父亲开始就只是一直低着头，完全没有了原先兴头来时神采飞扬，或者没兴头时冷淡的模样，现在的他就像一只没有生命的木偶，安静地可怕。

　　无言地陪这冰块托生的一家人坐了小半个钟头，龙煜可受不住了，再这么干瞪眼下去，他怕他会率先崩溃。

　　“齐伯父，可否容许晚生询问一个问题，你们接下来打算去何处？”

　　齐傲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龙煜立刻感觉浑身都要结冰一样。

　　“流破山。”

　　“传说中东海之上珍禽异兽聚集，散仙清修之地的流破山？那海上幔帐重重，凡人岂是那么容易进入仙界的？不知齐伯父去那里为何？”

　　齐傲唇线紧抿，目光如炬，不露一丝破绽。

　　“这就是我们家自己的事了，龙道长不必费心。”

　　听齐傲言下之意，是见了齐莞就立即和自己分道扬镳的意思，龙煜原本也是这么计划的，把齐莞交到家人手上之后就各走各的，但是听到齐傲刚才的话，龙煜的心里又冒出来另一番心思。再联想到齐家的身份，以及这次来徐州的目的，就更坚定了自己的这番想法了，他是个直接的人，有什么心思就直说了，也不拐弯抹角：“可是为了炼魔珠？”

　　话语一出，齐傲的脸上纹丝未动，但周身气场一暗，话音里的温度骤降：“龙道长何出此言？”

　　被这么一个气势逼人的前辈盯着，龙煜心里也不自在，但一想到只要和他们一起，就能找到传说中的散仙聚集之地，这点畏惧算得了什么，屏息凝神，随后微微一笑，坦然道：“齐伯父，明人不说暗话，你也是明白人，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既然我们大家的目的都在于炼魔珠，现在也算是同道中人，你是为了你的家族，而我，是背负了师门之仇，大家各有所需，为何不联合起来呢？至于结果，就看天命好了。”

　　听了他的话，意外地，竟在齐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仅仅只是勾了一下唇角，眼底精光敛起，玩味地投射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上：“那么，你倒是说说，你和我们联合的资格在哪里？”

　　“就凭我知道该如何找到仙山。”

　　“如何？”

　　“一个字——洛。”

　　------

　　


                  第 26 章



　　早在从天然的手上看到这个字的时候龙煜就自己在心里暗暗思考了此字的涵义，因为事关升仙之事自是不能叫那妖孽知道了去，再加上这几天齐莞的脾气又变得稀奇古怪，于是趁着这些天里，龙煜早偷偷一个人分析了一遍应龙给出这个字的用意，原想与齐莞分别之后就按图索骥去寻找，没想到碰上齐傲一行人，更是增加了寻找的容易度。齐傲是灵界有名的前辈，办事雷厉风行，和他们一起，只有益处，不会有坏处。

　　“妖族和魔族选择了徐州作为据点炼制炼魔珠，无非是看中了这里是九鼎所在之地，破坏地脉，便能陷落人界。如今炼魔珠在激战中下落不明，这是聚万妖之血炼成的珠子，无论是落在妖魔或者普通人的手上都能瞬间抵过万年的修行，你我同为灵界中人，自是得尽快将它寻回才是。要获得这魔珠的讯息，自然是少不得仙家的天眼帮忙，听说你们齐家在百年前曾修成过一名地仙，现居流破山，齐伯父此次上山，必是少不得去拜会这位神仙祖宗吧？只是苦于这东海茫茫，仙山周围又有重重云雾作为天然屏障缭绕，凡人之身无法寻找到，需得先找到传说之中能借体穿梭三界的玉簪花才行。这玉簪花是何物，是人是花，有无实体都无从知晓，只有去到洛水之滨，才能找得到。”

　　见眼前这少年面有得色，齐傲注视着他，脸上却仍是不露声色。

　　“洛水之滨，龙道长如何知晓？”

　　龙煜狡黠一笑：“这就是属于晚辈自己的秘密了，晚辈的秘密还有不少，我想齐伯父这一路上一定会有兴趣知道吧？”

　　看着少年自以为筹码在握的自得表情，齐傲笑了，即使是笑，也不过是大理石裂开一道裂口般的残缺笑容，仿佛能连人带魂都一簇吸进那裂口中去似地，看得人心里发渗：“既然如此，劳烦龙道长指引我这个前辈了。”

　　……

　　经过一天的休整，一行四个人就踏上了马不停蹄的路程。

　　齐傲做事一向果断凌厉，赶路也是如此，每天几乎都拿命在赶，从不提倡搭乘交通工具，也极少住旅馆，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走路还是走路，时不时还会提气使出齐家绝学飞燕步，齐悦是自小跟着他走南闯北的，再高的强度也能承受，龙煜也好歹是天极宫的优秀弟子，卯足了劲还勉强跟得上。只是苦了齐莞，自小没受过训练，身体又不好，每天跟在齐傲他们身后已经很是勉强了，还要没日没夜地赶路，其辛苦程度难以想象，龙煜看他很是吃力，曾偷偷关切地问过他：“要不我去跟你爸说说？叫他别赶那么快，你跟不上。”

　　一想到自家父亲石头一样的脸，以及面对他时的鄙夷眼神，齐莞就只是摇了摇头，咬牙费劲地跟在后头，从不开口说过一句累，也从不抱怨辛苦。

　　就这样赶路赶了有十多天，有一次，四人到达了一个很是偏僻的边陲小镇，距离洛水之滨仍是千里之遥，见三个年轻人这些天已有体力透支之势，齐傲破天荒地同意了在旅馆休息一夜，明早继续赶路的提议。

　　因为连续十几天没命的赶路，齐莞早累坏了，洗过澡之后沾上枕头就陷入了睡眠，梦里面也不见平静，只是一片地黑，就像那个人的颜色，身体是黑的，头发是黑的，衣服是黑的，一整片的黑中慢慢出现了蓝，澄澈的蓝，是属于沙漠的夜里那双眼睛里孩子般透明的蓝，是那样清晰，仿佛就在眼前一样。可是很快地，那片干净的蓝色就被冰雪所覆盖了，在可以冻结人的温度之中，一个冷冷的声调响起：“你有你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我们互不相欠了。”

　　呵呵，真要能互不相欠，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了，他齐莞一辈子就掏心挖肺对过一个人，那人还没把自己当回事，可悲可叹，要是早能预料到这茬，真不该抱那什么破希望。一辈子没心没肺一个人有多好？乐得自在，免得挖出真心来对人，还被当成垃圾一样扔回来，不值得，真是不值得。

　　后半夜里齐莞也睡不着了，坐在窗口发呆，看着满天夜色，忽然听到耳边传来狺狺的吠叫声，类似犬类，又像是鸟的低鸣，疑惑之下齐莞从窗口探出头去，只见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明明皎皎，看似一片祥和之气，蓦地一阵阴风飘过，风动树梢，树枝哑哑作响，嘈杂之中间或翅膀拍动的沙沙声。

　　警觉性起，这振翅声是齐莞极其熟悉的，不是鸟类的羽翅，而是类似于蝙蝠的双翼，就连它扇动时的频率与风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没忘怀过。

　　来不及做出别的思考，齐莞一跃飞出窗口，使出齐家的凌燕步轻手轻脚登上大树，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躲在了树干之后，所幸对方也正忙着享用“美食”，没有发现他几近无声的靠近。

　　这是两个青壮年血族，高高伫立于树梢之上，在月下共同享用着“猎物”的鲜血，动作优雅、细致、而缓慢，伴随着轻柔地月色，就像在进行一个重要的仪式。等到齐莞接近的时候，这仪式已经接近尾声了，怡然自得地收起各自的翅膀以及獠牙，只听得“扑通”一声轻响，那被吸干了鲜血的可怜人类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似地轻飘飘地落到了树底下，失去了生命的躯体，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能在临死前享受到这个月下的死亡之吻，就算是死亡，也变得不再血腥与恐怖。

　　不是他。

　　其实早在刚接近这两只青年血族的第一步齐莞就感觉到了。虽然是同类，但他们身上的气息和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完全不一样，一边是刀锋，而另一边是冰峰，同样都是又冷又锋利的物体，却是能否融化的区别。

　　翅膀收起，却是极尽魅惑且妖娆的，美得就像月下的仙人，如果忽略那惨白的肌肤以及他们脸上那邪魅的笑容的话。

　　齐莞现在才知道，原来血族也是会笑的，并不是像那家伙一样，整天一张冰块一样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即使是笑，也看不出一点笑的意思。眼前两个青年血族笑得慑人心魄，惨白的脸，魅惑的笑，唇边一缕蜿蜒的血丝，美则美矣，却不免有些骇人，阴测测地，也使得月下仙人一下成了暗夜使者。

　　“女王神机妙算，料到那小杂种会去那小屋，果真就在那小屋里逮到了他，虽然叫他给跑了，可那么严重的伤，料他也跑不远。”

　　“那是，况且还有这东西落在我们手上，女王说了，只要有这东西在，那小杂种就一定再会找来。”

　　一双留着长长指甲的手指轻轻提起一块小巧的木牌来，映衬着月色，散发出惨淡的光芒来，就像被无力扼住了喉咙的可怜小鸟，唯有木牌中央那个古色古香的“然”字分外清明无垢。

　　一眼望见那个万分熟悉的字，齐莞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还想看得更清楚点的时候，那两个血族青年又开口了：“你有没有觉得肚子还饿？”

　　“被你一说倒真有点，追了那小杂种那么久，就只吸了一个人类，还真不管饱，还想再吸一个。”

　　“这不是现成就有一个么？偷偷摸摸躲在树后面就以为我们闻不到肉香了。”

　　话音刚落，还没等齐莞有所反应，就听见“嗖——”地一声急响，眼前就被两个阴影所包围，像两颗鱼雷同时发射般迅速，叫人猝不及防。

　　齐莞一惊，出来匆忙什么防护工具都没带，刚一提气想使惊燕步脱跑的时候就被像提小白兔一般轻易地提起衣领，两脚悬空，被两个人审视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玩味地审视着：“这小鬼看样子有点来头，血的味道也格外香甜，一定是个罕见的货色。”

　　“罗嗦什么？我肚子快饿扁了，赶紧着吸干了他，我们好继续追那个小杂种。”

　　头一次感觉到血族的眼神是那么迫人，那高高在上，临视到手猎物的眼光让齐莞浑身不舒服，感受着他们冰冷的吐气越来越近，狞笑的表情越扩越大，齐莞的心里有害怕，更多的是不甘。

　　可恶！明明还有那么多的事没做，他可不想死在这两个家伙手上！

　　所幸老天爷听到了他的心声，“砰——！”地一声，熟悉的一声枪响，打破了夜的宁静，也直接击中了其中一只吸血鬼的脖子，这精准的枪法，看也不用去看就猜得到是出自齐傲之手了。

　　只见那只吸血鬼还没来得及惨叫，就捂着被银质子弹击中的脖子在树上直打滚，随后直直地落下树来，还想再做番挣扎，但被早在一旁恭候的齐悦眼明手快地迅速插入六根钉子，动弹不得，在即将插入最后一根之前被齐傲冷声制止了。

　　另一只吸血鬼感觉到齐傲强大的气息，心知对方不同寻常，况且血族本就是人情淡薄的种族，没有伙伴的定义，当下便立刻展翅飞上无边暗夜，消失在夜色之中。

　　齐莞下树的一瞬间，就被迎面扔来一样东西，伸手接住，仔细一看竟是一根长长地钉子，耳边传来齐傲没有起伏的声线：“你是齐家的继承人，这最后一钉由你来钉。”

　　不置信地抬头看到了齐傲没有表情的脸，再回头看了看地上那只垂死挣扎之时所发出刺耳吼叫声的吸血鬼，缓缓地蹲下身去，将那根长长的钉子放在他的心口之上，在刺下的前一秒犹豫了。因为看到了那双印象里熟悉的蓝眸，哪怕明确知道不是他，但是朦胧月色之下，那双蓝色眼眸里折射出的恐慌与求生的意志同样让他犹豫。

　　但凡是个生灵，在死的前一刻都会渴望生，这一点，不管是人还是吸血鬼，都是一样的。

　　闭上了眼睛，尽量不去看向那双熟悉的蓝眸，感觉到父亲冷酷的眼神直直地投射在背上，无奈手就是打着颤，迟迟无法钉下。直到一股强硬的力量紧紧抓着他的手，猛得往下一钉，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叫声划过夜空，大地之上只余下一片青烟。

　　“你？！”

　　惊怒地看着刚才抓着他的手按下那一钉的龙煜，而对方却没有回应他的眼神，一双眼睛里只有对妖孽的鄙夷，以及对又一个妖孽死亡的畅快，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龙煜不痛不痒地说道：“齐莞，不要有心理压力，天下妖孽都该死，你这是为民除害。”

　　厌恶地一把拍开他的手，面对父亲磐石般的灼灼目光的时候，齐莞只是别开脸去。

　　“血族会呼唤同伴前来此处，你们回去收拾东西，立刻开始赶路。”

　　感觉到耳边的脚步声消失地差不多了，齐莞这才站起身来，手里紧握着方才从那只吸血鬼的长长指甲上掉落在地的那块小巧木牌。

　　“然……”

　　轻吟了一篇木牌上的字，幽然地就像一个月下虚无缥缈的叹息，齐莞笑了，无声的笑，带点自嘲的意味。

　　趁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木牌放进怀里，最靠近心脏的地方，敛去了所有的表情，向前方那三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迈开了脚步。

　　------

　　


                  第 27 章



　　之后的日子，仍是不间断的赶路、赶路，只是对于齐莞来说更是度日如年了，每天跟着三个一个月也说不上十句话的人一起赶路，这一路上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让齐莞有些意外的是，这段时间里，龙煜竟然和自己的父亲交流多起来了，除了抓紧每分每秒赶路的时候无法交谈，每次休息或者吃饭的时候总是看到他们两个在那里谈论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偶尔会听到“炼魔珠”，“仙山”之类的字眼，齐莞对此也不感兴趣。作为以为齐家发扬光大为己任的姐姐有时也会加入他们的讨论之中，每当这时候，就是他们三个在那里有一句、每一句地说，齐莞就独自一人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等他们讨论完了再拍拍尘土尽全力紧跟着他们三个的身影。

　　每天的生活便是如此，听他们说话，追他们的背影，齐莞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可悲的跟屁虫，和他们三个人类维持着可笑的尴尬关系，每想到此，都会狠狠感念一番人际关系的奇妙。

　　龙煜一开始仍是习惯粘着他的，在和齐傲讨论过后就会地坐到齐莞身边，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说话什么的，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见到他和父亲他们走得近，也或许是他那天抓着他的手钉下钉子的举动，齐莞现在是看也懒得看他一眼，开头还只是闭口不言，到了后来看到他往这里走来就立刻闭上眼睛假寐。

　　被一次次冷冷地回绝，就是再有耐心的人都退却了，更何况龙煜本就心气高，再加上当着齐莞的父亲和姐姐的面被这样羞辱，没有当场发飙就算不错了，渐渐地也就不怎么来找他了，省得又惹到他那怪脾气。

　　说是这么说，到底看到齐莞吃力地跟在他们后面的样子不忍心，但转念想到若是自己上去帮他，又准会在前辈面前出丑，再加上他觉得齐莞这脾气是得改改，趁此机会挫挫他的锐气，让他吃点苦也好，没准以后就老实了。因此龙煜虽然有些不忍心，但看他勉强也就不再出力帮他了，就等着他什么时候乖乖来求自己，也好满足一下他的虚荣心，可他的如意算盘恰恰打错了，他就料到了齐莞的怪脾气，可没料到齐莞的倔脾气，再有不舒服也只是奋力忍着，默默跟着，从不掉队，只有到了实在无法坚持的时候，宁愿一个人咬牙忍到死，也不愿开口求助他不想搭理的人。

　　转眼就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横跨多个省，风餐露宿，总算是离洛水之滨不远了，估算着再翻过眼前的那座山就能到。这天夜里，四个在一片小树林里稍作小憩，忽然从西北吹来一阵劲风，风卷尘沙，一时间树叶飘落，林间沙沙作响，风过之后，余下一阵奇异的味道，有些类似海风独有的腥甜味。

　　“是北海之神隅疆过境，西北风中带有瘟疫，快用龟息法，等风过去再呼吸。”

　　三个都是警觉性高的人，都及时屏住了气，等到西北风过境之后，再重新吸入干净的气体，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本来也没人把这当回事，只是等到第二天一行人来到了距离洛水之滨最近的北海渔村，发现这个小村庄于昨天晚上被海上刮来的西北风中散播的瘟疫侵袭，许多村民都在夜里感到恶心、晕眩，浑身刺痛，到医院里去就医，就连现代科技都无法解释这种病是什么，没有救治的法子。

　　医院里人满为患，就连大街上也到处都是因为感染瘟疫得不到救治的流浪者，许多家庭都是一户人家的所有人口都被感染，在去医院的路上病发倒地不起的有，在马路上挣扎着往前爬行的有，被疼痛折磨地在地上打滚的有。一个好好的渔村在一夜之间全乱了套，受波及面积太大，连正常的生活秩序都维持不了，哀嚎遍野、俨然一副人间地狱的惨象。

　　社会阅历毕竟还浅的齐悦和龙煜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走在路上都得左闪右避，时刻注意不被倒在地上的人当做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脚跟，四个人前行地异常缓慢，好不容易走出了几步，龙煜刚想回头看看齐莞有没有跟上就只看到身后的齐莞脸色惨白，随时风一吹就要倒下的样子，刚等他问出一句：“齐莞，你没事吧？！”就“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高烧中的齐莞浑身刺痛难忍，头脑昏聩，到了这个时候，就连呼吸都会变得异常艰难，意识朦胧之间，只听到一个青年人声音在不远处情绪激动、滔滔不绝地说着：“我不同意把齐莞留在这个地方！这里那么危险，还到处都是瘟疫，你没看到现在都死了那么多的人了吗？你们把他放在这里，万一他挺不过去怎么办？”

　　“他都昏迷了两天了，现在疫情越来越严重，很快就会封锁这里，到时候谁也出不去。”

　　回答的是一个冷冰冰地声线，语气平静道像在说一只蚂蚁，也正是这声线一出，先前那个异常亢奋的声音一下恹了，但暂时还是坚持己见。

　　“不行，我还是不同意，他毕竟是你的儿子，你怎么忍心把他丢弃在这里？你我同是灵界中人，你身为我的前辈，如今碰到民众有难，弃之不顾还要抛弃自己的儿子，真是让我小看你。”

　　面对指责与嘲讽，冰冷声线不动如山。

　　“这世道，到处都是天灾人祸，龙道长认为一小部分人的生命比得上炼魔珠重要？至于齐莞，他是我的儿子，身为齐家的子孙就应为了拯救天下苍生作出牺牲是理所当然，若是他够格，自然撑得到我们回来，若是因此死了，也是他的荣幸。我们齐家不需要光吃不做的窝囊废。”

　　冷硬声线的话一出，让另一方沉默了许久，显然是心虚了，也不敢正面回答，只是在那里小声念叨着：“可是……可是万一齐莞他……”

　　“龙道长从小跟随须弥大师修炼，怎么不明白修仙之人必须摒弃私人情感，做到无爱无心的道理？还要我来教你吗？我已叫悦儿打听过，北海退潮期就在这几日，再耽误一天，都会延误大事，到时候又岂是龙道长能负责得起的？”

　　齐傲的话，说得龙煜哑口无言，自小就在天极宫修道，修仙者的要遵循的教条他又怎会不明白？无爱无心，虽然霸道，要成就大我，就要牺牲小我，这是无法避免的损失，但是为了得到炼魔珠，为了成仙，不作出点牺牲是不行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们的食物和水都留给齐莞……”

　　在心里头打了一场艰难的大战，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用来说了这句话，龙煜只感到自己全身脱力，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在这地方待上一秒钟了。

　　最后回过头，再看了一眼床上意识模糊的齐莞，从徐州的相识，到沙漠里的同行，再加这段日子一起赶路，算起来认识时间也不长，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又有几乎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在用来斗嘴、冷战，真正可以静下心来好好说话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但是，对于这个人，他却一直抱有特殊的情感。他对自己而言是特殊的，天极宫那些的师弟师妹们和他一起修仙，从小谨遵教条，都不过是会呼吸的木偶罢了，只有眼前这个人，会笑，会怒，还会和他拌嘴，他的存在是那么地灵动跳脱，看到他和那妖孽亲近他会不甘心，看到他虚弱地躺在床上他会心疼。

　　如今眼前这个唯一特殊的人很可能就要死了，在他还没有搞清楚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的时候。他现在的心情是低落的，但隐隐地，竟还有一丝解脱。

　　无爱无心，他已经偏离这条路太久太久了，他很害怕，哪一天万一搞清楚了这种情愫，结果会让自己失望。可很显然，他不会有这机会了，这样的结果让他感到很可惜，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他还有人生的奋斗目标，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要做，失去了这个盼望，还有千千万万个盼望，现在伤心一段时间，等时间久了，伤口会自动愈合的。这世上的事，哪样不是如此呢？

　　最后再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咬咬牙，转过头，再也不去看他了，龙煜攥紧了拳头，猛得一头扎进了外面的一片夜色之中。

　　越远离一分，心里的束缚就松上一分，直到最后再也瞧不见了。

　　而留在齐莞的意识里最后的印象，便是姐姐进来将所有的食物和水都放到他的身边，最后不舍地摸着他的额头，哽咽地说着：“对不起，小莞……姐姐没办法忤逆爸爸的意思，不能带你一起走……你要坚强，等我们回来，一定会回来接你！”

　　感觉到额头上的最后一片温暖渐渐消失，想抓住，却无力抓住，这种感觉让他感到深深地颓丧。

　　世界一片寂静……

　　走了，都走了，这些所谓的亲人，所谓的朋友，都在他生死未卜的时候走得一干二净了，留下一个三岁小孩都哄不过去的承诺，抛下他走了。

　　毫无疑问，他是想笑的，多可笑呀，他这么一个脾气古怪，又没良心的家伙，现在终于得到应有的惩罚了，被人抛弃的感觉不错，至少挺安静的。

　　可是他笑不出来，眼眶热热地，感觉到眼角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溢出来了，把他的心都烫到了。

　　他不喜欢这感觉，这也太安静了……

　　------

　　


                  第 28 章



　　海神隅疆过境，带来了一阵腥风，整个村庄有一半以上人口感染上了这种怪病，起先的症状只是无力、疼痛，到了后来身上会长出青紫色的疮疤，覆盖面积很大，且伴随着强烈的麻痒感，意识昏聩中的人一旦伸手去抓，疮疤便会破开，不断留出血脓，很难愈合，最后染上这病的人便会因为浑身伤口破裂，迅速感染而死。

　　现代科技都研发不出特效药来抑制灾情，就在瘟疫在村中爆发的当天夜里，北海村就被封锁了。无数带着消毒口罩的医护人员坐在大货车上，一路进村，抛下了可供村里的人食用半个月的食物之后又火烧屁股似地迅速出了村，就怕被无数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村民们拖住衣角，留下来做替死鬼。

　　而齐莞被齐傲和龙煜他们弃置于一间废弃的小屋子里整整三天，仅仅只是三天，却花了比三年还要长的时间来经历。

　　第一天的时候意识模模糊糊地，耳边只听到周围不停地传来屋外村民们痛苦的呻吟声，一声又一声，哀鸿遍野，声音之中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到了这时候，都是一样地无助，整日整夜地刺痛折磨着这些可怜的人们。到了晚上的时候尤甚，时不时地会传来门被无力地拍打着的声音，门外有人在虚弱地求救着，祈求可以让他进去、给他一支止痛药，或者干脆给他一枪来个痛快。

　　可惜齐莞没有止痛药，医院也没有止痛药，医院的止痛药早在第一天就用完了，被感染的人实在太多，外面投递进来的止痛药与绷带只是杯水车薪。齐莞想下去开门，可他已经连下床的力气就没有了，从小到大任何一次生病都没有此刻这般难受，这刺痛像是从骨髓深处一点点地逸出来，刺激着神经，而大脑则像是麻痹了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没有一点用，这折磨就像是无底深渊，只能在寂寞的夜里独自一人默默承受。

　　第二天比第一天的痛感比一开始有所缓解，在昨天半夜的时候几乎是半昏半睡得失去了意识，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头胀疼胀疼，恍恍惚惚间瞄到手上那大片大片青色的褥疮一样的痕迹，起初还只有微微地麻痒，一到中午，疮的面积就越扩越大，手上、腿上、身上都遍布了，而且颜色也从青色变成了紫色，渐渐地，被疮口覆盖的地方就越来越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的覆盖下的血管里肆意啃咬、作怪一样，就连骨头缝里都钻进了无数只小虫子，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叫嚣，都在抗议。

　　经过昨夜一夜的挣扎、惨叫，所有的人都差不多已经虚脱了，就算再痛苦，再痒，都失去了叫唤的力气了，无力地躺在地上，用最原始的本能虚弱地呻吟着，像在岸边搁浅的鱼，勉力地张着腮，无言地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难受。

　　许多受不了这奇痒的人用手挠痒，疮口很脆弱，一抓就破，脓血流出来，红红白白一大片，止不住地流，流干了，流尽了，人还没有死透，于是拿头去磕石阶，使不出劲来，于是就只能不停地磕、不停地磕，宁求速死也不愿再忍受这非人的折磨。

　　无限痛苦之中齐莞听到有人在叫妈妈，无助的，凄惶的声音，像在湖面之上投下了一颗石子，陆陆续续地，不断想起“妈妈！”，“妈妈……”的呼唤，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在濒死的前一刻，都不约而同地呼唤起这个潜意识里最温暖的名词来。

　　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呼唤，齐莞的心中只剩一片麻木。

　　人最可悲的不是一个人面临孤独，而是在一个人面临孤独的时候发现就连一个可呼唤的名字都没有。

　　妈妈对他而言不过是个陌生的名词，他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姐姐、朋友，所谓的亲人和朋友已经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将他当成累赘抛弃了。假的，全都是假的，呵呵，什么亲人，什么朋友，都是骗人的，就在他最需要温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又或者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他还有一块木牌。

　　那块紧紧贴在他的胸口，铬得他微微发疼的木牌，时刻提醒着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让他得以在最痛苦、最难过的时候紧紧抓着它，靠着它给的力气才能坚持下去。

　　说起来还真是可笑，这块木牌，来源于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不是亲人，也不是朋友，一个连同族都算不上的人。

　　他有着冰冷的体温、冰雕一样的侧面，一双幽蓝色、变幻莫测的眼睛，他的话很少，他和相处仅仅只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但是，他是他生命里唯一的真实。

　　他从不说谎、骗人、虚情假意，他从没说过和他是朋友，他也不会任何甜言蜜语讨人欢喜，甚至连最后的道别都是那么冷硬决绝，但是他比那些表面上的亲人、朋友都要真实一万倍，如果还有机会能再见到他，他希望能亲手把这块木牌还给他。

　　所以现在，他还不能死。

　　……

　　一夜的遍地呻吟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射进了这人间地狱的时候，地上的大多数人已经失去了动静了，满身红白的血污，僵硬的身体，黯淡的眼睛里已经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而少数挺过来了的人并没有欢天喜地欢呼庆祝劫后余生的喜悦，一张张木然的脸庞沐浴在新的光辉之中，任由阳光洗尽身上的病毒与罪恶，活着，便是原罪。

　　推开房门的时候，外头阳光大好，鲜活的光线充盈了整个房屋，让经历了毒疮毁坏的脸尽情地享受着阳光的抚摸，齐莞知道，该是出去感受新的一天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本人对这一章不太很满意，磨了很长时间，齐齐的心态太过复杂，太难抓准了，要是大家看了觉得奇怪或者突兀的话可以提，只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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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9 章



　　话说龙煜和齐傲、齐悦一行趁着北海村未被封锁之前来到北海岸边，远远看去，只见海面如死水一般平静，但是天边乌云黑压压地盘桓于整个海面上空，像个巨大的黑色罩子，仿佛就要在抬头的下一面就立刻收拢下来，把海上的一切都吞噬进去，有种风雨欲来的沉闷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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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这情形，龙煜首先退却了，说道：“这样要怎么过海啊？还没到洛水之滨呢就被北海龙王抓去当虾兵蟹将了。”

　　面对他的退缩，齐傲只是冷冷一笑：“龙道长若觉得危险，可以原路返还，齐某定不阻拦。”

　　想想村子里遭受瘟疫的惨状，再想到要被齐傲这老家伙瞧不起，龙煜心里很是不爽，但好歹是前辈，只得吞了气，跟着他们四处打听出海的船只。

　　北海被瘟疫侵袭，别说是出海的船只了，打渔人都不见一个，整个海岸边冷清萧条，只剩下海浪翻滚的细碎声音，三个人找了很久才只在附近的海岸线上找到了一只木制的小船，应该是打渔人用来归纳所捕鱼类的，是停靠在附近唯一的船只了。虽然看起来是无比简陋，但是眼下就连海岸线都要被封锁，三个人只得抓紧时间，赶紧上了船，趁着夜色驶向了大海。

　　在海面上行驶了好几天，充分证明了万事都是想得容易，做起来难的经典定律。

　　先前一两天的时候龙煜还兴致不错，憧憬着到了炼魔珠之后的情景，这么颗力量强大的珠子，要是被他得到了，连修炼都免了，可直接成仙了，想着想着就越是期待。

　　可是一连好几天徘徊在海面上，整天整夜地对着这无垠的海面以及一成不变的阴霾天空，愣是再伟大的志向都在这日复一日的无聊和乏味中烟消云散了。再加上整天面对齐傲和齐悦那两张冰块一样的脸，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以前在沙漠的时候好歹有齐莞在一边互相斗斗嘴解闷，现在倒好，只有两个木头人一天到晚一言不大发。

　　偏偏他们又像是在海里迷了路，原本估算着只需行驶三、四日的路程在海上徘徊了不知多少天，本来海面上的时间就很是模糊，现在更是晕头转向了，就连东南西北都已经分不清楚了。出来的时候将大半的食物都分给了齐莞，眼看着可食用的食物和淡水越来越少，这海面上又到处都是一样的景致，漂到哪都不知道了，直到这时候，三个人的心里才有了那么一丝恐慌，洛水之滨没找到，倒真成海上干尸了。

　　可干着急也没有用，这海就像是个巨大的浴缸，底下的塞子被拔了，水面上的一切物体就只能做螺旋式运动，再怎么走也靠不到岸上去。在三个人无声地担忧之中，终于在有一天喝光了海上的最后一滴淡水，这下，围绕着他们的问题就不再是在海上迷路了，还有那失去食物和水源以及在同一个地方不停徘徊的无助。

　　“这是幻象，把我们困在海上同一个地方让我们的船在原地打转，是有人施的幻术。”

　　记不清楚是失去水源之后的第几天，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了齐傲的声音，仍是一样的平静没有起伏，只是略带些沙哑，是一连好几天没有喝一滴水导致的。

　　严重缺水虚脱到无力再去回答他的话了，龙煜现在对这老家伙只有怨恨，叫他别来他偏要来，还害他把齐莞抛下，现在在这海上走迷宫，他可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里，他还要活着回去看看齐莞怎么样了，最主要的是，他还没有得到炼魔珠，还没有成仙，越想就越不甘心。

　　“父亲，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怎么破解幻术？”

　　回话的人是齐悦，听声音还能勉强保持冷静，但是看她的样子就露陷了，原本一丝不乱的头发凌乱而干枯，嘴唇干裂，平时精明干练的样子也不见了，只剩下落魄。

　　“这人力量很强，远远在我之上，凭我的法力远远破解不了他的幻术，现今之计唯有坚持下去，他要杀了我们易如反掌，他留着我们一定有他的意思，看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坚持二字谈何容易？更何况还是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

　　齐傲不愧是齐傲，在不吃不喝数天的情况下坚持打坐，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愣是一声不吭，除了额头零星的冷汗与嘴唇的苍白能看得出他的忍耐，其他时候就像尊石像一样巍坐不动，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撼动他的意识。

　　相交齐傲而言，资历尚浅的齐悦和龙煜就吃力多了，勉强坚持了几天之后就支撑不住纷纷倒在了船舱里，失去了控制，船在没有人掌舵的情况下仍旧自如地行驶于海面之上，在原地打着圈子，像只诡异的、被人用幕后的手操纵着的提线木偶。船里面的三个人没有反抗的办法，只能任由那只幕后的手随意拉扯，拉扯到哪、便是哪，比笼中的鸟儿还要无力。

　　人的意志是有尽头的，就在龙煜感觉自己的身体承受能力以及意志力都快要到极限的时候，一场夜雨的忽然造访改变了他们三人的命运。

　　这天晚上，龙煜在意识朦朦胧胧之间忽闻得耳边“轰隆——！”一声炸响，比炸弹爆炸还要震耳欲聋。

　　一阵激灵之下急忙睁开了眼睛，只见石子般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海面上砸，比碎珠子掉落地面的声音还要动听，天边一条入水银龙，将整块夜幕撕扯成两半，照亮了夜空，也将人脸上兴奋、狂喜的表情映照得一清二楚。

　　失水多天后的第一场雷阵雨，唤起了几近崩溃的龙煜和齐悦的神志，也不管身体有多沉重，都在第一时间起身迎接着从天而降的雨水，任由雨水将全身淋个湿透、贪婪地吮吸着这分外甘甜的水，让它滋润着干裂的唇、枯槁的皮肤、全身上下每一个因缺水而叫嚣着的细胞，就怕这全部的雨水都不够喝似地。

　　三个人之中，只有齐傲从头到尾仍是没有任何反应，这场雨来得太过诡异，在未确认它的真正安全之前他是不会喝的。

　　就在两个年轻人因为雷阵雨的到来兴奋不已，雨水还没喝几口的时候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只听得船身在大雨之中忽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随后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拉扯着。刚才还在兴奋地喝着雨水的龙煜被突然的摇晃晃得站立不稳，跌坐在了船边，刚想用手攀住船边努力站起来的时候感到手上一阵又粘又湿的触感，一回过头，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撼住了。

　　只见船头、船身、以及船边上不知何时早已被一种不知名生物占领了，一双双湿透了的、带着粘腻液体的手死死攀附在船边上，漆黑的夜色之中只能隐约看见那浸泡在海水之中的人类一般的形体，以及头上那对鱼鳍状的物体，一对对暗红的眼睛围拢在船边，带着嗜血的光芒。死死地盯着船上的所有人。

　　还没等龙煜有所反应，那群怪物就以闪电般的速度迅速爬上了船，一道惊雷闪过，映出了他们约有一米来长的身子，上半身有人的形状，两只手在船上飞快地爬行着，下半身是银白色的鱼尾，以诡异的速度快速摆动加速着前行地速度，仅仅只是犹豫的瞬间，就已经被这一群怪物爬上了船，转眼便被咬了好几口，那怪物牙齿还特锋利，被咬上一口便血流如注。惊慌之下龙煜抄起船舱内原有的一把斧头便朝那些怪物砍去，那东西反应尤其灵敏，砍了好几下都失手了，一怒之下便开始发狂似地随处乱砍，用尽了全力，仍是一个没砍着。

　　“别砍了！这是有人制造的幻象！”

　　齐傲的大声咆哮在这时候没有一点用，龙煜听也不听他的，本就对他怨念极深，再加上皮肉被怪物撕扯的真实痛感可让他无法相信会有那么逼真的幻象，提起斧头一阵猛砍，刀刀都砍到了虚空里，但这仍无法停下他被那些讨厌的怪物惹恼的怒火，在憋闷了那么久的情况下这痛快的杀戮很快让他红了眼睛，提起斧头没命似地瞎砍乱砍，没砍着妖怪，倒是把船身都砍出了好几条裂口。

　　“住手！”

　　意识到了被幻象欺骗的齐悦连忙上去制止疯魔了的龙煜，可为时已晚，只听得“嘎—”地一声，船身开始剧烈的颤抖、摇晃，被大雨滂沱之中的被汹涌的海浪猛烈地拍打着、像片无助的落叶一般在海里东飘西零，很快就坚持不住了。

　　没过多久，就听见“砰——！”地一下，小船断裂成无数片碎片，船上三人失去了船体，立刻就被海浪卷进了海里。

　　在海里沉沉浮浮、被波浪拍打、被雨水冲刷地几近脱力的时候眼前闪现过无数的画面——

　　很小的时候因为身体不好，被连样貌都模糊了的父母送进天极宫里，他目送着父母决绝地背影转身离去，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的情景。

　　刚来天极宫的时候因为思念父母亲人，一个人蜷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松涛和猿猴怪叫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偷偷哭泣时的情景。

　　小时候被师兄们欺负，他发誓要比别人努力一百倍，然后挑灯夜战，用别人吃饭、睡觉的时间来学习，靠着那几公斤重的汗水最后在弟子选拔中脱颖而出，骄傲地笑着看着师兄们脸色由青变灰的情景。

　　长大以后因为资质出众被师父选中成为入室大弟子，被师弟们用尊敬的眼神仰视着，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在山下除妖之后被山下的村民们称为“道长”，并像皇帝一样享受着万民拜谢之礼，回到山上之后先是在师弟面前装作严肃，然后回房第一件事就是意洋洋偷笑了半天的情景。

　　……

　　所有的情景串成一副副的画，不住在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播放着，或模糊，或不全，都像是别人的记忆一般陌生。最后的画面停格于一个人，一个独特的少年，他嘴角翘起的弧度。

　　他叫自己“龙煜小道长”时的狡黠表情。

　　他不舒服的时候咬牙坚持的倔强。

　　只有在这一刻，脑海里的画面霎时间明晰了起来，在被海浪彻底吞没的前一刻，一声渺小的，但是却带着万分渴望想要紧紧抓住的呼喊划过夜空——

　　“齐莞！！！”

　　作者有话要说：惊喜地发现我的收竟然过五十了，撒花~~~虽然还是少得可怜，不过还是感谢所有看过我的文，支持过我的人，鞠躬感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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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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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1 章



　　乌鸦嘴和小闷瓜离了这山头，就一个劲往山下奔，联想到刚才那一番“奇遇”以及神秘黑衣人说的会有老虎吃人的话，两个小孩就只管闷头跑路，一心只盼着能早点离开这阴森诡异的地方，回到家里吃上妈妈香喷喷的饭菜。可偏偏有个词叫天意弄人，越是想什么，就越是要反着来，这不？本来就是不怎么熟悉的山路，被他们瞎跑一通早迷到姥姥家去了，别说是出去的路了，就是来时的路都一并不认得。

　　只见这枯藤老林地，天还越来越黑，蝙蝠开始成群出动，翅膀在树林里“扑棱棱”乱响，林子里的树啊叶子啊又长得一个样，这下子两个小孩都着了慌，连背在背上的柴都顾不上了，就在这林子里不停地打转转，最后晕头转向，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哭丧着脸。

　　“乌鸦嘴，这下我们完了，我们要怎么办哪？我可不要在这里待一晚上，我想妈妈……”

　　“小闷瓜胆子就是小，我、我不怕呢，不……不就是在这里待一晚上吗？告诉你，森林里的妖怪就爱抓你这样胆小的小孩，要是你敢哭，第一个抓的就是你！”

　　被乌鸦嘴那么一恐吓，小闷瓜大眼睛里滚呀滚呀的眼泪都吓得赶紧缩回去了，抱着膝盖蜷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看着怪可怜见的。

　　“呜呜……乌鸦嘴你最讨厌了，就只会吓人……”

　　乌鸦嘴自己也慌得很，被小闷瓜罗里吧嗦地更是害怕，这才随便扯了个谎吓吓他，可现在看到他那双大眼睛水润润地，跟只小鹿似地无辜又可怜，心里过意不去，就一把把他揽了过来，心虚地安慰道：“小闷瓜，别怕……有我在呢。”

　　“恩……”

　　两个小孩互相依偎着，缩在一起相互取暖，天越来越暗了，山风呼啸，不断有黑影从眼前晃过，林子里的虫声，野兽鸣叫声，还有蝙蝠嘤嘤声，让人身上更是发寒，尤其是今夜正巧是月圆之夜，硕大一盘明月笼上了林间的山岚雾气，愈发显得阴气森森。

　　“乌鸦嘴，我饿，我还冷……”

　　“小闷瓜，我也冷……要不我们在这附近找找，有什么山洞可以躲一躲，万一被野兽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你又开始乌鸦嘴了。”

　　两个小孩心里害怕，在附近偷偷摸摸找了一阵，也不敢跑远，找来找去这才找到一个矮矮的树洞，就一个手臂来宽，只能容纳一个人的身量，两人用手往里探了探，发现竟然也挺深，探不到底。

　　两人也没多想，此刻已经冻得不像话，这时候找到一个洞穴就够万幸的了，哪还考虑那么多是什么动物留下的洞呢，只顾着往里头钻。乌鸦嘴在前面探路，小闷瓜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个孩子吃力地往前爬了很久，可这狭隘的路就像是肠子似地，怎么爬都没有尽头，洞穴里面又暗又潮湿，伸手不见五指，人在里面爬行十分钟就像爬了一个小时，就在体力和耐心都要达到极限的时候，乌鸦嘴好像摸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闷瓜，我摸到了什么东西，毛茸茸地，形状挺奇怪地。”

　　“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就在两人疑惑不解的时候忽然“扑啦——！”一声，紧接着又是无数“扑啦——！”“扑啦——”！声，在两个小孩的惊叫声中无数停在洞檐上的蝙蝠在一瞬间四散飞离，那数量多得惊人，都不住地往洞外冲，在这猛烈地冲击之中两个孩子的脸上、身上都被扫过了好几道细小的血痕，火辣辣地疼，身子还被推出了好几步，就在两个人悲哀地觉得自己即将要在这里被蝙蝠活活撞死的时候这冲击才渐渐停息了。

　　等到一切都安定下来了，两个用手抱头，缩作一团的小孩这才停止了颤抖，等到松开手再往里一看，都不由地张大了嘴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洞穴里面的情况和外面完全不一样，来时的小路狭窄曲折，没想到里面的空间却无比宽广，按照乌鸦嘴的说法，那是比足球场还要大，洞顶上有一个小口，也不知通往哪里，从这里往上看，可以看到淡淡的月光从洞眼里投射进来，正照在中央一个大平台上，整个洞里空荡荡地，只剩下从上方小洞吹进来的风声呼呼以及洞内蝙蝠扑打翅膀的声音。

　　“乌鸦嘴，这个洞好大，我们就在这里找个地方睡一晚吧，我好困……”

　　“恩，我也困死了。”

　　按照这两个孩子平时的性格，定会好奇地张望好一阵子的，但今天实在累到没什么精力了，只管找了个中央平台后头一处背风处，往里凹陷进去一大块，并且有厚厚的藤蔓遮掩着，风也吹不进来，两人在这地方挤了挤，听着风声幽幽，蝙蝠振翅声，还有对方肚子的咕咕叫声，意识渐渐模糊了，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的经历让两个孩子的梦里也不平静，一会儿梦到已经回到了家里，好好地在吃妈妈做的鸡腿吃得正欢，忽然妈妈就一下子变成了那个神秘的黑衣人的样子，浑身覆在黑衣之下，一双灵巧的眼睛，声音却是无比苍老和沙哑，对他们说：“小孩子不听话，叫你们早点回家，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一会儿又梦见村里飞来了一群比人还要大的蝙蝠，见到谁就吃谁，还有很多连环画上也没见过的长得稀奇古怪的妖怪，都从山里出来了，一起跑到村子里横行作乱，梦里面就只剩下村民们的哀叫声以及妖怪们的得意地大笑声，嘈杂地不行。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两人睡到迷迷糊糊、意识混沌的时候耳旁只听到一阵又一阵狺狺吼叫的声音，一会儿是如雷般的咆哮，一会儿又是尖利的磁磁乱叫，简直比梦里还要吵一万倍，这不堪入耳的噪音把两人从不甚安稳的梦境之中生生地拉了出来。

　　睡眼惺忪地揉了揉迷糊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去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就被耳边忽然想起的一阵比惊雷还要恐怖的大嗓门一声吼叫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凭什么交给他们处置？不过是个血族和人类私生的杂种，他们先前死活不承认他是同族，怎么一到这时候就跑来跟我们虎族抢了？我第一个不同意！”

　　“哎哟喂，你们虎族咽不下这口气，我们狐族还气不过呢，算他血族女王有理了，这杂种明明是落在我们狐族的地盘上，到头来我们都还没吭一声气，倒先让他们血族给得到消息了，要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蛋泄露了消息啊，我第一个吸光他的精气，叫他变成干尸！”

　　这做出回答的声音娇娇滴滴，细弱无骨，与前面的大嗓门行程了鲜明的对比，只是这一把娇音听在耳朵里叫人耳根子就酥麻了，明明是在发火的语气，听上去就是娇嗔，在场的要是有十个男人，得有八个骨头都给酥倒了。

　　“胡说八道！当初这杂种明明是落在我们蛇族的领地里，我们蛇族的姐妹们都可以作证，怎么到头来就成落在你们虎族的地盘上了？我看你们狐族魅惑人的本事是退步了，扯谎的本事倒是越发高明了。”

　　说话的女声又尖又细，调还很高，语带嘲讽，听在耳朵里，怎么都是阴测测地，若是此时来一阵风，定能叫人抖上三抖。

　　一从睡梦里醒来就听到那么多奇异的声音，两个小孩又是惊，又是怕，在黑洞洞的凹槽里互看了一眼，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过了好久可算是鼓起勇气，分别伸出手来把厚厚的藤蔓往两边一撩，紧接着就看到可一副让他们毕生难忘的景象——

　　原本是空荡荡的大洞里，此刻已经被围地里三层、外三层，成千上万奇形怪状的妖物，有兽类的，禽类的，有天上飞的，海里游的，也有地上跑的，有实体的，没实体的，修成人形的，没修成人形的，半人半兽形的，面目狰狞的，形态怪样的，各处各路的牛鬼蛇神、山精水怪、魑魅魍魉都聚集到了这一处。

　　地面上、山岩上、洞壁上，凡是能插入根针的地方就都被里里外外挤了个水泄不通，除了那片月光直射地到的平台，也就是他们两个的视线正对着的地方，上面仍是光秃秃地一片，仿佛是块无人敢去涉足的禁地，任是地下的妖怪吵得再激烈、再凶，也没这胆子去触碰到那里一分。

　　山野洞里，万妖开会，却一直都是在骂声与争吵之中进行，那声音或如万鼓齐缶齐鸣，或如万马奔腾，就连山洞都被震颤地不断抖动着，没有一刻安定下来。

　　“你们蛇族蛮不讲理，这事是我们狼族先发现的，我们狼族先嗅到那杂种的气味，按理说他该归我们狼族所有！”

　　“不行！若不是我们蚁族时刻在地上爬行、打听情报，又怎么能发现那杂种的踪迹？最大的功劳该归我们蚁族，那杂种也该归我们蚁族才是！”

　　“小小蝼蚁也敢来争功，我告诉你，我们鹞族天天在天空中飞行，地面上有什么情况早被我们侦查到了，所以那杂种是我们的！”

　　“说得真好笑，就凭你们也抢得过血族？就算是把那杂种拱手让给血族女王，我也不会让给你这只臭鸟！”

　　“你说什么？你这老鲤鱼也出来凑热闹，我什么时候怕过那老娘们儿？我告诉你，今儿个别说是血族女王了，就是天皇老子来也别从我手里抢走那杂种！”

　　……

　　无休止的争吵不知进行到了何时，两人在藤蔓后捂紧了耳朵，可还是被震得耳膜生疼，心里又惊又骇，差点胆都要被吓破的时候，不知哪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都别吵了！血族女王来了！”

　　此声一出，就像一声警告之音响起，霎时间洞里发怒的、冷笑的，嘲讽的、挑衅的，就连刚前一秒还在明里暗里贬低血族女王的都立刻噤若寒蝉，硕大一个洞穴，一瞬间就只剩下了紧张的空气流动声以及他们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要说：自拍一下，我这铺垫铺得真是长呀么真是长。。。那啥，作者小声道一下歉，这几天状态不好，写出来的文也是越来越不灵，大家凑合着看看就好，有什么砖只管拍，作者来者不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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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2 章



　　此声一出，就像一声警告之音响起，霎时间洞里发怒的、冷笑的，嘲讽的、挑衅的，就连刚前一秒还在明里暗里贬低血族女王的都立刻噤若寒蝉，硕大一个洞穴，一瞬间就只剩下了紧张的空气流动声以及他们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洞里的妖怪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想抬头，又不敢抬。躲在藤蔓后的两个小孩牙齿都不住地格格发抖，耳朵之中除了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就是粗重的呼吸声，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诡异的沉默即将维持一个世纪那么长久的时候，忽然一阵类似鸟的翅膀拍动的声音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嗤嗤嗤——”

　　“嗤嗤嗤——”

　　一种很奇异的震动声，由远及近，由低到高，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了人的心弦，乌鸦嘴和小闷瓜的手心里都冒出了冷汗，感觉嗓子眼被越提越高，越提越高，最后“呼啦！”一声，声音由上方传来，好比在头顶炸响了一个响雷，一时间黑影乱眼，一群接着一群的月下恶魔从顶上那个小小的洞口鱼贯而入。

　　仅仅只是眨眼间的事情，整个洞穴上空就像笼罩了一层厚厚的乌云，黑色的影子盘旋在人们的头顶上，肆意、嚣张的笑声刺得人耳膜发疼，但都只能敢怒不敢言。

　　随着一声尖利的叫声响起，喧嚣渐渐平息，一条条修长的剪影立刻收到了指示似地，纷纷聚拢而来，张大着黑色的翅膀，围拢在洞口投射下的一束月光周围，一张张俊美无俦的面庞之上显现出虔诚地神情，双手交叉放下胸前，像在进行一个祷告。也是在这无声的祷告之中，女王现身了。

　　没有让人不寒而栗的蝙蝠飞舞，也没有毛骨悚然的阴风环绕，不需要任何环境与气氛的烘托，仅仅只是披戴着一抹冷冽的月光，女王就这样轻灵而优雅地出现在了大家的视线之中，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根高大十字形的石柱，由两名血族青年托着，跟随着女王落雁般翩然的身影，一起慢慢降落在中央的巨大平台之上，其他的血族同类也在第一时间飞回到平台之上，收起翅膀，恭敬地侍立于女王的身侧。

　　由于乌鸦嘴和小闷瓜躲避的这个地方正对着中央平台，所以在女王降落之后就能将那张月下的容颜看得一清二楚。

　　典型的浮雕一般深刻的立体五官，金色的卷发像倾泻的瀑布，在地上勾画出一道蜿蜒的曲线，一双有着祖母绿色泽的眼睛，大而深邃，透着犀利的光芒。惨白的肌肤渗透着月光，一张脸就像是凝固了的月泉石，愣是再美丽的五官，都被重重地冰雪封印了起来，散发着丝丝的寒气，叫人不敢直视。

　　但这也丝毫影响不了她身上好比冥河边上的磐石一般的幽然光芒，就连刚才还吓得直哆嗦的小闷瓜偷偷地扫了她一眼，都不禁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赞叹：“哇……”

　　所幸这声音够轻，再加上众人都震慑于血族女王的强大气场，没有人注意到，但也够把乌鸦嘴吓出一身冷汗来了，急忙一把捂住这傻孩子的嘴，下意识地将他覆在身下，生怕被人看到他那瘦小身形。

　　血族女王一出现，原本是静若寒蝉的山洞愣是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到了，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越是在先前叫嚣的人都越是连头都不敢抬，虽然什么状况都没有发生，但只是呆呆站在下方，被血族女王那双祖母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射出的光芒扫射到，都会从头顶开始结上一层冰霜，一路寒到脚底。

　　“把天然带上来。”

　　短短五个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字，无形之中下了一道圣旨，只见那两名抬着十字形石柱的血族青年扑棱着翅膀，将石柱搬到平台的正中央、月光正对的地方，也让地下的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石柱上的人。

　　只见石柱上缠绕着的不是其他，正是通体全黑，又粗又长的毒蛇。用那粗壮的身体将石柱上的人紧紧地缚住，黏滑的身体游弋于那千疮百孔的胴体之上，三角型的头颅上一对绿豆大小的眼睛直直地紧盯着柱子上的人，不住地吐着红信，就像在面对一个鲜美的猎物，在数条毒蛇的紧密缠绕之下，石柱之上的人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

　　可就是这样一张虚弱而苍白的脸上，没有露出过一丝除了冷漠之外的神情来。

　　无论是面对平台之上同族的人带着明显歧视与厌恶的眼神，还是台下那些觊觎着他的牛鬼蛇神们表面上的小心翼翼，却在看向他的目光之中所包含的□裸的贪婪与垂涎，整个人就像一具早已失去了生命的躯壳似地，无论是脸上，还是眼睛里都没有半分的胆怯、忌惮，一对幽蓝色的眸子空洞地望着底下千千万万道足够将自己千刀万剐的视线，就像一个穿行于干涸的大海之中的旅行着，除了龟裂的地表，眼底再也装不下任何有生命的东西。

　　“今天你们齐聚在这里，无非就是为了我族的天然……”

　　女王的声音冷冷地，淡淡地，回荡在洞穴里，却有种魔力让任何一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

　　平时要碰到女王发言，底下的群妖没有一个敢作声，可是今天非常情况，要是再沉默，只怕血族都会把好处都占尽了，所以就算是心里再顾忌，都有人敢大着胆子打断女王的话。

　　“女王这话我不认同，什么叫你们族的天然？如果没记错，你们血族从头到尾都没承认过这杂种是你们族的吧？他爹当年为了一个人类当众受剥离之刑的事可以我们全妖界都见证了的。你们血族是出了名的讲究血统的，自从这杂种出生的那日起，就想方设法想要铲除这个族中的耻辱，追杀了这杂种几百年，怎么一到了现在，一从魔族那里得到消息，都立刻承认这杂种是你们族的了？女王今天可得给大家一个说法，不然不仅我们虎族不服，其他的妖族也都不服。”

　　说话的正是方才那个气焰嚣张的大嗓门，只见此人生得虎背熊腰，足有两米来高，一张脸纯粹野兽没修炼完全的模样，脸上毛都没褪干净，满脸络腮胡子，面目粗狂而狰狞，连说起话来都是虎虎生风，一副十足要吃人的派头。

　　其他的妖族一开始震慑于血族高人一等的势力与实力都没胆子出来反对，眼看着肥肉就要被人白白抢走，如今见虎族首领站出来说话了，一下就像鼓足了气一样，都纷纷跑出来赞同。

　　“就是就是，你们血族出尔反尔，我们鼠族不服！”

　　“对！我们狐族也不服！”

　　“我们狼族也不服！”

　　看到自己被身后的妖族簇拥的感觉让虎族首领自我感觉十分良好，一下腰板都挺直了，底气也足了，面对血族女王冰冻得死人的眼神也都开始飘飘然了，指着石柱上空壳般的天然大声说道：“是啊，女王，你今天要是没法说清楚，那他可得归我们所有了。他爹是个叛徒，他娘又是个人类贱种，这样的杂种留着也是我们妖界的耻辱，不如今天就由我们虎族替天行道，为妖界除这一大害吧！”

　　还没等周围一群妖怪从状况中反应过来，识破他的诡计，虎族首领就先迫不及待地撩起袖子，一跃上了平台，闪电般飞奔到石柱前，刚想伸出骨节捏得“咔咔”乱响的手掌掐上那孽种的脖子，却意外地地被一道目光慑地僵在了那里。

　　只见片刻之前还是眼神空洞、如同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般的人不知何时双眼已经猛然全睁，一双蓝色的眼睛里精光大作，死死地盯着眼前虎族首领的脸，眼里像隐藏着数千把冰刀，一时齐发，简直要活脱脱撕落他的一层脸皮，光是那眼里凌烈的煞气与杀机，就够叫那么一个彪悍大汉活活怔立当场了。

　　被那可怕的眼神瞪视着愣了好几秒，这才注意到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像个傻子似站在原地，这下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让一向要面子地虎族首领又窘又气，也顾不上那冰尖似地锋利眼神了，直接一把掐住那柱子上的人的脖颈，使劲全力死死扼着，一边恶狠狠地骂道：“看什么看？你爹是个叛徒，你娘是个贱种，我骂错了吗？你是他们生的，人不人，妖不妖，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是的杂种！我告诉你，今天能死在我的手上，算是你八辈子的荣幸！”

　　许是料想这杂种落在自己手里也没法挣脱，那虎族首领只管死命地扼着，想早点把那双看得自己发寒的眼睛的主人掐死，自己也算解脱了，没料到这杂种竟还有如此顽强的意志力，硬生生地从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虎腕之中挣脱开来，在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一点一点松开的目光之下又迅速地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啊！！！——”

　　霎那间，痛苦而凄厉的虎吼回荡在了宽广的洞穴之中，其叫声之凄惨及震撼叫洞穴上方的石头都受不住颤抖而掉落了下来，乌鸦嘴和小闷瓜两个普通人类小孩连掩耳朵的机会都没有就差点被双双震晕过去，直到这喊声过去了好久，都还听得见回音不断地在山谷之中徘徊，持续了很久、很久。

　　“啊！！救命！！！快来救我！！！”

　　锋利的獠牙深深地刺入血肉之中，被狠狠地撕扯、噬咬，怎么都无法挣脱，后来虎族的人见到首领受难连忙上来连拖带拽、对着石柱上的人拳打脚踢，就算缠绕在石柱上的毒蛇感应到内心的杀孽，不住地用那尖尖的毒牙刺入天然的身体，在本就遍体鳞伤的身体上印下一个又一个伤痕也都没办法将那人的恨意减退一分一毫。

　　钻心噬骨的疼痛，如同那冷酷而决绝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虎族首领，也盯着所有嘲笑他、觊觎着他的人，那一张张丑恶的脸庞，无不在这包含着无尽仇恨的目光之下露出心虚与胆寒来。

　　最后还是在毒蛇啃咬以及虎族人雨点般的拳脚之下，过了许久，那人的獠牙开始一点点松动了，用尽了所有的力，才总算将手抽了出来，虎族首领痛地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嗷嗷”直叫，而天然的脸上挂满了虚脱的汗水，一张俊美的脸此刻遍布青紫的淤痕，脸上、身上满是全是虎族首领的鲜血。

　　即便如此，那眼里的杀机与恨意却没有丝毫地平息，将嘴里那块活活从虎族首领手上撕扯下来的血肉鄙夷地吐在了地上，此刻的他，看上去比地狱里来的修罗还要恐怖。

　　经过了那么一系列变动，全场先是静默许久，随后哗然，妖族一下炸锅了，看到虎族的人竟然敢如此卑劣，趁人不注意就贸然上去抢猎物，始作俑者，底下的人也像打了一剂强心剂，一时间，什么血族，什么害怕都抛到脑后了，看到别人都向前冲于是也都跟着争先恐后地向前冲，生怕着块肥肉会被别人抢了先。

　　“他是我们狐族的！”

　　“胡说！是我们熊族的！”

　　“放屁！明明是我们蚁族的！”

　　一时间，整个山洞乱成一团，闷头往前冲的被冲得跟前面的绊住了脚，两方开始厮打，冲在后头的想方设法去绊别人的脚，却被更后头的闷头一棒，未进化完全的山精野兽的本性在这一方山洞里表现地一览无遗，用牙齿啃的有，用身上的刺扎的有，用爪子拍的有，在这里上演了一场原始而又凶残的困兽之斗。鸟的凄鸣，野兽的哀吼，比交响曲还要激烈，羽毛、兽毛、残肢断臂乱飞，时不时还有妖怪的头颅或滚热的鲜血溅到身上。

　　胆小的小闷瓜惊魂未定地尖叫起来，自诩胆大的乌鸦嘴也只有被吓呆、失神呆坐在一边的份，这场原始的争斗带给这两个孩子的，就远远不只震撼那么简单了。

　　所有人都想得到猎物，又怕别的人会先自己一步得到猎物，宁愿断手断脚往前冲也不愿意联合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这也是进化之后与进化之前的区别。

　　惨叫与厮杀持续了有万亿年那么久，久到沉默到此时的血族女王唇边都显示出了不耐烦的意味，等到山谷之中撕咬地差不多了，死的死透了，活着的也都只剩下一口气在那儿苟延残喘了，女王一个眼神示意下去，久久恭立在旁的血族们立刻会意，倾巢出动，在山谷里盘旋着，用长长的獠牙将所有还站立着、还有一点战斗力的妖物全部撕成两半。一张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上沾满了殷红的鲜血，嚣张而狂妄的笑声在山谷里徘徊不断，仿佛在向那些死不瞑目的，或者已经死了一半、在地上倒气的愚蠢妖物们展示谁才是真正笑到最后的赢家。

　　女王满意地看着地上一片血海，一滴鲜血滴落在白皙的手指上，伸出火红的舌头将它舔去，让白的更像雪，红的更像血。

　　“天然，现在要你选，是选择做个强大的血族，还是选择和这些废物一样躺在地上，任我们宰割？”

　　女王的话语里不再是一贯的毫无起伏，相反，带着一种优越感，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在昭示着天生对于自己纯种血统的骄傲与自负。

　　只可惜，对于现在的天然来说，任何话语在他耳朵里都只是空气，冷眼扫过地上无数妖怪的尸体，有许多在死的时候仍是面目狰狞，两只眼睛大张，望向他的方向，眼睛里还带着可笑的贪婪，那眼神和现在正虎视眈眈望向他的，一步一步向他走近的，他的那些所谓的同类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

　　同类，这是本个世纪以来他听过的最好笑的一个词了。对于有用的人来说，同类的大门永远敞开，而对于像他这样的人，同类的出现只在于现在这种需要一个真正的借口杀掉他的时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然笑了，笑得那样畅快，那样无所顾忌，他觉得他是真正理解了人类这个表情的含义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开怀地笑、肆无忌惮地笑，只要还剩一分力气，就在不停地笑，直到笑得累了，再也笑不动了，一双幽蓝的眼眸里仍旧饱含着慢慢的笑意，自嘲的、讽刺的、冰寒的笑意，看着女王手里拿着一把镶满了黄金与宝石的匕首，向他走来，那眼神看在他脸上，就像在看一只尸体上的蛆虫。

　　“天然，你的生命就由我来了结吧。”

　　轻轻地瞌上眼睛，将满眼讽刺的笑意关闭，或许他该庆幸，像他这样的人，至少还配得上一把镶了黄金与宝石的匕首。

　　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算是对这一生的了结。

　　脑海里回想起爹说过的话“活着就是要尽兴。”，他这辈子尽兴了吗？或许吧。。。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在无知无觉的时候便死去，可惜现在，似乎已经无法做到无知无觉了呢，有了感觉之后的心会痛、还隐隐地不甘。

　　这都是那个人类带给他的感觉……

　　“女王陛下似乎太操之过急了吧。”

　　感受到寒冷的刀尖在胸膛之上游弋的微妙触觉，就在等待着它刺下的那一刹那，耳边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原本不该再有站着的人的洞穴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准确地说，也不知道是人，还是什么其他的妖物，这人浑身包裹在黑衣之中，就连头脸都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和周围的黑暗融合在了一起，如果不是那声沙哑而苍老的声音，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老爷爷……”

　　小闷瓜看到了黑衣人的出现，语气疑惑之中夹带着惊喜，竟然就这样差点脱口而出，多亏了乌鸦嘴即使捂了他的嘴。不过愣愣地看着这忽然而至的黑衣人，乌鸦嘴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了。

　　------

　　


                  第 33 章



　　“你是谁？”

　　冷冷地俯视着底下那名黑衣人，血族女王的声音里充满了碾碎冰块的危险。

　　“魔族特使。”

　　哪怕是被几十双锋利视线无情撕扯之下，黑衣人仍旧保持着原有的冷静与从容，巍然不动，挺立如松。

　　但也就是这短短的、听上去没有四个字，却像一记榔头，重重地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好比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粒石子泛起的一阵涟漪，就在这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场上的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所有站着的，脸上那比大理石还要坚硬的冰霜开始一点一点地破裂，剥落，最后在原有的面具上留下一滩有趣的水渍，青的青，白的白，好不有趣。而所有躺着的，脸上的表情有骇然，有畏惧，但更值得关注的，却是那小小的幸灾乐祸。

　　“魔族特使，你要如何相信你的身份？”

　　女王那双在听到黑衣人自报家门的四个字之后就像上好的宝石裂开一道缺口之后的眼睛微微一敛，唇边勾起了一丝了然而魅惑的微笑，语调上扬，似一柄未出鞘的宝剑，摆好了起势，就等着锋芒毕现的那一瞬间。

　　“没有。我没有任何能证明我身份的证据。”

　　即便是被宝剑端架在喉，黑衣人的声音依然不慌不忙，若是仔细倾听，竟还能在那苍老而沙哑的声线之中抓到一丝轻佻的语调，就是这一抹满不在乎轻佻，让血族女王那双祖母绿般的眼眸之中光华一凛，唇线不自觉地向上抿起，勾出一道冰寒逼人的冰刃来。

　　“那么，魔族特使，你凭什么从我们血族手里带走天然？”

　　面对女王的质问，黑衣人只是轻轻一笑。脸和表情都隐藏在黑暗里，那像是经过了烟熏火燎的炙烤而变得无比沙哑的声线不仅没有使这笑容在这漆黑而空旷的空间里显得一丝一毫的诡异，相反却使着死气沉沉的洞穴也仿佛一下罩上了一层鲜活气息似地，将方才激烈戮战的杀意都挥抹殆尽了。

　　乌鸦嘴和小闷瓜觉得，就连呼吸的空气都不像刚才那样沉滞而森冷了，这也是属于黑衣人的独特魅力吧。

　　一步。两步。三步。

　　在血族女王的冰刃般的微笑，以及所有血族那戒备、虎视眈眈的视线之中黑衣人一步一步走上前，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世是踩在在场众人心里的防备线上，越是落一步，离那根防备线就越是近一步，那视线里的寒意就越是深一分，恰恰就是在双脚都准确无误踩在线上的同时，黑衣人止步了。

　　一夜的喧闹，如今洞外天空已显露鱼肚白，熹微的晨光透过洞口环绕在黑衣人的身上，像罩上了一层虚幻的玻璃罩子。

　　只见他缓缓地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旧旧的、普普通通的木头牌子，下面坠着几根细细的竹管，微风一吹，还会发出不甚动听的“咔咔”声，说是风铃，都嫌简陋，唯一特别的是那牌子上有着一个字，一个遒劲有力、张扬肆意的字。

　　“就凭这个。”

　　此木牌一出，血族女王脸色明显一沉，几个月前就曾将它交付在族里两名青年暗探的手里希望能借此引出天然，没想到后来回来的那名青年说中途遇到夜行者伏击，这木牌也不知去向，如今竟见它又出现在这黑衣人的手中，事有蹊跷，恐怕眼前这人就算不是魔族，也很可能和夜行者有很深的关系。

　　而被缚于石柱上的天然那双黯然无神的双眼都在看到这块木牌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像一泓清水注入到了行将枯竭的树木之中，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摈弃了一切杂物，这世间的一切歧视、丑恶、黑暗、欺骗都已经和他不相干了，眼里、心里就只剩下了这一块旧旧的木牌，以及手持木牌的这个神秘黑衣人。

　　“就凭这块破牌子，你就想带走一个人？我怎么知道你是捡来的还是偷来的？”

　　女王的脸上有着面具一般的诡魅笑容，祖母绿的眼眸里射出的光直勾勾地射在黑衣人的脸上，只是黑衣人的脸都隐藏在了黑暗里，任是如何犀利的视线都无法勘破他脸上的表情是否带着怡然的微笑。

　　“女王此言差矣，别看它只是一块破牌子，在这山里居住了那么久，用它来测试风向、判断天气可是很灵的哦。”

　　女王冷冷地睥睨着他。

　　“那又如何？”

　　将风铃提在手里，使它在微风的拂拭下发出咔咔的声响。

　　“从今天的风速来看，似乎是个晴天呢。”

　　女王仍旧冷冷睨着他，只是不同的是这回的声音里带着的，是比海底的礁石还要冷硬的质感。

　　“那又如何。”

　　黑衣人指了指天上，那个投射进熹微晨光的洞口。

　　“女王殿下，天马上就要亮了，虽然是秋天，不过晴天的太阳也是不容小觑的，要是一飞出去，被晒成青烟可就不好了。”

　　不含任何语气的一句话，却让女王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盯着黑衣人隐藏在黑暗里亮亮的眼睛，冰块被打碎，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就连话音里的阴狠，都像是要把他活生生撕成一万片。

　　“难道我不可以先下去吸干你的血，然后待在这洞里，等到晚上再出去吗？”

　　黑衣人听完又是轻笑一声，拿起悬挂在那木牌之下的其中一个竹管，放在嘴边，轻轻吹出一口气，就只见那竹管的中心就像变魔术一般燃起一个红红的亮点，只比灰烬中的余火耀眼一些，但就是神奇地不会熄灭。

　　之后又伸出两根手指，轻弹几下悬在木牌下方的另一根竹管，只听见两声清脆而中空的“嘟嘟”声。

　　“我在这山里住了几个月，发现这山里除了蝙蝠多，硫磺也不少，平时闲着没事做也会上山挖点，自制炸药玩玩。人是炸不死，石头倒是能炸掉几块。哦，对了，忘了说，这山谷就是平时我做实验的地方，我的所有炸药都埋在这里了，这洞里暗，怕看不清，我特别做了这火折子来照亮，顺便点个火，这根空管子里本来是装硫磺粉和木炭的，用来引燃，结果没想到刚才不小心漏出了点，现在都空了，真是可惜。”

　　无声地看着黑衣人手里的空心竹管，还有现在才注意到的他身后漏了一地，从他脚下一路通到不知何处的一道蜿蜒的导火线，女王的脸上像是笼罩上了一重皑皑白霜，说不清是怒，是笑，声音森冷，比地狱阎罗还要可怖。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就只要带走他，回去献给魔王。”

　　冷眼看着这黑衣人默默吹拂火折子，红色的火苗一明一暗，在渐渐发白的晨光之中散发着格外迷离的光。

　　许久之后，女王笑了，清冷的一声笑声，却是在经过万般骄傲与血族尊严的挫伤之下的妥协下淬炼而成，有毒，比淬上了龙胆的暗器还要杀人于无形。

　　“带走他可以，但是他一旦离开，就必须与血族脱离任何关系，我们血族不需要血统不纯正的杂种，所有血族赐予他的一切，我有权利收回。”

　　女王的话里有阴冷笑意，这是这次无声的交锋之中她唯一的筹码，宁愿他落在魔族手上，也不愿这祸害继续存在败坏血族高贵、纯正的血统。

　　“女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王勾起嘴角，唇齿微张，慢慢地一字一句说出了这唯一的条件。

　　“剥——离——之——刑！”

　　此言一出，整个山谷哗然，无论是躺着的还是站着的，但凡还有一口气的，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剥离之刑，血族之中最残酷的驱逐之刑，将受刑者背上的蝠翼活生生地撕下，失去了蝠翼的人将会逐渐失去血族的特性，身体的体质与习性都会发生巨大改变，被彻底取消血族资格，驱逐于三界之间，不被任何种族所接纳，没有任何可以容身的地方，在身体一天天的衰弱以及饱受驱逐之辱的折磨之中黯然死去。

　　要让一个人受尽折磨，不是让他死，而是让他在活着的时候受尽三界的歧视与侮辱，所到之处，都会被像流浪狗一样追打及羞辱，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痛苦，都是无尽的煎熬，死后魂飞魄散，再也没有转还得余地。

　　“天然，你是我们族中第二个接受剥离之刑的人，第一个，便是你爹，被这个世界唾弃，你爹临死前那段日子想必你比我更了解。

　　叛徒与人类生下的孽种，你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这怪不了任何人，要恨，就恨你的爹娘，恨他们为何自私地生下了你。”

　　蓝色的眼眸幽幽地看向女王那张木偶般一翕一张的双唇。

　　你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

　　小时候那些前来追杀他的人的嘴里都会说这句话，听了几百年，想了几百年，听得都可以出耳茧了。

　　从可以记事开始就跟着爹东奔西跑，每到一处地方，都待不满一个月，不断有追杀他们的人追踪而来，好几次都差点被杀掉，人生之中学到的第一句话，除了“爹”以外，便是这句话。

　　开始的时候年纪小，傻乎乎地问爹是什么意思，每次都会被一向嘻嘻哈哈的爹忽然发飙，揍得头上满是大包，后来稍微大了点，知道爹不喜欢，便不问了。但是不问不代表不会去想，听着一句相同的话几百年，总是会疑惑、会思考。

　　从他很小的时候起，爹的身体就很不好，白天的时候会咳嗽，还会吐血，晚上的时候说梦话还会咕哝背疼，但他总是装作身体很好。

　　每天都装作很有精神地对他啰嗦再啰嗦，每次都要用很大的嗓门装作很有力气地说话，但是都是说着说着后面都会变小声，最后渐渐地听不到声音，说着说着就陷入了睡眠。

　　醒来的时候要是被他发现他在偷偷帮他按摩背部的伤口时还会一本正经地骂他，但没骂几句又会情不自禁地大呼舒服，一会儿指挥他这儿轻点，一会儿指挥他那儿重点。

　　最后几年里，爹总喜欢呆呆地望着他，一望就是一整天，嘴里还不停喃喃自语着：“我要拿你这死小子怎么办呀……等哪天我两腿一伸，你还保不准被人卖到哪儿呢，你说你这个死小子，像谁不好，偏偏像你那个闷葫芦的娘……”

　　爹是很好的爹。

　　脾气坏，嘴巴毒，爱啰嗦，喜欢叫他闷葫芦，小呆瓜，生起气来还会拿藤条抽他，抽完之后又会在他睡觉的时候偷偷帮他敷药，一边敷一边又在那里自言自语：“我要拿你这死小子怎么办呀……”

　　他真的很想爹……

　　“我爹没有错……”

　　是他的错，是他的出生害了爹。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爹没有错！我爹不是叛徒！他才没有被这个世界唾弃，他比你们所有的人都要伟大！”

　　没有料到天然虚弱至此竟还有这力气和女王当面对峙，那一瞬间爆发的凌厉气势震慑了在场所有的人，也包括前一刻还居高临傲的女王在内。

　　冷冷的视线扫过场上所有人的脸，漠然地将他们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像在观看一群动物的表演。

　　那些所谓的同类的眼神由震惊，到狼狈，再回复到往常的歧视，只是歧视之中还夹杂了一丝畏惧，只是从看着一个怪物，变成了看着一个有杀伤力的怪物的变化而已。而那些躺着的、觊觎着他的妖族们，眼睛里头只有忌惮，还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对他们来说，即使得不到，看看血族的笑话也不枉此行了。

　　缓缓地瞌上双眼，将这一切丑态毕露的景象全都关在外面，让眼底只剩下一片无垢的清明。

　　耳朵里传来血族女王恢复高傲态度之后冷冰冰地嗓音：“那你就和你爹一样伟大好了，伟大地被所有人抛弃，伟大地做一辈子流浪狗！”

　　“慢着！”

　　伴随着一个沙哑而焦急的嗓音急切地制止声，一股剧烈到难以想象的痛楚迅速从背部蔓延开来。

　　闷哼一声，死死咬紧牙关，感受着背上的血肉与身体活生生地分离，那冰冷的刀锋毫不留情地切入骨肉里，一厘厘、一寸寸，同那千万道看怪物一样的歧视目光一起，无情地撕扯着他的躯体。

　　淋漓的冷汗从发间沿着发梢滴落地面，落入卑微的尘土里，和殷红的鲜血混在一起，红白分明的骨肉、经络在空气中狰狞地跃入人们的视线，夹杂着一阵又一阵粗钝的“咔——”“咔——”声，纵使再冷情无心的人听在耳朵里都头皮发麻，但是血族天生嗜血的特性让他们在近距离地观赏了这场残酷而华美的剥离仪式之时都不免两眼紧紧焦灼在那锋刃与鲜血的切割口，寂静的洞口响起一声声诡异的口水吞咽声。

　　“啊！！！”

　　眼睁睁地直击这残暴、血腥至极的仪式，让胆小的小闷瓜都忍不住惊叫出声，而此刻，乌鸦嘴也已经失去了再去蒙住他嘴的力气了，除了那鲜血淋漓的场景，耳朵里就只剩下牙关不断颤抖的咯咯声，心几乎就要跳出胸腔，眼睛一眨不眨地圆睁着，已经活活傻掉了。

　　进行了比一夜戮战还要长久的剥离仪式，最后才“噌”地一声匕首回鞘的声音之中最终告一段落。

　　眼看着石柱上的人在无声地隐忍之中失去了意识，黑衣人急忙一步上前将他滑落的身体稳稳地搂入怀中，再看那根石柱之上，除了两端刻入骨髓的抓痕之外，就只剩下毒蛇缠绕着的两片翅膀，那对生长在怀中这人身上几百年的翅膀。

　　“希望魔王喜欢这份礼物，我们告辞了。”

　　最后也不知道那些血族怎么走的，心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耳朵里面只听到“呼啦——”一阵之后，就只余下小闷瓜被方才的惨烈景象吓哭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山谷里回响，再看看而地上那些受伤的妖怪和尸体也都一并不见了，整个山谷就只剩下怀里抱着晕迷的人的黑衣人，还有他们两个从始至终躲在这里吓傻掉的小孩。

　　“早点回家去，睡一觉，忘了这件事吧。”

　　残留在印象里的是那名黑衣人将那昏迷的大哥哥背走之前说的话。

　　回去之后有没有睡一觉他们已经记不清了，他们只知道，这一夜一系列诡谲的事情像个奇幻梦魇，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们都没有忘记这一晚的事。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这一夜的奇幻经历都将成为宝藏，伴随他们一生，至于有没有人相信，这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

　　


                  第 34 章



　　晨光熹微，重重雾霭之中只见一名黑衣人身上背着一个人，急行穿梭于古木老林的身影。

　　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都快流干了，身上的温度比冰块还要冷，唯有紧紧贴住身下人那温热的身体才能汲取一点点的体温。

　　冷……

　　好冷……

　　这是唯一的意识。

　　血族是冷血体质，感觉不到温度，但是如今他已经被剥离了血族的一切特质，体质一时接受不了这剧烈的转变，浑身上下都在冷得直打哆嗦，意识昏昏沉沉地，但是脑海之中的景象与声音却在寒冷的刺激下格外清晰。

　　“你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

　　“你是我们血族的耻辱。”

　　“杀了你，是为我们妖界除害。”

　　……

　　一束束仇恨与鄙夷地视线，还有一声声冰寒的话语，不停地在耳边叫嚣、萦绕，比血液流失的之后躯体的温度还要低上百倍、千倍，让他的心都跟着悄悄结上了冰。

　　他们都想要他死，血族，妖族，魔族，所有的人也包括身下这个人……

　　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伸出獠牙，狠狠地刺入那人的脖颈，锋利的牙齿刺破肌肤，深深地刺入肉里，被剥夺了吸血能力的獠牙无法吸食滚烫的鲜血，只能任由血液充盈在了唇齿之间。原本香甜可口的人血如今只剩下一股铁锈般的浓重血腥味，充塞到鼻腔里，孤注一掷似地，似是要把所有无望的怨与恨全都倾注在这一咬上。

　　残忍而又满足地感受着滚热的血从唇角溢出，蜿蜒到下颚，滴落在山野翠绿的青草之上，青草映衬着点点鲜红，刺伤在眼里，刺痛在心里，深秋微凉的空气之下鲜血之中的热气也被迅速挥发掉了，只剩下黏黏地、湿冷湿冷的腥气，蔓延在口腔里，恍然间，似乎连那可悲的一点点报复的快感都被一并剥夺了。

　　“再闹我就把你扔下去。”

　　被那样死死地咬住脖颈，身下的人也不气、不恼，只是自顾自地朝前急行，踏着地上的落叶步伐都带上了“擦擦”的飞快律动声，那沙哑到完全失却了原来质感的嗓音里不夹带任何感情，纯粹的威胁，比这清晨叶上露珠还要清冷。

　　“我不要你管……”

　　背上的声音即便是已经虚弱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却仍带着三分倔强。

　　地洞里这人一身与黑暗的环境融合在一起的黑衣，头、脸全都隐匿在了漆黑之中，比磨砂纸还要粗糙的音色，只有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仍在煜煜闪着光，这双独特的眼睛，哪怕是混迹在千千万万的人群之中，他也一眼就能认出它来。

　　“闭嘴，省点力气吧，不管你就死定了。”

　　黑衣人的口气有点不耐，还有点焦急。

　　自从离开了北海，这几个月里跟随着蝙蝠的迁移也不知辗转了多少个城市、村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那么疯狂地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是为了什么。

　　一个普通的人类靠着孜孜不倦地寻找着异族的踪迹，线索稀少又不可靠，好几次都要差点放弃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这座山里，在山上上上下下翻了十几天这才找到了那个隐秘的山洞，然后又是探测地形、又是搜索枯肠、又是埋头钻研制作炸药的方法，靠着先前在学校里学的那点可怜巴巴的理论知识，也不知失败了几回，严重的几次甚至连命都要赔上去了。

　　好不容易算到今天是妖族大会召开的日子，早早地就躲在黑漆漆的角落里冷眼旁观，一直到这家伙出场，被束缚在石柱上，遍体鳞伤，脸色白得跟雪一样，当时就花了很久才克制住上前解救下那人的冲动，又耐着性子听着那些妖精无聊的废话、吵架，然后又是那人被侮辱之后的还手、被打，接着又是妖精们的内讧，等到场上的妖精死得差不多了，终于轮到自己上场的时候心里面早已没有先前的冷静自若，满是忐忑与忧心，就怕万一自己的谎言被拆穿，万一血族女王不愿放人，万一太紧张了暴露了人类的身份……

　　越是忐忑就越得装成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来面对血族女王，所幸的是心里预想的万一都没有发生，就在他满心以为可以带走那人的时候，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他受了剥离之刑！！！

　　可恶！简直是可恶！

　　费了那么多的心思，找寻了那么长的时间，难道这人就要在他眼前死去吗？

　　他齐莞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恨不得眼前的山路缩短到只有一步的距离，可是就在这么紧要的关头，背上那人还在断断续续、不知死活地说着：“我不要你管……你和他们那些人都是一样的……你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你们现在高兴了……我被驱逐出了血族，还被驱逐出了三界……我已经不是血族了……我什么都不是了……”

　　听着背上人喃喃如梦呓般的话语，齐莞恨不得找来针线把这人的嘴缝上，这人还要不要命了？都这时候了还跟小孩似地……可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连带着背上的温度也越来越冷，齐莞的心里又是冒火，又是着急，心情不稳定的同时脚下的步子也不留意了，一不小心踩到了地面上的石头。

　　眼看着连带着背上的人抓不牢靠就要跟着一起跌落在地，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齐莞眼明手快急忙垫在那人的身下，硬生生地承受住了那人摔落的重力，在疼得龇牙咧嘴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那个人的情形，连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飞快来到那人的身边，慌忙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虽然齐莞垫在身下承受了大部分的力，但是背上血流不止的伤口直接接触到地面，那刺骨的疼痛仍是让天然眉头紧锁，脸上疼得冷汗直冒，然而，最最主要的不是这个。

　　在混乱之中无意扯落了那块包裹住了全身的黑布，清晨白色的阳光从树林的间隙中射落下来，照射在被瘟疫与毒疮摧残、侵蚀过，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脓疮的脸庞之上，青紫色的疮印，像一条条可怕的毒虫，纵横攀附在那原本光洁的肌肤上。除了那一对黑曜石般清灵透亮的眼睛，在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上再也找不出任何可以辨认得出眼前此人正是沙漠之中那个慧黠少年的痕迹。

　　“你……”

　　齐莞脸上的表情由担忧渐渐转为愕然，因为他在那双幽蓝清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惊讶与难以置信，还有属于自己的、那张丑陋不堪的脸。

　　“啪——！”

　　清脆的一声响声，惊动了树上的飞鸟。

　　“把眼睛闭上！不准看！”

　　最不想被他看到的人，却成了第一个看到的人。

　　惊、羞、怒，各种情绪混杂，让齐莞慌乱到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在那人苍白如雪的脸上重重地掴了一巴掌，就在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就后悔了。但是现在情况容不得他做出其他的动作，惊慌失措地从天然的手中抢过那块黑布，手忙脚乱地往头上裹，可是越是慌乱就越是做不好，笨手笨脚地裹了很久，却都像是在存心跟他作对似地，只会越忙越乱。

　　“叫你别看，你听见没有？！”

　　越是看到那人望向他的眼睛，手上的动作就越是乱上一分，一边恶狠狠地斥责着那个人，一边包着头巾，齐莞觉得现在的他就像一个慌慌张张的小丑，尤其是在那个人无情无绪的视线注视之下，这种感觉就愈发明显。

　　在身上的瘟疫病毒消退之后的那天早晨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样了，那天早晨的阳光格外温暖，撒在脸上让人感觉暖洋洋地，推开房门，走在街道上，所有人的脸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下，就连那一张张脸上的青紫色烂疮都变得没有那么可怖了。

　　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相貌对男孩子来说不算什么，故意让自己不去在意，每天都把心思放在很多其他的事情上，不断地找寻着这个人的踪迹，用单方面的承诺来麻痹着自己。几个月来没有照过镜子，每天都用厚厚的黑布将全身包裹起来，不让别人看到那溃烂的脸和身体，也不让自己看到，习惯性的忽略似乎真的能叫人忘记伤痛。

　　但是，不去想并不代表着他真的不在意，他是个虚伪的人，他很在意，在意地不得了。他害怕别人看到他的脸，尤其是让眼前这个人看到，这重黑纱是属于他的最后的尊严了，可是今天，就连这层最后的尊严都被残忍地当面拆穿了。

　　“求你了……别看了……”

　　听过这少年意气风发的语气，鬼马精灵的语气，任性不让人的语气，却从来没有过像此刻一样低声下气哀求着的语气。

　　少年无力地坐在地上，那块怎么裹都裹不上的黑布被懒懒地丢在一边的地上，那张被狰狞的脓疮覆盖了的脸上表情木然，呆呆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孤独小兽。望着茂密树叶缝中的日光点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都跟着寂然了，萧索的秋风吹拂而过，将声音都带上了一份萧瑟的清寒。

　　“你不过是被一群本就憎恨你的人驱逐了……他们以前讨厌你，现在也讨厌你，你也恨着他们，被这样的人驱逐与否，对你又有什么分别？……

　　像我这样的人才叫傻，我一边害怕，一边偷偷地将他们当成我们的亲人、朋友，可是到头来我才知道，我在心里当成亲人、朋友的那些人他们根本就没拿我当回事……在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遗弃了最渴望温暖的我，独自离去了，就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留给我……

　　你说，被心里不在乎的人抛弃，和被心里在乎的人抛弃，谁比谁亏更大呢？”

　　天然的眼睛望着他，一对眸子里装着少年孤寂的身影，幽蓝幽蓝地，好比不见底的深潭。

　　被在乎的人抛弃的感觉他无法体会，但是从少年的眼睛里可以读出，那一定是比他被不在乎的人驱赶还要难受千倍、百倍……默默地看着这个人类少年，他似乎又明白了寂寞是什么滋味了……

　　鸟也静了，林也幽了，只剩风声呜呜，不知在这山林间徘徊了几许，两个人都默契地保持着这份宁静，这份只属于两个同样落单了的人的宁静。

　　许久之后，重新包好头巾，默然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该是起身的时候了。

　　少年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人的眼睛，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坦然地说：“不早了，我该走了。我不勉强了，要是你不想要它了，可以选择不跟我走。”

　　而地上那人只是默默注视着它片刻，认命般地悠悠阖上双眼，苍白的唇间吐出两个字：“我冷……”

　　少年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人扶起，将他安置在自己的背上，重新穿行在深林之间。

　　紧贴着少年温暖的体温，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起一伏的感觉分外舒服，慢慢地，意识也开始迷离起来，恍惚间，似是那少年沙哑的声音又响起了：“不是血族了又怎样？你从来就不是血族，以后你就和我做一样的人好了，做人可比做那劳什子血族开心多了。反正从此以后你就一个人了，我也一个人了，咱俩在一起，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不再是一个人了……

　　自从爹过世之后，他都一直都是一个人呢，不再是一个人的滋味，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先自拍一记，作者很猥琐地养成了隔日更的习惯，更猥琐地发现日更反而没灵感了，自拍~~小决明子，偶对不起乃~~其实我有无比充裕的条件日更，只是猥琐地养成了这个坏习惯而已，握拳~一定要把这个坏习惯给改掉！要努力！！

　　还有就是庆祝一下字数过10万了，虽然这么点字数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这文从头冷到现在作者自我感觉还是挺不容易的，自己给自己鼓鼓劲，一定要坚持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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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章



　　葱葱拢拢一片翠绿竹林之中座落一间小小竹屋，依山傍水，涓涓细流潺潺流动，山间空翠缭绕，更显得鸟鸣山静，清雅闲适。

　　如果没有竹屋前一名黑衣男子七手八脚把眼前的一切都搞得一团糟的话，这会是个清静安宁的早晨。

　　万年青红漆木芯透骨消各一两二钱外加米酒一斤以文火煎煮一个时辰每日一剂简简单单几行字，却让眼前的黑衣男子从昨夜里头大到现在。

　　人类的这些汤啊药的就是麻烦，什么万年青万年紫，什么文火武火，碗打碎了十几只，药也熬干了好几回，差点将个清幽翠竹小林付之一炬了，眼看着里头那人的情况越来越差，黑衣男子又是气，又是急，暴躁脾气上来真恨不得一脚踹翻了那药炉子，一双好看的眉毛都拧成了疙瘩。

　　该死！早知道煎药那么麻烦，昨晚上飞到山下去偷药的时候就应该顺便把那对吓得屁滚尿流的药店掌柜和伙计一起抓上山来才对！

　　“咳咳……咳咳……”

　　又来了。

　　里头人压抑的咳嗽声让黑衣男子心里一紧，也顾不上一张俊逸的玉面被烟熏得灰头土脸，急忙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端起那煎了半天才煎出来的小半碗黑乎乎的药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一步一步护紧护慢地挪到那屋子里，仿佛这生平的所有小心谨慎都装在这小小一只瓷碗里似地，就生怕撒出个一点半点来。

　　重重轻幔飞舞，翠竹搭成的竹床之上若隐若现一个蜷缩着的白色身影，瘦弱的背影，隐忍的曲线，压抑的咳嗽声，不禁让端着药的天鹜心里一紧。

　　“该喝药了。”

　　端着药碗犹豫着坐到了竹塌边，对这那人的背影声音里是难得的心虚，但一双蓝色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那人瘦削的背影不放，生怕错过了那人的一举一动似地。

　　“不喝。”

　　和之前无数次一样，齐文然音色清冷，虚弱的声音之中是不容妥协的坚定。

　　听到这家伙的回答，天鹜的脸立马黑了一半，忙问道：“为什么不喝？你这身体再不喝药会死的。”

　　“死就死了，不用你关心。”

　　“你……”

　　又是这样，满不在乎，冷冷地拒绝一切对他的关心。

　　他数次爱理不理的态度让天鹜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气血上涌，手指关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但转眼看到床上这人萧瑟的背影，卡到喉咙边的重话也说不出了，相识十多年来，这人的性格他还不清楚么？头一次为了一个人类，竟致使他强迫自己放下盛气，放低语气来说话。

　　“然……这件事是我不对还不成么？你又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

　　这不说倒还好，一说就戳中了齐文然的逆鳞，猛得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煜煜有神，凝睇着他的脸，冷声喝道：“住口！不准你叫我那个字！”

　　被这样一再冷冷地对待，好不容易压制下的怒火也挑起来了，隐忍许久，终是没有抵过心中的火气上涌，“砰！”地一声将药碗往竹案上一放，天鹜紧紧注视着那人，试图在那张比雪还要白的脸上找到一分愧疚或是松懈的神色来，可惜最后以失败告终。

　　“我就爱那样叫你怎么了？我偏爱这样叫你能拦我么？为了你我脾气都忍了那么久，这药还是我花了整整一夜的功夫熬好的，你竟然跟我说你不喝？

　　齐文然，我就不懂了，我究竟哪样对不起你了？你那些卑劣的族人趁我族祭祀的时候围剿也就算了，还有你那个没心没肝的爹，关键时刻把自己亲儿子当肉盾一样使，根本就没管你死活，这样的人你还眼巴巴地拿他们当什么亲人？对你不好的人你拿他们当宝，对你好的人，你却……”

　　你却当根草。

　　满意地看着眼前那虚弱的人脸色越来越白，天鹜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孩子气的畅快之感，但似乎，也不是那么好受。

　　想他堂堂高贵的血族，又何时为了一个区区人类如此挂心过？从小时候和这人第一次相见之后就被这普通的凡人吸引住了似地，明知他是血族的死对头，夜行者家族的继承人，但莫名就是喜欢招惹他，喜欢看他被自己的轻薄语句挑逗得满脸绯红的模样，喜欢看他倔强地看着他，一脸嗔怒地模样。

　　一直以为不过是这只可爱的小猴够特别，牵动了他的心而已，可一直到两天前的夜里，看到突入的一群夜行者队伍之中有他，当时的心情，有愤怒，更多的是被信任的人背叛的失望，直到看到这人眼底煜煜发光的矛盾与身不由己，心里的疑虑就立刻像退潮一样消散了。

　　在奋力拼杀的时候目光时刻追随着那抹纤瘦的白色身影，生怕一个不小心这只笨拙的小猴子就被碰到了、磕到了，那人的每一个不灵活的动作都让他提心吊胆，在这紧张的间隙，他没有注意到，他这□裸的关切的目光被齐家那只老狐狸捕捉到了。虎毒尚且不食子，人的心一旦被利欲熏染，就会变得比毒蛇猛兽、魑魅魍魉还要可怕。

　　被从小信仰着、当成神一样的父亲和亲族卑鄙地当成挟持的肉盾，对他这样一个自小听话、唯祖训是尊的孝子贤孙来说打击是致命的吧？在看到他那双水汽氤氲着的瞳仁之中那深深蔓延开来的绝望，他的心都跟着抽了一下。

　　后来眼睁睁地看着他扑身过来为自己挡下哪致命的一剑，当他表情痛苦、紧闭着双目倒在自己的怀里，当指尖占上他滚热的鲜血，他知道，就在那一刹那，他那颗几百年来波澜不惊的心，就这样彻底消融了。

　　为了他当着所有血族同族的面携带一名人类私逃，不惜背上与人类通奸、背叛族人的骂名，被同族人通缉。

　　为了他压抑自己的暴脾气，三番两次忍受他的冷淡、乖戾。

　　为了他急得快要发疯，煎那个该死的药差点要把林子给烧了，还好好几次煎药煎到手都烫伤了。

　　本来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是生平以来第一次碰到一个值得他心甘情愿去做这些事的人类，为他做了那么多从未尝试过的事，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和冷言冷语。

　　现在看到眼前这人他的言语刺激下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灰白，天鹜的心里有担忧，怕这人重伤未愈受不住，但转念想到这人平日里的可恶，就又觉得让他受受刺激是活该了。

　　“闭嘴！不准你这样说我的族人！要不是你……要不是趁着我伤重你一意要带我离开，逼迫我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我，我又怎会被沦落到被族里逐出？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让我的心里对神一样存在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和家族的信仰在一夜之间破灭，看到我被族里驱赶，看到我众叛亲离的样子你是不是还在幸灾乐祸？你是妖怪，人类对于亲情的重视，被亲人驱逐的滋味，你根本就无法理解……

　　你现在救我又是为了什么？看我可怜的模样消遣吗？对我来说，我宁愿现在立刻死掉，也不接受这样的侮辱！……”

　　被齐文然的话震了一下，先前再大的愤怒、不解，也都融化在这人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了。

　　这家伙一向性子倔强，从不在他面前的示弱的，若不是真的这件事对他的刺激很大，再加上伤口未愈，他也定不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样子来，惨白的脸色，憔悴的神态，一对黑色的眼睛看向他的目光之中有怨、有忿，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心意的无可奈何。

