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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君本纪>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一章 前尘

    那天晚上，万家灯火的时候。

    何欢驾着那辆手动档的二手车，以龟速爬在城区的路上，他的目的是海滨公园。

    公园外的那家咖啡馆，有人在等他，和以往一样。

    一手扶着方向盘，何欢忍不住用右手捏起一枚钥匙，拎在眼前晃了一下，金属的细微光芒，映了路灯的霓虹，轻轻滑过，有些华丽。

    想着那个人，待会看到这把钥匙的表情，何欢不由咧嘴，笑出了碎玉般的牙齿。

    正是下班的高峰时期，市区街道总是拥挤不堪。

    何欢所在的城市很小，却因为是港口城市，生活富裕，经济繁荣，繁荣的第一步，居然就体现在了交通上，每到上下班，往往四个轱辘不如十一路。

    近几年尤其突出，每任现管都会有新举措，却越举措越糟糕，象何欢这样的，类似于精英的，有自己的小企业，又依赖于政府机构，就会有有力无处使的无奈。

    抬腕看看了表，离约定的时间似乎过了一刻钟了，何欢看了看前面的长龙，叹气。

    车窗外霓虹闪烁，想起今早出门时，老母亲的一番唠叨。

    不外是：“欢那，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你弟弟都成家了，你还不抓紧，什么时候能给我添个孙女啊！”

    老太太想要孙女的想法，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弟弟已经给他添了个侄子了。

    何欢对付老娘的唠叨，只是一个痞子般的笑容，外加一句说了不下百遍的塞搪之词，“老妈，我知道啦，你儿子我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还愁找不到老婆？一定给您找个天仙回来。”

    三十好几怎么啦？我就该找个人天天把我捆腰带上？象何乐那样，当十二孝老公，十二孝老爹？才不干！

    不过，要是，那个人，今晚一高兴，自己说不定真能完成老娘的心愿，虽然，此天仙非彼天仙。

    今日是晓森的生日，二十岁的生日，晓森，和他一样的性别，是个男孩。

    二十岁，应该是男孩吧，在他眼里，二十岁，怎么也不算男人的。

    认识晓森自然是很偶然，有些一见动心，再见倾心的感觉。

    每每这么想的时候，何欢会唾弃自己，商场闯荡几年，该见过的都见过，该遇到的都遇到过，但，爱情，却是他一直没搞明白的事。

    一度和那个大学女同学恋爱的时候，他以为那就是爱情，却在相处几年后，无疾而终。

    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是相对无言而已，即便是同榻而眠，却再也找不到当初，轻轻触下手就会有的悸动。

    结局太多无言，却有放手的痛快，因为都不甘心后半生如此无奈。

    或许，爱只是当初，也或许，倾尽一生的爱情，他没有遇到。

    三年前的晓森，十七岁的少年，孤单一个人，深夜徘徊在立交桥的尽头。

    晓森长相很单薄，细细的眉眼，细细的身材，站在路灯下，无家可归的寂寞。

    何欢刚成立的小公司，位置就在立交桥的尽头。

    因为一切刚开始，因为一切都要他自己去奋斗，小公司的初期，总是只有他一个人奋斗到午夜。

    于是，那个和以前一样的午夜，那个路灯下的少年，那个年纪不该有的忧郁，让他心头一动。

    同样的夜晚重复了三天，何欢的眼睛就牵挂了少年。

    起初不是爱，那个时候何欢没有预料到，他会和同样性别的男孩纠缠。

    那个时候，何欢还没有买得起车子的资本，即使是二手车。

    单薄的少年住到了何欢八十平的七楼，那是何欢私有财产，小城的经济发达，拥有自己的窝的男人，就不会缺少美女的青睐，何况何欢又长了副好相貌。

    感情的发展很平稳，一切仿佛都在情理之中，无关贫富，无关性别。

    一个为小公司废寝忘食，一个居家宅男眼含忧郁。

    三年的时间，何欢把三个人的小公司，发展成三百人的中公司，何欢想，再有三年，自己的公司能不能发展成三千人？想象一下，太有难度了，这样就很好，他一点都不贪心。

    三年的时间，单薄的少年成长起来，举手投足就有了何欢的味道，何欢的