　　头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泫然欲泣的神情，伤病交加万分脆弱之时还扭过头去不让他看到眼中水光的倔强让天鹜心生怜惜，恨不得立刻就上去把眼前这人一把搂进怀里，事实上他也确实在第一时间久这样做了。忽然被揽进了一个霸道的怀抱让齐文然吓了一跳，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忙不迭地用手推拒着他，忿忿地质问着：“你干什么？！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可怜是不是？我才不要你的同情！你走开！”

　　那几乎等同于无力的拳头狠狠捶打在身上也不痛不痒，天鹜又将怀里别扭的人使劲箍了一把，像是要生生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宽大的手掌按在那人瘦骨嶙峋的背部，有力的骨节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掳了两下，这无声的警告与安慰十分有用，立刻就安抚了怀中的齐文然焦躁的情绪。满意地感受着那人渐渐停止了躁动，慢慢伏在了他的肩背上，吃力地喘着气，像只听话的小兽。

　　置身于那人宽厚、炙热的怀抱里，齐文然脑子一阵清楚、一阵迷糊，晕乎乎地，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沉溺在这人难得的温柔里了，可恶，明明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抄起一把匕首往这嚣张的家伙身上捅才对！他害自己被齐家驱赶，他害自己流离失所，不是应该痛恨他才对吗？为什么现在能躺在他的怀里竟会感到那样安心，有种依赖的感觉，听到这人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柔声细语地说着话，竟比置身于云朵之中还要轻飘飘地。

　　“然……我就知道你一定很憎恨我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迫你父亲赶走你，我也知道你现在恨不得一刀捅死我。

　　从小到大，从相识的那一刻开始我们都在斗，不停你追我赶，追了十几年，跑了十几年，今天是第一次我们能够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讲话，我只对你说一句话，然，我爱你……”

　　恍恍惚惚地听到那人在他的耳边说爱他，恍恍惚惚地感觉到冰凉的唇上被那人的滚烫覆盖，那灵活的舌肆无忌惮地在他的口腔中四处游走，攻城略地，舔舐着一切无法逃离的角落。冷清的竹屋之中只剩下两个交缠的身影，一个主动，一个恍然，一夜的旖旎缠绵，点燃了冬夜里的一把热情之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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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章2



　　缠绵过后的竹塌上，一个黑色的身影将一个纤弱的白色身影紧紧搂在怀里，怕药太苦这人喝不下，于是自己先含一口在自己嘴里，将苦涩的药汁用哺喂的方式一口一口喂给怀里的人喝，小心翼翼地用丝绢拭去他嘴边的药渍，轻柔地就像对待一个易碎的娃娃。

　　安心地窝在这人巨大的翅膀围拢成的温暖空间之中，齐文然的意识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深深地倦意侵蚀着他，叫他分不清楚方才的缠绵是梦是真，十几年了，那份从小就怀有的悸动真的就在那人的一句话间就实现了么？

　　黑色的眼眸里有着浓浓的疲倦，还有对未来不可知的担忧。

　　“天……鹜……”

　　“嗯？”

　　温柔地拂拭着怀中人白皙的颈项，那上面的绯红印记是他烙下的图章。

　　“你不应该爱上我……你是妖，我是人，你的族人憎恨我，我的族人憎恨你……人和妖相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我已经爱上你了，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

　　什么你的族人，我的族人，什么人和妖不能相恋，都他妈的滚蛋！

　　以前的我没有意识到我爱你，一旦从我意识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不会放弃！

　　然，除非你不爱我，不然我永远都不会放弃爱你……”

　　越是坚定如磐石的承诺，越是叫齐文然抗拒接受。

　　一个是天性自由的妖族，一个人自小受氏族伦理约束的人类，天鹜的豁达与勇敢是齐文然这一辈子都无法做到的。他越是温柔的对待，对他来说都像是在无形之中施加的压力，把他逼到悬崖的边上，逼着他往下面跳。

　　父亲，族人，人类，血族，爱情……

　　这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累了，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他已经快被这重重的枷锁压得窒息了。

　　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现在只想就这样睡去，再也不要醒来。

　　“不……我不爱你……你放弃我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短短数十年后就落入轮回了……你是寿命无穷无尽的妖，爱上我这样一个短命的人类，不值得……”

　　听着这人的声音在怀里渐渐低下去，为他裹上锦被，随后又轻柔地吻印在床上这人闭阖的双眼之上，认真地、专注地将他眼角的泪珠一一吮去，专注在他半睡半醒之间仍旧愁云密布的脸庞之上。

　　“你会爱上我的。”

　　“不……不会……”

　　“你会爱上我的。”

　　“不会……不会的……”

　　心疼地将齐文然在睡梦之中仍蹙着的眉头抚平，待得怀中的人呼吸绵长再小心而缓慢地将他轻轻放置在竹塌上，替他掖了掖被角，收起翅膀，翻身下床，将屋内唯一一盏蜡烛吹灭，漫漫长夜，只愿床上那人能拥有一个香甜的美梦。

　　打开房门，在临走的前一刻最后深深地望了床上的人一眼，天鹜微微一笑，轻声而又自信地对床上那人说着：“你一定会爱上我的。”

　　……

　　四千多年前，天界与魔界动乱之中魔界君主受到重创，内丹炼魔珠被毁，仅存一缕元神寄宿在魔界炼魔池中。魔界损兵折将，从此以后一蹶不振，从此以后也不再被天界放在眼里了。

　　但妖族的人一直都清楚，经此一役，并没有将魔界的熊熊野心浇灭，为了修补魔君的的内丹，四处抓捕低等魔物冶炼魔珠。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类的行踪开始活跃，渐渐地，人间几乎大半都被囊括到了人类的手里，将与之一同生活的妖族的领地都侵占了，妖族气愤难平，无奈自身又未成气候，于是暗中与魔族联手，将吸取的人类精血与低等小妖投入炼魔池帮助炼魔珠的冶炼。

　　其中，血族是妖族之中的佼佼者，相较于其他劣等妖族而言，无论是血统、身份、还是技能都遥遥领先。但由于是外来种族，再加上黑夜里蛰伏吸食人血的特性让血族显得尤其神秘，行事孤僻、离群、特立独行的性格也让群妖既是嫉妒，又是眼红，一边顾忌他们的实力，一边又不服他们的高高在上的地位，不过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魔族急于拉拢血族的事实，几百年来，也只有血族能够自由穿行于魔界与人界的断层之中。

　　凭借血族之躯进入魔界的缺口，张开蝠翼，穿行于这个阴冷潮湿的空间，没有阳光、雨露，没有生命，有的就只是无边的阴暗。

　　头顶是灰色的天际，脚下是灰色的土地，放眼望去，四周除了灰色，还是灰色，另人胸闷的灰色充斥了所有的感官，在这个没有自然变化、天命轮回，甚至连时间都凝固了的空间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被故意拖长了的呻吟声。

　　那是来自于三界之中最低等的生物的无力低吟，聚集了所有被天道抛弃了的可怜灵魂，化身为魔，在魔道之中痛苦挣扎、让怨恨与戾气在幽闭的空间之中堆积起来，化成漂浮在空中的灰色烟雾，重重峦峦，无形无影，无法触摸得到的恨意，盘拢在心头，给人以沉闷的压抑。

　　在时间静止的彼岸低空飞行了不知道多久，只知道身体也累了，心也累了，相同的灰暗，相同的山峦，就像被困在笼中、失去的自由的鸟儿，都快怀疑是不是飞到了天的尽头。

　　渐渐地魔物的哀鸣声远了，灰色仍是灰色，只是天地之间只余下了一片寂静，来自于初始的寂静，仔细聆听，就连心脏的跳动都在这无声的寂静之中隐匿了。收起翅膀，慢慢降落到地上，脚步踏在地上行进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凭着心里的一股直觉往前走着，拨开层层灰雾，眼前浮现出一条潺潺溪流。

　　只见这溪流直通天际，那最高的地方，眼睛无法看到，脉脉的水势逆向流往天上，无声的水流之下，生长着一种黑色的花朵，花骨朵肥大，零星长在溪水的下方，那黑色的花瓣默然绽放，在这无人到达的地方静静释放着自身妖冶的魅力。

　　找到了，这就是他千辛万苦来到魔界寻找的结果——

　　魔界之花，黑色曼陀罗。

　　传说之中居住着精灵，用鲜血浇灌便能逆天受孕的魔花。

　　小心翼翼地将花摘下，看着那魅惑的花朵在手心里娇柔盛开，天鹜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在这阴霾的天地之间，有如阳光穿破乌云一般新奇，就连那黑色花朵的花瓣，都不自禁地颤动了一下。

　　就是你了，有了你，然就一定会爱上我……

　　“你是谁？你从何处来？”

　　意外地在一片无声之中响起了一个声音，天鹜很是奇怪，但奇就奇在这声音不是产生于外在，说不清楚是在哪里听到，没有音量，也没有声调，莫名其妙地，就在心中有了那样一条讯息，福临心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在吃惊了一下之后，天鹜轻笑一声，又恢复了往常的顽劣。

　　“我是我。我从来处来。”

　　得到这样一个明显调笑的回答，问话的人倒也不恼，沉默了许久，估计是认真思索了好一阵子。就在这沉默的间隙，从黑色的花骨朵上隐隐地显露出一个白色的亮点来，这亮点一点点由暗及亮，小小的一团，先是在天鹜的手心里蹦了两下，然后轻盈地飞到空中，凑到他的脸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是在观察一个陌生又有趣的生物，观察了好一阵子，这才得出一个疑惑的结论。

　　“来处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天鹜“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大概是觉得觉得这小亮点还蛮好玩的，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倒也稀奇。

　　“你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这里什么地方，我就告诉你来处是什么地方。”

　　“好多呀……”

　　小亮点喃喃自语道。

　　被这样“蛮横”地要求着，小亮点也只是单纯地没察觉，反而还将天鹜的问题都细细思考了一遍，原本再他脸旁转来转去的动作都因这巨大的思考量慢慢迟缓下来了，老老实实地重新停回到天鹜的手心上，光点一明一暗地，天鹜都要时刻担心下一刻它是不是就要因为脑力枯竭而黯淡掉了。

　　“这里叫淼川。也是人间的时间汇聚成的流水。

　　我只是这里的一个小魔而已。魔君大人叫我替他守一颗珠子，我都已经记不清在这里守了多久。每天都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给花浇浇水，看着这人间的时间不断地向上逆流，三界的怨气聚集成天上的灰云，从浓转淡，由淡转浓，没有一刻消散。

　　这里的天地形成有多久，我就已经在这里多久了，久到……我都不记得我是谁，叫什么名字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想自拍了~~~本来只想写5000左右的字数，结果番外章也不知道是写上瘾了还是怎么着，竟然一写就给我写出那么多！~这死人的番外章写到现在还没写好，我要抓狂了，不过还好，还有最后三分之一了，看看最后还剩下多少字数吧，如果不多的话明天就补在这章上，如果字数太多，就只好另开新的一章了。总之不会伪更就是了。

　　另，小决明子，提醒一下下，前面一章还补了一点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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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章3



　　这小不点的语气幽然怅惘，天鹜生来自由随性，虽说活了几百年，但在人间一向都是逍遥自在惯了的，从没嫌过命长。

　　今天听到这小不点竟然从这魔界天地初开以来便一直守在这淼川旁了，盘古开天辟地，分出三界，都不知是多少万亿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的祖宗都光着屁股到处跑的人猿吧？想这小魔万亿年来都孤孤单单地守在这时间之溪边看着这水不断逆流，一定冷清得很，所幸这魔界没有时间的流动，这小不点也感觉不到数亿年的时间流逝吧？

　　抿了抿唇，天鹜思索了一阵子，搜索枯肠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字眼，最后灵光一闪，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情景——

　　许多年前的一天夜里，他躺在齐家房顶上一边悠然自得地跷着腿一边津津有味地看文然小子背功课，那月下的人儿一袭白衫，几年前的那冒失小猴子已经初显出温雅超脱之气来，静静深夜里那略带稚气的声音愈加清越动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流从之，宛如水中央。”

　　大段大段繁琐诗词听得无聊，爱惹事的心思又起了，故意捡了颗小石子往院里正用功的人头上一丢，口吻轻佻道：“文然小猴儿，别只管你一个人背得开心啊，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什么‘速回’、‘速流’，都是什么意思啊？”

　　要碰到还是几年前双方还是小毛孩子的时候这小猴儿一早蹿上房顶来收拾他了，可现在小猴儿受了几年诗书熏陶，被灌以要“宽容”“忍人之所不能忍”的思想，宽容之后的结果就是小猴儿憋红了一张脸，恨恨朝他丢了个大白眼，随后又开始了拿腔拿调的掉书袋：“溯者，逆也，逆流而上曰溯洄。人类文字博大精深，你这粗俗的妖怪是不会懂的。”

　　当时还啧啧可惜了一番这小猴儿被那士大夫的酸臭思想熏得都没以前那么可爱了，没想到关键时刻还真能靠得上。

　　看这小不点着实可怜，天鹜低头假装思索了一番，便也开始学着那小猴儿的样子装模作样掉起书袋来：“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不记得就不记得了，现取就是了。这条溪流叫淼川，这水又是逆流而上的，溯者，逆也。

　　你干脆就叫……溯淼好了！”

　　“溯……淼……？”

　　那小不点听了这名字，先是喃喃地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语气空灵，随后又怯怯地，不太自信似地问了一句：“我以后就叫溯淼了吗？”

　　“当然！你以后就叫溯淼好了！”

　　天鹜显然是对自己起名字的功夫很是自信，大手一挥，圣旨一下，颇有指点江山的风范。

　　“嘻嘻，我有名字了，我叫溯淼，以后我就叫溯淼了！”

　　小不点得了个名字便如获至宝，小小的身体光点越来越亮，在天鹜的周围跳来跳去，欢快地蹦跶了好一阵子，忽然一下停住了，像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飘啊飘啊飘到天鹜的眼前，有点不悦地提醒道：“我都回答了你的所有的问题了，你还没告诉我来处是什么地方呢？”

　　被这么一提醒，天鹜爽朗一笑，也什么遮遮掩掩的意思了。

　　“来处就是人间，我从人间来。”

　　一听到人间二字，小不点立刻安静了，像听到什么稀奇玩意儿似地，盯着天鹜一张俊脸看了又看，间或还发出“咦？”“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啊。”等声音，看得天鹜头上青筋突了又突，这才好奇地问出了心里想问的问题：“你真的是从人间来的吗？人间是怎样的地方？人间也和这里一样的颜色吗？”

　　看来这小不点对人间的事物真的很感兴趣，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看在得到了魔花心情不错的份上，天鹜难得好脾气地一一回答：“人间可不像这里一天到晚灰蒙蒙、阴沉沉的。人间有五颜六色的花灯，到处都是集市和花船，人间还有香甜的人血，当然了，肚子不饿的时候人间的雪花酥、桂花糕的味道更好，最主要的是，人间还有有趣的人类！”

　　“有趣的人类？”

　　小不点的语气之中夹杂着疑惑：“人类是很有趣的生物吗？他们都长什么样？”

　　被问到擅长的问题了，天鹜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副画面来——月下的竹林里，幽幽站立着一抹纤白的身影，手持一支碧绿竹笛，气质如月之皎洁，如竹之清隽。

　　不自觉地，就连语气都变得虚幻而温暖起来。

　　“别看他长得不怎么样，人也呆呆笨笨地，又固执，又脆弱，寿命也短，但是我就喜欢看他被我气得脸鼓鼓地，像只小包子的模样。

　　我活了几百年，血族、人类见过无数，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一颦一笑都能牵动我的心。但他嗔怒的表情、倔强的表情、隐忍的表情，每一副都比这魔花还要迷惑人。

　　人类么……是一种既有趣、同时又叫人头疼的生物。但越是头疼，就越是甘之如饴。

　　我天鹜平生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有过牵绊，但今天若是栽在他的手里，就算只能得到一天半日的相伴时间，哪怕明天就灰飞烟灭，也不枉虚度此生了！”

　　有这样的生物么？

　　小不点沉默了……

　　他记不清楚自己待在这里有多久了，随着宇宙的诞生而诞生，在这灰暗的空间里等啊等，等啊等，直到有一天等到了魔君的到来，魔君指派他来把手这炼魔池，日复一日守着这淼川，有时候忍不住就会想，连时之溪水都情愿溯流而上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看眼前这人的表情里满是骄傲与自得，虽然听他的话语里形容得那个人类不怎么样的样子，但他一定是自豪能遇见他的吧？

　　不知道，等到他也遇见这个头疼，又甘之如饴的人，会是什么时候呢……

　　“哪……人类，是不是这样样子的？”

　　还没等天鹜反应过来，就听见“咻——”地一声，眼前的小不点不见了，随之出现在眼前的人，足足叫他傻眼了好一阵子！

　　只见眼前这人一身朴素的月白衣衫，一头乌丝未束发冠，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手持一支碧绿竹笛，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笑意吟吟地望向他。

　　这不正是方才他脑中幻想出的文然小猴儿吗？！

　　“你……你怎么会我脑海里想的模样？！”

　　“嘻嘻，因为我是溯淼呀，你脑子里想什么，我就能变成什么。”

　　这本事，倒真是不错……

　　啧啧称奇了一阵，又将眼前这斯文秀气的白衣少年上下打量一番，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不像他。”

　　“为什么？可我变出来的样子是和你脑海里面一模一样的呀。”

　　溯淼疑惑地抓了抓脑袋，这法术明明就是这么变的呀，难道是他记错了？

　　天鹜摇摇头，说：“我认识他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对我笑过，除了被气到脸红、闹别扭、发脾气、哭，他就没有对我露出过其他表情，要他对我笑，除非海枯石烂。另外，别看他表面斯文，其实是只小泼猴来着，他要有你一半乖巧，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见眼前与家里那只小猴儿一模一样的溯淼仍是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天鹜只是翘了翘唇角。

　　出来的时间不短了，不知道家里那只小猴儿醒来了没有？要是醒来之后没有看到他，那小猴儿是会暗自庆幸总算摆脱他这个魔鬼呢，还是在自怨自艾这下连他这个罪魁祸首都抛弃他了呢？

　　想到这里，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看到他拿着黑色曼陀罗一步步走向淼川的身影，溯淼惊异地叫了出来：“你要去哪里？你要从淼川回人界吗？”

　　天鹜耸了耸肩：“魔界是出了名的只进不出，现在除了这里，你还要我从哪里出去？”

　　“可是……可是淼川是时间之溪，时间的洪流是能吞噬一切生灵的，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吞没的……

　　你不要进去了，就留在这里不好么？这里虽然没有人间的热闹、有趣，但是没有时间，永远待在这里，也不会死。”

　　溯淼担忧地看着天鹜站在淼川旁的身影，他是他那么久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从人间来的人，也是与他交谈最多的人，他还没来得及问他更多人间有关的事情，如果他就这么消失在淼川里，他想他会不开心很长一段时间的……

　　可是显然，溯淼的话对天鹜没有一点吸引力，他只是哂笑一声，说：“在这里待到天地毁灭，与他在一起一天就消失，我宁愿选择后者。”

　　他的话，不是现在的溯淼能够理解的，仍在努力试图做着最后的劝说：“我和你心中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你把我当成他，陪我留在这里，不可以吗？”

　　溯淼是个未经世事的，自是不晓得自己说的话有多可笑，天鹜听了便开始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豪迈奔放，不加掩饰，若是这里有山川，连山川都要震动了。

　　最后看了看怔忪迷惑的溯淼一眼，对他抛下一句：“小不点，等你什么时候长大了，碰上了那个叫你既头疼又甘之如饴的家伙就明白了。真正爱一个人，爱的是他的灵魂，形貌再像，都只是皮囊一副，形似而神不似，又有什么意思呢？”

　　话语一毕，便狂笑着一跃而入了那湍湍淼川之中，只余下一个溯淼，愣愣地着望着那湍急的流水迅速淹没了他的身影。

　　逆流而上的溪水尽头，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

　　淼川，人世的时间之溪，确实是个不同凡响的地方。

　　人界形成之初，万物复苏之始，历经的沧桑岁月汇聚而成的溪流，永无止尽，一下就被吸进了岁月的流水之中。

　　乱世枭雄、王侯将相，无尽的野心、杀戮、战乱，到头来都抵不过时间的流水无情流过，乌飞兔走，王朝兴替，终究都成了时间的洪流中的小小沙砾，流水一冲，便杳无踪迹。

　　溪流溯流向上的阻力有多大，身处在其中的人的压力就有多大，身体与心灵跟随着流水的步伐经历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事更新，天上的云卷云舒，地下的人来人去，被亿万年来滚滚不息的洪流冲噬着身心，若不是在滔滔水流之中强定心神，脑子里、心里都坚定着一个想法：再坚持，马上就可以见到了。

　　凭借着血族躯体的强大潜能与坚硬的心智挨过一次又一次的冲击，最后终于在淼川在人间的井喷之处被狠狠摔落在地。

　　疼……累……

　　身心都像是跟着一起经过了万年的剥蚀，无力地倒在地上，靠着心中的一缕信念强撑着支起身体。

　　“天鹜，敌我交锋时刻私自带着一名人类逃离，背叛全族，你认不认罪？”

　　勉力站起身来，看向眼前黑压压的一片，这些名义上的自己的同族，天鹜淡淡一笑。

　　“我认罪。”

　　“那你打算用什么来抵罪？”

　　“用这个。”

　　“嚓——！”

　　“嚓——！”

　　果断地撕下自己的两片翅膀，不带一点犹豫。

　　鲜血淋漓，撕心裂肺的痛楚即刻袭来，都没有在他冷峻的脸庞之上表现出一丝一毫。

　　“无谓的血统与身份，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

　　下雨了。

　　冰凉的雨滴落在沉重的躯体之上，似是在唤起他最后的神智。拖着伤重的躯体、带着一路蜿蜒的血迹爬过一座又一座的高山，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再坚持，马上就要见到他了。

　　熟悉的竹林，熟悉的竹屋，屋前有抹月白色的身影焦急地站在雨里，哪怕相隔尚远，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人脸上不安又落寞的表情。

　　那双黯淡的眼睛，在看到拖着残破身躯出现在雨里的他的一刹那，亮了起来。

　　隔着重重雨帘，他看到了他。

　　……

　　作者有话要说：先呼出一口气先，番外章总算写完了，字数大大超出我的预计了，我真想自拍了~~真想善意地提醒一下别的亲，其实不看番外章，直接跳去看下面的内容也没关系，其实我还希望大家表看番外章打乱思路呢，汗。。。我这啥畸形心理啊。。。

　　下面总算可以继续开始小天小齐还有龙傻的故事了~~~

　　我先飘下去喘口气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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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8 章



　　自那次树林对话之后，安静地伏在齐莞温暖的背上，安详地感受着初升的阳光穿过层层树木照射在脸上、身上，温暖了这世间的万物，却无法温暖他身上一波波袭来的寒冷。

　　天然感觉到脑子昏昏沉沉地，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机内的机能急速紊乱，背上的伤口无法愈合，伤口感染，失血过多，再加上现在的体质无法适应血族的冷血体质，浑身酸软无力。习惯了几百年来血族没有感觉的轻盈身体，头一次发现肉体凡胎是如此地沉重、凝滞，原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挽留不了也无力挽留渐渐流逝的体力。

　　他这次是真的累了，身体累，心更累。

　　如果，真的能这样永远睡去就好了……

　　在沉沉睡去的这段时间里，天然感到自己一直身处在一个阴冷潮湿的枯井之中，被剥离了翅膀的身体比泥胚塑像还要沉重，井下潮冷的积水浸泡着虚弱的身体，整个身躯冰冷到麻木。眼前、意识里只剩下一片空落与荒凉，在黑暗的夜里自由飞行了几百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这无垠的黑暗是那样地叫人窒息，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一点点蚕食着他剩余的意志与生命。

　　死亡这个词，对拥有漫长生命的妖族来说太过陌生，可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却发现无论是曾经强大的妖族，还是弱小的人类，都是一样的无力。

　　“爹……救我……”

　　“爹……”

　　迷迷糊糊之间一直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徘徊，忽远忽近，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孤单与无助。

　　“我在你的身边。”

　　不知从何时开始，身上被一份融融的暖意包围着，由身到心，由外到内，周边的冰霜消融掉。阴冷的井里照进了和煦的阳光，阴霾消散了，黑暗退却了，阳光温柔地拥抱这他这个曾经专属于黑暗的生灵。沉寂了数百年的感官在这一刹那复苏了，卸下肌肤与心脏上封印着的层层冰雪，用所有的心神来回应这这份出现在生命中的第一份温暖，伸出双手想要紧紧抓住，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就会溜走了，就像他生命中那份遥远的亲情一般，像水沫一样美丽而易碎。

　　“……爹……？”

　　紧紧拥着他的怀抱温柔而坚毅，和印象中爹的怀抱完全不一样，是来自于一个人类少年的稚嫩而青涩的承诺。

　　“天然，我是齐莞。我答应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齐……莞……？”

　　“我在。”

　　“齐莞……”

　　……

　　从漫长的昏睡之中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幅画面，便是那少年静静地倚靠在背光处的背影，这天的阳光格外充足，空气也异常新鲜，和煦的清风吹动了房檐上的“然”字风铃，发出动听的声响。

　　似是心有灵犀的感应，少年缓缓地转过了身体，卸去了所有遮盖的黑布，逆光之中的脸颊看不见毒疮侵蚀的痕迹，晕染着光华，比从未破损过的瓷娃娃还要透亮。单薄的身躯被阳光充盈着，一对漆黑的眸子映照着清晨的曦光，散发着坚毅的神采。

　　“天然，我把蒙在脸上的黑布摘掉了，你也和我一起，把蒙在你心上的黑布摘掉。我们以后在一起，不要管任何人、任何事，只有我们两个人，快快乐乐、自由自在地活着，好不好？”

　　在阳光照到眼睛的那一刹那，天然发现眼前的少年比以前成熟了。

　　沙漠里的齐莞时而刁钻、时而任性，会孩子气地和龙煜纠缠不休，也会时不时地来挑逗他说话，可无论他的表情是笑还是怒，那双眼睛里永远都是一片寂静的灰暗。

　　在即将被死亡吞没的那一刻，这少年眼睛里的漠然与解脱更是叫他这个活了几百年的妖都微微一愣。对于原本就寿命短暂的人类来说，生命不是更加值得珍惜吗？二十几年的短暂生命，真的甘心就这样倏然逝去吗？

　　但这次相见，显然不同了，在没有他参与的这三个月里，不知这少年经历了什么，改变了什么，那双孤寂的眼睛里重新注入了熠熠的光采，原本漆黑如点墨的眸子更显清澈透亮，直直地面对着他眼神中透出的勇敢与坚持，让天然的心都不免咯噔跳了一下。

　　清晨的阳光容易晃得人眼晕，往往一个不注意就不由自主了，但天然不想。

　　昏睡了许久，但他的脑袋仍是清醒的，理智在提醒着他，注定与黑夜同行的人，不要轻易对阳光许下承诺。

　　不经意地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微弱的话语像是一声轻叹。

　　“我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剥离之后的反噬，会一天比一天衰竭下去，过不了多久，可能一年，也可能两年，就会消失了。从这个世界烟消云散，找不到一丝存在过的痕迹，时间一久，连记忆都会变得模糊、虚假起来。

　　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是没有未来的。”

　　人类的寿命虽然短暂，但至少有轮回转世，一世接着一世，天道无尽，人世便无尽，妖族的道行是靠着吸取山水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在天地自然中幻化而成，生之于自然，灭之于自然，拥有无尽的寿命，可一旦死去，便是真正地消失了，上天入地也遍寻不着了。

　　“不会的。”

　　诧异地看向齐莞所在的方向，却在没来得及反应之时忽然背上一热，那原来创伤未愈的背部覆上了一个温热的躯体，感受着那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背上的伤口，温热的皮肤轻轻贴合在他的背上，他的手臂搭在他的腰间，就这样细致却又小心地，将他冰冷的身体圈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与昏迷中同样温暖的怀抱，在这个阳光充足的清晨，这个异常温柔的怀抱显得那么地不真实，连带着他声音中的温柔与认真，都显得虚幻而空灵起来：“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消失的！用尽我的一切办法，我都会让你好起来的，不会消失，更不会在没有享受到快乐的日子之前就消失……

　　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不好？”

　　面对齐莞柔声的誓言，天然只是沉默。

　　至少在这个时候，他给不了，也给不起任何承诺。

　　在被清晨阳光充盈了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室了然的静默，以及两抹安静享受着拥抱的温暖很久、很久的背影。

　　……

　　在之后的日子里，就只剩下了被齐莞带着东奔西走的记忆。

　　背上的伤口仍旧持续不停地恶化，失去了免疫力的身体很容易感染病毒，大病小病不断，经常醒醒睡睡，清醒的日子一天少似一天。

　　齐莞比想象中的更有恒心，相比较沙漠里那个爱逗他说话的少年，他变得沉默寡言，很少听到他说话。但尽管如此，天然还是知道，齐莞真的如他所言，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阻止他的消失。

　　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到他的身影，在他从昏迷中恢复短暂清醒的时候，看到的要不就是一室的寂静，要不就是他忙前忙后的忙碌身影，忙到甚至都没有时间跟他说话，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仍旧和先前一样几乎没有交流。只有在他半睡半醒之间被齐莞轻轻抱起，一勺一勺悉心地喂送药汁的时候可以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来判断他今天又去了哪里。

　　有时候是带着淡淡松香的初升阳光的味道，有时候是散发着朝露湿气的新泥味，有时候是夹带着青草气息的淡淡雨水味。药汁的味道也天天都不同，有生长在山巅的冰晶木莲，有只在夜半时分盛开的幽坛花，也有只在妖族领地才生长的食人花，也不知道他又是用什么方法从妖族手里换到的。

　　只要他的病情没有一日好转，他的药就没有停过一天。即便如此，也没有能够阻止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的事实，直到有一次，他从一次昏迷中醒来，醒来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齐莞那双阴影浓重的血红色疲惫双眼。勾了勾唇角，沙哑着嗓子问出第一句话：“我睡了多久了？”

　　仔细地看着他的双眼，许久之后，如释重负地长长叹了口气，双眼带着无尽的疲惫，齐莞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很久了。”

　　正是这句淡淡的回答之后，齐莞就不再继续到处收集药材了。

　　下次醒来的时候，天然发现自己正在少年的背上，被他用稚嫩的背背着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高山，穿行于各个人类的城镇，到处寻求着治病的方法。到处求医问药，顾不上那张被毒疮覆盖着的脸引得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齐莞满怀恒心，一次次的希望换来一次次的失望，这也丝毫无法影响他继续四处奔波。

　　记不清走了多久，走了多少个城镇，天然只记得每次醒来的时候身处的城市都不相同，只有身下这个少年孱弱的身躯每次都相同。那略显稚嫩的肩背并不宽厚，天然好几次都怀疑会不会把它给压垮了。就在他朦朦胧胧之间也记不得是第几次这样怀疑的时候，依稀之中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你朋友的病很奇怪，我们医院是没办法治了。背部伤口溃烂到这程度，再加上体内的血液流失了那么多，心跳呼吸都微弱到几乎没有，换普通人早死了，劝小兄弟你还是早点接受现实，让你这朋友少受点罪、安心去吧。他这病啊，平常人治不了，我看，也就那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能救他了。”

　　“海上仙山？”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尤其是在遭受了一次次的挫折之下，听到这话里的关键词，齐莞的话音中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激动。

　　“对啊，你快走吧，他的病大罗神仙都难救了。后面还有很多人排队等看病呢，快走吧快走吧。”

　　“海上仙山……”

　　在有一次陷入昏迷之前，天然听到从齐莞的口中传来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意外地，从那人的话音里听到了一丝怅惘，还有一丝无法逃离的宿命感。

　　当天夜里，齐莞租下了一艘小船出海。

　　天然身体很冷，随着海水的荡漾浮浮沉沉，朦胧中，齐莞一直紧紧地抱着他，一刻都没有松开过手，身体的机能已经全面崩溃，吃不下任何东西，每天只能靠齐莞割破自己的手腕哺喂鲜血为生。嘴里满是他滚热的鲜血，腥甜腥甜地，一股涩涩的铁锈味，含在嘴里苦苦地，吞下去，一路苦到心里。

　　日日夜夜被齐莞稚嫩的怀抱紧紧环抱着，耳边不时地传里他或温柔或孩子气的喃喃自语。

　　“等到了仙山，你的病能好了，一定会好的，我保证……”

　　“哪，我们约定好了，现在是我保护你，将来等你病好了，就换你保护我哦。”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你了，所以，你休想再离开我的身边……”

　　……

　　一直不停地念，不停地念，耳朵旁从没有停止过他的声音。有好几次，天然都试图睁开眼睛，去阻止少年不间断的念叨，但都失败了。

　　在他认为他有资格对齐莞的话做出回应之前，他只能以沉默来代替所有的回答，但是沉默越久，就越是迷惘。齐莞的温暖怀抱与温柔话语就像一剂慢性毒药，在日深弥久的相处之中一步步入侵他的肺腑、心脏，当他察觉的时候，已经毒入心肺，再难医治了。

　　经历了几百年的孤独，第一次面对他人的主动示好，让他习惯性地想要退缩、逃离，就和走出沙漠那次一样。只是那时的他仍是一个血族，虽然落魄，至少来去自如，如今身份与境遇的变化让他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心绪被拨乱的感觉让他很不自在，如果可以，来场意外让他可以逃离就好了。

　　事实就是那么巧，希望意外来临，意外就真的来了。当他们乘坐的小船被巨浪掀翻，船体被重重击碎，两个人被卷进汹涌海水里的时候，天然的心里竟意外地松了口气。

　　他已经太累了，无法再承受再一次被抛弃的滋味了。

　　淡然地对着仍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在风雨里做着最后挣扎的少年笑了笑，轻轻说着，声音虚弱接近于自言自语：“放手吧，别管我了，你自己一个人，逃出去的机会更大一点。”

　　齐莞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从表情也看得到不是什么好话，滔天巨浪里，少年的声音在浪涛里浮浮沉沉，但仍是清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别说傻话了！我答应过你，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知道什么叫永远吗？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开你的手！”

　　海浪无情地拍打着他们的身体，感受着冰冷的海水之中手心仅剩的那一点温暖，听着少年决绝的话语，心里像忽然照进了一缕光亮，豁然开朗了起来。

　　在经历了心里的片刻震惊之后，天然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无奈，又纵容的叹息，转眼消失在海浪里。

　　反手紧紧扣住了对方的手，在被彻底吞没的前一刻，两人互相感应到了对方的温度，在惊涛骇浪之中艰难对视着，久久，直到海水没顶的那一刻，也再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摊手，摊上这么个变态学校，网络端口要等到十三号才开通，我这一个星期在宿舍里面，眼巴巴对着个电脑，又不能上网，要有多无聊，就有多无聊。所幸周末可以回家，不然杀人的心都培养出来了~~~

　　PS：我发现我台词很无能啊，写的句子都那么苍白无力地，看看人家写的句子，一句句，多优美，多经典，再看看我自己的，那叫一个惨不忍睹，捂脸，看都不敢回头看了。。。

　　又PS：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一章动辄4000+的坏毛病捏？存稿都超级难存，我自己都快抓狂了，我一定要缩短篇幅啊！！大吼！缩短篇幅！！！~~~~~

　　又又PS：各位姐们儿，我现在用的是移动WLAN上网才发了这章，每上一分钟都是钱啊钱！~~肉痛啊！~~不烧钱了，赶紧把要说的说完了就遁了，提醒一小下，下次更新应该是周五或周六，我回到家有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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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9 章



　　好黑，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在哪里？

　　意识之中只剩下最后狂风暴雨之中小船破裂，落入大海之中的情景。

　　对了，他是被那些妖魔迷惑住了，用斧头将船体砍碎，这才会落入海里。可恶！又是妖孽搞的鬼！下次若再叫他碰见，定不轻易饶过他们！

　　气愤之余，脑海里渐渐浮现出落水之前脑海里闪现过的最后一幅画面——

　　齐莞！

　　心口一窒，就这样生生地憋醒了过来。

　　“扑啦啦——！”

　　大动作惊起一群飞鸟，扑棱着翅膀飞向窗外。

　　第一反应是，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哪来的那么多野鸟？

　　一想到自己昏睡的时候竟然被那么多鸟当做安乐窝，龙煜就不由泛起一阵恶心，也不知道那些臭鸟有没有把鸟粪拉在自己身上。皱着眉头将身上的衣服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东闻闻，西闻闻，确定没有异味才松下脸来。

　　等在床边坐定，龙煜这才感到头疼欲裂，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强自定下心神来，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情形，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间陈设十分简单的房间里，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除了他身下的床，其他的家具就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木质几案，桌上放着一只白玉小盅，盖着盖子。好奇地掀开盖子一看，盅里温着深色的药汁，用手触触外壁，还有温热的余温，被悉心地保温着，温度适中，不烫手也不至于太凉，药碗旁边还有几碟糕点，做得都很小巧精致的样子。

　　几案摆在房间另一头，小小、矮矮地，上头放置着一只朴素的青色瓷瓶，瓶中婷婷一剪白梅，淡淡馨香，混合着袅袅药香，将小小的房间衬托地更加安静、超逸起来。

　　放眼望去，整间房间找不到一件现代化的器物，古色古香。房间不大，但打扫得几明案净，干净朴素，光线充裕，使人置身其中心里都不禁明快上几分。

　　房间里有道门，门上垂下一条竹帘，龙煜原本还想掀开帘子到对门看看情况，但无奈身上筋骨酸痛又犯了，走了几步便到桌边坐下休息片刻。

　　一眼又看到桌上的白玉小盅，细细观察了一阵，发现盅里装着的药不是其他，正是专治跌打外伤的月幽草，以前在天极宫修道的时候山上就长满了这种药草，用来治外伤很有效。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又见到了这种属于天极宫记忆之中一部分的药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桌上的药，难道是特地为我准备的？

　　可惜龙煜一向不是个适合感怀的人，身上痛楚一犯，就立马把什么回忆，伤感全抛在脑后了，未思索其他，自动就将桌上的药划分为自己的所有物，抄起小盅就咕咚咕咚喝起来。喝得太快忘了药苦，药汁入口苦涩难当，一张脸立马皱得跟苦瓜一样，赶紧拿起一块手边小碟子里的小糕点往嘴里送，谁知，这小糕点味道竟可口得很，含在嘴里松松软软，入口即化，等还想再抿几口的时候就已经化散在齿颊间了，只余下满嘴香甜可口，将药味的苦味都驱散了。

　　让龙煜奇怪的是，在他狼吞虎咽吃糕点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爬来几只白兔，居然毫不怕人似地，轻车熟路地跳上桌子，还有方才被他惊飞出去的那群野鸟，也呼啦啦地飞了回来，停在桌上旁若无人地分食他掉落在桌上的碎屑。

　　龙煜一向是最烦小动物的了，看到这群畜生竟和人一起在桌上大摇大摆分食，心里很是厌烦，胡乱用手一拂，将鸟兽全扫到地上，飞的飞，跑的跑。等到桌上又回复到自己一个人了，这才自得意满地重新吃起来，昏睡了几日，腹内饥饿，喝一口药汁就一口糕点，没多久就全部吃完了。

　　吃饱喝足，回味香甜之余，不仅感叹起房间主人的细致贴心来，就是这里的动物太大胆，有点烦。

　　正疑惑会是什么人救起自己，又是熬药，又是准备点心地。心里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来，难道是？……

　　还在疑虑并心怀期待之余，忽然从窗外传来一阵轻灵的笛声，笛音袅袅，意韵悠长，龙煜听在耳朵里，连吃点心的动作都停下了，痴痴地听着丝丝笛音在和畅的秋风中流转，自有一股平静安和的精妙气韵浑然其中。笛音绻绻，微风飒飒之中一缕细细女声幽幽传来：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

　　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

　　歌声飘渺空灵，丝丝缕缕，却直击人的心灵。

　　受优美的笛声与歌声的驱使，龙煜鬼使神差地呆呆站起身来，掀开门上的竹帘，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步步迈去。

　　在出海的时候人世的季节正是深秋，穿一件秋衣都有些凉飕飕，可走出房门，却发现门外的气候温暖如春。更稀奇的是，从门口一路到海滩前，丛丛繁花滟滟，姹紫嫣红，乱花穿蝶，在百花丛之中缓缓前行的感觉，竟比梦幻还要让人感到不真实。

　　穿过一大片鲜红欲滴的石楠花丛，从几颗盛开的紫色木槿花树下经过，步入繁花深处，一条涓涓溪流从脚边淌过，拨开遮挡在眼前的翠绿柳枝，呈现在眼前的，是这样一副叫人心醉的画面——

　　惠风和畅，漫天柳絮纷飞，缤纷落英翩翩起舞。

　　远处吟吟站立一抹馨白，与身边的梨花融合在一起，不知是花比人白，还是人比花素。一袭素衣，一管翠色竹笛，一只青鸟停驻肩头，引喉高歌，女声幽咽婉转，清透云霄。

　　从没有见过这样一抹身影，与这青山绿水相携，浑然天成，纯然地仿若一副画。

　　呆立在原地许久。龙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等到很长时间后才反应过来，窘迫了一阵，暗骂自己失态，心里思索一阵，心里暗暗想，不知这抹素白身影属于怎样一个人？这仿若空谷幽兰的气质，定是位绝代佳人吧？

　　这样想着，龙煜不觉心驰神往，在深山空谷邂逅佳人，是每个男子都向往的露水姻缘吧？

　　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心里暗暗赞叹自己聪明，暗笑一阵，随即大胆上前，一边走一边口里自得地吟诵着：“既知转头空，何必要转头？”

　　生人气息的闯入，破坏了原有的宁静祥和气氛，花容失色，惊起一滩欧鹭，素白身影肩头上的青鸟跃然而起，一飞冲天，直至隐入远处那一丛青色竹林之中，再也看不见。

　　摒住呼吸，睁大着满心期待的眼睛看着白色身影一点点转过身，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可惜这世上的事往往总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什么叫从天堂掉到地狱的感觉，龙煜这下是深有体会了。

　　换做是任何一个普通男人，心心念念的幻想着一个清丽的背影，转过来竟然是一块冰冰冰的铜皮面具，心理落差一定是巨大的吧？

　　那张原本被灌以无限期许的脸上，就这样硬生生地罩上了一张铜质面具，整张脸上，除了一对水盈盈的眼睛，其他地方都遮得严严实实，就是半点，也不让一丝目光漏进去。犹抱琵琶半遮面，起码给人以美好的想象，可这样遮得密不透风，叫人把最后一点幻想的余地都剥夺了，真叫人扫兴。

　　“呼……”

　　龙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会对眼前这人的相貌如此在意，看到那回眸之后的半截铜皮面具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毫不顾忌地重重叹了口气，就像个被抢走了可口糖果的小孩似地。

　　先前看到这人独立于花荫之下，那一身清逸出尘的气质，就像师傅口中的风餐饮露、吸取日月精华的山间谪仙似地，还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光是一个背影就能牢牢吸引住他的眼神，可谁知，转过身来会是这么一个效果。

　　这打击让龙煜很是颓丧。

　　而对面那人自是无法了解龙煜那百转千回的心思，被铜皮面具遮去了所有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一直直直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冒昧闯入的人的脸，将那一张俊脸上忽而叹气，忽而撇嘴，忽而皱眉的有趣表情一一收入眼底，在眼波之中化成了清灵潋滟的水光荡漾。

　　“你把它吓走了。”

　　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正是一抹温雅、细致的男声唤醒了他的意识，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龙煜显得有些局促。

　　奇怪，这男人又不是齐莞，那么在意他相貌干什么？

　　但一抬头扫见白衣男子泠泠站立于浅浅梨花之下安静的素白身影，忽然一下又释怀了。

　　这男子周边的气场让人感觉很舒服，和他的话语一样，故意带丝嗔怪地，却饱含细腻，倒像个长辈慈爱地点醒冒昧闯入的小辈似地，在瞬间就将这重尴尬与局促轻柔化解了。

　　“谁？我把谁吓走了？”

　　龙煜还有些摸不清头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他自己是没发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一派真正的错愕，要是被平时的他看到，定会羞愧到挖个地洞直接往里头钻。

　　包容地看着他小孩般天真到有些冒傻气的表情，白衣男子的眼睛形状弯弯地，像两轮皎洁的月牙，温和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不动声色地就又将龙煜的尴尬解除了。

　　“刚才唱歌的那只鸟，你把它吓跑了哦。”

　　“哦……”

　　挠了挠脑后的头发，龙煜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像个幼稚的高中生，一被叫到老师办公室问话就手忙脚乱，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了。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样子可真不符合他一贯的形象。

　　沉默了有一阵子，期间偷偷抬起眼瞄了瞄眼前的白衣男子，只见他仍是眼角含笑地站立在那里，虽然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光是看看那映衬着洁白梨花的清俊身姿，再对比看看自己，顿时自惭形秽。

　　看这男人的气质、风采，定不是普通人，再加上方才那只奇特的青色的鸟，竟会发出人类的声音并符合他的笛声音律，莫非……？

　　忽然一个灵犀一闪，龙煜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一双眼睛霎时亮了起来，面对眼前这白衣男子也不拘束了，好奇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一连串的问题，咄咄逼人，但见这白衣男子也不恼，一双眼睛里倒是升腾起一丝迷茫来，盯着龙煜看了一饷，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人。

　　他那眼神，看得龙煜很是奇怪，下意识地在脸上摸了两下，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疑惑地问：“怎么了？我有什么奇怪的吗？”

　　白衣男子淡淡道：“没什么，只是，你方才的话，使我想起了一个人。很久以前，他也像这样问了我一连串的问题。他还告诉我，他从来处来……”

　　听白衣男子的声音悠远，似是沉浸在了以前的回忆中，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龙煜兴味索然。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白衣男子的来历，若他真是个神仙，那也算他赚到了。

　　“我记得我乘的船遭遇了风暴，掉入了海里，不出意外的话早死了，现在竟然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是你救了我吗？我可以知道你是谁吗？”

　　面对他的提问，白衣男子的反应只是淡然：“你现在站在这里，不过是命中注定你需要来这里走一遭，而我，和这里一样，不过是这遭数中的一节罢了，如今我也已经完成了属于我的任务，知晓我的身份，对你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白衣男子的话，听在龙煜心里似懂非懂，也不大明白，但隐隐就是不舒服：“难道命中注定我要落海？要被折腾地差点死掉？要被困在海上像个白痴一样转来转去？既然老天安排我来这里，必是要我干出番什么事来，若是如此，你就不仅仅只是遭数中的一节，既然安排我遇到你，便是有意义的，那你的身份与名字对我而言，也是有意义的！”

　　有意义？

　　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类，那双眼睛黑亮黑亮地，比晨曦时分花心里的闪耀的露珠还要晶亮，有些留恋地看了这眼里的亮度很长一段时间，许久，听到白衣男子一声幽幽的长叹。

　　人类啊……

　　重新执起手中的翠绿竹笛，凑到略显苍白的唇边，不一会儿，晨间的山林之中又响起了清越的笛声。

　　这是什么情况？

　　被白衣男子若即若离的态度搞得有点摸不着脑袋，龙煜直接疑惑地问：“唉，你怎么了？忽然不说话了？”

　　奇怪，分明刚才还是温和可亲的啊？怎么忽然一下淡漠起来了？

　　龙煜不信邪，又试探地问：“你有没有看到和我一起的那两个人？他们是死是活？”

　　缕缕笛声代替了回答。

　　龙煜泄气了，尝试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好吧，既然我都碰到了你，你总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溯淼。”

　　清了清耳朵，龙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问：“什么？你说什么？”

　　袅袅笛声再次回荡于山灵秀水之中，白衣男子就连水气氤氲着的双眸都静静闭阖上，静心地吹奏着悠扬的自然乐曲，再也不去理会身边的龙煜了。

　　犹豫着，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默默看着白衣男子梨花般的身影融入于自然之中，龙煜也不知自己要说些啥，改说些啥，最后，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话：“好了，我知道你叫溯淼了，我叫龙煜，我们这就算认识了。”

　　……

　　作者有话要说：另，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

　　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

　　此句为引用，原名三叠，作者天下有雪。

　　说明一下，各位，不是伪更哦，只是我看到那张梨花图片太大了，就上来删掉了的说，双手合十，保证下次不会再有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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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0 章



　　不知不觉间，在岛上已经待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通过他在书上看到的关于洛水的记载，再对比一下这座小岛的地形、格局，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洛水之滨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光是想到天意如此，就该被他找到这里就已经够暗爽的了，再想到齐家那讨厌的老头子和木头脸女人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要是他们真死了，在阴间的时候看到好事全让他给占了，一定气得诈尸吧？

　　一想到这副有趣的场景，龙煜心里就又是自得，又是自满，好不快活。

　　而且根据他这几天对溯淼这个人的观察，发现他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生活习惯都和普通人类不一样，使他越来越怀疑这白衣男子是居住在洛水之滨的神仙，即使不是像应龙那样的上古大仙，也没准是个散仙之类的，选择在洛水之滨居住，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不然怎会孕育出如此浑然天成的气质与风华？

　　抱着这样的心理，龙煜便心安理得地在这岛上住到现在，身上的伤都好透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起先几天的时候还兴致满满，俨然一副这里主人的样子，每天没事的时候就这里瞅瞅、那里转转，一有空就盯紧溯淼的身影，每天都殷勤地跟在他身后，他去树林吹笛子的时候跟着，他上山采药的时候跟着，他去给那些讨厌的小动物喂食的时候他也硬着头皮跟着，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地套他的话，从他起床的时候一直到睡觉，每天的必修课程就是死皮赖脸地缠着他，在他不给出任何答复的时候都要坚持不懈地纠缠到底。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一开始还能兴致勃勃，到了后来，被溯淼忽冷忽热的态度把耐心都渐渐消磨了，一开始的兴趣也消耗殆尽了，越是时间久了，就越觉得兴味索然。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龙煜发现，溯淼这人很是奇特。

　　有时候对他温言软语，和那天梨花树下初次邂逅时一样。

　　只要他正常的时候对他的问题基本都有问必答，回答的时候也很耐心、详细，但是经常问着问着就爱理不理了，比如问到有关他来这地方之前住在哪里，他在这个地方具体待了几年之类的问题的时候他每次都笑而不语，半截铁面之下略显苍白的唇线微微抿起，眼睛莹润，比往常的笑容还要温暖，叫龙煜心里再不忿也说不出一句不满的话来。

　　在和他交流的时候可以很细致、耐心，可一旦不愿跟他交流，就完全当他这人不存在似地，只要龙煜不主动说话，他就可以一连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每天都过着规律、单调到叫人感到乏味无比的生活。

　　每天都早早起床，为两个准备好饭菜，自己吃完之后就背着药篓到山上去采药，一去就是大半天，留下龙煜一个人在里屋，往往要睡到太阳晒到屁股才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然后到外间的屋子上吃饭。忘了说一声，别看溯淼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可这做菜手艺却十分对人胃口，做的菜虽然全是素菜，但清淡不失爽口，香粥糯米，各色精致的小点心应有尽有，这应该就是龙煜被“困”在这岛上的唯一安慰了吧。

　　等到那人从山里回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是傍晚了，期间的很长一段空窗期就是龙煜最难熬的时光。每天都数着太阳的日影从床头慢慢移到床尾，在屋子里面陪着那群傻乎乎的动物大眼瞪小眼，要不就是像个残废人一样围着屋子的周围走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踢踢石子，丢丢泥块。往往在他每次感觉自己的耐心到达临界点的时候，那人就从山里满载而归了，带回了一箩筐的药草，还有这一天晚饭的菜色。

　　晚饭期间的这一两个小时算是一天中最不清静的时候了。

　　因为也记不清是哪一次，龙煜在那里了无生趣地往嘴里扒着饭，平时再松软可口的饭菜，心情倦怠了，吃在嘴里也味如嚼蜡，扒到一半受不了这沉默的气氛了，“啪——！”地一声直接把饭碗往桌上一丢，黑着一张脸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像哑巴一样什么都不说？我不喜欢和一团空气住在一起。”

　　他天生就这脾气，啥话在心里也憋不住，原以为这话说得也算重了，这人就算不生气心里也一定不舒服，谁知那次在默默无声地吃完那顿饭之后，溯淼就会有意无意地在饭桌上说一两句话调节气氛，虽然话题还是很无聊，例如：“今天的青菜好吃吗？”

　　“你明天想吃什么菜？”

　　但龙煜知道，这已经是溯淼能尽的最大的努力了。

　　如果是前面那几样还是能忍忍的，那最后真正叫龙煜爆发的一点就是——

　　他自己是特别讨厌小动物的，又脏又臭，看到就恨不得踹上一脚。可这溯淼也不知是远离人群的时间久了还是怎么着，尤其喜欢动物，他这人也是神奇的招动物喜欢体质，那些脏兮兮的小动物还就爱找到他这里来。每次吃饭的时候往桌子上爬，睡觉的时候堂而皇之停在身上，就连他每次从山上回来都会顺手带回来好几只受了伤的兔子、山鸡什么的，更有甚者，连蟒蛇、蜥蜴都应用尽有，最最叫人抓狂的是，好几次在他起床的时候发现头上赫然停了一只把他头发当鸟窝的鸟！

　　一开始为了忌惮仙人的名讳忍了很久，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了，直接在有一次找到了正在隔壁间给那些又脏又臭的动物们煎药的溯淼，毫不客气地问他：“你每天对着那些动物有意思么？放着我这个同类的大活人拿我当空气，就每天忙着照料一群畜生，它们的命有什么好救的，你不嫌无聊我都嫌无聊。”

　　对于他咄咄逼人的问话，溯淼的反应仍旧和他平时不搭理时一样淡淡地，但龙煜感觉地出来，他周身的气场比平时暗了一些，扭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由此推断出他应该是不怎么高兴了。

　　“比起与人类相处，我认为你口中那些无聊的事更有意义。”

　　就因为这句话，点燃了龙煜心中隐藏已久的火药桶。

　　爆发的结果就是，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在一天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龙煜决定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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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1 章



　　早在先前无聊的时候不是每想过离开，但一来是顾虑自己是为了接近神仙的目的而来，被神仙救了以后在人家这里蹭吃蹭喝大半个月，到头来不说一声就拍拍屁股走人，未免太没教养。

　　二来，龙煜也不是没有研究过逃出这里的路线，在这个岛上待久了，就发现了一个很诡异的地方，那就是这座岛有进无出。

　　曾经趁着溯淼出去采药的时候偷偷沿着这小岛的边缘研究了很久，找了很久，就是没有找到出口，他明明是从海上被冲过来的不是吗？为什么沿着这岛的边缘一路寻找，都没有找到任何一处入海口？在根据地形推断出可能是入海口的地方找去，找到的也都只有不断重复的花草树木以前山林泉水，不死心地再往里头找，找着找着就会拐入死角，或者重新走回来时的地方，每次都是如此，次数多了，龙煜也觉得不对了。

　　再联想到他来的时候在海上漂流，漂来漂去同像是在同一片海域，同一个海滩，结合起这岛上山重水复的草木、龙煜的心里恍惚间明白了什么，这一切难道都是这白衣男子搞的鬼？

　　想到此处，更是毛骨悚然，怪不得他在这里吃喝玩乐了那么长时间，这溯淼不但不赶他走，连一丝生气都没有，普通人哪会那么好心，救了个人不说，还留他白吃白住那么长时间。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每当午夜梦回，梦里面都会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叫他挂心的男孩的脸一直出现在梦中，萦绕不去，愈是日久，就愈是清晰，就像梦魇一样。

　　急切地想知道那个男孩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病究竟有没有好，有没有在好好生活。心里一着急，思念的浪潮就扑之而来。

　　这么一来，更是坚定了出逃的决心。没有出路也要找出路回去，管他神仙妖怪，反正他龙煜不干了。

　　这天夜里看月色不错，龙煜合计着隔壁间的溯淼应该睡了，他一向很准时睡的，吃过晚饭，在林里吹吹笛子，偶尔的时候那只青鸟也会飞来，合着他的笛声歌唱，吹完笛子之后再去照看一下他收养的那些小动物，一一检查完它们身上的伤势，帮它们换完药、纱布之后就早早回屋睡下了。

　　蹑手蹑脚从床上踏到地上，轻手轻脚沿着熟悉的路线一步步挪出屋子，行进期间中还得时刻注意脚边有没有哪知该死的动物的挡道。曾几何时，他的房间早就被这些烦人的畜生占领了，赶也赶不走，扔出去了还会自己爬回来窝着。过程中差点一脚踩上一只猫的背，又差点让一只小狗汪汪直叫。

　　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浑身上下都出了一身虚汗，一眼望见隔壁房间的床上溯淼正背对着他静静侧躺着，姿势沉静、优雅，远远看去，宛如一道洁白的月牙状弯弧，枕头边是那张白天的时候时刻戴着的铜皮面具，这不由使龙煜的心头一颤，油然冒出一丝好奇来，和这人住了那么久，都没看过他拿下面具后的模样，不知道那张面具之后的脸是怎样的呢？

　　原本还想恶趣味地上前借着月光看看，好歹也是最后一次了，要让他看到神仙长什么模样也不虚此行了。正想着双脚移上前，却冷不丁地被床头停着那只青色的鸟忽然睁开眼睛来，碧绿色的眼珠在黑暗里滴溜溜地转，说不出地阴森诡异。龙煜一个激灵，上前的脚步也停下了，怕被他发觉，赶忙轻声推开门，关都没来得及关就慌忙一溜身闪进了一片黑暗之中，不带一丝犹豫。

　　走得匆忙之时没有来得及回头看，只见那张窄小的床上原本那个安静沉睡的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没有人看到，那双如盈盈秋水的眼瞳里，倏然而过一丝黯然。

　　一离开那间小屋子，龙煜就立刻像脱了疆的野马似地奔入无尽黑夜之中，一口气奔出了很远很远，感觉到夜里的如水凉风不断地灌入领口之中，背后的衣服被汗水黏黏地贴在身上，眼前的景色不断地从黑暗的场景切换到另一个黑暗的场景，呼呼地喘着气，好几次体力都快要透支了，可还是感到被一对视线紧紧地跟随着，一说灰黯的、忧郁的双眼，仿佛透过重重山峦丛林，紧密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怎么也挥之不去。

　　等到跑到精疲力竭，觉得也差不多到目的地的时候，龙煜这才停下了脚步，四处巡视了一番，正是他这几天发现的丛林死角处，他推断这白衣男子一定会用法术什么的，利用人的视觉死角将四周的景物全都变幻出一样的，再制造出视觉死角，让人在丛林里兜兜转转的时候永远摸不到正确的地点，现在在丛林里是这样，先前在海上的时候也定是利用这个原理。

　　平稳了呼吸，定下心神，龙煜闭上眼睛，尽量不要让视觉死角干扰到自己的感官，凭着自己的直觉一步步向前走去，一开始的时候会碰到很多枝桠、障碍，束手束脚，然后随着脚步地渐渐前进，前方的阻碍越来越少，慢慢地，豁然开朗起来，心里一喜，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感到身下的道路由崎岖变平缓，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一凉，一股冰冷的海水在脚下蔓延。耳边回响着海水微澜的轻微声响，一股股腥咸的海风迎面扑来——

　　是大海的声音和味道！终于可以出去了！

　　可是越是心情升到极点，从高处重重衰落的感觉就越是残酷。

　　“你真的那么想出去吗？”

　　一声清澈的声音，冷冷将他的心情从美好的梦境拉回了现实。

　　猛地睁开眼睛，月下丛林幽幽静静，安静地过分，夜风拂过，吹过他的身体，使他被涔涔冷汗浸润了的身体不禁一阵颤抖。

　　“怎么会这样？！”

　　怎么回事？他的大海呢？刚才的海的味道，海的声音呢？！怎么可能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清静天地之间，只剩下泠泠月光之下，眼前这人没有一丝波动的眼神，那样认真地注视着他，却叫他不由一阵胆寒，这目光，何其熟悉，不正是方才在奔跑的时候感应到的吗？难道又是眼前这家伙干的？

　　“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快给我变回来！快放我离开这里！”

　　心里的火气一上来，也不管他什么神仙不神仙的了，现在的龙煜心里一心只想着离开这千篇一律的无趣地方还有急于回去找齐莞的下落，一分钟也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把心里积压久了的怒气与怨气全发泄在了眼前这人的头上，也不管这人在被他大声质问之后那双平静双眼之后的黯淡。

　　“人类的世界真的有那么好吗？你们都宁愿去那里也不愿留下来陪我……

　　他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轻轻浅浅的声音宛如暗夜微风，静静流淌在清凉的空气里，风一吹动，便消散了。

　　月光下的男子更显如玉般莹润，搭配上自怨自叹的语气，周身都笼上了一重如水月光，比数上的映衬着露珠皎洁梨花还要楚楚动人。

　　可惜这时候的龙煜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情去欣赏他的美，一甩手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咄咄逼问道：“我不管什么人类的世界好不好，我也不管什么他啊我的，我只知道，我在那里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我在那里还有牵挂的人，所以我不能留下来陪你，你快放我离开！”

　　被龙煜话里的坚决震到了，溯淼的眼中莹莹一动，随即幽然一叹，独自立于清风明月之下的身影更显寂寞、萧索。

　　“你们连说的话都差不多……

　　也罢，既然你不想留下，你便去吧。今日种种，似水无痕。”

　　说罢，只是轻轻挥了挥衣袖，龙煜忽然感到脑袋“嗡——”地一想，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已经从幽幽古林转换到了浩淼大海边上，海波很是安稳，悠长海岸线上停泊着一叶小小扁舟。

　　来不及去惊讶这期间的奥妙，感受着重获新生的自由畅快之感，龙煜兴奋地朝那只小船飞奔而去。

　　然而，跑得太快没有注意脚下，被一样东西突然一绊，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靠！什么东西？！”

　　正在激动兴奋之中的心情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一边吐着嘴里的黄沙一边没好气地整理被泥水和沙子弄脏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朝那绊人的东西发泄怒气，却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衣服，害他一个激灵。

　　而地上那人仿佛用尽了自己的全力似地，紧紧地揪着他的衣摆，一道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等一下……求求你……救救他……”

　　作者有话要说：字数超纲了，于是还是分成两段好了------

　　


                  第 42 章



　　“哪来的臭老头？”

　　龙煜不耐烦地嘟囔着，身下这人似乎是失去了意识，很久都没听见他动弹，但那股子执念促使着他仍使劲抓着他的衣摆，用手掰，用脚踹也死命不放手，搞得龙煜万分火大。

　　“臭老头，快放开我的衣服，听见没有？”

　　叫了半天那人也没有反应，着急着想回去，附下身子，借着月光，眯缝着眼睛勉强着看清楚地上那人的情况。死死抓着他衣角、脸上凹凸不平，就算在光线昏暗的情况下，也能很清楚地看到那张脸上红红白白地满目疮痍。

　　嫌恶地“啧！”了一声，算他倒霉，眼看着就要出海了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臭老头挡他的道，难道又是那个溯淼的什么诡计？

　　这想法一冒出，心里就更是烦躁，恨不得立马把这老头踹到海里，可偏偏这老头又拽着他的衣角不放，思忖片刻，决定无视这人的死命纠缠，拖着腿就往前走，本想借着拖动的力把老头的手挣脱开，谁知道他使了吃奶的力往前走，后面的那东西却像是越来越重似地，被他一步步地拖动着，顺带着一阵“淅淅漱漱”的奇怪声响。

　　龙煜觉得疑惑，回头一看，乖乖，原来这沙里埋了一人不说，这下还硬生生被他拖出了另一个！

　　只见那老头的手这边死死抓着他的衣角，这边又紧紧抓着另外那个人的人，导致在被拖动的时候把埋在沙里的另一个人也拖出来了。

　　眼看着一个不够还给他一来来两个，龙煜别提有多气了，脸都憋得通红了，认准了是溯淼拖着不让他离开的诡计，蹲下身子，冲着地上那个昏迷了的臭老头大吼着：“喂！我说你也够了吧！你……”

　　话还没说完，就一下止住了。

　　先前乌云蔽月，月光漏出一点，没有看太清，现在乌云散去，云开月明，使得他终于看清楚了，除去那张脸上的污泥和可怕的道道疮疤，细看那人的眉眼，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顾不上弄脏袖子，皱着眉头，仔细地替拭去脸上的脏污，慢慢地露出那张被烂疮毁去的脸的本来面目来，眼睁睁地看着这渐渐显露的可怕真相，叫他不由心惊肉跳——

　　“齐莞？！”

　　……

　　“救他……一定要救他……”

　　“求求你……”

　　昏迷的期间，仍是噩梦不断，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在不停地说着梦话。

　　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副画面，便是龙煜面色阴沉地坐在那里，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脸。

　　下意识地重新阖上眼皮，别过脸去，不让自己看到那张讨厌的脸。

　　“齐莞，不要装睡，睁开眼睛看着我。”

　　继续阖着眼睛，不见一丝波动。

　　“齐莞，我叫你睁开眼睛。”

　　床上的人纹丝不动，安静地就像一具石像。

　　“齐莞！”

　　似是受不了耳边的聒噪，齐莞慢慢地半睁开双眼，眼神冷漠，面无表情，看向他的眼神冷漠到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轻轻翕动着苍白的嘴唇，轻声吐出四个字，但就是那四个字，叫龙煜瞬间沉下了脸。

　　“他怎么样？”

　　“死了！”

　　没好气地回答着，龙煜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气死了，千辛万苦离开这岛是为了他，现在死皮赖脸回来也是为了他，为了救他，他还硬着头皮回去向那个溯淼求救，好在人家没有趁机为难，态度平和地淡淡应下了，也没有要他道歉什么的，不然凭他这性格，要他道歉准跟要他死一样。

　　为他都做了那么多平常死也做不出来的事，他对他不理不睬也就算了，一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又是关于那妖孽的！这叫他心里不平衡，大大地不平衡！

　　听到他明显是敷衍的回答，齐莞没有作声，一双空洞的眼睛大大地睁着，眼里已经连他这个人都没有了，有的只是一片无声地寂静。

　　默不作声许久，就在龙煜都要暗暗担忧他是不是又不舒服的时候只听见一阵响动，床上那个虚弱到只剩半条命的家伙竟然就想这样挣扎着起身，所幸身上的力气不容许他这么做，“砰！”地一声重重摔回床上，紧咬着下身，额头上冷汗簌簌，脸都痛苦地皱到了一起。

　　“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这举动，差点都要把龙煜的心脏病都吓出来了，赶忙一步上前抓住他的双肩，一把把他按回床上，口气严肃道：“给我老实躺好！不准动！”

　　越是制止他，齐莞就挣扎地越是厉害，态度坚决地一把推开龙煜过来搀扶他的手，倔强地别开脸去，声音闷闷道：“走开！不要你管！”

　　龙煜一愣。

　　曾几何时，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在沙漠里，他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没想到时隔那么久，他对自己的态度一点都没有变。

　　心里一阵酸涩，更多却是不甘，看到这人从头到尾对自己明显的抗拒、厌恶，这是他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感触。

　　一时间，心头熊熊燃烧着的嫉妒、火焰被挑起，失去理智地一把抓住眼前这人的双肩，粗暴地将他掰过身来，五根有力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有力，血红的双眼紧盯着那双眼睛，声音里、语气里都是声声的质问与不满：“为什么你总是那么讨厌我？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你知不知道，在离开生病的你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就算在徐州树林里那次亲眼看到师父在我面前死去的时候都没有那样心痛、后悔过。

　　你能明白我看到你面容尽毁，看到你气若游丝地躺在那张床上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吗？

　　齐莞，我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脑袋被门挤了还是睡昏了头了！

　　真正对你好的人，你视而不见，对那个来历不明的妖孽，你却稀罕地跟什么似地，你给我睁开眼睛看看，你现在都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样子！

　　你是嫌自己还不够狼狈吗？还是你存心折磨自己，压根就是想气死我？！”

　　被龙煜那样大力地钳制着、质问着，齐莞痛到脸色发白，脑门上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闭着眼睛咬牙忍受着加诸在身上的痛苦，等到昏沉沉的脑袋恢复清醒，吃力地喘息一阵，平复紊乱的呼吸，等到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又再次恢复了结霜一样冰冷。

　　不打算回答这无聊的话。

　　从头到尾，眼睛里都没有过那人的影子，就算哪张脸上的表情再愤怒，再激动，对于他来说，都有如空气一般。

　　轻轻启口，用虚弱的语气坚定地说这一个铁一样的事实：“他不是妖孽。他是人，是和我一样的人。”

　　“什么？”

　　齐莞一句莫名其妙的轻声话语让龙煜一下懵头。

　　这算什么意思？对他方才的问话置之不理，当他是小丑？当他刚才在耍杂耍？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萦绕在心头，龙煜只感觉眼前一片昏花，浑身上下一股无力的感觉。

　　“齐莞，你……你……”

　　你狠！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角的余光忽然瞄到门旁角落里不知何时站着溯淼的素白身影。

　　也不知道方才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他可不想在别人面前颜面尽扫！

　　被他的目光一扫，溯淼连忙微微侧开脸，敛下双目，躲避太急，只剩下耳尖一边来不及掩饰的粉红。

　　知晓他的心思，为了化解他的尴尬，低声地，又不失大方地说了一句：“打扰了，我来只是想告知一句，隔壁那位受重伤的先生方才已经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也不知道这是半章还是一章，到时候看字数情况吧另，小决明子，为了不给人“鬼啊~~”的感觉，上一章最后一段我做了点小修改，从手抓变成绊倒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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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3 章



　　“他醒过来了？！”

　　几乎是同时出口的话，语气却截然相反，一个满怀欣喜，一个咬牙切齿。

　　一下掀开盖在身上被子，挣扎着想要下床，被龙煜一把按住，黑着脸呵斥道：“躺下！你这样的身体还想走动吗？”

　　完全无视他的动作，齐莞只是斜他一眼，冷冷道：“放开你的手，我要做什么不用你管。”

　　怔怔地收回自己的手，龙煜只是气闷，他对自己都这态度了？何必再要去好心关心他？

　　于是也就负气背过身去，脸色可怕地像要打雷一样。

　　“你先别急，那位先生身上的伤已经得到控制了，倒是你，好几天没有进食、再加上原来身体里的毒素，情况没比他好多少。请安心休养，喝点清粥，润润肠胃，等体力恢复了，我再扶你过去看他，好不好？”

　　站在一边纵观了整个情况的溯淼只是轻叹口气，抿了抿唇，对这两个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似地怄气的男人无奈又没有办法，最后，还是他上前制止了齐莞的挣扎下床的自残行为。

　　所用的声音并不大，却拥有安抚的能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让齐莞平静了下来，黑亮的眼睛努力地寻找着安心的源点，直到对上那双温润的双眼，眼里的惊慌这才得到平复，慌忙抓住眼前这个唯一可以救他的人的手臂，问出口的声音怯生生地，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真的没有事，是不是？”

　　溯淼微笑着点点头，声音里满是抚慰人心的温柔：“恩，他没有事，只是体质过于特殊，一时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变故，我已经用药草抑制住了他体内的紊乱，暂时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

　　多日愁容堆积着的脸终于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舒展开来，精神一下松懈下来之后，全身的疲惫与倦怠也随之而来，一下把刚才还强撑着的齐莞淹没了，可就算是陷入睡眠的前一秒，那张倏然开朗的脸上仍挂着一丝舒心的微笑。

　　缓缓地闭上眼睛，齐莞安心地笑着，声调之中尽是松一口气的轻松与惬意：“真的吗……太好了……”

　　……

　　房间里的气氛沉默了许久，溯淼上前，拉了拉龙煜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打扰齐莞的休息，可以离开这个房间了，而后者，在离开之前还笔直地站在床前，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沉浸在睡眠之中嘴角仍带着那丝幸福微笑着的男人，脸色随时都要爆炸。

　　随着溯淼的身影一起走出房门，来到门前那片梨花丛林里，两个人默默站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龙煜黑着一张脸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恐怖，最后直接爆发，一拳砸在树干上，天上“哗啦啦”地飘下好些花瓣，要是忽略这两人之间的可怕气场，光是看这幅情景的话，也足够赏心悦目了。

　　看着他黑脸，看着他爆发，溯淼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看在一边看着，眼神之中平静无波。

　　直到心里知道他发泄地差不多了，这才出声宽慰道：“你不要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谁告诉你我担心他了？！我……”

　　龙煜一开始还是狠狠地反驳，但话一出口，就立刻感到心虚了，一来是被一语挑中心事，二来是面对眼前这铜面人，忽然想起来他前几天走之前走之前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结果又去而复返的事，脸上挂不住，一时语塞，脸都憋红了。

　　对于他的出尔反尔，溯淼本来就没有追究的意思，但现在看他一脸窘迫、脸色发红的样子，又觉得有趣，又觉得可爱，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对他随和地笑着。

　　“你别担心了，他脸上的毒疮只是毒素积压而已，用药好好调理，会慢慢好起来的。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和食补，我为他熬了点清粥，要是什么时候觉得不想吵架了，就跟随我来吧。”

　　被他那么一笑，再加上他眼神里的了然与善意的笑意，龙煜只当他是看自己的窘迫当笑话，于是更窘迫了，急忙掩饰道：“切！谁要你多管闲事了？”

　　话是这么说，但本就是自己理亏，再则更是担心齐莞的身体，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得撅着一张嘴跟在那人的身后。

　　被那人不动神色抓准了心思与软处，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真是叫他大大的不爽！但俗语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再怎么不爽，看到他那总是满含温柔笑意的脸和眼睛，再大的不爽也消融了，这真是更更不爽的一件事……

　　鸟鸣山静，清风徐徐，幽静山谷之中飘落一阵梨花花雨，淹没了林中两个人的身影。

　　……

　　躺在床上休养的这几天，是齐莞一生中最漫长的日子了。

　　得赶快让身体好起来，不能动、更不能下床去看望对面的那个人，每天只能无聊地躺在床上喝清粥、喝苦药也就算了，更加难耐的是，床边一天到晚坐着的那个人那张脸比药的苦味还叫他难以忍受。

　　他懒得跟他说话，那人也像存心跟他怄气似地，也不主动跟他说话，但是心里又担心对面那人的情况，心内焦急，恨不得背上生出一对翅膀，立刻飞到对面去，这种明明就在他的隔壁，却又无法见面，只能两两相望的感觉让他心焦如焚。呆呆地望着那扇薄薄的房门，心里默默想着，不知对面那人，是否和他怀着一样的心思呢？

　　不想跟龙煜说话，又急切想要知道天然的情况，于是每天的资料探听就全寄托在了每天趁龙煜出去端粥，白衣男子进来给他换药的中途。

　　白衣男子的名字似乎叫溯淼，一直戴着一张铜皮面具，看不清楚模样，话也不多，但是从和他少数几句交流之中得到的印象应该是个温柔的人。

　　第一天的时候白衣男子告诉他对面那人醒来了一次，但身体很虚弱，很快便又睡下了，和他一样。

　　第三天的时候白衣男子说对面那人背上的伤口恶化已经得到制止，神智也开始渐渐清醒了。

　　第五天的时候白衣男子偷偷跟他说，对面那人终于醒来了，再休养几天，就能下床走路了。

　　第七天，他主动问白衣男子：“我是不是可以下床看他了？”

　　白衣男子只是笑笑，说：“可以啊，他也可以下床了，等会让龙道长扶你出去晒太阳，我扶他出去，到时候，你们两个就可以见到面了。”

　　虽然不知道白衣男子是怎样说服让龙煜这黑脸人答应扶他出去和对面那人见面的，白衣男子似乎对龙煜很有办法的样子。

　　被一脸不情愿又时刻担心他脚下安全的龙煜一步步搀着走出房门，脚步还很虚浮，一步一个打颤，期间被龙煜提醒了好几次“小心点”，但心里的激动让他克制不住身体自发的行动。

　　掀开门帘，外面阳光正好，享受着数日不见的阳光充盈着单薄的身体的舒适感觉，感到眼前被阳光有些晃到眼晕，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的时候，一眼看到了那人被白衣男子搀扶着，略显吃力地站立在门前，金灿灿的阳光把那张总是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庞都照亮了。

　　金色的阳光之下，两人相视一笑，重获新生的会心笑容，把阳光都映衬地更加美好。

　　“你好啊。”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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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小决明子，偶都坚持了五天日更了的说，创纪录鸟~~嘤嘤嘤嘤嘤嘤~~扭动ING~~~厚脸皮索求奖励~~~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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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4 章



　　虽然伤病都得到了控制，但毕竟体内积毒已深，一时半会也不能全好起来，于是只能留在这座岛上一阵子养伤。

　　先前经历了一系列的事件，一度以为就要没命了，谁知捡回一条命不说，还阴差阳错来到了这么个世外桃源、四季如春的小岛上疗伤养病，这前后的差别转换得太快，都让人怀疑是否置身梦中了。

　　尤其是这段日子格外悠闲、舒适，对生活在岛上的四个人来说，虽然短暂，却是比梦境还要难得的回忆。

　　齐莞脸上的毒疮在人间的时候没有得到好的医治，到了岛上之后这里各种珍奇草药应有尽有，经过一番调理，竟开始渐渐有所好转。

　　岛内有眼灵泉，名叫“凝髓”，据溯淼说是从一脉名叫“淼川”的活水那里引来的，据有活化肌肤、精华内在毒素的功效，溯淼建议齐莞多去泡泡，但都因为各种原因没去成。

　　齐莞自己是没怎么放在心上，早在天然面前亲自摘下头巾的时候就已经释然了，不过是一副皮囊，早些腐朽，倒也免去诸多经历过岁月磨折之后的慨然。但对于这件事，龙煜却比他自己还要在意一万倍的样子，自从得知了这脉活泉的事，就整天跟个背后灵似地在他身后跟进跟出，那眼神跟盯着食物的饿鬼似地，两眼冒绿光。齐莞懒得跟他说话，他又是个死活不会主动示软的人，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显得格外诡异。

　　直到有一天，溯淼在给齐莞复诊的时候苦笑着对他说：“你要再不去一趟凝髓，我那片梨花林就得遭殃了。”

　　一听他这话，齐莞立马耳根子都红了。

　　本来在人家这里白吃白住也就算了，现在还因为这可笑的原因给人家带来麻烦，齐莞连忙羞愧地点点头。

　　在溯淼的草药调理之下，天然背上的伤口奇迹般地开始慢慢愈合，但是外伤容易治，体内的机能要调整却很难，在最初的几天里，还是没办法下床走路，更多的时间都是在床上沉睡补充精力。

　　清醒的时候能见到的人通常也就只有为他检查、诊治的溯淼，这人生性淡然，他又不爱和别人说话，两人之间的交流仅限于交待喝药等方面。偶尔也能见到一脸不情愿跟在后面端药的龙煜，对方仍是和先前沙漠时一样，一看到他就会神经过敏地露出鄙视和厌恶的神情，不过现在他看他的眼神里似乎又多了一丝敌意，这是他无意中注意到的。

　　而先前天天见到的齐莞，却几乎不怎么见到了。

　　实际上，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自从那次见了一面之后，就一直不尴不尬地。

　　天然很疑惑，那天在阳光下看到那少年灿烂的笑脸，怎么就下意识对他笑了呢？笑这个表情，对他来说太奢侈，在过去几百年里，尝试过无数次扯起嘴角露出这个表情，可是不由自主地由心里洋溢到脸上的笑容，这还是第一次。

　　正是这会心一笑，让两人的心田里有一个点更模糊了，但似乎，也有一个点更清晰了。

　　这段时间里，似是为了避免尴尬，齐莞从不在他醒着的时候过来看他，时常会在闭目假寐的时候感觉到冰冷的额头上了抚上了一抹温暖，那人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将自己的温暖传递到他的身上，看到他没有因为发烧或者体温冷到结冰。

　　耳边听到那人松了口气的一声叹息，然后就是轻微到忽略不计的拖动椅子的声音，房内再次陷入安静。

　　静谧的气氛缓缓流淌着，天然心里清楚那少年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他轻轻落在他脸上的视线悄无声息，小心翼翼地就像春风轻柔抚摸着他的脸。

　　每当这个时候，假寐中的天然心里总是会想：不知道这时候睁开眼睛，看到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好几次都想睁开眼开看看，都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一直沉默着直到很长一段时间再无声息，微微睁开幽蓝的双眼，未见人影。

　　原来少年早已在不知何时离去了，只余下满室空空落落。

　　重复着这样错过、失落着的微妙关系。直到有一天，耳边传来齐莞进门的声音，但奇怪的是，这次进门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正当疑惑时，齐莞熟悉的声音响起了，声音刻意压低着，怕吵醒了他：“先生，你看他现在的情况不好也不坏，究竟怎样才能够彻底治愈呢？”

　　“他的体质很特殊，目前能用草药使伤口愈合，但要彻底根除病根，除非从根本上改变体质，逆天而行，非人力所不能为。”

　　说话的人声音轻润、悦耳，正是溯淼。

　　“逆天而行……难道，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就真的那么难……”

　　“齐公子不要灰心，万事皆有希望。不是传说，妖一旦流下了眼泪，便能成人了么？若是天意注定，天公子变成人绝不是不可能的。”

　　“眼泪……”

　　耳边只余下齐莞喃喃思索着的声音，同时，也感到那落在脸上的视线更深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睛，意外地竟然看到齐莞没有离开，仍旧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他，眼神之中有疲惫，更多的是欣慰。

　　“你醒了？”

　　“嗯……”

　　沉默了一阵，期间因为端来的药还太烫了，怕天然没法喝，齐莞便端起药碗，悉心地用药匙舀起，吹凉，过程细致而耐心。而床上的天然就只是无声地看着他吹药的动作，发现他脸上的疮印好像比先前淡了一点，应该是这几天用药的效果吧……斑黄的光影透过窗子映衬在他的脸上，给他低头的表情带上了一抹淡淡的温柔。

　　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溯淼先生告诉我，这岛内有一眼灵泉，名叫凝髓，对生肌活肤，调理内伤的很有效果，他告诉我，他数次建议你去，但都被你拒绝了。”

　　听到他忽然问起这件事，天然不是很想提起：“我不想去。”

　　“为什么？多去泡泡，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一提到他身体相关的事，齐莞的表情就认真了起来，被他追问地赧然，天然略略侧过头，不去错开他的视线，重复道：“不去。”

　　难得看到他固执的一面，齐莞先是无奈地笑笑，随后看着他刻意回避的侧面，似是忽然灵犀一闪，放下手中的药碗，走近几步，坐到他的床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关切地问：“你不想去……难道是因为你没法自行下床走路？”

　　被一下戳中心事，天然登时表情都不知该怎么摆，尽量回避着他关心的视线，一双幽蓝的眼睛都不知往哪看。

　　走路，连人类的幼童都会的一件事，而他这个活了几百年的妖竟然不会，几百年来对于翅膀的依赖让一下子失去翅膀的他无法找到身体的重心。一个连走路都不会的人，说出去有谁信？

　　头一次看到他这孩子一般慌张、逃避的神情叫齐莞又是意外，又是心痛，温热的手掌覆上他冰凉的手心，紧紧握住，感觉心里面有很多话都一下冲到了喉头，但一冲出口，就变成了一句支离破碎的：“你……”

　　两束目光对视着，接下来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感到动作有些过于亲密了，齐莞急忙缩回手，兀自尴尬了一阵，后来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齐莞主动开口，没有去看他的脸，低声地说着：“你要是不想再借助别人的帮助，就让我来帮你学会走路好不好？这没有什么好自卑的，人从一出生就得学会走路，何况是你呢。在脱离别人的帮助之前，得先学会适当接受别人的帮助才行。”

　　沉寂了许久，就在齐莞以为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时候，传来了一个轻轻的声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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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莞！可以吃饭了！”

　　当龙煜一路找到门口，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场景——

　　晴空艳阳下，碧绿草地上，天然正拖动着极其生疏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挪着，而他跟前的齐莞，离他只有咫尺之遥，哪怕看着他的眼神再担忧、再不忍，从头到尾都是将手冷静地背在身后，努力克制住自己，没有上前搀扶一下。

　　“扑通——！”一声，重重地摔落在地。

　　粗重地喘息着，曾几何时以为人类走路很容易，不过是用两条腿在地上行走罢了，可是真正实践的时候才知道抓准重心、控制好腿部力量是有多困难。适用几百年的行走方式让他根本无法适应空落落的后背以及完全依靠双腿来支撑行走。

　　习惯了做了几百年强大的血族，如今沦落为渺小到连走路都不会的人类，深深的挫败感无情地击倒了他。

　　“你干什么？现在就想放弃了吗？不能走路就无法自力，无法自力就无法自保。一个连自保都不会的人，到哪都是废物！你还指望别人来保护你吗？！”

　　连自保都不能够，你又如何能保护我呢？

　　深深地看着地上的天然，齐莞的眼中满含着忧心与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能上去拉他一把，背后背着的双手在犹豫、在颤抖，但每次总在关键时刻，被理智制止住了。他清楚地明白，要做一个真正的人类，不只是会流泪那么简单的。

　　“我不想……”

　　喃喃地低语着。依稀间，脑海里闪过许多其他的东西，从小被追杀时那句“你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的冷冷话语，被女王驱逐时血族及妖族的冷漠眼神，被当成一件物品争夺时的周围人贪婪的眼神。

　　不愿做个连自力都不能的人，不愿做废物。

　　这强大的、穷穷不尽的动力支撑着他从地上缓缓站起，忍受着违反他几百年来行走方式的姿势还有那双虚软无力的双腿踏在青翠草地之上犹如踩在云雾里的不实在感。在齐莞惊奇并惊喜的目光之下，勇敢地迈出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踏在钢丝上一样心虚、吃力，但每一步，也都像踏在心尖上一样激奋人心。

　　“很好！加油！继续加油！”

　　迎着少年欢快的喊声，十一步，整整走了十一步，走完一步，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向前一滑，直直地摔进了少年的怀抱里。

　　“你真厉害！你真行！”

　　少年毕竟还只是个少年，平时再早熟，关键时刻还是露出了潜在的本性。这少年心情比他还激动万分，像个小孩子似地，抱着他又叫又跳，最后实在太过欢喜，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就是这表达欢喜、丝毫不加掩饰的一个浅尝即止的吻，整整叫他在少年的怀里呆愣了很久、很久。

　　恍惚间，吹皱了一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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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这两人学步、拥抱、到最后亲吻的过程全部看在眼里，尤其是最后齐莞的吻落在那妖孽脸上的一刹那，龙煜感觉心中的火几乎都要爆炸了，五根手指在门板上捏得“咔咔”作响，一股从未有过的嫉妒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烧，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两个感情很好呢。”

　　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知何时在身边出现的溯淼，龙煜现在火大不得了，看到东西就恨不得毁坏。

　　“感情好个屁！一个妖孽，凭什么可以和他在一起？他会后悔的，那妖孽迟早会害死他！”

　　面对龙煜的义正言辞，溯淼不了解前因后果，没有置评的资格，只是远远看着青翠草地上两个默默相拥着的身影，眼睛里的神采变化万千，眼波流转之间，润润的声音幽然响起：“可是，齐公子的眼睛告诉我，他现在很幸福呢。

　　不管是人，是妖，能和让自己感到幸福的人在一起，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吧……”

　　静默半响，被溯淼话音里的恋恋拨动了一下心弦，但他天生鲁钝，此种剔透心思自是无法体会，沉静片刻，最后也只是不屑地“切！”了一声，丢下一句：“什么幸福，都是假的！不过是世上无聊的痴男怨女打发无聊用的，我就不信什么情啊爱的，还能当饭吃？更何况还是妖孽！所有的妖孽都该杀！”

　　恨恨地说完这一句，便决然转身离去，留下溯淼一个人，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是孤独、落寞，嘴上却在笑着，声音也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善意提醒道：“今晚便是中秋了，我在梨花林里设了个梨花宴，难得岛上那么热闹，到时候你们都得到场哦。”

　　“知道了！”

　　得到龙煜一句不烦恼的回答之后，溯淼这才放心地敛起笑容，一个人站在背光的阴影处。

　　风起了，抱了抱双臂。

　　自己拥抱自己的感觉，还是挺冷的……

　　作者有话要说：自拍一下~我一到双休日就犯懒的毛病还是改不了，不过看在我这次破纪录码到那么晚的份上，就饶了我吧~~

　　另，对手指~~~时隔那么久重新上了榜满开心的啦，但是总是忐忑地觉得完不成榜单任务唉，危险危险~~~

　　再另，接下来再来一章，第二卷就结束了，这节奏，果然慢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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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5 章



　　今夜是人间的中秋之夜，月圆之夜，团圆之夜，对这岛上的四个人来说，却是个尴尬的日子。

　　香案、清酒、果碟、月饼，只要是中秋必备，一应齐全，等齐莞跟着天然不熟悉的步子一步步走到梨花林的时候，看到溯淼正扎着纸灯，而龙煜则坐在不远处的几案边一杯杯喝着闷酒，见他俩一起出现，阴郁地扫了他们一眼，随后又开始自顾自埋头喝酒。

　　看到他们来，溯淼对他们一笑，说道：“你们可算来了，等你们很久了。来，挑一盏天灯，写上你们最在乎的人的名字吧。”

　　齐莞奇怪地问道：“天灯？这是什么东西？”

　　“我以前看到很多地方都有这习俗，在天灯上写上自己最在乎的人的名字，然后放到天上，可以给喜欢的人祈福哦。”

　　齐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习俗了，他听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溯淼从哪里看到的。

　　和天然一起被在手里分别塞上了一枝笔，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疑惑。

　　“写什么名字？”

　　“随便啊，可以是亲人、朋友，如果是活着的人，可以为他们祈福，如果是逝去的人，也可以将你的思念带到天上，让他们看见。”

　　一提到“亲人”二字，齐莞眼神一黯，中秋节，月圆人团圆，可为何总感觉如此讽刺呢？

　　提笔犹豫了很久，手终究默默垂下，转眼看到天然在旁边也是一副疏落的表情，心里好奇心起，问道：“你打算写谁的名字？你爹娘吗？”

　　天然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他从不相信这灯飞到天上爹娘会看见。

　　爹是妖，生命一旦消失，便是真的消失了，上天入地，也遍寻不见了。娘是人，死去之后便会落入无尽的轮回，如今就连他在这世上哪一处，怎样的形态，过着怎样的日子也无法得知。

　　人类浪漫而美好的祝愿，永远无法属于思维刻板的妖。

　　从他的脸上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齐莞无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说：“把这灯放到天上，即使逝去的人没办法看见，活着的人心里为他们尽了一份自己的心意，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们，怀念着他们，这就足够了。怀念，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看了看少年晶亮的眸子，天然沉默了。

　　他是第一个能读懂自己对父母那份独特的思念的人。

　　“这样吧，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好写的人了，这灯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你在你的灯上写上你爹的名字，我在我的灯上写上你娘的名字，到时候我们把灯放到天上，让你爹和你娘在一起，好不好？”

　　诧异地看着齐莞笑容洋溢的脸，光线黯淡下，那张脸上的毒疮已将淡到几乎看不清了，脸上笼罩着一层温柔的月光，有着先前所没有的柔情。

　　一直以为爹娘只是属于自己的秘密，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这样一个人，和他一起分享他的秘密。

　　脸上还是不动声色，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幽蓝色双眸里一闪即逝的光亮可以捕捉到一丝讯息。

　　“哼！”

　　看到他俩在那里卿卿我我、眉目传情，某人可坐不住了，特意为了找存在感似地，冷冷哼了一声，又将手里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拉长了一张俊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直直地看着他们，那神态，活像是个闹别扭的小孩。

　　无理取闹。

　　朝他瞥了一眼，齐莞和天然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看到自己再度被无视，某人心里更不平衡了，故意“咳咳”“咳咳”了好几声，得到的结果仍是被无视，那只可怜的酒杯被捏在手里吱吱嘎嘎直打颤，一张脸比冻茄子还要难看。

　　从一开始就将这三个人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溯淼也只有在心里叹气的份，和颜悦色对可怜巴巴没人理睬的龙煜叫了一声：“龙道长，你不过来选盏天灯吗？”

　　龙煜正在气头上，不屑地啧了一声：“有什么好选的？小孩子玩的东西，幼稚！”

　　齐莞扫了他一眼，凉凉地说：“你不幼稚，一边坐着，别来打扰我们。”

　　“你……”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龙煜的火就又被激起来了，“砰——！”地一下站起身，三两步走到他们这里，一把从笑咪咪的溯淼手里夺过笔来，说道：“放就放！陪你们一起放还不行吗？”

　　话说得坚决，可却在落笔的前一刻，犹豫了。

　　该写谁的名字呢？亲人，就连他们的面容都模糊了，师兄弟们，和他们的交流都屈指可数，师父……

　　抬起双眼看了看面前的齐莞，却看到齐莞也正看向他，眼含讥诮，讽刺道：“你想写谁的名字？被你的鲁莽害死的师兄弟，还是师父？”

　　“你！”

　　被刺中心中的隐痛，再加上这段时间里对少年冷漠态度的不满堆积，龙煜当即发怒，瞪着齐莞的眼神异常凌厉，齐莞也毫不示弱，用满不在乎的冷淡来回应。

　　两个人站在那里对峙，谁也不让谁。

　　适当时候，还是得溯淼来调节气氛中的剑拔弩张。

　　“好了，好了，大家肚子饿了，先去吃点东西，喝点酒吧。今天的月饼可都是我亲手做的哦，酒也温好了，大家一边赏月，一边聊天吧，等会再一起来放天灯。”

　　溯淼的话很有功效，被这样一劝，齐莞也觉得很没意思，他也不是先前那个沙漠里的青涩少年了，得理不饶人。

　　再加上是中秋之夜，不想多生事端，临走前看了一眼兀自气愤的龙煜，忽然心里生出一阵无力来，争了这么久，他也累了，不想再和这人作对下去了，最后再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一个人的成功是不会靠推脱责任和迁怒他人来获得的。我言尽于此，剩下的，就交给你自己去想了。”

　　走到案边坐在，也没有什么心情吃东西，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天然的声音：“你不喜欢他？”

　　从沙漠开始，这两人一直在吵架、拌嘴、脸红，他曾经认为这很没有意义，但时间久了，慢慢地，竟从那个人类道士的眼睛里看到了异样的光彩，他是不理解人类的心理，难道，这样无意义的行为也能产生别的感情？

　　无力地叹息着，齐莞幽幽道：“他有哪点叫我喜欢？”

　　……

　　这边齐莞和天然走远了，只剩下龙煜一人独自立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一下，远远看去，那身影竟带上了一份萧瑟。

　　“你别多想了，他也是关心你……”

　　“闭嘴！”

　　被一下呵斥住，溯淼怔愣不语，因为借着月光，可以隐隐地看到黑暗之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人眼角盈润，在夜色里，就像两潭波动的泉水。

　　心里所受的震动不会比这一刻大，不再说话，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陪着这个大男孩立在风口，等待着微风一次次地吹过，将眼里隐忍着没有溢出的泪水慢慢风干。

　　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连天地都是安静的，只余下倔强的泪水无声地流转，又无声地稀释的声音，比花朵绽放的声音还要让人心颤。

　　“你还走不走？”

　　沉醉在那段忧伤的情境里，直到耳边传来当事人恢复之后又重新回复到不耐烦的声音，催促着他该回去吃月饼了。

　　摇了摇发昏的脑袋，溯淼暗自嘲笑自己的忘情，不过是一起分享了一段这个人类倔强与脆弱并存的时间而已，人类是善忘的生物，仅仅只是过去几分钟，没准就将刚才隐忍眼泪的傻气举动抛诸脑后了，回去照样可以吃月饼、填肚子。

　　会被这私密而寂静的短暂时刻而触动了心的家伙，也就只有他这个傻乎乎的妖怪了吧？

　　“等一下。”

　　“干嘛？”

　　龙煜不耐地问，只要想到方才那丢脸的举动很可能被这家伙看到了，他就浑身不自在，现在都跟他说一句话，就会多一分尴尬。

　　对于他的不耐烦，溯淼只是宽容地笑着，说道：“要是实在没有别人的名字好写，你也可以写上自己的名字啊，为自己祈福，让老天保佑自己嘛。”

　　“切！有病！”

　　懒得理会这无聊的提议，龙煜只是自顾自往前走着。

　　“那我替你写啰。”

　　“随便！”

　　目送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悄悄地消失在黑暗里。

　　提起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属于那个大男孩的名字，衷心祝愿他可以得到上天的庇佑，得到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叹气。。我一写上情感就上瘾了(以前写多了校园系清水的后遗症的说，扶额~~~），于是字数也控制不了了，默。。。

　　对不起大家，一不小心又拖了一章，我举双手保证，下章一定结束第二卷了，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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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6 章



　　重新入席的时候，因为方才的一番不愉快，席上的气氛很是沉默，齐莞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天然看了看桌上那些他不熟悉的人类吃食，没有什么胃口，而龙煜自从一坐上位子就又开始喝起了闷酒，三个人默默无言，只有天边一轮冷月清辉普照。

　　看着这三个孩子在那里闹别扭，溯淼只是笑笑，说道：“难得今夜月色正好，我们大家聚在一起，共赏一轮明月，已经是人间难能多得之乐事了，如今闷闷不乐，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月色？”

　　任何事情，被他轻轻一劝，再重大的事也变得无所谓了。

　　听了他的话，齐莞便释然一笑，说道；“是我们不对，中秋佳节，不该负了你的好意，来，为了我们能聚在一起共赏明月的缘分，不如我们干一杯吧。什么悲伤、忧愁还有不开心、不愉快，就当是这酒杯里的酒，喝下去了，就让它融化在肺腑间好了。”

　　齐莞这话是同时说给龙煜和天然听的。上一个月圆之夜的时候，和他俩在沙漠里奔波，这一个月圆之夜，仍旧是和他们，在这个清静的小岛之上悠闲赏月。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月还是这轮月，人还是这些人，和上一年相比，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可是冥冥之中究竟哪些变了，哪些没变，就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了。

　　举起酒杯，齐莞一时感慨，面对眼前这两张熟悉的脸，心底竟有股酸酸地，也暖暖的情绪，也正是这股情绪，驱使着他做出了先前得他不可能做出的事。

　　天然看了看月下齐莞的脸，听到他说把悲伤和忧愁融化在肺腑间的时候，心里微微一动，看他的样子，好像是要自己喝下酒杯里的东西。

　　再看了看自己手中陌生的人类小酒杯，里面盛着小小一杯透明的液体，除了人血之外，他还从未喝过其他任何液体，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齐莞微笑着望着他：“试着喝喝看吧，绝对比你血好喝，你会爱上它的。”

　　看着他拿着酒杯犹豫，溯淼也鼓励道：“这是特意用梨花酿成的酒，很清淡，大伤初愈喝点也无所谓的。”

　　天然点点头，学着齐莞的动作，将酒杯贴到唇边，然后轻轻一抿，酒杯立刻见底。

　　“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细细品味着口腔里的味道，一股清香的气息萦绕在唇齿间，凉凉的液体一入喉，竟微微有些辣辣的触感，这味道很独特，比起那些腥甜腥甜地血液来说，更是难得的芬芳。

　　这酒原是不烈的，还香醇得很，只是天然几百年来靠吸食人血及餐风饮露为生，人世间的琼浆玉露自是碰也没碰过，可以说是一点酒力也无，如今一杯浊酒下肚，竟两颊微醺了起来，他还兀自奇怪，这液体为何喝下没多久，耳后热热地，心也跳起来了，连眼前都开始微微模糊了？

　　耳边听到齐莞问自己味道如何的声音，天然低头认真思索了一番，随后诚实地回答道：“还不错，就是……这感觉很像你白天把嘴唇放在我脸颊上的时候……”

　　这实在到不能再实在的实话，让溯淼掩口而笑，也让齐莞好生羞愧脸红了一番。

　　“咳咳……”

　　故意清了清两下嗓子，更显得欲盖弥，齐莞只觉脸颊滚，别过头，再也不去看那人一双澄澈的蓝眼睛，花了好长时间，才好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脸边可疑的红晕平复下去，好生松了口气，这番折腾，实在叫他元气大伤。

　　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转身面对对面脸色阴沉、乌云密布的龙煜，长吁一口气，心平气和地对他说道：“轮到你了，这杯酒，接不接受在于你，但是，敬不敬在于我。”

　　说完，便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那双琉璃般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没有强迫，只有对他意思的尊重。

　　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齐莞会主动跟自己言和，顿时把方才的嫉妒心思全抛到脑后了，龙煜愣愣地看着齐莞对自己执起酒杯，对自己说话，再饮下杯中的酒，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看在他的眼里，也让他从头到尾都恍恍惚惚地，还以为是自己被打击过后产生的幻觉，死死盯着齐莞那张月下更显柔和的脸看着，都看痴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执着酒杯那么久，可对方还是一脸傻愣愣地没什么反应，让齐莞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愠色。眼看着齐莞都要没耐心了这家伙还只知道发呆，连溯淼都替他着急，超他使了个眼色，随后又对齐莞笑道：“他可不是故意不回答你，他呀，是在嫌这杯盏与酒不够好，拿这敬你太过简陋，是不是？”

　　说罢，只是用手轻轻一挥间，龙煜眼前的普通瓷质酒杯就一变而成了玲珑剔透的白玉夜光杯，莹莹润润的玉质捏在手里触手生温，那杯里的液体波光粼粼，还别致地漂浮着几片雪白的梨花花瓣。

　　顾不上手中酒杯的突然变化，首先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的情况，龙煜回过神来，赶忙满口应道：“是的！是的！既然你都说了随肺腑融化了，我什么好不接受的？我喝，我这就喝，干了这一杯，从此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伙伴。来年中秋，来来年中秋，以后每年中秋都要在一起赏月、喝酒！”

　　与齐莞和解，成为至交好友，这是龙煜梦寐以求的事，做梦都想着这一天的到来，如今美梦成真，怎能不叫他欣喜若狂？一时间，前头被这少年厌弃时眼眶里徘徊的泪水，看到他和那妖孽亲近时心头的怒火全抛到一边了，心心念念只想着年年中秋都要与他共赏明月的约定，心里乐开了花，忙不迭地举起酒杯就要喝，却在饮下酒的前一刻，被齐莞制止住了：“慢！在喝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被忽然制止地有些莫名，但龙煜还是在第一时间放下了酒杯，爽快地回答道：“什么事？别说是一件了，就是一百件，我也一定答应你！”

　　见他答应地爽快，齐莞却严肃地皱了皱眉，认真地说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简单，但也很难，当然，做不做的选择权还是在你的手上。我要求你道歉，为你先前所说的话。”

　　龙煜疑惑道：“向谁道歉？”

　　“当然不是向我道歉，是向他道歉。为你先前说过的无数次妖孽，我要求你把你说的话都收回去，他是人，不是妖孽。为此，我希望你把这杯酒敬给他，亲自向他道歉。”

　　“什么？！”

　　一句话，差点没把龙煜惊出病来。

　　“你让我跟这个妖…跟他道歉？”

　　“是的！”

　　齐莞点头，态度坚决，语气坚定，不容抗拒。

　　“齐莞……你，你，你……我……”

　　“不用你你你，我我我的了，你自己考虑，尽快给我答复，道不道歉？”

　　被问得语塞，龙煜一张脸一阵青一阵白，跟开染坊似地，变幻无穷，试图想从齐莞的眼睛中找去一丝宽容地神色来，可是都以失败告终，那双眼睛里清明无二，甚至还包含着一丝威严，叫人无法企图作弊。

　　不仅龙煜吃惊，连天然都对齐莞的反应感到吃惊。

　　妖孽这个称呼，他早习以为常，穿梭于夜间吸食人血的恶魔，被称呼妖孽犹如家常便饭，听到耳朵出茧，早已麻木了，从没有去在意以及思考过这称呼的意义，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个称呼对于一个人类来说是污蔑性的，也没有人会因为他被人称呼妖孽而感到气愤难平。

　　默默地看向少年那张坚决的侧脸。

　　他总是千方百计为自己争取很多属于一个普通人类应有的东西。

　　哪怕他现在的身份只不过处在在非人非妖之间的尴尬境地，这世上也有一个人，维护着他的人格，他的尊严，他的爹娘，真真正正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

　　一时间，气氛静默无言，天然兀自低头思索，齐莞直直地望着龙煜，而龙煜被他看得心虚，心里无限纠结，他一向心高气傲，要他当众向那妖孽道歉简直要他死一样。但是，这个难得能和齐莞和好的机会要他生生放弃又宛如割他的肉一般不舍，心里的斗争做了无数次，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幻莫测，时而眉头紧皱，时而龇牙咧嘴，不知道的，还当是他哪儿被人偷偷戳了一刀。

　　虽不知道这三人之间过往的恩恩怨怨，但见齐莞表情认真，天然表情凝重，龙煜表情变化多端，夹在这三人的沉滞气氛当中，溯淼想开口，又不知如何开口，看了一眼龙煜，看着这傻孩子仍在那里抓耳挠腮、纠结万分的样子，不禁莞尔，调皮心起，心想着暗暗助他一把。

　　偷偷念起催动咒来，满意地看着龙煜在满脸惊愕之下慢慢地一点一点抬起酒杯，然后也是在一脸惊讶加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下一点点将酒杯放到嘴边，最后一仰头，将杯中的酒悉数喝了下去。

　　“咳咳……咳咳……”

　　被突入而来的酒呛得脸红脖子粗，龙煜一边咳嗽，一边大加疑惑方才手不受自己控制的情况，一边抬起头来，刚想向齐莞解释，却意外地看到了齐莞对着他微微一笑的画面，叫他怦然心动，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既然因为羞赧无法亲口说出道歉的话，也就不为难你了。你喝下了这杯酒，就代表了你是诚心悔过的，对不对？”

　　看到朦胧月色之下齐莞那张脸上笑，第一次看到他对自己讽刺、讥笑以外的表情，更别说是这样纯粹的微笑了，这月下清浅的笑容早就把龙煜的魂也勾去了，直愣愣地盯着他看，听到他问自己的话，也就只是胡乱地点了下头。

　　谁知道会在那么乌龙的情况下道歉，现在不想道也道了，除了点头，还能叫他怎么样？如果这时候再反悔，倒成了他出尔反尔了。

　　点过头之后的龙煜便感觉又羞又窘，再去看齐莞笑得平和的脸，只觉得一股羞愧的罪恶感泛上心头，复杂的心绪难平，于是干脆红着脸低下头去，闷闷地，也不说什么了。

　　“他都已经道歉了，接不接受，就在于你咯。”

　　齐莞笑得有些慧黠。

　　被他那么一笑，天然垂下眼帘，默默举起酒杯，饮下酒水。

　　做了几百年的妖，哪怕现在已经不是了，他也从不会与人类做无谓的斤斤计较。只是看了眼那人类道士在齐莞脸上徘徊不定的眼睛，透过那双眼睛，似乎地清楚地看到一团烈火在燃烧，炙热的火焰，仿佛搅在这下肚的清酒里，在脏腑之间微辣地刺激。

　　天然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是什么感觉，总之他发现他似乎不是那么想要接受那人类道士的道歉，就因为这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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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7 章



　　看到这三个小家伙现在总算是握手言和了，连带着溯淼也跟着松了口气，笑道：“歉也道过了，酒也喝过了，你们三个可别再像刚才那样闹别扭了，为了庆祝今天的良辰美景，也为了罚你们在这日子还闹不愉快，再罚你们一杯，罚你们对明月的冒犯，也罚你们对这难得缘分的糟蹋。”

　　被溯淼那么一说，感到方才确实鲁莽了，所幸现在都已经和解，三个人都有些愧疚地低了低头，这罚的一杯酒也都很爽快地喝下了。

　　俗话说得好，杯酒泯恩仇，年少气盛，本就没有什么浓得化不开的仇恨，大家坐在一起看看月亮，喝喝酒，这幼稚的仇怨就像浮云一样消散了，各自喝过这杯敬明月、敬缘分的酒之后，抬头看到对方脸上不胜酒力的熏红时，都不由自主地相视而笑了。这就是年轻人，喝过，笑过，就没有什么烦恼了。

　　至于浮云还会不会再来，已经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了。

　　中秋之夜，月色旖旎，觥筹交错，四个人坐在圆朗明月之下，听着松涛阵阵，看着夜风吹过，梨花花瓣乱舞，雪白色的花瓣飘洒到果碟里、酒杯里、飘到人的身上、头发上，伴随着月华清辉，在肩头流转、徘徊不去。

　　没有了顾忌，在这寂静的山林空地上，四人开怀畅饮，畅所欲言起来，在夜色的掩映下，明月的照耀下，似乎一切事情都是百无禁忌的，美酒、美食、美景又是最催人兴致的，在一杯接一杯的酒精催发之下，平时话不多的也多起来了，平时话多的也更多了，平时喜欢的脸看着更喜欢了，就脸平时讨厌的脸看着也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能够在明月的吸引下相聚在一起，就是难能多得的缘分了，此时不好好珍惜，更待何时？

　　欢时不觉昼更短。夜色渐浓，秋蝉也鸣叫起来了，晚风微凉，溯淼在周围每一角照亮了一盏琉璃灯，灯光照亮了这露天树林里的小小一隅，晕黄色的光芒像小小的火把，不亮，但暖融融地，在夜凉如水的夜间给人的心房上也暖暖地照上了微光。

　　喝了几百年自己酿制的梨花酒，却不知终有喝醉的一天。一时忘情喝多了酒，感觉到视线渐渐模糊，溯淼眼睛里看到的景象变成了两重、三重，透过他的视线看去，眼前那三个孩子也喝多了酒，一张张脸上红彤彤地，叠成三个影子，在眼前晃啊晃，耳朵听不清楚声音，只有“嗡嗡”地一片。

　　原来喝醉的感觉是这样的啊，很奇妙呢。

　　享受着身心都沉浸在醉酒状态的放松之中，溯淼微笑地看着在晕黄的灯光映照下，那一副副带有亮黄色砂纸质感的画面——

　　天然初尝人间美酒，不知道饮酒的尺度，一个不小心喝多了，脸颊绯红，两眼迷离，神思恍惚，齐莞坐在他的旁边，自己也喝得醉醺醺的了，但仍一脸关切地只顾询问着他的情况，嘴巴一动一动地，就是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只看到齐莞伸出几根手指，在天然的眼前晃了晃，却被天然一把抓住，迷迷瞪瞪的双眼愣愣地看着白玉一般的手指许久，活脱脱像一只睡眼朦胧的小兽，伸出自己的手将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指一一握过去，直到全部握遍，大概是确确实实地感觉到这温热触感的存在，这才满足地扯出一个笑容，随后一头栽倒在齐莞的怀里。

　　“傻瓜，要你多管闲事……”

　　持续了好几分钟的“真空”状态被一句话所打破，说这句话的龙煜声音空洞、幽然，似是这四人之中保持最清醒的，但看到他那张俊逸的脸庞之上那双眼睛里的迷蒙与失落，还有那眼神所望向的方向，就什么都明白了。

　　微笑着摇了摇头，真的是他多管闲事了吗？

　　可能吧。作为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来说，是他逾越了。或许这三个人的事本就不是他这个外人能干涉的，当初为了灵机一动的想法去做了自认为正确的事，可对当事人来说，却并非所愿。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美好的同时无法强制抹去瑕疵的存在。

　　就像这天上的明月，每年最圆的那一天，正是它最美的那一天，世人为它赋诗、颂歌，可月有阴晴圆缺，美到极致，终有衰败的时候，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事情是十全十美的。美好到一定程度，便再不能拥有了。

　　之所以不愿去面对这衰落的落寞，不过是他贪恋这全盛时的美好罢了。

　　自以为千百年来过着远离人心险恶、离群索居的日子，可是这岛上的每一处景致、每一株花草，却都是按照人间最最鲜艳、美好的颜色变化而来，贪慕着花草树木蓬勃生长的多姿多彩，运用自己的法力使这岛上四季百花常开，温暖如春。生活在桃花源中，便真的到了桃花源么？几百年来，他心里一直都明白，只是这份恋慕人世最美好一瞬的心，从来都不愿真正淡去而已。

　　……

　　月下中天，最最重华的时刻渐渐淡去了，秋蝉也静了，风也静了，花也疏了，自然规律，终不能违反，纵是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法使花朵一天二十四小时无休止地绽放，花开，便有花落，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欣赏花朵凋谢的身姿，有着韶华来去匆匆的无力感。

　　“先生，有件事，我不知现在当不当说……”

　　残夜缱绻，是最困倦的时刻，天然已经沉沉睡去了，齐莞将腿上的位置让给了他，怕夜深露重，他重伤初愈的身子会受凉，便把身上的外衣也一并脱下盖在他的身上。舒服地枕在他的腿上，酒醉后的天然熟睡起来比他平时更安静，乖乖地蜷着身子，那沉睡中带丝孩子气的神态叫人不忍打扰。

　　特意压低了声音，怕会吵醒他，齐莞小心翼翼地询问着溯淼意见。

　　从方才的感慨中回过神来，溯淼笑着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是这样的，我好好地思考过，这几天在这岛上多多打扰了，很麻烦先生，实在是很不好意思。再加上他的身体，无法得到彻底的根治，我始终不放心，所以我打算过几天就起程，去寻找海上仙山，一日不找到变换体质的方法，我就一日不会放弃。

　　所以，对不起，我们只能就此告辞了。”

　　“你去哪里？我也跟你一起去！”

　　紧追着问话的是龙煜，哪怕醉得意识不清，但一听到齐莞话里的关键信息，龙煜还是在第一时间就清醒过来。

　　看着齐莞脸上遥远，但却坚决的神情，溯淼仍是微笑着，看似没有任何波动，过了很长时间，却答非所问道：“时候不早了，趁着中秋还没过去，我们去把天灯放了吧。”

　　月盈则亏，有聚就有散，这个道理，他早已洞悉。

　　只是，他只愿能再最后任性一回，至少在中秋没有过去之前，天上这轮残月没有消失之前，不要别离，没有别离，停留在相聚的这一刻。

　　听到他故意岔开话题，齐莞也估摸到了他的心思，便也没再提离去的话了，沉默着点了点头。看了看怀中人熟睡的容颜，虽然不忍心，但为了放天灯，还是咬咬牙将他推醒了。

　　正在熟睡之中忽然被推醒，天然勉力睁开眼睛，用手揉了揉，蓝色的眼瞳之中湿漉漉地，像被露水浸润过，一脸迷茫地下意识地寻找着齐莞的脸，在得到对方一句：“不睡了，该放爹娘的天灯了。”之后，不疑有他地点点头。

　　四个人都喝多了酒，先前坐着的时候还没发觉，一下站起来的时候，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都不约而同地差点栽倒在地，所幸四个人离得比较近，在摔倒的时候互相搀扶了一下，没有悲催地直接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心有余悸地互相看了一阵，沉默三秒之后，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在最后走远之前，溯淼回头看了看烛火燃尽、琉璃灯熄灭之后方才自己落座的地方，只见残辉映照之下，只剩一片灰惨惨的一片狼藉，梨花凋谢差不多了，四周的树林昏暗暗地，不过是转瞬间的事，便别样萧条。

　　心下生不一丝不忍，催动法力，让原先他们所坐的地方开出一丛娇艳欲滴的夜来香来。

　　看到残落的地方又重新被花朵的鲜活灵动所覆盖，溯淼的脸上这才又显现出一抹笑容来。

　　……

　　四个人相互扶持、摇摇晃晃地来到后山的山坡上，一路上不知笨拙地绊倒、摔倒了多少次，每次都能引起哈哈的笑声，在傻傻地栽个数不清的跟头之后这才安全到达了山坡上，在这个地方，还能看到月亮消失前最后一缕耀眼的光华。

　　用火折子点燃天灯，一盏盏地放到天上，直到点到第三盏，龙煜忽然发现了不对，皱眉问道：“你怎么真的写了我的名字？”

　　知道他说的是那盏写了他名字的天灯，溯淼笑道：“不是你叫我写的吗？”

　　龙煜有些羞赧道：“又不是叫你真写，真是服了你……”

　　然后想了想，怎么也忍不下手亲手把写着自己名字的天灯放到空中，最后终于想出了自认为聪明的办法，得意道：“有了，有了，既然你写了我的名字，那我就写你的名字好了。”

　　说罢，真的提笔写就，借着酒力，写出来的字有点歪歪斜斜，但是还是能够看得清楚，溯淼看到那盏写着自己名字的天灯被放到天上，也不知是什么感觉。

　　醉得没力气，便纷纷倒在地上，也不顾忌地上的脏乱了，安静地躺在地上看着一盏盏散发着橘黄色光亮的天灯带着每个人的思念和希望在夜幕上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每个人心里都各怀心思，期许着不同的愿望，盼望着不同的未来。

　　最后懒得再动，干脆在地上沉沉睡着了，在再一次陷入睡眠之前，天然听到耳边传来齐莞的声音：“等以后我死了，你也给我放天灯，这样我在天上就能看到了。”

　　知道是他醉酒之后胡乱说的梦话，但意识半睡半醒之间，天然还是朦朦胧胧地回答了一声：“嗯……”

　　这一夜，格外漫长。

　　……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中秋快乐！！~~~

　　这一章，勉强算是中秋章吧~~想想中秋节，就不发离别的内容了。

　　我还在纠结是把离别放到第三卷呢还是放在第二卷结尾，这能决定一卷的基调，小决明子觉得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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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8 章



　　眼前一片橘黄色，身上也暖洋洋地，睁开眼睛，只见刺眼的光线袭来，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了这强烈的光线，扶了扶有些发疼的额头，果然是一夜宿醉之后的结果。

　　一眼瞥见窗前那个直直站立、挡去了不少刺目阳光的身影，略略有些讶异，再定睛一看，不正是龙煜吗？

　　溯淼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你没有趁我睡着的时候离开吗？

　　龙煜见他醒来，便挪开身子，去桌上倒了杯茶，声音暗暗地，像是昨夜没睡好的样子，反唇相讥道：“怎么？我不能在这里？”

　　自然地接过他随意递来的茶水，溯淼坐起身来，一边抿着醒酒茶，一边浅浅笑道：“这时候，你不是都是粘着齐公子的吗？”

　　被说中心事，龙煜脸色微变，把窗帘一拉，将这烦人的阳光全关在窗外，忿忿道：“昨夜在露天躺了一夜，风寒侵体，那妖…那个家伙有些低烧，他紧张得跟个什么似地，眼里只有那个家伙，哪还轮得到我去他跟前跑前跑后呢？”

　　说罢，龙煜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气酸溜溜地，让人讨厌，不禁心里更加烦躁了。但一转眼看到溯淼澄明透彻的眼神，正两眼含笑地看着他，虽然什么都没说，那眼睛却像会说话似地，似是把他什么心事都看穿了，一时间，更是窘迫，为了掩饰尴尬，故意朝他瞪了一眼：“你笑什么？”

　　溯淼微笑不语，只是看他。

　　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虚，龙煜别扭地切了一声，随后又似是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句：“对了，傍晚的时候，我们有事要和你商量。”

　　“哦。”了一声，溯淼默默叹道：“早知道，我也低烧就好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呵呵。”

　　……

　　要离别的终究会离别，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溯淼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只是真正到来的那刻，心里仍是难免空落落地。

　　没办法，谁叫这是他活了几亿年，经历的第一次离别呢。

　　等到傍晚的时候，四个人在屋子里凑齐了，外头天气正好，阳光也充足，与之相反的是，屋子里的气氛却远远不像外头的阳光那么明媚。

　　醉了一夜，眼看着月圆都还没来得及变成月缺，心境都没从昨夜的放纵中转换过来，就要面对这种事，几个人都默默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谁先开口，说什么话开口。

　　最后，还是溯淼温和地笑问：“你们什么时候启程啊？”

　　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于启齿的事，可不知为何，一面对溯淼那双沉静的双眼，就什么都说不出了，仿佛说了这话就是犯罪似地，见他主动开口，即使是笑的表情，也不忍心说一句话去打破。

　　犹豫再三，齐莞这才咬咬牙，回答道：“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启程，晚上海上风浪不大，适合出行。”

　　溯淼点点头，不再说话，四个人沉默了一阵。

　　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仙山虚无缥缈，不在三界之中，周围诸多瘴气围绕，没有穿梭三界的玉簪花，你们要怎么找到呢？”

　　被问到这问题，齐莞神情稍微有些失望，“在西北的荒漠里，应龙给了我们一个‘洛’字为线索，于是我们就想先找到洛水之滨，然后再借玉簪花寻找仙山，谁知道，会遇上那么多波折……”

　　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来洛水途中沉船而生死未卜的父亲和姐姐，虽然以前对他们有怨有恨，但是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再多的怨恨也消磨了，况且人的心境是会成长的，回头再看看前面的事，就会发现许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关于自己的不足之处。以前的他，确实也有不少偏激的地方，如果还有机会，他还是希望能再见他们一面，有些话，他盼望着能够亲口对他们说。

　　尤其是，在他已经学会了付出用自己的全部的心来对待一个人之后……

　　“你们见过应龙？”

　　被溯淼问得有些奇怪，齐莞回答：“是的，正是得到他的指点，我们才出海的。”

　　逮到了什么重要讯息，龙煜也赶忙□来问道：“怎么？你也见过应龙？”

　　一提到知交老友，溯淼的眼里就溢出一股会心的笑意：“是啊，和他在不周山顶见过一面，神交已久，他现在还好吗？”

　　三人先前看到溯淼运用法术的时候因为正在醉酒兴头上没有表现出多吃惊，现在听到他说见过应龙，两人又是好友，再加上不周山没有成为擎天之柱之前已经查不清是哪年哪代的事了，如今联想到昨天的事，又觉吃惊，又觉神奇，愈发疑惑这白衣男子的身份了。

　　“他现在很好，在五湖四海之间游历遍了，便找了片沙漠栖息，行云布雨，乐得自在。”

　　听闻老友的生活仍是如此自由自在，溯淼微笑叹道：“他果然还是那么豁达，我要是能有他一半的潇洒自在，也就不必如此……”

　　见溯淼的感叹不像是假，齐莞几个更是疑惑，趁此机会，龙煜好奇地问道：“应龙告诉我们，不周山正在不断地增长中，假以时日，便会刺破苍穹，到时候，人间便会覆灭，此事是真是假？”

　　对于他的问题，溯淼没有正面给出回答：“我远离人世已久，人间现在是什么情形，我不清楚，是真是假，是幻是真，你们自己都不明白，我又怎会明白呢？”

　　一句话，噎得龙煜哑口无言。

　　笑着一一端详过他们的脸，溯淼意犹未尽地轻道：“应龙指点你们来这里，自是有他的道理，天意如此安排，我们缘分未尽，不如由我送你们一程好了。”

　　正当三人疑惑不解之际，溯淼已经站起了身，对他们躬身说道：“那么，请三位随我来吧。”

　　面面相觑地互看一眼，三人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但看到溯淼顾自往前行走的身影，听他刚才话音里似有玄机的样子，便也半信半疑地跟了上去。

　　跟着溯淼穿梭在这岛上的林子里，走了一段又一段的路，四周都是一样的景致，除了变幻出来的珍花异草，就是灵泉清溪，一副鸟静山幽的样子，可现在的他们都知道，这绝胜的景致不过是镜花水月，轻轻一触，便消失无踪。

　　“唉，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在这山重水复的丛林走了很久，让龙煜又想起了以前那次出逃的经历，这感觉，难免有些不爽快。

　　“去见一个小家伙。”

　　难得的，溯淼的声音夹带着一丝轻快。

　　“小家伙？”

　　“是的，我上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只有我的手掌那么大，一双水灵灵地大眼睛，别提有多可爱了。”

　　切，都这时候了，谁要见什么小家伙……

　　忌惮溯淼未知的身份，这话龙煜也不敢当面说出，又跟着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又觉得无趣，于是慢慢移动到齐莞的身侧，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他带到一个比较偏僻的位置，余光瞄到那个妖孽没有跟上来，便一脸神秘地对齐莞悄声说着：“齐莞，我看这个溯淼不一般，你看他连应龙都认识，就算不是个上仙，也一定是个散仙之类的。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类，我们是同类，所以我只跟你商量，不如我们趁现在上去说说，把他骗到我们船上，让他跟我们一起，以后没准也能好好套到些仙术、仙法之类的。要是一个不小心，把成仙之法也给套到了，我们两个就可以一起做神仙啦。”

　　一想到做神仙的好处，龙煜就两眼放光，他自己说得起劲，齐莞却兴趣缺缺，丢给他一个“无聊”的眼神之后，齐莞就离开了他的身边，重新追赶了几步与天然并肩同行，转头看到他一张仍是苍白的脸，齐莞关心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在烧吗？”

　　“还好。”

　　静默了一阵，就在齐莞以为又要陷入常见的沉默之时，竟然传来了天然低沉的声音：“你……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

　　“刚才在屋子里，你的眼睛暗暗地，脸色也不好，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发烧了？”

　　想起他说得正是刚才想起父亲和姐姐的时候，没想到他连这点小细节都注意到了，意外又惊喜地看向他的脸，被他侧过脸去躲开了，只余下耳尖一点粉红，映着雪白的脸颊，倒像只安静的小兔子。

　　新奇地欣赏着他难得羞涩的表情，齐莞暗自笑着，直到天然被逼急了一个和以前一样凌厉的眼神警告地扫过来，这才制止了他的笑容。不过，笑过之后心情也跟着舒畅多了，齐莞伸了个懒腰，深吸了口气，跟随着吐气的节奏，慢慢地吐出心中郁积的心事：“我没有生病，我只是想起了我的亲人。”

　　“亲人？”

　　“恩，我很想他们，想对他们说对不起，还想对他们说一声中秋快乐，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现在很快乐……”

　　……

　　走了很多很多的路，在迷宫一样的丛林里不停地绕着圈子，最后在一个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的地方停下脚步，溯淼说了一句：“到了，就是这里了。”

　　随后一念咒，布施在周围的假象被撤离，露出海岸线的原本模样来，蓝色的天空，蓝色的大海，一望无际，咸咸的海风吹在脸面上，让人感受到海的气息。

　　“你的小家伙呢？怎么还不出来？”

　　走了那么多路来看以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小家伙，本来就让龙煜够有怨言的了，现在又不见他有什么行动，于是便催问道。

　　“我也不知道……哦，我想起来了，应该是奇奇离开我的时候还太小，现在恐怕是不认得我这副模样了……”

　　话音刚落，在三个人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反应之前，一件让人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

　　只见溯淼在众人充满了惊讶的眼神之中，毫不顾忌地一把摘下了他脸上的铜皮面具！

　　“嘶——”

　　在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吸气声中，溯淼那张原原本本的脸就这样显露了出来。

　　“啊……”

　　“……”

　　“唉……”

　　最后一声“唉”是龙煜发出的长叹，就在齐莞的耳边，听到的时候，齐莞还在心里暗笑了一番，这个龙傻子，怎么好端端地对这白衣男子的相貌如此在意起来？

　　只见那张脸素面朝天，丝毫不加掩饰，五官平平，只是那肌肤如水般白净，一对眼睛清澈灵动，像是会说话一般，粗看之下未见有多惊艳，只是配上他身上素雅的气质，十足浑然天成，让人越看越舒服。

　　“怎么了？叫你们失望了吗？”

　　溯淼笑着问。

　　也唯有在笑的时候，那双眼睛也跟着一起笑，弯弯如月牙般，配上那柔和的表情，犹如春风般沁人心脾。

　　“我们是没失望，只是某人，就不知道他失不失望了。”

　　龙煜见齐莞借机嘲笑自己，在那里又气又急，朝他直瞪眼。

　　而齐莞没注意到，就在三人说笑之间，天然从面具摘下开始就一直看着溯淼的脸，愣愣地看着，若有所思，看了很久、很久……

　　“扑——！！！”

　　就在岸边众人沉浸在放松之中时，忽得从海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浪涛滚动声，将三人都震得差点站立不稳，一波巨大的浪头扑打而来，将他们淋了个浑身湿透，勉强抬起眼睛像头顶看去，只看到一个体积大到可以遮天蔽日的庞然巨龟从海面之上缓缓冒出，带动一阵又一阵滔天的水花，不停地往他们身上浇。

　　“这是什么东西？！”

　　“它就是奇奇！它长得那么大了！”

　　听到溯淼的话，三人皆是一惊，随后朝那足足占了大半个海岸的庞然大物看了一眼，给他们三个脑子，也绝对不会把这庞然三大物同“小家伙”、“手掌大小”、“水灵灵地大眼睛”、“奇奇”之类的字眼联系到一起，这前后落差，也太巨大了！

　　只见那巨龟慢慢升上水面，那颗硕大的眼珠转了转，看到了站在岸边比蚂蚁还要小的溯淼，竟然跟看到老朋友似地，亲昵地将头凑过来，放到溯淼的身前，被对方亲热地抚摸了好几下才罢休。

　　三个人看得目瞪口呆，殊不知，这大龟光是将头凑过来时形成的气流就可以将他们掀出好几条街了，再看看和他亲密接触的溯淼，越发觉得此人绝非常人。

　　“奇奇，帮我一个忙，帮我们找到流破山，好不好？”

　　听懂了溯淼的话，巨龟乖顺地点了点头，随后沉沉地钻入水中，只露出一个比三个足球场拼起来还要巨大的龟背，等待着他们上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上来呀。”

　　溯淼第一个踏上了平坦的龟背，如同踏平地一般自然，对着岸边上石化城雕像的三个人挥着手，示意他们只管上来。

　　互相看了一眼，三个人这才犹豫着踏出了脚步，等到他们一个个全部踏上龟背，只听得一阵巨响，地动山摇之中巨龟从海里缓慢升起，升起了有三层楼的高度，在水里移动着，巨大的头颅充当了导向仪的作用，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徐徐前行。

　　等到随着龟背移动了好长一段距离，几个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首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龙煜，看到溯淼就站在身边，急忙奇怪地问：“不对！你怎么也跟着上来了？”

　　溯淼慧黠一笑，说：“也没有说玉簪花就一定是朵花呀，我不上来，怎么助你们穿梭三界呀？”

　　“你……这……”

　　被一系列的事情搞得晕头转向，龙煜摸了摸后脑勺，也不知说些啥了，失去了铜皮面具的掩盖，夕阳特有的昏黄光线，使白衣男子的笑容看上去更生动了，叫他都不禁看傻了。

　　“太好了，这样一来，就能找到仙山了。”

　　“恩……”

　　回答着齐莞的话，天然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溯淼的方向。

　　规律的声响中，距离洛水越来越远了，溯淼幽幽望去，只见丛丛绿树青山、花团锦簇，渐渐地小了、远了。

　　长叹一声，此去一别，怕是没有回路了，这变幻出来的假山假水，又有什么意义呢？

　　长袖一动，面前的山水、连同着整座小岛，都有如泡影一般，消失殆尽。

　　在他漫长的生命之中，已经有了真实的出现，已经再也不需要自欺欺人的虚假了。

　　夕阳西下，旧旧的画卷里，镌刻住了一张厚厚的龟壳，龟壳之上，是四个年轻人的剪影，连同着这时间之流，成了瞬间的永恒。

　　不要放弃，持之以恒，终是能到达目的地的，而这行驶在时光航道上的龟背，正承载着四个人的希望，缓慢而坚定地驶向那个遥远的目的地——

　　往前直行，目标，流破山。

　　------

　《夜话（下部）》酥蓝　

第三卷
第 1 章



　　夜晚的天空静悄悄地，一望无垠的蓝黑色天幕上，点缀着几粒晶亮的星子，一轮明月当空，照耀着宽广的海面，粼粼波光之中，犹如撒下一片白银碎屑。

　　“哗啦--”

　　“哗啦--”

　　寂静夜色之中，只剩水声潺潺。天也静了，海也静了，乘坐在硕大的龟背上缓慢前行这，天地间一片寂静，透着来自洪荒的荒凉。

　　安静地坐在龟背边缘，天然出神地看着远处溯淼一身白衣，沐浴在清淡月光下清逸出尘、飘飘欲仙的身影，只见他正怡然闭目养神，眉目之间一片清净神色，肌肤似玉，吹弹可破。

　　“又在看什么看得那么起劲？”

　　齐莞坐到他身边来，笑吟吟地看着他。

　　“没什么。”

　　转过脸去，不去直视那少年笑意浓浓的脸，天然把视线投到那打碎了月光的漆黑海面上，一双墨蓝色的双瞳里倒映着粼粼水色。

　　“唉，也不知道是谁从刚上龟背开始就盯着人家一直看，现在问他吧，他又不承认。”

　　天然斜了他一眼，继续看着墨色海水，不发一言。

　　笑过之后便也觉得无甚意思，齐莞耸了耸肩，坐在他身边他一起看了看海水被划开之后泛出的白色泡沫，看久了又觉得厌倦，这碧海暗夜，途生出一股寂寥，声音飘荡在风中，也变得飘渺起来：“真看不出来，难道你喜欢仙气飘飘的？”

　　“什么东西？”

　　齐莞朝溯淼的方向努了努嘴，笑了笑，这笑容却远远没有先前那么自然，有几分疲惫：“人类都有喜欢的人的类型啊，他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喜欢的类型？

　　天然思索了一阵，蹙着眉头，摇摇头，脸上的表情久久不见稍霁 ，他不理解这情绪是不是就是喜欢，他所能做的，只有如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看到他的脸，觉得很熟悉，很亲切，我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样啊……”

　　齐莞怅然叹道，脸上仍旧挂着笑，只是这笑已经比影子还要虚幻，漆黑的眼睛随着遮蔽月光的乌云一起投下一片阴影，阴影之下，是乌云也掩藏不住的落寞。

　　……

　　在远处看到两个并肩坐在阴影里的背影，龙煜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很想上去，又隐隐不是很甘心，在那里心里斗争了很久，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回到溯淼的身旁坐下，谁叫这里除了那两个人，就只剩下家伙可以交流交流了。

　　微微张开闭目养神的眼眸，溯淼看着坐在身边闷声不响的龙煜，一脸了然的笑意：“怎么了？龙道长又受了谁的气了？”

　　原先憋了一肚子的气，但一抬眼看到他那双秋水星眸，此时正柔和而专注地看着他，那眼神和声音里的温柔也早将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气化解地差不多了，别开视线，龙煜低声嘟囔着：“谁告诉你我受气了？我就是心里不爽而已，不爽是不需要理由的。”

　　微笑凝视着他，没去在意他胡搅蛮缠的回答，溯淼说着：“既然心里不爽，坐着也是坐着，不知龙道长可愿赏脸为我舞一回剑？”

　　龙煜瞥他一眼：“你也真想得出来，要舞剑怎么也得有把剑才行，况且剑随韵舞，现在又没剑，又没音律，你叫我舞空气啊？”

　　“接着。”

　　没等龙煜缓过神来，只听到“嗖--”地一声，一样红色的东西从天而降，在重重砸上他头的一瞬间被他手忙脚乱接住。

　　“你是故意的吧？你想砸死我啊？！”

　　还想再抱怨几句，谁知就在眼角瞄到手里抓的那样物体的瞬间，视线就被紧紧吸引住了。

　　只见这从天而降的东西不是其他，正是一柄赤红色的锋利宝剑，剑身细长，细看薄若蝉翼，掂在手里也轻灵无比。远度之时剑风冷若霜雪，像是浑身上下都罩上了一层冰丝蚕衣，却在用手指细致抚摸上那冰俏剑身之时触动了那隐藏在剑里的开关似地，覆盖在剑上的冰雪顿时消融殆尽，那赤色精纯，霎时犹如淬火炼精，倏然一亮，火红艳艳，点亮了暗夜里的一点荧荧魅惑。

　　在看到手里这剑的刹那，龙煜的眼神就全放在剑上，在用手触摸到剑身、感受到那抹赤红在手心里一下活起来的温热触感之后，更是眼神都亮了起来，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恋慕与渴望，一开口，连声音都是激动地发抖：“这是什么剑？好生奇特！”

　　“仔细看看剑柄处，有它的名字。”

　　龙煜听了话，便急忙定睛往剑柄处看去，眯起眼睛，好生观察了好一阵子，这才在恍若流火的一片朱红之中依稀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犹如烙印一样深深印在剑柄上的字——龙。

　　“这……这个字，怎么会……”

　　将他看到这把剑时先是吃惊、随后又是好奇，最后完全被吸引住，两眼里满含着的痴求一一捕捉在眼里，安静地看着他，听着他声音里明显的又惊又喜，很难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满意吗？”

　　龙煜赶忙点头道：“满意！当然满意！你从哪里找来的这把剑？”

　　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想了一下，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不确定似地，期待又犹豫着问：“你问我满不满意，难道……难道你打算把这把剑送给……我？”

　　料到他会这么问，但看到他脸上孩子一样激动到傻乎乎的表情，溯淼不由笑了笑，这笑容如长辈般慈爱，可是却没有映到眼底，平时那一双爱笑的眼睛如今隐藏在夜色里，灰暗暗地，不甚清晰。

　　“这我可做不了主，要看它的意思咯，若是它也喜欢你，我就想拦也拦不了了。”

　　龙煜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它也喜欢我？什么意思？”

　　溯淼笑道：“你用它舞剑给我看吧，你舞起来一定很好看。”

　　什么呀，仙人说话都是那么神秘兮兮的吧？

　　虽然还是不明白溯淼是什么意思，但贪恋地看了看手里的剑，他老早就认定了这白衣男子是个了不得的大仙，早早盘算着从他身上套到点什么，现在看到他有这意向要把这剑送给自己，只当是自己跟武侠小说男主角狗屎运不断，落个海不仅没死成被人救了还赚了一身好处，哪还想得到别的？

　　现在别说是舞个剑了，就是此刻要他上刀山他也心甘情愿！

　　当下爽快地点了头，一副上阵杀敌的豪迈气势，手一招，大方道：“那还什么犹豫什么？给我一个音律，我就可以舞了！”

　　见他跃跃欲试的表情，溯淼只是一言不发地从袖子里拿出了那支随身携带的翠绿竹笛，轻轻凑到唇边，伴随着海浪的翻滚的滔滔声，在静夜里回荡起清脆悠扬的笛声来。不同于先前在梨花树下听到的空灵惝恍，这飘荡在海面上的笛声带上了海风的劲道，驰骋在渺渺暗夜里，迎面扑来，犹混杂着海水的潮湿与咸涩。

　　一听到这铿锵有力的音律，龙煜感觉全身的血脉都燃烧起来了，全身的热度传到剑上，连宝剑都跟着兴奋地愔愔作响起来，剑身不停地在他的手中颤抖。运气提神，剑随气走，出乎意料地，剑身在自己的掌握中灵巧地翻飞起来，用脑袋思考的余地都没有，顺着感觉自如地操纵着手里的佩剑，在黑夜里划出一道道焰火还要炫目的火红弧线来。

　　少年御剑，苍穹万里。

　　荒漠萧，海风千帆一线渺。

　　任我驰骋，踏破青云，飘渺天际，谁人与我共逍遥？

　　使龙煜感到奇怪的是，这剑上仿佛带着股奇怪的魔力，越是剑随心念而动，心神与剑气越是契合，这股力量就像灵蛇一样从心尖腾起，在体内周行流转，愈发强烈，运用全部的心力去压抑，也无法制衡。

　　每当这时候，这音律就像清澈的流泉，在他无法控制这股无名的力量的时候帮助着他痛彻筋骨，指引着他将心神与力量渐渐融合，在一步步的尝试与身体本能的抵触与对陌生强大力量的好奇之中逐步调和。于是随着笛声越是持久，这剑势就舞得越顺畅，灵动若翩翩惊鸿，飒爽如黑天孤鹜，与此同时，这剑身也似是有灵性一样，在力量与心念合一的过程中，这周身的赤红色像火焰一样越燃越旺，茫茫无际的黑色海洋之中，只剩一团熊熊的火，那颜色赤红若朱，鲜艳似血，久久燃烧着，不熄灭。

　　正道力量与心神的最高契合的时候，音乐却嘎然而止，就像支线的木偶忽然断了线一样，龙煜的动作也随之停止。在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汗透重衣，重重地喘着粗气，而此刻的海上龟背上，不只他自己，就连原先在边上的天然和齐莞也听到了声音，被他的架势吸引住了眼神。

　　仍是意犹未尽似地，忽然被叫停之后，还嗔怪地看了溯淼一眼。

　　只见对方的脸隐没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头低低地，一双总是水灵的眼睛也暗暗地，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思忖着什么。

　　“你怎么忽然停下了？”

　　要不是停下，没准我还能操纵地更好呢。况且，抬眼看了看一边的齐莞，难得他会注意到自己，若是能做得更好，可能他还会多看自己几眼也说不定。

　　龙煜有些不满意，不过这剑好歹也是人家的，他也不好多说些什么，见对方迟迟不说话，还当他是后悔了，忙担忧地问道：“唉，你不会是觉得我舞得不好，不想送我了吧？”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仍是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就在龙煜的心很是焦急的时候，这才听到溯淼的声音飘散在夜风之中：“没有，你做得很好，这剑是属于你的了。”

　　一听到这句话，龙煜比吃了蜜还开心，都兴奋到不知该说啥了，在那里激动了半天，有很多话想问，但到嘴边又问不出口，最后想到了一个问题，问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这剑是哪来的呢。”

　　“如果……我告诉你，这剑里封着我主人的灵，你信是不信？”

　　溯淼的这句话，轻声地回荡在空荡荡的海面上，似幻似真，被风一吹，便七零八落，听也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重新抬起脸来，水色的眸子在夜里尤其晶亮，纵是再多问题，也叫龙煜问不出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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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片刻，忽然听到齐莞在远处的那掩饰不住高兴的声音：“快看！那是不是传说中的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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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 章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集到了他所指的那处——

　　只见海面上阴影缭绕、雾气升腾，看不清楚，只有定睛一看，才能看到远处那重重雾霭之间影影绰绰似是横亘着一团漆黑，在黑夜里阴阴怵怵地，随着龟背越往前，那漂浮在前方的漆黑这才清晰起来。

　　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小岛，占据了海面很大的面积，烟雾袅袅，在接近的过程中，就连明月都冲破稀薄的云层投射下浅银色的光芒，将它的轮廓都勾勒了出来，整座小岛就这样静谧地躺在雾气氤氲的海泽之中，笼上了一层神秘的轻纱，海风送爽，扑鼻一阵清新的仙风，大半夜地，顿时叫人神清气爽。

　　“先生，那就是流破山吗？我们真的到了传说中的仙山了吗？”

　　激动到一定境界的表情就成了平静，虽然脸上看不出，但内心的无限兴奋从齐莞光亮流转的眼眸里还有手指尖的微颤体现无疑。

　　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眼前那愈发趋近的小岛，溯淼无法确定：“我本就缺乏仙缘，没有过求仙访道的经历，不过此处磁场奇特，看这气息，似乎不在三界之中，若是没猜错，应是流破山无疑了。不过切记不可掉以轻心，这岛地理极偏，照理说不会那么容易找到才对，如此轻易出现在我们面前，一定事有蹊跷。”

　　齐莞点点头，但兴奋的感觉已经抑制不住，从看到这岛的一瞬间，第一反应就是握住了身边的人那只冰冷的手，听到溯淼说应是流破山无疑的时候，感到胸腔里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紧紧地扣着那人的手，仰起灿烂的笑脸看向他，轻声而坚定地说：“我们终于找到仙山了，相信我，你的病一定会治好的。”

　　“……”

　　一股坚强的力量沿着他微颤的指尖源源不断地传达到天然的手上，触动了心弦，仿佛这原先不怎么在意的事也因为感染了这少年由衷的兴奋而变得可喜起来了，分享着他的喜悦，无声地接受着那双手上温热的温度传递，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下意识地，轻轻将那只手反扣住。

　　在这短暂的宁静里，安然享受着悠然水声之中互相被温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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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也奇，本以为仙山周围必定障碍重重，不会让人那么容易就进去，结果巨龟载着半是激动、半是怀疑的几个人慢慢像飘行着，在毫无阻碍的情况下一路顺畅地靠了岸。

　　因为是夜里，放眼望去，山上没有一点光亮，整座岛气氛安静地可怕，失去了云雾的环绕，就连那一点云山梦绕的仙幻之感都消失无踪了，岛上的树木、花草都静静沉睡着，像生长在真空中，不见一丝飘动。这情况，别说是仙气了，还凭空多出了几分阴郁。

　　“传说中的仙山就这个样？”

　　虽然直白了点，但龙煜如实地说出了众人心中的隐忧。在无言之中默默走下了龟背，四处打量了一下，岛上除了树木花草，还是树木花草，一丝活物的气息也无。

　　“奇奇，你回去吧，洛水之滨已经不存在了，回到这辽阔海天之中去吧，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在离开之前，溯淼拍了拍那只巨龟伸过来的脑袋，语气里面满是宠溺。

　　亲昵地用脑袋蹭着他的手、他的衣服，那只巨龟很是通人性，听懂了他的话，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地，生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迟迟留恋着不愿离去，硕大的眼睛满含水光地看着他，真怕冷不丁就会滴个一两滴眼泪下来砸死个人。

　　最后无奈之下，溯淼只得叹一口气，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似地，温柔而疼爱地殷殷嘱咐道：“回去吧。有了留恋，便会有牵挂，宁愿不要留恋，也不被牵挂束缚住，失去自由。从此以后，你自由了，天涯海角，来去自如。

　　我留给你的只有一句话，这世上任何地方都可以去，只是一个地方，千万不要涉足，那就是人间。记住，人间，人类，不要和他们有任何交集。

　　我言尽于此，听话，走吧，莫再留下一丝牵挂了。”

　　听了他的话，那龟十分通灵地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地最后再望了他一眼，随后“扑通！”一声沉入水里，带动了一阵巨浪与满天海雨，不多时，便消失在海里，再也不见踪迹。

　　独自伫立在波涛翻滚的海岸边，平静地看着巨龟消失之后空余下的阵阵水波，嘴角不禁勾起一丝酸楚的笑。

　　不留下牵挂，说得容易，活了万年亿年又怎样？命中注定该碰到那个扰乱心神的家伙，逃也逃不掉，一旦碰到，留恋、牵挂，都成了笑话，预言一样笑话……

　　“唉，你刚才干嘛和那只龟说不要去人间，见到人类啊？人类有那么可怕么？难不成在你眼里，我比妖怪可怕？”

　　看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黑夜里背影看上去又那么孤单寂寥的样子，龙煜的心里一动，直觉不怎么喜欢他现在周身的气场，内心很想要想个办法改变一下，但凭他那不解风情的脑子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治疗这孤单的方法，最后只能找句话问问，来冲淡一下这气氛。

　　转过头来，看着龙煜的双眼，溯淼抿唇一笑，道：“若是人类个个都像你一样单纯傻气又可爱，我没准真会恋上人间呢。”

　　单纯傻气又可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错，这形容倒是很适合你呢，龙煜，你果真是‘单纯、傻气、又可爱’。”

　　可恶！为什么这白衣男子每次都一下戳中他的软肋，叫他压根没有回嘴的余地呢？一开始还以为他光是温柔和顺，这段不长的日子相处下来，才明白他比齐莞都要难搞一百倍！

　　看到齐莞都在一边笑到捂肚子的表情，又转眼看到天然在一边先是看看笑到弯腰的齐莞，再看看笑得恬淡的溯淼，仍是一脸懵懂的表情，龙煜就更觉得又气又尴尬，同时还有一点意外，刚才如果没听过，头一次听到齐莞叫的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那个调侃的“龙小道长”的称呼，心里，竟有那么一点点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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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暂地笑闹完毕，也该是继续上路的时候了。

　　虽然这仙山这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但是好不容易找到了这里，也容不得他们多加怀疑了。岛上的树木丛林很杂，在没有灯光、只有月光的照耀下，只能隐隐看到大概的路，可以看出这周围的花草无论是在种类还是样式上都与人间有很大的不同，有个特点，就是十分鲜丽，即使是在这死气沉沉的黑夜里，也能看出这仙花的独特来。

　　沿着花草分隔出的不明显的路径一路往前走，可以沿路看到很多人间没有看到过的只属于仙气滋养下才生长出来的花，其中有沙漠里见过的一大丛琪花，在黑夜里静静地发出一明一暗的小小绿光，还有很多不知名的花草，有的能在夜里发光，有的散发出冷冷的香气，一路看来，叫人眼花缭乱。

　　让齐莞感到意外的是，要按照龙煜原先的性格，被这样当众取笑了那么久，非得恼羞成怒不可，可今天不但没在他脸上看到什么不快神色，反而还看到事后他一脸满足得意地神情，在月下笑得满足且得意。

　　“龙煜，我问你，你笑那么开心做什么？”

　　“齐莞，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齐莞奇怪地看了看他，问：“什么问题？”

　　只见龙煜笑地更是开心，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裂开嘴，同时又觉得不是那么好意思直接问出口，便凑到他耳边，悄悄地问：“齐莞，你刚才……我是问……你是真的觉得我单纯……还有那个……可爱吗？”

　　“…？…”

　　惊疑地看了看他的脸，齐莞如实地说问了自己心中的大实话：“你脑子坏掉了吗？”

　　……

　　四个人沿着崎岖的路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到一个地方，气氛比别的地方还要黑暗几分，连月光一碰到这里就照射不进来了，就在一片彻底的漆黑下，看到一座高高的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矗立在眼前，上面有题字，花了很大的力气，这才看清楚上头写的那两个字——

　　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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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 章



　　搭配上四周这死气沉沉，阴气森森的气氛，还什么仙山、仙岛呀，压根就和鬼门关没什么区别了，阴风刮过，让在场的四人都不禁感到冷飕飕地。

　　“这什么地方？难么诡异，进去还有命出来吗？”

　　听着龙煜的嘟囔，齐莞不由眼神一黯，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好不容易找到了传说中的仙山，怎么一个仙人都找不到，这不禁让他原本激动地心冷了一半。

　　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天然那张沉静的侧面，低头思忖了片刻，在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最后咬咬牙，趁众人还在犹豫的时候，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们在这里别动，我自己一个人进去。”

　　冷不丁地说出那么一句话，其余的三个人都愣住了，其中惊讶过后溯淼只是安静地看向他，眼睛里有一丝耐人寻味，而天然一双幽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眼里闪过一缕不知名的情绪，犹如划过夜空的萤火虫。

　　最亢奋的则属龙煜了，听到他竟然一个人要去冒险，当下差点跳了起来，质问道：“你说什么？看上去就那么危险的地方你竟然要一个人进去？你什么意思？你当我是假的吗？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面对龙煜严肃的质问，齐莞选择了沉默，默默地低垂着脸，表情隐藏在阴影里，唯有用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的动作泄露了他心中的痛苦与纠结。

　　不满意他逃避的做法，龙煜强势地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双肩，强迫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地说道：“齐莞，我真搞不懂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把朋友丢下自己一个人去冒险，你究竟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还是压根就没把我们当朋友？！”

　　话一问出口，就连龙煜都为自己的话惊呆了，一时间，愣愣地抓着齐莞的肩，试图从那张努力装作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证明自己方才的话不是事实的神色，可惜都失败了。

　　脸也白了，手也没劲了，呆呆地望着齐莞，嘴里喃喃地说着：“齐莞，你……难道真的……”

　　“什么朋友不朋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也不想回答。”

　　故意作出冷漠的语气与眼神，挣脱开龙煜的钳制，最后看了在场的三个人一眼，便转过身，不带一丝留恋，果断地向那扇隐藏着无限危险与未知的大门走去。

　　那少年留下的最后一个眼神，偏布着孤寂荒凉与冰雪。

　　心上一颤，不由自主地迈动了脚步。

　　“天然。”

　　回过头，看了看那张给自己熟悉感觉的脸，天然幽蓝色的眸子里带着疑问。

　　“没什么，里面危险，小心啊。”

　　扯了扯嘴角，生疏地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随后便追随着少年的身影而去。

　　转眼之间，两抹身影便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齐莞！你给我站住！”

　　大喊着企图追上前方不见踪影的人，却在提气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心脏似地，一阵窒息的难受之中，龙煜痛苦地蹲在了地上，被那股强大的不知名的力量摄取着心神，一阵又一阵的痛感袭击着全身，让他脸色苍白，一手用剑撑着地，一手紧捂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被不断流下的冷汗濡湿，视线越来越模糊，执着地看着齐莞的身影渐渐消失的方向，嘴里不住轻声呼唤着：“齐莞……别走……齐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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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跟来做什么？”

　　看着身边的人冷冽的侧脸，齐莞早预料到这步似地，语气有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无力与疲惫，连着脚步与身心一起疲惫。

　　“他看上去好像不太好。”

　　回头轻轻看了一眼，看到龙煜痛苦地蹲在地上的身影，天然状似无意地提醒着。

　　话一出口，便看到齐莞的背影颤抖了一下，微怔片刻，便又开始迈步前行，好像压根就没有这件事似地，齐莞的声音里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孤单：“我也是为了他好……”

　　“可我不觉得，他希望接受你的这种好。”

　　沉默了一阵，很显然，天然的话刺中了他心中的软肋。

　　飘荡在黑暗里，齐莞的语气幽然，夹杂着浅浅的忧伤：“像我这种人，是不配拥有什么亲人、朋友的。做我的亲人，只会被我伤害，做我的朋友，只会因我的连累而受伤。”

　　“如果是我，可以为了我爹和娘付出生命，即使他们已经不在了，即使他们无法对我作出任何回应。只要我做了，便心甘情愿。”

　　抬起欲待期望的眼睛看了天然一眼，齐莞忽然觉得，似乎眼前这人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不知世事，心思纯净不代表不通事理，对于人类的亲情、友情，他自有自己的一套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他顾忌太多，远远比不上他的心无旁骛。

　　苦笑一声，齐莞叹道：“你啊……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幽蓝色的眼睛看着齐莞：“可是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

　　他的眼神清澈而犀利，仿佛能看到人的心底。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很显然，天然的话说中了他的心声。

　　齐莞敛下双眸，连带着瞳仁里盛着的两潭湖水，在黑暗里幽咽流转：“话不是这样讲，我对他，和我对我的父亲和姐姐的感情一样，可是他对我……我也解释不清楚……”

　　听了他的话，各自沉默了一阵，就在齐莞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的时候，天然的声音忽然传来：“那你对我呢？”

　　这个问题，他很早就想问了。

　　在经受了剥离之后，他发现，不仅仅是身体上，就连内心，每天都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变化，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少年所赐。

　　伏在他背上，感觉到他的温暖的时候多一些，在洛水海岛阳光下相视一笑的时候更多一些，在海龟背上，看到仙山踪影，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热与兴奋的时候再多一些。

　　不回应不代表他的内心没有触动，他只是欠缺一个答案，在他认为时机成熟的时候，自会以他自己的方式作出回应。既然他自己无法得到答案，那就不如从对方身上找答案，这就是他自己的行事方式。

　　“我……我对你……”

　　完全猝不及防地面对他的提问，齐莞窘迫了好一阵子，满面飞红，好几次想要逃离，但都被他清隽的目光紧密追随着，那巨大的压迫感，让他无法逃避。

　　印象之中自从脱离了血族，见到的他多是消沉、寡言，曾几何时，他都忘了他曾经是城市月下、沙漠里那个拥有危险气息，穿梭在黑夜里的血族了，刹那间，恍若隔世。

　　沉思了很久、很久，齐莞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这不一样，和对他，对父亲与姐姐，都不一样。”

　　“我知道了。”

　　和对亲人，对朋友都不一样，在人类的世界中，感情的定义那么多，不是亲情，也不是友情的感情，他会尝试着去发现，并寻找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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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过这句话后，两人就再没有说话，各怀各的心思，沉默地往前走着，自从一入了这名叫幽冥的门之后，就像走入了一个真空的空间，没有一丝光线，就连天空给人的感觉都像是被一个大罩子罩着，四周很安静，鸟鸣虫声都没有。

　　眼睛适应不了如此黑暗的坏境，看不清楚前方的路，这感觉不由让齐莞感到一阵心慌，就在不知如何前行的时候忽然感到手心里一阵冰凉，很快，整只手都被冰冷细致地包缚住，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在牵引着自己往某个方向行走。

　　心里知道这是那人握住了自己的手，在带领自己往前走，又想起他做了几百年的血族，在黑暗里辨物的能力一定不差，想到这里，一股温暖的感觉就洋溢上了齐莞的心头，安心情愿地被那人拖着往前行，在静谧的诡异的气氛之中，有种甜蜜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滋生。

　　越是往里，空气就越压抑，仿佛这黑暗也是有层次感似地，像泼墨一般，越是深处的黑色就染上了越是重的墨，整个空间也像是被浓稠的墨汁堆积着，堆在人的心上，胸口憋闷得慌，可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诡谲而具有诱惑力，在这漆黑的空间里滋长，吸引着人往里探寻。

　　走了很久，直到眼前渐渐出现一道紫色的光，像是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就那么丝丝渺渺的一缕，在夜里飘渺难寻，叫人怀疑是不是眼睛疲惫之下出现的错觉。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共同迈开脚步，朝那缕紫色的光芒走去。

　　诡魅的光芒确实是从一扇门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像一粒粒纤细的粉尘漂浮在真空中，魅惑着人一步步走进他背后的深渊里。

　　伸出手向前摸索着，摸到那扇关着紫色幽光的门，正当齐莞犹豫着，是不是该推进去的时候，忽然从门里传出来一个不是人声能够发出来的奇特声音：“是齐家的小公子齐莞吗？等你很久了，还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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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在那片被冷冽的海风吹拂过的海岸边上，花了很长的时间，感受着心口突如其来的痛楚与窒息感渐渐弱了下来，龙煜撑着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下来，脸上冷汗涔涔，无力地喘息着，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耗尽了。

　　“你没事吧？”

　　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龙煜平息下来，虚弱地撑着剑半跪在地上的身影，溯淼的眼里是早已预知的了然，没有立刻上前去扶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从地上站起。

　　“齐莞……”

　　哪怕人已经走远，龙煜仍然执着地望着齐莞离开的方向，用尽剩下的力气慢慢用剑撑起自己的身体，企图站起身重新去追赶，但事与愿违，刚踏出第一步，就一阵晕眩，身体直直地往地上倒。

　　“小心！”

　　被那人往地上栽的样子惊到了，溯淼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地接住了龙煜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齐莞……快……扶我起来……那家伙笨笨地……一个人去那种危险地地方，我不放心……”

　　“不要担心，有天然陪着他呢，不会有事的。”

　　“不……正……正是有他在……我才……更不放心……”

　　话刚一说话，那只抓着他袖子的一松，让溯淼心里一紧，急忙往他鼻下探了探，发现他只是虚弱到睡着了而已，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

　　用纤细的手指细致地将龙煜被汗水濡湿的额发撩到脑后，细细地看着他的眉眼，昏睡之中还带着刚才的余痛与担忧，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齐莞……”

　　长叹一声，溯淼的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都什么时候了，你都还只想着别人，要我说你什么好……”

　　眼角的余光瞄到他手里紧握着的那把赤色宝剑，自从龟背上舞剑之后，这把剑就一直呈火亮的赤红色，颜色再也没有黯淡过。

　　蹙了蹙眉，用手将他的手指掰开，想要将剑从他手里取出来，可这剑就像是长了根似地，怎么附在他的手上就是取不下来，那妖异的赤红色的光一明一暗，仿佛是对他企图把它拿下来的行为十分不满。

　　溯淼苦涩地笑笑，用恳求的语气对那把剑说着：“求你了，若是他有什么事，你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听了这话，那剑这才安分了下来，由火红变成了普通的朱红，颜色一褪，那剑上的妖冶之气仿佛也跟着退却了，安静地躺在龙煜的身边，似乎又成了把普通的剑。

　　将剑收起，最后再看了看龙煜终于不再紧皱的眉头，溯淼心上的大石头可算放下了一半，伸出纤白的手，用袖子悉心地一一拭去他脸上的汗珠，溯淼柔声安慰道：“下次绝对不会这么痛苦了，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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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 章



　　那奇特的、像是人声经过特殊处理之后的声音不男不女，阴阳怪气地，就这么阴测测地从门缝里溢出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不敢贸然就进门内，齐莞警戒地对里面那个雌雄莫辩的声音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内“哈哈哈”地一阵嚣张的笑声，那笑声此起彼伏，像是有好几个声音混杂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近有远，有些甚至就在耳边回荡，在漆黑之中，竟夹带着无边的凄厉与诡异。

　　“瞧瞧，咱们的齐家小公子架子倒挺大，跟他祖宗可不像。”

　　“呵呵，我看等会儿他架子就大不起来咯。”

　　“可不是？亲人朋友都死绝了，看他等会儿还怎么嚣张。”

　　此话一出，叫齐莞浑身一凛，一个克制不住，差点就要推门而入，紧要关头被天然一把拉住，慌乱的眼神对上那双沉静的蓝色眼眸，就像浸润在了凉凉地湖水里，狂躁的心情也在瞬间平复了不少。

　　强作镇定扯出一抹微笑，说道：“没事，你在这里等我。”

　　“我和你一起进去。”

　　齐莞摇摇头，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一个人去就好。”

　　天然却道：“我既不是你的亲人，也不是你的朋友，你不必因为我受伤而内疚。”

　　被他的话说得一愣，思忖片刻，齐莞朝他点了点头，两人把手搭在门上，合力推开了那扇看上去很轻，却重似千钧的门。

　　“他进来了！他进来了！啊哈哈哈——”

　　“这下可好玩了，主人，我可以去吸他的阳寿了吗？”

　　“哎呀！他旁边那个人是谁？好强的煞气，根本就近不了身啊。”

　　“可恶！好不容易来了只大肥羊，旁边怎么还跟着这么个厉害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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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一进门，只觉身边叽叽喳喳，全是吵闹不休的声音，还时不时有外力蛮横地拉扯着他的衣服、手臂，企图把他拖进脚下的万丈黑暗里去，惊慌之余被及时拉入了一个不甚温暖的怀抱，抬眼正看到天然面无表情，皱着眉头凝视着这团肆意靠近它的黑影，幽蓝的双眸之中有着不怒自威的凛然。

　　而那些声音的来源者显然是很忌惮天然，一碰到他就避让不及、骂骂咧咧地朝后退散着，一时间，一整团的黑黑影正以一种迷雾消散的姿态迅速消散着，在它消散过的地方，出现了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而小路的尽头，那散发着紫色幽光的地方，正安然沉坐一个影子，被退拢的黑暗包围着，看不真切那影子的真正模样。

　　那些退散了的阴影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唾手而得的猎物，在那里不停叫嚣着，咆哮着，各种声音混成一团，在这奇特的空间里回荡不休，直到那坐着的人一声令下：“噤声！”

　　全场立刻噤若寒蝉，偶尔有一两声不满的异议出现，但都只敢小声在下面嘟囔。

　　见场上已经安静，转过头，那人又换了种语气对齐莞笑嘻嘻地说道：“齐小公子，不用怕，现在可以放心过来了哟。”

　　即使是装作再友善的语气，这话音里的古怪与阴阳怪气仍是叫齐莞禁不住心生防备：“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听了齐莞戒备的问话，那人爆发出一阵笑声，不同于普通人类哈哈的笑，那笑声桀桀，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两块骨头相碰，发出的诡异声响。

　　“这里是三界之外，此地名为幽冥，凡是待在这里的，都不过是被排除在三界之外的怨灵而已，前尘往事，无论是仙是魔，是妖是人，俱已是过眼云烟，实体消散，身份、名誉都跟着一起消散了，齐小公子现在问我是谁，我又如何答得上来呢？”

　　“排除在三界之外……”

　　耳边听到天然的喃喃自语，但见他眼神一黯。

　　体会到他的心思，看到这一团团压抑的黑影，又听他们说都是被三界驱逐的怨灵，料想定他们必是和他一样被三界驱逐在外，在不断颠沛流离的逃亡与三界之人的冷眼之中含恨而终的人，凭着一股怨气迟迟难以消散于世，便化为一团连实体都没有的黑气，蜗聚在此地，靠吸食过往者的阳寿来增补阴寿，靠此种有违天道的方法延缓元神消散的时间，在这个三界之外的地方苟延残喘地存活着。

　　看到这些人的丑陋面貌，他一定想起了自己吧？

　　一想到此，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心疼，握紧了他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到他的手上，用眼神无声地告诉他：不要担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接收到齐莞的讯息，天然眼中的黯然也消散了，重新回复到幽蓝见底的清澈，回应着他的眼神，露出了一抹让他安心的浅笑。

　　怎么也没料到他竟会对自己笑，齐莞吃了一惊，习惯了自己单方面地给予，却没想到终有一天会得到他的回应，一时间，都有些混乱了，也不知现在是该高兴多一些，还是感动多一些，花了很长时间才理清自己的思绪，心内一暖，望着那人眼底柔情无限，更是暗暗坚定了此行定为他求得治病之法的决心。

　　“这里不是仙山吗？为何你们会在这里？这山上的仙人会容忍你们在此地吸取过路人的阳寿吗？”

　　那黑影像听了笑话似地桀桀桀桀不停地笑，而周围的黑影听了这话，也都跟着一起毫不客气地桀桀狂笑起来，那声音像是几万块骨头撞在一起相击，别提有多可怖了。

　　“这岛上哪来的仙？所谓海上仙山，不过是用来骗骗你们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

　　凡人修仙，尚未得道便对自身的肉体凡胎厌弃异常，硬是逼迫做无爱无心，殊不知此行便是逆天而为，违背天道修成的半仙体，不被仙界承认，又不屑重回人世。便只能在这三界之外的岛上尴尬而住，我们选择此处，一来是因为此种人为三界所不容，与我们这些怨灵有何不同？不过是三界抛弃了我们，而他们是自己选择抛弃了三界的区别罢了。

　　二来，此等人自持修成半仙体便傲绝离世，俨然以上仙身份自居了，世间疾苦他们不管，民生多艰他们不见，如今人界遭受毁灭之劫难，他们也袖手旁观，自私冷漠，这种人最是可恶的，别说是神仙，便是在妖魔之中，也尤为不耻。而将一心他们当成上仙，纷纷前来寻找仙山的凡人们也更是蠢钝之极，满心以为寻到的仙也不过是群虚伪至极的家伙，与其看着这些愚蠢的人类受他们蛊惑，也一个个背离本性、逆天而行，不如交由我们将他们吞噬了，也落个干净。”

　　这些黑影所说的话，齐莞听了只是沉默，虽对他们吞噬凡人阳寿的行为抱有微词，但对他们所言凡人修仙的言辞，也不得不赞同。

　　他自己身在的齐家便是自古以来的奉行以捉妖修仙为宗旨的家族，之所以培养后代捉拿血族，不过是为了积攒功德，可以早日成仙罢了。自古以来便以“失情失性，无爱无心”为宗旨，教育子孙严格奉行。在这样模板化的教育下，别说是夫妻、爱侣，就连亲子之间都淡漠如同路人，而经过这种教育洗礼的齐傲、齐悦便是很好的例子。

　　想起下落不明的父亲和姐姐，齐莞的心中又是一阵伤感，同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的话……

　　“被三界遗弃的怨气不是吞噬凡人阳寿的借口。”

　　听到天然的声音，齐莞意外地抬起头来，正看到他面对着那团越积越厚的黑影，眼底是一片清明与无惧。

　　“借口？哈哈哈哈，你说我们吸食凡人精气是找借口！多可笑！我们的事也轮得到你这个小小人类来置喙？！”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上天创造了我们，又将我们抛弃，难道我们就不该恨、不该怨？凭什么那帮子半仙就能享受你们这些愚蠢人类的顶礼膜拜，而我们就只配在这里像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生活？”

　　“你能了解我们被同族遗弃，被三界遗弃，被上天遗弃的滋味吗？你能了解只能在三界的夹缝里苟且偷生的感觉吗？不甘心被这样遗忘，不甘心就连赎罪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就活生生剥夺我们在这世上生存的权利，靠着痛苦与怨念活着，难道也成了吸取那些愚蠢人类生命的借口？这种噬心的痛苦你能体会吗？能吗？”

　　“不要再说了！”

　　怕这些黑影的话又激起天然对驱逐这件事的记忆，齐莞对那些激愤的黑影呵斥道，谁知就在当口，听到了天然清冷毫不掩饰的声音：“我能。”

　　话一出口，那团聚成一团的黑影就炸锅了，无数个声音在那里嘲笑、挖苦着：“他说他能！哈哈哈哈……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小子，你凭什么能？不过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人类毛孩子！”

　　“你今天要是说不出的所以然来，当心我们吸光你们的精气，让你们变成两具干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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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无数逼迫、嘲弄的声音之下，齐莞担忧地看向天然的脸，用眼神无声地询问着：不要紧吗？

　　对齐莞轻轻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身形站得笔直，目光清亮如冰，无畏地审视着那帮觊觎着他们的血肉、正一步步朝他们逼近的黑影，声音从容不迫，仿佛正在叙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也是一个被驱逐者。曾经，和你们在场所有人一样。”

　　虽然他的语气和眼神将他的从容包装地一丝不苟，但是只有齐莞能够从背后细心地注意到他手指轻微的颤动。

　　对于那个心上的伤口，时间与温暖虽然能够将创伤慢慢抚平，但是疤痕却是永远都不会消退的，即使是内心再强大的人，尚且心有余悸，何况是他呢？

　　想到这里，齐莞心里一酸，轻轻地握住那人冰凉的手指，而那人也感受到了指尖的触感，蜷起手指，将那份唯一能在脆弱的时候支撑着他的温暖温柔地包裹住，不让它从指尖溜走。

　　“小子，你存心戏耍我们是不是？被驱逐的人能像你一样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对着我们说三道四？骗人也要有个限度！”

　　“我看不用怀疑了，我看这小子一定是在耍我们，还愣着干什么？上去吸尽他俩的阳寿！”

　　“都给我闭嘴！”

　　一听到座上的人发话，周围阴森的桀桀声也停止了，只听到那人在训斥过周围的黑影之后忽然咯咯笑道：“在这里叫什么叫？我告诉你们，他可不是你们可以动得了的，别看他现在和人类一样柔弱，将来若是他想叫你们从这里彻底消失，不过是眨眨眼皮的事，哪里还轮得到你们这群小怪在这里跳来跳去？要是不想连三界之外都没地方待，就给我到一边乖乖缩好！”

　　先前在天然随齐莞一起进来的时候众黑影就感觉到他身上气息很是凛冽，不是好招惹的，现在又见他们的主人这么说，便更是对天然忌惮上了三分，原本张牙舞爪想要直接扑过去吸掉这两个小娃娃阳寿的也都悻悻地缩回了触角，乖乖缩到原来的阴暗之处，在那里暗自腹诽。

　　“小娃娃，我相信你说的话，不过既然你说我们吸取凡人阳寿是借口，那我问你，在你还是妖的时候，有没有害过人的命？有没有杀过人？”

　　一句话，把天然问倒了。

　　在他还是血族的时候，处在弱肉强食的食物链的上端，靠吸食人类的鲜血为生，和人类宰杀鸡鸭牛羊没有任何区别，那时没有感到一丝不对，只是如今身份的转换，对人类的认知也不一样了，再回想起先前的事，竟让他有几分羞愧，自己较之这些出没于此的怨灵，犯下罪孽可不比他们浅呢。

　　若不是偶然的机会，没准那次在城里初遇的时候就连眼前这名少年都被他杀掉了，要不是被他在临死前的那抹解脱的笑容震撼到，这世上早就没有齐莞这个人了，而他，也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没准，会和眼前这些怨灵一样，蜗居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化身为连实体都没有的阴影，等待着吸取过路凡人的阳寿……

　　一想到此，不禁将身后人的手握得更紧了。

　　还好，你没有被我杀死……

　　“别说是妖魔害人的命，就连修仙的道士们采阴补阳、摄取生魂增加道行的勾当干得还少吗？什么是天道？万物竞争，强者胜，这便是天道。

　　仙魔大战，仙打败了魔，封印了魔王，这便是天道。

　　人妖势不两立，人扩张领土，占领了妖的地界，妖愤慨，与魔联手毁灭人界，这便是天道。

　　人界沦陷，那帮假惺惺的修仙者视而不见，眼睁睁看着人类死亡，这便是天道。

　　而我们这些被天遗弃了的可怜虫们，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窝藏在这漆黑的角落里，被踩在天道的最低端，除了靠吸食人类的阳寿维持生命，这个食物链容不下我们。

　　人类吃菜，吃肉，挖取动物的心肝，残杀动物，又大肆扩张疆界，企图将妖人共存的地界全部归为己有。人类自己尚且残杀自己的同类，为了无聊的问题自相残杀，他们杀害自己的同类的时候连借口都不需要有，而我们这些被驱逐的可怜虫们，不过就是吸取几个愚蠢人类的阳寿而已，都还有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如此而言，我们难道不是顺应天道吗？”

　　一番话，洋洋洒洒，铿锵有力，若是忽略那诡异到极点的声音的话，还真可以说服不少意志不坚定的人了。天然沉默寡言了几百年，面对如此能说会道的对手自然没法一句句回应回去。但是隐约之中，他觉得，并不完完全全就是那样的，尽着自己的最后一份力，他反驳着：“不是的。我爹告诉我，没有天道，也没有人制定天道，天道如何，不过是天命运转中的人的本性如何罢了。

　　有善必有恶，有阳必有阴，仙收妖，妖吃人，人修仙，万物皆有自己的一套，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在天道之中，只要不违逆自己应做的那份，活得坦荡自在，便是顺应了天道。”

　　“那么，你认为，是因为你违逆了自己应做的那份，你才会被驱逐，上天才会抛弃了你吗？”

　　被刺中痛处，天然闭上眼睛，独自思索了好一阵，最后睁开眼，眼里是一片流转的光华，看了身边的齐莞一眼，沉吟道：“不，三界驱逐了我，但上天没有抛弃我。”

　　无尽黑暗之中，只剩两只紧紧牵引住的手，两抹热烈交织在一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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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座上那人十分有趣似地，桀桀笑了一阵，随后望向两人所在方向，若有所思地缓缓说着：“小娃娃，你还太幼稚了。上天若是真正抛弃一个人，绝不仅仅只是现在这样……

　　很久没跟活人对话那么久了，天也快亮了，算我们有缘。这样吧，我可以答应帮你们做两件事，一人一件，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一定做到，前提是，你们得用两倍的代价来交换。既然你说天道都是人定的，那我今天就为自己定个天道试试，果然挺有趣的。”

　　两倍的代价……

　　听到这充满了戏弄的句话，两人都沉默着不说话，许久之后，天然皱着眉，拉着齐莞的手，对座上之人说：“你定的天道，恕我们无法遵守。”

　　刚想拉齐莞走，却发现怎么拉也拉不走，疑惑地看了看他，看到齐莞正垂着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最后，用低低的声音喃喃地说着：“等等，两倍的代价，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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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 章



　　“齐莞？……”

　　不理解地看着他，却得到了对方一个虚弱的微笑。

　　正是这抹笑，让天然安静了下来，与此同时，早就预料到似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座上之人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那笑声将脚下的虚空都震动了，那人望着齐莞，大笑道：“我果然没看错，齐家小公子和齐家那些木头一样的老头果然不同，你可比他们有趣多了。

　　哈哈哈，那就请小公子一个人走到这青石板上来，事先声明，既然这天道是我定的，那不如我就此再定一个，凡是我答应了你的事，我全凭心情来决定告不告诉你真相，所以花两倍的代价，得到事实的几率只有一半。若是你觉得这歪道可以遵守，那就请上来吧。”

　　一开始听到两倍代价的时候，就够不公平的了，现在又听到这人完全看自己心情行事，分明就是耍他们玩，可是齐莞听了这些话，只是沉默了一阵，待到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一片挚诚，声音坚定地说：“我接受。”

　　“有意思，有意思，你上来吧。”

　　攥紧了拳头，齐莞定了定心神，准备踏上青石板，在未踏出脚步之时被天然不肯松开的手紧紧拉住，回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清澈的光芒。

　　“小心。”

　　那冷冽的语气之中，竟带上了一分不同以往的温暖。

　　“没事，在这里等我。”

　　对他默念着口型，最后扣了扣他的手，让他安心。却在转过身的时候眼神黯然了下来，凝视前方的黑雾，眼里带着坚决，毅然决然地踏上那通往虚空宝座的青石板。

　　整个空间，包括那张宝座都是漂浮在虚空中，站在门口的时候只能看到下面是一片漆黑如墨，可是踏上那青石板的一瞬间，就会神奇地在看到脚下浮现出人间的各种情形来——

　　山林之中枝桠都光秃秃地，饿得虚弱无力的老人和小孩在艰难地剥着树皮。

　　荒漠里到处都是严重缺水、渴到昏倒的人，在地上苦苦哀求着，挣扎着不愿死去。

　　地动山摇，房屋倾覆，山顶泥石流倾泻而下，毁坏村庄无数，放眼望去，黑压压地一片，别说是人影，就连大地都被吞噬了。

　　这些都是什么情景？怎么会出现这些东西？

　　心里带着疑惑，齐莞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走着，虽然这路看上去只有小小一段，可是在走的过程中却格外漫长、压抑，齐莞的心上也像笼上了一层阴影，浮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盘拢在心头，闷闷地，很不好受。

　　最后走到宝座前的时候好像耗去了不少精力似地，浑身都无力了。可还是在抬眼看到宝座上那人的一瞬间被惊讶到了。

　　只见那宝座上坐的那个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副骷髅，一副白森森的骷髅。就这样端坐在那里，两只黑洞洞的眼睛森森地看着他，像要把他一并吞进去，在看到他眼里惊诧的目光的时候那下颚就像马达似地，飞速地上下敲击着，两块骨头的撞击下发出“桀桀桀桀”的怪异笑声。

　　听到他笑，周围隐藏在黑影里的怨灵也都跟着一起“桀桀桀桀”地大笑起来，如此近的距离听见，显得尤其毛骨悚然。

　　“哈哈哈，怎么了，小公子？被我的模样吓到了吧？没有想到我是个和你一样的人类吧？”

　　怔怔地看着这幅皮肉都消失无踪的枯骨，齐莞感觉既是恶心，又是可怖，又是可怜，脱口问道：“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呵呵，小公子，我先前不是说过了么？连实体都消失了，前尘往事，都跟着一并消散了。只是我的执念较之这里的所有人都深，所以这实体才迟迟不愿化为尘土，就算是只剩下一堆白骨，也要带着原来的记忆存在着。”

　　“那你先前，是怎么被驱逐的呢？”

　　“被驱逐的原因，我早忘了。在这个地方待久了，什么都学不会，唯一能学会的，就是忘记。

　　在我剩下的零星的一些记忆里，我大概记得我前生应该是个学道有成的修仙者，所有人都对我很敬畏，自从得到了一柄赤红的宝剑之后，更是法力无法，便引起了同行修仙者们的嫉妒。但自从我得了那柄宝剑，整个人就像是走火入魔了一样，一开始是到处斩杀妖魔，积累道行，后来嫌这种方法太慢，竟又干起了提炼人类孩童生灵来助炼道行的勾当。

　　和我一起的修仙者们发现了我的事情，但没有一个人阻止我，直到在我吸取了第十三个命格纯阴的孩童的生灵之后，他们才合伙出现，将我收集的生灵与宝剑据为己有，为了怕我事后报复，就锁了我的琵琶骨，挑断我的手筋脚筋，将我丢在这仙山的一个秘密地下室里，让我在断粮断水的情况下慢慢渴死、饿死。”

　　虽然骷髅说起往事的时候声音很不以为然，也听不出一丝入骨的怨恨，语气淡然就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一样。但是被先前的同伴出卖，被扔在这个号称“仙山圣地”的地方，独自一人在黑暗里一点点体验着渴死、饿死的感觉，光是想想就渗得慌。

　　齐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神情更复杂了。

　　“齐家小公子是在同情我吗？哈哈哈，若是如此，我可经受不起呢。要知道，在当年那群将我折磨死的同行修行者之中，可是有你的祖宗在呢。”

　　“什么？！”

　　“小公子这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这个化为白骨的人说的话吗？恩……让我想想……当年你的那个祖辈，好像是叫齐明吧……在挑我手筋脚筋，抢夺我吸取的生魂的时候可是特别踊跃呢，那眼睛里冒绿光，跟生吞了五石散一样。

　　最后我被扔到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他来每过几天就会来看看我，放心，他可不是那么好心看我死了没有。那柄赤红色的宝剑在先前争抢的过程中遗失了，他每隔几天都被背着人偷偷过来，用锥子扎我的胸口，逼我说出宝剑的下落，小公子若是不信，可以看看我胸前的肋骨，那可是属于你祖爷爷的好手笔呢。”

　　下意识地将视线放到那副骷髅的胸前，只见那本就如枯枝一般的肋骨中间豁开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可以想象得出来生前曾遭受过怎样非人的待遇，用锥子生生扎进血肉，将骨头刺穿的痛苦，而这施行者的残暴，更是叫人不寒而栗。

　　不忍卒睹，齐莞别开脸去，再将视线放在上面一瞬，都会觉得那个大洞像是个咧着嘴的大裂口，在那里无情地嘲笑着他，讽刺着他的血脉、他那齐家后人的身份，面上发烫，像是火烧一般，叫他再也不去看向那个狰狞的裂口。

　　“小公子不必感到羞愧，都过去了好几百年，生前遭受的那些皮肉之苦早随着感官的消失无影无踪了，剩下的漫长岁月里，只有那份怨恨的感觉深深残存在意识里，就算肉体已经风化百年、千年，只要我的灵不消失，这感觉就会永远存在。

　　也拜你那祖爷爷所赐，即使我身在这个三界都找寻不到的地方，化为了怨灵，但心里仍是时时记挂着你们齐家的一举一动。没有叫是失望的是，没过几年，你们齐家就出了一件震惊整个灵界的事，也叫我大饱眼福、欲罢不能啊。”

　　“什么事？”

　　做了那么多年齐家的挂名继承人，从没听过几百年前家族之中有发生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也难怪你不晓得，依你们齐家那行事作风，定是要让它烂在地下三尺才满意的。

　　在我死后没几年，齐明的儿子，在有次夜行者围剿血族的时候却被其中一名血族青年劫走了。

　　这是齐家放给外人的应付话，真正的事实却是，齐明发现自家儿子与那名血族青年关系非同一般，便在关键时刻挟持了亲生儿子，想逼那血族就范。虎毒尚且不食子，齐明这小老儿这一招够狠，果然颇有他的风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候，也不知是那齐家公子心灰意冷还是真对那血族真心实意，竟然在他老爹刺向那血族青年的时候飞身为他挡下一剑。这下可彻底激怒了那名血族，当众胁迫齐明与他儿子断绝父子关系，从此以后，齐家公子与齐家再无任何瓜葛，否则，他定要让齐家上上下下永世不得安宁。

　　陪了儿子又折兵，为了不让齐家面子丢尽，齐明就只能灰头土脸地答应将齐家公子驱逐出门，眼睁睁地看着那血族青年将重伤的儿子带走，这一走，就再也没有音讯。

　　对外宣称是血族趁乱将儿子掳走，多半是遭遇不测了，可是真正的真相，在场的灵界众人都知道，这件家丑，早已是灵界公开的秘密了。”

　　这一番叙事说得讽刺，可听在齐莞的耳朵里，却一波三折，如落水的石子，扰乱了心绪，迟迟不得平静。

　　几百年的杳无踪迹的齐家公子，还有血族青年，莫非……

　　转头看了看远处站在原地的天然，对方也正看着自己，看到他忽然转过头来，目光里有疑惑还有一丝担忧，看动作，应该是马上就飞奔过来解救他的架势。

　　隔那么远，他应该是听不见的吧？

　　心下稍安，对他微微一笑，遥远又黑暗的距离之下，竟然立刻就被他捕捉到了。目光之中恢复一片清冽，安定地站在那里，只是那视线，就好似粘了胶水似地，再也没有离开过千里之外的他的身上。

　　从一开始就看到他们之间的默契互动，那副骷髅轻佻打趣道：“真看不出来，你们齐家表面抓妖，暗地里和妖私通款曲的事还真不少嘛，莫非，这也是你们齐家的传统？”

　　没去理会他的调笑，齐莞抿了抿唇，说：“不要废话了，我不想等太长时间，两倍的代价，赶快开始吧。”

　　“齐小公子，听了我方才的话，想必你也了解我对齐家的怨恨了，两倍的代价，你可考虑清楚了？”

　　“再考虑只会犹豫，现在就开始吧。”

　　“果然是与众不同，你要不是齐家的子孙，没准我还那么忍心下手呢。呵呵，你说吧，你要我帮你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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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 章



　　思量片刻，齐莞答道：“我想要知道我父亲和姐姐的下落。”

　　“就这个？这还不容易，你看看你的脚下，集中心神，自然能找到他们的下落。”

　　齐莞闻言赶忙低下头，只见那青石板下的画面中，放眼所见之处，皆是被汹涌的海水所吞没的海港、城市，滚滚浑浊的海水之中漂浮着无数浮尸，有的已经全部腐烂，有的仰面朝天，死状各异，凄惨地漂流在海上。

　　在被不好的预感笼罩的惊恐之中，齐莞蹙着眉头，眯缝着双眼，仔细地在一片汪洋之中搜寻着亲人的下落，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看漏，他现在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期盼着看到亲人的身影，但内心又万分害怕会见到，一刻不停地在海面上梭巡着，最后终于在茫茫大海之中找到了父亲和姐姐的身影——

　　只见那被海水冲刷地白惨惨的土地上，横卧着两具深度腐烂的尸体，被海水泡得发肿，受尽了风吹雨淋还有鱼虫的啃咬，已经面目全非，但是凭着亲人之间那微妙的血缘关系还是让齐莞一眼就认出了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至亲。

　　“父亲！姐姐！”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齐莞颤抖着将手伸向画面里父亲和姐姐横尸的地方，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努力地想将停伏在他俩身上的企图撕扯腐肉的秃鹰与蛆虫一一驱走。

　　“没用的，这只是反射出的人间影像而已，你在这头是没法干涉到那头的，你父亲和姐姐早成了秃鹰的盘中餐了。”

　　冷眼看着那匍匐在青石板上的少年的背影，座上的骷髅心里很盼望能看到齐家后人失声痛哭的模样，也算他心里出了一口恶气。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名少年只是安静地跪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安静到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唯有那周身笼罩着的沉郁的哀恸气场，任何人也走不进去。

　　“父亲……姐姐……”

　　感觉着力气从身上一丝丝地流走，缓缓地从地上支起身子，齐莞的脸上没有大哭大闹的悲痛，也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有的，只是哀伤，在脸上只浮现出淡淡的几缕，但蕴藏在心底，浓到化不开的哀伤。

　　没有力气去理会心脏的抽痛，齐莞默默地跪在地上，无力地看着父亲和姐姐的尸体像两具木偶一样横躺在沙滩上，任由海水无情地冲刷着、腐蚀着，脑子嗡嗡地响，两眼失去了焦距，虚弱地喃喃着：“这也是他们的命数……我们之间的缘分已尽，我没有办法去改变什么……也没有资格在这里为他们流泪……”

　　饶是如此说，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漱漱流下，一颗颗珍珠似的泪滴涌出眼眶，无声地划过脸颊，坠进身下的万丈深渊里，试图用这最后的一丝眷恋来温暖已经冷却的亲情。

　　“只是可惜……没有办法和他们共度中秋节……再与他们共赏那轮明月了……”

　　也没有办法让他们知道齐莞已经长大了，那个不懂爱的齐莞，已经学会将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世上最残酷的话。

　　先前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总是互相伤害着，年少轻狂，在拥有亲情的日子里不好好珍惜。无论在以前对他们有着诸多的不满、怨怼，今时今日，都已经烟消云散，现在，就连见到他们的面也再也不能了。

　　一想到此，心里就像活生生地被挖掉了一块，血淋淋地，这个最初的漏洞，是就算以后有千千万万的幸福也填补不了的。

　　偌大一个世界，真的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

　　“这里不是给你哭的地方，要哭到别处哭去。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办到，现在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没有伸出手去擦拭脸上的泪，肆意地让眼泪流淌，这是他唯一能为远去的亲人所做的事。

　　“要多少阳寿？你说吧。”

　　齐莞木然道。

　　“小公子把我想得也太蛮不讲理了，虽然我恨你们齐家人，但就这么一个小忙就要你的阳寿，这也太说不过去了。这样吧，既然我让你看到的是脑海中不曾看到的景象，那就用你脑海中存在的景象，你的记忆来交换吧。”

　　“我的记忆？”

　　“小公子有所不知，记忆属于灵的一部分，得到一个人的一段记忆，是十分宝贵的。”

　　听了这话，独自垂下头沉吟了良久，许久之后，齐莞平静地说：“既然如此，那就请拿去在北海渔村那一夜，我染上瘟疫之后的记忆吧。”

　　父亲和姐姐都已经不在了，任何怨恨都没有意义了，他只希望在日后回忆起他们的时候想起的都是他们好的一面，至于那些伤害的记忆，就让它从脑海里剔除吧。

　　“好，只要现在你将那段记忆再回想一遍，我就能取走它了。”

　　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自从那件事情过去之后，就再没有回想过那段记忆，如今再次回味，那被至亲遗弃的孤独、绝望还是那么栩栩如生，像一阵针刺在心头，胸口刺痛，久久难平。

　　“小公子，可以睁开眼睛了，记忆我已经取走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感到任何不适，记忆被取走得很自然，脑海中只能回想起瘟疫发作的时候身上的难受，至于前因后果，一概回想不起了，唯有那胸口刺痛的感觉，还余下稍许。

　　“好了，天马上就要亮了，幽冥界在天亮的时候无法显现，我也该退却了。

　　真是失望啊，本以为那么难得的机会，小公子定会叫我帮个大忙，我也好趁机吸取点阳寿什么的，谁知道竟是这么个小忙，我连便宜都没占到，唉，看来真是时运不济啊……”

　　“等等，我还有一个忙，希望你能帮我。”

　　一听到还有一个忙，骷髅的语气立刻又活络起来了，连忙问道：“什么忙？”

　　朝远处天然的方向望了一眼，齐莞暗下握了握拳：“我希望，你能让他变成真正的人类。”

　　了然看了看齐莞坚决的脸，又看了看远处天然焦灼在这里的眼神，骷髅桀桀笑道：“小公子未免也太高估我了，我又不是神仙，我只是一个蜗居在这里的怨灵而已，改变体质，延长寿命什么的，恕我无法做到。况且我奉劝小公子一句，你那位朋友以后可了不得，用不着你操心，我劝你还是远离他一点，和他在一起，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

　　天然站在那黑暗的边缘，看到头顶渐渐析出光来，聚集在周围的怨灵无法承受光亮，纷纷钻入了地底下，那光亮还没有蔓延到的地方，齐莞还在和那副骷髅交涉着。先前看到情况的变化，数次想要上前，可脑海里一浮现出齐莞那句“在这里等我”，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两脚定在原地，动也动不了了。

　　两只眼睛时刻注意着齐莞的一举一动，只看到齐莞神情严肃，正对那骷髅说着什么，那骷髅的下颚一动一动，随后齐莞的表情激动起来了，站在那里，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他说的声音很大，在这里可以依稀听到“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等少数几个字，随后的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骷髅只轻描淡写地回复了一句话，正是这句话，让齐莞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怔怔地定立在那里，然后就像画面定格一样，支撑不住身子，在他面前软软地倒了下来。

　　“齐莞！”

　　顾不上什么吩咐了，飞快地冲上前去，一把将那倒下的人揽在怀里。

　　“齐莞！齐莞！”

　　无论怎么摇晃他、叫唤他，那双一向晶亮的眼眸都像是失去了光泽，无神地睁着，无力地倒在他的怀里，脸色雪白，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偶人。

　　“你把他怎么了？”

　　声音沉冷，冰凌一样的眼神凌厉地扫向眼前那端坐着的骷髅，那眼里散发出的杀气，说要把他砍成一万段都不为过。

　　“呵呵，我不过是说出了事实而已，若是他意志够强，过会就会缓过来的。

　　真没意思，难得出现个齐家后人，却连吸取阳寿的机会都没有，答应帮他的事我已经办成，天亮了，我也该走了，以后有缘再见吧。”

　　说毕，黑暗尽数退散，光明普照大地，再一看，什么骷髅人，什么黑暗怨灵，全不见了，两人正在一片绿草茵茵的草地上，而不远处，正伫立着那扇来时的大门，只是那大门之上的字也变了，变成了三个字——流破山。

　　看了看怀里的齐莞，天然刚决定将他抱起来，却忽然被他一把抓住，急切地追问道：“你快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像我的父亲和姐姐一样，是不是？！”

　　“……”

　　“不要犹豫！快告诉我！快！”

　　看到他眼睛里盘桓着的晶莹水汽与神经质地想要抓到一个依靠的渴望，让天然愣了一下，随后垂下眼睑，道：“直到你厌弃我的那一天。”

　　这句话，像打了一剂定心剂一样，让齐莞霎时平静了下来，两行热泪流过腮边，激动之下揽过天然的头颈，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前，眼里泛着幸福的光，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太好了……至少还有你陪着我……在剩下的日子里……太好了……”

　　被少年突然一下抱到怀里，又贴在少年的脖颈在，感受着他颈项间的炙热的温暖，以及胸腔幸福的心跳声，天然觉得脸皮有点发烫，他哪见过这阵势？整个人都愣住了，久久没有动静。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我被压得透不过气来了……”

　　被松开钳制，看到怀里的少年尴尬地微笑着，那笑中带泪的神情，映衬在阳光下更是好看。

　　天然只觉得脸皮更是发烫，喘了好几口气都缓解不了脸上的热度，只能转开视线，不去看少年的脸，看着地面上的青草，这才好歹平复了些。

　　“那人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

　　“……”

　　“我们该回去了。”

　　“恩……”

　　坐起身来，被天然搀扶着，一步步往前走着，眼前朝霞满天，晃晕了齐莞的眼睛。

　　刚想抬起手来遮遮日光，忽然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抚上脸颊，轻轻地、细致地在他的脸颊上抚摩着，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一一拭去。惊讶地转过头，看着那人映着朝霞的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侧脸，齐莞笑得很开心。

　　同时，心里也徒生出一股悲凉。

　　……

　　“求求你，只要能延长他的生命，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用我的阳寿来交换吧，十年，二十年，可以交换多少？”

　　“很可惜，因为你的阳寿根本就没有这么多啊。”

　　……

　　------

　　


                  第 7 章



　　这边，虚脱过后的龙煜渐渐醒转，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溯淼脸上关切的神情，再仔细一看，自己竟被他轻轻地抱在怀里，顿时大窘，连忙挣脱开他的怀抱，站起来退开三步，为了掩饰尴尬在那里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头发。

　　无意中瞄到那人盛着满满温和笑意，看向自己的双眸，想到方才在短暂失去意识的时候那软软的、暖暖的怀抱竟是来源于他，不禁更是羞窘，脸都快憋成茄子了，清咳两声，故意不去看他，扫视了一下四周，开口问道：“怎么是你？齐莞呢？”

　　假装没有看到这句话问出之后那人莹润的眸里光彩一黯的神色，敛起目光，那人的脸上仍是带着温暖的笑容，回答着：“应该是还没出来吧……”

　　“哦……”

　　哦了一声，接下来也不知该干什么了。不知道为何，现在和这人单独相处竟会让他感觉如此尴尬，坐立不安地四处走了走，心里定不下来，忽然发觉手上空空地，便惊讶地问道：“唉？我的剑呢？”

　　虽然拥有了那柄赤色宝剑只有半天的功夫，但他俨然已经把它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了，现下发现它不见了，自是心惊。

　　听到他询问起剑的下落，溯淼微微启口，像是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始终没有说出来，低下头，将手中的赤色宝剑托起，轻道：“剑在这里。”

　　“呼……我还以为到那里去了呢。”

　　松了口气，龙煜走到他身边，想把剑拿回来，谁料竟然被他轻轻一闪，顿时楞了下，问道：“你怎么了？”

　　该不会是后悔把剑送他了吧？

　　“没……没什么……”

　　表面不露声色，只有那双眼睛里着露的一丝慌乱透露了一点信息。

　　不明所以地从他手里把剑接过，将它握在手里，感觉到那股霸道又炙热的力量重新充盈了身体，龙煜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的桀骜神色，随口问道：“唉，你好像还没告诉我，这剑叫什么名字呢？”

　　“噬……魂……”

　　噬魂？吞噬灵魂？

　　“这名字不错，我喜欢。”

　　默默看着他贪婪地盯着赤红色的剑身，目光都游离不开的神态，溯淼的眼中浮现出一丝不忍。

　　……

　　“他们回来了。”

　　远远看到那扇门下渐渐出现的两条熟悉的身影，天然正搀扶着齐莞，一步步地朝他们走来。

　　看到齐莞正一脸虚弱、步履不稳的模样，龙煜心里就“腾——！”一下冒出一股怒火。

　　他气不过的是齐莞竟然关键时刻想都没想到他们这些朋友，丢下他们自己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所幸这次没什么事，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叫他怎么良心安生？

　　越想就越是可气，最叫他怒火难当的是他还不止一次这么做了，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怒火中烧的驱使下，让他三两步走到齐莞面前，面对那张比雪还苍白的脸，心里闪过丝心疼，但很快就被理智克制住了，心想着这次可不能再纵容他的任性了，于是一上来就是沉着脸的严厉质问：“齐莞，你这次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力地别开脸去，齐莞喃喃道：“我现在没有力气回答你的话……”

　　将他的虚弱看成是不屑，龙煜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心里面的一股邪火像是完全不受控制似地，“噌噌”地往外面冒，脸色涨得通红，看着齐莞一脸淡漠的表情，再看到他安心地靠在天然身上的动作，这种感觉就尤甚。恨恨地咬着牙，脑子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眼前那两人靠在一起的身影，只要一看到这画面，身体里的血都像要烧起来了，身体就像被一股邪门的力量驱使着，鬼使神差地慢慢抬起手来——

　　“啪——！”

　　清脆的一声响，齐莞苍白的脸上突兀地多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这下不仅所有的人吃惊，龙煜自己无疑是最为吃惊的一个，一脸错愕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这是怎么了？刚才他做了什么？看到他俩亲密的动作，只觉得脑袋发热，眼前一片血红，然后就……

　　刚才那个，还是他吗？……

　　“齐莞……我……”

　　看着齐莞黯淡的表情下脸上那五道刺目的掌印，龙煜眼里满溢的都是懊恼与疼惜，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手剁下来，再把眼前这人紧紧地搂在怀里，在他耳边不停地说对不起。

　　犹豫着将手伸过去，想要摸摸那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想要问问他疼不疼，却忽然眼前一花，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一掠而过，迅速将齐莞护在身后，同时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下巴都快移位了似地，耳边“嗡嗡”直响，口腔、鼻腔里充盈着一股甜腥味。

　　止不住倒退两步，吐了口血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入目一片殷红。

　　抬起双眼，只见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视线宛若最锋利的冰凌，一刀刀刺透着他的脸，他的全身，那架势，像是只要他靠近齐莞一步，就会被碎尸万段。

　　“你让开。”

　　出口的声音是阴沉沉地。本来满心的震惊与愧疚在看到眼前这人的一瞬间被愤怒压过。

　　关他屁事？！都是因为他！要不是因为他……要不是因为这个人……他又怎么会失手打了齐莞？都是他的错！

　　那人一动不动，直直地面对着他目光里的阴冷与警告，屹立在那里，像块坚硬的岩石，将齐莞紧紧地护在怀里，不容许他靠近一分一毫。

　　“你给我让开！”

　　见他不为所动，被那像紧密呵护的模样深深刺激到，龙煜心内更觉如火焚一般，很快就将唯一的一丝理智浇灭，体内像盘桓着一股反常的暴戾之气，不发泄出来便会慢慢地膨胀、爆炸，两三步跨到他们的身前，蛮横地要去将齐莞拉过来，手还没有碰到齐莞一下，就忽地被一对尖尖的獠牙深深地刺入了肉里。

　　“你……”

　　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人，对方也不甘示弱，一双幽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彩，就这样直盯盯地看着他，像一只阴鹜的狼，那眼里传达着一个凶狠而直观的讯息：不准欺负齐莞，否则就要你死。

　　同时那对獠牙也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手臂，不断地往里深入着，刺透了他的血肉，血汩汩地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了小溪那人也没有一丝松口的迹象，仿佛真的只要再施加几分力，这条胳膊就能当场废掉。

　　“我忍你很久了，今天是你逼我的！”

　　声音里冷冰冰地不带一点感情，像机械人，让龙煜都怀疑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声音了，他甚至都不记得那时候自己的身体是怎样一种状态，脑子无法思考，像被冲昏了头脑，双眼变得血红，只觉一股源源不断的诡异力量从握剑的那只手上传过来——对了！是那把剑！

　　不知什么时候，那柄失去了光泽的剑又重新散发出了莹莹的血红色光芒，犹如一条赤练蛇，缠绕着他的身体，驱使着他将剑举起，感觉到无穷无尽的煞气从身边向外扩散，就连察觉到他血红色双眼的溯淼大叫一声“不好！”，死死抱住他拿剑的手，阻止他挥剑砍下的动作。

　　“龙煜！冷静一点！”

　　“滚开！谁都不要来阻止我！否则我见一个杀一个！”

　　自己都完全听不见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话，只知道那厉声咆哮着的声音很陌生，根本不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睁大眼睛，眼睁睁地看到溯淼被自己一掌拍在当胸，纤弱的身子向外飞去，狠狠落在地上，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手里的剑在颤抖，在渴望着鲜血，这股子欲望一股脑冲上头颅，脑子发热，愤然举起剑，朝天然砍去——

　　去死吧！去死吧！就是因为有你的存在，齐莞才不喜欢我！

　　齐莞是我的！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们谁也不准夺走！

　　一切阻挡我心意的人，我都要杀！

　　“够了！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

　　赤色的宝剑在空中如流星般划出一道绚烂的轨迹，最后硬生生地停止在一个点上。

　　再往下半寸，便是齐莞的头颅。

　　“齐莞……”

　　怔愣地看着半路冲出来挡在那人身前的少年，但见他一张脸已是灰白，脸色差到几乎下一秒就要倒下，只是脸上的神色却极是漠然，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眼里的神情，是……悲悯？

　　正是这双透亮的眼眸里这抹悲悯的神情，唤回了他被狂乱淹没的最后一线神智，随着眼前少年的脸愈加清晰，脑子也渐渐恢复清明，看了看齐莞脸上那五道清晰的痕迹，又看了看手里恢复了黯淡的剑，再看了看另一只手上那被天然咬出来还在不断滴血的伤口，龙煜的脸上满是懵懂。

　　他刚才都干了些什么呀？

　　“求求你了……不要再闹了……我已经……”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来阻止你一次了……

　　从幽冥界出来开始，心脏就克制不住地刺痛，他知道是老毛病又犯了，一直强撑着没有说出来，直到现在一口气稍微吐出来，这才感到胸口的痛楚越来越清晰，眼前的视线也开始越来越模糊。

　　捂着胸口慢慢低下身子，听到身边有很多声音在紧张地叫着他的名字：“齐莞！”

　　“齐莞！”

　　别吵了……

　　我真的……好累啊……

　　------

　　


                  第 8 章



　　心口闷痛，脑袋昏沉，恍恍惚惚间只听到有一个人在耳边哭泣的声音，一直在哭，一直在哭，哭得很伤心，夹杂着内疚与自责，总不间断。

　　被这哭声吵得无法继续沉睡，吃力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龙煜那两只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睛，鼻头红红地，还有那张哭得涕泪纵横的脸，蓬头垢面，头发散乱，活脱脱跟个山顶野人似地。

　　一见到他醒来，眼睛一亮，立刻就要飞奔到他的身前来看他的情况，但刚起身，就犹豫住了，愣愣地定在那里，心虚地看着他的脸，想上来又不敢上，担忧地问着：“你……你没事了吧？”

　　“恩……”

　　心脏还是有些闷闷地，不过死不了就是了。

　　听到齐莞竟然还愿意回答他的话，龙煜心里一个欣喜，鼻子一酸，用力吸了吸，不想在他面前丢脸地落下泪来，但看着他一脸苍白，神色清烁的模样，又转不开眼去，贪恋地看着他的脸，一刻也舍不得漏下，就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微微开口，为这个人哭了一天，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哑哑地，鼻音很重：“齐莞……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我那什么在想些什么……我看到你对我冷冰冰地，又看到你和他靠在一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感到有股力量在支配着我，在我的身体里流窜，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毁了它。毁了它。我的手脚不受我自己控制，莫名其妙地，我就把那把剑举起来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去伤害他，伤害你的……

　　我承认我不喜欢他，我也老是在你面前讲要斩尽天下妖孽之类的话，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我会不高兴，会嫉妒你只对他好，但是我敢发誓，我心里从没有想过要真的杀死他，我从来没有过那么龌龊的想法！

　　你是了解我的，你知道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是那么恶毒的人，我从没想过杀人……

　　你要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一定会相信我的，对不对？”

　　面对他激动而急切地在他的眼睛里寻找着答案，不知不觉中再次水汽氤氲了的眸子，那神态，活像只生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被他那郑重其事的表情逗笑了，齐莞伸手拿下他乱糟糟的头发上粘着的树叶，低声说着：“别哭了，像个鬼似地。”

　　跟他相处了这些时间，有的人，了解他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有的人，了解他需要三年的时间，可是眼前这个人，了解他只需要三天就够了。

　　平日里为人咋咋呼呼，自大，自以为是，爱炫耀，爱出风头，嘴贱，不饶人，其实心思比三岁小孩还好猜，要说心里真藏着什么奸，那也是摆在脸上一眼就瞧出来了，要谈什么杀人、害人，给他再加八个脑子都估计想不出这茬来。

　　“你愿意相信我，你愿意原谅我了，是不是？”

　　难得看着他眼睛里闪烁地害怕被抛弃、被厌弃的光，可怜巴巴地。齐莞笑了笑，说了句：“他不会怪你的。”

　　眼里的光一明一暗，龙煜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抓着他的手，着急地追问道：“那么你呢？”

　　这龙呆子傻劲又犯了……

　　要放到平时，早被他揶揄一番了，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由身到心都被一股浓浓的疲惫包围着，就算是笑，都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样的身体，这样的心情，一觉醒来之后，让他看待周围的人和事的心境都已经不同了。

　　重新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到阳光下眼前这人的脸，齐莞忽然间发现，其实这人也是生得极其俊挺地，就算脸上涕泪交加，都掩盖不了那眉眼之间的俊逸之气，怪不得先前父亲和姐姐都说他是须弥道长门下的得意弟子呢。只是先前那个不太成熟的齐莞总是喜欢奚落他、取笑他，恶趣味地看他被气得面红耳赤的样子罢了，如今身心俱疲，这才得到了这个重新审视身边的人的机会，用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眼光再去看看这个一路被自己讨厌的家伙，发现不过就是个性格冲动了点，嘴又欠了点的小孩罢了，再说什么讨厌之类的，都如过眼云烟了。

　　大概人都要走到这一步，才会被逼着去发现一些先前被忽略了的东西吧……

　　“龙煜……”

　　“什么？”

　　静静地注视着龙煜的脸，就像看着一个前世的冤家，齐莞的声音里的希望和无奈都显得淡淡地，像是飘然物外暖融融的春水：“龙煜……我们以后都不要吵架了好不好？能相聚的时间本就那么少，我不想把再多的时间浪费在吵架上了……

　　我以前喜欢看你出糗的样子，喜欢说你，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以前那样针对你，你会不会怪我？”

　　短短一句话，却好似要了龙煜的魂，盯着齐莞的脸看了好半饷，像是在盯着一个陌生人，没有注意到齐莞话语中的叹息，光是听到他好声好气地对自己说话，就已经交他愣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了，都不知该如何反应了，一腔的喜悦无处发泄，猛得一下将齐莞的身子抱住，想要紧紧搂住，又生怕搂得太紧膈到怀里的人，又矛盾又兴奋的心情致使他全身都在轻微地颤抖着，出口的声音全像是漂浮在云端之上：“我、我没有听错吧？你……你竟然问我怪不怪你？呵呵……我……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了……呵呵呵……

　　傻瓜，我怎么舍得怪你呢？只要能听到你对我说话，看到你对我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恨不得天天在你的身边，就算天天被你骂、被你打都心甘情愿，只要你别不理我……

　　你知道吗？看到你脸上灰白、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你睡了多久，我就跟着胆战心惊了多久，我简直要怕死了，我怕我把你给弄坏了……我又怕万一你醒过来，因为我干了那些蠢事一生气就再也不理我了……在你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我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如果连你也不理我了，那我该怎么办呢？我以前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送到了道观修仙，二十多年再没有他们的音讯，没爹没娘的孩子，在那里吃了很多苦。二十多年了，我以为我都忘了，可是那时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边想着你不理我了，一边想到那些年只有我孤身一人度过的日子，那种被遗弃的滋味，被孤独和寂寞环绕着的感觉就格外清晰，然后莫名其妙地，就哭了起来，等我发现的时候，眼泪都已经涂满整张脸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我就嫉妒地发狂，看到你因为我受伤，我就自责得恨不得杀死我自己。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让我仅仅想到他会不理我，就哭得像个白痴一样……

　　齐莞，我想我是中毒了……我真的已经中了你的毒了……我没救了……”

　　肩膀上一片热乎乎地，早在他说话的时候，就汇成了一条小溪，那热泪滚烫滚烫地，几乎都要把肌肤灼伤了。

　　无知无觉地被他搂在怀里，从头到尾，齐莞都是安静地听着他艰难地讲述着他的心声，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安静地倾听着他的紧张的心跳声，日光照在脸上，暖洋洋地，空气中带着仙花仙草的香气，这样一幅安然的场景，让人舒适地真想就这样睡去了。

　　伸手在他颤抖的背上抚了两下，动作细致轻柔，好似一个慈爱的长辈。

　　“对不起……”

　　清清淡淡一句话，更像是一句无意识的呢喃，花瓣落在澄澈的心湖里，揉皱了，便再也平复不了了。

　　心里咯噔一下，龙煜脸上带着泪，一抹笑容就这样僵在了嘴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接受这句话，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自作聪明地将它的意思理解成是齐莞仍在为先前的事道着歉，有些慌乱地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紧紧扣着他的身子，再三确定怀中的人不会就这样不见之后这才放了一半的心，嘴里念叨着：“傻瓜，说什么对不起呀？都说了我一点都不在意先前的事啦……中了你的毒，就算被你毒死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你做的一切事情我都可以接受，我可以原谅你丢下我一个人去冒险，我也不介意你眼里只有那个人没有我，但是我最不喜欢的是你对我说对不起……

　　中秋之夜的时候我们不是承诺以后每个中秋都要在一起过吗？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我们四个，哦，不，是我们两个，那么多的时间，我不希望再听到你对我说对不起了……

　　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说对不起，好不好？”

　　闭上眼睛，心跳如擂鼓，他现在真恨不得把双眼刺瞎，把耳朵刺聋，这样就可以不用看到、听到齐莞对自己的回应了。只可惜这个卑微的愿望都没法得到实现，清楚地感到齐莞轻轻脱开他的怀抱，那温暖流失，想要抓住但又无力的感觉让他一阵颓丧。温软的手指点上他的眉间，在那紧锁的眉宇之间均匀地揉着，轻而易举就将那把逃避的锁打开了。

　　受这股细腻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等到光点从渐渐开阖的眼皮了一点点漏进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齐莞的笑容——

　　像阳光一样温暖醇厚，却比那花朵之上的露珠还要容易消散，叫人心里不好受。

　　龙煜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今天看到的齐莞，和平时看到的都不一样。

　　先前的那个齐莞，嗔怒的他，微笑的他，狡黠的他，无论哪一面都让他觉得真实，充满活力。

　　以前的齐莞正眼都不会看他，冷冷地拒绝他的一切帮助，现在的齐莞会对他笑，会温柔地抚着他的背，会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会用先前所没有的语重心长的语气对他说话，从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眼起，就一直在对他微笑着，一直一直，和现在一样的笑容。

　　就是这样的笑容，让龙煜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就像这花瓣上的朝露一样，那样单薄，那样虚幻，被这阳光一照，便会变得透明，便会消失了，无影无踪。

　　这不好的预感让龙煜心里有些害怕，又克制不住地心疼，想要再次将他揽进怀抱里，镶进骨血之中，把自己的力量和温度都分给他，让他的眼神再次充满神采，让他的笑容再次恢复生气，但是甫一伸过手搭上他的肩膀，就被他一句悄无声息的话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对不起……”

　　说话的时候齐莞还是在笑着，笑得柔柔地，两只眼睛像月牙，一双眼睛透过他，像是在看向很远的地方，声音犹如一跟细细的丝线，飘渺在风里，被风一吹，便再不见踪迹。

　　要道歉的，是为那过去的任性，为那不能实现的中秋之约，还是为那无法作出回应的感情……

　　“呵呵，齐莞，我不都说了嘛，我不喜欢你对我说对不起，我讨厌你说对不起……”

　　笑着把脸捂住，太丢人了，实在太丢人了，多大一人了，为了这个人，什么改做的都做了，不改做的也做了，为了他的身体心急如焚，为了让他开心不惜扮丑取悦他，为了他连尊严都抛弃了，天性骄傲的一个人，被他取笑的时候压低怒火，误以为伤到他的时候又急又怕，当着他的面什么说不出的甜言蜜语也说尽了。从小时候被人欺负的暗暗发誓从今以后不在别人面前流下一滴泪，今天都在他面前破例了。

　　为了这个人他背弃了师父的遗志偏离修仙的道路越来越远，放弃了志向，放弃了他曾经看作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作为一个修仙者，放弃了修仙，好比鸟失去了翅膀，鱼失去了水。

　　无爱无心，呵呵，真是可笑，曾几何时他认为一切情爱都是可以随意摈弃的鸡肋，而如今的他早已为了这个人一头扎在人世各种七情六欲之中，出不了头了。

　　在他和那个人亲亲热热的时候，他永远也不会想到，有一个人，为他作出了多大的牺牲……

　　他作出的这些牺牲，绝不仅仅只是为了得到一句对不起！

　　抓着齐莞的肩，龙煜神情激动，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妄图作着最后一丝努力，直直地看着这个瓷偶一样的人的眼睛，想要看看这人的心，是不是真的就这样冷血？他真的有心吗？

　　“我究竟有哪里不够好？！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他？他能为你做的我也都能为你做，他做不到的我也能为你去做！只要你随便开个口，就算要我放弃修仙我都愿意！

　　我是人，我能和你一起成长，一起衰老，在共享人世繁华之后携手老去，死去，一起落入轮回。他是什么？他能和你一起在人间相守到白头吗？能把你这个曾经的猎物当成心头的珍宝一样疼爱吗？他能理解人类的亲情、友情、爱情吗？能明白什么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就连一个温暖的怀抱，他都不能给你，他凭什么得到你的爱？

　　他没有的我都有，我会真心地爱着你、呵护你，把你当成我生命中的唯一来珍惜，这些，难道还不够吗？究竟还要怎样，你才会满意？！”

　　听着他激奋的话语，看着他不甘的表情，齐莞心中满是宿命的疲惫。

　　终究还是来了……

　　即使再不希望挑明的这一天到来，它还是来了，逃避不了，面对它太残酷，但是不面对，结果会更残酷。在有限的时间里，他不想再这样懵懂下去了。

　　长叹口气，握过龙煜的手，将他的掌心摊开，平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面对他一脸惊讶的表情，缓缓说着：“你很好，假如有人有幸成为你的情人，被你全心全意爱着，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但是我的这里已经被占满了，里面这个人他什么都不会，不会生存、不会防范人，不会交朋友，甚至不会爱人，他比不上你，也比不上这世上许多人，但是他却是最先来到这里的，这里已经被他占得满满的了，别说是再好再优秀的人，就算是一根针、一根头发都已经容不下了……”

　　感受到那颗心脏在掌心下扑扑跳动的忠实声音，也只有在谈到那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睛里，甚至是心脏都会散发出罕见的勃勃生机吧？在面对他的时候，他是从不会敞开心扉，让自己自由进入的。一个被装在心里，一个被放在心外，他就是输在这一步……

　　默默将手收回，沉声垂着头，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不甘……还是不甘啊……

　　被亲口告知自己已经输了，再对上齐莞那双不骗人的清澈双眼，龙煜就感觉心里那股诡异的力量又在时隐时现了，在身体的经络里游走，伺机等待着一个机会再次冒出头来。

　　刚感应到这一点苗子，龙煜就慌张了，还以为是自己那股子嫉妒的邪念又起来了，越是面对齐莞，这股邪念就越是容易被激发，为了不再次失控，就算还有很多话憋着没有说，龙煜也只得匆忙地站起身，丢下一句：“今天……就当我没有说过这些话吧……我走了。”

　　在看到他提起赤色宝剑转身的时候，被那宝剑反射的赤色光芒一晃，齐莞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他：“等一下。”

　　“什么事？”

　　“没什么……这把剑看上去不一般，你最好注意一些。”

　　一边忙着牵制那股力量，一边又为自己的感情感到不甘，龙煜哪有空去注意这个？随口恩了一声算是回答。感到身体里的力量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很有要冲出头的趋势，额头上冷汗直冒，怕会伤到他，龙煜赶紧头也不回地准备逃离这里。

　　“龙煜。”

　　“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其实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他。”

　　“那是谁？”

　　“是被你打伤的那个人。”

　　仿佛这才记起有这么件事，龙煜不及细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走之前的那一刻，总觉得心里还有什么话不说出来会成为遗憾，龙煜转过头，对齐莞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心里有了人，但并不意味我失去了爱你的资格。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就算要我拼到最后一刻，我也不会放弃爱你！”

　　他这句话声音森冷阴鹜，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似地，叫齐莞一愣，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许久，这才缓过神来——

　　如果他刚才没有看错，他似乎看到在说那句话时，那双眼睛变成了血红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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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 章



　　感觉到体内压制的烈火越来越旺，很怕再中途就爆发一发不可收拾，龙煜几乎是拼了全身的劲才从那个地方逃脱，一个人发疯似地在树林里面狂奔着，心里有个声音在时刻提醒着自己：离他远一点！千万不可以再伤害到他！

　　凛冽的寒风不停地割在脸上，身上的力气随着奔跑的速度一点点流失着，意识渐渐混乱，眼前一片血红，连东西都看不清了，心里知道身体很快就要不受控制，就和那次差点失手杀了齐莞时一样，又慌又急的时候依稀看到不远处有口深潭，情急之下连闭气的时间都没有，“扑通！”一声往里一跳。

　　这口潭水刺骨冰凉，一下全部沉没在冰水里，浑身冷得一个激灵，入水时匆忙衣服浸水全湿了，重得很，游动起来很不方便，呛了好几口的水，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潭底挣扎着游到岸边，还没来得及爬到岸上，半个身子仍浸在潭里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一步了。

　　脑子在水里浸了好一阵，意识终于恢复了清醒，身体里的那股力量被暂时压制下去了，整个人脱力地趴在岸边，吃力地喘着气，咳嗽着，冰冷的水顺着发梢不断地滴落在地上，口里呼出的全是白气，像是要结成冰凌。

　　“呵呵……呵呵……”

　　龙煜觉得，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像只悲惨的落水狗一样，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发笑，笑着笑着，就感到脸上热热地，与那冰冷的潭水混在一起，样子好不古怪。

　　龙煜，你就一白痴，封闭了那么多年的心，自以为可以不被感情牵绊，谁知道陷得最深的是你，最痛不欲生的也是你，现在被狠狠地拒绝了，这就是你的下场。现在能逃得了一时二时不去面对，你还能逃得了一辈子么？你还嫌输得不够惨么？

　　“哼，没用的东西！为了区区人世情感就那么消极失意，将来如何能成大事？！”

　　被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震了一下，龙煜四下一望，四周除了仙花就是仙草，阳光普照，这把声音却阴冷地让人犹如置身冰窖之中，比他身下的潭水还要冰冷万倍，叫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你是谁？不要装神弄鬼！快点给我滚出来！”

　　生平最讨厌这种神秘兮兮装神弄鬼的家伙，龙煜毫不客气地对着周围大吼着。

　　“我早就在你的心里了，别白费力气了，你是看不见我的，东张西望的样子真有够蠢。”

　　无缘无故被骂蠢，龙煜脸气得满脸通红，原本被齐莞拒绝之后就心情不好，现在犹甚，直接大骂道：“胡说八道！我心里怎么可能会有你这种家伙？你别妄想骗我，我看你才是真的蠢！”

　　“呵，信不信由你，别说是你的心了，你的思维，你的身体都是属于我的，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一个小小的人类，能成为我的宿主是你的荣幸，你应该感到骄傲才对，你修仙修个一万年也换不来这福泽。”

　　一听到这话，龙煜的心里略微有些明了，以前听师傅说过修仙修到一定境界的人会被魔界的心魔盯上，入侵他的心灵，很多人就此走火入魔，堕入魔道，这也就是为什么修仙者必须做到无情无欲的原因，无法清净心中的情感，越是修炼到后面，就越容易被心魔抓住间隙反噬。

　　一想到这家伙很可能就是师傅口中的心魔，那先前那些反常的举动，还有那股身体里不受控制的力量，龙煜感到有些骇然，毕竟他修为尚浅，还没来得及有所修成就因为触碰了情感这个修仙大忌被心魔盯上了，有点手足无措，但是为了不让自己在恶灵面前失了身份，他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及威严，狠狠呵斥道：“一派胡言！你是哪来的心魔？先前都是你搞的鬼是不是？我警告你，不要妄想入侵我的思想。就算被喜欢的人拒绝，就算没法得到我心爱的人的心，我也不会就此产生害人的心思，我会公平地和我的竞争对手争取他的爱，会堂堂正正地从别人手里将他赢回来，不需要你来捣乱！你快点给我消失！”

　　“看来你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蠢，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我可不是什么心魔，等到之后你自然会明白。无知的人类，我难得好心劝你一句，话不能说得太满，你是不会忍心趋走我的，因为我有一样你急需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任是刚才态度再坚决，龙煜毕竟也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家伙，说了没几句话就被他的话套进去了，等于一只脚踏进了他设置的圈套里，被圈住了还不自知。

　　“力量，穷穷不尽的力量，只要你想要，你便会有，上天入地，来去自由。仔细想想你修仙的目的是什么？如今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比你辛苦修仙还要强千倍、百倍的力量，你能不动心吗？

　　人类，我告诉你，不要妄图赶走我，我还没有弱到能被你赶走的地步，况且，你也是舍不得赶我走的。你的心思我全了解，因为很快，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了。

　　哈哈哈哈，我走了，人类小鬼，你好自为之吧。

　　原以为他的眼光有多好，谁知挑来挑去还是挑中一个废物……”

　　感到这个声音的存在感越来越弱，龙煜焦急地喊着：“等等！你先别走！听见没有？我叫你别走！”

　　可惜终是迟了一步，只是瞬间的事情，那声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傻呆呆地站在冰冷的深潭里，对着一片空气大喊大叫。

　　“可恶！”

　　用力捶了一下地面，扯动了手中的赤色宝剑，只听到一阵“嗤嗤嗤——”的响动，那柄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回到他的手心里的，就像怎么也挣脱不开似地，明明方才在深潭里的时候这剑应该沉到水底了才是啊？可如今还是诡异地被他牢牢地握在手里，在他的手里不停地发出轻微地抖动，配上那嗤嗤的声音，就像在嗤笑一般。

　　“难道连你也在嘲笑我？！”

　　早就怀疑这把剑不对劲，如今这个情况，更是让他怀疑这个猜想，越看它越觉得有鬼，想到刚才那个莫名的声音对他的讥讽与恐吓，再看到这柄剑在手心里兴奋地煜煜发出红光的情景，龙煜又是心惊，又是震怒，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一把将手中的剑掷出。

　　说来也奇，这剑刚刚还像沾了胶水一样粘在手上，现在被他狠力一掷，竟然就这样脱开他的手，直直地飞入了那生长着无数仙花草木的树丛之中，红光一闪，带动一阵劲风。

　　只闻得“轰——”地一声，就在那剑掉落的同时，周围百米之内，所有土地全部化为焦黑，一切作物在瞬间成为乌有，黑色的土地上冒着阵阵青烟，就连他刚才投身的寒潭都在顷刻间消失殆尽，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土坑里，而坑里的所有水分，都奇异地全部蒸发了。一片焦黑的泥土之上，只剩下那柄赤色的剑插在地面上，那血腥的赤色一闪一闪，在满目焦黑之中格外亮眼，像是在嚣张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像是受到召唤似地，一步步走进那柄红色的剑，伸出手去，想要将它重新拾起，却在最后一刻恢复了神志——

　　它是柄魔剑！就算力量再大，也是柄吞噬灵魂的魔剑！千万不可以再受它控制！

　　不断逼迫着自己快点走，快点走，但是一步三回头，视线总是离不开那柄散发着诱惑光芒的剑，最后狠下心来一咬下，转身飞速地逃离了现场。

　　脑海里面一直有个讥笑的声音在那里说着：“你一定会回来的。”

　　“不会！”

　　“你一定会回来的。”

　　“闭嘴！”

　　“你一定会回来的。”

　　“给我闭嘴！”

　　跑了很远很远的距离，脑子里的声音一直在叫嚣着，冷冷地讥笑着，痛苦地捂住头，头疼欲裂，没有办法将脑海里的声音除去，只能狠狠地将头撞向那坚硬的树干。

　　一下、两下、三下，使劲了全身力气来撞，每一下都掷地有声，每一下都鲜血迸流。

　　“我不会回去的……不会的……你休想得逞……”

　　缓缓地滑落到地上，虚弱地喃喃说着，直到这时候，脑子里这才恢复安静，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微风轻过，鸟语花香，重重树荫之中，只剩下一个人歪歪倒在地上的身影，眼前被鲜血模糊了，看不清这周围美丽的花花草草，头很重、很疼，松了口气的同时感到心中空空地，真的是空空地，爱情，力量，都从那里被挖去了。

　　那他还拥有什么呢？

　　“齐莞……我好疼……你知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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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0 章



　　“咳咳……咳咳……”

　　仙林之中的清泉边上坐着一名纤瘦的白衣男子，紧锁的眉与抚住胸口的手可以看出他忍受着的痛苦，随着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在那清泉之中可以看见一缕缕触目惊心的鲜红顺水流下，很快便无影无踪。

　　“给。”

　　抬起头，正对上天然的蓝眸，接过他递过来的一片随意卷成杯状的碧绿叶片，溯淼对他露出了一个礼貌的虚弱微笑。

　　“谢谢。”

　　仙山上的泉水很是沁人心脾，就着简易的绿叶杯子轻抿了几口，将喉头的腥甜冲淡了一些，清透舒爽的感觉在胸臆里徘徊着，将胸口的沉痛淤塞缓解了不少。

　　舒了口气，溯淼看了看那个递给自己水的人，一眼就看到天然侧对着他坐在泉边一颗大石头上，正专注地用树枝逗弄水底鲤鱼的身影。

　　那双英挺的眉微微蹙着，一脸认真的表情，手里的树枝指引着一尾尾五彩斑斓的鲤鱼游向这里，游向那里，看到一条条活跃的小鱼在自己的指挥下活蹦乱跳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就柔和下来了，连带着眉头都跟着舒展开了，眉宇之间带着一派天真之气，像一个大孩子，安静地享受着只属于自己的午后欢愉。

　　“谢谢你，水很甜，很好喝。”

　　和他在岛上相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单独相处，在溯淼的印象之中他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不和齐莞之外的人交流，几乎没听他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没想到他也有这份细心与般浑然天成的神态。这次难得有机会独处，心里起了想和他随便聊几句的心思，摩挲着手里盛着泉水的绿叶杯子，溯淼笑着道谢道。

　　转头对他浅浅笑了一下，旋即回过头，继续逗弄着泉里的鲤鱼，脸上又恢复到没有任何表情，这就算是天然的回答了。

　　也就只有心思细腻如溯淼能注意到阳光抚摸下他那只耳朵上淡淡一点粉红若隐若现的样子，还有那根看似若无其事逗弄鲤鱼的树枝也早失了方向，鲤鱼们没了指挥，各自散去了。

　　心里明了他面对不熟悉的人时不自在的心思，溯淼了然地笑了笑，为了不让他感到尴尬，故意岔开了话题：“你一向和齐莞在一起，怎么这次没有陪着他？”

　　“他身边有人。”

　　把话题转到齐莞身上后，溯淼观察到天然的表情这才又产生了细微的变化，放松了些。

　　听他的话音之中倒是没有其他感□彩，溯淼疑惑道：“你……你不介意吗？他刚才差点伤了你……而且……”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三个人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龙煜和齐莞的心思倒是从脸上就看得出，龙煜在后面锲而不舍地追，齐莞就一路黑脸加冷面，两个人来来去去，欢喜冤家似地。在这场感情的迷局之中，只有天然的心思时从头到尾都是隐形的，不知道他的态度如何，他的想法如何，若即若离，让溯淼都不禁好奇了起来。

　　“他有话想说，我在旁边，他说不出。”

　　没想到他对这问题的回答会那么简单，让溯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在齐莞的身边，在他默默相依，在他受到欺凌的时候挺身而出保护他，在他流泪的时候悉心地替他拭去泪水，在他有话对别人说的时候自动地让出空间，哪怕对方是自己感情上的竞争对手，哪怕对方在前一秒还差点将他斩在刀下。

　　没有深思熟虑去追究感情的属性，没有急于出来给别人看的态度。

　　就这样单纯地在一起就足够了，这样单纯的感情，就和他的人一样。

　　“唉，你们三个孩子啊……”

　　看着他的眼睛，溯淼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看来，多想的人倒是他这个旁观者了，为了他们三个一路追随来到仙山，为了他们三个忧心重重，现在又是为了他们三个受了重伤。

　　到头来，旁观者还是旁观者，怎么也走不进他们营造的美好梦境中去。

　　看着溯淼脸上怅然若失的表情，方才因为从没有与他说过他，再加上近距离看到他那张给自己熟悉感觉的脸给自己的压力有点大，于是态度也拘束了点，现在经过几句交谈，心上的陌生感没那么强烈了，听到他这样的感慨，天然只觉得有点疑惑，问道：“你比我们都大吗？”

　　老是听他用父辈一样的口吻和语气对他们说话，称呼他们为孩子，看他们的眼神也多为平和慈爱，让天然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只是先前一直没找到独处的机会，他又一向没有主动开口的习惯罢了。

　　温柔看向天然那双蓝色的双眸，溯淼笑得恬淡，点头道：“是啊，我可比你们大多了，早在你们出生之前，我就已经活了很多年了哦。”

　　他现在的语气，更加像是在耐心对小辈说话的谆谆口吻了，对上他的眼神，让天然感到有些羞赧，直到避开那如水般温柔的目光，这才好了点。

　　他是很少能碰到比他年长的人的，在人类世界中，永远不可能有比他年长的人，除了和爹以外，他还从没有和长者那么心平气和地交流过，一瞬间，竟让他觉得眼前这白衣男子和爹带给他的感觉有几分相似，虽然表达方式不同，但本质上都是真心为了小辈着想的。更何况他那张让自己有些熟悉感的脸，更是在无形之中拉近了他与溯淼之间的距离，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天然老实地沉吟着：“怪不得，你给我的感觉，特别亲切……就像……就像我的父辈一样……”

　　头一次被人说感觉像父辈，让溯淼忍俊不禁地笑了，柔柔道：“你真的觉得我像你的父辈吗？能成为你的父辈，是我的荣幸呢，不过我看上去没有那么大的年纪，如果在外人面前那么叫可不太妥当。这样吧，既然我们有缘，不如我做你的大哥好不好？长兄为父，以后，你就可以把我当成你的父辈啦。”

　　这话让天然的眼睛一亮，不太相信似地，试问了一句：“大哥？”

　　“恩。”

　　点着头，这一声，回答地特别认真、特别轻柔。

　　得到了这声回答之后，两人会心地一笑，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一股特殊的情谊已经在彼此的心间滋生。

　　“大哥，我最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问谁……”

　　天然表面看上去冰冷，其实最是单纯的，一旦确认了关系，便什么心事也藏不住了，犹豫着对溯淼开了口。

　　“有什么烦恼，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让大哥帮你想想办法。”

　　在溯淼柔顺的鼓励之下，天然心里的不自在也消失了大半，用树枝蘸着水在身下的石头上没有规律地写写划划着，组织了很久语言，这才开了口：“大哥，我想问你，如果有一个人，在你受伤的时候无微不至地照料你，对你的名誉与尊严都极尽全力地维护，不容许别人损伤一分，哪怕你自己都觉得那对自己已经毫无意义，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你的喜怒哀乐。一开始的时候你因为各种原因不想接近他，不回应他，后来渐渐地，你发现你也开始注意他的喜怒哀乐，他受伤的时候会担心，他哭的时候会感到心里酸酸地，时刻都想待在他的身边……这样的一个人，你对他……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笑着叹了口气，感情会发芽，感情这样东西，终是需要有个人先顿悟了，才能继续下去的。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让我时刻关注着他，担心着他，看到他伤心我也跟着难过，看到他开心也跟着他一起开心，那我应该是爱上他了吧……”

　　“爱？那是什么？”

　　“这个……大哥也很想知道呢……”

　　树木静了，鸟雀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和煦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林洒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去掉那些纷乱庞杂的枝枝叶叶，将那个石头上水迹未干的字的印记逐渐显露出来，那个出自一双不灵活的手，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样，折射着阳光，静静地看在眼里，散发出金灿灿的光泽来。

　　“大哥，这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看了一眼他托腮凝望着的那个字，溯淼的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神色。

　　“这个字，是微笑的意思呢。”

　　“微笑？可是他都不怎么笑……”

　　用包容的眼神看着他喃喃自语着，声音越来越轻，出神地看着那个字很快被阳光蒸发掉，在光溜溜的岩石上无影无踪，溯淼知道他一定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便没再出声打扰他，陪他一起默默地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悠闲地嗅着仙花的馨香之气。

　　刚想闭目养神小憩一下，忽然看到花丛那里出现一个人影，脸上都是鲜血，一身戾气，脚步踉跄地走来，跟丢了魂魄一样，顿时叫溯淼心里一惊，再仔细一看，这不正是理应陪在齐莞身边的龙煜吗？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龙煜，你怎么了？”

　　赶紧站起身来，迎上去扶住龙煜那不稳的身形，扶他到泉边的岩石上坐下，紧张地观察着他的伤势，看到他的额头上一片血肉模糊，还在往外冒着血，身上、衣服上全是血迹斑斑，看他的表情失魂落魄，眼神也直愣愣地，竟也觉不出疼痛来。

　　看到他这副模样，溯淼心里一阵心疼，忍不住嗔怪道：“怎么会弄成这样呢？你究竟碰到什么东西了？”

　　龙煜在树林里费了很大的劲才制止住了心里那个声音，额头上的伤口很疼，在冰冷的地上无助地躺了很久，最后是被活活冻醒的，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靠着摸索着树干摸索了很久才摸索到这里，正沉浸在被心魔蛊惑的慌乱以及被齐莞拒绝的压抑心情之中，听到溯淼在耳边关切的询问只觉得心里烦躁，一把火压抑着出不来，重重地推了他一把，焦躁地说道：“走开！别来烦我！”

　　溯淼本就站在临水的岩石上，又被他推了这一把，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跌进身后的泉水里。龙煜自己也急了，刚想起来拉他一把的时候被天然抢了先，眼明手快地揽住他的腰，轻轻一提，将他带离到安全的地方，轻声问了他一句：“大哥，没事吧？”

　　摇了摇头，溯淼对他道谢道：“谢谢，我没事。”

　　看到他亲密地叫他大哥，又看到他俩熟稔地交流着的样子，方才还紧张地想去救他的龙煜顿时沉了一张脸，坐到地上，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去看他们，独自一人坐着，一身阴郁的气场。

　　看到他又不知在闹什么别扭，溯淼苦笑着叹口气，走到他的身前，蹲下身来，看着他的眼，语气温柔地问着他：“你没事吧？额头上的伤还疼不疼？”

　　看到他刚才差点被自己一把推进水里，现在不仅不气，还好声好气地问他话，龙煜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羞愧的心思，一眼看到一旁的天然抱着胳膊自上而下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顿时心里又是一阵烦躁，干脆别开头去闭上了眼睛装睡，眼不见为净，对溯淼的关心也置若罔闻。

　　连续碰了两次壁，溯淼也不急不恼，默默地走到泉水边，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蘸了一点清水。

　　这边龙煜久久没有听到声响，以为全部的人都已经受不了他恶劣的态度走开了，心下觉得清静不少，但总是也涌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就是没有想象中的好受。

　　就在他以为这寂静会持续到海枯石烂的时候，脸上被一阵凉凉的湿意笼罩了，惊讶地睁开眼睛，正看到溯淼拿着一块蘸了水的干净帕子，正细心地为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那动作轻柔，生怕会弄疼他的伤口一样，认真专注地眯着眼睛，那表情比阳光还要温暖，叫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过神来的时候龙煜先是在心中大骂了自己差点失态，然后又故意装出凶狠的口气拒绝着他：“你在干什么？不要你管，走开。”

　　“别动，伤口里的沙尘不清理干净的话会发炎的。”

　　闪躲避让了好几下，都被他好脾气地笑笑忽略了，那看着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叫龙煜脸上发烫，躲了几下都躲不开，又不想在天然面前出丑，只得接受了他的帮助。

　　所幸中途天然兴趣不大，只是在一边继续用树枝蘸水在岩石上写着字，写来写去都是同一个字，有时会对着那个字看上一阵，有时会拖着腮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时会有小鸟飞到他的肩头，在那里好奇地陪着他一起发呆，似乎早知道龙煜会尴尬似地，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他那里一眼。

　　即便如此，这感觉也够叫龙煜浑身僵硬了，等着他将脸上的血迹一一拭去，然后又将伤口做了处理，包扎好，在泉水里看到那个傻乎乎地系了个蝴蝶结的绷带，龙煜的脸色黑得像块碳，冷冷瞪了一眼笑得慧黠的溯淼一眼，只得撇撇嘴，忍住了。

　　“好了，休息够了，我们也该上路了。天然，你去把齐莞叫来吧。”

　　点了点头，天然刚起身，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清泉那里掬来一捧水，泼到岩石上，将那写了一地的“莞”字消去了形迹。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珍宝，没有他的允许，他不许任何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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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齐莞正坐在地上兀自出神，方才龙煜的表白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真正面临这局面，还是叫他措手不及，不想将花说得太直白，但又怕不说清楚让龙煜还留有一丝希望。回想起龙煜临走之前那不甘就此罢休的语气还有那双眼睛里的血红就忍不住忧心，他也不知道现在这情况究竟是怎么样……

　　一个人思考得有些累了，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嘴角微微勾起，放松地将身体往后一靠，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你来啦？”

　　“恩。”

　　简简单单一个问答，不需要更多的语言，安静地汲取着他身上让人感到安心的清冷气息，齐莞懒懒地躺在他的怀里，从昏迷中醒来不久，现在又想多了这些感情上的事，不由地感到有些累，真想剩下的日子就这样赖在他的身上不起来了。

　　伸出手去摸了摸他浓密的黑发，似乎在经过什么事情之后，又或者是双方的心里都产生了变化，这次再相见，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较先前更自然了。

　　看着他像只猫咪似地在自己的怀里缩了缩，天然脸上的表情更柔和了些：“你刚才在想什么？”

　　不想在他面前提起烦心的事，齐莞摇了摇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脸上挂上一丝顽皮的微笑：“如果我说，我心里在想着别的人呢？你开心吗？”

　　皱了皱眉，认真地思虑了一下这个问题，天然如实回答着自己的心意：“不开心。”

　　听到他冷冷的声音，齐莞心里一暖，很是满意他这个回答，笑道：“呵呵，骗你的。”

　　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没有任何动作和声音，让齐莞有些担心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然的脸，竟意外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张脸上又像是结起了冰霜，一双幽蓝色的眸子暗幽幽地，叫人心惊，担忧地用手抚摩着他冰凉的脸庞，齐莞着急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不开心。”

　　“你说什么？”

　　天然看着他，一双眼睛冰雪漫天，一字一句，严肃地说着：“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想着别人，我不开心。”

　　被他难得严肃的表情却说着那么孩子气的话语的奇妙感觉逗笑了，齐莞笑着说道：“好好好，我保证以后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再也不想别人了，这样你开心了吗？”

　　思考了片刻，天然答道：“还好。”

　　这人单纯地有些傻气，不过……这也是他喜欢的地方啊……

　　“该出发了。”

　　“恩，好啊，不过我走不动了，好累啊，除非你背我过去。”

　　搂着他的脖子，齐莞赖在他身上不起来。

　　对他的请求没有办法，天然面有难色，犹豫了很久，这才拒绝道：“不行。”

　　“为什么？”

　　别过视线，天然说着：“你对我说过，一个不能自行走路的人，到哪都是废物。”

　　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没料到自己的话还能被他牢记在心头那么久，齐莞心里也有些小感动，忍着笑对他解释着：“那是对不会走路的人说的，对一个会走路的人来说，能被喜欢的人背着走路是一件开心的事。”

　　“真的吗？”

　　天然还是有些犹豫地看向他。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句话一出，什么疑问都没有了，站起来，默默地背过身，对身后齐莞说着：“上来吧。”

　　搂着他的脖子，微笑着被他背在坚实的背上，齐莞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既然已经没有过多的时间，与其每天在战战兢兢、忧愁思绪中度过，不如抓紧有限的时间，好好享受这只属于他的幸福，剩下的时间，一定要好好地抓住它，绝对不会让它悄悄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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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 章



　　虽然中途生出了不少变故，耽误了不少时间，但经过一番休整之后趁着天还没黑还是得继续赶路。

　　自从从幽冥界出来之后，齐莞的精神就一直不太好，知道天然认溯淼为大哥之后似乎对此很兴奋的样子，可惜精力不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俩说着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一旁的溯淼听到他忽然不说话了，还试着叫了他两声，被天然制止了，轻轻说了一句：“他累了。”

　　走在后头的龙煜一双眼睛阴鹜地看着前面三人其乐融融的景象，只觉得这几个人的背影让他感到越来越陌生，他注意到自从在树林里对齐莞表白过后，现在齐莞见到他就一句话也没跟他说过，看也不看他一眼，像是有意回避他似地，看到他在那人背上笑得甜美自在，他的心里就一阵阵地绞痛。

　　那副画面刺痛着他的眼睛，那画面里和乐的气场排斥着他，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让他感到只有他一个人是落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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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山上遍地盛开着琪花，越是仙气浓厚的地方，就盛开地越是茂盛，寻着花朵簇拥的地方往里寻去，就发现这岛上不仅生长着无数仙花仙草，还栖息着不少珍奇的飞禽走兽，很多都是人界见所未见的，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应有尽有，形状像老鼠一样的狙如在地上刨着土，天上飞着火红色的三足鸟，成群结队的虬尾在水塘湖泊里自在游荡。

　　乍一到这里，还以为进了一个庞大的动物园，鸟鸣猿啼，一派怡然情趣。

　　正在这时候，齐莞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跟天然咬着耳朵：“把我放下来吧。”

　　仙山上的面积很大，几个人花了很大的功夫在山上上上下下都探查了一遍，听溯淼说仙人一般都择洞而居，吸收仙山上的天地灵气进行修炼，但是这山上的山洞何其多，粗略数了一下，大大小小千百个山洞纵横遍布在这连绵的群山上，一个个找过去都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这不禁让四个人犯难了。

　　正在四个人愁眉不展，站在原地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的时候齐莞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尖啸声，刚把头抬起来的时候，头上的光线都被一双巨大的翅膀遮住了，眯起眼睛仔细地朝那巨型阴影的所在处一看，竟是一只硕大无比的怪鸟——

　　头上生长着八只头颅，每只头颅上都有着一对猩红的眼睛，最左边的那只头颅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削断了，有被治愈好的愈合痕迹。

　　那鸟的形状看上去很是凶猛的样子，但另人感到奇怪的是它看到几个人的时候嘴里不住地发出“嘤嘤”的亲昵叫声，正展开翅膀向他们飞来。

　　“鬼车！”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不正是荒漠里面遇上的那只九头怪鸟鬼车吗？被天然削去了一只脑袋，放过它一命之后还带他们三个飞到了有人烟的村落。

　　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地方碰上以前的熟人，齐莞的心情就像是碰到了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样高兴，看那鬼车盘旋着飞到了他们的身前，就伸手去摸了摸它被削断的那只脑袋，问了一句：“伤好了吗？”

　　那鬼车也通人性似地，点了点头，嘎嘎叫了几声，看那样子真像是在像模像样地回答他的问题了。

　　看到一旁站着的天然的时候还有些心有余悸，毕竟还记得正是这个人把自己的脑袋削断的，不敢靠近他的身边，用怯怯地眼神看着他，八对眼睛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光，缩在一边，叫人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可怜见地。

　　看出它的心思，齐莞笑了笑，拉起身边天然的手，在它那只被削断的断口上抚了两把，嘴里说着：“不用怕他，他可没那么凶，要是你乖乖地他还敢欺负你，我就替你打他。”

　　这边的鬼车听了他的安慰总算是放松了点，可是一转头看到一边的天然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一片高深的样子，不禁让齐莞感到奇怪：“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天然定定地看着他，看眼神竟有些神在在的样子，看着他的眼睛，笃定地开了口：“你不会的。”

　　“我不会什么？”

　　“你不会为了它打我的。”

　　听了这小孩子赌气一般的话，齐莞哭笑不得，这人的心思还是那么简单，可是为什么老觉得他越来越难糊弄了呢？果然是越大越难哄了啊……

　　看着他俩的有趣谈话溯淼只是笑而不语，等到看情形差不多了，这才适时地问了齐莞一句：“齐莞，它是？”

　　“哦，没关系的，它和我们有一段渊源，说起来的话，是老朋友吧。”

　　听懂了朋友两个字，鬼车很高兴，在旁边嘎嘎叫个不停，挥着翅膀，扇出来的风差点把他们四个都掀翻。

　　“齐莞，不知你朋友知不知道仙人的所在呢？”

　　被这么一提醒，齐莞恍然大悟，拍了拍鬼车的脑袋，问道：“鬼车，你知不知道这山上的仙人住在哪里？如果知道的话可不可以带我们过去？”

　　在三个人的期待的目光之中，鬼车点了点头，恭敬地伏下背去，示意他们坐上来，它带他们去找。

　　眼看着寻仙的事情那么轻易地有了着落，三个人都很高兴，天然先扶着齐莞上了鸟背，溯淼在上去的时候注意到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的龙煜，关心地说了一句：“龙煜，你也快上来吧。”

　　理也不理会他的话，龙煜神色清冷地站在一旁，像一尊冷冰冰的雕像，拒绝着任何人的靠近。

　　无奈地叹了口气，溯淼下去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悄悄话——

　　“上去吧，齐莞在看着你呢。”

　　然后龙煜脸色微微变了变，迈动沉滞的脚步，一声不吭地坐上了鸟背。

　　在经过齐莞身边的时候，收到了偷偷注意着他的齐莞一个礼貌而生疏的微笑，随后又看到他转过头去，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看到他和天然并肩坐在一处，默契地交流，龙煜心中刺痛有如刀割一般。

　　——你还是在关心我的是不是？那你现在对我如此冷淡又是为什么？是怕我难受吗？

　　……

　　呼啦一声，鬼车扇动翅膀，飞上了遥遥碧空。

　　这里的风比不上荒漠里的里肆虐肃杀，但飞上高空，还是感到一股股冷气流扑面而来，感到身体被拥入一个并不温暖的怀抱里，有个声音在耳边呢喃着：“如果这时候有双翅膀就好了。”

　　思绪又飘回到荒漠里那时候被那对翅膀包拢时的温暖，又是同样的情景，只是那时的人的心境与感情都已经完全不同了。

　　齐莞微笑着，将身体往那怀抱里更拢了拢，握紧他的手，在万里高空上，低低回应着：“没关系，你的怀抱比翅膀更温暖。”

　　……

　　鬼车载着四人降落在一个并不起眼的山洞前，初一看到的时候，还真没料想到里面会住着仙人。从鸟背上下来之后，齐莞摸了摸鬼车的头说了声谢谢，那鬼车温顺地呜呜叫着，直到亲眼看着他们步入这个山洞里，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悻悻离去。

　　表面上看着洞和别的洞比没什么特别，毫不起眼的样子，谁料到进去之后才知道里面大有乾坤，透光性很好，整个洞穴亮堂堂地，丝毫没有一般洞穴给人的黑暗、狭隘的感觉。

　　洞里有一条水源，通往里面很深的地方，洞穴很幽静，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在平坦的地面上行走着，生怕制造出一点声响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往里走了一段路，前面是一个转折口，从那幽幽深深的小径里，隐约传出几声动物的鸣叫，仔细倾听，有点类似于野牛的皋皋叫声。

　　乍一听到这鸣叫，齐莞只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的样子，还没从脑海里回想起这声音的真实信息，忽然感到从身后传来一阵凛冽的杀气——

　　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龙煜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言语都形容不出来的阴隼与可怖，两只眼睛冒着可怕的绿光，死死地盯着声音传出来的那个方向，全身上下青筋暴起，浑身颤抖，整个人就像是罗刹附身一样，好像一个不留意，就能爆炸。

　　“不好，是夔兽！”

　　早在齐莞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得龙煜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妖孽！！还我师傅的命来！！！！”

　　话音未落，人就像脱了弦的弓箭一样飞速狂奔进那个转折口。

　　“快阻止他！这家伙会发狂的！”

　　看到龙煜没命一样冲进里面，最先反应过来的就是齐莞了，感觉到心都要跳出来了，三个人一起追了上去，一进了那转弯口才知道曲曲折折的小径很多，那龙煜显然是失去了理智，远远地把他们三个丢在后头，压根就看不见他的踪影。

　　完全无视同伴们在身后的呼喊，龙煜只感觉自己全身血脉扩张，头顶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着，眼前的景物不断晃动着扭曲着，最后渐渐变成可怕的血红色，脑子一片空白，就算撞连续几次撞到那凸出的石壁都无法阻止那身体里源源不断爆发出来的暴力因子，靠着感官的本能跌跌撞撞地奔向那个声音的来源处——

　　近了！更近了！

　　心脏突突地跳着，奔跑的途中不知磕磕碰碰了多少次，披头散发，一眼看到曲折小径尽头那眼冰寒水池之中兀自匍匐着的一头遍体鳞伤的单腿青色巨兽。

　　龙煜睚眦俱裂，怒目圆睁，失去了理智一般，大吒一声：“妖孽！还命来！！！”

　　随即“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一跃投入那刺骨寒冷的冰池，那凝结着□的寒气不断地从毛孔钻入骨髓也浑然不觉，身体被仇恨的力量驱使着，拖动着伤痕累累的躯体一步步走向那只害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

　　徐州那夜被须弥道长最后拼劲全力同归于尽的招式重伤，回到仙山后在这个冰潭里疗养了那么久还是没法好全，正在休养之时忽然感到冰潭里闯入人类的气息，那熟悉到让它忘不掉的味道正是记忆中伤它的人之一，顿时神经紧绷了起来，眼睛灼灼地看向那个正杀气腾腾朝从冰潭之中朝他走来的人类，进入警戒状态，发出一声巨大的呼吼声，使冰面上凝结着的冰凌凌空飞起，直直地朝那名人类刺去。

　　肌肤被锋利的冰凌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额头上的绷带脱落了，伤口暴露在冷冽的空气之中，被细小的冰粒划裂，鲜血汩汩地流出，在整张脸上纵横交错，使现在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地狱里来的修罗，两只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眼前那只青色的夔牛，千刀万剐也比不上这一半的阴毒。

　　都是它！都是因为它师父才会死！

　　要是师父不死，他一定现在还只是天极宫一名老老实实修仙的弟子而已。

　　那样，他就不会碰到齐莞，他就不会爱上齐莞，他就不会一头栽进爱情包装的糖衣炮弹里，他也不会因为沾染了这人世间的情爱而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变得不像他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都是它害的！一切都是它害的！

　　当初为什么要把那把剑扔掉呢？现在要是手里握着那把剑，一定要把它一刀刀砍成碎片！

　　身上的煞气越积越厚，连那只夔牛都察觉出了厉害，毕竟在这人身上吃过亏，一直对他有所防范，再加上身上的法力还没有恢复，口腔之中的雷电化成一个小型的光球，吱吱作响，呼啸着往那人身上砸去。

　　不闪也不躲，结结实实地被那团光球砸中了胸口，龙煜被一下甩到冰潭的边上，受到了重重的撞击，冰面上的冰凌与冰渣将他的背部几乎划烂，但连查看身上伤口的时间都没有就踉跄地站起身来，拖动着那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的身体，眼里带着倔强的光，手里紧握着一截从地上拾取冰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朝那巨兽飞奔过去，趁它不注意，一个抬手，重重地将手中的冰凌□了夔兽的一只眼睛里！

　　当三人赶到冰潭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冰潭之中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分不清哪些是龙煜的，哪些是夔兽的，那只巨兽的眼睛上插了一把冰剑，痛苦无比，不断地跺脚、吼叫，发出来的声响惊天动地，整个山洞都在不停地摇晃着，脚下的土地发抖。

　　那冰剑上面还挂着一个人，准备地说是一个血人，因为那人浑身是血，摇摇欲坠了，在夔兽的震动之中像只麻袋一样被轻易地甩来甩去，好几次都被故意甩到那坚硬的地面上，拖曳出触目惊心的血印来。任是如此，那人的两只手仍旧紧紧地扒在冰剑上，哪怕下一刻就要被震碎，也要挣扎着将手里的剑往里刺伤一分。

　　“笨蛋！快松手啊！”

　　完全无视齐莞在边上的大喊，龙煜此时已经魔怔了，心心念念只要一个念头——杀！

　　余光之中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掠过，仅仅是眨眼的瞬间，就已经看到身边的天然早在他露出担忧表情的同时就已经一跃进入了场中，齐莞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一样张着嘴，什么表情也做不出，什么话也喊不出，连心跳都已经停止了，只能睁大着眼睛时刻注意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场中的一举一动。

　　只见天然起先只是冷静地站在边上，犀利的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场上的动向，在看到那夔牛即将把龙煜甩到地面上的时候忽然敏捷地闪身而过，迅速地移位到龙煜身旁，揽过他的身体，企图将他带走。但是他没有想到龙煜的蛮力会那么大，死死地扒住那把冰剑，表情狰狞，死也不放手，怎么拖也拖动不了他的身体，在场上的夔牛还在持续疯狂的状态下，天然声音冷冷地警告着：“放手。”

　　“混蛋！给我滚！”

　　龙煜已经神志不清了，现在的他一心要把夔牛置之死地才罢休，任何阻止他的人都是可恨的阻碍，一把拔出□夔牛眼睛里的冰凌，狠狠地朝天然扎去。

　　被一剑扎深深地在肩头，天然直直地站着，一声不吭，紧握住这刺入血肉里的冰剑让龙煜在短时间内无法拔出，趁他闪神的空隙腾出一只手扣住他癫狂的身体。刚想把他带离这危险的中心的时候没料到身后的夔牛被拔出了插在眼睛里的冰剑，一时吃了痛，嗷叫地更是厉害，脚下的冰块都已经隐隐断裂，夔牛的另一只眼睛里满是惊怒交加的神色，盯着龙煜的脸浑身颤抖，奋力一博，拼尽了全身的力吼叫着一头朝龙煜撞来。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再加上那夔牛所冲向的地方正是齐莞和溯淼所在之处，天然下意识地将龙煜护在身前，用后背硬生生地承受下这一击。

　　“不！！”

　　在齐莞惊恐的喊声之中，眼睁睁地看着那抹黑色的身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划过空中，重重地坠落在地。

　　“天然！天然！你怎么样？！”

　　都已经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状态，急急地跑到那人坠落的地方，全身都在颤抖着，说话的声音在颤抖，心脏在颤抖，小心翼翼将他抱起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

　　与此同时，头顶上响起一个清厉的声音：“谁敢伤害我的夔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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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层层山峦披着银色的外衣，寒风呼啸，刮得人皮肤生疼，树枝上挂满了锋利的冰刀，朝着风吹过的同一个方向亮着白森森的锋刃，大雪漫天，将整座山都浇铸成了冰封的围城，就连那万年流动的活水都在沉睡。

　　莽莽雪地之中，唯有一个小黑点在一片银色之中顽强地缓缓蠕动着。

　　嘴里叼着一只瘦骨伶仃的野兔，背上背着大大一捆柴火，艰难地行走在漫天大雪之中，厚厚的积雪几乎没过了膝盖，腿上的伤口被冰冻住了暂时感觉不到疼痛，但是先前得失血过头还是让整条腿感到麻木、使不上力气。

　　不知道屋里的炉火熄灭了没有，然是否还在睡着？

　　想到他刚离开卧榻时齐文然睡梦之中仍然颦着眉的脸，天鹜的心中又是一阵担忧，催促着两眼开始渐渐疲倦的自己强打起精神，为了不让脑子也跟着一起冻僵掉，天鹜心想着：今天冬天冷得太快，这估计是树林里能猎到的最后一只兔子了。

　　原本靠着冬天来临之前准备的那点存货是足够过冬的，但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然的身体无法承受天天只吃素菜，再加上……

　　一想到此，天鹜的嘴角就不由勾起一枚笑容来，哪怕这凛冽的寒风把脸皮吹得僵硬，但是这笑容还是连带着让他的心里都感到暖暖地，靠着这份温暖坚持走到山林深处的小屋旁。

　　远远看到屋外风雪连天之中那一抹静静站立着的，几乎与满天雪白融化在一起的单薄身影，那一瞬间，让天鹜的心不由“咯噔！”一下。

　　“然！”

　　丢下兔子还有柴火，天鹜风一样飞奔到门前，一把将那具冰冷的身子搂到怀里，飞快地将他抱起，踹开门，跑到生着炉火的房间，揽过床上所有的衣盖被褥将他包得严严实实，然后再紧紧地将他箍在怀里。

　　时间在剧烈的心跳声中一分一秒地过去，怀中的人那几近结冰的雪白脸色这才在炉火的温度中渐渐回转，缓缓张开眼睛，一眼看到天鹜脸上焦急地表情，齐文然这才长舒一口气，只是轻轻一声，却如卸下了心头千钧重担似地，漆黑的眼眸重归于寂静。

　　不知为何，他这样沉静的神态叫天鹜一阵心疼。

　　自从从魔界盗花那次以来，每次只要他一离开，哪怕只有一刻半刻，回来的时候都会在门前那看那抹独自等候的身影，表情和眼神一样黯然，默默望着远处，每次只是孤孤单单地站在那里，那身上孤零零的气质就已经够叫他不忍了。

　　怕他会等坏身体，特地在早晨他没有醒来的时候出去打猎，没想到一回来仍是看到他站立在风雪中的身影，若不是他回来地早，没准他就这么活活冻死了。

　　一想起这事发生的可能性，天鹜的就不禁自责万分，又是害怕又是担心，对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免比以前带上了几分严肃：“这么大的雪，你是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情况还是怎么着？万一冻着了是那么好玩的事吗？你现在可是有了身孕的人……”

　　说到这里，还是有些尴尬，怕他会记恨自己偷偷将鲜血浇灌黑色曼陀罗花汁滴在药汁里骗他喝下去事，偷偷看了看齐文然，看到他还是和先前一样地面无表情，懒懒地缩在被子里，眼睛看向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就像完全没听见这句话似地。

　　天鹜眼神一黯，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齐文然放平，掖了掖被角，抚摸着他如云的黑发，只有面对眼前这个人，他永远无法做到真正心硬，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在他的眉心吻了一下，天鹜柔声嘱咐着：“等了那么久，你一定累了吧？乖，好好睡一觉，我去去就回来。”

　　刚想离开他的床前，忽然被一双温软的手抓住，转过身，正对上齐文然犀利的眸子：“有血腥味……你受伤了？”

　　听到他沙哑的嗓音，天鹜眼睛一亮：“然，你终于肯对我说话了？！”

　　自从服下魔花，齐文然的身体就一日比一日无力，整日躺在床上下不了床，吃什么吐什么，去山下一连找了好几个大夫也查不出缘由来，齐文然胡思乱想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治不了的病症，就此心灰意冷，终日不言不语，饭也吃不下。不忍见他意志消沉的样子，天鹜便只得将偷来魔花，并偷偷采集两人献血浇灌养大，将其汁液滴在药汁里让他喝下逆天受孕之事如实相告。

　　原以为依他一贯的性格，定不会接受以男子之身怀上一贯的宿敌兼妖孽的孽种，即使不气得一走了之也决计不会妥协，一开始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来应对，结果没想到齐文然的反应很是平静，沉默不语，只是用刀子一般的眼神盯着他的脸，盯了好一会儿，这才低下头，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自从那天以后就再没有开口对他说过一句话。

　　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天，天鹜的心里都没有底。这下听到他竟然又重新开口对自己说话，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立刻扑到床上把齐文然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好几圈，直到看到怀中人因为晕眩又开始苍白的脸色这才紧张地把他放回床上，用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高兴地说道：“太好了！就知道然不会怪我，为了我们的孩子，然也一定会原谅我的，呵呵。”

　　就知道这家伙保持不了多久的稳重。被他紧紧扣在怀里勒得难受，齐文然推拒着他：“你的腿还在流血，快去把热水和毛巾拿来。”

　　这时候齐文然有什么要求，天鹜哪有拒绝的份？答应地比谁都快，屁颠屁颠地去准备然要他准备的东西，就连伤口受了热又开始汩汩流血都像是完全忽略了一样，倒比个正常人跑得还快。

　　走到门口的时候这才想起了那只被扔在冰天雪地里的可怜兔子，跑到原地一看，哪还有什么兔子，别看瘦骨伶仃地，倒挺会逃的。

　　兀自懊恼了一会儿，想着然还在等着自己，于是这才没去追。

　　齐文然让天鹜把裤子撩起来，在一眼看到那被一片殷红浸染了的里衣之下那道从大腿蜿蜒到膝盖的狰狞伤口的同时，齐文然就皱起了眉头，一言不发地用毛巾沾了水，将伤口中溢出的血水擦洗干净，不一会儿，干净的盆里就满是鲜红的血水。

　　看到齐文然从头到尾表情严肃、沉默不语，天鹜还当是他为他的伤口而担心，想要逗弄逗弄他，于是就故意在擦洗伤口的时候装出很疼的样子嗷嗷乱叫，眼睛眉毛都夸张地挤在了一起，可怜兮兮地拉着齐文然的袖子撒着娇：“然，我的好然然，你看看你相公我都痛成这样了，你行行好，亲我一下，肯定立马就不痛了。”

　　齐文然斜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躺倒在床上，背过身去，只用一个冷冷的背影面对着他。

　　天鹜摸了摸后脑勺，也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到他了，他家然的脾气他一向捉摸不透，但是似乎受孕之后，这脾气就更古怪了，时常看到他默默望着远处发呆的景象，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讲，偶尔也会听到他的叹气声，难道是因为怀了孩子容易胡思乱想吗？

　　想到这里，天鹜笑得贼贼地，趁齐文然不备，掀起被子一骨碌钻进被窝里，手脚立马像条八爪鱼似地缠上来，死死地扒住他的身体，用手掰，用脚踹都弄不下来，齐文然怒道：“你快放开我！”

　　天鹜置若罔闻，笑嘻嘻地把他紧紧圈进自己怀里，无视他一脸怒容的表情，把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肩上，用懒懒地语调说着：“然，我刚才流了那么多血，再加上在雪地里赶了那么久的路，又冷又累，你就让我抱着，暖一暖身体好不好？”

　　闻到他身上从外面带进来还未消散的风雪的气息，又听到他说又冷又累，想到他自从失了翅膀之后那总是回暖不了的体温，齐文然的心也软了，任他抱着、枕着，许久之后，这才轻声地说：“你松开我一下。”

　　天鹜不依，把他抱得更紧了：“不，我就要抱着你。你的身子比暖炉还暖和。”

　　齐文然心下羞赧，耳根子一红，用手肘顶了他一下，说道：“松开！我要翻个身子。”

　　被他缠得筋骨生疼，好不容易翻了个身，又不得不面对他那满含笑意的蓝色眼睛，齐文然一阵无力。

　　这下，两个人面对面地睡在床上，大眼瞪小眼，从没在在那么安静的情况下和他那么亲近过，被他那双笑吟吟的蓝眸看得不自在，齐文然垂下眼睫，避开他毫不避讳的火热视线，呐呐道：“有什么好看的？天天这样看，不厌么……”

　　“不厌！以后还要看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一万年，一万年，只要是我的然，我爱上的然，看一辈子就不会厌！”

　　对于他孩子气的话语，齐文然只是淡淡一笑，一辈子谈何容易，父子至亲尚且能互相离弃，他这么说，只是希望自己高兴罢了。

　　一眼又看出他眼睛里的黯然，摇摇头，心想着他的然怎么就这么多愁善感。

　　天鹜霸道地将眼前的人的脸转过来，腾出一只紧抱着他的手，缓缓放到他那还未凸起的腹部，强迫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眼睛，出口的声音不同于刚才的冲动孩子气，低沉沉地，分外柔情：“然，看着我的眼睛，相信我，我已经不是血族，我现在是和你一样的人，你的一辈子就是我的一辈子。

　　我从不相信什么天什么地的，我在这里许下的诺言不用天地来作证，只要小天然来为我作证。”

　　“小天然？”

　　“恩，小天然，这是我为我们的孩子取的名字，天鹜的天，文然的然，你觉得怎么样？”

　　“……”

　　见他沉吟着不说话，天鹜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自己的脑袋，笑吟吟地从胸口的里衣里摸出了一块木牌，对他说着：“这是我今天无意中在树林里发现的，竟然是香樟木，有香气，很稀有的，我心想你一定喜欢，所以从狼窝里了回来。”

　　“狼窝里？难道你就是为了这东西……”

　　“没办法，谁叫它就掉在那地方，不过放心，你相公我勇猛，那几头狼也没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哈哈。”

　　看着他拍着胸脯一脸自豪的模样，齐文然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见到然闷闷不乐，天鹜只当他心情不好，绞尽脑汁想讨他欢心，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好主意。只见他拿起木牌，用长长的、尖利的指甲在上面刷刷刻出一个“然”字，再把他放到齐文然的手里，笑道：“小天然还太小了，听不懂我的话，那么暂时就让他代替小天然，见证我对你的诺言吧。”

　　手里的木牌还带着那人心口的余温，沉默地将它捏在手心里，齐文然看着它，久久说不出话来。

　　后来又说了几句话，挨不过困意，天鹜慢慢睡着了，看来确实累到了。

　　齐文然坐在他的身边，借着窗外的月光静静注视着他的睡颜，想了很多，很多——

　　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与眼前这人有了肌肤之亲，现在竟然……竟然腹中都有了他的骨肉……

　　若是碰到以前的他，定然不会接受自己的尊严受到这样的践踏的，拼死也要把腹中的孽种除掉，男子逆天受孕，更何况还是人类与妖族结合生下的孽种，经由他的肚腹生下，简直要他死一样。

　　但是现在……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作挟持的筹码毫不留情地重创，又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驱逐出了家族，犹如浮萍一般身无所依的时候又被这家伙带到这深山老林里。理智告诉自己眼前这人是曾经家族的仇人，是自己从小到大的对手，是万万不能妥协的，一开始也坚持自己的原则，对他的柔情密语一概无视，甚至也许下了这辈子绝不会爱上他的誓言。

　　可是那天迷迷糊糊一夜缠绵之后，醒来的第一眼看到枕边空荡荡地，满意里只剩下徘徊不去的凉意的时候，心脏的绞痛比被家族遗弃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孤独感与失落感排山倒海地袭来，人生中从没有那般失态过，整个人失控般地跌跌撞撞跑到门外，傻傻地站在门口等了一天，从早上等到晚上，阴雨绵绵，感受着雨点不断打在身上，由外到内一点一点凉透的悲哀，就在以为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的时候，看到了他浑身是血，出现在雨幕中的身影。

　　从那以后，心底里的一处就像是破土发芽了一样，看到他那张一向桀骜不驯的脸上出现温柔的表情，听到他那张只会讽刺挖苦的嘴里吐出柔情的关怀，那颗冷硬的心就会软化一点，再软化一点，这种感觉让他无端地恐惧。

　　两个月前身体开始越来越差，一心以为自己得了什么重疾，心想他这种克制不了自己的意向，投向妖族怀抱的人定是遭了报应，也罢，若是这么去了也是解脱，也省得在理智与本能之间两难抉择了。谁料也就是在那时，被告知了逆天受孕这个天大的消息。

　　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很镇静，已经有了那么多的烦恼与忧愁，现下不过又是多了一分对这叨扰红尘的牵绊而已，盯着那个罪魁祸首看到他心虚，也不知是上辈子欠了他多少债，这辈子要用一生的愁绪来偿还这个冤家。

　　以前在齐家的时候听到过别人提起男子受孕的事，这是逆天之行，是会受天谴的，从古至今的尝试者很少有好下场，多半中途精气耗尽短折而死，死后的魂魄也会被拘于九幽之境，承受永劫之苦，永远无法得到重生转世的机会。

　　这些事情天鹜是不会知道的，他也不想让他知道。

　　试着一连好几天不和他说话，不去搭理他，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试图淡忘他，再也不去理会和他有关的任何事，如果这次成功就能彻底摆脱他，堕下魔胎，远离他乡，只过他自己的生活了。

　　原以为这次狠下心来决计会成功，谁料仅仅只是一个时辰，就让他破功了。

　　没有和往常一样在早上一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他笑得嚣张的脸，没有听到他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唠叨，下床在屋子里坐了一个时辰，好几次忍不住抬头看看窗外的飞雪，手脚都在不经意间微微颤抖。最后实在无法故作冷静，打开房门让风雪肆意在瞬间侵袭了整个身体，望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的茫茫雪地，脑子犹如一团乱麻，无数个念头在叫嚣着：他是不是真的走了？

　　他一定是忍受不了他的冷漠与怪脾气，所以离开了……

　　他走了，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高兴吗？也许吧……

　　……

　　像个弃妇似地在雪地里伫立了许久，后来冻到麻木，连意识都渐渐模糊，眼前一片漆黑，眼窝里不断有滚烫的液体流出来，再凝结成洁白的冰晶，还以为就这样就这样沉睡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看到他紧张的表情，心里一暖，一喜，叹了口气，是为他没有离开而松了口气，也是为自己再也逃脱不出这情网而叹息……

　　也罢，既然此生无法回报他热烈的爱，那么就用最宝贵的生命来偿还他，也算是替他赎罪吧。

　　“天鹜……”

　　清冷月光之下，回荡着一声声压抑着绵绵深情的低吟。

　　------

　　


                  第 13 章



　　只见那只在场上不停地撞击着冰面，凄厉惨叫着的夔牛一听到这声音也立刻安静了下来，痛苦地趴在地上，嘴里发出着呜呜的哀鸣，乖乖等待着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将他那只受伤的眼睛笼罩，待到白光退去，那只伤眼上已经结上了薄薄一层冰霜，源源不断地血已经止住。

　　“齐莞，冷静一点！把他放下，他现在不能移动，让我检查一下他的伤势。”

　　一旁的溯淼急得冷汗都要出来了，齐莞就像丢了魂一样，两眼空洞，表情呆滞，只知道呆呆地抱着天然的身体一动不动，但态度异常坚决，任他怎么劝说都不愿松开手，嘴上说没用，动手也掰不开。他力气大得惊人，将昏迷的天然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手温暖着他冰凉的脸颊，出神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嘴里呐呐着：“不……不要……你们都走开……”

　　那股很可能就此失去这世上唯一的牵挂的恐惧感紧紧扼着他的心脏，只要一牵涉到这个人的生命，什么理智、什么思想都失去了，这种极度害怕与难受交织着的感觉让他说也说不出，哭也哭不出，整个人就像是呆掉了一样。不敢去查看怀中人微弱的呼吸与惨白的脸色，怕会听都不好的消息，怕会就此失去他，唯有死死抱住眼前这人的身体，像一个任性地霸占着自己最心爱的东西的小孩，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准任何人触碰，那脸上迷失的表情叫人一阵心疼。

　　早知道就不应该带他来这个地方，不应该让他认识那么多的人，陷入这许许多多的纷纷扰扰。

　　早知道久应该找一个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地方，只有他和他两个人，安静地度过剩下不多的日子……

　　这边的事还没有平息，那边的龙煜又开始蠢蠢欲动。

　　因为刚才的碰撞发生时被天然护在身前，所以只在坠落的时候受了点轻伤，眼见自己拼死拼活刺伤的夔牛竟然被一道奇异的白光封住了伤口，龙煜心中的怒火熊熊燃起，眼看他蹒跚着脚步，赤手空拳地就要再次冲上前，溯淼急忙使劲全力一把将他拉住，开口质问道：“你又要去哪里？！”

　　“滚开！”

　　龙煜此刻正是怒火最旺的时候，师父的仇，灭门的仇，还有害他陷入情网的仇，种种仇恨在心底不停叫嚣着，几乎要冲破身体，现在他恨不得冲到场上把那只夔牛生吞活剥，哪来有心思去听溯淼的劝说？粗暴地一把将他推开。

　　被他的蛮横态度刺激到，溯淼也有些气了，本来情况就已经够混乱了，他还要添乱，怎么能叫他不气？

　　挡在龙煜的身前，神情严肃地看着天然的方向，企图用劝说唤回他最后一丝良心：“同伴拼了命地保护你，为了你身受重伤，现在生死未卜，在这种时候，你怎么能那么自私跑去一个人犯险？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的感受？”

　　顺着他的方向，龙煜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齐莞抱着天然，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的画面，忽然嗤笑一声，冷哼道：“呵呵，真是可笑，谁是我的同伴？没人拿我当同伴，我也不需要什么同伴，是他自己冲过来拉我的，我又没求着他，他受不受伤，死不死又关我屁事？”

　　听罢这一番话，溯淼气得手脚冰凉、浑身发颤。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面对那张脸上带着残酷的血腥，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脸陌生的龙煜，颤抖着举起手，直接就是重重一个巴掌！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

　　一天到晚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别人对你的好和关心都无视掉这样才爽吗？把过错都怪罪在别人的身上，而自己就沉浸在被全世界遗弃的幻觉之中，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你的幼稚吗？

　　清醒一点吧！求求你了！”

　　喘着粗气，憋得满面通红，说出自己所有的心声之后，看到自己手上沾染到的龙煜脸上的鲜血，溯淼心中满是震惊。

　　一是震惊怎么仅仅只是几天的功夫，眼前这人怎么就变得那么冷血无情了？看着现在这个眼里没有任何温情，只剩下杀戮与冷漠的龙煜，他只觉心里一颤，以前那个冒傻气、直肠子的家伙到哪里去了？他不知道他做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二是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而感到震惊，活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清心寡欲，一度以为这心湖早已是死水一潭，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了，又何曾为了一个人类如此大动肝火，甚至出手过？

　　这个人，似乎总能挑动他的情绪，让他为他忧心，为他高兴，为他……

　　被狠狠地甩了一耳光，龙煜偏着脑袋，面无表情，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再回过头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带上了阴鹜的神色，不屑看着溯淼，出口的声音冰寒：“你是我的什么人？我的事情凭什么要你来管？”

　　说完，扔下被这句话震在原地的溯淼，头也不回地朝冰潭中央走去。

　　站到冰潭的中央，用手指着场上那只受到白光保护的夔牛，龙煜的眼中冒出熊熊火光，环顾四周，用无所顾忌的声音大声说着：“如果你是这山的主人，就请大方露面吧！报上姓名来，我俩坦诚相见。我和这畜生有不共戴天之仇，今天不报此仇，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就在他话音落下没多久，只见那安静下来的夔兽忽然虔诚地跪在了冰面上，将头埋得低低地，头顶那只角的所指之处，便是那奇异白光的来源之处，蓦地打开一道沉重石门，在众人的视线汇聚之下，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只见那人中等身材，一袭青色道袍，普通中年男子模样，乍看没有什么特别，唯有身姿如烟般轻灵，轻轻一跃，便如腾云驾雾般从高高的山洞上方落入冰面上来。不动神色地挡在那只夔牛面前，正面对着龙煜，一个冷漠，一个狂躁，无形间那睥睨的神态就已经高下立现。

　　睨着龙煜的脸，男子启口说出两个字：“齐明。”

　　那声音并不大，但内里流动着充分的精韵神气，在山洞中徘徊着，震动着耳膜，叫人不敢直视。

　　被齐明身上深厚的功力震慑到，如果猜得没错，费了那么大的劲，找寻了那么久的仙人无疑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抱着从小对于仙人的敬畏与崇敬，龙煜收敛起了原先嚣张的态度，但心中的怒气仍是无法平息，对着齐明作了一揖，迫使自己镇静地陈述着：“道长，我是丹霞山天极宫须弥道长的大弟子龙煜。一年前在徐州郊外的丛林里，人界的灵界人士召开灵界大会，我与师父带领着所有的师弟们去讨伐动乱的妖族，就在双方都折损了大半的时候这只畜生出现了，开始大肆残杀场上剩余的灵界中人，师父率领我们师兄弟拼死抵抗，这畜生先是害死了我的师弟们，到头来……就连我的师父也为了保护我而丧生在它的手中！”

　　话说到最后，语调有些微微哽咽，想起徐州那一夜，师弟们的死，师父的死，还有师父临死前对自己的谆谆嘱咐，如今想起来，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师父劝俭自己莫要心浮气躁、冲动鲁莽，时隔一年，他有听进去吗？若是师父还活着，看到他现在荒废修道，沉沦世俗情爱，被心魔趁机而入，苦苦缠绕着的模样，不知又该如何痛心？

　　一时心里五味陈杂，师父刚死那会都没有现在这般激动。

　　龙煜眼眶发红，双手握拳轻轻颤抖着，努力隐忍着心中的悲痛与悲愤，语调上扬，语气之中满是敲碎冰块的刚硬：“此等凶兽，岂能留它再去祸害人间？！道长，你我同为修仙之人，您已得道成仙，辈分上应属我的师尊才对，修道之人所秉承的信念便是除恶扬善，保一方安宁，那么多人都死在这凶兽的手中，难保以前甚至于将来会有更多的无辜百姓受害。

　　今天在这里，真诚希望道长能答应徒孙一个请求，那就是准许徒孙亲手手刃这只凶兽！为民除害！”

　　龙煜这番话说着抑扬顿挫，眼中满溢着的全是师门血仇与手刃凶兽、除魔卫道的熊熊烈火，就差上九天摘星，下五洋捞月了。可惜这番保卫人民的豪言壮志听在对方耳中却如风过耳一般，齐明只是瞥他一眼：“为民除害？”

　　龙煜握紧拳头，毅然道：“是！为民除害！斩尽天下妖孽，除魔卫道，这是从小师父对我的谆谆教诲，也是修仙者的职责不是吗？为了不让这只凶兽祸害到其他人，希望师尊准许我为民除害！”

　　虽然深陷情爱囹圄不能自拔，虽然一度被心魔噬体差点迷了本性，但是修仙、卫道，毕竟是坚持了二十多年的追求与梦想，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存在。

　　提及此，龙煜的眼中闪烁着熠熠光亮。

　　可显然他的远大志向没有感染到周边的人，山洞里一片死寂，许久之后，传来了一声冷哼，那声音轻轻地，但在这寂静的山洞中尤其明显，倒更像是一声轻笑。

　　齐明冷眼看着龙煜，开口说道：“夔牛的与天地同寿，黄帝以其皮为鼓，震破敌军胆魂，世上仅有三只，前两只分别为黄帝与秦始皇所杀，流破山上乃仅余的一只。”

　　“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龙煜的话语中有一丝疑惑，不是很明白齐明的意思，自己明明对他说的是要手刃夔牛以报血仇的事，他回答的话怎么怪怪地？

　　“夔牛吸取天地精华而生，乃上古神兽，岂是区区几只蝼蚁的性命可比的？”

　　见龙煜不解的表情，齐明也懒得和他玩文字游戏，脸上表情倨傲，眼里的神情不见一丝不同，同声音一样冰冷，仿佛死去的那些真的只是几只蝼蚁，而不是和他一样有血有肉的人。

　　龙煜一愣，万万没有料到千辛万苦得来的回答竟会是这样的，几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但那冰冷的话语重重敲在心间的钝痛之感却是真真实实地，时刻提醒着他那鄙夷地口气，那高高在上的眼神不是自己的幻觉。

　　一时间，那张原本就被鲜血浸润了的脸上表情一再扭曲，震惊、错愕、不置信，慢慢地纠结在一起，变得更加地狼狈而可笑。

　　怀抱着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龙煜颤抖着开口，只是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愤怒与果决：“区区几只蝼蚁……那如何能叫做几只蝼蚁？！他们是我的师弟，我的师父，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他们不是什么大罗神仙，甚至他们的死也只有我一个人铭记而已，他们安安分分修仙，守卫一方水土平安，遵纪修仙本分，一生从没有做过危害百姓的事，但是……但是就因为这只畜生不分好歹的插足，才害死了他们！不是一两条人命，是几百条！

　　道长，如果你还值得我尊称你一声道长的话，那我请问你，眼看着几百个和你一同修道多年，和你一样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被无辜害死，你还能够站在这里轻易说出区区几只蝼蚁的话吗？！”

　　对同门师弟们还有师父的死一直是龙煜心中永远的痛，不仅是因为亲眼看着他们惨死，还因为他们之死有大半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哪怕平时由于心高气傲不愿意承认也从不提起，但是这根刺却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中，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只会越刺越深。

　　如今见齐明言语之中时时吐露出对死去师门人命的鄙陋之意，无疑更是触动了心底这根刺，龙煜气得满面通红，目光森然，哪怕是以凡人之体面对得道神仙，无惧于这强大的压迫力。

　　齐明看也懒得看他一眼，原以为能让守洞的夔兽惊叫的会是怎样厉害人物，如今所见不过就是浑身沾染凡人污浊之气的人类毛娃娃罢了，他已失去了和他们说话的兴趣，只冷着脸抛给他一句：“莫要将那些俗体凡胎与我相提并论，我修道百年，早已羽化登仙，脱去凡骨，人间之事，俱与我无关，更何况区区几条凡人性命？修仙之人无牵无挂，无情无心，你心系仇恨，放不开红尘牵绊，满身杀伐戾气与污秽浊气，臭不可闻，比起贫贱凡人尚且不如，哪里还有修仙资格？趁我现在不想动手，速速离开我的洞府，不要将你身上的污浊沾染了仙山灵气。”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一棒子险些没把龙煜敲昏过去，定定地站在原地很久。

　　满身杀伐之气与污秽浊气……

　　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攥得紧紧地，就连滴滴鲜血从掌间溢出，滴落在冰面上都毫不自知，感到筋骨间那股莫名的力量就像气流一样又开始流窜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在短短时间内充盈了整个身体，在五脏间须臾徘徊，耳边像有个声音在不停挑唆着：“连神仙都看不起你，还叫你滚。”

　　“你一无是除，喜欢的人讨厌你，平生所追求的目标被人三言两语当面否定。”

　　“没有用处的人，连师兄弟和师父的性命都被人视作草芥般侮辱。”

　　“你就是个没用的人，什么都失败，什么都做不了，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一股炙热的气从脚底窜上头顶，龙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站在他身后的溯淼看到他的背影冷静地有些怪异，心里冒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刚想上前，就忽然听到龙煜大吒一声：“站住！今天不给个交代休想罢休！”

　　说完，就跟只暴怒的野兽似地不管不顾一头冲了上去。

　　------

　　


                  第 14 章



　　龙煜这次是抱了誓死的信念，不能容忍自己的师门被侮辱，不能容忍心中的伤口被人轻描淡写地撒上盐，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最自以为傲的尊严被眼前这人踩在脚底下蹂躏，这些都彻底激怒了他。

　　顾不上赤手空拳，顾不上力量的悬殊，眼里、身上都带了滚滚的杀气，整个人好似入魔了一般。

　　面对龙煜不要命的冲击，齐明只是冷笑：“蠢货。”

　　平地卷起一股强劲的风，卷起地上的细碎冰渣，卷起断裂的冰块，呼啸着一把就将龙煜卷起，拖动很长一段距离，最后重重地摔到山洞凸起的内壁上。被凸起的山石还有冰块的碎片伤得不轻，龙煜一落到地上之后就没有爬起来的力气，浑身都疼得厉害，但是那双眼睛里仍旧带着深深的仇恨，直直地注视着齐明，用尽全力狂吼着：“修成了仙又有什么了不起？今天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今天这件事绝不能那么容易了结！你本就由肉体凡胎修成仙体，却违背修仙准则见死不救，视人命如草芥，你枉为仙人！”

　　经过两次的撞击，龙煜受了很重的内伤，再加上激动地情绪让他一边骂一边吐了好几口血，但是他天生性子冲动暴烈，再难受也没有停下骂声，指着齐明的鼻子噼里啪啦骂了老半天，直骂到对方脸色也沉了下来，冷哼一声：“你也配和我谈修仙准则？你以为你的师父，还有死在夔牛手上的那帮子灵界人士就严守修仙准则，一心一意为民除害了吗？”

　　龙煜一愣，停止了咒骂，两眼怔怔，但还是很快就恢复了犀利，警惕地呵斥道：“你什么意思？不准你侮辱我的师父！”

　　齐明居高临下睇他一眼，看着那张血花花的脸上那急切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的忐忑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讥笑：“侮不侮辱自己心里清楚。徐州乃华夏地脉九鼎埋藏之处，泗水之源，四千年前仙魔大战之时魔王受到重创，相传他虽然形体消散，但是元神却被封印起来，等待时机成熟之后借体重生，而他剩余的魔力汇聚成了炼魔珠，只有靠着不断吸取妖魔之灵才能渐渐壮大力量。

　　在修仙者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炼魔珠虽然炼取万魔之灵，却是无上的至宝，凡人只要得到它，便能不老不死，要是修仙之人得到了它，便能增长万年功力，瞬间获取的灵值比上古大仙还要高。

　　而传说这炼魔珠炼成的那一刻，便是六十年一度的帝流浆产出的前一个月，到时候，妖族与魔族将会聚集在一起，在九鼎之上铸成妖树，将千万低等魔物投入熔炉之中炼制魔珠。灵界大会正巧选在那一夜的徐州召开，你以为这是巧合吗？”

　　一听到“帝流浆”三个字，像是触动了齐莞的心弦，忽地一下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那双眼睛不再怔愣，温柔而心痛地看向怀中人的脸，回忆起刚认识那会他与他打的那个赌，他在沙漠里昏倒了，醒来之后在他的背上，晚上的时候被他用帝流浆灌溉着苏醒。

　　那一夜月光下的他，轻灵剔透，宛如一尊玉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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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明所说的关于炼魔珠的事都是以前陆陆续续听师父提起过的，但是时至今日，他还是头一次将这所有事情都联系到一起，脑子飞速运转着，努力回想起出发前往徐州之前的事——

　　那天，师父把天极宫里所有的师兄弟都召集到一起，对他们说了要去徐州参加灵界大会的事，整个天极宫的所有弟子倾巢出动，要严加重视。

　　师父还说，这次不仅仅只是出席会议，那里有很多的妖魔要铲除，到时候会有一场血战，要他们注意安全，这几天一定要勤加练习。

　　当天夜里，师父把他叫到房间里，在灯下神情严肃地嘱咐他说他们天极宫弟子应该是在一开始就参与到水形方针的行动中来，但是师父却劝他不要带领师弟们那么早就上场，等到场上的战斗进行到中途的时候再御剑而来，这样的话不会由于出现太晚而落人口实。等到将妖魔杀得差不多了就让他先带剩余的一小队人马先行突出重围，进到妖树的最里面去寻找一个悬挂在熔岩之上的铁箱子，千万不能伤害箱子里的生物，找到以后就立刻连箱子一起带回天极宫，一刻也不得耽误。

　　那一夜，师父的表情格外古怪，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师父的脸绷得紧紧地，眼睛里隐藏着一种名叫狂乱的情绪，在黑夜里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脑海里回荡着师父临走之前对一脸迷惑的他所说的话：“煜儿，终于轮到我们天极宫重振雄风的时候了，为师高兴啊……你呢？你是否也和为师一样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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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的他不明白，胡乱地点了点头，只觉得那天的师父有点奇怪。可是直到今天，将脑袋里的记忆的碎片整合、拼贴起来，再结合齐明方才的话语，一点一点将这散落一地的珠子串连起来，随着脑海里来龙去脉清晰一分，龙煜脸上的表情就不置信一分，一双眼睛越睁越大，眼神之中交织着慌张、害怕、心虚、不愿面对，眉头紧锁，狠命摇着头，嘴里不住念叨着：“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师父不是这样的人……你胡说，一定是你编造出来骗我的！”

　　齐明对他的可怜样不置与否，唇边带着讥讽的笑，毫不留情地将他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击得粉碎：“名义上斩妖除魔的灵界大会，说到底不过是你们人类门派争夺炼魔珠的分脏大会罢了，表面结为同盟，并肩作战，内里互相算计。九鼎乃华夏地脉所在，你们这些愚蠢修仙之人却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毁去地脉以取魔珠，将封存在妖树之中的妖物放出为祸人间，地脉被毁，致使人间山川倾覆，地极偏移，不周山刺破苍穹，生灵涂炭。

　　就因为你们这帮子蠢货的私欲，导致人间因你们而覆灭。你们倒有脸面来张扬为民除害？！”

　　齐明的每一句话，没一个字都像是大锤子重重锤在龙煜的心间，脸色越来越差，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心神似地，心里万般不愿接受齐明的说辞，但这一个个字还是像蚯蚓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钻入他的脑袋，在他的脑子里大肆叫嚣着、嘲笑着，用高分贝的声音来击碎他的理智，让他浑身颤抖，只能不停地用更高的怒吼来抵制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住口！我才不会相信你说的话！像你这种无情无心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由凡身修成了仙体就可以将生而为人的事实全部遗忘了吗？身为人人景仰的仙人却视人界灾难于不顾，还要幸灾乐祸，你根本枉做仙人，你不配成仙！”

　　龙煜的这句话显然是触及了齐明的逆鳞，他神色一凛，目光中寒光一闪，敛去唇边的讥笑，整张脸都变得像雷雨一般可怕：“我配不配成仙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庸俗的蠢物，先管好你自己吧！”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散发着层层凛冽寒气的冰球朝龙煜凌空飞来，那冰球速度飞行速度极快，带着“嗖——！嗖——！”的风声，所过之处皆形成的强大的气旋，整个山洞之中都带起阴冷的风。

　　龙煜内伤沉疴，倒在地上哪里还有起身的力气？再加上这冰球来得太突然，叫人避之不及，眼看就要被这碗口大的冰球砸中，千钧一发，忽然一道白色身影掠过身前，那动作轻盈灵动，宛如湖面上的水鸟，叫龙煜看呆了眼。

　　迅速自己的全部心力，动用法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手中的冰球控制住，但同时感觉到周身被几道惊奇的视线围绕着，溯淼目光一沉，不动声色地将手上的动作一滞，那冰球便脱离了原来的掌控，猛地一下砸中溯淼的肩膀，将他狠狠击倒在地，随后又乱冲乱撞地在山洞的壁上撞了好几下，像只泄了气的气球似地越缩越小，最后化为分子烟消云散。

　　经此变动，场上静默。

　　龙煜愣愣地看着溯淼倒下的那个方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脏狂跳的声音，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白色的纤瘦身影躺在冰冷的冰面上，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心即将跳出喉咙的一刹那，这才看到溯淼艰难地支着冰面，捂着伤口，慢慢从冰面上撑起身子，抬起自己的手，在齐明面前摊开手掌，只听“叮当”几声清脆的声响，三根手指般长短的冰针掉落在地，正是方才冰球击中肩膀之时弹射出来的。虽然不至于致命，但一被这种冰针打入体内穴道之后轻则全身疼痛三天以上，重则筋骨瘫痪，实乃阴狠之招。

　　面对着齐明铁青的脸色，溯淼的神情与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沉冷：“道长，他不过是个孩子，有顶撞之处出言教训几句便是，何苦要使如此阴毒的招数呢？”

　　溯淼刚才那一下的故意失手别人或许看不见，但却是逃不出齐明的眼睛的。能徒手接下自己的施得法术，眼前这人的灵力之高已经叫他暗暗吃惊了，方才由于他一直待在后面没有来得及看清楚他的面貌，如今两人近距离面对面，一眼瞧见他那张带着严肃表情的脸，不由叫齐明倒抽一口冷气：“是你？你竟然没有死？！”

　　被齐明问得莫名，溯淼怔愣了一会儿，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慌张地别过脸，轻轻答了一句：“你认错人了……”

　　齐明却不肯善罢甘休，仔细将眼前这名白衣男子上下打量好几遍，目光毒辣，像是活活要把他烧伤一样，一边注视，一边嘴里忍不住地低声自语着：“没想到啊没想到，四百年了，我原以为人世沧桑，前尘往事俱以消散如烟，人间再也找不出一个与我有关联的人，却没想到你竟会活到今日。当年你随那只妖孽远走的时候我就该料想到，你定会受那只妖孽蛊惑，抛弃为人的尊严，自甘入妖道。

　　然儿，你告诉爹，这几年你吸了多少人血才能保住这青春容颜？还是靠炼取血精为生，增加的妖力？”

　　齐明的声音中没有明显的讽刺，表面上声音淡淡地，语气淡淡地，内里却波涛汹涌，像只猫爪在玻璃上挠着，听着怪刺耳的。

　　对于这些话，溯淼不知如何回应，就在犹豫之时，耳边响一个冷冷的声音：“靠吸取活人血精来增加道行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

　　“谁？！”

　　齐明眼光一凛，衣袖一挥，一道白光夹杂着凌厉的杀气笔直朝齐莞飞来。

　　闪躲不及，浑身被纳入一个冰冷的怀抱，被紧搂在怀里顺势往地上一滚，堪堪避开了危险，松了口气，在抬起眼眸的一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湛蓝色的海洋之中。

　　------

　　


                  第 15 章



　　“……”

　　齐莞愣愣地看着欺身压在他正上方那人的脸，保持着在地上滚过一圈的姿势，被方才还被自己抱在怀里昏迷的人紧紧搂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简直是眉睫之内，从那么近的距离看去，齐莞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那双蓝眸闪过一缕调皮的神色。

　　注视着底下那人怔愣不动的眼睛，天然还只当他是被刚才的变动吓到了，用视线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再三确认了他身上没有伤口，这才放心一笑，从地上坐了起来，把手伸到齐莞的面前，示意他搭着自己的手坐起来。

　　手在半空伸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回应，回头一看齐莞仍是一副木然的神情，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天然疑惑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别过头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齐莞自己支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天然见状就想去帮他，谁知竟被生硬地一掌拍掉，齐莞转过身子，再也不去看他一眼，只留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

　　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前面那人的背影，天然不理解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看样子眼前这人好像是生气了，但又不知他是为何生气。刚才故意装做没醒来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明明还急得跟什么似地，怎么转眼看到自己好手好脚地就忽然冷冰冰地不理人了？人类的心思就是难捉摸……

　　就在天然摸着脑袋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时候，齐明的声音又再次响起：“你又是哪里来的黄毛小子？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见到齐明问自己，齐莞站起身来，挺直身体面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齐莞。前辈，久仰。”

　　虽然脸上的表情无惧，但是从声音里可以听出他声音带着明显的愠怒，像是故意借地撒气似地，有种不管不顾的感觉。

　　齐明眉毛一挑，瞅了瞅眼前这个少年，刚才就依稀觉得他的样貌有几分熟悉，再一听他姓齐，心里有了几分猜测，仰着头便问道：“你是夜行者齐家的人？”

　　“齐家第十五代继承人，齐莞见过前辈。”

　　齐莞的回答又大声又清晰。

　　竟能在这地方碰到齐家的后代，这倒是齐明没有料到的，上下打量了齐莞几眼，最后轻蔑地摇了摇头：“没想到齐家现在也越来越不济了，齐家的主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竟会挑选个一点内力都没有的病秧子来当继承人。说吧，是不是齐家的人派你找到这山上来的？齐家现在人丁几口？还维不维持地下去了？”

　　齐莞的神色一黯，不仅是因为他提到了令他羞耻了十几年的继承人的事，还因为他也拨动了心中失去亲人的伤口，声音低低地，眼里满是伤痛：“人间遭此大劫，齐家……已经只剩下我一人了……”

　　说完这句话，像是花了全身的力气，齐莞痛苦地咬着嘴唇，时至今日，父亲和姐姐的死在他心中仍是最大的痛。

　　做了十几年齐家的挂名继承人，对这个家族有过恨、有过怨，但天生的血缘羁绊却让他做不到也不忍心挥刀彻底将与那个家族的关系斩断得一干二净，解脱不了，痛苦的就只有自己。

　　身边的亲人接连死去，又要亲眼见证自己的家族在自己手上覆灭，承受这样的痛楚，对任何一个只有二十出头的男孩来说都太过残忍。哪怕努力不让自己回想起这些事，但是午夜梦回，这股深深的愧疚与自责感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自己，匍匐在他脆弱的心脏上，等着随时狠狠地咬他一口。

　　正当齐莞独自忍受着心脏处传来一阵阵的抽痛的时候，垂在身侧的右手之上蓦地传来一阵凉凉的触感，心中一颤，不过很快想到是来自于那个人的手心的温度。

　　心里暖暖地，但是一想起那人刚才装昏迷欺骗他的种种可恶，想到自己还在生气阶段，不应该那么容易就原谅他，试着轻轻挣脱了几次，反而被那人握得更紧了。

　　齐莞一叹，又是甜蜜、又是苦涩的感觉交织在心间，叫他抗拒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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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莞话语中的沉痛非但没有感染到齐明，反而叫他冷哼了一声：“一群没用的东西，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齐家毁在你们手上不足为奇。那你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找我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向我汇报齐家毁在你们手里这个消息？还是向我展示齐家的继承人其实是个蠢货？”

　　就算齐明百般讽刺，齐莞也都已经没有力气来反驳了，更何况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继承人他本就没有资格反驳什么，只是默默站着，闭起眼睛承受齐明眼光里的鄙夷与指责，若是能因此减少一点罪恶感，他求之不得。

　　忽听耳边传来“呼呼——”一阵响声，被人大力地往身后一带，踉跄了一步，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天然挡在他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一手圈住他的肩，另一手紧握着半截冰刃，直指着齐明的方向，脸上神情覆盖着冷冷的冰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活像看着一个几世的仇人：“你没有资格说他！”

　　齐莞感到胸前一片凉凉地，低头一看，便愕然看到天然冲动之下拔出冰刃之后从那个伤口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濡湿了两人的衣襟，只见他的脸色煞白，就连那只拿着冰刃的手都已经呈现出不稳的趋势。

　　齐莞焦急如火焚，急忙扯着他的衣袖厉声呵斥道：“你不要命了？你身上还有伤呢！”

　　怎么劝，怎么硬扯都移动不了天然的决心，就算因为失血过多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但也丝毫没有使他手上的动作乱上半分，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眼前这个侮辱齐莞的人早就已经死上几万次了。

　　被人用冰刃那样指着，齐明竟也不气恼，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然的脸，眼里的种种情绪如走马灯般一一闪现，最后归结为一个字——恨！

　　就是这张脸！四百年了，前尘往事，一并忘却，唯有这张害自己身败名裂的脸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清晰，像一个可怕的梦魇，就算成了仙，成了神，这个梦魇都会伴随他一生，挥之不去。

　　看了看天然愤怒的脸，又看了看溯淼面无表情的脸，齐明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笑了，那笑声幽泉似地，压抑而诡异：“四百年了，没想到我们终究还是再见了。

　　天鹜，当年是你害我在齐家全族面前颜面尽失，名誉尽扫，后来又被家族以教子无方、领导失策的名义驱逐出族，原以为这一生命尽于此了，没想到天不亡我，被我几番辗转流落到了这座仙岛上，阴差阳错之下修成了仙。

　　哈哈，说到底，我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的咄咄相逼，要不是你的威胁，害我沦落至此，我又怎会有机会修炼成仙呢？又怎么会有机会还能再见到你呢？你实在是我的大贵人才对啊！”

　　一番不阴不阳的话语过后，齐明忽地又把视线转到溯淼脸上，两眼如炬盯着那张记忆中自己儿子的脸，一反方才暧昧古怪的口气，口吻立刻变得严厉刺耳，咄咄逼人：“然儿，你究竟有多恨爹？！几百年前和这妖孽私通害我身败名裂，如今见我修成了仙又和他联手打败我，好吸取我的灵力增加妖力是吧？你还嫌当年害得我不够惨，成心要看到我死才高兴是不是？！

　　早知道养了二十多年就养出一只白眼狼，当初就应该一剑捅死你！”

　　对于他声色俱厉的斥责，溯淼的反应很是奇怪，没有因为他的面对面的训斥而生气，也没有做出任何表示，默默低着头，阴沉沉地，也看不见表情，只听到他低低的声音：“你真的认错人了……”

　　而天然头一次在别人的口中听到父母的名字，又是疑惑又是吃惊，赶忙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爹娘的名字？！”

　　一听这话，齐明也愣了一下，心中暗暗起了怀疑，但没十分确定之前不想轻举妄动，用眼睛一一扫过场上四人各异的表情——

　　龙煜还沉浸对师门的思索和打击之中，整个人迷迷瞪瞪地，眼神迷茫，心思全然不在这里。

　　溯淼仍旧沉着脸，眼神冷冷地，整个人看上去有种捉摸不透的古怪。

　　齐莞一心注视着眼前的人，几次欲开口的都忍住了，眼里流转着焦急而担忧的神色。

　　再把目光放到天然的身上，细细忖度着他的眉眼，与那个害自己身败名裂的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五官，他化成灰都认得。但是不同于那人眼里目中无人的凌厉与嚣张，眼前这名青年眼眸之中的氤氲着的神色显然要柔和许多，清澈而透明，可见心思也异常纯净，此刻那双蓝眸正带着忧郁和迫不及待的神情看着他，活像一个急于探究内心渴望的孩子。

　　不是他！

　　几乎是同一时刻，齐明就确认了这个答案。

　　在确定了眼前两人并不是他认为的那两人之后，齐明卸下心中大石的同时竟然还夹带着一丝失望，这倒是他自己没想到的。原以为修成仙之后内心已经心如止水，那些人世间的爱恨情仇都有如浮云一般，没想到时隔几百年，仅仅只是见到两个面貌肖似的人而已，就已经如此失态。

　　这个认知让齐明心里一惊，脸上的表情也不像刚才那样淡定了，高傲的假面具支撑不住，开始慢慢剥落，渐渐露出里面惊恐、胆怯的一面来。

　　眼睛游移不定，花了好长时间才重新凝聚起心神，一双利眼瞪视着天然，想起他刚才话语之中的父母二字，带着刚才的疑虑问道：“你刚说到父母？你的父母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齐莞首先脸色一暗，因为先前在幽冥界的遭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心里已经大致有数，刚才也是听不过齐明侮辱天然的母亲才会冲动之下忍不住说出反驳的话。原本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天然，不愿他单纯的心思被拨乱，不愿看到他清澈的眼眸里染上忧愁，于是犹豫着没有开口，谁知该来的还是来了，还来得那么快。

　　心急不知道究竟可以帮到他什么，唯有紧紧反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用一贯的方法传递给他温暖。

　　汲取着那份熟悉的温暖，让天然的眼睛里重新焕发出了信心，专注着面对齐明质疑的眼神，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说出那句四百年来都没有说出过口的话：“天鹜是我的父亲，齐文然是我的母亲！”

　　被他眼神里的神采还有话里的内容震慑到，虽然有隐隐猜测到，但一听到真相还是让齐明吃了一惊，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浑身一凛。

　　一边用放光的眼神审视一件物品一样毫不客气地从头到脚审视着天然，一边脸上阴晴变幻，从一开始跟生吞了一头蛇似地，慢慢开始扭曲，再扭曲，同时眼里的神色也几度闪烁，久久不能平息，嘴巴先脑袋一步问出心中压抑了几百年最想问的问题：“他们死了没有？！”

　　纯粹不喜欢他问话的方式，天然扫了他一眼：“不劳你惦记，我父母早在四百年前就已过世。”

　　话语一出，齐明静静站着，一动不动，保持这个姿势沉默了半响的时间。

　　期间头发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只见他笔直地站立在中央，像被施了定身术似地，唯有那双神经质般颤抖着的手暴露了心迹。

　　“哈哈哈哈哈……”

　　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之中，齐明缓缓地抬起头，只见那张脸上甚是诡异，同时揉和了笑和哭两种表情，脸上带着一种名叫“疯狂”的情绪，肆无忌惮，发狂似地一刻不停地笑着，笑震了山壁，连带着山洞都跟着抖了几抖，笑出了眼泪，爬满了整张脸，纵横蜿蜒在深刻的皱纹与肌理里，这才发现四百年的时光匆匆流过，改变的不只是容颜而已。

　　“哈哈哈……他们终于死了……终于死了！！！我等了四百年，整整四百年啊！

　　亲手□出来的儿子和妖孽通奸，亲族轻视我，家族驱逐了我。受人景仰了半生，最后跟条癞皮狗似地四处流浪，看着那滔滔江水，无数次想就这么纵身一跳，一了百了，可是不甘心啊！我一生都为了除妖而活，为了家族而战，可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拜他们所赐，我一无所有！哈哈哈……

　　也是老天看我命不该绝，听到海上有个名叫流破的仙山，和一条装着几百人的大船一块出海，途中遇到风暴，船上几百人除了我之外无一生还，无水无粮在海上漂流了七天七夜，原以为这一生大仇未报就要这么带着遗憾死去，没想就这么被山上一个偶然经过一个叫幽冥的修仙者救下，被带到山上开始修行。

　　那时候我就心想，以后只要我齐明活着一天，就全是为了记住他们而活着，那些受过我的保护到头来倒打一耙的人，那些一直忌惮我的实力趁我受伤落井下石的人，特别是你的父母！天鹜和齐文然，这两个害我沦落至此的始作俑者！

　　为了记住他们每个人的脸十年，二十年，甚至是几百年，我必须尽我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修仙，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所以……你就杀了救你的那个修仙者，就为了一把红色的剑？”

　　齐莞的声音幽幽然，听了齐明癫狂状态下说了那么多语无伦次的话，看着眼前这个状似超然实则内心完全被仇恨封闭的老人，没错，是老人，齐莞内心五味陈杂，再联想起幽冥界主对他所说的话，更是感到可悲。

　　见齐莞质问自己，齐明非但没有罪行被揭穿的羞耻感，反而像是与己无关似地，勾起一个自得的笑容：“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他的怨灵果然还留连在这岛上，不愿放过我……没错，是我杀的他，不过这也是他自己的错，受魔剑蛊惑害死十三条无辜人命，反正也是死路一条，我只是帮助他解脱痛苦而已。”

　　“那么你又怎么解释在杀了他之后用魔剑杀死这岛上所有其余修仙者的事呢？”

　　问话的人是溯淼，只见他的声音和表情一样冷冽如冰，眼神犀利仿佛能刺破人的内心，就这样直直地望进齐明的眼睛里，宛如一个严厉的末日审判者。

　　------

　　


                  第 16 章



　　一抹笑容就这样僵硬在嘴边，齐明的脸就像是冰冻的石膏模子，而溯淼的话犹如一把无情的铁锤，让细微的裂缝扩大、再扩大，直至冰面脱落，露出藏在背后的尘封了四百多年的丑恶事实。

　　齐明目光凛凛，直射向溯淼的脸：“你有什么证据？”

　　溯淼表情自若，沉静若水，看向齐明的脸色却自有一股睥睨意味：“凡人修仙靠吸取天地精华炼成修为，60年一甲子遭受天劫，连续七次方可飞升。天劫一次比一次难渡过，一个不慎便会灰飞烟灭。因为修炼未成，大多修仙者都躲不过第一次天劫，即使躲过了第一次，往后的六次能躲过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为了避免天劫殒命，必须得在承受天劫之前炼成一定的功力，但是修仙靠的是日积月累的修炼，短时间内是很难修到那种程度的，于是很多人就会想方设法从不正当的方法中提取灵气，比如……利用魔刀淬炼血精什么的。”

　　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却像是触动了某根神经，龙煜眼前一亮，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好比在漆黑的沉寂之中绽放的一抹诡谲的烟花，倏然即逝。

　　齐明的脸色黑得像块碳，整个人周身都散发着阴沉沉的气场，故作轻松的语调，用眼神示意着溯淼：“嗯？然后呢？很多修仙者都会在天劫中灰飞烟灭没错，但那是他们修炼不精，我坚持下来了，修成了仙，是我自己的能耐，和利用不正当方法没有任何关系。”

　　溯淼摇着头：“不，你并没有修成仙。”

　　齐明一震，脸上戴的假面具应声脱落，用全身仅剩的理智支撑着精神，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闭上眼睛，沉声问：“你如何知晓？”

　　溯淼看着他，淡淡道：“我从你身上感应到的内力与真正仙家都不同，表面纯阴，实则纯阳，且暗含邪性，必是通过旁门左道吸取而来。

　　相传四百二十年前魔剑现世，需要不断吸收人类的鲜血炼就魔性，同时手持魔剑之人也能从魔剑身上获得源源不断的魔力帮助修炼，且魔剑嗜血性极大，一旦吸足了血精，下次献祭的人命都要翻一倍。如果它在那名叫幽冥的修仙者手上杀伤的人命是十三条，那么落到你这里就是二十六条，逐次翻倍，这岛上的修仙者为何会在一夜之内消失，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吧。

　　而且，从你身上不纯正的灵力来看，你的天劫并没有渡完，七个甲子是四百二十年，如果没猜错，今年正好是第四百二十年吧？”

　　这下，场上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席话给震惊了，费了那么大劲、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找到这山上，到头来这一切竟然都是骗人的假象，眼前这人也不是真正的仙？！

　　所有受过的伤，吃过的苦不是都白费了么？

　　还有那满腔热忱的希望……

　　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与坚持找到了沙漠中的绿洲，却在到达之后的第一瞬就被告知那只是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一时间，每个人心中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陈杂，说不出什么话，也没有什么话好说，齐莞和天然沉默不言。

　　接连遭受了数次打击，龙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声质问道：“遗失了魔剑，没法继续靠残害人命来增长功力，所以徐州那夜你就派这只凶兽到场来抢夺炼魔珠，企图吸收魔珠的魔力来躲过天劫，是不是？！”

　　被这样当众指着鼻子质问，天生高傲的性格支使着齐明睁开眼，那神态依旧清癯犀利，只是那双眼中已经掩饰不住浓浓的苍老与疲惫，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十岁，但他仍是挺直脊梁，用一个修仙者仅剩的尊严来应对这个青年咄咄逼人的问题：“是的，他们凡间修仙者能去争夺的东西，我凭什么不能去抢？大家公平竞争，胜者为王败者寇，再者说，我不过是……”

　　齐明思忖片刻，最后吐出四个字：“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四个字说得尤其讽刺，没有力气再起身疯狂还击，龙煜表面冷静，可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得到掌心的鲜血不断从指间渗出，牙齿“咯咯”作响，身体与神智都将濒临崩溃的边缘，努力压下心头那条蠢蠢欲动的毒蛇，龙煜听到自己的声音暗沉沙哑：“……为民除害……先是用自己同伴的血提高灵力，现在又是为了飞升不惜杀死那么多同为修仙者的无辜人命，你还有脸说你是为民除害？你还有良心吗？……”

　　齐明冷笑一声：“他们擅自破坏地脉，害死的人比我多了百倍千倍不止，大家同为一己之私，没有谁比谁高尚到哪里去，那天若是炼魔珠在我的手上，你那些道貌岸然的师父师弟还有师叔师伯们必定杀我杀得比我果断地多。

　　再者，修仙修仙，修去的是凡人之心，修成的是仙人之体，凡人之心尚且没有了，哪还来的什么心、什么情？来这岛上的目的就是为了成仙，若是能尽早成仙，邪门外道又如何？

　　幽冥抢到了魔剑，这岛上的人都想抢到魔剑，在为了得到同等利益的时候联合起来把幽冥制服，为了得到尽早成仙的方法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他们能这么对待昔日的同伴，难保不准哪天也会这么对待我。

　　被一手养大的儿子背叛，被一心效忠的家族驱逐，你以为这种滋味我还想再尝一次吗？

　　我杀他们，只是比他们杀我早了一步罢了。”

　　听似冷酷无情，实则字字滴血。

　　那双眼睛里的血红灭了又燃，燃了又灭，几经挣扎，终究还是黯然了。

　　摈弃情感，一心修仙，可是连最起码的情感都失去了，还谈什么为民除害呢？

　　人也好，妖也好，仙也好，唯一贯彻三界的执念，不过就是一个“贪”字而已。

　　身上的血液伴随着体温渐渐冷却下来了，伸出手，却怎么也挽留不住这最后一丝温度的流失。

　　耳边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震耳欲聋的轰隆之声，龙煜知道，这是他心中一种名叫“信仰”的东西崩塌的声音。

　　……

　　“无爱无心……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成仙呢？为什么为了成仙就一定要无爱无心呢？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齐莞默默地看着这个面貌依旧清栎，神态却已经呈现出龙钟老态的老人，心中只觉一阵酸楚。不知为何，眼前的齐明好几次都让他想起了他的父亲齐傲，一样地顽固，一样地眼高于顶。

　　在齐家生活了有多久，这个问题就已经埋在他心中有多久，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他是不会有机会问出来的，现在父亲已经死了，他更是没有机会当面问他了，如今对着齐明，这才将这个压抑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不管怎样，就当是给他自己一个交代吧，也是给自己身为齐家后人身份的一个交代。

　　齐明看了他一眼，哪怕已经狼狈至此，看人的时候仍保持着一贯的高傲：“笑话！为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死去，为了不忘记那些侮辱过我的人的脸，我必须要成仙！哪怕他们已经死去，哪怕他们的身体已经化为了白骨，甚至已经烟消云散，只要一缕阴魂不灭，我都要证明给他们看，我齐明绝对不会因为他们而放弃自己，就算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刻，我都会站在那里冲他们骄傲地笑！

　　小孩儿，难道齐家那些人没有教会你，情爱是夜行者的累赘吗？无爱无心，才能心无旁骛，才能修成正果，才能证明你自己，要是弃不下情爱，你就永远只是个蠢钝的人类，等到垂垂老矣再来大肆哀叹人生短暂，在这世上度过匆匆数十年就要死去，人死如灯灭，没有一个人会记得你，数百年后就再也没有你存在过的痕迹，没有一点意义。”

　　静静注视着他激动的神情，齐莞长叹口气，听到他的话，联想起齐家严苛教条之下一派冰冷的相处状态，更是心如刀绞：“为了成仙，父母亲子、兄弟姐妹冷漠如同路人，亲人不像亲人，没有一颗爱人的心，没有朋友、爱人，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都失去了，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仇视的那些人曾经都是你最亲近的人，若不是因为无爱无心，父子亲人又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况且你口口声声说无爱无心，你真的就做到了吗？没有爱，哪来的恨？若是你真正做到了无爱无心，又何必执着于对他们的仇恨，即使他们已经化作了白骨也释怀不了。

　　前辈，问问你的心，对那些曾经最亲近的人，到底是无爱无心，还是爱大过了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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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7 章



　　“住嘴！”

　　齐明脸色一变，一阵眼花缭乱之间已经风一般掠到齐莞的身前，心慌意乱之下什么仙术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本能驱使之下直接举起手臂，正待一掌挥下之时却被那看似病弱的少年一把抓住，同时旁边的天然几乎是同一时刻就将那根冰凌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一时动弹不得。

　　生平最恨被人妄自猜测内心，况且是他这种活了四百多年的人，齐明神色清厉，眼神之中已经显露出慌乱与不淡定，盯着齐莞的脸，咬牙切齿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毛都没长全，也配和我谈大道理？我当时的心境你这种养尊处优的挂名继承人大少爷八辈子也体会不了！”

　　无视齐明失态的威胁，齐莞定定看向他愤怒的脸，与自己父亲的脸重叠在一起，在齐明略显惊诧的目光之中，眼睛里渐渐弥漫起悲伤的神色，声音低沉幽婉，用三两句话，叙述一个无力转回的可悲事实：“我不配和前辈谈大道理，我也体会不了前辈当时凄苦的心境。

　　我只知道，在有限的生命里无法与亲人在一起共享的天伦之乐，无法用一颗真诚的心享受爱人与被爱的感觉，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齐明一怔，看着眼前少年透着隐隐苍凉的脸良久，眼里情绪变幻，似是想到了很多东西，四百多年的岁月弹指一挥，当年许多事已经被时间的流水泡得发白，当年那些仇恨过的人的脸面都已经渐渐模糊了，唯有那份被深深刺痛的伤害还烙印在心尖，执着地不愿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流走。

　　从未去回想过仇恨产生的原因，也懒得去想，因为在悠长的岁月理，要找到一样可以时刻紧握在手上鞭策自己坚持下去的东西是很不容易的。

　　良久之后，齐明颓然放下手掌，站在原地站着看了眼齐莞，又看了眼护在他身前的眼神带着威慑的天然，眼里闪过一丝无力的讥然：“看在你还算有孝心，你的家人都死了还被你时时记挂的份上……况且像你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出入都有护花使者保护的小少爷也就只会说说风凉话，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又何苦跟你一般见识？”

　　话音刚落，齐明就被自己口气中的情绪给惊到了，愤懑，嫉妒，甚至还有……羡慕？这是属于他的口气吗？活了四百多年，口口声声说道无爱无心，如今又是在一群人类面前表现出满腔仇恨，又是表现出这副嫉恨他人亲情爱情的丑恶姿态，简直叫他不敢相信！

　　不愿再在这帮愚蠢的人类面前有失身份，不想再被激发更多残存的人类情感，强自压下心中隐藏了四百年的恐惧与担忧，心绪越来越乱，作为修道者自然知道必是在心乱的时候被心魔入体，直觉再这么下去会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齐明忿忿地一甩袖子，压低嗓音呵斥道：“没有制你们擅闯我洞府、伤我夔牛的罪已经够客气了，再过三个月的七星连珠之日便是我一举飞升之日，莫要扰了我闭关修炼，趁我现在还没有反悔赶快给我滚出这里，否则就别怪我动粗！”

　　齐莞与天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从对方眼里读到了不解的神情，明明方才还好声好气讲着话，怎么忽然就喜怒无常赶起人来了？

　　“前辈……”

　　来这岛上的初衷还没有实现，目的还没有达成，虽然已经得知他不是真正的仙，但是心中仍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不甘就此离开。齐莞担忧着上前，却被心智狂乱中的齐明当成是趁机偷袭，大喝了一声：“滚！！！”

　　被一章打在当胸，齐莞瘦弱的身子向外飞去，狠狠摔落在地，胸口受了巨大撞击像被压了千斤巨石一样闷痛无比，让他抑制不住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在齐莞被打中的那一刻，天然心上一紧，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掐住了，脑子一下子空白，眼睁睁地看着他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落，直到那少年口中喷涌而出的刺目的鲜血才勉强唤回了他的心神，雪白的冰面上蔓延着鲜红的血液，刺痛着他的双眼，让他浑身颤抖，心中一股悲愤交织的感情激烈翻滚着。

　　怒目瞪向齐明，手持冰剑一步步走向那名下毒手的犯罪者，一对眼瞳之中熊熊燃烧着赤红色的火焰，浑身散发着地狱一样凛冽的杀气。

　　齐明在心慌意乱之下感到危险的气息步步靠近，情况不妙，连忙施咒将冰面上的水化为锋利的冰刃，在来人靠近的那一刻笔直地刺进了他的身体里，于此同时，在电光火石之间感到肩上一凉，肩胛骨已经被冰剑整个贯穿。

　　焦急地看着不远处两人一动不动僵持着用剑刺进对方身体的动作，齐莞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艰难一寸寸爬向天然的脚边，用手扯住他的衣角，央求着：“天然……快……快放手……你已经流了很多血了……”

　　对他的恳求置若罔闻，天然现在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一心一意要将眼前这个胆敢伤害齐莞的罪魁祸首置之死地，要是他还有吸血的獠牙，恨不得将这人的肉一块块撕扯下来才解恨！

　　手中的剑一分分刺进齐明的身体，就算腹部同样被对方的冰剑刺入，鲜血如流水一样涌出，浑身上下的伤口都正在以另人难以想象的程度往外冒着血，整个人都变得湿嗒嗒地，浑身沐浴在血红之中，脸色惨白得吓人，要不是靠着意志力强撑着一口气，早就已经是重度垂危的人了。

　　“求求你了，快放手吧……你会死的，真的会死的……求你了……求你了……”

　　十分害怕他鲜血流干而死，齐莞又急又伤心，不知不觉就已经流泪满面，心急如焚之下牵动了伤口，接连着又咳了好几口血，但仍死死地抱着天然的腿不放，哭着哀求着，声嘶力竭，声声泣血。

　　“齐莞！”

　　眼见齐莞又是受伤又是咳血，龙煜一阵心疼，怕他会受到波及，竟然贸然提起真气支拖着几近散架的身子几步踉跄悄然来到齐明身后，一剑将手中的剑刺进了齐明的腰侧。

　　而一边的夔牛看到主人接连被刺，早已嗷嗷大叫，在原地烦躁地转圈跺脚，跺地地面砰砰作响，土地震颤，乱作了一团。

　　眼看着场上三人对峙不分上下，一时间谁也不会松手，再拖下只会因为双双血尽而亡，就在此时，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溯淼发话了：“够了！齐明，难道你还想再尝试一次心魔噬魂之苦吗？！”

　　声音不大，但气场凌厉迅猛，较之平日里完全不同，除了神智较为清醒的龙煜，兀自沉浸在疯魔状态中的齐明也犹如一盆凉水兜头，一下回神过来。两眼怔怔死死盯住溯淼的眼睛，眸光闪烁不定，好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又似是在疑惑着什么，嘴里机器人般重复着两个词：“心魔……噬魂……”

　　溯淼只消扼住他的视线，下蛊一般，轻吐出一句话：“你现在知道怎么做了？”

　　咒语似的话，让齐明呆愣半响，随即眼眸黯然，颓然拔出刺进天然身体里的冰剑，大吒一声，将三人全都震出圈外，霎时间鲜血迸流，天然原本就惨白着的一张脸一下褪尽人色，摇晃了几下，再也支持不住，向后倒去。

　　齐莞抑制住胸口的剧痛与心底无尽的恐慌，不顾躺倒在地的龙煜渴望的目光艰难爬到天然的身边，捂住他狰狞的伤口，慌忙地用手拍抚着那人的脸，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是一刻不停地重复着用手温暖那人冰冷的脸颊，直到看到那人重新开开眼睛，涣散的眼光重新汇聚在一起，眼瞳里深深烙印着自己那张涕泪纵横的狼狈的脸。

　　天然伸出无力的手指抚摩上齐莞的脸，将那张脸上交织着的血泪一一拭去，动动嘴唇，发不出声音，但近在咫尺的齐莞却可以清楚地听见松了口气的话——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嘎嘣”一声，是心中某样东西碎掉的声音，深深陷进他那双幽蓝的碧海波浪之中，齐莞感觉整个身心都被海浪吞没了，沉沉浮浮，飘荡不定，被他眼眸之中头一次展现出的深沉温柔捕获住，呆滞了好一阵子，最终被那人没有血色的脸与嘴角的血迹拉回现实。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几丝犹豫、不忍，终于眼光变得坚硬，猛地一下摔开他的手，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

　　“齐……莞……？”

　　不解地摇了摇他的手，也被他甩开，天然不明白明明刚才还是一脸焦急看着自己的人，怎么才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得冷冰冰的了？

　　正兀自迷茫的时候，齐明的声音响起了，是向着溯淼说的：“你……专程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态度一转，与先前完全不同的语气，褪尽了桀骜与骄傲，语气之中带着尊重，甚至还有——敬畏。

　　溯淼瞥了瞥齐莞的方向：“不为什么，就为朋友的一点心愿。”

　　齐明愕然：“朋友？！”

　　溯淼瞟了他一眼，目光犀利：“如何？”

　　齐明连忙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我尚未真正成仙，仙力有限，这要看他的心愿是什么，况且……”

　　齐明的视线在天然脸上梭巡一阵，又看了一眼溯淼的脸，心思复杂，欲言又止。

　　看他犹豫的样子，溯淼只漠然道：“没什么况且的，要你做就做，这些事情轮不到你来管。”

　　恭谨地低着头，因为低垂着头颅所以看不见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不满与愤懑，齐明重新抬起眼眸的时候正对齐莞，一改面对溯淼时的有礼，面对小辈时立刻恢复了先前的威严：“看在你们区区几个凡人千辛万苦找到这里的份上，答应你们几个请求，完成之后就立刻离开这里，不许再做一刻停留，听见没有？”

　　这前后的事件转变得太突然，叫众人来得措手不及，前一秒还在拼死拼活，大打出手的人，怎么一下就变得好声好气起来了？还答应他们请求，叫人难以置信。

　　见他们一副不愿相信的表情，齐明不耐烦地皱着眉：“我正闭关修炼，没有闲功夫陪你们玩，赶快说完赶快滚蛋，要是碰到一般人竟敢伤我，早死了几十回了！”

　　他这话说得不假，在天然与龙煜的双重夹击之下，虽然他们自己伤得更重，但是显然齐明也伤得不轻，肩膀和腰侧两处创伤，不过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从头到尾竟然没有一丝鲜血流出，那伤口表面黑乎乎地，冰剑上也只有残存的黑色粘液。估计这具早已不是肉体凡身的躯体能维持到现在早已是色厉内荏了吧，想到此，头皮一阵发麻的同时也隐隐感到有些可悲。

　　不安地看了眼溯淼，得到他一贯温和带着鼓励的眼神，齐莞这才放下了心，语气诚恳地对齐明说道：“我此行而来，有两个请求，其一是我们已经许久没有涉足人间，不知人间竟已到了如斯地步，为了人界亿万条生命，请前辈赐教如何才能阻止这场天劫吧。”

　　眼见齐莞脸上忧虑的表情，齐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去管别人死活。你们有这功夫千里迢迢找到这地方，就不会用脑子好好想想吗？既然全部的争端都出自炼魔珠，将所有的源头炼魔珠毁去，让魔王无法重生不就行了吗？不过我看你们找不找得到炼魔珠还是未知数，别浪费时间了，还是直接说第二个吧。”

　　虽然吃了憋，但齐莞不气馁，转头看了一眼天然，没想到正与他欣喜的视线相对，连忙赌气地回过头，面对齐明的时候表情又变得凝重了起来，认真地说道：“第二件事，是希望前辈告诉我改变体质，让妖变成人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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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8 章



　　齐明疑惑了一下，没想到他费了那么大心力找到这里竟是为了这么一个无聊的理由，但是看了看他脸上坚决的神情，再加从方才起就看在眼里的这俩人的互动，猜测猜测也就晓得这其中的关系了，齐明阴笑道：“要是体质轻易可以变，这世上还分妖、人和仙做什么？传闻妖若是流下眼泪便能成人，可妖便是妖，无情无性，哪来的眼泪？妖要变成人，简直是痴心妄想。”

　　说罢，看着眼前两人彼此之间熟悉的眼神交流，仿佛像时光倒流那般，与四百多年前那一夜的情景如出一辙。

　　时过境迁，再加之方才一番心力交瘁的对峙，让齐明看向他们的眼光之中也带上了浅浅的疲倦，无力再去探讨报复不报复的问题，斯人已逝，这个结局对于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不是么？

　　只是，面对那张熟悉的脸，心里仍是徒生出了一股失落感，那是上天入地，再也寻不到一个烙印着自己过去记忆的人的失落感。

　　眼神透过天然的脸望向很远的地方，语气像吹过礁石的海风，怅然无际：“齐家世代抓妖，到头来这是中了妖的魔咒了么？一个两个都喜欢和妖孽厮混，你是这样，我那个亲手□出来的儿子也是这样……

　　从小就是个不引人注目的孩子，不爱说话，不会抓妖，只会斯斯文文地读书作诗，二十年来一向都是小心谨慎，从没做过违逆过我的事，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他竟会为了一个妖孽而背叛我，为那妖孽逆天生子，最后居然还为了那妖孽甘愿舍弃性命……”

　　最后那句话刺中了天然的神经，让他差点因失血过多而混沌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起来，双目灼灼紧盯着齐明的脸，忙问道：“你说什么？！”

　　齐明看了看他，眼光中鄙夷乍现：“采取魔界的黑色曼陀罗花便能使男子逆天受孕，这是妖族之中世代流传着的一个传说，你身为妖族难道还想装不知道吗？魔界之间的缝隙除了魔族就只有血族能自由出入，定是天鹜利用自己血族的身份摘得了魔花再哄骗我那个单纯的儿子吃下去，然后就生出了你这么个小妖孽。

　　哼，只可惜你们这些肮脏的妖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黑色曼陀罗中蕴含的魔力可以使男子逆天受孕，但是同时强大的魔力也会造成反噬，若是妖族尚且可以用自身的妖力相抗衡，但若是服食的是普通人类，只会受魔力的不断反噬而死，十有八九的人都会在生下后代之前就虚弱而死，就算少数人能熬过生产这一关，也会在不久之后死去。

　　也不知你们父子究竟给他施了什么法术，让我那个傻儿子为了你们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生命……”

　　说到最后，再多的鄙夷与憎恨也都化成了感慨，到底是父子至亲，就算有再多的仇，时隔百年，都已随对方化为了白骨飞烟，再也无迹可寻。

　　此时此刻，愈看那双分明和那个妖孽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的怅惘神情就愈像是和自己几百年前那个儿子的模糊的脸重叠在了一起，果真是血缘难以切断。似乎四百多年前那个夜里，自己刺他那一剑之后，他回眸望向自己的神情也和这一样吧？迷惘之中带着沉痛的不愿相信……

　　闭上双眼不再去看他的脸，不愿再被多余的思索扰乱了心神，一向波澜不惊的心如今已经够乱了，齐明疲惫地挥了挥手，说道：“问题也问了，回答也回答了，你们称心如意了，现在可以走了。马上离开这里，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见他们迟迟没有动静，齐明心里烦躁，大喝一声：“给我滚！”

　　虽然对千辛万苦得来的答案十分失望，但毕竟齐明也已告知了他所知的，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下去。齐莞抹去嘴角的血迹，忍着伤痛慢慢站起身，推了推地上天然的身体，发现他此刻神情呆滞，两眼无神，对外界所发生的事一概不知，轻叹了口气，托着他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再艰难地将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来不及擦一擦额头上的汗珠，又想起了同样躺在那边无法动弹的龙煜，回过头来询问了他一声：“还站得起来么？”

　　龙煜听他语气漠然疏离，便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等到对方会意得转过身以后，看着他俩的背影，那双眼睛才又重新变得黯然无光。

　　把他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都捕捉在眼里，溯淼无奈地摇摇头，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身子看着他，直到那长长的发丝落在脸上痒痒地，这才引起龙煜的注意，用那双黯淡的眼睛定定地瞧着他的脸，像是来不及地要抓住什么东西，从那深深的黑洞里看去，可以看到那隐藏在重重迷雾背后的孤独。

　　疼惜地拍了拍他的脸，溯淼轻声道：“回去吧。”

　　四人默默无言相互搀扶着离开，走出洞口之前，齐莞又忍不住回头朝里看了一眼，看到齐明背对着他们独自直立在那里，背影萧条孤寂，仿佛又苍老了一些，心头酸楚，语重心长道：“前辈，奉劝一句，放下执念，会活得更轻松一些。”

　　眼见齐明的背影颤动了一下，之后再无任何动静，齐莞无奈回头，黯黯离开。

　　……

　　出得洞府，洞外已是傍晚时分，出洞的第一眼就看到那只鬼车还乖乖地坚守在洞门口，一看到他们的身影还嘎嘎地叫了两声。

　　一改洞内的阴冷潮湿，浅金色的阳光照在人的脸上带着份落日之前的最后余温，有种失真的感觉，同时呼吸到久违的新鲜空气，也让众人松懈之余感到一阵疲累。

　　坐在鸟背上，四个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全程沉默。

　　来了这么一次仙山，就像是把每个人心中结了痂的伤口又重新撕开了一遍，血淋淋地，被残忍地撒上盐水，生疼生疼地。

　　强劲的风吹乱了头发，沉沉的日头慢慢落下去了，仅余的最后一缕温暖也逝去了，再加上先前的伤口流失了太多了血，让天然感到身上越来越冷，眼睛越来越倦，但仍是执着地睁着眼睛注视着那太阳落下的地上，有一种名叫冷清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慢慢扩散着，将全身都冻成了冰。

　　好冷……

　　身体不由自主地朝身边最近的温暖靠去，感受到那人身上传来源源不断的温度，身体这才像松了弦的弓一样，彻底放松了，放心地合上眼睛，任何疲惫完全攻占了全部的身心，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

　　降落到来时的地点，仙山的入口波涛声依旧，那坐标志着“流破山”的石门还直直矗立着，似是在嘲笑着他们来时和离去之时的巨大落差。

　　三人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溯淼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齐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齐莞思索片刻，看了看怀中浑身是血、睡着了的天然，说道：“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不过现在大家都累了，先做下休整再说，我先带他去清洗一下。”

　　溯淼点头道：“好，我们先各自休整，等到月亮出来之后再回到这里会合。”

　　定下了约定以后齐莞就背着天然先行离开了视线。而溯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正欲离开的时候却忽然被一把牢牢地抓住，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却看到龙煜充满着急的眼睛：“你要去哪里？！”

　　对他温柔地一笑，安抚道：“我去找点吃的，你们肚子都饿了吧？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被用这样安抚小孩子的语气安抚着，再加上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龙煜脸上一红，急忙松开抓住他的手，避开他关怀的视线，故意用霸王的口吻掩饰着心虚：“快点回来！我……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从刚才他抓着自己的手上传来的颤动与那双眼睛里的闪躲察觉到他心中的不安，知道一向嚣张骄傲的他这时候正是最需要人陪伴和安慰的，溯淼忽然用自己温热的手覆住他冰凉的手，眼神注视着他，表情郑重地像是许下一个诺言：“我一定会回来的，为了你！”

　　温暖消失之后，手上的温度比原本还要冰冷，龙煜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失神了许久，脑子时时没有回转过来，脑海之中不断回放着那人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影像——那个一向温润如秋水的人，注视着他的眼神如同魅惑的罂粟，带有魔性一般，勾人心魄。

　　……

　　与此同时，环绕着森冷雾气的冰洞之内，齐明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站立着，表面看上去像是在沉思，可是那额头上不断溢出的细密汗珠以及那心魔作祟时内力无法压制极度痛苦之下的蜡黄脸色却欺骗不了人。

　　忽然，那只正在养伤中的夔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向着阴影处一个角落狂叫了几声，随后又似乎感觉到了对方深厚的魔力，一下子老实了下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作声。也是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畜生都跪下迎见了，主人倒是淡定。”

　　听到这声音的那一刻，齐明的脸上出现了在劫难逃的神色，恭敬地对着那个阴影里的人行了一个大礼，谦卑地说着：“不知特使大驾光临，还出手伤了您，属下在此谢罪，任由特使责罚。”

　　阴影里的人笑道：“放心，就凭你是伤不到我的。不过也多亏了我的‘大驾光临’，也碰巧被我发现你那颗渴望成仙的心一分也没有熄灭，竟然还唆使夔兽去徐州夺取炼魔珠，致使炼魔珠下落不明，还要我亲自出动寻找。齐明，你希望我责罚你什么好呢？”

　　齐明闻言头上冷汗直冒，急忙跪在地上，对阴影里的人请罪道：“请特使恕罪！属下之所以派遣夔兽去徐州抢夺炼魔珠，也是希望能夺回炼魔珠，亲自交到特使与魔君的手上，也省得劳烦特使与魔君亲自出动。至于成仙之事，属下……属下还是凡人的时候就受齐家祖训教诲，成仙是属下从还是凡人之时就怀抱的一个梦想，修仙四百一十九年，再差一步就能羽化，实在是不愿就此放弃，希望特使能理解！”

　　对于他的拳拳希冀，阴影之中的人好像听了什么笑话一样好笑：“你倒是挺能说会道的。作为被魔剑噬魂的人，早已是半魔之身了，一面又自负清高自诩与人界脱离任何干系，一面又口口声声说什么从凡人时就有的梦想，一边借着齐家那些伤害过你的人的仇恨生存，一边又摆脱不了对齐家教诲的束缚，也难怪你连自己心中的心魔都难以自抑。

　　你以为修成了仙那些人就会尊敬你，看高你了吗？你的那些仇人早就轮回的轮回，灰飞烟灭的灰飞烟灭了，哪个关心你成不成仙？而神界那些人又最是瞧不起凡人之身成仙的，再加上你是自甘堕入魔道，没被神界的人天雷轰顶就不错了，还妄想能修成仙体，简直是痴人说梦！”

　　被这样狠狠地抨击着心底最后一丝期待，但潜意识里又不得不认同他说的那些都是辛辣直指最根本的，齐明双拳紧握，内心挣扎隐忍了几乎有半个世纪，为了唯一一个梦想，最终只能选择隐忍妥协，可悲地说着违心的话：“是……特使骂的好，齐明……全然接受……”

　　阴影中的人鄙夷地说道：“怕是你表面接受，暗地里把我骂了几百回了吧？也罢，是死是活是你自个儿的造化，我懒得插手，但若是被我发现你还敢打炼魔珠的念头，你就是修成一百次仙我都有本事叫你元神俱灭！”

　　被那人气势所震，齐明一阵战栗，忙表示忠诚：“属下绝对不敢有异心！否则定遭天诛地灭！”

　　阴影中人哼了一声：“有没有异心自己清楚，我不想再费神探究。”

　　心知凭此人的能耐是一下就能看穿自己心中所想的，齐明不敢再暴露更多的想法在他的面前，于是只得另外岔开话题：“对了，特使此行，不知是否已经找到炼魔珠？需不需要属下帮忙？还有特使你的容貌为何……为何与属下的……”

　　阴影中的人斜他一眼，目光森然如冰刀：“这不在你关心的范围内，不要多管闲事！况且我的容貌变成什么样是我的自由，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炼魔珠，轮不到你插手！”

　　知道那人已经生气，齐明急忙不敢继续探索下去了，再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更加小心谨慎：“是，是，属下知道。只是，特使容属下再问最后一个问题，特使为何会与那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人类在一起？难道……难道炼魔珠就在他们的身上？”

　　悉心地察觉出他表面恭敬，实则话中有话，阴影中的人冷笑道：“不劳你费心，我跟着他们自有我的理由，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不消多少时间，炼魔珠就能顺利回到我的手上，魔君也很快就能找到宿体重生。到时候，有的是那些臭神仙和人类好头疼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齐明暗中皱了皱眉头，说道：“既然有如此大的好消息，那属下再冒昧问一句，三个月内能否得到炼魔珠？因为三个月后的七星连珠之日，便是属下经受最后一次天劫之时，属下怕会……”

　　阴影中的人嗤笑道：“没有金刚钻还想揽瓷器活，要想不在三月后的天劫之时灰飞烟灭，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放弃成仙，把你那些无聊的自尊都抛却，让另一半的灵魂也让我吞噬，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奉献给魔君，你愿意吗？”

　　齐明低垂着头颅，久久没有说话。

　　“嗬，我就知道你不肯，既然这样就不要啰啰嗦嗦，安心修你的仙去吧！”

　　这句话甫一说完，齐明就感觉到一股叫人感到不自在的强大魔力像风一样消失了，如来时一般，来也无踪，去也无踪，再看向那个叫他提心吊胆的角落里也已经空空落落，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点踪迹。

　　直到这时，齐明才敢完全放下吊着的心神，跪坐在地上，一阵寒流袭来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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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9 章



　　记忆中爹一直是个嘴不停的人，吃饭的时候爱唠叨，躺在床上也唠叨，唠叨着唠叨着闭着眼睛睡了过去也会听见他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惆怅地叹息一声：“然……你说我们的儿子呆呆笨笨地连话都不会说，万一我死了以后被人欺负可怎么是好……”

　　只有在月上阑干，星河天悬的时候，爹是最安静的。

　　爹喜欢一个人坐在漫天星光的底下，出神地看着天上闪烁的星辰，身上披戴着星光，整个人都像是要随着星星一块儿飞到天上去一样。

　　他上去拉了拉爹的衣袖问爹他在看什么，爹看了他一眼，眼睛朦朦胧胧地，没有焦距，像是没睡醒似地：“在看你那个狠心的娘，怎么跑到天上去那么久也不下来看看我们父子俩……”

　　这时候爹的神智一向是不清醒的，但是爹那迷离的神态与眼神又让他很害怕爹就这么随着星光一起消失不见了。

　　把脸埋在爹那宽厚的肩上蹭了蹭，喃喃地唤了一声：“爹……”

　　感到爹的身体轻颤了一下，过了很长时间，那双大手在他柔顺的黑发上摩梭着，身体被扣地很紧很紧，像要把他扣进骨血之中的力度，肩背上晕湿了一大片滚烫滚烫地，他知道，一定又是爹偷偷哭了。

　　“天然，你将来要是碰到了你爱的人，一定要紧紧抓住他的手，用全部的身心守护他，不要让他就这样离开你的身边……”

　　……

　　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幽蓝的天宇，月上中天，星垂平野，间或杂家几声虫鸣鸟啼，琪花闪烁着碧绿的幽光，晚风送来阵阵仙花清香，显得格外清幽。

　　感到身上凉丝丝地，不断有冰爽的潭水往身上浇灌，四下一看，发现自己正□浸泡在一个深潭里，抓住那只洗涤着自己身体的手，借力转过身，正对上身后跪坐在岸边上的齐莞吃惊的眼神。

　　显然是没料到他醒得那么快那么突然，齐莞愣了一下，但同时看到他那亮晶晶的眼睛以及露出潭水的□的上半身，脸上蓦地一红，转念又想起此刻正生着他的气，于是干脆挣脱开他的手，负气走开。

　　“！”

　　手上的温度消失的一刹那心里也像是被抽去了一块，天然一急，连忙从潭里站起来紧紧拽住他的手，将他抓住的同时也因为扑得太猛导致摔回去的时候力太大，连带着把齐莞也拖了下来。

　　“扑通！”一声，两人双双掉进潭水里，带动岸边琪花花瓣四散，在风中如流萤般飘飘洒洒。

　　“你干什么？放开我！”

　　被莫名其妙拉到水里成了落水狗，全身都湿了，狼狈不堪，齐莞这下是真的有点气了，一边拨开眼前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气呼呼地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往岸边走去。

　　走了没几步的时候听到身后“呼啦——”“呼啦——”地几声水流声，紧接着腰部被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搂住，全身都被箍进了一个湿透的怀抱里。

　　心跳一窒，齐莞只感觉全世界的声音都禁止了，只剩下耳边萦绕着那人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水流细细流动的声音，在心间游走不去：“不要走……我一定会紧紧地抓住你的手，用我全部的身心来守护你，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胸腔里的心子重新注入了生机砰砰跳动着像是要跳出喉咙，那被他的呼吸吹拂着的耳根子滚烫，齐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微风拂过脸颊的真实触感却确确实实地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

　　被那声音中的害怕失去以及对待易碎珍宝一般温柔与坚决感染，齐莞感到眼眶里酸涩酸涩地，像是落进了什么东西。使劲眨了几下眼，理智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努力克制住不停蔓延着的感动的情绪，尽全力压低自己的声音，使它听上去冷静而严肃：“你要我不离开你的身边，那你就可以随随便便离开我的身边了吗？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以前的血族吗？贸贸然就闯进夔牛的范围里去救人，被撞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也就算了，别的没学会你现在倒也学会油头滑脑了，竟然给我装晕。你也不想想这是能开的玩笑吗？你不晓得我那时候有多着急、多害怕吗？你以前还说最讨厌人类乱逞英雄，现在你自己还不是乱逞英雄？你知不知道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我都不愿看到你在我面前死掉！如果你死了，我宁愿……我宁愿……”

　　只要一想到那时的情景，他浑身失血、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心脏就一阵抽痛，用手捂住胸口，齐莞闭上眼睛，只感觉心中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痛感扑面而来。

　　无法想象如果他真的死了会是什么样。失去了唯一的支柱，齐莞想他一定会就这么疯掉的。

　　今天这傻瓜能为救一个人而受伤，改天一定又能够为了救别的人而受伤，万一哪天他为了救别的人而受伤，或者死了，那他一定会叫那个人也跟着陪葬！救一个人杀一个人，救两个人就杀一双，要是是为了救全世界的人，那就干脆杀光全世界的人来给他陪葬好了。

　　他才不管全世界的人是死是活，他只要他的天然过得好，活得好就够了。

　　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在这有限的生命里，他已经无力再去爱更多的人，将全部的爱都投注在一个人的身上，为了那个人，管他自不自私，管他疯不疯魔，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

　　“对不起……”

　　听到那人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齐莞只能任由天然将他的身子扳过来。

　　看着他脸上努力隐忍的表情，天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搂着他的腰身，抚摩着他的脸颊，天然轻声地说着：“对不起……但是如果他死了，你会伤心。”

　　齐莞震惊，也学他搂住自己自己腰身的动作一样将双手环上他的背部，声音跟随着身体一起颤抖着：“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就是因为怕他会伤心，所以他不顾自己的性命急急跑到场上去救龙煜，救自己的情敌？

　　就是因为怕他会伤心，所以他顾不上自己会生他的气，宁愿被误会也只希望他开心？

　　竟然就是因为……这么单纯的理由……

　　天然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幽蓝的眼眸里仿若落进了星辰，灿烂无比：“因为如果你伤心，我会更伤心。”

　　……

　　不需要说话，眼神的交汇代替了所有的语言，齐莞震撼着，感动着，同时也悲伤着、愤怒着，低垂着脑袋看不见表情，身体随着情绪的波动一起一伏，，沉默了良久，忽然抬手一拳就往天然的脸上挥去，随着“砰！”地一下结结实实的重击，几乎在同一时间就后悔了。看到天然那张脸上的红色印记，齐莞的心里都在滴血，但还是隐忍着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心痛的神情，对他严厉地破口大骂着：“你笨啊你！你傻啊你！我怎么就碰上你这么个傻瓜呢？就因为我会伤心，所以你自己命都不要了去救龙煜，就因为我会伤心，所以你傻乎乎地去和齐明硬碰硬吗？前一次已经不知道有没有摔出什么症状了，后一次还被那样长一根冰剑刺进身体里，伤上加伤，要不是因为这仙山上的潭水有自动治愈功能恐怕你血都要流干了！你还说怕我会伤心，你还好意思说怕我会伤心？就因为你这傻瓜，我都已经伤心死了！我心都要碎了！”

　　脸颊上生生地受了一拳，其实也不怎么疼，他毕竟刚受了重伤，齐莞再怎么生气也总是留了那么几分力道的。直到他也是为了他好，刚想劝慰齐莞不要生那么大的气，却在转头的那一刻吃惊地发现齐莞早已泪流满面——

　　从山洞里开始一直忍到现在，压抑着无数害怕与感动的情绪终于倾泻而出，直到那股热流再也控制不住从眼眶里簌簌流出，断了线般滴滴砸落在平静的潭面上，发出环佩一样叮叮咚咚的响声。

　　齐莞就这样站在月下的潭水之中，哭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不要哭……”

　　印象里，他以前没有那么多眼泪的。是不是人类到了一定阶段以后都是那么爱哭的？好像水做的一样，轻轻揉一下就碎了……

　　满腔忧愁全都揉和在了一起，无论再怎么拭泪也阻止不了那珍珠一样的泪珠满溢出，越拭越多，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让它停止，天然只得将柔软的唇覆在了那湿润的眼睑上面，用像是在吸允雪花上面的小水珠一样的动作轻柔地舔允着，不放过任何一滴，像品尝绝世佳酿品尝着那咸咸涩涩的液体，同时也品尝着他的苦涩与哀愁。

　　无声地享受着他贴心的呵护，就连时间的流逝都像流水般轻柔。

　　沉浸在情绪中的时候没有什么察觉，直到情绪发泄地差不多了，眼泪也流干了，被那人细致地亲吻着，齐莞这才发觉到自己刚才的样子有多狼狈多丢脸，急忙一把推开天然。眼看着他笑地慧黠看向自己，被他看地脸涨得通红通红地，尤其是刚刚被他吻过的地方，简直像要烧起来一样。

　　因为刚刚哭过所以说话都瓮声瓮气地，为了掩饰羞涩与慌张，还带着点愠意：“你还有脸笑？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没有？以后不要因为什么怕我伤心的理由就一个人犯险知不知道？你以为你受伤了我就开心地起来吗？唉，你有没有在听啊？你现在是跟谁学的是越来越目中无人啦，连我的话都可以忽略啦？”

　　微笑地看着眼前的人像自己的爹似地喋喋不休，明明刚才还哭得叫人心疼，现在鼻头和眼睛还红红地，活像只小兔子，可是一眨眼训斥起他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立刻变得活灵活现地，横眉毛竖眼睛，那张嘴一张一合地。

　　天然心中调皮劲起，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冷不丁地凑上了自己的嘴唇，一口封住了他的嘴。

　　“呜呜……放……放……呜呜呜呜……”

　　一阵骚动之后渐渐趋于无声，最后连挣扎声都停止了。

　　天然不懂怎么接吻，只知道用唇抵着唇，但是那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缠，再加上肌肤相亲的触感还是很快就让两人静默了，沉醉在安静的唇齿相依的亲密接触之中，彼此之间默契地谁也没有出声打断这一段难得的宁静时光，直到水到渠成，时间自然而然地流逝，双方都觉得该分开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了。

　　“……”

　　调整着呼吸，齐莞的胸膛急促起伏着，脸上酡红，垂下眼睛不敢再去看那人的脸，但是唇齿间还缠绕着属于那人的味道，叫他想逃避也不行，于是脸上更红了。

　　与他的反应不同的是，从没有与人类进行过如此亲密的动作，舔了舔嘴角，细细品味着属于齐莞的味道，看着对方因为羞怯而闪躲的神情，天然的脸上现出满足的神情，可是看着这倒映在潭水之中的漫天星辰又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又想到山洞里面齐明最后说的那番话，幽蓝的眼眸黯了黯。

　　一手托住齐莞的后脑勺，一手按住他的背，把他往自己身前拢了拢，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蹭了蹭，嘴里喃喃说着：“你千万不要离开我……像我娘离开我爹一样……”

　　见他露出孩子一般迷茫的神色，心里知道他一定又是想起了爹娘的事情，联想到他从小到大的遭遇与有些自卑的心理，齐莞一阵心疼，像安抚小孩一样抚摸着他光滑的脊背：“你娘之所以离开你爹，是因为他爱着你爹和你啊，因为爱着你们，所以他宁愿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逆天把你生下来，虽然他没有看到过你，但是你生来就有你爹和你娘爱着你，应该感到幸福才对啊……不是人人都有这机会享受到这份幸福的。就像我，就算有父母亲人在身边，也享受不了他们的爱……”

　　想到了伤心事，齐莞的语气又变得忧伤起来，不过想到他现在是在安慰天然，就急忙收敛起了悲伤，继续说着：“在齐家生活了二十多年，我什么都没有学会，但是离开家的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却学会了先前二十多年时间里没有学会的一样东西。为了这样东西，为了赋予我这样东西的这个人，我决定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来报答他，回馈他，我答应他，除非我死了，不然我绝对不离开他的身边……”

　　顿了顿，沉浸在对生命里美好回忆的回首中，齐莞的眼神之中都是满满的满足，他凑近天然的耳边，悄声问着：“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从他的肩窝处移开，天然站在月光下，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摇了摇头，如实回答道：“不知道。”

　　齐莞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用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的眼光细细审视着眼前这个人——

　　半个身子浸染在潭水之中，莹润月光之下，那上半身的肌肤透着一股寒玉般光洁细腻的光泽，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蜿蜒流下，画出一道道晶莹的水纹，幽蓝的眼眸之中星光蹀躞，整个人站在水里，犹如传说中的精灵一般清逸脱俗。

　　也正是这一眼，让齐莞在心中暗暗做下了一个决定，一个大胆地，也是事关他今后人生的决定。

　　咬了咬嘴唇，执起天然的手，用自己的手指引领着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领口处，慢慢地将身上的扣子自上而下一一解下，褪下衣服，露出自己苍白而瘦弱的胴体，在天然惊讶的目光之中，镇静地说出心中所想：“为了让你和我一起学会这样东西，我打算送你一样礼物，那就是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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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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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1 章



　　从白天等到黑夜，龙煜感到身体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极度的劳累与失血让身上一阵阵地发冷，木然地看着天空中的灰白被巨大的怪兽一块块地吞噬，最后只剩下乌天暗地的漆黑。

　　身体支撑不住，眼前开始发黑，仿佛随时随地都会陷入昏聩，脑子里的讯息太多太涨，在他的脑海里奔腾不息，叫嚣着、冲撞着，像长了千千万万张嘴似地会狞笑会尖叫，让他不由地蜷起身子，抱着膝盖缩在树上，寒风凛凛，吹得树木飒飒作响。

　　不知道孤单一个人在这空旷的树林里待了多久，还以为就要这么一直缩到海枯石烂的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声音很熟悉，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属于谁的。

　　“你怎么才回来？！”

　　龙煜的声音有种蛮不讲理的霸道，忍受了那么长时间的头痛寒冷与惊惧，也只有冲着眼前这个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心里的害怕与怒气，不用担心他会生气，也不用害怕他会因此而不理自己。

　　被他这么劈头一句没来由的质问，溯淼没有生气，他知道他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被丢在这里这么久心里一定不高兴，于是宽容地笑了笑，将自己身上穿着的外衣脱下披在他微微颤抖着的身子上，然后蹲下身，握了握他因为紧张而攥得紧紧的冰冷的拳头，柔声安慰道：“好了，是我的错，别生气了，任你处罚还不行么？”

　　说完，仅仅是弹指一挥间，身畔就多出了一小团橘黄色的火堆，立刻就将周围冰点的气温升高了点。

　　被他那低柔的嗓音所蛊惑，慢慢地将紧张的关节放松下来，看着他眼睛里盛着的柔情与宠溺，身上的冰冷渐渐融化，龙煜那颗狂乱跳动着的心也神奇地安定了下来。脑子里那胡乱冲撞着的思绪叫嚣累了，断了弦似地疲软下去，眼神里的警戒与尖锐也随之褪去了，原有的疲惫与迷惘弥漫了开来。

　　默默无言地看着那团那人用神奇的法术变出来的火堆，自己似乎已经对这种神奇的事见怪不怪了，但是不知为何，眼里看到那熊熊燃烧着的火焰，恍惚想到在洛水之滨的时候，那天满月底下的美酒、仙花、天灯，还有难得的欢声笑语，这一切的一切，是否都和这火焰带来的温暖一样，只是法术变幻出来的泡影呢？

　　“你坐下……我有话要问你……”

　　难得听到他疲倦的嗓音，没有感到意外，似是早就料到似的，溯淼坐到他对面的位置，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说着：“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没有勇气直视他澄明的眼睛，就算已经到了这个时刻，要他亲自说出以下的话还是很困难，假装不在意地将手放在火上取着暖，可说出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带着一丝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手边的火焰像是冷却了一样，那一丝丝的冷沁进心里，像条毒蛇般在心间盘桓、游弋着，在那个最阴冷的地方打着转。龙煜感觉到自己似乎像是触碰到了禁忌的地带，头上开始冒出冷汗，他直觉再下去的情况会让他控制不住，但是纵然千般克制，仍旧无法阻止那条毒蛇吐出自己鲜红的信子。

　　沉默了一会儿，溯淼放低声音，柔声道：“我在你的身边，你用眼睛看到了我，用心感觉到了我……我是什么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很重要！”

　　粗暴地打断他的话，但在出口的瞬间就反悔了，尤其是看到溯淼眼睛里一闪即逝的伤痛之色。知道在一路跟随的同伴面前问这问题是很伤人的，但是龙煜现在的脑子已经接受不了更多拐弯抹角的信息了，他现在的心里就是一团乱麻，理智与本能在激烈地作战，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出泄口，至于会不会伤害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他所能关心的了。

　　“很早以前我就怀疑了，古往今来为寻仙而寻找仙山与洛水之滨的凡人千千万万，但是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真正找到过的。而且我与齐莞的父亲和姐姐一同在海上遇险，为何只有我一人被你救起，而他们却下落不明？

　　你居住在洛水之滨，又有法术，和应龙这种上古大仙都有交情，但是从你的所作所为来看，你又不是隐居世外的仙人，因为真正的仙人不会有这闲心救我这个普通凡人，更不会好心到陪我们这几只小蚂蚁千里迢迢寻找传说中的仙山，无缘无故对我们这么好，让我不得不怀疑起你的用心……再加上方才在山洞里，齐明对你的态度很是奇怪，又是敬畏，又是害怕，这就使我更加疑惑了。你天天跟在我们身边，和我们一起，不得不防范着点，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伤害到我们，尤其是……伤害到齐莞……”

　　又是齐莞……

　　“好……很好……”

　　溯淼微微点着头，在火光的光影交错之下看不清楚他被刘海遮盖的表情，龙煜也无颜去看，别过头去，只听到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没有想象中对他的怨怼，只是较平时虚弱缓慢些，隐隐含着自嘲，但不知为何，听在他心里就是莫名地叫他不好受：“先前在山洞里，你可不是这样讲的呢……

　　原来在你的心中，不求回报地对你好就是对你有所图，千里迢迢跟随在你的身边就是为了等着有一天伤害你么？……”

　　龙煜面上稍有愧色，沉默着没有说话，正当还在犹豫接下来要如何继续问话的时候，溯淼忽然话锋一转，声音褪尽温柔，带上了先前从来没有过的沉冷之色：“你如今把窗户纸都捅破了，无非就是想问我究竟是人是妖，是仙是魔，对不对？”

　　沉吟片刻，龙煜点了一下头：“对！”

　　看他承认地倒是爽快，溯淼冷笑了一声：“呵呵，原以为人类并不个个都是那么可恨，谁知道骨子里的自私自利都是一样的……龙煜，你就是这样一个人，死要面子，以前在有所谓的信仰撑腰的时候就用自高自傲来掩饰自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要找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犹犹豫豫就是不愿说出心里那阴暗的想法，真是叫我看低你！”

　　龙煜惊愕了，死也想不到从这一向温文的人口中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在反应过来的瞬间脸色就立刻变得铁青，身体里的邪火不住地往外倾泻着，身子不受自制似地“蹭！”地一下站起，像只猛烈地豹子般一下蹿到溯淼的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目光霎时变得硬如磐石，声音冷酷无比，一字一句冷声道：“我警告你！不要三番两次挑战我容忍的极限，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自以为是猜测我的内心，你已经触碰了两次我的底限，最好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三次！否则……”

　　手上紧了紧，将溯淼勒得有些窒息，两人距离很近，从这里可是清楚地看见龙煜那双眼睛里隐隐的暗红，溯淼知道这是他意识即将不受自己控制的征兆，没有被他凛冽的气势所威慑，溯淼闭上了眼睛，缓缓吐出口气，随后睁开眼，将眼底最后一丝温柔敛去，那双莹润秋水般的双眸之中只剩下锐利：“你以为现在还是你光靠逃避就能避过的？龙煜，你扪心自问，现在的你还剩下些什么？曾几何时，你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难道，你也要和你的师父还有其余的修仙之人一样，因为过于偏执而心魔深种吗？”

　　听到他提起师父和师门，被刺中了心中的痛楚，龙煜一怔，眼里的暗红流转，手上的劲道开始松动，嘴里喃喃念叨着两个字：“心魔……”

　　他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似乎在听过齐明的那些话之后，或者说在被齐莞拒绝之后就开始变得不像他自己了，随随便便出手伤人，满身戾气，一心要置人于死地，对为救自己而受伤的人视而不见、只顾自己报仇，如今，竟然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己的同伴面前，冷冰冰地说出这些怀疑而伤人的话，竟然，只因为一言不和，心中就真的起了一丝杀心……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漠无情了？

　　还是说，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在失去了修道这个十几年来恪守的准则束缚之下，渐渐显露的，他最原始的、也是最丑陋的真实面目……

　　被心中这个推断震撼到无以复加，面对溯淼那双明镜一般将他的内心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的眼睛，龙煜感到自己几乎快要无所遁形。心脏豁出了个大大的口子，所有的恐惧、慌张、害怕还有不安都像是决堤一样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与那股暴戾的邪气纠缠在一起，两股内心深处的本源激烈地混战着，让他心脏抽痛，头疼欲裂，彻底松开溯淼的衣襟，表情痛苦地抱住几乎要炸裂一般的脑袋慢慢蹲下身子，缩在地上，重新将身体蜷成一团，将脑袋埋入膝间，用胳膊紧紧圈住正激烈快要不受控制的躯体与双腿，但仍是避免不了身体不住地抽搐、痉挛。

　　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黑夜里只听到他模糊而细碎的声音在风中飘渺着：“我还剩下些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体弱多病被我爹和我娘丢在山上，十几多年了，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有时候我真羡慕那些一出生就无父无母的人，至少他们不必一天到晚幻想自己的父母会有一天来接他们，也不会三天两头偷跑到天极宫入口的山道上，守着那冰冷的青石板路从早晨看到黄昏……

　　从小教授我道法的师父死了，和我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们也全死了，他们本不用死的，是我把他们害死的……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我害死了他们，所以我就骗别人，也骗自己说是妖孽害死了他们，渐渐地，日复一日的自欺欺人之下我就真的以为是妖孽把他们害死的，这样，我就不仅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着我的斩妖除魔事业，也可以拥有一个除了修仙以外的其他的奋斗目标。可是有谁知道，每当午夜梦回的时候，看到他们浑身是血地站在我的面前，面对他们的责骂与质问，我心里有多害怕，多无助……

　　从我记事起，师父就给我灌输修仙之人的准则，教我无爱无心，教我心无旁骛，要以拯救苍生为己任，不能对妖孽心存善念，十几年来我一直遵循着这些准则行事，曾几何时，修仙是我人生的目标，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信仰。可是就在今天，这坚持了十几年的信仰破灭了……就在我的眼前，被人毫不留情地撕碎了……那个我奉若神明一样尊敬的师父，那个在我心中心系天下、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师父，还有那些为了斩除妖孽要奋战到死的师门长辈们，还有自小就崇敬向往着的仙山之上的仙人，原来一个个全都只是为了成仙不择手段，为了得到一颗提升灵力的炼魔珠，不惜自相残杀，甚至将苍生性命视作蝼蚁的苟且之徒！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什么劳什子无爱无心，那什么狗屁的除魔卫道，我就感到一阵阵地恶心！我恨不得从没有修过仙，恨不得这个唯一的信仰从来没有存在过，要不然，现在也就不用因为它的破灭而如此痛苦……

　　什么都没有了……父母、师父、师兄弟、信仰……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他们，这一切都是假的，连这个世界也是假的，你们全部的人都在骗我！骗得我好苦！……”

　　------

　　


                  第 22 章



　　默然看着这个一向高傲的人此刻褪尽了平时的傲气与戾气，缩在那里就像一个孤独无助的孩子，抱着剧痛的脑袋，浑身都因为害怕、寒冷与疼痛而瑟瑟发抖。后来痛楚越来越激烈，由于身体里那股邪劲乱窜，克制不住戾气外泄，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所过之处的草木都因为罡烈之气的摧残而摧折焚烧，那燃烧着的小火堆也被冲散开来，火光四溅，火星在夜空中飞舞乍泄如流星。

　　那双冰寒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缕不忍，就算他对自己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但是看到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漠视。溯淼叹了口气，不顾他激烈挣动的动作，轻柔地将他不停打着颤的身子揽入怀中，用手轻抚着他的背，将灵力通过拍抚的动作渡入他的体内，帮助他将那股在身体里流窜的邪气压制下去，直到那股力量被外来的灵力渐渐平复下去，那挣扎的动作也慢慢停止了，经过刚才那一番痛苦的洗劫，龙煜整个人就像是在水里捞过一般，再也没有一丝动弹的力气了，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要不是那双木然大睁着的眼睛还有剧烈喘息的声音，还真让人误会他已经失去了生命。

　　最后一个“我”字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看龙煜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只见他面无表情，那对一向神采飞扬的眼眸黯然无神，愣愣地望向天上，根本就没有听他讲话，嘴里还在失神地念着：“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们都在骗我……

　　你们让我以后要靠什么活下去……”

　　皱了皱眉头，明白这件事对他的打击确实很大，但实在不忍见他继续这么颓丧下去，犹豫再三，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溯淼将龙煜的脑袋别过来，强迫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毅然说着：“龙煜，听我说，你并不是一无所有的，至少你还能拥有一样东西，是这世上其他人都无法拥有的。”

　　怔怔地看着他亮晶晶的双眼，发泄过了、也痛过了，龙煜只感觉自己就像个破了洞的麻袋，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心里的情绪和勃勃生气已经一泄而空，和脑子一起发出空荡荡的嗡嗡声，耳朵里根本就听不进其他的声音，全靠着凭着本能发出呐呐的短语：“什么……东西……”

　　咬了咬牙，溯淼正色道：“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如果你拥有了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强大的力量，你就拥有了一切。”

　　力量？！

　　这两个字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心间，龙煜眼前一亮，空洞的眼眸里迸发出生动的火焰，但很快就被运转起来的思绪所打乱了，重新黯淡下去，唇边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容：“力量？……我区区一个凡人，凭什么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你以为我是齐明，可以为了一己私欲就去残害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吗？……”

　　话一出口，自己就被自己说的话震惊到了，龙煜一凛，惊诧地对上溯淼的眼神。

　　“你是说？……”

　　溯淼点点头，微微一笑道：“你以为齐明，还有你师父，包括那些和他们一样的修仙门派的人，他们那么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是为了什么？没错，他们是为了成仙。可是你修了十几年的仙，有想过为什么要成仙吗？做了神仙就可以就可以摆脱生老病死的凡人身份，就可以傲视妖、魔、人三界，最重要的是，做了神仙，就可以拥有无尽的力量，成为这世界的强者，成为万人所仰视的对象，甚至天道，都可以遵循他的旨意来运行！在这个最为神圣的诱惑面前，教条算得了什么？道义算得了什么？甚至天下苍生，都不过是助他们成就霸业道路上微不足道的工具而已。

　　为了得到力量，齐明杀害了一起修仙的伙伴还有十三条无辜的性命，也同样是为了得到力量，你师父，还有灵界中人争夺魔界炼魔珠，不惜自相残杀，更是让妖物蔓延人界，陷苍生于不顾。他们较那帮子愚蠢的人类唯一聪明的一点就是，他们知道要得到力量的方法并不只是靠修一辈子的仙而已，其实要得到力量的办法千千万万，只是看你有没有幸得到了……”

　　这一番话下来，龙煜好长一段时间都处在恍恍惚惚的精神状态之中，时不时地抬眼看看溯淼，仿佛今天才刚刚认识眼前这人一般。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面前这个白衣男子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那脸上仍挂着笑容，那对秋水双眸之中仍盛着笑意，但是那笑容、那笑意不再是先前那种春风一般舒畅人心的温暖，而是带上了一种类似于……毒药一般的吸引力，明亮地让他这个很少注意到他的人都将视线牢牢地粘在他的笑容上，移不开眼去。

　　但是龙煜不否认，这种吸引力对现在的他来说是致命的，那笑容之中罂粟一样叫人上瘾的诱惑力成功地致使他目眩神迷，沉醉在他说的话里，仿佛就真的得到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四肢百骸都被取之不尽的精力充沛着，那空落落的心脏里被填得满满地，一种说不出来带有火性的冲动在经络间滋生着、蔓延着，将原先那股控制不住的邪性也同化了，两股力量揉和在一起，把原本千疮百孔的身体就神奇地修复了。

　　趁着脑海之中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龙煜不太确定地问：“那么……要怎么才能得到力量？……”

　　没料想，方才还说得有条有理的溯淼听到他问了这问题，反倒沉默不语，只是略略低下头，被火光映照着眼底光彩闪烁，似是在经历着什么心理挣扎。龙煜见了，还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心下有些着急，便从坐起了身，急切地追问道：“怎么了？是不能说，还是你也不知道？你倒是快说话呀。”

　　“嘘……”

　　溯淼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回答，只是迅速地将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上，阻止他再继续开口扰乱他的心思。这一招确实有效，被他冰凉的手指在唇上一点，像是被电了一下似地，龙煜立马就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被他的看得有些羞赧，溯淼脸色开始泛红，方才那一股子带有邪性的神态全然不见了，只剩下因为经验不足和紧张而着急的羞怯之态。过了好长时间，这才从两难中鼓起勇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龙煜，那双眼睛泛着水光，由于担忧而盈盈流转着，无限柔情之中又有些无奈与悲悯交织的神色，如两泓能搅动人心的微波，竟看得龙煜怦然心动，胸腔里的心突突地跳着，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唇上忽然覆上了两片带着芳香的柔软！

　　“唔……”

　　这情况是他死也没有料到会发生的，于是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龙煜只能圆睁着眼睛，呆滞地看着那个人怀抱住自己的脖子，两片云一样柔软的双唇细致地在唇上捻磨着，直到将他那迟钝的唇齿撬开，随后感到唇间一凉，口腔里充盈着一抹淡淡的芝兰之气，直觉告诉他那是什么东西进入口腔的信号，下意识里很不适应被异物入侵的感觉，让他的身子顺应本能地轻微扭动着。

　　“听话，别动……”

　　从溯淼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句模糊的斥责声像是定身咒一般将龙煜的身形定住了，他从小在天极宫上长大，严格遵守清规戒律，什么时候有过这个经验？就连想都没有想过，现下脑子一片空白，早已经方寸大乱了。不过可以感觉得出对方也没有什么经验，笨拙的舌头在口腔里搅动着，将一股股带有他特有淡淡香气的力量渡入他的口中，正是这股鲜活、灵动、取之不竭的力量叫他安静了下来，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嘴唇，用自己的舌头去舔舐，等到那股奔腾的力量源源汇入体内，和身体里的力量撞击、融合在一起，那股绝妙到叫他尾椎骨都跟着一起战栗的奇妙力量一下子点燃了他的热情之火！

　　急不可待地一把搂过那人纤若无骨的身子，将他压倒在地，主动吻上他的唇，眼前的景物已经渐渐发红，什么也看不清，唯有心中用不枯竭地欲望指使着自己贪婪地吸取那股甘甜的力量。很快，口腔已经无法让他得到满足，粗暴地三两下撕开那碍事的衣服，顺应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在那人如若凝脂一般晶莹的肌肤上吸取、啃咬着，什么理智什么思想都失去了，就像一只饥饿的野兽，恨不得将眼前的人一口吞进肚子里！

　　艰难地抬起手，抚上龙煜埋在自己颈间的脑袋，由于喘息不匀，溯淼的声音仿若破碎在空气中的珠子：“与我融为一体吧……这样，你就可以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了……”

　　好像是被突然抚摸的那个动作，也好像是那句话，像一道光线射进一片虚无的脑海里，让龙煜动作一滞，忽然停下简单到只有暴力的动作，从他的颈间抬起头来，看向溯淼的眼睛——

　　被雾气氤氲的迷蒙双眼，欲说还休，含蓄婉转，比任何时候都要吸引人。

　　但是面对着这样一双柔情的眼，竟让他想起了属于另一个男孩的眼睛，不温柔，不魅惑，就是一对黑曜石般的灵动双眸，却依然叫他心醉。

　　猛然间，像是幡然醒悟一般，龙煜呆愣着，一动不动，就连溯淼用手拨开他眼前被汗浸透的发丝，关切地问他：“怎么了？”的声音都置若罔闻，等到眼前那冲动的红消失地差不多了，木木地看看周围，又木木地看看躺在地上衣衫不整地溯淼，忽然拍掉他抚摸在自己脸上的手，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身来，用手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自言自语道：“不对……我还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有齐莞，只要他还活着，我就有机会。他一定不会抛下我的……一定不会的……”

　　说着，就要一步步踉跄地往前走去，溯淼见他迷迷瞪瞪，神智不清不楚，连忙叫了声：“你上哪儿去？！”

　　“找齐莞去……我要亲口问问他，他究竟是爱我，还是爱那个妖孽……”

　　带着悲怆的神色眼睁睁看着他不稳的身子渐行渐远，最后终于消失不见，溯淼默默静坐在夜风中，任由冰寒的夜风吹拂着□的身体，那如玉白皙的肌肤之上点点红痕还有触目惊心的啃咬痕迹仿佛都在讲述一个可悲的笑话。

　　……

　　“呵呵，什么时候竟连你都露出这般人类惺惺作态之色，怪不得人界要毁了。”

　　“住嘴！”

　　“早就告诉过你挑中的这家伙不靠谱，你还硬不承认，看看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你为他付出至此？我也是难得回好心奉劝人，现在你还能热脸贴冷屁股勉强跟他说上几句话，等他知道这背后的一切都是你指使的时候，你就等着被他当做推卸责任的迁怒对象吧，到时候他可不会感激你，他对你只会有恨。凭他的个性，你是再清楚不过的，就像先前他无数次做的那样。”

　　“这用不着你关心。”

　　“我也是怕热闹不好看这才说的。说真的，你该不会真的为他动情了？就他那样？呵呵呵，我看你是寂寞了亿年，都饥不择食了，要不是你亲自挑中的，我连瞧都不会去瞧一眼。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你可是……”

　　“你话越来越多了。”

　　“好了，你越来越没意思了，说两句都不行。你就放心好了，他是属于我的，就算那脾气我恨不得活活咬死，但皮囊还是能看看的，等会我就让你瞧瞧我是怎么得到他的。好了，不多说了，我先走了，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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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3 章



　　话说龙煜意识混沌，衣发散乱，眼神呆滞，看似漫无目的地在树林之中走着，身形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一样，形容痴傻，只剩下最后一缕意识在那里喃喃重复着：“齐莞……齐莞……”

　　期间□的足部被地上尖利的石头割出一道道伤口，流出的鲜血将草地的染红了也在所不惜，身体已经麻木了，感受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风吹草动，脑中，心中只剩下一个残念——找到齐莞，找到那个唯一可以给予他温暖和爱的男孩。承受了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打击，已经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身心唯有在那人温柔的抚慰之下才能得到治愈，此刻的他好比一个在外漂泊弥久迷失了归家道路的沧桑老人，又像是一个因犯了大错怯生生急于得到父母安慰并原谅的小孩，哪怕只要见到那人的一抹微笑，就是此刻要他去死也值得。

　　……

　　与此同时，月上中天，柔亮的清辉撒在潭水里，也撒在齐莞恬静的睡颜之上。

　　眼见露华渐浓，夜凉如水，怕齐莞睡在露天会着凉，于是天然将他身上的水渍擦尽，把他抱到潭边一块光滑平坦的石头上，为了不让他的身体触碰到冰冷的石头，便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看到他沉睡之中下意识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在手臂上蹭了蹭，最后挑选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把脸贴在他微凉的肌肤上，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随后再次带着幸福的舒适感沉沉睡去了。

　　想用手去抚摸齐莞光滑的脸颊，却在近在咫尺的时候猛然想起自己的体温是凉的，就连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的资格都没有。眼神一黯，只能改用纤长的手指凭空描绘着他脸部的轮廓，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将这个怀中的人的五官线条一一勾勒出来。

　　略显苍白的肌肤上洒落点点未干涸的水迹，两道难得彻底舒展开的眉毛，长长地，沉睡中仍在微微翕动着的眼睫，眼皮底下的眼球时而不安分地颤动着，鼻翼之中呼吸着绵长温热的气息，显然是睡梦中想到了高兴的事，唇角微微向上翘着，勾起一个调皮的弧度。

　　没有摄人心魄的皮相，也没有精致雕琢的五官，但这就是他所爱的人哪。

　　等待了四百年，只属于他一人，他这一世的挚爱。

　　没有摄人心魄的皮相，也没有精致雕琢的五官，但这就是他所爱的人哪。

　　等待了四百年，只属于他一人，他这一世唯一的爱人。

　　或许是这月下的气氛过于平静恬淡，连带着他那颗一向冰封的心都像融化了似地变得柔软，在他自己也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脸上就已经逐渐弥漫起了比月光还要温柔的笑容。

　　“嘎吱——！”

　　一声突兀的声音，触动了天然的警觉，本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一件衣服盖住怀中齐莞□的身体，如刀的眼神往那声音的发源处一扫，随即看到了以下的情景——

　　站在不远处光线晦暗的树林之中那人类青年眼睛圆睁着一双眼，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这里看，而那一声诡异的响声正是来源于被他的五指活生生抠断一块的树干。

　　得益于几百年来血族优良的夜视能力，天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不断颤抖，几乎快要站不稳的身形，他脸上震撼过度而几近木然的表情，还有他眼神之中震颤着的复杂神色，不敢信，不愿信，不得不信，心碎，憎恨，癫狂……五指深深地插入坚硬的树干之中，就算鲜血泵流，也在所不惜。

　　最主要的是，凭借妖族与生俱来的直觉，天然从他的身上嗅到了浓浓的危险的气息，这种气息在自然界的兽类之中意味着敌对，意味着雄性之间就算经过血腥的决斗厮杀也要争抢到属于自己的配偶。

　　如果没记错，和这人相识的时间不算短，但天然一直将他视作空气，从没有拿正眼瞧过他，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拥有了爱人，而他们所爱的对象，是同一个人。

　　直到此时此刻，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类青年是自己的敌对者，这才朝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用赤^裸裸的敌视的眼神，像是在邀约进行公平的竞争，又像是在得意地宣扬着自己的所有权，然后轻蔑一笑，当着他的面，在他惊愕至极的眼神之下，结结实实地吻上了怀中人的嘴唇。

　　耳边轰隆作响，龙煜知道，那是心中的城池彻底坍塌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直立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妖孽当着自己的面亲吻了齐莞，而齐莞，这个曾经他最爱的人，睡着了还挂着幸福的笑容躺在那人的怀里，从衣服之中露出的肌肤笼罩着月亮的光辉，只是那玉质般润泽的肤色上点点殷红的痕迹，是那样刺眼，刺得他眼睛生疼，疼到眼泪都流出来了，那红仍旧嚣张地在眼前晃着，挥之不去。

　　被天然霸道的吻夺去了呼吸，睡梦中的齐莞皱起了眉头，被硬生生地憋醒，睁开眼睛，用有些疑惑和不满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人，却被他冰凉的手蒙上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只剩下口腔之中那人的吻肆意狂放，完全不同于初时的生涩，像是倾尽了全部的心力要将他的气味和灵魂一起吸取过去一般，受到他难得如此外放的情绪的感染，齐莞闭上眼睛开始回应起这个浓烈的吻。

　　一个长长的吻毕，齐莞已经喘气不匀、满脸绯红，无力地靠在天然的怀里，伸出手来摸了摸天然的脸，轻声问道：“怎么了？”

　　天然没有回答，只是忽然将头埋入齐莞的颈间，习惯性地用那两颗小尖牙摩挲着他颈部动脉的位置，牙缝里挤出三个不清不楚的字：“喜欢你。”

　　被他孩子气的举动还有语气逗笑了，同时心里也暖暖地全都是感动，齐莞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侧过头来咬了咬他带有妖族特性的尖尖的耳朵，回答道：“我也是。”

　　侧过脸来的这个角度正巧眼角的余光依稀瞥见不远处昏暗的树林一角有条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齐莞有点奇怪，便又咬了咬天然的耳朵：“我好像看到那里有什么东西，你看到了吗？”

　　知道是龙煜逃离的身影，天然抬起头朝那里看了一眼，随后对他笑道：“是一阵风吧。”

　　疑惑地看了看那里，齐莞心里总觉得不太放心，但是很快就被他用手把脑袋掰正了过来，沉溺在他那对如夜空般幽蓝的眸子里，听到他温柔而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睡吧，这次不会再吵醒你。”

　　头一次听到他如此温存的声音，直叫齐莞心也醉了，就连不知何时被他贴心地用手捂上了耳朵都丝毫没有察觉，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地闭上眼睛，感觉到眼皮上烙上两个他的轻吻，在无限安心的状态下，很快又进入了浅眠。

　　“放心吧，我不会让他把你抢走的，绝对不会……”

　　同时，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垂死野兽般撕心裂肺的哀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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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4 章



　　一边嘶吼着一边发疯似地在树林之中狂奔了几百里，期间徒手劈断了无数参天古树，手掌鲜血淋漓，所过之处一路血红，神经病一样又哭又叫，用自残的方式肆意释放着身体中全部恨意所产生的能量，企图将那副深深烙印在脑子里的画面驱逐出去。

　　清幽月光之下的石板上，齐莞正和那妖孽亲密地亲吻、缠绵在一起……

　　“不————！！！”

　　“不————！！！”

　　一声声痛苦的哀鸣回荡在静谧的夜空中，惊起了一群又一群的水鸟，扑啦啦地飞过去，仿佛也在嘲笑着他的傻。

　　发了一夜的疯，身上的力气本就所剩无几，没一会儿就挥霍完了，剩下的时间全是凭着一股子怨气在强撑着，拿一切看得到的东西出气，残暴地毁坏所有身边的东西，也毁坏自己，在整个树林几乎都要被他拆掉的时候这才彻底没力气了，等到这时候，天边已经现出鱼肚白了。

　　当微弱的晨光撒在这个不成人形的物体身上的时候，他动了一下，慢慢抬起那张被浸满了泥土、鲜血还有汗水的脸庞，纵然已经很难辨别出这张脸上往昔一丝一毫的俊逸之气，但是这张脸上那极致的木然还有眼里无比憔悴的神情还是叫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昨夜跑得太快使得没有穿鞋的脚底差点被磨穿，再加上没有得到及时的止血，那层层外翻的皮肉都已经泛失血的白色，站不起身，想要用手撑地借助站立，却发现手掌也早因为徒手劈树而血肉模糊，甚至可以看到触目惊心的伤口之中白森森的骨头。

　　强行用不成形的手脚支撑起身体，在左摇右晃了一阵后这才勉强挺直了背脊，完全忽略那痛彻心扉的疼痛，迈动脚步，一步步艰难地向前走着，心中没有意识究竟要往哪里去，只是如果不往前走的话就势必要停留，一停留就意味着那些不好的回忆又会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为了不让身体中再有一丝可以维持大脑运转的力气，就算身体已近崩溃，就算没有前进的方向，龙煜还是执着地向前拖行着，好比一个毅然赴死的战士。

　　鼻间可以闻见仙花的香味，还有清晨被露珠灌溉的泥土清新气息，耳边传来优美婉转的莺啼雀鸣，眼前是仙山上一片鸟语花香的绮丽景象。

　　多美丽的早晨啊，如果换作是先前无数个清晨从睡梦中醒来，他一定会带着愉快的笑容兴奋地感叹一句。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无心去欣赏这自然界的美丽景观了，若是一人心中常怀欢乐，放眼望去的任何景物都犹如置身仙境，但若是心死了，就算真正置身仙境也犹如炼狱般痛苦，阴风阵阵，吹进空荡荡的身体里，那便是心被掏空的感觉。

　　拖着残破不敢的身躯不知走了多久，好像是很久，万年亿年都在这神思中飘逝了，又像是仅仅只过了一瞬，花朵都还没有来得及绽放。水分与精力不断地流逝着，渐渐地，口越来越渴，手脚越来越麻木，身上越来越冷，天也黑了，周围都跟着暗了，然后就无知无觉地一头栽倒在地上。

　　……

　　如果能就此死去，龙煜定会开心地笑掉大牙，但是上天偏偏就是喜欢跟他开玩笑，在昏迷了不长不短时间之后，感到惨白的晨光照射进眼睛里，眼皮眨了眨，随后睁开无神的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僻静的地方，身下的土地龟裂，四周空空旷旷，陪伴自己的，只有一柄黑色的剑。

　　在看到深深刺进身畔土地之中的那柄剑的第一秒，龙煜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逃离，但一来因为身体耗能过大无法动弹，二来也是精神一个恍惚，竟仿若定在了那里一般，动也动不了。在凝视了那柄黑色的剑上篆刻着的那个宿命般的“龙”字许久之后，龙煜犹豫地抬起一只手，想要用那颤抖的手指去抚摸剑上精致的花纹。

　　“哈哈哈，早就料到你会来，只是没想到你会变节那么快。”

　　再次听到那个如魔魅般形影不离的声音的时候，龙煜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局促，默默垂下头颅，很长一段时间都一言不发，阴郁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见他闷声不响，那声音权当他像上次一样害怕，嘲笑道：“放心，要杀你我早杀了，对付你这么个小小人类，我不必等到现在。”

　　沉默许久，这才响起了龙煜阴沉沉的声音：“你是谁？”

　　那人见他发问，原也就无意隐瞒，冷哼了一声：“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魔界之主，四千年前同仙界大战被封印起来的魔王，怎么，小道士，你怕是不怕？”

　　普通妖物和怨灵是不会有这样强的灵力的，龙煜对他的回答不怀疑，若是放到以前，听到魔王找到头上他早吓得跳起来了，可是如今他身心俱疲，心中只有死灰一般的寂静，就是这世上所有的神仙妖怪一字排开在他眼前都无动于衷了，认命似地长出一口气：“说吧，你千方百计找上我是为了什么……”

　　魔王没料到摊牌的那一刻他的反应会那么平静，一时间倒有些意外，但见他脸上带着受尽红尘七情六欲之苦后的极度疲惫与空白，那周身散发出的属于黑暗的颓丧气息让魔王在瞬间对眼前这个小小凡人改了观，语气开始变得暧昧：“怪不得他说你是最佳的人选，我先前只当他眼睛坏了，没想到竟是个好苗子……废话就不说了，四千年前那场大战中我的肉体被天帝老儿打散，多亏了他将我的元神聚敛起来，保我元神四千年不灭，又将我残存的灵力封入炼魔珠里，几千年来不断冶炼万魔之灵，如今魔珠已炼成，只差天时地利便能重新归于我手，到时候重新攻占三界指日可待。灵力与元神都已具备，我如今唯一欠缺的，便只有一副肉身。”

　　听到这里，龙煜已经能猜测出前因后果以及自己被找上的原因，没有任何心理不平，也没有任何怨天尤人，脸上的表情仍是一片漠然，呐呐道：“所以……我就是你挑中的肉身？”

　　魔王见龙煜一猜就中，也省了他废话的功夫，心情不错，便笑道：“小道士，他果然没看错你。”

　　龙煜皱了皱眉：“不要叫我小道士。”

　　肉身已经到手一半，魔王正高兴，没空在意他的这些小情绪：“叫什么随你开心，只要你将你的肉身交给我，让我占有你的身体，那样，你从今以后就不再只是个小道士，你就是魔王，上天入地、唯我独尊的魔王！你将拥有贯彻八荒的力量，所有的人都将臣服在你的脚下，三界都是属于你的。到时候，什么修仙，什么信仰，什么亲情、爱情，全部都是狗屁！只要你想要的，动动手指就能手到擒来。

　　怎样？这个条件对你来说诱不诱人？”

　　说了这么多，别说是凡人，就是石头也能动心，谁不想要永恒的生命？谁不想把万物苍生都踩在脚底下？谁没有一统三界的豪情？尤其是这些修仙修了一辈子，满脑子长生不老、羽化升仙的傻道士。魔王并不着急他的回答，他有足够信心眼前的凡人会心动，而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只有耐心等候这个凡人点头而已。

　　“成为了魔王……是不是就不会痛？……”

　　“什么？”

　　换作了一般人不是应该再三确认成魔之后能不能长生不老，能不能呼风唤雨、拥有无边法力之类的问题吗？人类都是如此贪心的，亿万年来他见过无数，可是这个人问的问题怎么那么奇怪？

　　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龙煜用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幽幽问道：“做了魔王，会不会伤心？心会不会痛？”

　　魔王嗤笑道：“真是蠢东西，拥有了无上的力量，什么东西是你得不到的？等这天底下的东西全属于你了，你因何而心痛？”

　　“因何而心痛……”

　　喃喃念叨着这句话，龙煜漠然闭上眼，等待心口那缺了一块的痛楚渐渐消散，随后张开眼睛，眼底已经带上了坚决的神色：“我答应你。”

　　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肉身，魔王哈哈大笑，在猖狂大笑的同时，是龙煜如同失去生命的木偶一般木然的神情。

　　“好！你现在去把那柄魔剑□，那里封印着我的元神，只要你将它紧紧握在手中，我便能进入你的身体。”

　　没有多余的犹豫，用手抓住那柄插在地中的剑，龙煜慢慢撑起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神奇的是，那柄原先遍体漆黑的剑一经他受伤的手的触碰，见了血光，立刻像是活了一样散发出一闪一闪的红光，仿佛贪婪地在向他祈求着吸取更多的血液，正是这带着异样残酷色彩的红光，唤起了龙煜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这便是传说的魔剑了么？齐明正是用它斩杀了二十六条无辜的人命，现在他真的就要成为它的主人了吗？

　　看到他心神有动摇的迹象，魔王忙在一旁煽风点火：“还愣着干什么？！你是要放弃这大好的机会重新回去做你那低贱的人类，继续为那七情六欲痴缠，匆匆过了三五十年就落入永无止尽的轮回之苦，还是成为这天地间的强者，自己主宰你自己的命运，你自己选吧！”

　　龙煜猛然惊醒，是啊，他还如何能够回到原本那个世界里呢？原先那个一心一意只懂得修道，唯师门教条为尊的傻小子已经死了，失去了唯一的信仰，失去了唯一的爱人，剩下的这颗封闭了二十多年、脆弱无比的心，要如何去面对那个纷繁复杂的世界呢？

　　像他这种已经与人类世界脱离了二十多年，就连什么是人心险恶，什么是勾心斗角都不知道的人，是没有资格在人界存活下来的。

　　因为一念之差动了□，触犯了修仙的大忌，再加上看透了修仙者们的丑恶面目，再继续修仙的道路也不可能了。

　　杀了半辈子的妖怪，难道要他自降身份，与妖为伍吗？呵呵，凭他高傲的性子是据对做不到的。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现下唯一的选择便只有——堕天成魔！

　　一把抓住因为他的靠近而立刻变得火热的剑柄，还未拔剑，就已经感到一股股炙热如火山熔浆的火苗不断地往身上蹿，刚猛火辣的内力在身体中剧烈回旋撞击，几乎要将他的身子撕扯成两半。

　　“坚持住！把剑拔起来！”

　　咬紧牙关，忍住那巨大的痛苦，将全身的力量都倾注在手上，死死地握紧拿越来越烫的剑柄，拼尽全力将剑往上拔，起初那剑犹如定海神针一般牢牢钉在地面上，怎么也拔不动，后来在他执着的意念之下忽然有了松动，一鼓作气，用自己也想不到的巨大力气一寸寸往外拔，每拔出一分，就像是斩断一寸与过去生活的关联，每拔出一寸，就像是刺进心里一寸。

　　霎时间，飞沙走石，天地变色，盛大的红光以剑为圆心往外扩张着，直冲云霄，把晨日初升的天空都染成了鲜血浇铸的血红，万兽奔走，百鸟飞散，犹如末日降临。

　　在代表着黑暗的魔力一古脑儿地涌进身体的那一刻，过去二十多年作为凡人存活的记忆像被擦洗胶卷一样迅速被抹去，在那些废弃记忆即将消除的那一刹那，从那泛黄的底片里看到了那个属于过去的自己所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呀呀学语的自己被那模糊了面目的爹娘抱着，在他们怀里幸福地咯咯直笑。

　　在天极宫学道初有所成的自己因为成功收服了一个小妖，被山下一个清秀的小姑娘亲了一口，恍了大半天的神，然后将这次艳遇回来添油加醋讲给一脸羡慕的师弟们听时眉飞色舞的笑。

　　在洛水之滨度过的那个难忘的中秋，在满月之下和齐莞约定好以后每年中秋都要在一起过的时候脸上期待并憧憬着的傻笑。

　　似乎都是些开心的事呢……为何以前从没有发现过，原来他的人生之中曾经也有过那么多幸福的瞬间？

　　“齐莞，对不起……明年中秋，我怕是要失约了……”

　　……

　　同一时刻，由于树林中动静太大，身在仙山之上的众人都同时察觉了这横生异象。

　　正在山洞中闭关的齐明感觉到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还有那一波波肆意外泄着的强大魔力，再也无法继续装作淡定地运功打坐，在洞府里焦急地走动了好几个来回，眼里放光，脸上洋溢着惶急与兴奋交织的诡异神情，不停低叫着：“魔剑出鞘了！魔剑出鞘了！”

　　从睡梦中惊醒，齐莞吃惊地看着那一角被映成红色的天空，心绪不宁地思忖了片刻，忽然大叫一声：“不好！”，跳出天然的怀抱就要往事发地点跑，中途被天然一下抱住腰部，着急地同时听到耳边一声低柔的嗓音：“穿上衣服。”

　　脸蓦地一红，急急忙忙套上天然给自己披上的衣服，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默契地共同赶向事发地点。

　　而静静坐在熄灭已久的火堆边一夜的溯淼抬头望见远处一片鲜红，神情平静，叹了口气，发出一声宿命的感慨：“时也命也，终究还是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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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5 章



　　等齐莞和天然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副情景——

　　被熊熊烈火包围的空旷场地上，只有龙煜一人拄剑站立在那里，血色火光之中，他的衣服连同双眼也被染成了刺目的艳红，一脸茫然的神情，身体摇摇欲坠，沐浴着火光，那身影看上去格外孤单萧索。

　　“龙煜……？”

　　压制着心里如同波涛汹涌的情绪起伏，齐莞一边向他的方向走去，一边试探性的开口。

　　听到曾经熟悉的人呼唤自己的名字，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神采，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带着担忧的神色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的少年，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满脸烟熏火燎之气中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再搭配上那对血色双瞳，那笑容显得无比诡异，叫齐莞心头一突，定住了脚步。

　　见情况不对劲，天然也急忙赶了上来，双手揽住齐莞的肩侧身将他护住，用警觉的眼神看着烟火之中的人。

　　“齐莞……你来了……你终于……想起有我这个人来了吗？……”

　　见他神智不清，说话也有如梦呓一般，但是思量到最近因为种种原因确实对他态度冷淡，齐莞有些羞愧地低了低头，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关切地问道：“对不起，龙煜，这段日子是我不好。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若是放到以前，听到心爱的齐莞对自己这么说话，那个傻小子龙煜早就感动到哭了，他已经不是原本那个龙煜，但是他也哭了，不是因为感动到哭，而是笑到哭。

　　多可笑啊，他的齐莞竟然会用这样关心的眼神看着自己，竟然会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对他说话，他一定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个齐莞，一定是入魔之后产生的幻觉，哈哈哈哈，多可笑啊……

　　肆无忌惮地张开嘴哈哈大笑着，想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自己愉快的笑声，可是不知为何，喉咙就像哽住了似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笑着笑着，眼睛里就不由自主地流出了滚烫的液体，把眼球都要灼伤了，龙煜知道，那是属于那个已经死去的傻小子龙煜为这可笑的尘世间所流下的最后一滴泪水。

　　“回到哪里去？……回到那个另我感到陌生的人间？回去继续修那个可笑的仙，然后每天看着你们卿卿我我，而我就继续当你们两个的电灯泡被你们憎恶？

　　齐莞，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回到哪里去？……”

　　听着他声声颤抖的质问，看着他脸上的灰土被血红的泪珠冲刷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的模样，齐莞心里又是心痛，又是愧疚，理解他此刻的想法，心下明白有负于他，但无奈感情的事没法勉强，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来劝他，纠结半天，只得无奈叹道：“可是我们是朋友啊……”

　　“去他妈的狗屁朋友！我才不要做你的朋友！我要做你的爱人！爱人！就像他一样！你懂吗？懂吗？！”

　　龙煜忽然几近癫狂，一边嘶吼着一边用手里的剑指向天然的方向，横眉倒竖，凶相毕现，惊得齐莞还以为他真的要攻击人，连忙下意识地挡在天然面前。看到他那么着急维护着那妖孽的模样，龙煜反而冷笑了出来，用冰冷的眼光看着他俩，阴□：“我忘了，你是不会懂的，如果你懂的话，也就不会选择他而放弃我，如果你懂的话，也就不会视我的好于不顾而去选择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妖孽……

　　我告诉你，我龙煜从不需要亲人，也从不需要朋友，我只需要无穷的力量，我孤身一人，照样可以过得很好！你看我如今拥有了无止境的力量，你们是不是很羡慕我？嫉妒我？呵呵，没关系齐莞，你不选择我不要紧，反正现在我已经得到了那些凡夫俗子终其一生所得不到的东西，我已经是魔王了，很快人界是我的，天界也是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也包括你，齐莞。”

　　被他用手指一指，仿佛圈定了命运一般的自信。见过他傻气的样子，见过他固执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像此刻一般飞扬跋扈、颐指气使的张狂姿态，好像时间回溯，那个初见时自负刚愎的龙煜正站在自己眼前，只是眼前这人比初见时还要自负一百倍，也狂傲一百倍，那飞扬的神态还有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霸气好似换了个人，面对这样气势迫人的龙煜，竟叫齐莞呆愣了半响。

　　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熟悉的男子，一时间百感交集，涩然道：“人生一世，草木一春，这世间之事非你我所能强求，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或许是体会过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在得到梦寐以求的幸福之后他的心态已逐渐平和。

　　越是得之不易的东西越是期望着小心翼翼地去珍惜，一生何其短暂，若能将属于自己的小小幸福抓牢在指尖已是万千常人所不能求之幸运，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只可惜入魔中的龙煜无法理解这种心情，只是望见齐莞眼中悲怆的神情，心里一动，但很快就被满脑子的偏激思想所盖过，为了掩盖那被轻易动摇心神的感觉，龙煜暴躁地怒吼着：“你懂什么？你以为你站在那里不痛不痒说几句话就能了解我所受的痛苦了吗？！你有父母，有亲人，如何能理解我自小无父无母的苦？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朋友，可是在我把你当成朋友的时候你把我当成什么？见你受伤我无微不至地照顾你，怕你无聊我又千方百计讨好你，看你伤心我又想尽一切办法逗你开心，可你呢？对我的好心好意视而不见，心里想的，念的，只有你身边那个妖孽！”

　　对这番话触动最大的不是龙煜也不是齐莞，而是天然。

　　那段时间正是他所缺席的，因为人妖殊途，再加上作为血族身份对人类的抗拒与排斥让他选择了逃避。没想到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如此钟情于他……

　　想到这里，幽蓝的双眸深深看向眼前这个他最爱的人，心里对他的怜惜又增加了一分，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一定要加倍地对他好。

　　见齐莞默默低头、沉默不语的样子，龙煜心里非但没有羞辱于他的畅快淋漓，反而浮现出一股报复之后的惆怅与寂寥感，自嘲地笑了几声，幽幽望着这个曾经单恋过的人，语气之中是无法挽回的讽刺与酸涩：“齐莞……其实原本只要你的眼睛能看到我，哪怕只有一眼，你的笑容能对我绽放，哪怕只有一次，别说是放弃修仙，就算要我为了你立刻去死我都愿意……你原本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可是你没有……在我得知师门夺取炼魔珠真相几近崩溃的时候，你正在和这妖孽亲热，在我最痛苦、最需要你的温暖的时候，你却在和他缠绵交欢！

　　晚了……一切都晚了……现在就是说再多的话，也已经来不及了……”

　　被他话语中被逼到穷途末路的萧瑟所感染，亲眼见到伙伴入魔而无法相救，齐莞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一样，先前就因为心悸发作晕倒了一次，再加上昨晚□爱之后休息的时间也不多，如今受到这般刺激，身体不自抑制地颤了颤，有些站立不稳。多亏了身边细心的天然发现了，连忙扶住他，看到他强自隐忍的苍白的脸色还有因为心中痛苦而紧咬着的唇，心里一紧，心疼地把他往怀里一带，之后又看向那个引起他如此伤心的罪魁祸首，脸上的表情又换上了一贯置身事外的镇定，语气冰冷：“你大可不必不为自甘堕落找那么多理由。”

　　“你说什么？！”

　　龙煜目光如刀，快如闪电，普通人早吓到哆嗦，天然却不以为然，淡淡道：“用自大隐藏自卑，心只有更虚。”

　　短短几个字，已叫龙煜神色一变，容不得高高在上的魔王尊严被玷污，怒喝一声：“住嘴！”，迅猛的剑风已如出洞蛟龙呼啸而来，却在中途被一股绵柔之力春风化雪般化解开来，出现的不是别人，正是不知何时赶到的溯淼。

　　“大哥？”

　　站在身前的背影纹丝未动，许久之后传来溯淼沉沉的声音：“不要叫我大哥。”

　　龙煜见出现的人是他，轻佻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是你？”

　　眼里含着的复杂的眼神在顷刻间消散，平静如水地注视他片刻，溯淼单膝下跪在地，双手交叉在胸前，向着龙煜做出一个恭敬的拜见的动作，低下头，庄重地说着：“魔族特使心魔，拜见魔王陛下，希望陛下以长远为考虑，在吸收魔珠灵力之前，您的元神还未稳定，千万不要再这时候因为一时冲动伤了元神。请陛下准许属下带您回魔界休养，静候魔珠归位。”

　　此话一出，不仅天然和齐莞震惊，连龙煜都花了几秒钟反应过来，随后玩味的视线在他身上梭巡一阵，冷笑道：“你是心魔？”

　　溯淼低垂着头，保持着拜见的姿势：“正是。”

　　联想到初见他时那一身清逸出尘的脱俗气质，又联想到他一系列疑点重重的行为，龙煜嗤笑一声，似是受了幼稚且好笑的蒙骗似地，斜眼瞄着他：“好，如你所愿，准许你带我回魔界。”

　　转眼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齐莞，花了好几秒才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收回来，他此刻需要冷静，提醒自己定要练就一副铁石心肠，断不能再以人间私情为念，于是干脆让溯淼带他回魔界，眼不见为净。

　　“是。”

　　溯淼起身，缓步走到龙煜的身前，使起一支风咒，另两人周围卷起烈烈狂风，火舌受到风的煽动越燃越旺，滔滔火海在这仙山之上肆虐，好比满地绽开的地狱红莲一样鲜红刺目，在这狂风席卷之中，两人的身体越来越轻，渐渐腾空而起。

　　“大哥……”

　　升空之前仍是没有忍心回头去看那孩子脸上的表情，被称为大哥的人背叛，不知那双纯净地蓝色眸子里又会出现怎样的神情？

　　最后留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还有一句不知是为了道别还是约定的话：“有缘自会再见。”

　　等到狂风带着两人升上高空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底下传来齐莞如梦初醒的一声叫喊：“龙煜！！！”

　　感觉到身边的人身体轻微一颤，便咬咬牙狠了狠心加大风咒的力度，随着风带着他俩飞远，齐莞挣脱开天然的怀抱，也像是孤注一掷般追着风团飘走的方向奔跑，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龙煜！你这个傻瓜！你给我回来！给我回来！！！”

　　那喊声久久不散，随着风团越飞越远渐渐变得小声，直到再也听不见。

　　看到身边那人眼眸里的狠绝融化了些，轻声说了一声：“你才是傻瓜……”

　　话音未落，但见龙煜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表情痛苦，脚下一个不稳差点从万里高空摔下去，溯淼连忙回身搂住他这才救了他一命，焦急地摇晃着他的身体，却见他紧闭双眼，未有任何反应，便担忧地问道：“他怎么了？”

　　从他的身体之中出来的魔王讪笑一声，轻蔑道：“这家伙尚存一点感情在心间，无法自如地与我融合，走火入魔了。”

　　“那要不要紧？”

　　“那么紧张他做什么？死不了，回魔界休息一阵便好。”

　　“那就好……”

　　叹着气，无声握住那双冰凉的手，看着他昏迷之中犹自紧锁的眉头，溯淼心内亦是五味陈杂，一时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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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6 章



　　龙煜和溯淼离开了三天，齐莞也就昏昏沉沉地睡了整整三天。

　　本来就身体羸弱，再加上龙煜离开之时打击过大，竟不管不顾追着狂风跑了好几里路，最后还是被天然强制按捺下来，停下脚步的时候早已面无人色，摇摇欲坠，刚被搂住腰身就顺势昏倒在了天然的怀里，身心损耗过大，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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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莞昏睡了多久，天然就寸步不离抱着他抱了多久，怀里的人似乎病着也得不到安生，忽而滚烫难耐，时不时地呻吟挣扎，忽而又感到冰冷异常，打着哆嗦往他的怀里钻，总是听到他皱着眉头一脸痛苦地说着口齿不清的梦话，大多是单音节的梦呓，偶尔也有能听清楚的，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听在耳朵里，疼在心里，天然只恨自己白活了四百年，却连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本领都没有。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不知道该怎样让他醒来，心里头一次升腾起一股名叫害怕的情绪，在没学会爱之前什么都是懵懵懂懂，没有任何可以在意的东西，数百年的岁月也犹如弹指一挥般轻易，可是一旦学会了爱，就有了牵挂，越是在意，就越是害怕他会离开，害怕他会一睡不醒。

　　每天都在度日如年的煎熬之中度过，凭着依稀的记忆寻找可以治病的仙草，捣磨成汁，想不出可以喂他喝下去的办法，便把药汁都含在嘴里，一口一口哺喂他喝下去，喂他喝水的时候也是用这办法，一开始齐莞病重意识模糊没法主动张开嘴，于是便依照着接吻的印象，耐心地一遍遍用舌头舔舐他的牙齿和口腔黏膜，慢慢撬开他紧咬的牙关，这才将清凉的泉水一口口送入他的嘴里。

　　也许是歪打正着，也可能是这仙山上的仙花仙草本就蕴含仙力，对凡人的有滋补作用，在不懈地喂药、送水之后，齐莞的病情明显有了好转，额头上的滚烫也渐渐消退了，呼吸平稳，这才叫天然松了口气。

　　这天夜里，天然照例出去采集药草，离开之前将齐莞平放在他俩缠绵过的那汪深潭旁的一块平滑的石板上，因为在做妖的时候时常在夜里吸收月之精华，所以他认为吸取月华对人类应该也有效用。回来的时候看到齐莞已经醒了，正静静独坐在石板之上，低头沉吟，倾泻了一地银白的月光，将他的身影也勾画地分外飘渺。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星光下欲乘风而去的爹，心里一紧，回过神来的一霎那所做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丢下手中的药草，飞奔到那人的身旁，一把将那瘦弱的身影深深嵌入怀里，在齐莞一愣的同时依照着本能一口咬住他的脖颈，久久都不放开。

　　被突如其来地拥入怀中，又被莫名其妙地咬住脖颈，这一连串孩子气的动作叫齐莞哭笑不得，但是脖颈间传来被小尖牙咬住的微微刺痛感还是让齐莞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动了气了，而且也反应出他心里很紧张，要不然也不会咬那么久也不松开。脸上挂着微笑，用手一遍遍耐心地顺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事了吗？你可以高抬贵口了吧？”

　　听出他话音中浓重的虚弱感，天然心就软了，但是一想到他这三天痛苦不堪的模样，心又重新硬来起来，咬住他的脖颈就是不松口，只不过怕会咬疼他，于是就换成了用小尖牙在动脉附近一圈圈地摩挲，嘴里忿忿道：“不可以。”

　　被他的牙齿摩地痒痒，又被他明明想作忿然又因为咬着脖子而变得闷声闷气的声音逗笑了，要换了一个月前，他可想象不出眼前这个一向冷冰冰的家伙也会有如此淘气的一面，用手指轻轻揉了揉他微微凸起的耳尖，满意地看着那两处精灵一样尖尖的肌肤在手指的揉捏下慢慢变得粉红。似乎这一招的抚慰对天然来说很有用，乖乖地从他的颈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幽蓝的眼睛里除了不服还有有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连带着那耳尖上很难再消退的粉红，看得齐莞噗嗤一笑。

　　笑过之后原本压抑的心情也轻松了点，齐莞长舒了口气，眼底又带上了几缕庆幸：“还好，还有你在我的身边……”

　　知道昔日同伴的背弃在他心中仍有阴影，一向不擅安慰人的天然只有握住他的手，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见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满溢的全是关心与担心，湿漉漉地，活像是要被抛弃的小动物，齐莞笑了笑，回握住他的手，反过来安慰他道：“放心吧，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纠结也已经于事无补了。我只是没有料到，会散得那么快，我原本还以为，至少在我还看得到的时候，你们都会陪在我的身边的……”

　　他的话语里似乎有别的意思，这不是天然所能理解的，但只是单纯地不喜欢那声音之中洞悉世事的怅惘之色，听得人心里不好受，紧紧地抱住眼前的人，明明还是实实在在地抱在怀里，明明还是跟先前一样安静乖巧地将头依靠在他的肩上，却为何仍给他一种抓不他的空虚感呢？

　　怕说太多让天然也跟着情绪低落，齐莞强打起精神，摸了摸他柔顺的头发，将话题岔开，问道：“不说这个了，我们总不能在这仙山上待一辈子吧，我们接下来该去哪里？”

　　认真思考了一下齐莞所问的问题，天然发现自己也回答不上来，他早已是个被驱逐的人了，像一个可悲的流浪者，哪里都不欢迎他，除了齐莞之外就没有其他在意的东西了，又何提有什么容身之所呢？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如实回答道：“不知道，听你的。”

　　这个问题确实也正是齐莞为难的，当初那么千辛万苦来找所谓的仙山，如今仙山也找到了，仙人也找到了，原以为这下可以彻底治好他的病了，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心里说不失望是假的，很是懊悔仍是没有找到让他变成真正的人的办法。但是见他现在一改之前妖族之时冷漠之冰的状态，已经能渐渐打开心门，准许人进入了，这改变让齐莞很是欣慰，同时又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那么多的事交织在一起让他想明白了许多，慢慢地已经不是非常执着于变成人类这件事了，能与心爱的人相守在一起已是难得，剩下的日子只愿能携手度过，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在一起。

　　沉思中无意间看到头顶上月亮，无论是那轮从高挂在人间钢筋水泥的城市上空的昏黄月轮，或是在浩瀚沙漠里吞吐着莹润月华的玉盘，还是在洛水之滨见证了曾经的伙伴一起相守中秋之盟的圆月，一直到现在这轮温柔地照耀着他们两人的弦月，无论身在何方，经历着怎样的快乐或悲伤，这轮明月一直陪伴着他们，与他们同悲同喜，珍藏着他们一路走来的不易。

　　被温柔如水的月光照花了眼，回忆起往事，眼睛酸酸地，心中浮现起了一股淡淡的思念与忧愁，离家那么久，身体累了，心也累了，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不如我们回人间吧？出来了那么长的时间，出来之前已经是那个样子，现在又从齐明那里得知人间遭了大难，我真的很担心。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龙……如果魔王真的要吞并三界的话，无论待在那里都是难逃一难的。虽然在那里并没有留下太多温馨的回忆，但那毕竟是我自小生长的地方，我的根埋在那里，人间避免不了覆灭的命运的话，我宁愿跟着它一起毁灭，和千千万万的人类一起……

　　天然……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就算是最亲密的爱人，他也没有擅自为他决定生死的权利，所以他尊重天然自己的选择。

　　尤其是知道那个自己从小长大的世界曾经对天然来说仅仅只是个杀之不尽的猎物圈子，他能接受他一个人，但不一定能跟着接受和他一样的所有人类，心甘情愿陪着曾经的猎物一起毁灭，说出来也未免有点可笑。

　　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天然沉默片刻，然后松开怀抱，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动动嘴唇，吐露出两个字：“为你。”

　　为你，正是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已经温暖了齐莞的心，对视一眼，然后默契一笑，就已说尽了千丝万缕的绵绵情意。

　　在风平浪静的仙山上度过的最后一夜，两人都无比珍惜这可能是最后一点安静的时光，齐莞侧身躺在天然的怀里，舒服地闭上眼睛，任由天然凉凉的手指穿梭在发丝间，细心地为他捋顺头发，偶尔有细碎的吻落在脸颊、额头上，温柔到像是带着无限的深情点缀这世上最美丽的花朵。

　　忽然，齐莞像是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睛，暗叫一声“哎呀！”，随即紧张地用手上下翻着身上，直到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摸到了什么，这才松了口气，将那东西从怀里摸出来，神秘地笑笑，塞进天然的手心里，说道：“看看这是什么。”

　　那带有他体温的木质牌子一被放到手里，天然的心里就一顿，细细打量了一下手中那块刻着熟悉“然”字的木牌，心间涌起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问道：“你带着？”

　　齐莞得意地笑笑：“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吸血的时候就带着它了，后来在沙漠还是我无意中瞄到上面的字念出来你才没直接吸光我的血呢，算起来它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我当然不会忘了它了，它应该对你很重要吧？”

　　用手指细细描绘着那香樟木上古朴的花纹，还有那个笔锋狂放不羁的然字，天然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喃喃道：“恩，是爹送给娘的定情信物。”

　　以前爹不唠叨的时候不是望着空气发呆，就是看着这块牌子愣神，后来身体渐渐虚弱，病势沉疴，病到神志不清的时候也总是嘴里呢喃着“然……然……”，每次只要一把这块牌子塞到他的手心里，他才会安静下来，紧握着它沉沉睡去。

　　见他沉默许久一动不动，料想他定又是想起悲伤的事情来了，不愿见他蹙着眉头的模样，齐莞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他从回忆中唤回，故意想了个其他的话题问他：“我问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妨碍了你吸血，又是个半吊子夜行者，你为什么反而放过了我？”

　　说是临时想出来的，其实这个问题齐莞一直都挺想问，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再加上之前的他不好接近，于是一直拖到了现在才恍然想起，两只眼睛盯着他的脸，似是很期待他的回答。

　　第一次见面已经是距离这时候挺久以前的事了，活了四百多年，遗忘了那么多的事，但是唯有和他在一起的记忆愈久弥新，只是微微思考了一下，就回忆起来了，想到当时的情况，天然的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被吸血之前还在笑的人。”

　　就因为这个原因？

　　用眼神回答着他的疑惑，没错，就是这个原因。

　　齐莞怀疑地在脑海里搜索着那段久远的记忆，花了好长时间去回味那时候的心情，只是模糊回忆起在没遇到他的时候的自己似乎是个很孤僻的人，因为天生身体不好，再加上生长于齐家那种无爱无心制度教育下，性格更是古怪冷漠，身边没有朋友，内心里极端渴望着从这世界上消失，所以才会得知即将死在天然手上的时候还笑得出来吧？那笑，其实是终于能从痛苦的人生中解脱的笑呢……

　　在经过重重磨砺心智已经基本成熟之后再去揣摩之前未成熟时的心态，未尝不是一件有趣的事，那时的自己不相信感情，总是幻想能穿越时空回到过去抹杀掉自己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高中时的老师劝他要耐心等候生命中最在意的人出现，他还一度嗤之以鼻，可是没想到，他等待了二十多年，这个人终于出现了。他教会了自己什么叫爱，也让他明白人生中并不一定只是一沉不变的灰色，只要坚持下去，终会等到那一抹亮彩。

　　现在想来，这又何尝他自己努力得来的结果？要是在那人生中最低落的时候因为一念之差没有坚持下去，就不会有今天的幸福，更不会有今天的齐莞。能够像现在这样枕在心爱的人膝头，被他用这样深情地目光注视着，再想想先前所忍受的那些孤苦寂寞，反而都变得像烟雾一样虚无缥缈了。

　　这样一想，就越发觉得与眼前这人的相遇实属不易，内心怀着感激的心情静静注视那人的眼睛，轻轻地说：“天然，认识你以来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一句话？”

　　天然疑惑地问：“什么话？”

　　“谢谢你。”

　　谢谢你的出现，使我的人生不再有缺憾。

　　……

　　第二天清晨，当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就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坐在鬼车背上，因为一下子少了两个人，位置变得有些空旷，不过也正好可以紧紧依偎在一起。

　　背后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仙山，前方是前路未卜的漫漫长路，没有人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凶险，但是相信只要牢牢抓住彼此的手，任何困难都可以微笑着一起面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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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 27 章



　　在魔界的最深处，普通魔物都到达不了的时间之溪淼川旁，有一间山洞自然形成的晦暗房间，房里除了一张床以外就没有其他的摆设，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坐着一个人，沉默地凝视着床上那人睡梦中仍因为黑暗力量的反噬而痛苦皱起的眉头。

　　走火入魔可不是好玩的事，自从他昏倒以来就来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畔，在他无数次被控制不了的强大魔力折腾地死去活来的时候帮助他调整内息，在他痛苦难耐昏迷中仍在呻吟的时候为他擦去脸上的汗水，魔界没有时间的流动，常年阴暗潮湿，在阴沉沉的空间里密闭了不知有多久，床上的人这才幽幽醒转。

　　在重新张开眼睛的前几秒，龙煜还处在模模糊糊的状态，用毫无防范的眼神迷茫地望了望四周，虚弱地问着：“这是哪里？”

　　待到眼睛适应了阴暗，看清楚坐在床畔的人的脸，再看看周围一成不变的阴冷环境的时候，心里这才有了大致的推断，反应过来之后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回冷酷，就像飞速地套上了一张钢铁的假面具，用公事公办的冷漠口吻问坐在床边的溯淼：“我睡了多久了？”

　　溯淼在他醒来的一刹那就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落到他身上盖着的被子上，用恭敬并疏离的口吻答道：“回魔君，魔界是没有时间的，魔君睡到现在，淼川都没有回溯一个来回。”

　　龙煜沉默了一阵，听到溯淼说在这里没有时间，那岂不是连人间的生老病死都不会有？如此这般，成仙和成魔又有什么区别？想他混沌一世，此番仅仅只是一念之差就已经达到师父他们那帮子修仙者终其半生也达不到的寿与天齐的境界，想来真真是讽刺至极。

　　“我在床上躺久了，无趣地很，你为我梳洗一番，再扶我出去走走。”

　　对着要求感到有些奇怪，溯淼并没有即刻应允，龙煜眼光一沉：“怎么？”

　　“没什么。”

　　摇了摇头，溯淼先是扶他在床上坐正身体，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盆温热的清水，用棉布沾水之后再轻轻拧干，一一擦净他脸上的迷蒙的汗水与灰尘烟土之气，又用梨木梳细心地替他将一头乱发梳得光洁釉亮，鬓角边分出两络编成发结，两边各自点缀上一颗珍珠，再连同全部的头发拢成一束，在头顶盘成一个发髻，配上金丝盘龙发冠，又取来一件棠棣色广袖长袍为他穿上。

　　全部打点完毕之后拿来一面镜子，只见镜子里的青年经过一番悉心装点之后更显风姿卓然，两眉斜飞入鬓，神色张扬，通身凛凛华贵之气，俨然王族贵胄作派，桀骜逼人，叫人不敢直视。

　　显然是对这身新装扮十分满意，龙煜照着镜子对比了两下，随后微挑唇角：“你做得不错。”

　　溯淼垂下头：“谢魔君赞许。”

　　居高临下看了眼这个处心积虑让自己步上魔道的心魔。

　　看惯了他温柔低语，浅笑盈盈的模样，倒是从没见过他毕恭毕敬的模样，毕竟在这时间、乐趣也一并没有的魔界，总得找点乐子消遣消遣才是。

　　龙煜居心里闪过一丝戏谑，伸出手去勾起那人的下颌，故意俯下身子把脸无限凑近那人白玉般的耳朵，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微微敞开的领口边上有齿印还有零星殷红色的痕迹，恶劣地将呼出的热气全喷在那人的侧面，感觉到身下的人身子一僵，故意用调笑的语调说了一句话：“那天晚上，我弄疼你了吗？”

　　溯淼的身子颤了颤，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因为头垂地很低，也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达到了目的，被他隐忍的样子逗乐了，龙煜便肆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一阵之后整个身心都舒畅了，说道：“好了，你过来，扶我出去走走。”

　　静默几秒，地上传来溯淼不带一丝感情的回答：“是。”

　　由于走火入魔对身体的损伤还是很大的，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上力气还未恢复，只感到体内无数真气灵力窜行，就是不知如何控制自如，让溯淼搀扶着走到房外。一出房门，那弥漫了整个魔界铺天盖地的灰就差点叫他窒息，一个空间之中重复着全部都是相同的色调，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云，灰色的土，灰色的山，除了压抑的灰，还是压抑的灰，那萧条几缕灰云之中间或隐藏几条黑乎乎地阴影，那正是低等魔物盘卧在云间发出暗哑的低吼声。

　　这似是天地初开般原始而混沌的天地之间聚集着多少被天道所遗弃的可悲生灵，上天创造了他们，却又狠心遗弃了他们，甚至连实体都没有资格拥有，黑暗而扭曲的灵魂，蜗居在这个灰暗的空间里，无望地哀叫着天道的不公。

　　等过了百年，千年，是否自己也会变成这样？

　　这魔界低沉阴郁的气氛让龙煜不太喜欢，看来看去都只有茫茫灰色，就连他那一身明亮而贵气的服饰和打扮都被灰沉沉掩盖了，了无生趣。龙煜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耳朵里依稀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眼睛里这才显现出一抹好奇，松开溯淼搀扶着自己的手，径自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从那灰蒙蒙的土地之中突兀拔起一根壮观的水柱，正不停地往那天际溯流而上，那流水奔腾不息，犹如银河落九天，在如此沉闷的地方看到这滔滔流水，不免叫人凭空升起一股豪情。

　　“这是什么水？”

　　龙煜问身后的溯淼。

　　“这是时间之溪，名叫淼川，回溯于过去与现在之间，天地形成以来便屹立在此，是三界开辟以来宇宙洪流的汇聚。”

　　“时间之溪……”

　　龙煜喃喃着上前，缓步走到那淼川旁，近距离仰瞰这滚滚时间回溯之流，受到那轰鸣之声的吸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企图伸手抓住那不断回流的时间。

　　溯淼见他做出这般举动，心下一急，连忙制止道：“小心！”

　　伸出的手指硬生生地停在那里，龙煜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悦：“干什么？”

　　明白过来自己刚才有些失态，溯淼面上羞赧之色一闪而逝，迅速恢复到面无表情，正声回答道：“回魔君，人间有一句话，逝者如斯夫，天道如此，逝去的东西如同流水一般一去不返，逝去的时间也是一样，是无法被人紧握在手里的。这淼川之中蕴含了人界形成至今的一切杀伐征战，是非功过，过去的力量过于沉重，稍有不慎，逆天而行，就会被吸纳进去，永远成为时间洪流中的砂子。”

　　听过他的话，龙煜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一丝惧意，反倒浮现出讥讽的神情来，望着眼前那奔流激进的洪流，轻蔑地大笑起来：“哈哈哈，笑话！逆天而行，这天道又他妈是谁制定的？我有什么错？这魔界众生又有什么错？！苍天无眼，是非不分，想我龙煜莫不是上天抛弃了我，又怎会沦落到今天这地步？你身为万魔之首的心魔，竟也会忌惮这区区天道吗？哼，我倒是要看看，这天道究竟能不能把我束缚住！”

　　说罢，龙煜愤然上前，伸出两手毫无畏惧地探入那溯流的流水之中，就算那狂猛的激流在一瞬间就席卷了他的身体，就算那横亘了亿万年的生命原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也傲然直立在原地，任由这股洪流冲刷着他，那承载了千千万万的历史有着黑云压城般的沉重感与窒息感，征战、杀戮、罪恶、丑恶……在他的指尖短暂停留过之后又匆匆流回天上。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待一切远去，最后出现的眼前是当下的人界，也是那个杀戮之后残破不堪的人界——焦黑的土地，鲜红的血，痛苦哀叫中的人。历史总是有着可笑的相似，用无休止的混乱与残酷的杀戮换来短暂的和平之后又因为人类本性的暴虐再度爆发杀戮，永无止尽，朝代更替，杀戮中的首领在变，历史中的英雄好汉和跳梁小丑一直在变，永远不变的只有杀戮中的主角，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张张哭到麻木的脸。

　　溯淼紧紧盯着眼前的滚滚流水，直到那人从淼川之中出来，身上滴水不沾，除了那略显苍白的脸还有那略被打乱的呼吸节奏显示了他内心的奔腾。

　　龙煜喘息着，调整了一段时间才用那不熟悉的内力控制住心律的紊乱，站定许久，看着那依旧流动不息的淼川，忽然脑中闪过一线灵光，按照着记忆吟诵出几句诗来：“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

　　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

　　这让刚想过去伸手扶他的溯淼定住了脚步，这不正是他们初见那会儿他在竹林里吹笛奏唱的那几句诗吗？

　　细细忖度着诗句里的意思，龙煜慢慢将脸转过来面对着他，眼中精光大盛，让人不寒而栗，只听他忽然冷笑一声：“好个云雨纵横覆手空。可惜你算错了一点，那些历史上的王侯将相、乱世枭雄岂是能与我相提并论的？凡体肉胎，人生不过匆匆百年，就算本事大过天去，也不过是时间沧海中的一粒尘埃，所谓天道，便只是为这些俗物弱者而运转的。我拥有无上的权力，无尽的寿命与力量，假以时日，三界都将归于我的麾下，我的权力大过天去，我要天道如何它便如何，我要让所有人明白，我比天都要强大，我便是天！我是这世界的主宰！天道由我来制定，没有人能左右我的命运。”

　　从头到尾，溯淼都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已然心魔深种的男子，眼里一片清明无波：“天道不由任何人制定，轮回往复亿万年，自有它的道理。天道不放弃任何一个生灵，放弃他们的，是他们的心。”

　　有趣地盯着他的脸，龙煜那双疯狂的眼眸之中已经显露出几缕嗜血的目光：“那么你呢？心魔，是什么造就了你？又是什么放弃了你？是你的心吗？你也是自甘堕落成魔吗？”

　　无惧那直勾勾的眼光，溯淼脸上神情漠然：“有了生便有灵，有了灵便有心，天地初开，第一个生灵诞生伊始便有了我。万物皆有执念，执念太深，便有了心魔，光明出现的同时伴随着罪恶，我是生命的原罪，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有罪，从睁开眼的一刹那，便生而为魔。”

　　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玩的事，龙煜干笑了几声，看着眼前这人漠然的脸色，心里就发怒，尤其是只要一联想起当初他明里暗里指引自己入魔的种种，心里就燃起暴虐的火焰，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撕成碎片：“因为你生而为魔，所以你就恨不得拉全天下的人都成为魔。于是你在我失意的时候，心智动摇的时候趁虚而入，盘踞在我的心房，控制了我的心，让我变得狂暴，变得暴戾，然后再设计让我失去所有，心里只剩下怨恨，最后彻底入侵我的心，让我坠入魔道，你就就此达到目的了，是不是？！”

　　被他用这样恶毒的言语逼问着，用这样憎恶的眼神直视着，溯淼垂下了眼睑，沉吟片刻，眼底的冷漠与疏离终于经受不了这刀剑一般的眼神渐渐融化，化作一滩苍白的雪水，轻轻道：“我是为你而生的……”

　　那眼神中氤氲着的淡淡悲悯看得龙煜一愣，但龙煜没有就此罢休，他冷哼着：“你如何为我而生？为了引我成魔？为了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在我心上捅上一刀？还是为了让我被上苍无情抛弃？”

　　溯淼重新看向他的双眼，眼波盈盈，唇齿微启，像是在念一个宿命的咒语一般呢喃着：“人界历史有多久，我便站在这里看淼川之上显现出的影像解闷看了有多久，看到过兵荒马乱之中老人孩童脸上浑浊的泪水，看到过经历生离死别中的人脸上悲伤的泪水，直到有一天，我偶然间看到有个小男孩坐在月下呜咽着求月亮可以赐给他一个永远陪在他身边的人，月光之下他的眼泪是那样的清澈透明，比淼川的水还要干净。从那一刻起，我便决定为他而生了……”

　　龙煜怔住了，用什么词眼也描述不出他此刻的心情，瞪大着眼睛看着溯淼像看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脸色青红皂白地不停变幻着，哑着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用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瞄了他一眼，千言万语，只化作恨恨一句：“你果真是我的心魔！”

　　说完便拂袖而去了。

　　剩下溯淼一人站在原地，脸上挂着的那抹幽然向往的微笑随着那抹身影的离开渐渐消失了，回复到原本的淡漠，牵了下嘴角，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地，重新跟上去。

　　……

　　作者有话要说：“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 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此二句为引用，原诗名为三叠，作者天下有雪，原诗如下： “将军谈笑弯弓，秦王一怒击缶 。

　　 “天下谁与付吴钩？遍示群雄束手。

　　 “昔时寇，尽王侯，空弦断翎何所求？

　　 “铁马秋风人去后，书剑寂寥枉凝眸。

　　 “昔有朝歌夜弦之高楼，上有倾城倾国之舞袖， “燕赵少年游侠儿，横行须就金樽酒， “金樽酒，弃尽愁！

　　 “愁尽弃，新曲且莫唱别离。

　　 “当时谁家女，顾盼有相逢？中间留连意，画楼几万重。

　　 “十步杀一人，慷慨在秦宫。泠泠不肯弹，翩跹影惊鸿。

　　 “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

　　 “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

　　 “凭栏无语言，低昂漫三弄：问英雄、谁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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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8 章



　　由于方才那番话让龙煜的心久久无法平定下来，心情烦躁，自然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在这鬼地方逛下去了，现在做的事不过是想把后面那人甩掉而已，无奈那人就跟幽魂似地甩也甩不掉，心情更是差，随随便便在淼川周围晃了下，最后在附近发现了几朵通体黑色的小花朵，魔界之中开着的小花引起了他的兴趣，但是又不想开口和身后的人说话，犹豫良久，这才傲慢开了口：“这是什么花？”

　　溯淼看了，说道：“这是魔界之花黑色曼陀罗，吃了能增加灵力，也能使男子逆天受孕。曾经，我把炼魔珠封存在这种花里。”

　　一听炼魔珠三字，龙煜眼睛一亮，问道：“你为何要把炼魔珠封在这花里？”

　　溯淼看他一眼：“因为魔珠除了要吸收妖魔之灵，还需要吸收极大的仇恨与怨气方能炼成万魔之力，借由黑色曼陀罗可以尽快帮助魔珠修成血肉之体，并且黑色曼陀罗虽能使男子受孕，但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此魔花有极大的反噬力，会在孕期吸干母体的精血，很少人能挺到真正将孩子生下来，就算生下了孩子，也会很快因为体能耗尽而死，生下来的孩子也会一辈子烙上逆天的罪印。带着诅咒出生，并且一出生就害死自己母亲的孩子，一定从小受尽别人的歧视与白眼，哪里都容不下他，生长环境里到处都是追杀和鲜血，他一定会满怀对周围的仇恨。仇恨越大，魔性也就越强，这种效果，正是我想要的。

　　只是炼魔珠的魔性太大，凡人男子无法消受，数千年间我任由前来求花的男子将花摘走，可惜都无疾而终，前前后后也有好几百人，都在魔胎降生之前挺不过去耗尽精血而死了。”

　　听到炼魔珠不是像他一贯想象中是一颗珠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消息还是让他讶异了一阵。

　　看到溯淼仍旧面无表情的脸，虽然现在已不再是普通凡人，但是听他轻描淡写地说起牺牲几百条无辜人命，并步步为营设计魔珠转世时的狠毒还是叫龙煜暗暗心惊，难得正眼打量了他几眼，原以为他就是瓶没啥用处的温吞水，谁知道自从到了仙山之后他的所作所为却一次次叫他震惊，头一次那么细致地上下瞧着这名白衣男子，发现相较于先前伪装出来的温文尔雅，眼前这个高傲冷漠、隐藏着满腹心计的白衣男子显然要有意思多了。

　　龙煜勾着嘴角，玩味地说道：“害死那么多条痴情男子性命，毁了那未出世的小孩一生，你可真够残忍的。”

　　溯淼不动声色，淡淡说着：“我是心魔，我只关心魔君的安危。其他人是死是活，关我何事。”

　　许是又隐隐听出他言语中只对自己一人的关怀，想到他刚才说的那番话，让龙煜的表情再度沉了下来，背对着他，心里有一点烦乱，看着那黑色的魔花便又回归正题：“那炼魔珠现在何处？”

　　“四百年前，被一名血族青年摘去了。”

　　四百年前……血族青年？！

　　脑里像是瞬间有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流过，猛然间忆起仙山上那个山洞里齐明的话来，那时候他正沉浸在师门的巨大打击之中什么话都只当是耳旁风，但还是隐隐有几句漏进了耳朵——

　　定是天鹜利用自己血族的身份摘得了魔花再哄骗我那个单纯的儿子吃下去，然后就生出了你这么个小妖孽！

　　“难道？！”

　　这个消息对于他的震撼程度远远不下于方才溯淼的话，一瞬间龙煜的眼里闪过无数讯息，震惊，怀疑，思索，确定，最后眼里的光芒一点点凝聚起来，演化为一种病态的兴奋！直到在溯淼的眼睛里寻找到了那个肯定的答案，那抹兴奋才如烟花大放异彩，满溢到脸上，连带着表情都变成诡异且嗜血的激动，声音由于激动而带上了几缕阴森的颤动：“魔珠化为人形被吸干灵力之后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的急切非但没有感染到溯淼半分，反而只有让他的表情更冷淡，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抿了抿唇，一字一句说道：“魂、飞、魄、散！”

　　没有什么时候，能让他的表情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最舒心的事一样笑得如此畅快，眼里精光闪闪，眉眼弯弯，开心地就像是这一秒就已经将最重要的东西夺回来搂在怀里一样，眼中射着跃跃欲试的绿光：“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到人界去把炼魔珠抢到手，吸干了他的灵力，然后我不就真正无人能敌了吗？”

　　溯淼一句冷静的话，狠狠地往他几乎要蹦出火星的兴头上浇了桶水：“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早日实现独步天下的霸业，哪里还肯多等一秒钟？

　　“你现在还无法自如控制自己的力量，贸然行动，只会误事。况且，魔珠实体炼化的时机还未成熟，等到尝尽尘缘之苦，断情绝爱，方能释放出最大的魔性，如今还差最后一步。”

　　不知道他所说的最后一步是什么，但是那淡漠话语背后的阴冷让龙煜直觉必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他现在也无暇去思索这个，脸上很快堆满了不耐与烦躁的神色，看着那魔花，嘴里咬牙切齿道：“无法自如控制自己的力量……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力量？”

　　奇怪的是，一直保持平静神态的溯淼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眼里的泰然被打破，竟浮现出几丝犹豫，沉默了几秒钟，这才轻声说道：“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

　　一见有办法，龙煜自然比谁都心急，急忙从地上跳起来，抓住他的肩，焦急地追问着：“快说！到底有什么办法？”

　　眼见他如此急迫想知道方法，溯淼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逃避似地低垂了片刻，随后鼓起勇气，迎上他火热的视线，定定说道：“很简单，只要你与我行合体之事，从我身上吸取力量，这样就能帮助你稳定自己的力量。”

　　一句话，霎时间像是把龙煜打入了十八层地狱般，一道闷雷把他给劈傻了。

　　张着合不拢的嘴，眨巴了几下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过了好长一段才将脑中支离破碎的思路重新组织起来，方才建立起来的桀骜形象被扫了个干干净净，支支吾吾地问道：“一……一定要这样？”

　　没有启口，用行动代替了回答，凝望了龙煜几许，眼中流动着浅浅几道情丝，将自己柔软的唇贴上那两片傻愣愣张着的唇，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把搂住他僵硬的腰肢，大胆主动地开始吮吻起来。

　　吃惊于与他一贯温雅形象不符的热情举动，稀里糊涂之中就已经软玉温香撞满怀，在他的挑逗之下笨拙的唇舌开始本能地进行回应，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肩，在那股熟悉的香气萦绕于唇齿之间的同时脑中混乱的思路也开始渐渐清晰。

　　这香味……和这魔花之中散发的带有魔性的香味一模一样……

　　先前在仙山上的时候在身体和心神极度疲倦且精神恍惚的情况下迷迷糊糊地吻了他，陶醉于他身上芝兰一般的仙气，贪婪地吸允着，现在一发现这一度让自己沉迷的清澈仙气竟然是来自魔界的邪恶香气，再度闻到这一度欺骗了他的魅惑香味，非但再也没有觉得沉迷，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就算是先前再好的东西，揭开面具看到背后的真面目之后都会让他觉得厌恶……

　　同理可证，就像眼前这个人，虽然是他自己自甘堕入魔道，但是这人却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甚至于这发生的所有事都有可能是在他的精心策划下进行的。

　　心魔，这个让他这个魔王都感到忌惮的名词，真正的无爱无心，又有谁能知道他说的有几句是真的，几句是假的？一会儿温柔可亲，一会儿冷漠疏离，一会儿又热情似火，谁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此人段数高明，又心机深沉，实在是叫人难以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况且回忆他之前在淼川前说的那番话，先不论真实性如何，就算是真的，但是就因为这件小时候无意为之的小事就被生生摆布了二十年，被他步步为营引入魔道，光是这一点就叫龙煜又恨又怕，假使他朝他羽翼丰满，也定留此人不得的……

　　愈是这样思考，心中那股嫌恶的感觉就愈甚，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被他激烈地拥吻着，一刹那的反胃简直叫他想吐！厌烦地一把将他推开，用袖子擦了擦嘴，抬眼看到溯淼瞬间阴沉的表情还有眼中那迅速回归到冰点的温度，被他冷冷的视线注视着，竟有些不自然起来。想到现在他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现在就撕破脸只会对自己有害无益，于是这才勉强收敛起脸上的厌恶之色，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朝他看了几眼，说道：“你……你不是会法术吗？你变成齐莞的样子吧，你这样子，我看了怪别扭的……”

　　听到他话语里理所当然的神气，像是听见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溯淼惨然一笑：“很久以前，有个人对我说，真正爱一个人，爱的是他的灵魂，形貌再像，都只是皮囊一副，形似而神不似，又有什么意思呢？那时的我不明白这是什么含义，他笑了笑，告诉我，等我遇到了那个叫我既头疼又甘之如饴的人就明白了。可是现在，我想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明白……”

　　惊讶于他口吻中难得显露的柔弱，但只要一想到他这是装出来的，别说是一丝动容了，心里反而更是厌恶他，只是如今有求于他无法表露出来，不过口气已经很不耐烦了：“别给我扯别的乱七八糟的，这个办法我不想尝试，你就明明白白告诉我得了，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心被伤透了，也就麻木了，溯淼甚至都惊叹于自己的声音是如何能在短时间内保持如此平静：“有。”

　　“什么？快说！”

　　溯淼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齐明用魔剑杀了二十六条人命以避天劫的事？”

　　龙煜略一思忖：“记得，你说过，魔剑每易主一次作为祭祀的人命就要比之前多上一倍，你的意思难道是要以人命祭祀魔剑？”

　　“没错，为了让魔珠和魔剑吸收到更多的魔性，我将魔珠养在黑色曼陀罗里任人采摘，同时我又将魔剑下放到人世间，利欲熏心的凡人定会为此造成血雨腥风。结果没有让我失望，那帮子自私自利的凡人们抢破了脑袋，那名叫幽冥的修仙者是第一名魔剑拥有者，用十三名童男童女的鲜血祭剑，齐明是第二个，杀了岛上二十六名修仙者，魔剑入世短短数百年，就已易主整整一百次，你正好是第一百个，要用多少条人命来祭剑，你自己算吧。”

　　仿佛特意为了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狠毒似地，言语中好几次故意将自己的“恶行”放大了讲，满意地看到龙煜那双眼里越来越明显的嫌恶，心里有一种自己报复自己之后畅快淋漓的感觉，但同时，也血淋淋地，有点难受……

　　而龙煜听到了不与他交欢的代价竟是要拿一千三百条人命去祭剑，说不震惊是假的。怎么说都做了二十多年的人类，方才还在心里鄙视溯淼设计害死几百名人类男子的性命，转眼就到了他去残害曾经同族的时候，真是有些讽刺。

　　但是纠结归纠结，也只是纠结于脸面这种表面的东西。

　　他自小就在与世隔绝的山上修道，很少下山，对山下这个人间的世界本就没有多深的感情，以前口口声声说要除魔卫道，保一方安宁也不过是受师父耳濡目染，以修仙为准则的必要条件而已，心里也未必真想去保护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民，如今修仙都已经放弃了，他自己都成魔了，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就更可笑了。再加上他如今已经成了人世间人人都谈之色变的魔头，若是他真的大发慈悲不去动手斩杀人类，那些人类也早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俗话说得好，宁愿我负天下人，也不愿天下人负我，比起杀害曾经同族的区区心理障碍，他深深觉得只有在保全自己的基础上才能保证日后的霸业。

　　于是，经过不长的一番思虑，期间不断地皱眉、苦脸，眼中光芒变幻，最后终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你，立刻随我同去人界！”

　　说罢便转身回去取魔剑去了。

　　溯淼漫长的人生之中头一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亿万年来矜持的高傲被狠狠击碎了……

　　用他的最后一丝良心与他进行博弈，谁知竟输得这样快，这样凄惨。这是由他一手造下的孽，现在说后悔，是不是有点晚了？

　　执念太深，便有了心魔。

　　痴痴地往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叹道：“究竟，谁是谁的心魔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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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9 章



　　等到天然和齐莞踏足到人界土地的一刹那不约而同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放眼望去，一片焦黑的土地，断壁颓垣，空气中充斥着呛人的烟火味，浓烟滚滚，天空被残阳燃成了鲜血的颜色。三两只黑色的鸟儿鸣叫着从天上低低飞过，哀鸿片野，地上洒满了腥臭的血液，表情麻木的人们坐在废墟里、跪在地上，更多的人却是倒在血泊里，安静到诡异的空气之中隐约传来几声哭泣声，显示着他们看到的这个地方并不是一座死城。

　　“怎么会这样……”

　　虽然在来之前就已经或多或少知道了人界遭难的事，但是真正见到这幅世界末日般的景象的时候还是冲击很大，看到这片生养了自己二十年的土地成了这般田地，顿感物是人非，齐莞不禁心痛如绞。天然见他眼神悲怆，怕他还没好全的身体会受不了这接连的刺激，于是赶紧握住了他的手，所幸心痛归心痛，齐莞还是勉强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回握住他的手，表示自己没事。

　　接下来两人在周围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入目之处无一不是木块燃烧的呛人烟气与妖魔过境之后烧杀抢掠的惊心痕迹，方圆百里之内都看不到一间完整的房屋，那压抑的氛围充盈于空气中的每一粒分子，每呼吸一下都会觉得心头沉甸甸地。

　　由于建筑物大部分已经被毁了，剩下的还能活动的人已经集中去了临时避难所，剩下的这些都是流离失所或者受伤严重到无法自如行动的老弱残兵，帮着把暂时能找得到的少数活着的人都转移到一间被烧毁了一半的教室里，搬去碎石块与课桌椅，在中间腾出一块空地将重伤人员放置在上面。动员起那些受了巨大刺激眼神呆滞、但至少还具有行动能力的人一起在附近的废墟之中翻找了大半天，把所有能找到的食物与医疗器材全部搜集起来，因为附近刚炸毁了一个医院，所以散落的药品收集了不少，将它们集中堆放在一个地方，等到这些事情大致完成，已经疲累到差点虚脱，汗水涔涔，而太阳也已经斜斜落下了山头，夕阳洒落遍地，更像是铺满了一地的鲜红。

　　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留在这个地方不再离开，等到手上的事情一做完，两人坐在废屋里商议之下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鬼车放走。

　　经过两次偶然的邂逅这只小妖对他俩已经产生了感情，见他们抚摸着自己的头似乎是要让它走的意思，便把庞大的身躯乖乖匍匐在地上，用剩余的八只脑袋在他们身上蹭了又蹭，样子极是乖巧温顺，留恋着不愿离去。

　　齐莞与天然对视一眼，将交握着的手一起放在它那只被斩断的头颈残肢上抚摸了两下，无奈叹道：“这里不是你的久留之地，天地之大，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地方吧。”

　　鬼车这才很有灵性地点了点头，扑腾了几下翅膀，在天空中呜呜叫了几声，围着他们盘桓了好几圈告别老朋友，这才依依不舍地渐渐飞离。

　　望着血色残阳之中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余晖射进眼睛里，眼角涩涩地，齐莞将身子往后靠近那个熟悉的怀抱里，轻轻问着：“你说，它会飞到哪儿去？”

　　天然宽慰道：“放心吧，它是妖，不会有危险的。”

　　眨了眨眼睛，静静等待那股酸涩流回原来的地方，齐莞微微一笑：“瞧我，都忘了这一茬了。我也差点忘了……妖，其实比人更懂情义哪……”

　　夕阳之下，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天然沉默不言，只是一声不吭地，将齐莞的身子搂得更紧了。

　　……

　　接下来的日子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忘却了时间，似乎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枯燥，但同时又是一样地险象环生，用这两个矛盾的词就可以进行高度概括。

　　所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样，废墟、鲜血、尸体、无望的哭泣，还有呆滞的眼神。在这场天地的巨大浩劫之中他们的力量太微弱，无法拯救这些受难中的人们，只能给予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帮助那些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的人止住汩汩流动的鲜血，也帮助那些被妖魔啃噬地体无完肤的人抹上药膏，每天都不得不以麻木的眼光来迎接一次次的死亡，人的心灵就是在这不断的摧折之中趋向坚硬。

　　不是没想过挽救的办法，齐明说只要毁去炼魔珠便能终止灾难，曾经千里迢迢回到沙漠想去找应龙询问炼魔珠的下落，但是经过一连好几天不眠不休的长途跋涉，所见之处只留下一望无际的漫漫黄沙，还有那屹立在黄沙之中高高矗立着的不周山，山顶已经深深刺进阴暗天际之中，从那惊悚的巨大窟窿之中涌出的是从魔界底层不断闯入人界的魔物，黑压压地，像层黑云一样笼罩在头顶上方，仿佛很快就能将脚下这块土地一并吞噬进去。

　　在猎猎黄沙之中徘徊了两天，齐莞对天然说：“回去吧，应龙来去随心，就算不蜗居在这黄沙之中，哪处对他来说不比湖泽云海逍遥自在呢？”

　　天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试过去寻找那个隐匿在沙漠中的龙脊村，可是故地重游，那里却只剩下长风卷起黄沙的空旷与萧索，那座神秘的村庄，连同那条无法飞上天的龙一起消失在了苍穹的尽头，至于村子里的人究竟去了哪里，有没有找到那份遗失的念想，这已经无从知晓了，只余下那圈引领着迷途旅客走出沙漠的琪花仍在默默开放，不知在思念着谁。

　　摘下一朵，揣在怀里，等到回程路上再看的时候已经枯萎发黄，就如同那份曾经三个人一起无法复制的回忆，一旦成为过去，带不走，也放不下。

　　长叹一声，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舍得丢弃，轻轻地攥在手心里，就让它成为一份永远烙印在心间的残念吧。

　　从沙漠回到到被摧毁的城市之中以后便停下了脚步，心好像定了下来，不再漫无目的地寻找，选择在一处损坏最严重的地方安顿了下来，将一块预制板掩盖下的一小块空间作为隐藏地点，把附近由于失去了父母亲人而流离失所的孩子们集合起来，放在一起照顾。

　　魔界破了口，所有的魔物都涌入人界肆虐，再加上原本妖族已经对人界的领土扩张早有怨言，企图在将人类杀光之后重新夺取人界的土地，因此这下更是急于同魔族联合起来，一起在人界进行残暴杀戮。每天都会有妖魔不定时的扫荡，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寻找还存活着的人，吸光他们身上的精气，被吸尽元气的人会变成干枯的僵尸，有时候吸够了精气，也会起些玩虐的念头，一口口将人身上的肉咬下来，边听他们的惨叫边狞笑着舔舐他们的鲜血，直到一个个大活人流干鲜血哀嚎而死。

　　妖魔的鼻子很灵敏，人类的肉香一闻就能闻得到，无论你掘地三尺也会被挖出来活活虐待至死。

　　白天的时候由几个年龄大点的孩子留下照顾其他小孩儿，天然和齐莞则外面去寻找能吃的东西，找了一块门板遮住缝隙，可以适当掩盖活人的气息，再加上藏得比较深，好几次都躲过了搜罗的妖怪的鼻子。天空中的黑气越来越重，很快连阳光都无法照耀在大地上了，白天还会有些许朦朦胧胧的光感，一到了晚上太阳落山之后一阵阵阴风就刮起来了，温度降到很低很低，妖魔更是猖獗，飞禽走兽化成的精怪在夜空里肆意地大笑大叫，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年纪小的孩子们吓得哇哇直哭，嘴里喊着爸爸妈妈，一个人开始喊，其他的小孩联想到父母的温暖便也开始哭着喊，齐莞安慰不过来，便让孩子们都坐过来，一群人抱在一起，彼此取暖的温度和安心的怀抱很快就让孩子们止住了哭泣，挂着泪痕乖乖睡去。

　　每当看到齐莞和孩子们抱在一起的情景，原本默默蹲守在门板下把风的天然眼里便会出温柔的神情，同时也交织着自责，想到自己的身体没有温度，在这时候连一丝温暖都无法分给他们，心里就再次涌现出为何自己不是人类的惋惜。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还有眼底情绪的细微波动无一不落在齐莞的眼里，笑着摇了摇头，慢慢松开抱着孩子们身体的手，在狭小而阴暗的空间里摸索到他冰凉的手掌，轻轻捏了捏，唤回他失神的情绪，一对上那双比星星还要明亮的眼睛，不需要任何言语，天然就感到心头暖洋洋地，郁闷一扫而空，也对着他的方向笑了一下。

　　黑漆漆地什么也看不清楚，两人就在黑暗里互相凝视着，两只相握的手久久也没有松开。

　　……

　　每天都在为躲过妖怪搜查的事提心吊胆、奔波劳累，又得分心照顾孩子们，很快就让齐莞本就羸弱的身体吃不消了，病来如山倒，这些天的劳累再加上从岛上开始就没有彻底痊愈的病一旦发作起来让他深刻体会了这句话的意义，只可惜先前不知道爱惜身体，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吃苦头还是自己。

　　身体不舒服也就算了，整天闷在这又黑又小又湿的地方没法出去才是真正无聊的，每天只要不昏睡的时候就什么事都没得干，只能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也没有力气起来走动。生病之后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恐怕就是那些平日里要不叽叽喳喳，要不吵着闹着缠着他要爸爸妈妈的孩子们见他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起不来，一个个都自觉地不吵也不闹了，小嘴闭得紧紧地，一双双大眼睛里盛满了真挚的关心，乖乖地围拢在他的床前，把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或小物件往他手里塞，看着床前堆满了小孩子玩的玩具和零食，齐莞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只得无力苦笑。

　　另外，在生病期间因为实在过于无聊齐莞在几天的观察之中还得到了一个意外的发现，别看天然平时沉默寡言，话都没几句的样子，没想到他倒是挺有小孩缘的，那些小孩子无论平时对着好说话的齐莞多爱撒娇耍赖，怎么哄也哄不听，可一被天然那双蓝眼睛一扫，就立马听话地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原以为他这样子小孩子见了会害怕，唯恐避之不及，没想到那些孩子顾忌归顾忌他，却特爱往他身上粘，尤其是小女孩儿，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坐在他的身边，托着腮默默地看着他，小脸粉红，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叫崇拜的光芒，这让齐莞不由想起了以前龙脊村里有个小伶的女孩儿，也特别喜欢粘着他，还管他叫爸爸来着，难道这冷冰冰的家伙真的天生具有吸引小孩子的气场？……

　　一天，正当几个小女孩子缠着天然给她们绑头绳的时候，一边躺在床上养病的齐莞终于忍不住酸溜溜地开口了：“我发现你好像特别招小孩子开心呢。”

　　他这话里原本有揶揄的意思，撅着嘴，故意作出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想逗逗他的成分居多，却没想到天然手里专注地拢着小女孩儿的如云般柔软的秀发，嘴里叼着头绳，听到他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居然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问道：“你喜欢吗？”

　　齐莞愣一下，反问道：“喜欢什么？”

　　“小孩子。”

　　齐莞无话可说，无力地白了他一眼，但看到他和孩子们其乐融融地一起相处的样子，看到他手足无措地包着擦破了皮的小男孩的手安慰他说不疼的时候脸上青涩并温暖的表情，又由衷地从心底感到温暖。大概心思纯净的人就应该和心思纯净的生物待在一起吧，看着被孩子们围绕着的他，齐莞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其乐融融这个词，反应过来的时候为自己的思维感到惊奇，一时说不出话来，天然见他躺在床上闷声不响，还以为他又犯病了，便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齐莞看向他的方向，虽然光线不是很清楚，但还是可以大致看到那张无论看几辈子都看不厌的英挺面容，还有那对蓝宝石一样幽静而迷人的细长双眼，一时间思绪万千，定定地注视着他的脸，叹息着开口：“我在想，如果哪天你真当了爸爸，不知道你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本就只是一时感慨，说过就罢，谁知道那没心眼的家伙还会当真，还真的认真思索了一番，随后笑着看着他的眼睛，温柔地说道：“像你。”

　　被说得脸上一红，刚想开口训斥他胡说八道，但看他的神情如此认真又不像是在开玩笑，顿时羞窘万分，干脆背过身去装睡。

　　躺在床上过了一段时间，心情平定下来之后脑子还是混混沌沌地，真想睡也睡不着，耳朵里听到天然低声关照孩子们不要发出声音影响到他睡觉的话语，心里却被他那两个字触动了心弦，一回想起他方才的眼神和语气，心里就泛起一波波的暖意，脑海里描绘出那副情景，满满地都是爱，可是随即而来的理智却提醒着他这是在痴人做梦。就算脑中的场景有可能实现，天然就是男子与男子逆天所生，他从小受的孤苦寂寞还有外界的歧视与嘲讽难道还少吗？况且现在人界又是这个局势，朝不保夕，每天都要刀口下生活，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还是未知数，再加上他这身子……

　　他心里清楚地很，他这病是先天带出来的，会跟随自己一辈子，无法彻底根治。先前好歹也是齐家小少爷，作为挂名继承人至少衣食无忧，可是这段时间由于情绪起伏太大，再加上接连的打击与奔波劳累让他身心俱疲，忧愁是很伤心的，更何况是对于他这个心脏有病的人。从幽冥界主那里得知自己阳寿不会超过十年的时候除了表面上的震惊与难以接受，其实内心是有一丝早已预料的直觉与无奈的，当初满心以为自己已经心态超然了，享尽了幸福，若是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也会走得无怨无悔，可谁知和他爱地越深，就越是多出一分羁绊与不舍。现在想想，现在的惆怅算不算是上天对他先前在拥有健康的时候糟践生命的惩罚呢？

　　有时候，爱到深处反而成了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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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0 章



　　黝黑封闭的修养环境，再加上心里排解不去的忧思非但没有让齐莞的病情好转，反倒是加重了，经常感到胸口憋闷，心慌气短，一日日地卧病在床脸色也只有越来越差，只要不昏睡的时候便会呆呆地望着天然离开的方向，经常一望就是一整天，任孩子们如何吵他闹他也都无济于事，只有在等到天然回来的时候才会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叫天然心里一疼。

　　杀戮进行了那么多天，非但没有一点要终止的迹象，最近这些天外头一直在传横空出现了一把魔剑，据有幸逃脱的目击者说魔剑一般出现在夜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妖异而诡谲的血色光芒，而持剑人是个二十上下的俊美青年，一身血腥杀伐之气，杀人不眨眼，所到之处，无论老人妇孺孩童一并不放过，且杀人的时候脸上带着残酷的笑容，整个人就像是从地狱来到人间的修罗。

　　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齐莞正靠在床头喝着一碗稀粥，闻言端着碗的手一颤，粥撒出了几点，天然见状便用袖子替他擦拭着身上的水渍，抬眼看到他眼里凝滞的落寞与歉疚，没有说什么，只是从他手里端过粥碗，用汤匙舀起一口稀粥，亲自喂到他的嘴边，用宠溺的口吻劝慰道：“喝吧……”

　　看了眼凑到嘴边的汤匙，又想起魔剑重出江湖的事，更是没有胃口，摇了摇头，阖上了双眼，靠在床头闭目休憩。

　　情势危急，外面的食物已经越来越难找到，这些天不仅孩子们不得不啃干面包喝凉水果腹，就连齐莞这个病人的伙食都没法补给，想到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使他的病情无法好转，天然的眼中就满含了担忧，他这几天的胃口总不见好，总得想个什么法子让他进食才行。

　　用手轻抚着齐莞微烫的额头，天然问道：“是不是不喜欢？”

　　齐莞缓缓张开眼睛，近距离看到他关切的眼神，又看到他身后站着一排的孩子们一个个两眼发亮，咕咚咕咚吞着口水的神情，这才被逗得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笑过之后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病人，所有最有营养的食物几乎都给他了，在孩子们吃着味同嚼蜡的干面包的时候他还能喝上热腾腾的稀粥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是再不好好珍惜粮食的话真是暴虐天物。面对一张张期待的小脸，又是惭愧，又是不忍，于是故意板着张脸说：“我才不喜欢喝粥呢，我喜欢吃面包。”

　　身后的小孩一听他竟然喜欢吃难吃的面包而讨厌喝热乎乎的粥，都感到不可思议，凑在那边七嘴八舌地问着：“齐哥哥，你为什么不喜欢喝粥啊？粥好暖，好好喝的。”

　　“齐哥哥，你好浪费哦，那么好喝的粥不喝。”

　　在一句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齐莞微笑着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我也觉得好浪费啊，可是我就是喜欢吃面包，有什么法子呢？这些粥不喝也是浪费，不如你们帮我喝了吧？”

　　那些小孩就等他这句话了，全都兴奋地嚷道：“好啊”“好啊”，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孩子倒也不争不抢，碗先被最大的孩子递到了最小的孩子手里，最小的孩子喝了一口，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碗放到了身边的孩子手中，一个个这样传递下去，最后碗又回到了最大的孩子手里，碗里的粥已经被喝得差不多了，用舌头将边上的残渣也全部舔得干干净净，一只碗亮到发光，洗都省得再洗一遍。

　　看到年纪那么小的孩子都在这种非人的环境下锻炼出了团结友爱的精神，齐莞既心酸又感动，连带着嘴里的又干又硬的面包块都没有那么难嚼了，见那些小孩的目光又转向这里，赶忙装出很好吃的样子又咬了一大口。

　　“齐哥哥，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眼见他们大眼睛里露出好奇又眼馋的神情，齐莞无奈，只得笑着继续把谎圆下去：“是啊，可好吃了，小的时候妈妈告诉我，面包和酒一样，放得越久越好吃的，越硬越又营养，别看它刚咬下去味道不怎么样，其实在嘴里多嚼嚼就会越嚼越香啦。”

　　孩子们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古怪的说法，眨巴着眼睛将信将疑的样子，跃跃欲试纷纷拿了干面包放在嘴里嚼，估计是心理因素作祟，也可能是吃惯了这口感，竟然嚼着嚼着似乎真从里面嚼出面包刚烤好时的香软来了，在那里边嚼边疑惑地嘟囔着：“好像是挺好吃的……”

　　“恩，没以前那么难吃了耶。”

　　听着一句句童言无忌，齐莞脸上出现了满足的笑意，继续与手里的干面包“奋战”起来，虽然口味实在不怎么样，但姑且算是苦中作乐吧。

　　与此同时，在一旁注视着他的天然眼里出现了欲说还休的神色。

　　……

　　当天晚上，齐莞从昏睡中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床前早已被孩子围满了，个个小脸上洋溢着急于显摆又憋着不说的狡黠笑容，看到他醒了，都笑嘻嘻地咧开了嘴，很有默契地朝两边让开一条小道来，随着小小的通道越来越清晰，顺着道路直通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尽头的天然正朝他微笑着，手心之中呵护着一束清清浅浅的白色光华，而在那光华笼罩之中的，正是那朵被他从沙漠中带出来、早已枯萎了的琪花，此刻被移植在了土地之中，正在那月之光华的滋润下舒展着娇嫩的花瓣，花蕊中央的冰晶朝外散发着雪珠一般剔透的小光点，生机勃勃，美轮美奂。

　　被这漂亮到无以复加的场景震撼到呆滞了好一会儿，就连什么时候被天然轻轻揽在怀里都恍恍惚惚地，看着那朵绿色的小花绽放着的绝美姿态，齐莞喃喃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天然细心地将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包紧他病弱的身子，说道：“那夜吸取帝流浆的时候因为月色很美所以偷了一寸月光。”

　　齐莞笑了，打趣道：“没想到你也会有偷东西的时候啊。”

　　天然暧昧地看了他一眼：“我还顺带偷走了某人的一颗心。”

　　齐莞脸一红，没想到他现在都学会揶揄了，还真越来越像个人了，羞赧之余也有些高兴，安心地把身体靠在他的身上，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孩子们围绕着那小小的花朵，或是赞叹，或是屏息观望，也有大着胆子伸出手来想抚摸一下那嫩绿色的花瓣，但都在即将触碰到它的前一刻就忐忑地缩了回去，它是那样小，那样地脆弱，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害到这个娇柔的小生命。

　　妖魔的黑气盘桓在上空遮蔽了日月，生活在这不见天日的封闭空间里，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感受到日月的光辉了，也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到这自然之中最美丽也是最脆弱的植物了，在那一刻，那朵笼罩着月之清辉，盛开在这绝境土壤之中的顽强生命给人的感动是无以复加的，就像是整个身心都经过了一次彻底的洗涤，重获新生一般，齐莞的眼眶都几乎湿润了。

　　心灵受到了这样圣洁的洗礼，仿佛让他抛却了先前的烦恼，但是更主要地，却是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希冀。

　　是啊，这种炼狱般的环境之下，一朵娇弱的小花都能自在开放，更何况是他这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呢？

　　一寸光阴，珍惜生命中花朵绽放一般的美好时光，他的良苦用心，他又怎会察觉不到呢？

　　忘情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凝视着他的双眼，齐莞真心觉得那双眼睛里湛蓝色的光彩比那抹月光的清辉更美丽、更夺目，用无比真挚的口吻地对他说着：“谢谢你。”

　　这是他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衷心感谢他的出现，他的陪伴，如果没有他，他无法想象他的人生将会是怎样的灰暗。

　　轻柔而坚定地拥着他的肩，天然在他耳边许下了一个承诺：“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用一个承诺换取一个承诺，被他话语中浓浓的责任感与让人心都几乎融化的安全感所打动，卸下这些天来盘踞在心头的阴霾，齐莞这次是真的留下了泪水，不过这是感动的泪水，也是幸福的泪水，不需遮遮掩掩，因为拥有这样一个能为他流下真挚泪水的爱人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

　　绿色的花朵就这样在一寸月光的照耀下盛开了整整一夜，伴随着孩子们度过了一个难得没有妖魔咆哮肆虐着的安静夜晚，仿佛开在了彼此的睡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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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1 章



　　这天晚上，估计是天还没有黑全的时候，妖魔的作息还没有开始，孩子们早早吃过了晚饭，安静地坐在地上玩游戏，齐莞的病比前几天略好一些，已经能坐起身来，此时正舒适地倚靠在天然的肩上，两人轻声细语地规划着等日子太平下来之后该找什么地方居住，该做什么营生，正当讨论到以后是先去大漠还是先去游览江南水乡秀丽风光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打冰雹一般剧烈的震动声，“咔嚓！咔嚓！”那声音巨大而尖锐，叫人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胆子小的孩子已经被吓得“哇！”地一声当场哭了出来，剩下的孩子也立刻尖叫着缩到了齐莞的床边瑟瑟发抖。

　　“不怕，不怕。”

　　齐莞一边小声安抚他们，一边焦急地往上方那个盖着门板的剧烈抖动而不停落下尘土的地方看去，那响声在众人紧张的情绪之中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归于寂静，但是并不代表彻底安全了，天然见势赶紧将齐莞和孩子护在怀里，用手势提醒孩子们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就在黑暗之中好几双眼睛面面相觑，凝固的空气中只能听到彼此的擂鼓般的心跳声的时候，上方传来了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师兄，这门板好像不太对劲啊，有点松动的样子，而且你刚才听到没有，里面好像有人的声音唉，会不会藏了什么好东西啊？”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听上去年长一点的青年的斥责声：“笨蛋！谁让你翻这破烂了？师父让我们找的是一个肤色苍白、黑发蓝眼的男人，离七星连珠出现的大好时机只有几天了，师父和师叔他们要我们这几天抓紧找人，无论路上看到什么伤的病的都一概别管，你都忘了吗？再说魔剑一般都是在差不多这时间段现世的，要是被你耽误了时间好死不死正好撞上魔剑发疯杀人，看你还有没有命逃得掉！”

　　年轻一点的青年原也是贪财，莫名其妙挨了这一顿骂，语气之中明显带着几分不服气：“师父也就是说说的，你还真当圣旨了，前几天三师弟他们从别处搜刮了好多金银财宝，都是从那些逃难的难民身上抢来的，还屁颠屁颠还去献给师父和师叔他们，师父也不过是当面训斥了几句，后来还不是把钱都给收下了？现在都这副田地了，自己都吃不饱饭，哪还有力气修炼成仙呢？还找什么劳什子黑发蓝眼的男人，我看自己就先饿趴了。这门板下有声音，里面一定藏了人，反正师父都说伤的病的不管了，咱们两个趁机也抢点好东西献给师父师叔他们，到时候要真能成仙，一定也少不了咱们的好处的。”

　　估计是被说得心动了，但是又得维持作为师兄的矜持与体面，那年长一点的青年执拗地说：“我……我怎么没听到里面有声音呢？肯定是你听错了……”

　　年轻点的青年见自己的话不断被否定，也急了，急于证明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怒吼道：“我说有就一定有，不信你看！”

　　说完，就只听“蹭！”地一声，头顶上寒光一闪，还没来得及反应，齐莞和孩子就在第一时间被扑倒，齐莞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身体一颤，又听地刷一下，伴随着身上的人闷哼一声，那抹寒光就这样消失了。与此同时，齐莞的衣袖旁凉凉地，惊疑地用手往那人背上一抚，早已濡湿了一大片，满手的血腥气。

　　“天……”

　　还未开口嘴就被他堵住了，只见那人本就白皙的肤色这下更是变得惨白，因为忍痛脑门上溢出了点点冷汗，表情隐忍，咬牙对齐莞交代了一句：“你看好孩子，我去引开他们。”

　　上面的青年显然见到剑锋上有血迹，说话都兴奋了起来：“你看吧？我就说里面一定有人！”

　　年长的青年装模作样的劝了一两句：“你这样不好吧……”

　　年轻的青年急于扬眉吐气，哪还顾得了他的假意劝说？用鼻子哼了一声：“管他呢！反正他们早晚也要死在妖魔的手上，与其被不识货的妖魔咬得稀巴烂，还不如为我们这两个同类提供点好处呢，死得也不冤。你少在那儿装好心，爱来不来，不来拉倒。”

　　说完，便动手开始用剑柄刨压在门板上的废墟，另外那个年长的青年见他这般心急，内心挣扎了一番生怕到时候好东西全落到了他手上自己吃亏，于是干脆也上前用剑帮着一起挖。

　　眼见外面的伪装很快就要被拆穿，头顶上不断传来淅淅漱漱砖块掉落的声音，齐莞对上天然那双闪烁着坚定的眼睛，压抑下心头如针锥一般的痛楚，轻抚着他的脸，给出了自己的回应：“小心。”

　　用笑容作为对爱人许下的诺言，没有来得及留下其他的话，天然一翻身从床上起来，迅速从另一处用作紧急通道的出口蹿出去，没过多久，只听头顶上传来一阵喊声：“他跑出去了！快追！”

　　待杂乱的脚步声全部消失，一切重归安静之后，齐莞失神地看了看刚才抚摸过他脸颊的指尖，怅然若失。

　　……

　　背上被硬生生刺了一剑，一跑动背部就生疼，动作远没有以前那么灵敏，但是一想到齐莞和孩子们就拼尽了全力往远处奔跑，耳边风声阵阵，身后那两人还在不依不饶地追着他，口中大嚷着：“站住！别跑！”

　　天色已经快要陷入全黑，周围又没有任何可以照明的东西，只知道闷头跑了很长一段距离，力气已经用尽，估算着齐莞他们应该安全了，这才稍稍舒了口气，谁知脚步刚刚一慢，就忽然感到背后剧痛，被人用石块狠狠地砸在刚才的伤口上，身形一顿，重重摔倒在地。

　　听到身后的人得逞之后狞笑着迈着得意的步子走近的声音，天然回过头来用眼神怒视着这两个穷追不舍的家伙，谁知走在前头的那个脸圆圆的青年一看到他那双标志的蓝眼睛就立刻惊惶地叫了起来：“师兄！快看他的蓝眼睛！肤色苍白，黑发蓝眼，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走在后面那个青年身材高得像电杆，但是一双眼睛很毒，光扫了天然一眼脸上的表情就转为震惊：“没错，就是他！去年在徐州的时候就是师父和带领着师兄们一起将他抓获封在铁箱子里的，当时我也在场，没想到非但没有成功将他炼化，反而叫他逃跑了。还愣着干什么？趁这机会赶快将他生擒住，这可是大功一件！”

　　刚说到大功一件这四字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迈开脚步，两眼发光，迫不及待要来抓他了，而圆脸青年见他如此猴急，生怕被他把大功抢去，赶忙也争着向他跑来。

　　虽然听不懂这两人说什么，但是天然眼见这两人鬼迷心窍，从一开始就存着杀人劫财的歪念头，现在竟然还要生擒他，起先见他们好歹也是人类没有想要伤他们性命，现在心里存着的唯一一点善念也磨灭了，看他们步步紧逼，反而坦然以对，幽幽看着他们，不动也不避让。而那两人也是被即将到手的利益冲昏了头脑，没有对他反常的举动加以防备，在离他只有三步之遥的时候被忽然抓起的一把沙尘迷住了眼睛，手忙脚乱之际又被刷刷两下踢掉了手中的佩剑，还没等他们有所反应的时候天然已经一把制住了离他较近的圆脸青年，长长的獠牙死死扣住颈动脉，只要再往下刺入一厘，就此丧命。

　　“啊！妖孽！！！师兄！师兄救我！！！”

　　那圆脸青年一看就是初出茅庐不久的黄毛小子，方才还一副利欲熏心的贪婪派头，这下一面临生死攸关，立马抖如筛糠，表情都扭曲了，一副差点要尿裤子的样子，只知道颤抖着声音向距离他几步之遥的高个青年求救。

　　高个青年显然也没多少实际经验，勉强维持着身为师兄的体面，但是被天然一瞪，面色煞白，手指都快要发抖了，战战兢兢地看了眼吓得涕泪齐流的圆脸青年，几次想壮着胆子上前都被天然眼里狠绝的凶光震慑到，再加上手中佩剑又被踢走，心里更是发虚，眼神游移，额角汗珠都冒出了好几滴，最后虚张声势地扔下一句：“你……你等着！我……我这就去找师父来收拾你！”

　　话音刚落，没过几秒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剩下那个圆脸青年见唯一的救星都自顾自逃命了，深知这下必死无疑，顿时吓得屎尿失禁，哇哇大哭，喉咙里呜呜直响，可就是牙齿格格打颤，连句饶命的话都说不出来。

　　天然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厌烦，身体里的妖性被激起，想到就算留他性命将来一定还会四处为恶，不如咬断他的脖子，就此解决了他，也算是除一大害。

　　可尖利的牙齿刚刚刺入那皮下一分，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天然！”

　　停下动作，惊讶地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竟然看到齐莞就站在那里，双眼正看着他的方向，一路跑来气喘吁吁，加上病体虚弱，此时早已面色苍白，但是看到他差点就要造下大孽，顾不上自己气还没喘匀，赶紧跑到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紧张地说道：“你已经不是妖，不能再造杀孽了。听话，这次给他点教训就算了，天马上就要暗下来了，这里危险，快随我回家去吧。”

　　手上传来那熟悉的温度，叫天然暴躁的心一下就平静了下来，迎上他担忧的目光，天然点了点头，随后疼惜地摸了摸他消瘦的脸颊，柔声说道：“回去吧，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扔下那个不知何时已经吓晕过去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的圆脸青年，两人相视一笑，牵起彼此的手正准备回去，却在此刻响起了一声大吒：“大胆妖孽！休想离开！”

　　此声亮如洪钟，听来叫人心跳都漏了一拍，寻声望去，只见远处废墟那头影影绰绰走来一丛黑压压的身影，走在最前头引路的那个高个子青年一见那瘫倒在地，脖子上还流着鲜血的圆脸青年，顿时脸色大变，惊怒交加地指着天然的方向向身边一位白须老者请示道：“师父！我们来晚了，师弟已经被这妖孽给害死了！”

　　而同时，齐莞疑惑地看着那群约莫十几人的队伍，依稀之中发现走在左边最边上的那两人身影有点熟悉，在晕黑的光线之下努力辨认了几眼，顿时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都要停滞了，用难以置信的声音问道：“父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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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2 章



　　“大胆妖孽！休想离开！”

　　只见那站在最左边的那两人一人身形挺拔如松，一人身材高挑修长，两人都身穿夜行者传统服饰，黑色长袍，不是先前在海上失踪的齐傲和齐悦还能是谁？

　　“小莞？你怎么在这里？！”

　　齐悦看到临别前还是奄奄一息的弟弟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声音惊讶之中还带了几分兴奋，而齐傲仍旧沉默着一言不发，脸上表情没有一丝松动，仿佛眼前站的不是自己久违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没有一刻比此番的心情更复杂，眼见心心念念已经死去的父亲和姐姐还魂一般出现在眼前，齐莞内心波涛汹涌，心情过于激动，就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眼眶酸涩，声音都变得哽咽了：“你们……你们没有死？”

　　“一派胡言！还不速速离开那妖孽身边！”

　　面对久别重逢的儿子，无视他由衷地欣慰与盼望的眼神，齐傲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

　　而从方才开始就目睹了他们三人之间奇怪对话的白须老者见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齐莞和天然相牵在一起的手，态度高傲地问了齐傲一句：“齐世侄，这位，难不成就是你口中不久前失踪了的齐家小公子？看样子，他和魔珠关系非同一般啊。”

　　听出老者话里的揶揄，齐傲不敢以下犯上，只得状似恭敬地低头回答道：“正是不孝子齐莞，晚辈管教无方，这就让他远离那妖孽,押他过来接受处罚。”

　　说罢，齐傲面向齐莞，表情冷然如冰，开口呵道：“孽障！还发什么呆？给我滚过来！”

　　“父亲……”

　　齐莞恳求着，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企图能软化齐傲坚硬的内心，可惜都失败了，齐傲的眼里有的只有冷酷，没有一丝感情，仿佛在管教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手上被握住的力量更坚决了一点，回头看了看天然的双眼，发现他正用满怀恳切的眼神看向自己，那目光中的希冀与害怕被遗弃的不舍让他的心忽地一下就软了，用力地反握住他的手，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齐莞看向齐傲，声音坚决，缓缓说着：“父亲，我不走。”

　　齐傲听了没有说话，脸色更是阴沉，齐悦见父亲这样子怕是真的生气了，而周围一起跟过来的修仙门派眼见这突生变故，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齐悦也着急了，劝着齐莞：“小莞，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被身边那妖孽迷惑住了？没关系，回到爸爸和姐姐身边，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齐莞从小敬佩姐姐，如今见她这样低声下气恳求自己，齐莞又是心酸又是难受，心更是痛如刀割一般，神色凄楚，声音虽然虚弱，只是那里面的坚决依旧不变：“对不起，父亲，姐姐，原谅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

　　齐悦无法理解这一向沉默寡言的弟弟怎么忽然变地如此执拗，忙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要和他在一起，我已经离不开他了……”

　　微笑着作出回答，紧紧握住彼此的手，那话语里飞蛾扑火般的柔情差点就连齐悦都被打动了，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立场，心痛地望着这个自小看着长大的弟弟，犹豫再三终于开了口：“可……可你身边的人，他……他是……”

　　话只说了一半就被齐傲阻止住，犀利的眼神扫向自己的儿子，齐傲冷冷地开口：“他是炼魔珠化成的肉身，是万妖之晶，万魔之灵，一切罪孽皆因他而起，他不能存在于世。”

　　冷静到无情的话语叙述出一个惊天大秘密，不仅天然和齐莞愕然，一些级别较低的门派与弟子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个真相，先前他们只被指派寻找黑发蓝眼的男子，说是最这次一举升仙至关重要，没想到这名男子就是传说中力量无穷的炼魔珠，霎时哗然，不断有人愤怒地质问那身份最高的白须老者：“陆道长，这是真的吗？这妖孽便是魔珠炼成的实体？！”

　　“你之前瞒着我们是准备得到炼魔珠之后自己独吞，然后一个人逍遥成仙吗？真是太卑鄙了！”

　　“陆翁，枉我们多年好友，贫道真是错看了你！”

　　尴尬地应对着来自于各大修仙门派穷追不舍的追问，那姓陆的白须道长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偷偷地用忿忿地眼神瞪了齐傲一眼，对方却视若不见，陆道长心里更是愤恨。

　　用炼魔珠的真相来转移众人的注意，把矛头都对准到他的身上，齐傲这一招用得也真够狠的。

　　“齐莞，还不回来！”

　　就算语气还是一样地冷硬，但还是听得出齐傲这次充满了自信，斜睨着自己的儿子，他不信一手教导出来的儿子真的会和妖孽厮混在一起，更何况是魔珠转世，齐家门里不会也不允许出这种败类。

　　可惜，人的估算总会有错误的时候。

　　感觉到齐莞的手一颤，面向亲人时的神色多了一分优柔复杂，天然的心里一阵钝痛。

　　对这则消息最吃惊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从小被说成是人类与血族生下的杂种，先前几百年的岁月里一度在自己究竟是人类还是血族的问题上迷失，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要做一名人类，却在此时被告知自己竟然就是那引起千钟祸端的源头，霎那间，一种被狠狠欺骗并嘲笑了四百多年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他再次迷失了千辛万苦所认准的方向，让他禁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什么？？？

　　那种名叫害怕与恐慌的情绪从心里开始蔓延，下意识地想要抓紧手心里的温暖，却在握住的那一刻犹豫了，脑中千百种想法支使着他，眼神一黯，自卑地缓缓松开那抹唯一的温暖。

　　他的种种又岂能逃过齐莞的眼睛，在他差点放弃的那一刹那紧紧包住他冰凉的手，认真地握住，再也不松手。

　　“他是人，是和我一样的人。我不会离开他，因为……”

　　这句话看似是说给全部的人听，却是只凝视着天然一个人说的，温和平静的口气，仿佛在叙述一件比天气还要正常的事。迎上那水波般包容的目光，天然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在那唇齿轻启之中揉化成碎瓣了：“我爱他。”

　　那眼神中的执着，还有那声音中的幸福与无怨无悔仿若一把黑暗中的火把，重新点燃了天然眼中的希望。

　　再大的波折困难，只要得到他的一个微笑，就什么都不怕了。

　　无视周边众多鄙视与讥讽的眼神，天然此时的世界之中只剩下了齐莞一人，感动无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管他什么身份阻断，管他什么尘世喧嚣，都比不上那句天籁让他的心湖澎湃荡漾，忘却了烦恼，四百年的岁月加起来的快乐都比不上这一秒，像对待无价珍宝一样轻轻地捧起齐莞的脸，在众人的惊诧的目光之中，天然吻上他的唇，温柔地捻转着，就此印下属于自己的诺言：“我也爱你。”

　　遭遇此番变故，场上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一些食古不化的门派长老已经气到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嘴里一个劲地骂着：“荒唐！简直是荒唐！”，而齐明的脸色也随之冰封到了极点。

　　缠绵片刻，这才依依不舍地分离，相视而笑，许给对方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齐莞随后缓缓转头面向自己早已一脸冰冷的父亲，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里含着决绝的泪水，向他恳求道：“父亲，无论他是什么人，他变成什么样，儿子都要与他在一起。求父亲成全。”

　　看也没去看他一眼，齐傲脸上的表情阴沉到可以用可怖来形容，声音之中维持着寒冷的冰霜：“起来。”

　　齐莞意志坚定，表情没有一丝逼迫的神情，却也没有一分的退却，言辞恳切道：“求父亲成全。”

　　看到这里，场面几乎变成沸腾的热窝，有人讶异有人冷笑也有人抱着手臂看好戏，而那些早就看不下去的老头子们此时更是气愤难当，仿佛与妖孽在一起的是他们的儿子般，不停咒骂道：“荒谬绝伦！魔珠魔性难驯，如何可说是人类？现在不速速将他毁去，以后万一入了魔，危害无穷，我看这齐家小公子是被这妖物迷昏了头脑，亲爹也不认了！”

　　“人与妖怎可相恋？你们齐家数百年前就出了个与妖私自结合的败类，现在历史又要重演了吗？”

　　“齐傲！你这齐家当家就是这么当的吗？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以下犯上，与妖异为伍，你难道就任由你儿子和妖孽私通曲款吗？还是说这就是你们齐家的‘优良传统’？”

　　场上风头一变，所有的风言风语全部指向了齐傲，这些修仙门派表面团结，实则背地里早已四分五裂，互相攀比暗算的丑闻数百年来层出不穷，齐家一向风头强健，作风独立特行，四百年前出了个散仙，更是引得众门派纷纷眼红嫉妒，如今见他家出丑，人人恨不得趁机踩上一脚，再加上如今魔珠现世，众派结盟，口头上说要齐力将魔珠销毁，可放着这大好的机会，谁心里不想将魔珠占为己有，借此升仙呢？竞争者能少一个是一个，至于这些义愤填膺的斥责哪些是出自真心，哪些是虚张声势，就不得而知了。

　　幸灾乐祸地看着齐傲的计谋失算、被众人针对的模样，陆翁脸上闪过狠狠出了口恶气的畅快，但在众人面前必需得维持公平公正的表象，便作出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凉凉地问着齐傲：“齐世侄，你看……”

　　接到他暗示的眼神，一直站在身边的高个子青年立马跟着怂恿道：“师父！那妖孽害死了师弟，刚才甚至连徒儿都想杀，如此顽劣凶残，我看压根就是魔性难抑，根本就留他不得！”

　　周围的人一听联合夺取魔珠的时机到了，也赶紧一起叫嚷起来：“留他不得！”

　　“留他不得！”

　　声浪一潮高过一潮，这时再听听，哪里还有什么义愤填膺？只剩下迫不及待抢夺魔珠的兴奋与贪婪。

　　眼见由于自己一人的行为让自己的家族蒙受了那么多的指责与污蔑，面对一面倒的声讨之声，齐莞愧疚愤怒之余一改方才迎向亲人与爱人时的楚楚柔弱，神色凛然，冷冷看向那一帮子虚伪至极的正派中人，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们的真面目：“说什么魔性难抑，不管他是妖是魔，他在我心中都是和我一样的人。他以前是做过不少错事，但我还是爱他，因为我知道他的本性向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像有些枉为修仙之人，人界遭此灭顶之灾，非但不尽自己所能救世救民，反而对人间疾苦视而不见，竟然还纵容自己的徒弟胡作非为，趁火打劫，如此恶行，比起那些杀人害命的妖魔又强在哪里？如今你们口口声声在此威胁要取他性命，究竟有几个人是真正为了人界百姓考虑？我看无非是想将魔珠占为己有，好早日得道成仙罢！”

　　齐莞所言句句辛辣，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直直捅进大部分人的心脏深处，让他们脸色发绿，暴跳如雷，为了掩饰说谎的心虚，好些人已经手执武器，跃跃欲试，只是碍于魔珠与齐家一向的威严不敢擅自动手，于是就全把气出在齐傲的头上，进行连番炮轰：“你看看你们齐家的孝子贤孙，竟敢口出狂言辱骂起我们修仙门派来了！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你灌输给他的目中无人？”

　　“齐家是造了反了！陆翁，还不快将齐家削去夜行者资格，赶出灵界！”

　　“我同意！削去齐家修仙资格，赶出灵界！”

　　“我也同意！”

　　可以趁机除去齐家势力，也可以减少争夺炼魔珠的劲敌，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情势急转直下，谩骂、羞辱、诬赖，种种栽赃接踵而来，一个个在前几分钟还在虚与委蛇、谄媚着说好话的人转眼就变了脸，拔出自己的佩剑迅速将齐傲与齐莞包围起来，俨然一副如临大敌般的架势。那陆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斜眼看了看齐傲，假惺惺抛下一句：“齐世侄，好自为之了。”

　　齐悦虽身经百战，但也是头一次面临这种草木皆兵的巨大变故，干练的女子此时全无主见，只得拿出自己的武器卫护在齐傲身旁，一边焦急地询问着父亲：“父亲，该怎么办？”一边向弟弟哀求着：“小莞！你快快认错吧！姐姐求你了！”

　　齐莞完全没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愿以为先前见过的那些已是极致，却没想到人在贪心与私心急剧膨胀之后的面目竟会是那样丑陋，难以置信地木然摇着头，转眼看到自己的父亲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眼里隐约含着希望，嘴里呐呐地喊着：“父亲……”

　　话音刚落，就只听得“啪——！”地一声巨响，耳膜几乎都要被震碎，右边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天旋地转，跪倒的身体在巨大作用力下猛得往地上撞去，胳膊肘磕在地上，痛得麻痹，鼻腔里充斥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叫声，一时什么声音都听不清楚了，眼前晕花花地，什么都在转，除了齐傲那张凝结着凛冽怒意的脸，还有那刚打过他的面颊，因为麻木与气愤而微微颤抖着的右手。

　　“父亲……”

　　第二声父亲，声音因为哽咽还有流出的鲜血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但其中喃喃的不甘还有不愿相信的痛楚却听着叫人心酸。

　　可惜这真挚的呼唤丝毫没有影响到一脸冷酷的齐傲，又是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齐莞的前胸，完全不留情面，力道大到几乎将他踹飞出去，整个身体重重摔倒在满是石子碎屑的废墟之上，刚一落地就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滴滴溅落在上，黑暗之中起来仍是触目惊心。

　　------

　　


                  第 33 章



　　这残暴至极的殴打方式就是让周边那些不停起哄的修仙之人都不禁呼吸一滞，吵闹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

　　天然见到齐莞被打，又是焦急，又是心痛，刚想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势，却被他虚弱地制止了：“不……不要过来，他是我的父亲，这件事让我自己来解决……”

　　尊重他的坚持，虽然万分担忧，但天然也只得停下了脚步，眼睁睁地看着齐傲以迫人的气势行至齐莞的身前，盛气凌人地看着他，忽然弯下身子一把将重伤的儿子从地上拖起，不顾他因疼痛而皱起的眉头，将他拖到自己的面前，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冷冷说着：“我不止一次告诫过你和悦儿，我此生最痛恨的人，就是毁坏齐家名誉的人，你难道忘了吗？嗯？”

　　听惯了父亲冰寒到没有起伏的声线，齐莞生平之中头一次听到他用几近咬牙切齿的口气说话。

　　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喷到耳后根上，就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齐莞知道他触碰到了父亲的底线，齐家的名誉对父亲来说比生命还要重要，就算只剩一下个穷途末路的空壳子，他都会用自己的生命维护着它不受一丁点的损害，如果不是念在他作为这个没落家族最后的继承人的份上，他早已被父亲杀死好几次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机会仔细端详自己亲生父亲的容颜，这个男人，曾经让他又敬又怕，但却是他从小一直偷偷崇拜着的人，如今近距离面对他寒冷的目光，齐莞的眼睛里不再有惧怕，不再有逃避，只有一丝因年少时单纯的崇拜破灭而生出的无奈与哀伤，神情已经几近麻木了，但仍怀抱着心底最后一丝希望，颤颤地开口问着：“父亲，在你心中，你的亲生儿子难道连一个虚假的名誉都比不上么？……”

　　出乎意料地，齐傲怔了一怔，冰雪覆盖的眼睛里闪过一线异样的思绪，但也只是一闪而逝而已，很快恢复了的表情比先前还要冷漠好几倍，松开手，任由儿子瘫软的身体滑落在脚边，重新站起身来，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脚下一众等着看好戏的围观之人，最后那视线停留在齐莞的脸上，用最残酷的话语来粉碎他心中最后一点对血肉亲情的期待：“齐家不需要你这种不孝的子孙，我齐傲也不需要你这种丢脸的儿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锐利的针刺进心脏，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撞击在了心坎上，痛得齐莞眼泪直流。

　　用滚烫的泪水稀释进鲜血的时间来勉强平定住心口尖锐的刺痛，齐莞努力作出最平静的表情，试图用最平常的语气来回答，只可惜再努力也始终掩饰不了声音之中浓重的虚弱与疲累：“对不起，父亲，我让你丢脸了……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我无法像姐姐那样让你感到自豪，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让你丢脸……感谢您二十年来的养育之恩，只可惜我这个没用的儿子以后没有机会好好孝敬你了，请您务必要保重身体。不孝子齐莞，在此敬上……”

　　说罢，勉力支撑起痛到几乎散架的身子，齐莞跪在地上，郑重地向齐傲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凉意蔓延到心底，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久久、久久都没有动弹一下，耳边听到姐姐带着哭腔的急切叫喊声：“小莞，不要犯傻了，快点向父亲认错吧！姐姐求你！求你了！……”

　　好不容易的再次相逢换来的却是这个结果，齐莞心里更是疼得难受，连移动一分的力气都没有了，直到再次被拥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之中，紧绷着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只是早已面无人色，嘴唇被咬出了血，闭着眼睛强忍痛苦，可泪水还是一个劲地涌出来。

　　将他抱得更紧，但怀中的身子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天然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想替他抹去脸上的鲜血与泪水，但又怕会碰痛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安慰他，便凭着本能笨拙地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轻轻摩挲着，无言地给予他最温柔的慰藉，直到怀中的人缓缓地张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满是担忧的蓝眸，经历过巨大心碎之后的心酸加感动，让在此刻最需要温暖的齐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怎么也不松开。

　　这边齐傲懒得再看他与那妖孽缠绵，转身步入修仙者的之中，无视身后女儿恳求地叫了好几声：“父亲。”直接走向陆翁，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他与我们齐家再无任何瓜葛，要杀要剐，任凭你们处置。”

　　说毕，便闭上眼，背着身，完全进入不问世事状态。见他如此大义灭亲，用了弃帅保车之策就知又一次失去了将齐家铲除的大好机会，陆翁的脸色并不好看，但齐傲这人做事狠绝不留余地又叫他不得不佩服，只得把气往肚子里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为了保全齐家尊严连亲生儿子的性命都可以狠下心来放弃，齐傲，真有你的。”

　　话一出口，齐傲恍若未闻，不闻不问的态度再一次让他吃瘪，陆翁黑着脸把手一挥，一声令下：“不用管那孩子死活，去把炼魔珠抢回来！”

　　得了这一声令，场下众人的热血立刻就沸腾起来了，先前不过是碍着名门正派的面子还有齐家的威严不得不收敛，如今得到了许可，个个眼里绿光直冒，一张张贪婪的嘴脸就显露出来了，手里持着剑步步向前逼近，被天然拿眼一瞪，又顾忌到魔珠威力一旦释放，危害无穷，于是也不敢贸然前进，推推搡搡，骂骂咧咧，挪着小步子后面挤着前面，谁也不敢冒冒失往前冲。

　　眼见弟弟情况危急，父亲又背转着身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齐悦左右为难，急得差点要哭出来，苦苦哀求道：“父亲，小莞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齐傲表面依旧自顾自闭着眼巍然不动，只是眉头极其细微地一颤，随后再也不见任何动静。

　　陆翁站在大队人马的身后，身为辈分最高的长者，他得做出副心外无物的表象，就在焦躁地等着那一群人开杀他好坐享其成的时候，忽然眼角的余光瞄到在那个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那个先前脖子受了伤被吓晕过去的圆脸青年竟然慢悠悠地醒过来了，扶着晕倒时被砸到地面的脑门站在那里左顾右盼，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异动，一副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模样，嘴里傻呆呆地叫着：“师兄……”

　　陆翁不快地皱了皱眉，给身边的高个子青年使了使眼色，高个子青年心领神会，几步走到神游之中的圆脸青年的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圆脸青年愣愣地还以为是师兄找来了，刚转过头的时候就被出其不意地一剑捅穿了腹部。

　　怒目圆睁，张大着嘴，一脸不置信地瞪着罪魁祸首的高个子青年，在对方狞笑着把剑拔出之后就再也不住，倒地气绝，死不瞑目。

　　瞅了眼那到死仍愤恨睁大着眼瞪着他的师弟，用脚拨了拨他的脑袋确定他死绝了，高个子青年这才摇了摇头，啧啧叹息着说：“师弟啊，别怪师父和师兄心狠，谁叫你醒得不是时候。好不容易逮到了个机会那魔物会发狂害人命，结果偏偏你没被他咬死，这借口不是作废了么？你放心，待师兄成了仙，一定会跟阎王老子打声招呼，下辈子让你投个好胎，不会让你白死的。”

　　……

　　看着那帮子步步紧逼的修仙者眼中忌惮但又垂涎欲滴的贪婪目光，齐莞深知此次一定凶多吉少，在这生死关头，了断了俗世亲情，心无旁骛，心境意外地一片平静，倚靠在天然的肩头，抚摸着他的脸，轻声问着：“你怕么？”

　　看着他的眼睛，天然伸出手为齐莞整理了一下他凌乱的头发，微笑道：“不怕，因为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我想到你刚才说爱我，我现在心还跳得厉害，扑通扑通地，原来这就是高兴的感觉。”

　　齐莞笑着戳了他一指头：“你呀，你真傻。”

　　天然也笑了，随后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嘱咐着：“下辈子，记得找个聪明点的。”

　　齐莞捶他一拳，把脸埋入他的胸膛，不让他看到眼眶里涌动的水光，闷闷回答道：“可我就喜欢傻的。”

　　……

　　就在场上的局势几乎呈凝固状态胶着不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妖气缭绕，阴云覆盖了天空，乌云蔽月，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阵阵阴风吹过，让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气氛变得更加诡异，犹疑不定的众人感到脖子后头凉丝丝地，一股凉意从脚后跟蔓延到天灵盖，叫人不寒而栗。

　　“哎哟嗬！这么多人聚在这儿，是要包个大饺子给我吃吗？哈哈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

　　在众人犹豫的当口，忽然传来这一句嚣张而尖利的魔音贯耳，耳膜都要被震穿，紧接着天空在惊讶的眼神被急速染成了血淋淋的颜色，像是被火烧掉一角，铺天盖地的红，把人脸上的不安与惊恐都照得一清二楚，面面相觑，慌张的心跳还未数到第五下，只见眼前红光一眼，刺目的血红色伴随着凛冽的杀气席卷而来，人群之中不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由外围迅速地蔓延到内圈，瞬间尸体已经倒下了一片。这时候，有眼尖的人认出了那在黑暗里摇曳着的冶艳红光，惊慌失措地大叫着：“是魔剑！快逃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胆小的人吓得两股战战，胆子稍微大点的人这才注意到，那手持魔剑，傲然屹立于人群之中的并不是三头六臂的恶魔与夜叉，竟是一个俊逸卓然的翩翩青年。

　　只是那青年双眼通红，满脸暴戾之色，一边病态地狂笑着，一边发疯似地用魔剑斩杀着身边的人，手段极其残酷，将人拦腰砍成两截，或是从头顶将人劈成两段，脑浆崩流，每斩杀一人，嘴里便会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一千二百八十！”

　　“一千二百八十一！”

　　“一千二百八十二！”

　　……

　　面对那魔剑扫过的强劲剑风，还有那魔君驾临的凛冽气势，根本让这些杂牌修仙者毫无招架之力，连他的身都近不得，只能任由那俊逸青年像砍瓜切菜般轻易地将他们砍杀，鲜红的血液与白浊的脑浆的交混在一起，充斥着临死前绝望的惨叫声与惊恐的惊叫声，那画面说不出的血腥与诡异。

　　惊异地盯着那在人群中大肆屠杀的俊美青年，齐莞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扼住一样，下意识地喃喃念出一个熟悉名字：“龙……煜……”

　　“一千二百九十九！”

　　一剑劈开眼前吓到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的脑袋，一股粘稠的液体喷涌而出，那人的一颗眼珠子还掉落在了地上，就算已经蹦出眼眶，地上那颗孤零零的眼珠子仍在惊恐地瞪着眼前的修罗。

　　一脚将它踩爆，龙煜转头看着齐莞的方向，忽地，脸上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齐莞，好久不见了。”

　　------

　　


                  第 34 章



　　浑身沐浴鲜血，黑暗之中那双充满了血腥杀戮的双眼还有那抹绽放在黑夜里的残酷笑容，叫齐莞不由心头一凛，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低着头，没有说话。

　　杀人杀得筋骨舒畅，龙煜扭了扭脖子，瞥了眼那些溃不成军、一脸惶恐之色的修仙者们，龙煜有心变个花样玩玩，便将那把沾满了粘稠血液的魔剑往地上一搁，说道：“一千二百九十九……你们之中谁想成为最后一个？”

　　怔愣三秒，那些几乎被刚才的杀戮吓傻的修仙者们这才反应过来，屁滚尿流地从地上爬起，顿时个个都像脚下长了风火轮，跑得飞快，还没等他们跑出二十步远，龙煜脸上出现一丝冷笑，吹响了一声口哨,召集在附近梭巡的妖魔，很快就有一片黑压压的妖物闻声飞来攻击那些四处逃窜的人。

　　那些手里还拿着剑、道行比较高深的勉强还能抵抗一阵，撑住一口气杀出重围逃出去，而那些修道未深，刚才又因为狼狈躲避丢盔卸甲的就只有被活活咬死的份，全身上下的皮肉被一口口咬下来直到断气，由于痛楚难耐，那尖叫的声音凄厉无比，此起彼伏，如同置身地狱油锅，足足回荡在耳边挥之不去。

　　见此惨状，方才躲在后面幸免于难的弟子们忍不住问陆翁：“师父，我们怎么办？”

　　陆翁观察着场上的局势，面有骇色，惶惶道：“魔剑的威力远非我们所能想象，顽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现在时候未到，看样子炼魔珠是抢不到了，我们得留着命等到七星连珠等待最后一博才行，趁此机会快跑。”

　　“是！”

　　师徒几个做贼一样趁着龙煜还未注意到他们的时候撒腿狂奔，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成群的妖魔之中杀出一个缺口，狼狈地逃窜而去。

　　待到惨叫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可怜的人苟延残喘的呻吟声，此时场上已经只剩下了残缺不全的尸块还有涂满了一地的肠子脑浆，血腥味浓重刺鼻，让人作呕，齐莞把脸埋在天然的胸前，忍了好长时间才将那股恶心感压制下去。而作为一个女孩子的齐悦，就算再怎么身经百战，见到满地的残肢和肚肠，再加上一些粘液都溅到了身上，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呕吐起来，唯有齐傲一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就算见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场景，也没在他脸上瞧出一丝破绽。

　　一声声呼哧呼哧的恶心声响，只见龙煜脚踩着尸体残骸面无表情地朝齐傲走来，带着满身的血气与压迫人心的威慑力，见到齐傲仍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眼里闪过一阵厌恶，但脸上却带着假意的笑：“齐世伯，别来无恙啊？那么久没你的消息，小侄还以为你早被海鱼啃个稀巴烂了呢。”

　　齐傲完全没有将他假意讥讽放在眼里，迎上他危险的视线，刚正不阿地开口呵斥道：“枉费须弥道长含辛茹苦教导了你二十年斩妖除魔，到头来竟然堕入魔道，残害苍生！孽畜！你有什么脸面站在我的面前？”

　　龙煜如今已贵为魔王，所有人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今天竟然被一个不知好歹的凡人当面训斥，坏他威仪，再加上齐傲触到了他此生最不愿触及的禁区，当下就让龙煜火冒三丈，怒吼道：“不准跟我提师父！也不准提什么除魔卫道！当初我是眼睛瞎了才会受你们这帮虚伪骗子的欺瞒，傻乎乎地谨遵了二十年的除魔卫道，全是在放屁！这些年拼了命地斩妖除魔，不过是为了集千万妖魔之灵炼化魔珠，让魔珠的灵力提升得更快而已，为了利用炼魔珠早日升仙在时机成熟之前就迫不及待要将它炼化，为此不惜破坏地脉，放出亿万妖魔肆虐人间，你们扪心自问，究竟是你们对苍生的破坏更大，还是我这魔君对苍生的破坏更大？

　　哼，闯了那么大的祸，现在还是不知悔改，弃你们所谓的道于不顾，只想着得到炼魔珠之后靠着魔珠的灵力升仙，等你们全部升仙之后就可以把这烈火一样的人间弃之不顾了吧？到天上快快活活逍遥自在做你们的神仙，这些凡夫俗子的死活跟你们就毫不相干了。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龙煜所说的话虽然部分有些出入，但还是大致符合事实，齐傲没有什么可分辨地，但这并不足以成为让他低头的可能：“成仙之后便拥有更多的实力抵抗魔族，与其让炼魔珠沦落到你的手里为恶，不如帮助我们升仙，才是正道。”

　　龙煜冷笑一声，用剑指了指周围一片寂静到只余下呜呜风声的废墟还有地上那堆令人作呕的残骸：“你确信就凭这帮子只会嚷嚷，什么屁用都没有，逃起命来比老鼠还快的废物，这帮子白痴成了仙之后还有本事和你一起来对付我？呵呵，齐傲，我看你是人老了，脑子也进水了！”

　　就算如此，齐傲依旧板着脸，固执的个性与出身捉妖世家的傲气让他从不轻易屈服：“无爱无心，吾夜行之子唯独奉行卫道二字。总之，我们齐家的祖训不会有错，修仙维护的正道不会有错，错的是邪魔外道！”

　　见他冥顽不灵，龙煜耐心已经磨尽，嗤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与你多费口舌，看在你是齐莞父亲的份上，我会让你有尊严地死。我早听说齐家夜行者的身手不错，来吧，让我见识见识。”

　　齐悦见齐傲接过龙煜扔过来的剑，怕齐傲此去凶多吉少，身体难受也顾不上了，连忙一把拉住齐傲的手臂，紧张地劝着：“父亲！不要！太危险了！”

　　齐傲见状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冷冷喝斥道：“糊涂！若是我不去，齐家名誉何存？夜行者家族世代的颜面岂不荡然无存？”

　　齐悦心里又是急，又是怕，已经经历了与弟弟决裂，她实在无法承受再失去父亲的痛苦了，当下不管不顾地死死抱住父亲的腿，哭得泪水涟涟：“女儿不管什么齐家的名誉，也不管什么家族的颜面，这些和女儿都没有关系，女儿只要父亲和弟弟平安就好，若是父亲执意要去，就让女儿代父亲去吧……”

　　“你……”

　　这个女儿是自己一手教大的，从小什么困难痛苦都只见她咬牙硬抗着，二十多年来一直对他唯命是从，何曾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

　　先前已经逼走了一个儿子，现在又看到女儿苦苦哀求的泪水，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身为一个父亲，他又岂会没有丝毫的动容？齐傲叹息着闭上双眼，等到再次睁开的时候，眼里的波动已经被强制抑下，回复到了原有的冷静，如果忽略那话音中的一丝颤抖的话，那真是天衣无缝了：“悦儿，你现在是齐家的继承人，一切当以大局为重，我一向教导你只有做到无爱无心，抛却无谓的感情才能心无旁骛才能深入修炼，你难道忘了吗？你是齐家唯一的希望，你只有好好活着，将来成了仙，才能保全齐家的名誉，才能将齐家的祖训发扬下去，你记下了没有？”

　　“记……记下了……”

　　嘤嘤哭泣着点着头，恋恋不舍地松开自己的手，一失去支撑，齐悦就立刻无力地滑倒在了地上，匍匐在地面上哭成了泪人。

　　“父亲！……”

　　不理会齐莞的担忧的叫喊，也没再让齐悦伤心的哭泣干扰心神，齐傲执起剑，对龙煜说道：“开始吧。”

　　虽然极其讨厌齐傲的顽固与清高，但是龙煜还是不禁起佩服他的铮铮傲骨，至少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复兴自己家族而努力成仙，作风坦荡，从不欺瞒作假，与那帮子虚伪做作的名门正派有着本质的区别。于是在他执剑的时候问候了一声：“齐世伯，请。”

　　语毕，只听得“嗖——”地一声，场上一红一黑两条人影已纠缠在了一起，龙煜的攻势雷霆般迅猛，出手毒辣，招招致人于死地，好在齐傲毕竟是经验独到的老手，反应灵敏，好几次险险避过，反手掷出几枚七星透骨钉，可都被龙煜周身那天然形成的罡气反弹出去，普通的物理攻击根本无法奏效，反而不断还被魔剑强劲的剑风伤到。

　　这本来就是一场输赢一目了然的战斗，凡人压根就没有办法伤到魔君一分一毫，但就算心中知晓战斗下去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齐傲也完全没有露出一丝胆怯与气馁，哪怕很快身体很快就被剑气割得遍体鳞伤，也依然面不改色，从容镇定在打斗之中不动神色地在周边埋下阵眼，召唤了几道雷电朝龙煜袭去，趁对方轻而易举一挥手便化解的间隙飞快地在阵型中央埋下一枚铁质的七星宝钉，灵敏地跃出阵外，念起咒语，催动起滚滚雷电往龙煜的头顶上劈去。

　　龙煜一眼看穿他的计策，凭齐傲的道术能召唤出四重天外的雷电，能将方圆十丈之内的草木与生物全部劈毁焚尽，在凡人之中已经属于很了不得的修为了，光是召唤出雷电的这一下举动就已经耗费了他不少的力气。只可惜对他这个魔君来说不过是挠痒痒的小伎俩，站着动也没动，任由那道雷电从头顶窜入，游龙一样在周身转了一圈，然后乖乖地聚集到手中那柄魔剑之上，通红的剑身萦绕上了一圈银白的电龙，“兹兹”作响。缓缓用手举起剑，对准由于消耗灵力过多单膝跪倒在地上的齐傲，阴笑一声，将雷电之力全部反弹到他的身上。

　　“不！”

　　在齐悦的惊叫声中，一声巨响，待到浓浓的烟雾消散，只见齐傲已经摔倒在地，浑身焦黑，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齐悦哭得身上都没了力气，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想搀扶父亲，却在中途听到了一声微弱的警告声：“不要过来！……”

　　讶异地看着齐傲艰难地拄着剑从地上缓慢撑起，所幸方才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及时张开了风盾抵御了一下，但是以凡人血肉之躯硬生生承受了这天雷之击还是让他元气大伤，功力几乎折损了八成，须发皆已成焦炭状，身上皮开肉绽，尤其是紧握住剑的那只手，皮肉都与金属粘连在了一起，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父亲……不要打了……”

　　见齐傲身上黑气缭绕，双手不停颤抖着，身形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的样子，齐悦心痛如绞，低声下气地求着，却被齐傲横了一眼，喝道：“小孩子懂什么？不要碍事，给我退后！”

　　知道父亲的脾气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齐悦一向不敢忤逆他，纵然心痛，也只得流着泪退到一边，眼睁睁看着齐傲撑起沉重的身体，站立着调息片刻，便强打起全部的精神，重新挥剑杀将上去。

　　早知道齐傲性格执拗不服软，倒是没料到他偏执到这地步，不过是为了保全一个虚假的尊严，竟真能豁出命来相搏，面上非但从未露出一点的惧色，反而凛然地像在完成一个无限光荣的信念。这不禁叫龙煜发笑，同时也怀疑这人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竟能如此一根筋通到底。

　　齐傲步伐紊乱，能支撑起身体就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靠着身上一股子倔劲向发起攻击，开始动作还能勉强维持灵敏，但很快就开始身法迟钝，脚步踉跄，速度和方才已经不能同日而语，就连一个没有功底的人类小孩都能轻松避过。龙煜耐心已经所剩无几，只不过是看他这倔驴一般不认命的样子好玩，再加上想起他以前对自己那副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模样，恶劣地存心戏弄他、叫他难堪，一边漫不经心地挡着他的剑，一边坏笑着用剑在他身上砍出大大小小的伤口，还专挑有血管密布的地方砍，不一会儿鲜血就浸透了重衫，血流不止，齐傲脸色灰白，整个人活像是从棺材里倒出来的一样，但即便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他的眉头就没有皱过一下，坚定的眼神也从没有过游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还在反抗。

　　龙煜的恶趣味得到满足，玩腻了，便哈哈大笑着，一脚踹在齐傲的肋骨上，“咔嚓”一声踢断了两个肋骨，一脚将他踢倒在地，原以为他这下总算会老实了，结果仍是出乎他的意料。只见齐傲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在龙煜惊讶的目光之中再次艰难地站立了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重新用剑指着他，冷笑了一下，在龙煜愣神的间隙飞快发出身上最后一枚七星宝钉，被减弱的罡气阻断了锋芒，只在他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伤痕，但就光是这么一道无不足道的伤痕，就足以挫败他魔君的威严。

　　这冰冷、倔强到仿佛他才是输家的目光让龙煜打心底里厌恶，用手抹了抹左边脸颊那道细小的伤口，手指上沾上了一滴属于他自己的鲜血，用手指捻了捻，温热的，还带着他体温的鲜血。

　　自从他入魔以来，还从没有人能够在他眼皮子底下伤他一分一毫，也从没有人敢用那样轻蔑的目光看他，齐傲的所作所为无疑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敏感的部分，心头火起，熊熊怒火猛烈燃烧着，让他气到浑身颤抖，愤怒地飞起一脚再次将齐傲踹倒在地，高举着魔剑，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会为你的顽固付出代价的！”

　　说罢，在齐傲闭上眼睛毅然赴死的表情之中，刚准备将魔剑往下刺去，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感到有阵风吹过，紧接着身上一暖，已经被人拦腰抱住，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要杀我父亲！”

　　龙煜身形滞住，保持着那个即将刺下剑去的姿势，就这样再次近距离地与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面对面，无声看着那张流泪满脸的脸上真挚而急切的神情，只要他的一滴眼泪，百炼钢也化为了绕指柔，剑尖颤了颤，前进一分，又颤了颤，几经纠结，终究没能下去手。

　　这个人，始终是他唯一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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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5 章



　　咬了咬牙，推开那个死死抱住他腰的男孩，悻悻地收起剑，龙煜冷哼一声，说道：“呵，这年头送死的人多得是，我就不信找不到这最后一个！”

　　扭头不再去看那人眼中掺杂着感激的泪光，龙煜忿忿道：“你别感动地太早，等我杀够了一千三百人，早晚会把你抢到手，到时候，你想替他求饶都难了。”

　　说到“他”这字的时候眼睛是瞥向天然说的，眼神孤傲，胜券在握，仿佛说的就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谁知齐莞听了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坦然地看着他，轻轻说着：“你不会的。”

　　仅仅只是一句你不会的，就好似彗星撞击地球般打乱了龙煜的思绪，他对他的影响力是他难以想象的，花了很久才惊慌失措地将紊乱的心绪调整到原先的一潭死水，恢复到那一副冷酷魔君的模样，只是必须得逃避开他包容的视线，因为那目光该死地竟会让他产生犯罪感。

　　“父亲！父亲！”

　　被匆忙赶来的齐悦搀扶着从地上坐起，齐傲的脸色已经很难看，悠悠张开双眼，映入眼帘的第一幅画面便是女儿担忧与欣喜交织，情急之下哭花了脸的表情，还有刚刚救了一命，正远远站在身后，用复杂的神情望着他的儿子。

　　劫后余生，重新看到女儿和儿子的脸，明明心里难得有一分欣喜，临到开口却成了冷冰冰的责备：“壮烈地拼杀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而死是属于每一个齐家子孙的荣耀，谁让你多管闲事？”

　　心知他口是心非的倔脾气，怎么说也是亲生父子，这份倔脾气或多或少也遗传给了他，没有拆穿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齐莞以这种天生的默契保全住了属于他的尊严，众多感慨化为一句话：“我希望你活下去，只是因为你是我的父亲，是我最敬佩的人，无论有没有断绝父子关系，我的身上都留着你的血，无论经过多少年，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听到他的话，齐悦率先控制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方才短短一个小时之内经历的悲喜已经是她之前二十多年生命的集合，心绪起伏太大，终于平静下来之后又听到了这番酸楚的感慨，当下就克制不住了，一手抓着弟弟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声音哽咽着：“父亲……小莞……你们……你们……”

　　接下来的已经哽咽到说不下去也没必要说下去了，血浓于水的亲情，她又怎会不了解他们的脾气？他们有他们的偏执与坚持，纵然再不舍，也是她强求不来的，但是即便是面对这种算是最好的结果，她的心仍是很痛，痛到就快要窒息了……

　　不忍看到女儿的伤心的泪水，齐傲疲倦地闭上眼睛，叹息道：“你走吧……”

　　早已料到他的回答，齐莞的表情很平静，但眼中还是禁不住溢出一丝哀伤，最后握了握姐姐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咛道：“姐姐，父亲的腿早年受过伤，他不对我们说，不代表不会痛，以后每到下雨天你要特别注意一下。我走了，以后父亲就要拜托你好好照顾了，你们……好自珍重。”

　　缓缓松开那紧紧相牵着的手，每松开一分，都像是用刀子将皮肉硬生生地割开一寸，待到彻底松开的那一刻，血也流干了。毅然地转身离去不留下多余的眷恋，或许，这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在齐莞从身边经过的时候，龙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眼光意味深长。

　　怀着一路沉重的心情走回天然的身边，却意外地发现那人抱着胳膊站在那里没好气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赌气似地地别过头，留给他一个背影。

　　被他突如其来孩子的举动搞得一愣一愣地，齐莞问道：“怎么了？”

　　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却被他不客气地避开了，怔愣了三秒钟，这才联系前因后果反应过来，当下想笑又不能笑，只得费力憋着，用手蹭了蹭他的尖耳朵，乖乖认着错：“好了，这次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自己去犯险，我保证下次不这样了好不好？”

　　手指都在他耳朵上蹭了好几下，眼见他这软肋都从粉红涨成了深红，他也忍着一声不吭，躲也懒得躲一下。齐莞知道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大反应，心里也是有几分歉意的，但无奈刚经历了离别心情低落，用手扯着他的衣角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这边天然感到齐莞扯着自己背后的衣服，久久都没有动静，心里担心他会不会伤口又开始痛了，但是又想着这次定要叫他牢记，于是提醒着自己千万别转身。

　　但是长久的沉默换来的只是加倍的担心与心疼，尤其是想到他刚刚被父亲打得那么重，然后又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救人，表面看上去没有大碍，该不会受了什么内伤吧？越想越是担心，百般纠结之下终于还是焦急地转过了身，谁知一转身看到的第一眼就是那人一脸狡黠的微笑，顿感上当的天然刚想转身不理，却在无意间看到那人被打肿了的脸颊与嘴角干涸的血液，终究还是忍不下心来无视，叹息一声，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红肿的脸上，手心里的冰凉让齐莞很是舒服，按着他的手不让他松开，贴在脸上摩挲着，天然无奈，只得任由他去，看着他开心，心里的气也跟着全消了。

　　“你真该找个聪明点的，我治不住你。”

　　齐莞笑得灿烂：“可我就喜欢傻的。”

　　……

　　就在场上恢复了暂时的安宁，齐悦照料着齐傲，龙煜怀着怨毒的眼光看着两人重新牵起了彼此的手，准备回去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压在自己身上的尸首全部推开，高个子青年吃力地从尸堆里爬起，一脸厌恶地拍拂着身上的另人作呕的血污，刚才如果不是他急中生智用被自己捅死的师弟的尸体覆盖在身上以蒙过龙煜的双眼的话恐怕自己也早死在魔剑手下了。

　　用手抹了抹那些沾在脸上的血迹，高个子青年往地上呸了一口以去晦气，从地上的死人堆里随便摸了一把长剑矮身藏到身后的废墟堆旁，从他这个方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天然和齐莞正手挽着手朝这里走来，因为刚渡过了一劫心里的大石头刚放下来自然也不可能注意到有个人躲在距离很近的暗处。

　　阴测测的目光紧随着二人脚步的移动，从师父下达要他们寻找那个黑发蓝眼的男子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出不对劲来了。

　　徐州那夜他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徒弟，师父只看重那些资质高的弟子，对他的教授也漫不经心，捕获魔珠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他的份，那段时间每天都能看到师兄们得意洋洋的脸，在他面前嚣张地炫耀着：“我们将来在仙界逍遥自在，你小子就只有在人界慢慢等死的份，哈哈哈。”那时候的他很不服气，攥紧了拳头好几次都想一拳打死在自己面前笑地猖狂的人，可是恨就恨在他只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喽啰，就连心中不满也只得忍气吞声，心里暗暗发誓若是叫他得到炼魔珠，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全部杀死。

　　后来，这些嘲笑他师兄们在徐州那一役中死伤大半，他别提有多开心了，但同时听说那装着炼魔珠的箱子也在那暴风之中失踪了，他捶胸顿足，心里又失落了很长一段时间。经过这一年，好不容易轮到他成了大师兄，刚没享受几天在师弟面前以师兄的姿态大出风头的时候竟然就该死地碰上了这人间异变，人都要死了，还谈什么出气？师父在背后密谋独吞魔珠，他都是知道的，他也清楚他们这些人到了那时候就只有被像丢垃圾一样丢弃的份。只是他不甘心，他并不比任何人差，凭什么他要死，而那些人就可以活下去，还能就此成仙逍遥自在？天道不公，他不服！

　　眼下，夺取炼魔珠是他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为此，连自己师弟都狠下心来杀死了。他深知若是放弃这个大好机会，那他就一辈子都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握着长剑的那只手因为期盼与兴奋在微微发抖，为了以防万一，又在地上摸到了一枚七星钉，黑夜里仍折射着诡异的光芒，由于拿在手里太凉，手心里都沁出了冷汗，赶紧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黑暗中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如擂鼓，一双眼睛紧盯着那两人越走越近，耳边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们亲密的对话：“我们出来那么久，孩子们一定担心了吧？”

　　“你不该跑出来。”

　　“好啦好啦，你怎么还生气哪？别不开心啦，回去以后我就在孩子们面前向你道歉，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一个人冒险了好不好？”

　　“……差不多。”

　　估算着两人悠闲的说笑声越来越近，高个子青年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喉咙干涩，略微忐忑地咽了口口水，两眼紧盯着那名高挑的蓝眼睛男人一步步往自己的方向走来，眼里贪心的光芒就愈发热切，勾起一边嘴角猖獗地笑着，整张脸都扭曲了。一想到借此机会一举成仙扬眉吐气之后的各种好处，心里就抑制不住地乐开了花，算准了时机一等到天然他们走近，就出其不意地从废墟之后一跃而出，一剑朝天然刺来。

　　天然虽然丝毫没有防备，但是凭借着妖族的本能在感应到杀气的一刹那就第一时间护住齐莞往旁边一闪，高个子青年见一袭不成，心里一慌，脑袋一热便又是一剑袭来，情况紧急天然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抵抗，干脆徒手牢牢握住剑锋，力道之大任由高个子青年使劲全力也进不了一寸，脑门上汗都急出来了。

　　天然见他如此胆量谋略还敢来偷袭他，冷笑了一下，当着他的面硬生生将手里的剑一把拗断，被那断剑折断的清脆声响与这妖孽竟全然不顾手被剑锋割得鲜血淋漓的勇气所震到，高个子青年眼珠子一转，飞快从怀里摸出那枚七星钉，往天然身上扎去，虽然这钉子在半途就被挡了下来，但还是在天然手臂上划出了一道伤口，七星钉是夜行者家族特制用来制住血族的，对血族体质十分有效，钉头上淬取的毒液深入血液，天然很快感到意识一顿，视线开始眩晕，为了怕他趁机有所不轨趁着身上还有力气赶紧一脚撂倒了他，手里持着那半截断剑想要一剑了结了他，却在动手的前一刻一眼看到他脸上惊惧交加的表情，身后是齐莞半是担忧半是恳求的声音：“天然……”

　　脑中闪过齐莞方才那句话——

　　你已经不是妖族，不可再造杀孽了。

　　要是现在杀了人，身上背负了罪孽，就无法成为真正的人类和莞在一起了……

　　这一线念头闪过，叫天然愣了一下神，但仅仅只是这愣神的一秒功夫，让高个子青年抓到了时机，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半截断剑头往天然的身上掷去，趁着剑头扎进肉里，天然身形一顿的时候立刻一跃而起，抄起手中的七星钉就往天然的胸前刺去。

　　那钉子尖利的锋芒在夜空中一闪，犹如一线火星落进了齐莞的眼里，点燃了他意识里所有的惶恐，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小心！”

　　天然只感到一股力量的力量将他迅速推开，意识在一瞬间奇异地开始放慢、放慢，整个世界在他的感官里显得那样地清晰，清晰到甚至能听见风声呜呜地吹过耳际，鲜血浇铸成的玫瑰在夜风中缓缓绽开，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血液的味道，待到他的世界恢复到那寂静如初的平常，双手已经将那人软倒的身子揽入了怀里，木然地随之一起跌坐在地上，而那枚七星钉已经深深地没入了齐莞的胸膛之中。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碎裂了。

　　“啊啊啊啊——！！！！！！！！”

　　惊天动地的怒吼声，是龙煜所发出的，刚想离开去下个地方寻找那最后一个冤大头，谁知就让他看到了这样的画面，痛苦的嚎叫着犹如一只绝望的野兽，冲上前去一剑将那高个子青年砍成两段还不足以泄愤，一剑又一剑将可怜的尸体砍了个稀巴烂，每挥动一剑就会发出那一声彻地的嘶嚎，整个大地仿佛都被绝望的呐喊声充斥了。

　　“咣当”一声，那是魔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在乎了，像个游魂一样勉力挪动了几步，“扑通”一下跌倒在地，高贵的魔王，像个最最狼狈的乞丐一样用手在地上爬着一寸寸挪动到那个心爱的男孩身边，看着那个一向活灵活现的男孩此刻毫无血色，像个破碎的布娃娃般躺在别人的怀抱里，嘴里不停地喃喃重复着：“齐莞……齐莞……”

　　伸出手去，想要轻抚他的脸，却生怕会碰痛了他，只能将拳头塞进嘴里，狠狠咬着，却也无法阻止滚烫的泪像雨滴一样滚落在地。

　　“小莞！”

　　齐悦搀扶着重伤的父亲一步步走到弟弟的身旁，看到满地血腥，终于禁不住腿一软跪倒在地，含着热泪摇动着弟弟的手，声声悲切地叫唤着：“小莞！小莞！醒醒啊！……”

　　就连平素面无表情的齐傲站在众人的身后，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长叹一声，眼里是无法掩饰的伤痛，夜风萧瑟之中，踽踽独立的身影一下子像是苍老了十岁。

　　天然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概念，打击太大，几乎已经呆滞了，在一个晃神之后，莞就身受重伤躺在了他的怀里，伤口那么深，他的莞会不会痛？

　　用一直安慰他的方式，体贴地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不停地摩挲着，莞身上的病痛发作的时候总是忍着不说，他最喜欢自己这样摩挲着他了，希望这样，他就不会痛了罢……

　　齐莞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到心口剧痛，血液与生命一同快速地流失着，身上很冷，没有一丝力气，他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

　　努力张开沉重的眼皮，看到周围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默数了一下人数，庆幸着该来的人都来了。

　　他自小身体羸弱，想象过无数次自己死时的情景，如今这一刻真的到来了，来得这样突然，心里不是没有遗憾，只是更多的却是平静。能在死前见到这些在他生命中留下足迹的人，已经是天大的满足了，视线安静地在那每个人悲伤的脸上流连而过，最后停留于天然的脸上，目光倾注了此生所有的深情与眷恋。

　　要说唯一的割舍不下的牵挂，便是眼前这个单纯剔透的人，不忍心在死的时候看到他眼中沉痛的神情，很想要伸手去抚平那眉头之间的褶皱，只是手很沉，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道也没有，艰难地翕动着唇，用身上仅剩的的一丝力气倾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不……不要……”

　　喉咙一甜，喷涌出一口殷红的鲜血，淹没了最后一个字，眼前的景象立刻落入无尽的黑色，耳边众人撕心裂肺的呼唤声也跟着越来越远，身子轻飘飘地，像是要飞到天上。

　　这世上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这是在灵肉分离的那一刹那，残留在齐莞脑海中的意识。

　　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这短暂人生路途之中所留下的种种遗憾、不舍、以及无法开口的爱恋，齐莞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

　　作者有话要说：把最后几段改了一下，小齐的遗言是啥，大家就自己脑补吧~

　　这文就剩下最后几章了，但是越临近结局就越懒，各种不给力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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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6 章



　　对溯淼来说，这几天是他所见过的魔界气压最低的日子。

　　数不清是第几次站在那幢小屋的门外，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面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器物的碎裂声，还有低等魔物被发泄似地撕扯成碎片的凄惨叫声，最后只听得“咕咚！”一声，门被撞开，从阴沉沉的内间连滚带爬冲出一只浑身是血的中级魔物，刚刚成形的四肢被强行扯断，披头散发，很是狼狈的样子，一看到门外的他就赶忙用嘤嘤的声音求饶着：“心魔大人，魔君发疯了！看到活物就狠狠撕碎，里面的魔物几乎全被生吞活剥了，求心魔大人救救小的啊！”

　　溯淼抱着胳膊，淡淡说了句：“下去吧。”

　　那只小魔如蒙特赦，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心魔大人！”“谢谢心魔大人！”，飞也似地逃去了。

　　“没用的东西！不过就是死了个人类男孩而已，又不是死了亲爹，区区一个卑贱的人类也至于他这样，简直给我魔族丢脸！”

　　面对化为灵体形态的魔君的训斥，溯淼没有正面作答，只是看着门内那方重新恢复了死一样僻静的漆黑空间，眼神里透出一丝无奈。

　　就是到现在，他还心有余悸。那天人界传来的异动就连身在淼川前的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着急地即刻赶赴到人界，却亲眼见到了那个手里握着一枚七星钉，正跪坐在一滩血迹旁的人，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废墟上空环绕着一声声与现在一样痛彻心扉的哀嚎声，一波又一波的魔力在控制不住的情况下倾泻而出，方圆十里之内别说是人类，任何一个活物都受不了这强大的冲击力而灰飞烟灭，而且波及的范围正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朝外扩张着，如果不是他及时冲上去费了很大的力才将那发疯的人制服，照下去整个人界被夷为平地都不是不可能。

　　“你不了解他……”

　　魔君嗤笑：“我要了解他来做什么？我只关心我的肉身合不合我的意，现在看来，我当初就不该听你的，现在去人界重新拉一个都比他强！”

　　溯淼讶然：“你要放弃他？”

　　魔君冷哼了一声，显然是不满已久：“我就从没看他顺眼过。要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保全他，我早把他撕成碎片了！人类的感情是最危险的武器，心中有感情的废物只要稍加利用便能变得比狗还听话，与其选择一个感情用事的草包，我还不如去选条狗当肉身！”

　　溯淼听他言辞激烈，知晓他这次说的是真话，心一急，连忙说道：“你不能放弃他！”

　　魔君冷笑着揶揄道：“怎么？你真的爱上了他？”

　　溯淼一怔，眼里神色变幻，沉默许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咬了咬唇，最后保证着说了一句：“总之，我会尽快让他恢复的，只要你别放弃他。”

　　……

　　由于靠山而建，房内的湿气很重，伴随着魔界腐朽的霉味，阴森森地，一直走到很里面才靠着魔族特殊的夜视能力看清里面的动静——

　　面目疮痍，所有的器物都被当做发泄地用具被摔了个稀巴烂，空气中充斥着被撕碎的魔物鲜血的腐烂味，而那个人，那个曾经魔界最最尊贵的魔君则颓丧地坐在地上，衣衫不整，头发蓬乱，低垂着头颅，看上去了无生气，像一块阴沉的礁石，喉咙里不断溢出如同受到重创一般的野狼所发出的呜呜哀鸣声，整个身子都仿佛被阴影吞没，就连一丝平日里桀骜不驯的风范也看不出了。

　　放轻自己的脚步，悄悄走近这个受伤的男人，却因为细微的声响触动了那人敏感的听觉，抄起身边的一把梨木梳子就往溯淼的头上砸去，大吼一声：“滚！”

　　原本凭着他的身手只需轻轻一闪便可以避过，可溯淼却不动不动，任由尖利的齿直直地砸中眉骨，渗出一道蜿蜒的血迹。

　　无视龙煜那双闪烁着凛冽杀气的血色双眼，溯淼从容地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身子，整理着地上镜子的碎片，嘴里不带感情地轻声问着：“你闹够了没有？”

　　忽然被一只蛮牛一样力道粗暴的手死死扼住脖子，那恐怖的力道一瞬间就将他提了起来，丢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床上，后背一痛，一股霸道的重量覆上了身子，根本无法动弹，劲边凉丝丝地，有股寒气抵在了动脉上，夹杂着几缕刺痛，从这个视角看去，只能隐隐看到颈边那枚带着干涸血迹的七星钉正散发着暗沉的微光。

　　这是枚看似不起眼的钉子，夺去了他心爱的人的生命。

　　“是你策划的……这一切又是你一手策划的是不是？！”

　　咆哮声几乎都要震碎耳膜，但是光靠怒吼的气势是震慑不了溯淼的，因为他感觉得到压在身上的那具身体在发抖，那只握着七星钉的手在发抖，连带着那暴怒的话音都在微微颤抖，甚至那双眼睛里的视线多么凌厉可怖，似是要将他千刀万剐，他都能轻易地从那表象背后看到脆弱的本质，无畏地直视他的双眼，溯淼承认地十分坦然：“是。”

　　“为什么？！”

　　手上的力道一阵松一阵紧，好几次克制不住就要将手中那枚钉子扎入眼前这人的脖颈之中，看着那白皙的肌肤之中流下的滴滴鲜血，牙齿都在咯咯作响，胸腔里一股名叫暴怒的激流涌动，恨不得一口一口将他吞噬！

　　“因为这是必须的，魔珠要淬炼出最纯粹的魔力，必须经历失去至爱的痛楚，方能集恨之大成。而你，身为魔界的最高统治者，多余感情只会成为你之后道路上的障碍，要想真正做到没有缺点，必须斩断这唯一的牵挂。”

　　多么事不关己的语气，多么淡漠的眼神，却无端地，让龙煜再没有狂躁的理由。

　　像是兜头被一盆冷水浇到头上，龙煜动作一顿，傻了。

　　怨天怨地，迁怒于人，归根结底，那个害死心爱的人的凶手，竟然就是他自己。

　　颓然地松开了溯淼的脖子，龙煜歪歪地坐倒在床上，一瞬间，心好似被掏空了，什么壮志凌云，什么独霸天下，全没影儿了，人生之中所有的空虚、寂寥、失落、惆怅、孤独、无助，全部涌了上来，嘴里傻傻地念叨着：“你错了……真的……”

　　大错特错，错的离谱。

　　他龙煜一直都是个又自私又懦弱的胆小鬼，无论是入魔前还是入魔后，就算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力量，得到了可以上天入地的霸权，胆小鬼还是胆小鬼，他怕输，怕心痛，满心以为坐拥天下的喜悦可以填满心底的空虚，却不知，他渴望得到的，仅仅只是属于那人的一抹笑颜而已，可如今，就连听听他一句调侃的笑语都不能够了。为他赢得了天下，却失去了他，到头来还有什么意思？

　　在听到溯淼的话之前，心里有无限的愤怒与暴戾，想要活活掐死那个始作俑者，恨不得摧毁全世界来为齐莞陪葬，现在既然得知这个罪魁祸首正是他自己，那时候应该由他自己来陪葬呢？

　　“哈哈……哈哈哈哈……”

　　想到这里，龙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嘲讽，笑得心酸而又悲痛，被他笑声中的悲怆感染到，溯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一向不可一世的家伙脸上突兀地出现两道晶莹的水迹，随后笑声渐息，只见那人忽然举起手中的七星钉，猛地一下往自己的心口扎去。

　　“你做什么？！”

　　溯淼愕然，急忙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钉子查看他的伤势，所幸有魔君先天的罡气护着力道再大也只是刺入了半寸而已，没有大碍，溯淼松一口气，随即嗔怒地看着他，刚想训斥他：“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却看到龙煜可能是极度悲伤导致气血攻心，突然一口鲜血喷在了他的胸前，将他素白的衣服都染成了刺眼的鲜红，虚软的身子往后一倒，亏得他眼明手快才将人捞回了自己的怀里。但是就算意识已经不清晰，怀中的人还是对他身上魔魅的香气十分敏感，不悦地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挣脱着他的怀抱，口中倔强地咕哝道：“走开，我不要你！我要齐莞……齐莞……”

　　见他竟能为齐莞的死心伤到这般境地，溯淼不禁苦笑，堂堂心魔，沦落到去羡慕和嫉妒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类男孩，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用手指细细抚摸着他哀伤的面容，溯淼缓缓说道：“三界众生之中，人类的执念最强，私欲最重，贪婪、嫉妒、杀心……这世上若是没有人类，便不会有心魔，我因人类而诞生，一直以来便对人类抱有复杂的感情，又是深深厌恨，又是忍不住好奇。直到四百年前，有个来摘花的血族告诉我人间是个十分有趣的地方，人类是种很有意思的生物，我听了他的话，更是好奇，就偷偷带着魔剑一起去人间游历，谁知魔剑刚一现世，就引起了多方抢夺，亲眼见证了无数人为了抢夺魔剑勾心斗角、互相残害的丑恶面目，心中更是对人类厌恶至极，本想干脆用魔剑将人类全部斩尽、杀光了也算干净，谁知在不周山顶上偶遇了行云施雨应龙，他笑着对我说了八个字——汝之不达，妄加于人。我回去思考了很久仍不得要领，心中存了分疑虑，便没有大开杀戒，只是将魔剑遗留在人间，让它自己去经历腥风血雨，我在三界兜兜转转了一圈，发现妖魔仙怪也不过和人类一样心魔深种，叫人失望，再加上心中疑窦未解，实在无甚意思，于是照着人界几处美丽的景致变幻出了一座岛屿居住，又不想让岛上和淼川边一样空虚寂寥，所以又变出很多动物来陪着自己，为自己制造出了一座美丽的仙山。

　　就这样我在山上又居住了四百年，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你……”

　　说了那么多的话，都是在自言自语，怀中的人根本毫无反应，因为伤心和心脏的闷痛无意识地用手扒拉着胸前的衣服，在身上挠出一条条的血痕，嘴里仍在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见状，溯淼的眼神更是复杂，干脆施下咒术让他就此睡去，眼中不再是那样伪装出来的淡漠，反而流露出在洛水之滨初识之时的脉脉柔情来，温柔地注视着怀里的人，就算他的眼睛闭着，就算他完全听不到他的话，他也依然执着地向他倾吐着自己的心声：“我原以为我阅尽沧桑，看透了人性，这世上之人无法摆脱心魔纠缠，沉湎于声色犬马，皆是愚笨之辈，却没想到，我才是最笨的那一个……汝之不达，妄加于人，是啊，我自己都沉迷□难以自拔，又有何资格来要求世人呢？我为自己造出了一座安宁和乐的仙山伪装安逸，后来遇到了你，又精心设计了那么多计谋只为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却不知，都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罢了……

　　龙煜，你知道吗？我是心魔，你便是属于我的心魔，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便已经心魔深种了。不过我不在乎，为了你，我情愿抛弃那一文不值的可怜自尊，为了你，我情愿一直这样自欺欺人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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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7 章



　　魔君不同于普通人，不能拥有感情，气血攻心意味着走火入魔，再加上亲眼见到齐莞死去之后由于打击过大魔力倾泻了许多，先前用魔剑诛杀了一千三百条生灵祭剑所得到的灵力也几乎白费了，龙煜在昏迷的日子里感到万魔噬心般的痛苦，那是一种不止肉体，连灵魂都被不停啃咬撕扯着的痛楚，但是哀莫大于心死，有什么比失去了心中至爱还要让人痛苦呢？心里空空地，意识浮浮沉沉，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有一种错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一切都是幻影，又仿佛经历了好几百年的岁月，累了，倦了，前尘往事皆以遗忘，到头来，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了，究竟身在梦中还是现实。

　　“龙煜？”

　　“龙煜！”

　　“龙小道长，太阳晒屁股啦，还不起来！”

　　刚刚睁开疲倦的双眼，迎面而来就是一阵刺目到让人晕眩的阳光，忍不住眨了好几下的眼，这才勉强看清眼前的景物，可这才刚一看清，就立刻愣在了当场。

　　“怎么啦？瞧你那傻样！”

　　龙煜傻呆呆地看着那与自己在丹霞山上修道时的房间一摸一样的陈设，还有坐在自己的床前，正一脸笑吟吟地看向自己的齐莞，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究竟是梦是真？

　　“龙小道长，别以为学了几年道术翅膀就硬了哈，连我都爱理不理了，真气人！亏我一听说你被妖怪伤了就千里迢迢赶过来看你，都被我爹和姐姐骂了好几回了，谁知你醒来之后就这态度，小爷我生气了，我走了，你自便！”

　　见他就只顾着发呆，时间长了齐莞都忍不住生气了，气呼呼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走。头上冷不丁地挨了那么一下，脑中白光一闪，就像是忽然如梦初醒一般，龙煜急忙跳下床去，一把搂住那即将离开的人，生怕怀中抱的是幻影，急于确认真实性，忙低头覆上了怀中人的唇，疯狂地吻着，忘情地吸允着属于他身上的气息，口中不断流溢出不成词句的呻吟：“别走……不要离开我……”

　　不管是真是假，那温暖的体温与柔软的身体是他无法抗拒的。

　　他怀抱着一个活生生的齐莞，这就足够了。

　　一个长长的吻结束之后，齐莞喘着气，缓了好久才缓回来，一抬头看到龙煜笑地傻呵呵活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脸上一红，嗔怒地推了他一把，龙煜就顺势软软地坐倒在了床上，脸上扔挂着那难以置信加失而复得的傻笑，跟个无赖似地，恨不得让人一拳抡上去。

　　“你……你怎么还是死性不改呀？你爹娘听说你受伤昏迷了，看你来了，现在和你师父都在山上呢，还有你的师弟们，要是被他们看到，你以后要怎么见人啊？被我父亲和姐姐知道的话，他们非打断我的腿不可，再也不我让我来见你了！”

　　好一会儿才从这比梦还要甜蜜的情境中稍许缓过神来，龙煜仿佛还是不敢相信这么美好的一切都是真的，一定要将齐莞整个人搂进怀里，切切实实感受到他身上的温暖才能安心，一边啄吻着齐莞颈部的肌肤，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我爹娘？……还有，你刚刚说我被妖怪伤了？……我们……我们这时候不是应该还没认识吗？你和那个妖孽……”

　　齐莞见他还是这副猴急样，更是生气，千方百计阻止他乱亲的嘴和乱摸的手，但是一听他说起受伤的事，脸上不免流露出担忧与责怪的神色：“你睡久了脑袋都糊涂了吗？什么妖孽啊？你爹娘和我父亲是旧识，我们两个很小就认识了，是从小一起玩大的，后来你十岁的时候被送到这里修仙来了，我们一年见一次。

　　前段山下出了个梦貘，专门入侵人的梦境，制造幻象的，你这人又爱逞能，独自一人下山去抓它，与它搏斗了三天三夜，被你师父和师弟找到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满身都是那只妖怪的血，你爹娘听说了消息都赶来看你了，你昏迷了好几天才醒的，我都……我都担心死了……”

　　看到齐莞脸上别扭不愿承认的表情，龙煜心神荡漾，忍不住将他压倒在床上，制住他乱动的手脚，一路从他的脸亲到头颈，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对不起，我保证我这次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

　　完全没有细想这种种不合理之处，如果真的是梦，就让他沉沦好了。在这个梦里，没有徐州的那一夜，没有沙漠里的奇遇，没有那个讨厌的妖孽，更没有洛水之滨，没有海上仙山，更没有什么魔君与心魔，人界好好地，齐莞也好好地，一切都好好地，只不过他受了梦貘的攻击，沉睡了太久，做了一个很长很久远的梦而已。

　　他不是孤儿，他有爹娘，他的师父和师弟都还活着，他还只是山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道士，最最重要的是，他与齐莞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们两情相悦……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吗？只是他忽略了在他身下的齐莞那双褪去了单纯的眼睛里弥漫起了犹如飞蛾扑火一般的哀婉，那是来自于不属于这具躯壳的那缕悲伤的灵魂。

　　随着吻的加深，齐莞一开始的欲拒还迎也渐渐弱下来了，搂住他的脖子，顺着他的动作开始回应着他的吻，但是相互拥吻了一段时间，龙煜感觉到对方的回应明显慢了下来，于是停下动作，仔细查看齐莞埋在枕被之间的脸，竟意外地发现齐莞的一脸欲说还休的痛苦与不舍，眼神逃避着他，不敢与他直视。

　　脑海中闪过他临终前的微笑，龙煜心跳漏了一拍，将人拥入怀中，用手指抚摸着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问道：“怎么了？”

　　齐莞眼中闪烁着苦楚，看向他的目光之中满满都是忧郁与挣扎，忧郁再三，终于开了口：“龙煜，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龙煜一愣，从没见过齐莞的脸上出现这种缱倦深情的神色，好像……很是稀奇的样子……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用牙齿和舌头挑逗着他的耳垂，说道：“你和我之前还用得着求这个字吗？你只管说。”

　　齐莞忧愁地叹了口气，目光之中满含眷恋：“龙煜，我一向有心悸的毛病，你是知道的，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个病虽然平时不碍事，但无法根治，对寿限也有影响……如今你成了须弥道长的首席弟子，成绩显著，修仙有助于延年益寿，等你修成正果，我们恐怕都没有机会可以在一起了。我听父亲说妖族之中有一颗灵珠名叫炼魔珠，据说可以祛百病，增加阳寿的，三天之后正是各大门派围捕魔珠转世的日子，到时候我的父亲和姐姐也会在场，你可不可以为了我去把魔珠抢到手？吸收了魔珠的力量，我们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

　　不错，装得越来越像。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龙煜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眼睫挡住了眼睛，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和刚才那个傻呵呵的毛头小子完全不一样了，看不透他的情绪，让齐莞不免有些紧张，眼神游移：“怎么了？你……你是不是怕危险？没关系的，我也就只是说说而已，你要是害怕，就算了……”

　　龙煜沉默半响，忽然笑了笑，揽过齐莞的肩，挑逗似地在齐莞的下巴上划了划，语气暧昧：“怎么会呢？为了你，别说是去抢区区一颗魔珠了，就算要我去做魔王我都愿意的。”

　　说罢，不顾齐莞的脸色一变，趁齐莞再次开口之前一口攫住了他的唇，用力吸允着，将他的身子死死地压在了身上，在他的脸上肆意掠夺了一番，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龙煜邪笑着说道：“齐莞，给我吧？你看我为了你连生命危险都愿意去冒了，我都想了那么久了，憋都要憋坏了，你就给我吧……好不好？”

　　齐莞听后神色有过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作出思虑的模样，纠结了好一会儿，这才终于毅然决然地点点头，轻轻说出一声：“好。”

　　龙煜脸上挂着嚣张的笑，三两下撕去了齐莞身上的衣服，一改先前的拨弄挑逗，粗暴地用牙齿啃咬着他的肌肤，动作没有轻重，丝毫没有半点温柔可言，待到身下的人发出疼痛的呻吟声，便狞笑着一把扯下他下身的衣裤，在毫无事先准备的情况下重重地往里一挺。

　　“我真的很爱你……齐莞……”

　　齐莞，不，应该说是溯淼，他不知道身上的那个人究竟是因为他还是因为这具身体而占有了他，他只知道，在被贯穿的那一刻，他真的很痛、很痛，痛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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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8 章



　　淫雨霏霏，持续了不知有多久，这些日子对天然来说，连时间的流逝都是奢侈的。

　　那天的最后，浑浑噩噩的他抱着怀里的人走在满是荒芜的废郊之中，漫无目的，从废墟走到空无一人的树林，惨白的阳光无力地试图穿过浓重的黑云普照大地，都以失败告终。后来下起了绵绵细雨，在第一滴雨水落在脸上的那一瞬，天然仿若如梦初醒，想起怀里的人淋了雨会着凉，在附近找到一颗冠盖如华的大树，轻轻地将怀中的人放置在树下，让他的身体倚靠在树干上，细心地用手拨了拨他濡湿的额发，触碰到他冰冷的肌肤，天然柔声问道：“冷不冷？”

　　齐莞面色灰白，闭着双目，表情宁静，没有丝毫反应。

　　天然便执起了他的手，用手心包覆住，慢慢揉搓着，放到嘴边呵着气，想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却没有一丝效果，手心里的手非但依旧凉如冰块，反而渐渐开始僵硬，天然心里一紧张，忽然想起自己是没有体温的，失望至极，叹了口气，抚摸着他的脸说着对不起。不忍心让他在这荒郊野外待太久，想为他找个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于是重新将他抱起，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景致，却发现这片树林的地形让他感到很熟悉，寻着脑中依稀残留的记忆朝一个方向走出一段距离，竟真的在林中找到了一座小竹屋。

　　抱着齐莞走近了竹屋里面，将他放在靠左边的一张竹塌之上，动作无比轻柔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后来又熟门熟路在竹屋中找到了柴火与用来生火取暖的工具，一直到将火炉点燃的那一刻，天然才猛然想起，这不正是小时候和爹爹一起居住的那间竹屋么？

　　离开了这么久，绕了一个大圈，终究还是回到了起点。

　　那些散落在漫长岁月里的记忆碎片，阴差阳错，终是会奇妙地拾回的。

　　在门檐上找到了那只用来悬挂风铃的钩子，将怀中那枚镌刻着然字的风铃挂上，让它随风飘荡，天然带着由衷的微笑走到齐莞的身旁，温柔地对床上那个无知无觉的人说着：“我们回家了。”

　　回家，多么令人安心的词，没有外界的尔虞我诈，人心不古，不用再经受风刀霜剑，世态炎凉，不用再四处飘泊，担惊受怕了。只是齐莞，为何你还是沉睡不醒？

　　看到齐莞胸前的致命伤，天然眼神一黯，颤抖着手指好几次想要抚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血洞，都没有忍心触碰，最后找了一张厚厚的被子，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地，不放心地掖了好几次被角，生怕会漏一点风进去，让他受凉。

　　火炉里的火把整个屋子都映照成了橘黄色，暖融融地，火光一明一暗，将齐莞那原本没有血色的苍白肌肤也染上了温暖的色彩，表情安详，真的就像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之中，嘴角还擒着一缕微笑，仿佛梦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看地天然冰寒的心头也跟着泛起一丝暖来，小心翼翼地靠在床头，痴痴地凝视他，不忍惊扰他的美梦，手指慢慢抚过那张脸上微微红肿的地方，那是为了他挨了父亲的殴打的痕迹，天然心口一痛，一边悄声问着：“疼吗？”，一边用自己的冰凉的唇抵在那肿起的地方，轻轻摩挲着，想要为他消去那红肿的印记。

　　“不怕，我们到家了。”

　　……

　　天然期间有回去看过一次孩子们，看到他回来，孩子们又是开心又是担心，纷纷围绕着他，异口同声地询问着齐哥哥的消息，他一个个地抚摸过他们的小脑袋，告诉他们齐哥哥生病了，需要静养，等病好了以后就会来看他们，孩子们脸上的表情明显有失望。

　　但是经过那么长时间的磨练他们都成熟懂事多了，即使失落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拉着他的手小大人一样叮嘱他要好好照顾齐哥哥，让他的病快点好，这样就可以早点来看他们了，还在他的怀里塞了好多的东西，神神秘秘地告诉他，说那些都是他们最喜欢的宝贝，要他转交给齐哥哥，齐哥哥看到这些东西，心里喜欢，没准病就好得快些。

　　缺了一只胳膊的布娃娃，一小块拼图，磨得光光的玻璃珠子，还有稀奇古怪图案的硬币……

　　怀里揣着这么多的“宝贝”，天然晃了一下神，呐呐道：“他一定会很喜欢的……”

　　离开之前将魔力灌输到了那朵枯萎已久的花上，看着娇嫩的花朵又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孩子们兴奋地又是尖叫又是拍手。自从知道了自己是魔珠转世以来，天然奇怪地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能运用少许一部分的魔力，并且很讽刺地知道了先前之所以藏在这里很久都没被发现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们藏得有多好，只不过是因为那些低等妖魔忌惮他身上的魔力，不敢擅自靠近而已，把魔力倾注在花上，那些妖魔感应到魔珠的力量，是不敢对他们有所危害的，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乱世，他所能帮助到他们的也只有这些了。

　　最后离别的时候孩子们都很舍不得他，年纪小的小孩再也克制不住了，哭花了小脸，抱着他的腿就是不肯放他走，最后还是被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红着眼圈死命拉住，边哭边喊着：“天然哥哥，你要好好照顾齐哥哥！”

　　“天然哥哥，你一定要和齐哥哥一起回来看我们啊！”

　　天然勉力微笑着，却从不开口答应，因为从来没有说过谎的他刚才已经说了一次谎，已经开不了口说第二次了。

　　承诺太过沉重，他给不起。

　　……

　　回去的路上天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彻底掏空了，从身到心不断地溢出疲惫，他真的很累。

　　妖魔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动情，没有快乐，更不会伤心痛苦，凡人会哭会笑，开心的时候肆意大笑，伤心的时候畅快淋漓地大哭一场，什么悲伤烦恼都可以通过最直观的情绪宣泄出去。可是他呢？拥有了一颗人类的心，他却无法哭泣。

　　娘死的时候他还太小，不明白什么是生离死别。

　　爹消失的时候他还未拥有人类的感情，况且爹一向大大咧咧，不会喜欢看到他哭泣的样子。

　　被曾经的同族驱逐的时候他不能在轻视他的人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在得知自己是魔珠转世的真相的时候他还有重要的人要守护。

　　可是如今失去了此生的挚爱，痛彻心扉，为何却连为心爱的人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不会流泪，便只能选择隐忍，无数的凄凉、寂寞、冷眼、悲苦都硬生生承受下来了，齐莞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在他一个人咬牙坚持的时候关心他是不是很辛苦，在他一个人舔舐伤口的时候体贴地想到他是不是也会感到累。

　　一路上脚步蹒跚，步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抱着齐莞还在家里等着自己的信念，强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地摸索回了那座竹屋，冲进房门就往齐莞躺着的那张竹塌上一倒，看到那张依旧恬静的睡颜，天然这才长舒一口气，倒提着的整个身心这才放下来了。

　　临去之前在火炉里加够了柴火，炉火还烧得旺旺地，在墙上红彤彤的光影交错之中，天然恍惚间甚至觉得自己那没有体温的身体都开始回暖了，将身体紧紧贴近裹着被子的齐莞，把手搭在他的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那熟悉的感觉让天然感到很安心，眼皮都渐渐沉重起来了，身体里沉睡了几百年的瞌睡中都被唤醒了，最后在齐莞苍白的唇上轻啄了一口，道了一声：“晚安。”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紧紧相依的彼此，在这个世上唯一能给予他温暖的人的身边，天然头一次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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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9 章



　　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久，仿佛一个世纪的时光就这样平静地流逝了，沉睡之中的人是最幸福的，梦中没有与至爱阴阳两隔的痛苦，没有锥心的煎熬，有的只是与爱人携手并肩共看潮起潮落的平淡幸福。

　　后来是在一阵风铃悠扬的叮咚声之中醒来的，炉火已经熄灭很长时间了，只余下一地白色的灰烬，门没有关上，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风声伴随着外面打在竹子上的沙沙细雨声，平添几分惆怅。怕齐莞会被冷风吹到，天然睁着朦胧的睡眼下床去关门，却意外地在门边见到了一个抹白色的背影——

　　袅袅地出现在细雨之中，朦朦雨丝掩映着翠竹林里的一抹梨蕊般的月白，那画面如玉般忧愁典雅，仿佛能从这如诗画卷中生出缕缕的烟雾来。

　　听到身后的响动，那画中人缓缓回过头。

　　“……莞……”

　　但仅仅是瞬间，天然就否定了这个结论，因为纵然眼前这张脸变得与齐莞一模一样，齐莞的眼神也不会像眼前这人那样，明明是在笑，眼里却总是隐隐透出淡淡的愁绪。

　　“大哥？”

　　白衣人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你还愿意叫我大哥？”

　　天然的回答不卑不亢：“大哥是尊敬的称呼，这是相对于曾经你对我们的帮助而来的。”

　　溯淼听罢，垂着眼睫，没有作答。

　　两人沉默了一阵，空气之中带上了几丝尴尬的气氛，溯淼朝里面看了看，轻声问道：“他在里面吗？”

　　天然点了点头，提起心爱的人，语气温柔了许多：“是的，我们一直在一起。”

　　看着他毫无保留的样子，溯淼犹豫良久，这才有些艰难地说出不情之请：“我……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天然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爽快，只是略一思忖便答应了下来：“可以，见到老朋友他会高兴的。”

　　老朋友三个字让溯淼的心情更是复杂，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房内，一眼便见到了竹塌之上的齐莞，经过了一段时间，即使防护再好肌肤的渐渐呈现青白脱水以及一些细微的变化仍是无法避免的，但是看到被褥中男孩宁静的神态还是让溯淼的胸口闷闷地。

　　不管怎样，这个人类男孩是无辜的，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爱上了不改爱的人而已。之前故意与他交好，利用他的感情间接造成了他的死亡，曾经无数次眼红为何那人心中只有他没有自己，如今在他死后却又不得不变成他的模样来迷惑那个自己喜爱的人。

　　在溯淼的心里，对这个男孩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同时又怀着点歉疚。

　　坐到竹塌边上，溯淼从怀里拿出一粒青绿色的药丸，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天然，在得到对方怀疑但又最终许可的眼神之后将那粒药丸放到了齐莞的唇上，神奇的是那药丸完全不需要吞服，一被放下之后就自行化为了液态的药汁流入了齐莞的口腔之中，更神奇的是在吸收了那药汁之后不到五秒的时间，齐莞那原本青白色的肌肤与憔悴的脸庞向是由内而外焕发出了生机，面色很快恢复红润，皮肤重新变得光滑具有弹性，嘴唇充盈了血色。

　　溯淼掀起一角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只见胸口那狰狞的致命伤口都奇迹般地消失了，外翻的血肉被光洁的肌肤所覆盖，完全看不出一丝痕迹，如果不是胸膛平屡如冰，没有起伏，不然就真的让人怀疑他还在呼吸，还有生命，是活生生的。

　　“大哥……”

　　做完这件事，似是为了刻意保持距离，溯淼的语气依旧淡漠：“这是冥河边上的龙蜒草制成的药丸，能保持尸身宛如生时模样，但不能起死回生。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赎罪，我只是希望那个人不会伤心……”

　　明白他的用心与顾虑，天然领了他的情，便不再说什么了。

　　“天然，我问你一个问题。”

　　天然看了看坐在背对着他坐在床头的白衣男子，问道：“什么问题？”

　　溯淼用食指轻轻拨画着竹塌上毛毯花纹的纹路，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更自然一些：“你难道就没有恨过吗？恨我为何背叛了你们，恨我设计了那么多的圈套，把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中，恨我甚至用魔花害你爹和你娘……”

　　“够了！”

　　天然声音突兀转为宏亮，打断了他的话，也让溯淼不得不将视线转移到他的脸上。

　　只见那张脸上像是笼了层薄冰，眼神寒冷利落，头一次被他用这样直白的眼神注视着，叫溯淼也吃了一惊，在他惊讶的目光之中，天然悠悠开口：“你认为一个连流泪都不会的妖怪，会明白什么是恨么？

　　小时候每次看到我爹孤孤单单的背影都会提醒我是我的出生害死了我娘。被爹带着东躲西藏的那段日子，被那些所谓的同族追杀，听到他们侮辱我的爹娘，骂我是杂种，说我是不应该诞生的耻辱，后来他们又将我驱逐出了三界，那时的我心里有不甘，我讨厌他们的眼神，恨不得将他们全部碎尸万段，吸干他们的血，咬断他们的颈动脉！但是我没有法子，因为三界都已容不下我，所有的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杀得了一个两个人，我难道还能杀尽三界之中千千万万的人吗？那种孤独愤懑的压抑情绪盘桓在心头无法宣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现在我再回想那过去几百年的心情，我想那可能就是恨吧，我曾经深深地痛恨自己为何要被生下来，也恨三界所有歧视我、嘲笑着我的人，那时的我懵懵懂懂，若是换成今天的我，按照你为我制定的计划一步步走来，心中满怀着如此强烈的恨意，恐怕早已如你所愿堕天成魔了。只是可惜，我的人生之中出现了你计划里意料不到的一环，那就是遇见了他……”

　　在印象里天然一向很少说话，如今回忆了这么多，一番洋洋洒洒的陈述，从头到尾语气都冷静克制地仿佛在说上辈子的前尘往事，只是那言辞之中那隐忍了几百年白眼冷遇的寂寞与辛酸再铁石心肠不免动容，溯淼表面不动神色，却悄悄错开他的视线，不去看他。

　　不知为何，原本对眼前这人应该满腹怨恨才是，毕竟是他间接害死了爹娘和齐莞，甚至一手导演了他先前几百年人生的悲剧，但是此刻见他堂堂心魔竟不得不靠着变成另一个人的皮相来拴住那人的心，又见他眼神之中藏着憔悴愁苦，料也能料想他现在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比自己当初怕是好不到哪里去。自己至少与爱人有过美好的回忆，他有什么呢？机关算尽，也不过是落个不伦不类的笑柄。

　　失去了挚爱之人的打击已让他身心俱疲，恨一个人太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况且，他的莞一定也不希望他再次成为一个无情无性的妖孽。

　　坐到齐莞的身边，细心地重新为他盖好被子，眷恋地端详着他栩栩如生的睡颜，天然叹道：“大哥，如果没有你，我不会遇见他，这是你对我唯一的恩惠，也是自我人生第一次让我觉得我的出生其实是有意义的一件事情。在我明白自己的心里曾经有恨之前他先教会了我另一样东西，那就是爱，因为学会了它，让我感觉先前几百年浑浑噩噩的人生都白过了，自然地，之前再强烈的恨也变得可有可无了。

　　你问我恨不恨你，我的回答是，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总好过懵懵懂懂过一辈子，在漫长的岁月里曾经拥有过真挚的感情，哪怕只有一天，一分钟，也不算白活了。”

　　静静地聆听着他的话，溯淼的表情依旧淡淡地，看不出悲喜，但谁又能说他的心湖之中就没有波动呢？沉吟良久，只依稀听到他发出一声疑问般的喟叹：“是这样么……”

　　曾经的三个伙伴如今聚在一起，溯淼孤单地坐在一边，沉默不言，天然望着躺在床上沉睡的齐莞，这副画面看似奇特，却隐隐带着默契的沉思，在人生这一出冗长的悲喜剧目中，究竟是谁迷失了方向？

　　“这个给你。”

　　天然看了眼手边那个小小的白玉瓶子，问道：“这是什么？”

　　溯淼勾了一下嘴角：“打开这瓶子，可以进入冥界。现在你的命运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去寻找你的答案吧。”

　　天然无声地将这份贵重的礼物紧紧握在手中，内心汹涌澎湃，面对这个一直以来掌控着他的命运走向如今又将这主导权拱手让给他自己的人，天然一时说不出话来，挣扎了许久，这才矛盾地说：“大哥……我不恨你不代表我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毕竟你牵扯了许多无辜的人进来，尤其是他……我想出了这道门之后我们仍不会变成像先前那样的好朋友，但是在他的面前我不想谈论这方面的事，所以，请你离开吧……”

　　“我知道，所以我走了。”

　　说罢，溯淼起身准备离开，天然一言不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在雨气氤氲中渐行渐远，好似有种错觉他会就此消失在雨中一样，天然有些担心地开口叫住了他：“大哥！”

　　溯淼回身疑惑地看着他，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天然冥思一阵，随后笑着说：“大哥，我原本以为我是不幸被抛弃的那个，可是现在我知道了我的人生之前的人生并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我没有能力选择自己的命运，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按照你给的路走不是？三界抛弃了我，并不是天道抛弃了我，现在我又能掌握我的人生了，我很高兴。”

　　溯淼望见他的笑容，愣了愣神，接着问道：“然后呢？”

　　天然将嘴角又咧开几度，平添几分调皮的意味：“然后就是——你、输、了！”

　　溯淼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所以？”

　　天然真诚地看向他，放慢语气，一字一句，像在宣读一个誓言：“所以，我命由我，我心由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属于我自己的人生，不让它留下遗憾。”

　　溯淼觉得，就算有一天沧海变成了桑田，高山夷为平地，他也永远记得这副画面——

　　在朦胧的雨帘之中，眼前这个男孩自信地对自己说着“我命由我，我心由我”时的笑容，灿烂地仿佛穿透了重重阴云的阳光，在这乌黑密布的大地上久久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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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章



　　冬去春来，竹稍上冰雪消融，枝叶冒出了新芽，山中的一切似乎都在从沉睡中复苏，可是然的病却越来越重了。

　　一开始天鹜还当是孕后反应，然这段时间以来总是精神恹恹，不开口说一句话，没有胃口，东西喂到嘴边也都是摇摇头吃不下，时常会走神，在不昏睡的时候就怔怔地望着窗外发呆，一直从白雪皑皑看到冬尽雪退，天鹜以为他在床上躺久了寂寞无聊，找到了机会便小心翼翼地问他：“前几日我去砍柴的时候看到林里的白梅还开着，我带你出去看看可好？”

　　齐文然凝视着他的脸，半饷才点了一下头：“好。”

　　怀孕四个月的腹部已经可以明显看得出来，只是因为齐文然最近这段时间茶饭不思，再加上前一个月孕吐地厉害，全身上下都瘦骨伶仃地，唯有腹部隆起像一道弯弧，看上去有点突兀，为他一件件穿上棉衣的时候天鹜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手掌疼惜地抚过那消瘦的躯体，甚至都能感应到皮肤之下那一根根肋骨的触感。

　　最后天鹜半蹲下身子认真地替他套上虎皮制成的绒鞋，低垂着的脑袋一摇一动，像只小动物般灵活可爱，齐文然伸出细瘦如竹枝的手指，轻轻在他光滑的黑发上抚摩了两下。

　　感觉到头顶上稍纵即逝的温暖，天鹜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与惊喜的目光，捕捉到齐文然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虽然只有淡淡一缕，但却柔柔地，叫人难以置信。

　　他的然对他笑了？

　　只是那笑意并没有维持多久，仅仅只是一瞬，便如同细雪一般消逝了，美丽，却也短暂地让人心疼。

　　不知为何，天鹜的心抽痛了一下，很想将眼前这名男子抱在怀里好好呵护，可又怕他会因此反感，只得放弃了。

　　出门的时候天鹜原想抱他出行，但被齐文然果断拒绝了，拗不过他，只得搀扶着他踏着地上未彻底消融的残雪缓慢步行。一路上的距离并不长，却让天鹜操尽了心，又要留意他脚下打滑，又要担心他大腹便便的身形支持不住，好几次搂住他的腰肢试图让他倚靠着自己的臂弯，都被齐文然不动神色地回避过去，就算坠涨的腹部与肿痛的脚踝让他每挪动一步都会面色苍白、气喘吁吁，身为人类的自尊还是让他咬牙拒绝了天鹜一次又一次好意的帮助，坚持自行走到了目的地。

　　在这片树林深处的水涧旁有一小丛白梅，待到两人寻到之时梅树已被昨日滚滚春雷之中降下的一场暴雨打落了大半的花瓣，一地落花，半逐流水，半入尘埃，只剩下几朵白色的小花零点缀在枝头，让人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说什么梅花傲骨，也不过如此。”

　　特意带然出来散心赏梅，没想到就看到了这么几根秃树丫，天鹜失望之余开始抱怨起来。

　　想比较天鹜的失望，齐文然的心情要来得淡然许多，本就不抱希望，自然也就无谓失望，只幽幽道：“傲雪寒梅，自然得有傲然如霜雪的清雅之士称得起才是，梅何等傲气，岂怎会为我这种人盛开。”

　　听出他话里自卑自贱之意，天鹜很是不服，当即就想反驳，但念及他的身体，又想到他这人一贯清隽孤洁，与这梅花又何其相似？而自己非但逼迫他被效忠了二十多年的家族驱赶，如今又使计让他以男子之身怀有自己的子嗣，对他的自尊心已是极大的伤害，现在他能心平气和与自己在一起已属难得，难道还能逼他抛弃身为人类与男性的尊严完全依附于他吗？

　　想到这里，天鹜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身后慢慢搂住齐文然的腰，把手体贴地放在他的腹部，摩了摩，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央求道：“然，这里很冷，我们回去好不好？赏不了梅，大可以赏别的，每年都有那么多的花，有桃花、荷花、海棠、牡丹……你喜欢什么，我们就赏什么。”

　　这是齐文然自受伤以来第一次离开竹屋，嗅着开春第一场雨濡湿泥土之后的清新味道，越看这初春景象越是留恋，能看一次少一次了，恋恋地用手指轻抚着树枝上的残梅，感觉到手下那娇柔的生命吐露出的执着的气息，齐文然心中一颤，眼中泛起朦朦的薄雾，长叹一声：“定定住天涯，依依向华物。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天鹜，你可不知，梅花已经是百花之中最晚盛开的，再也不会有比它更晚的花了……再也没有了……”

　　那一声“再也没有了……”听在天鹜的耳里格外悲伤，有种无可挽回的无力感，当时的他没有多想，也不敢多想，只是在寒风吹起之前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一些，生怕寒风一起，就把他吹跑了。

　　或许是赏梅回来之后受了凉，齐文然当夜就发起了寒热，天鹜听到他在睡梦中因难受而发出的呻吟声惊醒了过来，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当即披了件衣服就飞奔到山下，连夜敲开了山下郎中的家门，在对方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时候一把提起他的后领子就拎了上来，一路上直听到那郎中断断续续的求饶声还有冷风吹得牙齿打战的格格声。

　　将那郎中扔在然的床前让他为然看病，那郎中一掀开被子，发现床上躺着一个大肚子的男人就吓得大叫妖怪，最后还是在天鹜的威逼之下才勉强号了脉，说只是体虚受寒，没有大碍，哆哆嗦嗦地开了副药方，诊金也没敢要就赶紧溜走了。

　　再后来的日子就是抓药、煎药、再从山下抓郎中上来，开药方、抓药、再抓郎中……折腾了两个多月，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齐文然的病仍是没有丝毫起色，身体越来越虚弱，天鹜又气又急，导致听到那句没有大碍就来气，每次一听到那些庸医在那里一边哆嗦一边说只是体虚受寒的时候都恨不得一口咬死他们，再后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干脆把药方都扔在了那庸医脸上，提起他的衣领猛地一下把他提起来，指着病榻上憔悴的齐文然怒吼道：“这叫没有大碍？你有本事说这叫没有大碍？！普普通通一个风寒至于拖那么久还没好吗？一个个全他娘是骗人的庸医！要你们这郎中干什么吃的？！”

　　那郎中被他拎起双脚悬空，胆都要吓破了，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吓得痛哭流涕：“大……大爷饶命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十几张嘴全指望小的养活啊！大爷，不是小的说谎，这位娘子……不、不对，是这位公子的体质实在特殊，他自身的脉搏很微弱，腹中胎儿的脉倒是很清晰强健，像是……像是胎儿在一点点地蚕食掉母体的生命一样，小人才疏学浅，从没有见到那么稀奇的脉，便只能说这位公子是风寒入体，请大爷宽容大量，饶小的一命吧，求求大爷了！”

　　天鹜本就心情不好，再见他又哭又喊更加心烦意乱，真想一口咬死干净，多亏了齐文然在病得迷迷糊糊之际仍不忘劝诫他一句：“天鹜……不要迁怒无辜的人……”

　　霎时就让天鹜冷静了下来，颓然松开钳制的手任由那郎中摔在地上，丢出一个字“滚！”，那郎中屁滚尿流地从地上爬起，一边嚷着谢谢大爷一边跑得无影无踪了。

　　当天晚上，天鹜彻夜未归。

　　第二天晌午，齐文然悠悠醒转，看到天鹜正跪在床边，神情严肃，而床头放着一碗早已凉掉的药，也不知他跪了有多久。

　　齐文然问他：“你怎么了？”

　　天鹜看向他的眼神里有着太多的挣扎与不舍，最终还是狠下心，说道：“然，这碗是堕胎药，你喝了它吧……”

　　齐文然以为自己病糊涂了：“你说什么？”

　　天鹜咬咬牙，把话说绝：“然，我想清楚了，这个孩子留不得，他吸的是你的命，去他娘的魔花，他压根就是个魔胎！我绝对不能让他威胁到你的生命，只要你喝了它，把孩子打下来，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哪怕……是放你自由……”

　　花了那么大的心力将他束缚在自己的身边，要他忍心放他自由谈何容易？那四个字重如千钧，光是说出来就已经花了他一身的力气，但是如今别如他法，总不能让他眼睁睁地看着然送命啊。

　　天鹜颤着手捧起药碗，将他递到齐文然的嘴边，用眼神恳求他喝下。

　　齐文然看了眼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又看了眼一心一意求他喝下药的天鹜，随后无力地别开了脸，冷冷地说了句：“我不喝。”

　　这倒是完全出乎天鹜的意料之外，在他印象之中然不是应该很抗拒以男子之身怀孕这件事吗？更何况那孩子是他的，他用卑鄙的手段得到了然，并将他半软禁了起来，按照他一贯要强的性格不是应该如释重负一样把孩子打掉之后再选择离开吗？怎么……

　　纵使这情况再怎么意外，天鹜下定了决心，心一横，就是逼也要逼齐文然喝下药：“然，这孩子一定要打掉，今天你说什么都要听我的，反正我已经对你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大不了就是让你对我的恨再更多一点，但是我不能拿你的命开玩笑。”

　　听了他的话，齐文然再也无法做到淡定，拿眼睛朝他一瞪，那双眼里盛满了惊怒与怨怼，同时暗含着极度不愿接受的失望，被那怨毒的目光锁住良久，让天鹜的背上都徒生出几丝寒意，担心地问了一句：“然？”

　　只见齐文然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手边的药碗就狠狠往天鹜的头上砸去，只听得“啪——！”地一声巨响，碗反弹到墙角碎成四分五裂，而黑色的药汁混着红色鲜血从天鹜的头上流下来，看上去鲜艳刺目。

　　“你也知道你对我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吗？！你也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先是逼迫我家里人把我赶出来，逼迫我背叛了生我育我的家族，背叛了一手教导我长大的父亲，圈养宠物一样把我圈养在这个深山老林里，然后又偷跑到魔界去摘那个魔花骗我喝下去，看我像个女人一样为你怀孕生孩子，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不是？！

　　如果你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孩子，你又何必一手策划这场骗局让我怀孕？如果你没有盼望过他的出生，为何不在他还没成型的时候就把他打掉？现在他都已经在我肚子里待了六个月了，我起先一直催眠自己不要去想到他，不要对他产生一丝眷恋，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每天都要数着他的心跳才能睡得着，我告诉自己我不喜欢小孩，可我每天做的梦里却全部都是小孩的身影！……

　　现在你随随便便说一句要放我自由，要我把他打掉，你说得可真轻易啊！你认为现在的我来说还有自由可言吗？天鹜，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就不该……不该……”

　　骂到这里，齐文然情绪过于激动动了胎气，腹部一阵绞痛，面色煞白，额上冷汗直冒，捂住腹部表情痛苦地倒在了床上。

　　而天鹜见惯了他内敛隐忍的模样，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锋芒毕现、暴怒失态的样子，顶着一头的药汁和鲜血目瞪口呆地挨了他一通疾风暴雨似的责骂，直到见他捂着肚子呻吟出声，这才像当头一棒似地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搂住床上痛苦翻滚的人，口中焦急问道：“然，你怎么样了？”

　　齐文然纵然腹部痛得翻江倒海，却仍倔强地不愿接受天鹜的关心，冷冰冰地甩开他的手，忍着痛楚断断续续地说着：“你……你干脆拿碗毒药来……连我一块儿毒死算了！……”

　　听着他的话，天鹜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原不过是想利用孩子将然拴在自己的身边，他一直以为孩子在然的心中是负担，却不知然对孩子的感情已经那么深厚，他一向将自己的情绪深埋心底，宁愿烂掉也不愿向自己吐露一句的，如今倾听到了他难得流露的心声，天鹜又是欣喜，又是忧心，喜的是然对这个孩子的在乎超出他想象中的百倍，忧的是这个孩子如果不打掉，迟早会对然的生命造成威胁。

　　将手掌贴在然的腹部慢慢顺着替他缓解痛苦，六个月的身孕腹部已经浑圆如同满月，胎儿已经大致成型，或许是对亲生父亲试图扼杀自己的行为十分不满，不停地用脚踹着齐文然的肚子，清楚地感应到手掌下的肚皮有规律地一颤一颤，天鹜的心底掠过一缕微妙的触动——

　　手底下这个是他和然的亲生孩儿，是一条鲜活且脆弱的生命啊……

　　……

　　作者有话要说：忆梅 ·李商隐 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

　　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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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章2



　　打胎的计划终究没有实施成功，经过这次风波，反而让齐文然对天鹜的戒备与排斥达到了顶峰，不与他说话就算了，他送来的东西除了必须的补品和食物其他一概不碰，尤其是药，更是一口也不喝。这可真是急坏了天鹜，想着法儿的让他喝药，又是劝，又是哄，有时甚至为了让他相信这不是堕胎药还当着他的面自己先尝几口，被苦得鼻子眼睛都皱在了一起，这才换得了齐文然的信任，赏脸喝了几口之后扔给他一块解苦用的山楂便背过身沉沉睡去，留下天鹜在那儿露着一口牙傻笑许久。

　　随着肚子越变越大，胎儿需要的养分也越来越多，供不应求时就开始霸道地吸取母体的养分，让齐文然的精神一日差似一日，整日整夜地昏睡不醒，意识清醒的时间很少，每次醒来都会见到天鹜紧紧握着他的手守在床前，脸上有着疲倦但始终如一的笑容。每当看见他的笑，齐文然的心绪变会便得更加复杂，张开口想说话，可每次话到嘴边都生生地咽回去，和以前无数次一样选择沉默。

　　偶尔几次意识难得清醒，天鹜看到齐文然虚弱地坐在窗前，抚摸着肚子嘴里念念有词，天鹜感到好奇，便微笑着开口问他：“在对我们家的小天然说什么？”

　　齐文然这时候便会停下动作，目光留连在他的脸上，表情也会变得沉静起来。

　　正是这欲说还休的眼神，会让天鹜感到无比心疼，每次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不让自己将那眼神想象成是在做无声的告别。

　　天气开始渐渐转凉，在齐文然病势加重，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的第三天，天鹜在外面猎到一只灰兔。

　　很大一只灰兔，特肥特壮，被他揪着耳朵还在狂瞪腿，天鹜原想回到家就宰了给齐文然炖兔肉汤喝，但是刚一伸手摸了摸毛，竟在它头颈那里摸到了一个愈合的齿印伤疤，幡然想起这不正是去年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从自己手上逃脱的那只瘦伶伶的兔子吗？不过是大半年的时候，没想到竟已长得那么肥了。

　　心念一动，天鹜于是就没当场杀了那只可怜的兔子，想着或许能给病重的齐文然带来点安慰，谁知刚把它抱到齐文然的床头，齐文然有气无力地摸了摸兔子鼓胀胀的腹部，便轻叹道：“放了吧……它有崽了……”

　　天鹜一愣，不置信地用手探了探它的肚子，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块块硬硬的，再看看那只灰兔的脸，大概是料到了自己此次在劫难逃，也不挣扎了，红红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把前肢护在肚子上，鼻子一吸一吸，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万物皆有灵性，就算是灵识未开的畜生尚且懂得在生死关头护住腹中子嗣的周全，更何况是人呢？

　　天鹜摇了摇头，拎着兔子的耳朵把它从窗子里放出去了，两人并肩坐在床上看着那只身怀六甲的灰兔蹦蹦跳跳地远离视线，心里各有所思……

　　虽然在之前做过万全的准备，但是真正到了临盆的那一天，还是手忙脚乱。

　　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天鹜怕齐文然睡到半夜会胸闷，便起床帮他翻身，却发现齐文然在床上蜷成了一团，用手指死死揪着被单，身下是一滩粘稠的液体混着滚烫的鲜血，天鹜心跳如擂鼓，时间比推算的早了十几天，但看这样子定是临盆无疑了。

　　赶紧点上蜡烛，找了条干净的布巾塞在齐文然的嘴里怕他咬到自己的舌头，又去柴房生上火打了热水在炉子上烧，准备好脸盆和剪刀，衣服都没来得及披就要急匆匆出门，被巨痛中的齐文然一把抓住了袖子，用轻如蚊蚋的声音呻吟着：“把……把柴刀放……放到我身边……我……我怕山里会有……豺狼……”

　　天鹜当时没有时间多想，匆匆找来一把锋利的刀子放在他的枕边，临走前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安慰道：“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就飞奔出了门。

　　在山路上狂奔的时候天鹜无比懊悔当初为何不干脆把稳婆一起抓到山上来，当初他有这个计划的时候因为齐文然一句“不要惊去扰山下凡人的生活。”打消了，他只得偷偷跑到山下到处逮人问稳婆的住处，镇上全部的稳婆都被他骚扰个遍，一个个叮嘱过去这一个月里必须时刻做好接生的准备，后来找了个据说是技术最好的，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点头如捣蒜答应了他夜不闭户随时等他来找的要求。

　　等他铆足全力赶到镇上的时候意外感到这夜的镇上格外寂静，连声狗吠都听不到，无暇细思，急忙一路跑到那个稳婆的住所，只见大门紧闭，门前还贴了一道黄符，天鹜顿时一阵冒火，三两下将那黄符撕个稀巴烂，一脚踹开房门，忽然听到一声：“大胆妖孽！看我不速速除了你！”天罗地网闷头罩来，随后就是一阵喧闹的敲锣打鼓声，一下从四面八方涌出许多早等着伏击他的民众，不停地朝他身上泼黑狗血，撒糯米，一边嚷嚷着：“杀了这妖孽！杀了他！”，一边一拥而上抄起手里的棍子对着他猛打一通。

　　天鹜心里着急，哪还禁得起一分一秒的耽误？顾不得被打得头破血流，用锋利的爪子几下撕破了缠在自己身上的网，对着周围的民众凶狠地亮出自己的獠牙，那些前一刻还在喊打喊杀的人一下就退却了，手里拿着棍子心惊胆战不敢上前，天鹜一边逼退着他们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着那稳婆的踪影，忽然感到后颈一痛，人就软软地伏倒在了地上，霎时就冲上来还几个身子强健的汉子过来死死地按住他不让他动弹，天鹜眼睛往后一瞪，只瞪地那手持血淋淋菜刀的稳婆浑身筛糠，扔下刀子就奔向人群中央一个身穿黄色道袍的人，向他哭哭啼啼道：“道长，你要救救老身啊！正是这妖孽口口声声威胁老身说要咬断我的脖子，前几个月就把镇上的郎中全抓到山上去医一个大肚子男人，我看也是个妖孽，求道长快快将他收服，莫要再让他横行乡里啊！”

　　“是啊是啊，道长快除掉他！”

　　“道长救救我们啊，再这样下去我们镇上没一天安宁日子啦！”

　　那道士原本见他凶悍无比，心生退却，但是现在被人恭维到了这地步，再退却就说不过去了，于是只得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说道：“大家放心，这只是西域来的蝙蝠精，看我这就施法，叫他显出原型。”

　　说完，在天鹜杀气腾腾的眼神之中硬着头皮走到他前面，嘴里咪乌咪乌念念有词，象征性地往他额头上撒了几滴水，大喊一声：“现身！”，半饷没有动静，顿时大感尴尬，在众人的目光直视中清了清嗓子，又大喊一声：“现身！”，还是没有一丝动静，那道士也急了，生怕老脸挂不住，直接就在天鹜的手臂上狠狠刺了一剑，大骂道：“大胆妖孽！还不现出原型！”

　　正是这一剑彻底刺激了天鹜，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几个汉子的钳制，在对方又要过来抓他的时候手一狠当场打飞出去好几个，摔在地上呜呜哀鸣，又是一个发力揪起那一脸慌乱的道士的衣服重重扔到了凸起的楼梯角上，痛得他哇哇直叫。周围的人见状不停往后躲，有少数几个胆大点的轮棍子往他身上猛砸，天鹜心心念念齐文然的安危，没有多余的时间和他们纠缠，逮到路就要逃走，那帮子人见他没有心思抵抗，还以为他见人多胆怯，胆子顿时就大了起来，又穷追不舍了好长一段路，直到他跑上山路之后因为天黑难辨，这才悻悻放弃了追杀。

　　好不容易逃脱出来的天鹜一身狼狈，浑身都在叫嚣着痛，脚步虚浮，眼冒金星，但是心里对齐文然牵挂万分，带着一身的伤，拖着被打伤的腿一瘸一拐在山路上艰难爬行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才终于在晨曦将明的时候赶回了竹屋。

　　焦急地推开门，没有预料中声嘶力竭的呐喊，也没有婴儿的哇哇啼哭声，一切都是那么地宁静，直到他看到了齐文然——

　　他的然正静静地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团用被絮裹着的东西，看到他回来了，对他露出了一个虚弱到几近透明的笑容。就是这个笑，让天鹜突突狂跳的心头像是忽然停滞住了一样，手脚不受控制地往前移动着，就连什么时候爬到了床上，将齐文然揽进了怀里也完全没有意识，直到齐文然微笑着将怀中的被絮放入了他的臂弯之中，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句：“他很像你。”

　　如梦初醒，呆滞的眼神朝怀里望去，只见那厚厚的被絮之中香甜地睡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用手指戳了戳那晶莹柔嫩的皮肤，粉嘟嘟的小嘴向上撅起，像是在抗议被打扰的睡眠，臂弯里软乎乎的一团，心都能被他软化了。

　　他的然今天特别乖顺，一直像只猫咪一样依附在他的身畔，还把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这是他们自小相识以来他第一次如此主动地与他亲昵，左手揽着最心爱的人，右手抱着刚出生的小天然，天鹜真心觉得他此刻已经是这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了，如果……如果没有看到那濡湿了一床的血迹……还有枕边那把沾满了鲜血的刀子的话……

　　“天鹜……你知道吗？刚才你不在，我一个人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梦……”

　　压制住心底急速蔓延的绞痛，天鹜紧紧抱着齐文然虚软无力的身子，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会颤抖：“是什么梦？”

　　齐文然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嗅着他属于他的味道，脸上挂着轻浅而忧伤的笑容：“我梦见我们回到了小的时候……我还是夜行者家族的继承人……你还是那个会飞会吸血的血族……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你飞得太快了……我……我追不上你……”

　　天鹜亲吻着他的发际，用温柔的声音安慰着他：“不怕，我不是在这里吗？我停下来等着你，你追我多久，我就等你多久，好不好？”

　　只可惜齐文然意识渐渐昏聩，这番安慰也已经听不清楚了，脸上的表情有着从未有过的柔弱与惆怅，嘴里喃喃重复着：“天鹜……我追不上你啊……追不上……”

　　天鹜心痛到决堤，滚滚热泪滴落在他苍白如纸的面庞上，口中不断安慰道：“不怕，然，我等你，我们一起走……”

　　齐文然的眼皮越来越重，声音也轻到几不可闻：“天鹜……我累了……我好像……又要做梦了……不……不知道我这次……追不追得上你呢……”

　　天鹜抚摸着他的脸，含泪向他保证：“放心吧，这次一定追得上的……你累了，先睡一觉，等会儿我会和小天然一起把你叫醒的……”

　　在天鹜感到颈边最后一丝温热的气息消失的前一刻，他听到了然安然阖上双目、在即将彻底睡去之前仍不忘用最后的力气对他的提醒：“恩……我先睡一会儿……等会儿你和小天然不要忘了……把我叫醒……”

　　……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终于把大天大齐的故事写完了，摊手……其实这一对的故事很简单，在主线故事里已经有交代了，但因为要作为线索穿插在主线里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有了个尾，真是不容易啊不容易……

　　另，对大天大齐故事有兴趣的同学只要把上部和这部里面凡是标题是引子和番外章的章节找出来就是他们全部的故事了，单独整理出来也算是个小短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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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2 章



　　话说天然打开了溯淼所赠的玉瓶，只觉神思恍恍惚惚，肉身未动，意识却像是随着空气里的微风一起流动着，须臾间就转换了好几层空间，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眼前的光景千变万化，一直到所有的景物一黑，仿佛所有的光线仿佛都被掩盖了，从背脊爬上一股寒意，天然四下一望，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阴沉沉的空间之中。

　　四周寸草不生，唯有眼前矗立着一扇黑色的石门，造型光怪陆离，石门紧紧闭着，从里面一阵阵压抑的啼哭声，令人毛骨悚然，阴云缭绕之中，天然看到到石门之上阴文刻着三个虬曲的大字：鬼门关。

　　这难道就是凡人死后魂魄所归之处的鬼门关？

　　天然心中一喜，想到齐莞一定就在里面，上前去推那扇石门，奇特的是那石门看上去并不厚重，却纹丝不动，任他如何推都没有一点反应，直到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钟声——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那钟声仓惶急促，犹如催命一般，灵蛇似地往人的耳朵里钻，使人感到头晕目眩，一股恶心感萦绕在憋闷的心口，那钟声一直响，直到那空旷的四周不知从哪里走来了一群灰白色的游魂，个个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像是受什么东西引领着朝门口走来，也正是在他们走近之时，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天然见状急忙混进游魂中间，与他们一起进入了鬼门关。

　　刚走进门口，便是一条漆黑冗长的道路，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道路两旁盛开了遍地的曼珠沙华，滟红的色泽，妖异的形态，指引着孤魂野鬼通往黄泉之路。一路上天然时不时留意着身边游魂的面容，一张张麻木的脸，无一不是卡白的颜色，无论男女老少在死后看上去都是差不多的形态，但是齐莞的脸他还是能够一眼就认出来的，在其中遍寻不见，让他不免有些焦急。

　　过了这段幽长的道路，远远地能看到一座桥，桥分三层，上层红色，中层玄黄，下层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桥边把守着头戴鸡爪型帽子的鬼吏，手里执着长鞭，不停抽打着不愿上桥的魂与走得慢的魂，瞧见身边的游魂们像是自己有意识一般自觉走上不同的桥层，天然不解，心里着急想要找到齐莞，便走到其中一个鬼吏的身边问他：“你知道齐莞在哪里吗？”

　　谁知那鬼吏二话不说给了他一鞭子，破口大骂：“问个屁！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吗？”

　　天然被打得莫名其妙，但是当务之急只能隐忍，四下看了看，发现有些游魂会往鬼吏手里塞冥币纸钱一类的物什，鬼吏们悄悄放入袖中收下了，便会把他们放到第一层和第二层的桥面上，阴笑着说一句：“下辈子投个好胎啊！”

　　天然生性单纯，自是不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道理，只是余光之中看到有个稍显肥胖的魂慢吞吞地走在后面，手上捧了许许多多的元宝，有几个还不慎掉落在了天然的脚边，那魂也傻呆呆地只顾往前走，天然见状便捡起几个，试探性地学着别人的样子塞给那个鬼吏，又问了一遍：“你知道齐莞在哪里吗？”

　　那鬼吏得了好处，态度仍是倨傲，只是口气较前面稍微好了些，从腰间拿出一本小册子，用手指沾了口水一边翻着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他：“生卒日期，籍贯，父母名讳。”

　　几个问题把天然问傻了，思虑了片刻，随后眼神黯然道：“我不知道……”

　　那鬼吏像是听了好玩的笑话似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那齐莞到底是你什么人？这些都不知道还来这儿找人，你故意来捣乱的吧？”

　　天然听罢眼睛一亮，坚定地说：“齐莞是我的爱人！”

　　鬼吏噗嗤一笑，啪地一声合上小册子，挥了挥手打发畜生一样打发他：“得了得了，管他是你爱人还是仇人，这里没有叫齐莞的人，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看你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天然听后心里顿了顿，但显然不相信他的话：“怎么会没有这个人？凡人死后都是到这个地方来的，齐莞他一定就在这里！”

　　鬼吏脸上神色也开始不耐烦起来，懒得跟他废话，呵斥道：“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这奈何桥第一层走的是善人，第二层走的是善恶参半之人，第三层走的是恶人，所有上桥的魂魄都会在这里登记名字，根本就没有齐莞这个人，你的小情人根本就不在这里，要找人到别处找去，赶快给我滚！”

　　天然懵了，满怀着希望而来，完全没有料想到这种情况，像被打了记闷棍，意识怔愣了有几秒，只听到鬼吏冷冷的嘲笑声：“死后魂魄不来地府报到，你的小情人该不会已经灰飞烟灭，哈哈哈哈。”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看你到哪里去找他！”

　　上穷碧落下黄泉……

　　这句话深深刺激了天然，在听到那些鬼吏嬉笑着说齐莞已经灰飞烟灭的时候的打击比齐莞死在自己面前的打击还要巨大，他本来就是妖，相信灵魂不灭，齐莞死后至少还有一线希望没有泯灭，但若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再也找不到这个人，岂不会真的连灵魂都已经散去了？不愿相信这个可怕的推断，心里一片慌乱，像是所有的信念都在迅速地流失，天然摇着头，拼命催眠着自己：“不会的……齐莞不会丢下我的，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我自己去找他！”

　　所有的害怕与失去的恐惧都凝固在了一起，只有见到齐莞的脸才能得到安心，天然一把撂开挡在面前的鬼吏，想到齐莞一向心地善良，径直就朝桥的第一层跑去，而那些鬼吏们显然在地狱待久了无聊，见到他这慌忙的样子也就当他是个痴痴傻傻、找死去的情人误打误撞灵魂出窍找到这里来的生魂，晾他也搞不出什么幺蛾子，便放任他往桥上去，在他身后指指点点爆发出一阵阵戏谑的大笑。

　　桥头上悬挂着长明灯，发出幽暗的光线照射在那些茫然行走的幽魂的脸上，映出一张张的没有喜怒哀乐的面孔，天然穿梭在人群中间，耐着性子从桥上一个个找过去，每抓住一个面无表情的人都要仔细端详上一番，逮到一个人就会急切地问他：“你有没有看到齐莞？”“你知不知道齐莞在哪里？”，换来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沉默与麻木，甚至连反应都不会有，从第一层找到第二层，再从第二层重新找回第一层，众里寻他千百度，始终没有见到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庞。

　　失落地站在奈何桥头，看着脚底下的鬼魂川流不息，一股焦灼的情绪压抑在心头，让天然忍不住对着下面大喊一声：“齐莞！！！”

　　这句呼唤之中包含了多少深切的爱恋与思念，回荡在死气沉沉的地府上空，将这里沉堕了千年的阴郁之气也一并打破了，那些走在桥上即将通往往生之路的鬼魂不由一怔，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而鬼吏们见情况不对，赶紧提着鞭子上来抓他，几个人手里拿了拘魂索，远远地往他身体上一套，立刻就让他无法动弹，但纵使如此天然还是没有放弃继续呼唤：“齐莞！你在哪里？快回答我！我带你回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听到这来自阳间的呼唤，那些鬼魂无一不被唤起了对阳间的不舍与眷恋，犹豫着不愿前进，好些甚至当场落下泪来，抓住救命稻草似地争先恐后地回应着他：“我在这里！”

　　“快带我回去！”

　　“求求你带我回去！”

　　顿时场面乱成了一锅粥，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天然好几次试图从混乱的人群中寻找，可都以失败告终。正当这时候鬼吏也已经追了上来对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因为身上拘魂索紧紧缚着，再加上一心寻找齐莞的心思让他根本无心抵抗，手指深深地cha入身下的泥土里，嘴里仍在执着地唤着：“齐莞……齐莞……”

　　鬼吏见他这副倔强的模样更是来气，不仅下手又重了几分，还拿来了铁烙往他身上烙，那铁是地狱玄铁制成，环绕着至阴的阴火，烙在身上只会留下一块块黑色的印记，但带来的却是灵魂被灼烧一样撕心裂肺的痛楚，天然痛到在地上不停翻滚，耳边依稀听到那些鬼吏猖狂的狞笑声：“你再也见不到你的齐莞了！”

　　就算身体处于极度痛苦之中，天然仍用尽全身的力气反驳着：“胡说！齐莞还在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他！”

　　“你的齐莞早就已经灰飞烟灭了，老天爷看到他和你这个妖孽厮混在一起，拘走了他的魂魄，把他押到不周山顶上，当着众仙的面落下天雷将他的魂魄驱散了，你再也见到不你的小情人了！”

　　这句话犹如一道闷雷狠狠地劈到头上，天然怔愣了足足有好几分钟，木然地承受着鬼吏们雨点般的踢打，忽然像是彻底爆发了一样，不知哪里的力气忍着剧痛挣脱开身上紧缚着的拘魂索，伸手一把抓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名鬼吏头上鸡爪型的帽子，将他拖到自己的面前，有生以来第一次用狂暴的声音怒吼着：“齐莞没有灰飞烟灭，你们都是在骗我的对不对？他到底在哪里？！告诉我！！！”

　　就算那声音已经强硬到让面前的人双脚直打颤，但其中的惶恐与颤抖只有天然自己能听得到，他急于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我我我……我不知道……啊——！！！！！”

　　在天然猛地将手中的帽子揪下来的过程中那名鬼吏像是头皮被活生生扯下来一般发出了比猫抓玻璃还要刺耳的尖锐叫声，就在那帽子被彻底扯下一刹那，那名鬼吏的身体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空荡荡的衣服和裤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而天然的手里只剩下一只形状狰狞的赤红色鸡爪骨殖，刚扔在地上就了无踪迹。

　　俗话说得好，人怕鬼，鬼还怕人，这些鬼吏一个个都是些色厉内荏的家伙，见他爆发之后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直求饶，天然找人心切，懒得理会他们，只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便继续找第三层走去。

　　他不认为他会在恶人转行的第三层找到齐莞，之所以来到这里不过是迟迟不愿放弃剩下的希望罢了，在第三层也同样没有见到那个记忆中的男孩的时候，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向桥的另一边行去，走了一段路，就可以看到桥的尽头有一座亭子，亭子里站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

　　就算先前遭受了无数次失望，都会在见到下一个人的时候重新怀上希望，天然走进亭子里，抓着老婆婆的手脱口就是那个开了无数次口都不会感到厌烦的问题：“你有没有看到齐莞？”

　　老婆婆看了看眼前这个就算已经遍体鳞伤，眼睛里仍充满希冀的青年，只能摇摇头无奈地叹口气：“对不起，孩子，我真的没有见过齐莞。你看看你身上全是伤，找了那么久的人一定很累了吧？要不要喝碗汤？”

　　看到老婆婆手中的空碗，不知她所说的汤在哪里，只是天然连产生疑惑的心情都没有，颓然地摇了摇头，带着一身疲惫就要奔往下一个地点，却在离开之际看到一个鬼魂施施然朝这里飘来，即使没有生气的灰白让人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但那一身挥之不去的忧愁之气还是感染到了天然，驻足停留了片刻，看到他飘进亭子里，手里端起老婆婆递给他的空汤碗，哀愁地说道：“我与她许诺三生，我突遭横死，留下她一人在阳间受苦，如今若是我喝下这孟婆汤，失去了与她在一起的记忆，如何还能与她在下一世再续前缘？我不要忘了她，我不喝汤。”

　　老婆婆听了他的话，笑得宽容而慈祥，耐心地劝他道：“苦海无涯，早登彼岸。你看看你手里的碗，那里面煎熬着的是你今生为她留下的眼泪，饮下这一碗汤，便是饮下了今生对她的爱恋，即使消去了今生的记忆，若是前缘未了，自会在下一世寻到她，重新执起她的手。何必为了一时执念断了下一世的夙缘呢？”

　　那魂听罢，往手里的碗看了看，惊讶地发现手中那原本空空如也的碗里不知何时充盈了满满的无根之水，发出细微的蒸煮之声，缭绕起了淡淡的烟雾，端在手里沉甸甸地，酸甜苦辣，冷暖自知。

　　沉默半饷，只见那魂幽幽叹道：“今生缘，只有来世再续了……”

　　语毕，慢慢饮尽了碗中的汤，一碗汤下肚，那双眼睛里的哀婉渐渐褪去，不多时便恢复到了如同初生婴儿般的清澈，放下空碗，坦然走向轮回道中。

　　从头到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天然见到那老婆婆对他招了招手，微笑着对他说着：“孩子，你的爱人纵使没有灰飞烟灭，也是迟早要落入轮回的，与其这样苦苦寻找他，不如饮下这一世为他流的泪，来世终究会重逢的，你说呢？”

　　天然漠然接过那只空碗，平静地看着里面过了很长时间仍是一片寂静，没有那无根之水，更没有那煎熬升腾起的烟雾，那光可鉴人的碗底像是对他最冰冷的讽刺。

　　见状，连那老婆婆都不由感到疑惑：“你……你为何没有眼泪？难道你不是人类？”

　　天然将空碗放回到桌子上，用冷静的口吻淡淡说道：“我不是凡人，我没有下一世可以指望，我唯有将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这一世。齐莞他是我此生最爱的人，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我，我相信他不会丢下我一声不吭跑去投胎，我也相信他不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要他还存在于这个世上，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找到他，和他安安静静过完这一世。”

　　老婆婆听了他的话，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眼中充满了同情与惋惜的神色，用粗糙的手抚摩着他的脸颊，由衷地感慨道：“真是可怜的孩子……这世道早已黑白不分，无论是阳间还是阴间，好人不得善终、有情人无法相守的事还叫少吗？婆婆没法帮到你，只能祝愿你早日找到你的爱人，与他幸福地相守这一世。”

　　他不知道他与齐莞相恋究竟有什么错，一路上遭受到了太多的白眼与嘲讽，这是头一次得到来自于陌生人的衷心祝福，竟比往日里所有的屈辱加起来更能触动他内心的柔软，心里满溢着感动，天然展露出了笑颜，真诚地道了一声：“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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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3 章



　　疲惫的身子像是重新充满了力道，朝第三层之下的无极地狱找去。

　　整个地狱呈现一个倒置的漏斗型，上层的空间还比较宽裕，中央有一颗高高的枯树，上面零星结着几颗干瘪的果子，有几个腹大如斗、喉管细若枯柴的鬼魂围绕在树边，眼巴巴地伸长脖子用手中的树枝去挑树上的果实，但是那树太高，怎么掂脚尖都挑不到，就算挑下来一颗兴冲冲地塞到嘴里也会立刻化作火红的煤炭，把细瘦的喉管都烫穿。更多瘦地像骷髅一样的鬼魂无力地躺卧在湿冷的地面上，将整个头埋在脏臭的水沟里贪婪地喝着污水，更有化身成巨大无鹏的凶猛家畜鬼魂到处追赶人类的鬼魂，将他们踩在脚底下玩弄蹂躏看他们绝望尖叫的模样或者干脆一口吞噬进肚子里。

　　天然皱着眉头带着沉重的心情在一个个不成人形的鬼魂之中耐心地翻找，不肯遗漏任何一个可能性。越是往下走，气氛就越是阴森可怖，到处充斥着腐烂的气息以及恶鬼的呻吟与狂叫声，最最底层的全部空间都被一个巨型的油锅占满了，能够容身的只有边上一尺左右的距离，不断有头戴鸡爪形帽子的鬼吏将一个个挣扎尖叫着的恶鬼用铡刀大卸八块，从上方扔过油锅里煮，而油锅边上站着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鬼吏，看样子比先前那几个级别要高一些，手里端着碗，用巨大的勺子在翻滚着血红色的油水的锅中搅拌着，伸出长长的筷子夹起锅里煮熟了的断臂残肢与内脏肚肠大吃特吃起来。

　　那些被吃光了身体的恶鬼只剩下一只头颅还翻腾在油锅里痛苦地嗷嗷直叫，专门有一个鸡爪卒用绳子去捞里面的头颅，捞上来之后吸干脑髓，将迅速变成白骨的头颅往身后头骨堆积成的山上一抛，等到油锅一空，便又会从头颅山里随便挑出一个挂起来，不多时就会重新长出新的躯体，排队等着被再次大卸八块。那头颅的哀叫声与鬼吏们夸张的啧啧磨牙声混杂在一起，有一种无比诡异的感觉。

　　看着这些在阳间为非作歹的恶霸毒枭如今在阴间只沦落到在油锅里蒸煮、被人吞食的悲惨境地，天然心中的感觉难以名状。将浮在油锅里的头颅一一扫视一遍，又仔仔细细地把头骨山都翻寻了个遍，这地方如此血腥阴暗，他无法想象若是齐莞在这里受苦会是什么样子，但是这已经是地狱的最后一层，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是没有找过的了，无奈之下只得上前询问那几个吃得满嘴油光的鬼吏：“这里还有什么地方是常人无法到达的？”

　　那鬼吏吃得正酣畅，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嘴里一阵稀里哗啦：“你找什么人？”

　　天然回答地爽快而执着：“我的爱人！”

　　那鬼吏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坚毅，眉目清明，一派钟神毓秀之气，与这里地狱恶鬼的污浊之气完全不同，不由对他产生了几丝兴趣，停下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后笑得狡黠：“问题是不能白回答的，你有什么作为报答的东西没有？”

　　见了这地狱的凄惨景象，天然便更是心心念念齐莞的安危，若是他真的在这里，自是不忍心留他在这地狱多受一秒的苦，当下什么事情都顾不得了，急忙点头道：“你想要什么就只管拿去。”

　　那鬼吏阴阴一笑，用贪心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天然的心口，舔了舔嘴角留出来的口水，挥舞着手中的筷子说道：“那些黑心烂肺吃得我只想吐，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清爽可口的，除非你把你的心剜出来一半让我尝尝，否则我就不告诉你你的小情人在哪里。”

　　天然听后愕然：“心怎么能剜来吃？若是我没了心，如何能寻找到齐莞？”

　　那鬼吏见他犹豫，脸色立马沉下来了，白了他一眼：“又不是真要你那颗肉做的凡俗之心，要的是你的真心，要是你舍不得这半颗心，大不了再也别想见你的小情人了！”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帮子鬼吏是在仗势欺人，现在的他完全可以扭断他们的脖子，但是没有法子，这是他们的地盘，如果不同意，就不知道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寻找齐莞，天然的拳头握得发白，终于咬牙点头道：“半颗心就半颗心，你只管拿去吧！”

　　他一同意，那鬼吏就兴奋地手舞足蹈，命令两名等级较低的鸡爪卒将他按倒在地上，用玄铁制成的刀子割开他的胸膛，虽然表面看上去仍是完好如初，但是那割裂皮肉肌肤的痛苦却比普通的刀刃刺入还要强烈百倍，天然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刀子生生地切开心脏的真实触感，咬紧牙关硬撑着，脸上早已汗水涔涔。

　　那鬼吏探头一看，不由欢呼一声：“好一颗纯粹的赤子之心！这次真是赚到了！”

　　带着一脸垂涎欲滴的表情用那长长的筷子将胸腔里还在跳动着的半颗红心夹到碗里，随即就狼吞虎咽了起来，其余的鬼吏看到他白白得了这么半颗纯粹的心纷纷眼红流口水，扑上前来与他争抢，一时间所有的鬼吏都在为了尝一口那半颗心争得不可开交，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脸煞白的天然捂住心口从地上缓缓站起，用微弱但坚定的口气问道：“现在……现在可以告诉我……还有什么地方了吧？”

　　那些鬼吏吃得津津有味，只对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在刀山后面有一片苦海，叫人带你过去。”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鸡爪卒过来带他又往下绕行了很多路，期间又碰到别的地方很多鬼吏，出示了通行令牌才让过去，一直走到一座巍巍高山之下，其中一名鬼卒冷笑着对他说道：“苦海是拘禁那些罪大恶极，永不超生的魂的，翻过这座刀山就到了，至于翻不翻得过去嘛，就看你自己的了。”

　　天然抬头一看，只见那座高山之中cha满了明晃晃的尖刀，无处容身，上面挂满了血肉模糊的残破躯体，还有奄奄一息的魂魄，都是渴望从苦海中挣脱的可怜人。

　　那么高的山，凭他现在的体力不知能不能翻过去……

　　天然深吸一口气，眼睛闭了闭，待到重新睁开的时候眼里已经重新注入了光彩与信心，在那些鬼卒轻视的目光之中一跃登上了山，用双手紧紧抓住刀子，双脚踏在刀刃上不让自己掉下去，忍住被刀子割得遍体鳞伤的疼痛手脚并用艰难地一寸寸往上移动着，那刀子是真的刀，割在身上很快就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每前进一尺的代价就是将自己伤得更重一分，脚底下那几个鬼卒看笑话似地看着他往上爬，时不时还会捡起地上的石子往他身上扔，一边扔一边爆发出一阵阵狂笑声。

　　面对这种情况天然只得选择隐忍，实际上他也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理会，使尽全力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意识就已经马上快要模糊了，往上两三米就要停下休息一阵、喘几口气才能继续向上爬，就算如此他还是没有一刻选择退缩，失血过多让他的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底下鬼卒们发出的嘲笑声渐渐开始模糊，与记忆中那些血族同族嘲笑他是杂种时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脑海里浮现出无数张带着讽刺表情的面孔，有妖怪的脸，有人类的人，还有鬼魂的脸，正是这一张张讽刺的脸一次又一次地促使他强打起精神，像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帮助他往上推。

　　等坚持爬到山顶上的时候四肢都已经被磨烂了，一路上的刀刃上全是他鲜红的血迹，置身于高高的山顶，眼睛却已经无法清楚地看见下山的距离究竟还有多少了，料想到自己已经到达了很高很高的地方，这时候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了，听着耳边空荡荡的风声，像是将那些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丑恶面孔都一一吹散了。心间被一股横生出的寂寥环绕着，仿佛这高高的山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又是寂寞，又是可笑，努力回想起属于齐莞的音容笑貌，心里这才重新充斥起温暖的希望，他不知道是不是在他体能达到极限之后产生了幻觉，他恍惚间似乎都能听见齐莞在下面温柔地呼唤自己的声音：“天然。”

　　拖动着残破不堪的身躯往下纵身一跳，疼痛都已经麻木了，只有在身体扑通一声跃入浑浊海水之中的时候混沌的意识才稍微得到了恢复，苦海无涯，茫茫的水面上一片羽毛都浮不起，一望无际的汪洋中央沉浮着一个影影绰绰的虚影，让天然看到的第一眼就心头一跳，奋力朝他游去，那海水似乎有销魂蚀骨的力量，并且阻力很大，很难在其中游动，若不是他身为魔珠的特殊体质恐怕早就已经被消融在这滚滚浪涛之中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游到那虚影身旁一把将他抱住。

　　“你是谁？”

　　在将那虚影拥入怀中的一刹那，他就断定他不是千辛万苦寻找的齐莞，心里顿时一阵失落。

　　那虚影显然是在这苦海之中翻腾了太久，形貌都已经被消噬了，只剩下一重淡淡的影子，抱在怀里都没有真实的触感，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已经微弱到只剩下细细的一线，呐呐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我是谁……”

　　天然见他声音迷茫，想必是连前生的记忆都已经被洗得差不多了。

　　不知为何，虽然这个人不是齐莞，但是看到他被苦海冲噬到只剩下一重虚影，孤零零地立在茫茫海水之中那里的样子让他觉得很可怜，就算已经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容貌，他还是能够通过搂着他的身躯感受到他身上历经经年累月的冲刷扔洗不去的哀愁与悲伤，料想他的前生一定受了很多的苦，让天然忍不住问他：“你为何在这里？”

　　那重虚影听后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才不确定地喃喃说道：“……我……我好像是在等一个人……可是我等不到他了……他跑得太快了……我追不上他……怎么办啊……我等不到他了……”

　　听着他又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黯然神伤的话语，看到他那双只剩下两个黑洞的眼睛里涌出失落的泪水，天然的心竟也会跟着他的情绪一起难过，为他拭去那泥沙一般浑浊的泪水，安慰着他：“别伤心，你一定会等到他的。”

　　虚影得到了他的安慰，轻声地向他道着谢：“谢谢你……那么你呢？你是为何而来？……”

　　天然心想虚影的前生定是个温文儒雅的人，因为他的声音让他感到很安心，很舒服，让他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来此的目的：“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我的爱人。”

　　虚影的声音听上去比先前高扬了一些，带着一丝向往，不再像刚才那样仿佛随时都会断掉：“真的吗？那你一定很爱他，都为了他寻找到这里……”

　　也许是虚影给天然的感觉很亲切，在他的面前，天然可以安心地卸下伪装的面具，眼神黯淡了下来，像个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尽情地吐露出这一路压抑的苦楚与不安：“可是他不在这里，我找了很多的地方都找不到他……因为我生来就是不祥的存在，没有人期待我的出生，我的同族厌恨我，人类因为我是妖而惧怕我。他和我在一起，我非但没有保护好他，反而还连累他受到亲人与族人的唾弃……他为了救我失去了生命，我却连他的魂魄都找不到，他们骗我说他已经灰飞烟灭了，他们怎么戏弄我、嘲笑我我都忍下来了，可是我不能接受我再也见不到他，我不能失去他……我和他相爱究竟有什么错？为何没有人希望我和他在一起……为何没有人明白我有多爱他……”

　　虚影从始至终都安静地倾听着他的内心独白，为他声音里的伤痛而揪心，柔声劝慰道：“我明白的……因为我曾经……和他一样呢……”

　　虽然连实体都已经消失了，但天然还是感觉得到虚影的双手正贴在自己的脸上，拇指悉心地抚摩着他的脸颊，就算那里不会有眼泪，他还是用那温柔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耐心擦拭着，声音里满满的全是温暖与包容：“承受了那么多压力，一定很辛苦吧？……看来你的爱人要比我勇敢很多，你能拥有一个愿意与你一起承受千夫所指的爱人，真的很幸福呢……你的爱人也很幸福，因为你能为了他找到这里……”

　　不知为何，就算虚影的语气淡淡地，都会给天然带来触动，听到他问自己是不是很辛苦，感受着肌肤上他细致的触感，尤其是在他为他的遭遇以及他们的幸福流下的感动的泪水，无一不拨动了天然的心弦，让他有一种直觉好像这个素未谋面的虚影就像是他的亲人，或者是一个曾经很熟悉的人。

　　直到他听见虚影轻声问他：“你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天然眼睛一亮，忙点点头：“想！当然想！”

　　虚影用手指了指那滔天苦海之上的一面澄澈宝鉴，说道：“那是地府的心鉴台，能映出人心中最牵挂之人的去向，无论那人是否在世，只要一缕魂魄尚存，都能映出他的影像来。这是专门用来惩罚苦海之中无法超生的魂魄的，让他们天天看着最心爱的人的身影却无法触摸到他。可是……我都却已经有好几百年的时间没有见到过他的影子了……”

　　天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那宝鉴之中看到影像由模糊到清晰，画面之中是一座直刺入苍穹的巍峨高山，天然认得那是屹立于荒漠之中的不周山，而此时正有一队人马沿着曲折的山路向上攀登着，天然认出了走在队伍中间的齐莞的父亲和姐姐，还有他们身后用拖车拖动了一只长长的大箱子，那大小似乎正好可以装下一个人……

　　“这是？！”

　　虚影见天然的表情着急，便提醒他道：“看来你的爱人有危险，你得快点去救他。”

　　天然说道：“我这就去！”

　　想要游回刀山上，却发现在这苦海之中什么力气也使不出来了，只能原地打转，看着他吃力地翻腾，虚影只得叹气摇头：“没用的，苦海能消耗人的力气，你现在已经没有力气游在岸上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又听到地府之中又传来一阵“当当当当当！”的急促钟声，紧接着就是吱嘎一声石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那些鬼卒和鬼吏们不知何时爬到了刀山之上，对着他的方向发出贪婪的怪叫与阴笑。

　　“不好。这一定是他们施的计，鬼门关已经关上，你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你是如何到这里来的？或许用原来的办法能回去。”

　　天然突然想到了溯淼送给他的那个白玉瓶，霎时间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但是他宁愿什么都不要明白，心里有个声音在狠狠地嘲笑着自己轻易相信那人的蠢。

　　虚影见他久久没说话，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了？”

　　天然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好笑，我又被人骗了，似乎是个人就可以骗取我的信任，然后狠狠地玩弄我……”

　　虚影沉吟了片刻，心疼地安慰他：“不要多想了，我帮助你出去吧。”

　　天然疑惑：“你怎么帮我出去？”

　　虚影默不作声，只是轻轻地环抱住了他，安静地享受着那熟悉的怀抱，天然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虚影化作了一团轻飘飘的云朵抱着他一起脱离那苦海越来越远，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漫步在云端一般舒适而安心，慢慢地看着那些咆哮着追过来拘捕他的鬼吏变成了小点离自己越来越远，意识像是跟随着身体一起穿过了好几层的空间，从黑暗逐渐渡向久违的光明，但是同时虚影的身体也在逐渐消失，等到拨云见日，再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快要看不见了。

　　“你怎么样了？！”

　　天然托起他的身体像托起一片羽毛一样轻盈，发现那本就只剩下淡淡一重的虚影正无力地从自己怀里化作一粒粒小光点慢慢消失，天然的心没来由地一阵惊慌。

　　“我……我要去追他了……”

　　虚影的声音已经比空气流动还要虚幻，让天然的心更疼了，明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的消失，但仍希望在这最后的时刻里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的名字……就在……你的身上……就在……”

　　虚影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来伸向天然的颈间，从那里拨出那块他时刻佩戴在身上的檀香木牌，抚摸着木牌上时隔几百年仍鲜亮如同往昔的那个字，在天然惊愕的眼神之中，静静地陈述着属于他的往日回忆：“他……他以前就是这样叫我的……真想……真想听他再那样……叫我一次……”

　　默然地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怀中的虚影彻底化为无数的小光点，随着微风越升越高，最后慢慢地从视线中消失了，颓然地伸出手去，却只握住了一片空气，面颊上残留着那犹如云彩一样柔软到令人心碎的触感，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那散落在微风之中最后的温柔呢喃：“小天然，对不起，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不要难过……这对我来说……是种解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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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4 章



　　与此同时，在不周山盘桓崎岖的山路上，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前行，齐悦行走在人群中央的位置，看着周围那些个夸张到用马车来一箱箱抢掠来的金银珠宝，还有那些走起路来趾高气扬的修仙弟子，有些不安地小声询问着身边依旧面无表情的齐傲：“父亲，今天是七星连珠之日，可我怎么觉得他们不像是来炼化魔珠，而像是……像是……”

　　齐悦顿了顿，寻思了一个比较恰当的词语：“像是劫财分赃来的……”

　　齐傲闻言脸色微沉，在这段日子里这些修仙同门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骄奢淫逸、胡作非为，但是对于这些他这个前辈也没有指责的立场，只得喝了女儿一声：“闭嘴，别人的事我们齐家少插手。”

　　齐悦无奈地了点了点头，便不敢作声了。可是沉默了一会儿，兀自前进了一段路，心里的不适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了，让齐悦再次忍不住开口：“父亲，我们真的要利用小莞的遗体引出那个蓝眼睛的血族然后猎杀他吗？”

　　齐傲缓缓道：“他是魔珠实体，魔性难除，留着他迟早是祸患。”

　　“可是他是小莞最爱的人啊！若是小莞在天有灵，他一定不会希望看到我们这样做的。”

　　齐傲闭上了眼睛，叹息一声：“人死不能复生，还提那不孝子做什么……”

　　听到固执的父亲在弟弟死后仍不愿原谅他，齐悦心中一阵伤感，再加上面对一向强势的父亲她这个姐姐就连为弟弟辩白的勇气都没有，如骨鲠在喉，回头望见身后不远处那被马车拉动着，周围一圈围满了守卫的木箱子，心头又是一股愧疚加酸楚，不禁落下泪来。

　　……

　　齐傲一行人是在下午的时候到达的不周山顶，在大队人马驻扎好之后陆翁找到齐傲，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道：“齐世侄，人已经到齐了，你们家的仙人祖宗可以出来给出指示了吗？”

　　齐傲瞥了他一眼：“我去叫他。”

　　原来，那次齐傲父女与龙煜在海上突遇风暴，龙煜被洛水之滨的溯淼救起，而齐傲和齐悦则要曲折许多，抱着枯木在海上漂流了好多天，本以为这次在劫难逃，不料想竟误打误撞漂到了传说中的仙山之上，那时的齐明已经出关，虽然对齐家抱着深深地怨恨，但是齐明因为借魔剑之力受到魔族控制已久，急于摆脱魔族的掌控加之成仙心切，正好可以利用齐家在灵界的势力做成很多事，而另一方面灵界也需要齐明这个强有力的助手帮助他们从魔族手中抢得炼魔珠，双方就达成了互为利用的关系。

　　在齐明的指示下灵界众门派集合了起来，一边纷纷出动寻找魔珠转世，一边在满目疮痍的人界到处抢劫勒索聚积财产，并嘱咐他们不能对魔族掉以轻心，因为魔族也会一同来争抢炼魔珠，要利用齐莞将天然引过来，趁七星连珠之日将魔珠炼化，吸取了魔珠的灵力之后再一举歼灭魔族。一方面灵界众人眼高于顶，对于齐家在这次事件中占得头功这件事情十分不服，另一方面又碍于齐明的势力，只能忍气吞声，于是在先前在发现齐家后人与魔珠相恋之后三番两次盼望齐家出丑，甚至背后捅刀子的人不甚枚举。而齐傲，虽然对这老祖宗所做出的种种决定有诸多不满，但一想到成仙之后便能光复齐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待到齐傲走进山洞去请齐明的时候竟意外撞见齐明用草药擦拭身体的情景，那衣服掩盖下的皮肉已经腐烂了大半，呈现出焦黑的色泽，完全不似活人所有，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齐傲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齐明发现齐傲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慌乱遮盖身上腐肉之余瞪了他一眼，恶狠狠地问道：“你进来干什么？！”

　　“晚辈进来是想向前辈汇报一声灵界众派已经在洞外集合完毕，只等前辈的指示。晚辈鲁莽，望前辈原谅。”

　　齐明不耐烦地回道：“我知道了，你们到外面等我！”

　　齐傲听罢便只有默默退出去，齐悦见父亲出来后神态不对，便关心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齐傲表面摇了摇头，却暗暗心想，若是人人都知道成仙的代价是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知还有几个人渴望成仙？

　　等到齐明整理好出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威严，只是脸色较平常要阴沉一些，先是号令门派弟子将装着齐莞遗体的木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来，摆放到正中央，在周围布下了一个坚实的结界，这是齐家专有的雷禁之术，可以让结界的外壳带上雷电，外人只要一靠近就会被电得浑身焦糊，同理里面的人也出不去，除非结界被解除。

　　然后齐明又指示把夔牛牵到一个临水的地方，将山顶的四面八方都用七星钉做上了记号，远远看去所相连之处正好排成一个巨大的水形阵印，魔君本质属火，可以用来抵抗一阵。接下来就是分布调配工作，按照各个门派不同的不同属性依次以金、木、水、火、土排好阵型，将木箱包围在最里面，由外都内都做好严密的防护，而他自己则站在一个高高突起的山峰上，从那里可以清楚地将山顶以及山下的所有变动都尽收眼底。

　　一群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等着魔族来袭，但是从白天等到晚上一连好几个小时都没有一丝动静，也没见魔珠自投罗网，有些弟子已经露不耐烦之色，在那里左摇右摆，或者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原本严密的阵型都散了架，齐傲见状便四处走动提醒他们打起精神严阵以待，但是那些弟子平素是懒散惯了的，再加上这些个修仙门派之间关系一向不和，更是不会去听从他这个齐家前辈的话，任由他如何厉声责骂或者干脆动手抽打都无济于事，那些所谓的门派头领非但不帮着他，反而站在一边抱着胳膊看好戏，让齐傲不由气结。

　　天色越来越晚，月亮的光辉透不过重重妖云，尤其是在离天空如此之近的巅峰之上，天一旦暗下来之后就像整个宇宙都跟着黑下来了，那层层黑云就像压到头顶上，给人一种压抑的窒息感。山顶上很冷，阴风一吹就吹得人格格打颤，就连脊梁骨上都跟着蹿起一股寒意，一声鸟鸣虫啼之声都没有，万赖俱寂，让人的心都跟着发慌，那些马不停蹄赶了一天路的弟子们又是累、又是心虚，像是故意为了掩盖心里的不安似地在那里一个劲地抱怨：“有没有搞错啊，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早知道就不来了，冷死老子了！”

　　齐明眯缝着眼观测着厚厚的云层之中发出微弱之光的星辰的变动，听到脚底下传来那乱糟糟的埋怨声，便大吒一声：“都给我闭嘴！战斗还没开始就自乱阵脚，你们是想让心魔有可乘之机吗？！”

　　那些弟子听到他发威，又听他说到心魔，联想到一旦心念不定便会被心魔侵蚀，心里发怵，这才不甘心地闭上了嘴，在寒风中干瞪眼。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了很长时间，手僵到连剑都拿不住，这时候不知道听谁嘀咕了一句：“要是能烤烤火该多舒服呀！”

　　话音不过落下了几秒钟，就只听到“噌——！”地一声响，眼前一花，只见火光冲天，不知从哪来冒起来的火舌从阵外迅速朝阵内蔓延而来，直往人的身上扑，不一会儿就把把守在阵缘边的一群人给吞没了，很快就乱了阵脚，爆发出一阵阵慌张的哇哇乱叫声还有带着火舌狼狈逃窜的身影。

　　这一场变故来得太突然，不仅阵型外围被火攻击的人惊慌失措，阵型内的人也都慌了心神，齐明站在高处皱着眉头看到这场来得诡异的大火，很快就发现了疑点，高声道：“你们在水形圈阵内，火是烧不进来的，这是心魔的障眼法，别被迷惑了！”

　　经他一提醒，那些被火惊得四处乱窜的人这才发现火烧在身上一点都没有感到烫，可是已经晚了，阵型的最外围已经出现了缺口，这下子凛冽的阴风全嗖嗖地刮进了圈里，直吹得人寒毛倒竖，伴随着阵阵阴风一起涌进来的还有那无数黑色的魔物，黑沉沉地一片，不断吱吱叫唤着从外面漏洞中往里扑。

　　那缺口被撞得越来越大，涌到里面的魔物也就越来越多，闻到活人的气息就会兴奋地扑到人的身上啃咬，低等魔物的攻击力并不强，但是人的血气会刺激他们变得壮大，就算一开始手忙脚乱斩杀了几只，一旦身上破了伤口就会成群结队地往那血腥味的散发处聚集，不一会儿身上就会因为盖满了厚厚一层魔物而无法动弹，被活生生咬尽皮肉而死，而吸食了血气的魔物体积会变大，攻击力也会变得更强。在阵型内圈的人还能联合抵抗，但是阵型外围刚才被大火冲散了的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因为落了单很快就成为魔物的主要攻击对象，被咬得血肉模糊，又是挣扎又是嚎叫，丢兵卸甲，不管跑出多远都会被一路咬杀直到断气的那一刻，别人想救都救不了。

　　“管好你们自己，别去管那些受伤的人！不要让阵型松懈！”

　　齐明一边指挥一边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异动，但见风云变色，耳边轰鸣巨响，就连脚下的山石都在为之震动，齐明猜测到这是大队妖魔倾巢而出正朝这里进发的声音，果不其然，远处那肉眼望过去密密麻麻如同移动的森林般的黑影山呼海啸奔涌而来，顷刻间就已将阵中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遍，以压迫人的气势不断撞击着裂口巨大的结界，在一声声震颤人心的撞击声中那脆弱的结界很快就破碎了，妖魔从四面八方围剿而来，纵使阵型中的人奋力抵抗，奈何对方数量实在太多，圈子被越挤越小，大有被一举围杀的趋势。

　　就在齐明看得焦急之时，忽然听到一声狂放的笑声劈空而来：“死到临头，还在担心你的替死鬼够不够吗？”

　　被一股几乎砍破空气的妖力从背后突袭，亏得闪躲及时，但肩上还是被那刚猛的剑风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用自己的剑奋力一挡，身体还是被魔剑的巨大力道震出去好几米远，重重撞到另一块山石上才算止住。

　　齐明吐出一口血沫，抬眼看到自己原本站着的那块山石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上了一名红衣青年，在他轻轻一扬手之间便能叫万魔都听他的指挥，深沉黑色之中那抹张扬的红犹如一团烈火，仿佛能撕裂夜空，只见那青年手持魔剑迎风傲立，一脸张狂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齐明老头儿，还记得我是谁么？”

　　齐明看着他的脸怔愣了三秒：“是你？！”

　　无视他惊愕的神情，龙煜脸色一变，冷笑道：“齐明老头儿，你好大的胆子，一条狗竟敢也谋划着咬起主人来了，就凭你也配与魔族争夺炼魔珠？”

　　齐明何等精怪？就凭青年的气势与这一句话就已经推测出了他如今的身份，纵然“一条狗”这称呼让他的脸青白交加了好一阵，齐明也只得强制压下心中的愤怒，面上做出焦急的表情，跪下辩解道：“魔君误会小人了，小人不敢背叛魔君，小人之所以聚集那么多修仙门派在这里只是为了帮助魔君猎得魔珠而已，等魔珠得手之后自然是拱手将炼魔珠让给魔君，凭小人的修为怎么会做出自不量力与魔君抢东西的事呢？”

　　龙煜斜斜看他一眼，见他肩背上那道伤口中外翻出的腐烂皮肉还有那浑浊腥臭的脓液，轻蔑地冷哼了一声：“我量你也没这胆，一只又脏又臭的落水狗，乖乖做好你摇尾巴的本分就已经不错了。我说齐明老头儿，有时候事情就是那么地奇妙，先前是你像看只狗一样地看着我，如今风水轮流转，变成了你们这帮子所谓的正派修仙人士对着我摇尾乞怜，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哈哈哈哈哈……”

　　齐明低着头颅，那隐没在阴影里的表情变了又变，攥紧的指节已经用力到泛白，甚至都能听见骨骼响动的咔咔声，但是面对眼前这个气势迫人的魔界之主，他只能选择忍气吞声，从牙缝里蹦出一个言不由衷的字：“是……”

　　与此同时在阵型之中也观察到峰顶情况的齐悦发现跟随着龙煜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从头到尾都低垂着眼眸，默不作声，但那白衣男子的身型却格外熟悉，让齐悦忍不住又朝他多看了几眼，这一看，就差点惊讶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颤抖，喃喃唤了一声：“小莞？”

　　齐傲听到她的声音也朝那白衣男子看了看，他毕竟经验丰富，察觉到那白衣男子身上的魔魅之气，严肃地提醒女儿：“专心点！那不是他！”

　　被这么一提醒，齐明也注意到了这名一言不发站在龙煜身后的白衣男子，只见他的容貌与那已经死去的齐莞一模一样，但是从他的神情举止，以及周身的气度还是让齐明一眼就推测到了他的真实身份：“你是……心魔？！”

　　闻言，龙煜哈哈大笑，带着一脸桀骜之色一把将溯淼的身子揽进怀里，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在他的唇上吻了一口，像是在向全世界得意洋洋地昭示着就连曾经拥有通天魔力的心魔如今都为他变得乖顺服帖的光荣，声音里都满是骄傲之色：“你认错人了，他才不是什么心魔，他是属于我一个人的齐莞。”

　　齐明不解，神色古怪地看了眼溯淼，而溯淼仍旧一言不发，表情没有一丝变动，安静到与周边的喧嚣有着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就算被龙煜搂在怀里也犹如失去灵魂的木偶一般。

　　------

　　


                  第 45 章



　　齐明见状，似是有几分明白，眼珠子转了转，心下思忖片刻，又朝溯淼那张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脸上看去，见他视线几度留连在溯淼的脸上，龙煜不悦，像是自己独有的玩具被人亵渎了一般，看向齐明时眼神都冒着杀气，恶狠狠地说道：“我看你这老头耳聋眼花，连命也不想要了是吧？看我不一剑劈死你！”

　　忌惮魔剑的威力，看他真有动手的迹象，齐明急忙求饶：“等一下！魔君大人先不要生气，我想魔君大人今日大驾光临不仅仅只是要来杀我这个无名小卒的吧？”

　　龙煜冷笑：“你那点鬼心思我还不知道？别绕弯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齐明用眼角瞟了瞟一个方向，说道：“我们两队人千里迢迢赶到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他吗？”

　　往齐明所指那方向一看，顿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攻击的停下了攻击，防御的也停下了防御，场上千千万万道垂涎的视线都汇聚于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人身上——

　　只见那人风尘仆仆地赶来，孑然一身，一身黑衣披戴着晚风与露华，自有一番冥冥泠泠的离世之姿，宛如从黑夜之中凝结成的幽寒冰魄，唯有那双蓝眸之中的焦急之色使之带上了一丝凡尘的气息，视线往四下仔细梭巡过都没有找到那个牵挂着的人，最后目光锁定在最上方一身火红的龙煜身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把齐莞还给我！”

　　“嗤！”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龙煜不屑地撇了一下嘴，捕捉到他面上外露的暴戾之色，齐明便在一旁用激将法激道：“魔君大人，小人聚集那么多人类在此的目的绝对不是有二心，而是帮助魔君大人炼化魔珠而已，况且魔珠魔力雄厚，我们这些凡人压根不是对手，唯有魔君大人的神力才能将他制服啊。”

　　龙煜扫了他一眼：“这还用得着你废话？”

　　说罢，举剑就要杀将上前，却在动手的前一刻感到被人拖住了袖子，回头看到溯淼对他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欲说还休，却见龙煜傲然笑了笑，用手拍了拍溯淼的脸颊，安抚宠物似地安抚着他：“放心，在这里等我，齐莞。”

　　听到最后两个字，溯淼眼神一黯，不动神色地松开他的衣袖，默然地看着他手持宝剑风驰电掣朝天然刺去，那一剑的力道很大，普通人就是站在魔剑十几米开外都能被剑气所伤，但是魔剑和魔珠本为一体，再加上天然身上的魔珠体质已经开始苏醒，在众人眼中的来得及看到一抹鲜明的火红如流星一般飞掠过夜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黑色的身影俯冲而去，凌厉的剑气所过之处草木皆备连根拔起，霸王的力量看似无从躲避，只有束手就擒的分，却在触到顶点的时候被硬生生地抵御了下来，如同彗星撞击地球，那一瞬的冲击力甚至蔓延到了阵型之内，许多人与妖魔无辜受到了波及，在长大惊恐的双眼的同时就已经再强光中湮灭了肉体。

　　山崩石裂，足足拖曳出去十几米的距离，这股力量才被克制住，待到烟雾渐渐消散的时候，惊魂未定的人们这才看清楚那对峙中的两个人，龙煜的双眼血红，表情狰狞，奋力刺出的魔剑被天然徒手牢牢抓住，鲜红的血液沿着剑锋滴落在地，另人吃惊的是那把周身萦绕着妖异火光的魔剑一沾上觉醒后的魔珠血液就像是通了灵性一般，光芒一下黯淡了，变得与普通的剑没有任何区别，那锋利的剑尖堪堪停留在距离天然咽喉的半寸处，不再前进一分。

　　两人就这样锋芒毕露地对视着，森冷的视线交锋，空气之中似乎听见兵戎相见的浓重火药味。

　　“把齐莞还给我！”

　　天然的声音沉冷，一路的找寻，一路的碰壁，他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心里只怀着唯一的信念，一双眼睛就像是巨浪滔天中的蓝色深海，杀机汹涌。

　　龙煜前一刻还在为魔剑的突然失灵暗暗心惊，听见这句话立马心头火气，不耐烦地皱起眉，拖长音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真—的—很—烦！”

　　火红的身影与漆黑的身影再次纠缠在一起，最烈性的火撞击着最寒冷的冰，水火不交融，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迅猛的弧线，由于魔剑对天然产生不了魔力，等同于一把废铁，两人基本上是赤手空拳作战，但即便如此，那速度还有层出不穷的招式还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满怀着恨意，两人为了同一个人心照不宣地使出全力进行着决斗，一个是魔珠的实体，一个是魔界的魔君，两人势均力敌，谁也压不过谁，每一招都带着置对方于死地的杀意，像两只凶猛的雄狮一般互相拼杀撕咬一起，在对方身上留下狰狞伤口的同时自己的身上也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溅了一地，那原始到拼尽最后一口气也不停手的狠绝将场上的人都震慑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条身影从天上斗到地下，再从地下追到天上，一波又一波强劲的杀气伴随着碎珠一般的血液朝外散射开来，远远看去犹如空中绽放的礼花，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

　　看到溯淼的视线紧紧跟随着那抹火红的身影一瞬也不松懈，联系他方才一声不吭的古怪反应，种种迹象结合在一起，让齐明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了然一笑，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的身旁，用阴阳怪气的口气说了一句：“心魔大人不必担心，魔君威力无穷，不会有事的，眼下该担心的是你自己才对吧？心魔大人如今初尝人世情爱，偏离魔道，通了人性，刚才制造出幻象的那一场大火应该已经差不多耗尽你的魔力了吧？”

　　溯淼看了他一眼，眼神沉静，回复了几丝原先的不怒自威：“你说什么？”

　　齐明此时早已不将他放在眼里，一边把玩着从袖子里摸出来的一枚七星钉，一边自顾自地说着：“心魔大人，你知道我在流破山的这几百年里为何专心修习水系法术吗？那是因为我知道魔君的属性为火，而水，正是唯一可以克火的。”

　　说完，在溯淼震惊的眼神之中将手中的那枚七星钉掷向峰下水边那头夔牛，粗糙的皮肉里忽然扎入一枚钉子，夔牛剧痛无比，哀叫一声纵身扑入身边的水里，霎时间狂风大作，将场上众人吹得东倒西歪，风势愈演愈烈，在连续将无数个可怜人掀起狠狠撞在周围的山石上一命呜呼之后演变为了飓风，席卷起溪流中的水在空中飞舞，齐明念起冰咒，那飞散在空中的水滴变成了一根根锋利的冰刺，呼啸着朝一个地方射去——

　　场地中央那只木箱！！！

　　感应到危险正向安息中的心爱之人靠近，前一刻还在激烈决斗中的两人在同一时间停下了厮杀，像出膛的两枚子弹一样默契地同时向那只木箱飞奔而去，一人持剑阻挡住那迎面射来的冰刺，一人飞身扑在箱子上任由冰刺全扎在自己的背上，却不知那木箱周围早已步下了雷禁结界，一触碰到结界那滚滚雷电便流窜到了身上，一阵震痛。

　　“可恶！”

　　龙煜大吼一声，用魔剑去劈那结界，却没料想到魔剑的魔力还未恢复，被电流牢牢焊在了结界之上，劈也劈不进去，拿也拿不出来，就连人也脱身不得，龙煜心头一颤，却在此时听到了齐明压抑的笑声：“魔君大人，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水是导电的。”

　　说罢齐明嘴里又念起咒语，将那掉落在结界周围的冰刺又全部转化为水，水流覆盖在结界之上，水与雷电融合在一起，较之单方面的水咒与雷咒威力强了不止百倍，再加上夔牛是雷属性，又有源源不断的水从夔牛身处的溪水之中引来，飓风刮得洪水泛滥，导入了雷电的水直电得那些妖魔鬼怪魂飞魄散，少数道行比较高深的门派中人念起土咒将水圈禁在阵外，又念起火咒抵挡住雷电这才惊险逃过一劫。

　　身处在结界的最中心，天然被电得浑身刺痛，但最后一丝本能督促着他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覆盖在那结界之上，不让高伏特的电流触碰到中间那只木箱子。而龙煜被电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努力睁开眼睛，竟看到溯淼单薄的身体奋力穿行于那湍急的水流之中，一步一步困难地朝他的走向走来。

　　在一片无声之中龙煜看见溯淼坚定地拉住了他的手，用尽全身的力将他往外拖，无奈电流实在太大，一次次将他弹出去，他都不管不顾地再次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抓住他的手，直到电流将他们两个吸附在一起，他紧紧拥抱住他，再也难舍难分。

　　“你……”

　　龙煜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他觉得自己估计是被电傻了。

　　看着脚下的满目疮痍，齐明冷冷一笑，操控一脉水流从无法动弹的龙煜手中卷走魔剑，送到自己的手上，重新执起这把四百年前掌控过的魔剑，看到那剑体在自己的手中再次回复血红的色泽，齐明压抑了几百年的豪情重新涌动在胸臆之中，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久久回荡在广阔的山顶之上，听得人毛骨悚然。

　　“哈哈，蠢货就是蠢货，没有了这把剑你就和条狗没什么两样，胆小懦弱的家伙就算给了你无尽的力量的也不会成为真正的万魔之王，你不过还是原来那个自卑的胆小鬼！”

　　这句话是对着遍体鳞伤的龙煜说的，失去了力量的凭依，龙煜自入魔以来头一次显露出慌张的神色，一身红衣褪去了鲜活，仿佛特意为了掩饰这种慌张一般，恨恨地看向齐明，高声怒吼道：“闭嘴！我才不是什么胆小鬼！”

　　齐明用剑一指那黑云正正逐渐变得稀薄的夜空，笑得狂妄：“看到没有？今天是五百年难得一遇的七星连珠之日，说明上天都帮助我成为真正的神仙！趁着最佳的时辰还未到，不如我就先拿你这曾经的魔君来祭剑！”

　　话音刚落，齐明作势刚想拿着剑飞身下来取了龙煜的性命，却在这时候忽然听到天边一阵轰隆巨响，电闪雷鸣之间脚下的土地都在剧烈地震颤，头顶上的天像是豁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持续了有千百年的黑暗终于有了一种拨云见日的光明，刹那间金光大盛，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在那金灿灿的云朵里似乎林林总总站满了人，云上有两个身穿金鳞战甲的人用铁锁押解着一缕魂魄上前来，那缕魂魄虚弱地睁开眼睛，从山顶上千千万万的身影之中寻找到只属于他自己那抹黑色身影，脱口而出一声久违的呼唤：“天然！”

　　“齐莞……”

　　找寻了那么久，盼望了那么久，等到真正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的时候天然简直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痴痴地伸出手去想要抚摸心上人的脸，可是明明看上去近在咫尺的两人，却相隔着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四肢百骸重新充盈起了无尽的力量，拖动伤痕累累的身体试图去追逐那高高的云端，被云上众仙面下脸来一声喝斥：“不可造次！”

　　降下一道轻而易举地就阻止住了他的脚步，人的力量在上天面前总是格外地渺小，看到他被雷电劈中身体痛苦倒地后又再次坚持不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的样子，齐莞很是心痛，大声叫唤着他的名字，众仙嫌他会误事，便命令金甲战神收紧手中的铁锁，齐莞感到喉头一紧，身体被勒得很难受，便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金云压顶，光芒大作，被天界众仙驾临的逼人气势震撼到，底下凡是还活着的人大气竟是都不敢出一下，就连齐明都跟着发愣了，直到无意中看见那隐藏在云层之中的七颗星体已经于不知何时排成了一条直线，顿时心中大喜，笑得正是夸张：“哈哈哈，七星连珠的奇景已经出现，天界众仙在此时现身，这是要渡我成仙吗？”

　　却不料，他这边正兀自高兴，天空之中却传来了一道低沉严厉的声音：“大胆齐明！这不快快认罪伏法，随我上天庭受审!”

　　------

　　


                  第 46 章



　　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齐明愕然，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现在的立场，顿时有一种当头敲了一棒的感觉，但是很快他的表情惊讶转变到愤怒，对着天空大嚷道：“我有什么罪？你们凭什么抓我到天庭受审？！”

　　天空中的声音霎时变得极度冰寒：“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庭收到幽冥界主的上报，说你在四百二十年前用魔剑屠杀了流破山上二十六名修仙同人，另外又与魔族暗中勾结，一年前指使夔牛祸乱徐州，间接害死无数无辜凡人百姓，如今又企图利用修仙门派做你的垫脚石吸取炼魔珠的力量飞升成仙，罪过累累，还敢声称无罪？！”

　　“幽冥……”

　　齐明数次默默念叨着这个与他宿命般纠缠在一起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从最初的错愕，到面无表情的木然，再到突然受了刺激似地哈哈大笑起来，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只见他不停地大声笑着，笑得浑身颤抖、如同一个穷途末路的疯子，笑得都流出了眼泪，用手中的魔剑高高指向天空，无所畏惧地高声骂道：“是！是我杀了仙山上那二十六个人，可是那又怎样？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会反过来杀了我！弱肉强食本就是自然规律，我为了成仙除去脚下的障碍，他们实力不济争不过我被我所杀，这难道也有错吗？徐州那夜我派夔牛去抢夺炼魔珠杀伤不少人，可若不是那帮子修仙门派中人为了早日独吞魔珠急功近利私自破坏地脉，凡间又怎会生灵涂炭？我不过是借了一把他们的东风，如何就能把所有的责任全推到我的头上来？还有今晚，这座山顶上的这些人……”

　　说到这里，齐明怨毒的眼神一扫脚下那已死得七七八八，在血泊之中呻吟哀嚎着的修仙门派众人，嘴角勾起冷笑：“你们能说这帮子人答应来到这里送死的时候就没有半点私心？他们就不是为了争夺炼魔珠而来？狗屁！全是狗屁！就因为我比他们强，比他们拥有的力量多，我能利用他们而他们甘心被我利用所以我就有罪？就因为我的力量没有你们大，没有你们能只手遮天，所以你们就判定我有罪？哈哈哈哈哈，原来所谓的天道就是由你们这些耳聋眼花的老头子们制定的吗？那在我为了家族卖命效忠了几十年到头来只是因为区区家族颜面被至亲所驱逐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在我一个人差点被山上另外二十六个所谓的同伴联手起来差点害死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哪里来的天道，哪里来的公平，统统都是编造出来的笑话！就连神仙都是一帮子有眼无珠的蠢蛋！是非颠倒，黑白不分，错勘贤愚，你们根本枉为天！”

　　纵然神情举止已经近乎神经错乱、丧心病狂，但齐明一番话仍旧如同大铁锤一样重重砸在人在场众人的心坎上，句句泣血，字字辛辣，就连平素对齐明诸多看不惯的人都不禁被那指天叫骂的气魄震得人目瞪口呆。而这些话听到云上众仙耳里更是犹如针锥火燎一般刺耳，那一张张安逸麻木了数千数万年的脸庞上头一次露出了震惊与惶恐的神情，嘴里不住念叨着：“连天都敢骂，此人留不得！留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到了这一步，齐明依旧笑得癫狂，笑众仙的愚昧，笑天道的不公，直笑得人心惊胆寒。

　　天边风云突变，滚滚雷鸣，仿佛天上所有的能量都源源不断地汇集在了云里，狂风呼啸之中只听到天际那道声音变得异常暴怒：“冥顽不灵，执迷不悟到这种程度，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上天审理，这就将你就地正法！”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轰鸣巨响，眼前刺目的白光一闪，随即就是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山石滚动，河水倾覆，好似整个不周山顶都要被活活劈穿，过了足足有一个世纪之久这余震犹在，只是那听得人骇然的笑声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人们往齐明方才站着的那个山头望去，只见那高高的山峰都已经被九天神雷的惊人力量夷为平地，底下一个深深的焦黑巨坑，除了一柄红色的魔剑其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是那柄魔剑上幽幽的红光还在倏忽闪烁着，伴随着那袅袅青烟，仿佛齐明被劈散了的魂还依附在空气里的每一粒分子之中，好似耳边还回荡着那震动心魄的笑声，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在劈散齐明魂魄之后那声音又开始宣读起对场上众人罪过的判词：“修仙门派众人贪求成仙，自私自私，贪得无厌，酿成人界恶果，罚剥夺其肉身，魂魄全部下放到无极地狱，受永世刀山穿刺、油锅烹煮之苦，不得超生！”

　　场上所有的人听罢上天对于自己命运的宣判，直接发疯的有，就地自裁的有，大喊大骂的有，一时间哀鸿片野、鬼哭狼嚎。

　　齐悦听到之后承受不了当场失声痛哭了起来，齐傲是其中最镇定的，但也已经浑身脱力般颓然跌坐在了地上。

　　“龙煜，身为修仙门派弟子心术不正，受心魔所迷惑堕入魔道成为魔君，祸患无穷，其罪当诛，罚毁去内丹，散去元神，魂飞魄散！”

　　呆愣半饷之后这才反应过来魂飞魄散的含义是什么，此时的龙煜完全失去了平日里那副意气风发的威风模样，完全就是一个被吓傻了的孩子，一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一边嘴里无助地低喊着：“不要！我不要魂飞魄散！我不想死！……”

　　任他是坏事做尽，让人恨得牙痒痒，但临到头来见穷途末路的他无助地蜷起身子，缩成一团试图护住自己时那可怜可叹的模样也不免让人心生不忍，恨也恨不起来了，但是俗话说天道无情，那声音却依旧冷冰冰，执行程序一样没有丝毫波动：“受死吧！”

　　说罢，又是一道九天神雷隔空劈来，让人根本避无可避，龙煜只感到身体像是被撕裂一样的剧痛，灵魂都在被熊熊烈火灼烧着，天灵盖都要被劈碎了，五脏六腑不停翻搅着，甚至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三魂六魄在身体里到处乱窜寻找着出口飞离，让他惊骇之余发出一声悲痛的惨叫，整个身体在极度难受之下不停地痉挛抽搐，口中不断喷涌出鲜血。

　　仿佛在地狱的油锅之中挣扎翻腾了好几百年那么漫长，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声，才将他的人捞回了现实：“唉……你这人总是这样，表面咋咋呼呼，其实胆子比谁都小……叫我如何放心留你一人……”

　　脸上湿湿地，像是有水滴砸在面颊上，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眼，便是那人苍白的脸上如梦般虚幻的笑容，仿佛轻轻一触碰，便会碎掉。

　　脑子重回清醒之后所想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现在为什么活着，也不是自己为何被他环抱着，而是刚才那道九天神雷究竟有几成是眼前这人替自己挡下的？因为在龙煜震惊的眼睛里可以清晰地倒映出溯淼的身影——那正逐渐变得透明、一粒粒雪白的小光点正以无法阻止的速度从身体中发散开来的身影。

　　心疼地想要抚上龙煜那张满是血污，久久没有从呆滞中缓过来的脸，但或许是想到他一向不喜欢自己的主动触碰，溯淼眼神黯了黯，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叹息着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缓缓走到那黑云的最下方，仰起脸，用已经无比虚弱的声音淡淡说着：“我是心魔，一切罪孽因我而起，我是所有贪婪与自私的本源，我愿意用我自己的形体和元神净化大地来帮助他们减轻罪孽，请你减轻他们身上的处罚吧。”

　　众仙沉吟了一下，权衡思量了片刻，这才准许了：“好，一众修仙弟子的罪罚可以减轻，罚剥夺他们的肉身，投入畜生道，做十世的畜生为凡人出卖苦力来偿还对人界的罪行。至于龙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他的魂魄关押在不周山下面壁思过，直到不周山被磨平的那一天才可重入轮回，且永世不得为人！”

　　知道这已经是所能求到的最轻的处罚了，溯淼点了点头，在身体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怀着无限的深情与眷恋最后看了龙煜一眼，用解脱似地口吻轻轻说道：“这样……我也终于能从我自己的心魔中脱身了……”

　　“不！”

　　龙煜惊叫着扑过去想要抱住他，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那人的身体顷刻间化作了光点从他的怀里消散，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片片细碎的光点宛若洁白的梨花花瓣飘散在风之中，翩翩飞舞着，飘落到人们千疮百孔的身体上，降落在焦黑罪恶的土地之上，细雪一般慢慢消融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最后一缕熟悉的温度，细腻轻柔，一如那人还在的时候。

　　“你给我回来！回来！……谁准许你就这样离开我？！我命令你回来！……”

　　发出声声绝望的低吼，龙煜发疯似地用手去抓那些散落在空气里的小光点，可就算将它们全部抓在手心里，也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它们从自己的手中消散殆尽，龙煜泪流满面地不停咆哮着，仿佛一只受到致命重创的野兽。

　　“快将他的元神收集到这里面！”

　　接住天然抛过来的一只瓷瓶，龙煜用哭到发红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愣神了片刻。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做呀！”

　　受到他冰冷话语的点醒，龙煜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打开瓷瓶，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空中剩下的最会几片洁白光点收集进瓶子里，也不知究竟收回了几缕，但是能感觉到那人元神还存在在自己手心里的温暖感觉至少让濒临绝望的他得到了几分慰藉。封上瓶口，将瓷瓶仔细地紧贴在自己的胸前，龙煜松了口气，脸上洋溢起了失而复得的疲倦微笑。

　　下意识地向天然投去一个矛盾中掺杂着感激的眼神，收到对方微微一颌首，随即双方会心地各自撇开头去，这已经是这两个天生宿敌所能做到的最平和的相处模式了。

　　“时辰已到，金甲天神，去将各修仙者拘役起来，将他们的魂魄打入地府畜生道！”

　　话语一毕，又是一阵哗然，场上凡是还能活动的修仙者大多愿意接受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反正已经是强弩之末，再坏也不过如此了，干脆聚集起来指天叫骂，倾诉着天道的不公与对他们处罚的过于严苛。

　　正当黑云滚滚，天公准备再度发怒之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率先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原来那只夔牛眼见主人已死，再加上被方才劈下的两道九天神雷震得肝胆俱裂，受的刺激太大，以至于控制不住发起了狂，用脚在地面上乱踩乱跺，并且不断朝四面八方喷射着雷电，见到人群之中爆发出骚动，更是发疯一般横冲直撞往这里飞奔而来。

　　这只夔牛不仅身躯庞大，冲击力也极强悍，在场众人都领教过它的威力，纷纷大叫大嚷着四散逃开，眼看着它马上就要冲向中央这口设下结界的木箱子，龙煜率先站了起来，三两步跑过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魔剑，却不是给自己用，而是丢给了天然，对他嘱咐了一句：“保护好齐莞的肉身，我还有个帐没有算，算不清楚的话就算走了也不安心。”

　　天然听他语气虽然轻松，却带着离别的决绝，当下会意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离去。

　　龙煜先是镇定自若地扭了扭脖子，活动了几下酸痛的手脚，随后只身一人无畏地奔向那只胡乱冲撞着的巨兽，一跃跳上夔牛的背部，被它发狠甩麻袋一样重重颠了好几下，刚经受过雷劫的身体五脏几乎都要移位，嘴里满是腥甜，龙煜咬紧牙关，死死抓着它的头上的角，慢慢移动身体来到它的臀部，将齐明插在它皮肉里的七星钉□，朝它的头部狠狠刺去。

　　夔牛吃痛大吼一声挣扎地更是厉害，身上的皮肤也防御性地朝外放射着雷电，将龙煜身上炙烤地皮焦肉烂，凡是接触到夔牛身体的皮肤已经被全部烧到焦黑，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肉。夔牛头上冒着血，痛到不停拿头去撞身边的山石，撞倒了的无数山坳，滚滚山石往它和龙煜的身上砸，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不周山顶晃动地更加厉害，动静比山崩地裂还要巨大。在剧烈晃动之中拾起最后的意识用力拔出那把插在夔牛头上的七星钉，在模糊的视线中努力找准焦距，使劲全力对准它的头颅猛力一刺！

　　这一下正中要害，夔牛痛苦地扭动了几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声，脚步踉跄地往前行进了几步，最后向下一栽倒进了脚下的一条流动的溪水之中。

　　在耗尽全身的力气跟着一起落入水中的时候，或许是冰冷的溪水激起了脑中残存的意识，让龙煜的脑袋格外地清醒，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水里浮浮沉沉的奇妙感觉，就像漂浮的云朵上一样舒服，眼前的景物不停地向前移动着，耳边只剩下流水潺潺的声音，叮叮咚咚，静谧地像一首动听的安魂曲。

　　师父和师弟们的仇已经报了，齐莞的肉身也没有受到破坏。

　　这一世，他似乎已经没有留下遗憾了……

　　只是……只是……

　　用手摸了摸胸前，发现装有那人元神的瓷瓶还好好地放在他的胸前，呼出口气，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龙煜！”

　　“龙煜！”

　　声音忽远忽近，这是有人在叫他吗？吃力地睁开眼，花了很长时间来辨别眼前那一路追逐着想自己的黑色的身影，在得到答案之后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万万不会想到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的这个神色焦急的人竟会是他。

　　而此时，天然从龙煜落水的那一刻便提着魔剑在岸上追逐想救起他，但是水流太快，再加上龙煜伤势过重，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那抹火红在幽暗的水面上若隐若现，到了后来，龙煜好像看到了他，缓缓地从胸前摸出了那只白色的瓷瓶，嘴唇微弱地颤动着，像是在交代着什么，天然费了很大的功夫才从吹来的夜风之中断断续续听到了他所说的话：“把他的元神……带回去……好好净化他……要是……他有幸能再次修成人形……请你替我转告他……说我……说我很爱他……”

　　用最后一丝力气向他抛出瓷瓶，看到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最后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自己选择径直落在岸边一块山石上，碎成了碎片。瓶里的小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重新飞回到龙煜的身边，落入他的身体之中，就此消失了痕迹。

　　龙煜看着那最后几点光点的消失，似有所了，微笑着喃喃自语道：“原来到了最后，你还是选择和我一起么……”

　　直到那抹火红被水色与夜色完全吞没，再也不见了踪迹，天然停下了脚步，幽幽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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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7 章



　　“天然，你身为万魔之灵淬炼而成的魔珠，魔性难除，非但知错不改，刚才竟然还想去营救魔君？本想将你打回原形，将你的力量用作正途，现在看来留着你也是祸害，不如彻底将你销毁，打散你的元神，让你再也为不了恶。至于齐莞，身为人类竟然与魔族相恋，罪不可恕，将他的魂魄打入地狱受苦，永不超生！”

　　听到他们说要把天然的元神打散，齐莞胸口一窒，后面的什么话都已经听不进去了，双眼焦急地注视着天然的方向，不住地催促着他：“天然……你快走！你斗不过他们的……”

　　天然没有离开，定定立在那里，看到云端之上齐莞苍白担忧的脸，猜也猜得到这段日子他在天庭一定也受了不少苦，见他就算到了这时候心心念念的只有爱人没有自己，顿时一阵心疼加怒火，冷声向天质问道：“我为恶，我究竟为了什么恶？是杀人放火，还是与妖魔为伍？你们只管数出我脱离血族之后所做的任意一件恶事，数得出一件来，让我立刻被雷劈死也死不足惜！

　　齐莞他爱我，与我的种族无关，也与我的身份无关，我们相爱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人，自从我与他相爱，他一直劝我远离杀戮，劝我做一个真正的人类，如果没有他，没准我早就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他是一个这样好的人，从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难道就因为他爱的人是我，你们就一口咬定他有罪？难道就因为你们无爱无心，你们就可以判定我们的爱情是罪孽？”

　　飒爽利落的态度，不卑不亢的语气，就连众仙都被辩白得哑口无言，可是天威不容受损，尤其是当着那么多即将暴乱的修仙者的面，上天是不容被质疑的，上天如果也犯了错，那就证明上天其实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宁愿选择忽略真相，也不能让天庭的颜面扫地。

　　“万妖万魔所炼成的魔珠如何会有人性？根本是一派胡言！魔就是魔，被造物遗弃的低等生物，自私冷血，魔又怎能变成人？简直是笑话！你身为魔族不静思记过，竟敢出言不逊，如此不知悔改，已经无药可救！齐莞，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已经弃恶向善的人，一个竟敢顶撞天庭、藐视天威的魔障！”

　　众仙毕竟忌讳魔珠威力，蕴含着千万魔灵的威力一旦被释放，将是他们也未必能克服的，表面说要驱散他的元神，其实心里也没多少底，于是采用声东击西之法抑制他，企图先用天威震慑住齐莞这个凡人，再用齐莞的性命来威胁天然就范，本来是计划得天衣无缝，可惜他们远远低估了齐莞对天然的爱。

　　原本满腹的担忧，在听了方才天然的话后反而都烟消云散了，感觉到心里无比地平静，只剩下心里满满盛着的对爱人的理解与信任，以及对了解到爱人对自己怀有同等爱意的欣慰，心都已经被幸福的感觉填满了，哪里还会害怕？

　　齐莞笑了，望向爱人的眼神满含温柔，痴痴说着：“我不管他是妖是魔，我也不管他有没有罪，我只知道我爱他，永远也不会后悔。”

　　众仙见非但没有达到要挟魔珠的目的，反而还让这两个人爱得更深，眼见他们隔着云层脸山带着会心的笑意遥遥相望的情景气到直跺脚，命令金甲天神不断将铁锁收紧，身体被越缚越紧的感觉让齐莞很是难受，脸色更是白到快要消失一样，但为了不让天然担心就是咬紧牙关，一声也不吭。

　　“齐莞！”

　　天然心急如焚，手持魔剑就要上前，可是行到半道上的时候却被空地中央剩下的那些修仙者挡去了道路，天然见他们一个个神色不善，像有有所企图的样子，便沉下脸，警觉地问道：“你们想做什么？”

　　为首的是陆翁，靠着还算扎实的功底有幸从刚才那么多的劫难中逃脱了出来，可是他的脸上却一点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满脸怒容，直直的眼光刺向天然，忿忿不甘地说道：“我们被齐明欺骗来到这里，何其无辜？无端受到牵连死了那么多的弟子，现在竟然还要罚我们去做十辈子的畜生！苍天无眼，反正横竖都是一个死，没有比这个结果更坏的了，干脆反上天去，吸取了炼魔珠的灵力化身为魔至少还能保自己周全。今天我们的身家性命就摆在这里了，豁出性命也定要将你这颗魔珠收尾囊中之物！”

　　天然冷眼看了他们一眼：“无不无辜自己心里清楚，走开，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

　　陆翁闻言冷笑了一声，眼睛朝身后瞄了瞄，说道：“答不答应决定权不是由你说了算，而是掌握在我们的手里，你自己看着办吧。”

　　天然向他说的方向看去，只见中央放置着齐莞肉身的木箱旁围着一圈的修行者，这些人此刻已经都已经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自然也就无所畏惧了，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地对着周围那圈结界又踢又打，那每一下撞击都像是狠狠打在了天然的心上，忙大喊一声：“住手！”

　　见他脸上在意的神色，陆翁笑地得意，转头对那些人吩咐道：“砸重点！”

　　那些人得了令，更是加大了力道猛砸，死命用脚踢，用剑刺，眼看那结界方才几度受到重创，在他们的大力撞击之下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碎裂了。

　　天上众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一点要阻止的意思。一方面是明确知道收服区区几个凡人很容易，但是收服炼魔珠就要难很多了，若是这几个凡人真能借此机会得到魔珠，大不了在他们成功之后再将他们一起制服，坐收渔翁之利，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机看看炼魔珠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好让他们心里有个底，为此，就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暴力罪行他们也可以选择冷眼旁观。只有齐莞一个人察觉到了天然的脸色渐渐变得不正常，当下顾不上自己身体上的不适关切地轻唤了一声：“天然？”

　　耳朵里充斥着结界遭到一下下撞击即将破碎的声音还有那些人类绝望到几近病态的讥笑声与叫喊声，肩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剑，只听那陆翁假惺惺地问了一声：“怎样？心疼的滋味不好受吧？若是将你小情人的肉身也毁去，你们这辈子都没有在一起的机会了呢。”

　　天然站得笔直，头低低地，表情被遮盖住，只能从那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有被攥到直接发白的拳头感觉到他身上已经接近极限的隐忍：“不要逼我……”

　　齐莞告诉他不要杀人，他便不会杀人，所以他忍，只为了齐莞。

　　他的声音森冷，伴随着手中魔剑死灰复燃一般一闪一闪的红光，让陆翁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但是修仙者们的心情太过急切，在他还没来得及下令阻止的时候就已经一窝蜂地涌了上来，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激动，眼里放光，发疯一样在他身上左一剑右一剑地刺着，剑剑使劲全力恨不得要他的命，嘴里不住嚷嚷着：“别抢！别抢！魔珠是我的！”

　　一时间，人本性里的贪婪、可怖、病态暴露无疑，无声地承受着来自于这些素不相识的人的无情剑锋，天然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仿佛一尊远离世俗丑恶的冰冷石像，直到最后一丝隐忍也都已经随着身上的血流尽了，手中的魔剑再也抑制不住颤动红光大作，天然抬起低垂的头颅，露出那双不知何时被血红色浸染了的双眼，大吼一声：“你们不要逼我！！！！”

　　魔珠的威力得到释放，刹那间力量犹如核弹爆炸一样的巨大光圈从最内侧迅速地往外扩散，整个大地都被震荡了一遍，余威过境，寸草不生，石头都能瞬间化为粉末，强光刺激得人眼睛都流出血来。那些修仙者被吓得屁滚尿流，两股战战，意识比身体要率先做出反应，惊叫道：“魔珠魔化了！魔珠魔化了！”

　　天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手中的魔剑告诉他想尝尝鲜血的味道，身体像受到指引似地用剑砍杀着眼前所能见到的任何一个人，听到一声声惨叫声，感觉到手中的剑深深嵌进肉体的真实触感，那滚热的鲜血溅到脸上、身上的温度都像是罂粟一样诱惑着他的神经，每多砍杀一个人这种诱惑就会增加一分，心里压抑许久的魔性也会多被激发一分，意识也会多丧失一分，到了后来意识已经丧失地差不多的时候眼睛里也已经溅满了血迹，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依稀见到一张张写满了惊恐的脸孔在眼前晃啊晃，纵使如此，心底残留的最后一丝意识仍旧促使他大叫着开口：“把齐莞还给我！”

　　在这种情况下哪里会有人理会他理智崩溃后的大喊大叫？全都惊呼着四散奔逃，这种寻求不到答案的感觉让他更是惊慌，心里的慌张像是破了个口不停往外漏着，与惊天的愤怒交织在一起无处宣泄，让他发疯似地加大力度在人群里乱砍乱杀，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悲鸣：“把齐莞还给我！还给我！”

　　血流成河，一具又一具尸体交叠在地上，个个死状狰狞，张大着眼睛，在拼死逃生的时候被一刀毙命，没有一个人能回应得了他悲怆的哀求，自然也就没有一个人能逃过他的追杀，在魔剑吸收的戾气到达了一个点的时候，天然的额头之上开始渐渐浮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的血红色魔族印记——

　　随着鲜血的浸染愈发鲜艳，宛如一朵由罪孽的血液浇铸而成的红莲。

　　他不贪求其他，不过就是想和心爱的人相守这一世而已，为何所有的人都千方百计地阻挠他们，拆散他们？

　　他从没有想过要害任何一个人，为什么这帮子人偏偏要对他步步紧逼？一口咬定他本性为恶，逼迫着他杀人？逼迫着他堕入魔道？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沾满鲜血的魔剑落下最后一个弧度，随之一起滚落的是眼眶之中一滴滚烫的泪滴，鲜红的色泽，在雪白的脸颊上拖曳出一道蜿蜒的曲线。

　　“啊——！！！！！！！！！！”

　　山崩地裂，海枯石烂，不止这座不周山，魔珠魔化之后的恐怖力量暴走之后就连这满目疮痍的人界都有毁于一旦的危险。

　　脚下的云朵都在剧烈摇摆震颤，感受到那惊骇到根本无法阻止的魔力，众仙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慌乱，而睁睁地看着天然被一步步逼入魔道的齐莞早已是泪流满面，嘴里不停哀求着：“求求你们，求你们放我回去，只有我能阻止他……”

　　众仙面面相觑，虽然脸上神色已有松懈，但为了颜面还是得假装作出怀疑：“真的可以吗？他已经入魔了，已经无可救药了。”

　　齐莞坚决地摇着头：“不！他不是魔！他已经流下了眼泪，他已经是人了，是和我一样的人！”

　　众仙迟疑：“天庭哪里是随随便便的地方，说抓人就抓人吗，说放就放人……”

　　齐莞思忖片刻，咬破了嘴唇，声音哽咽，眼里满是毅然决然的牺牲：“我命由我，我心由我！我愿意用我以后所有轮回的代价换十年阳寿，只要十年！求求你们让我去阻止他，他不能在这时候只有一个人……”

　　众仙狐疑地看了看他，又互相看了看，这才点点头，挥了挥衣袖，让他还阳。

　　灵魂重回到身体之后还没有来得及适应头晕目眩，齐莞就一把推开了盖在身上的木箱盖子，但是身体被罩在结界里，一触碰就会被电到，根本出不去，心急之下看到一旁愣愣坐在地上的齐傲还有齐悦，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向着齐傲跪下，恳求道：“父亲！求你放儿子出去！”

　　齐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齐莞更是心急，忙又叫了一声：“父亲！”

　　齐悦见状，也跟着齐莞一起跪在了齐傲的面前，含泪求道：“父亲，求你放弟弟出去吧，结果已经是现在这样，已经无法改变了。他是我今生唯一的弟弟，我已经失去了他一次，不想再失去他第二次了，求求你了，父亲……”

　　齐傲看了看流着泪的女儿，又看了看一脸恳切的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正如齐悦所说的，结果已经是现在这样，什么复兴家族，什么成仙，都已经烟消云散，一切到头来他才意识到他这一辈子所剩下的唯一的牵挂就只有这一对血脉相连的女儿和儿子，事到如今，还能让他忍心再次舍弃么？

　　念起符咒解了封印。重获自由的齐莞向齐傲递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千言万语，俱以说尽，随后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天然的方向跑去。

　　“天然！”

　　身体被那倾泻的罡气割得伤痕累累，但此时的齐莞已经完全顾不上了，全部的心神都牵挂在站立在罡气源源不断泄露的最中央那抹寂寥的黑色身影身上，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恍恍惚惚听到了爱人呼唤自己的声音，让那人愣愣地转过了头，被血红色弥漫的眼睛里满是彷徨与迷茫，下意识地喃喃唤道：“齐……莞……？”

　　飞扑过去紧紧地拥抱住那人的身体，齐莞亲吻着他的脸，心里被极致的快乐与激动充斥着，忍不住流下感动的泪水，嘴里不住说着：“是我！天然，是我，我回来了！”

　　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摩着那张熟悉的面容，仿佛还是没有办法就此相信爱人真的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天然呆滞的眼神终于回复了一丝清明，贪恋着望着他，颤声做着最后的确认：“齐莞……齐莞真的回到了我的身边……这不是在做梦……”

　　看到他像个迷途的孩子般露出失而复得的单纯表情，齐莞心里一痛，用力拥抱住他，让他确确实实感觉到温暖，拍抚着他的背，靠在他的肩头，用温言细语安慰着他：“你不是在做梦，是我回来了，我们以后要好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

　　“恩，再也不分开了……”

　　脱尽了全力，乖乖地将全身的力量依靠在爱人的身上，天然闭上了眼睛，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安地问着：“齐莞……我杀了那么多的人，现在已经成魔了，你会不会讨厌这样满手血腥的我？不愿与我在一起……”

　　齐莞心疼地摩挲着他的头发，亲吻了一下他流过血泪的面颊，柔声说道：“谁说你是魔？你已经流下了眼泪，现在已经是和我一样的人了，再说就算你真的成了魔也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我爱的是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一样爱你。哪，天然，我好累，好想回去啊，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天然笑了，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回家。”

　　两人微笑着注视着对方，牵起彼此的手，互相搀扶着渐行渐远。

　　而天上那帮子神仙们死死盯着他俩的身影一刻不敢松懈，就怕魔珠再次转性一发不可收拾，好不容易看到他们两人渐渐走远的情景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在心里的大石头放下的那一瞬间看到前一刻在齐莞面前还是一脸单纯笑意的天然忽然侧过脸用阴鹜的眼神犀利地射向他们，顿时心里一惊，差点就要叫出声来。

　　所幸天然只是用冰冷的视线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冷笑一声，当着他们的面将手中的魔剑随后一扔，扔在了身后一条溪流之中，咕咚一声清脆的响声，很快就被湍急的水流冲刷地无影无踪了。

　　种种峥嵘名利，他就此放手了。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天然恢复了温柔的笑容，用宠溺的眼神看向齐莞，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说道：“大概是石头落在水里的声音吧。累不累？路途还很长，要不要休息一下？”

　　齐莞笑着摇摇头：“真稀奇，牵着你的手，我现在一点也感觉不到累了。没关系的，我们手拖着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终有一天能走到家的。”

　　天然点点头：“恩，我们手拖着手慢慢走，终有一天能走到家。”

　　走到不周山下的平坦道路上的时候，天也已经亮了，妖云散尽，被遮盖了许久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温暖的阳光普照着大地，无论经过了多少的血腥杀戮，地球照样转，天道轮回依旧不变，洗尽了前一天的罪孽，便又是一天新的开始了。

　　金灿灿的阳光之下，是两个正缓缓走在回家路上的身影，他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彼此的手，无论多遥远，都与对方携手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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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谢天谢地，这文终于完结了，从去年六月开坑填到现在，中间无数次因为种种原因想要放弃，但终于还是没舍得，能坚持到完结简直是奇迹。

　　在这里想先谢谢支持过我的几个读者，虽然不多，但没有你们，这篇烂文加冷文也坚持不到现在。首先是小决明子，在我最开始最难熬的那段时间里是你给予我鼓励和支持，你是我的第一个真正的读者，在你出现的时候我从没想过我这篇烂文也会有人支持，很受宠若惊，虽然现在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这番话你会不会看到，但是我想是想对你说，我很担心你，不知你现在好不好，我期待着能和你再见面。

　　然后谢谢流光，这文到了最后的阶段都是靠着你的支持我才有动力继续写下去，真的很感谢你，抱抱~~

　　还有66亲，乔君，宁静姑娘，苗哥同学，感谢你们的支持，哪怕只冒过一两次泡，只言片语的鼓励对北冰洋中游泳的我来说都是难能可贵的动力，谢谢你们。

　　本来有很多话想要说，但后来真正下笔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关于文本身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这篇文的题材我很不熟悉，能坚持到完结就够庆幸了，只能说这是我花费心思最多的一篇文，恰恰也是最想捂脸钻洞的，写出来真的很想全文删除，有几次也真的差点就这么做了，但是后来又想好歹也是人生道路上（汗，人生道路都出来了，我囧……）一个不可或缺的经历，留着就当给自己警醒警醒吧，捂脸……

　　我以后估计能码字的机会估计也不多了，完成一部作品也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吧，至少能完成自己兴趣爱好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最后，恩……最后实在不知道说些啥了，希望所有写文的姑娘们能够坚持吧，坚持才是胜利嘛，我那么烂的文都坚持下来了，大家不要放弃哦。

　　——2011年3月1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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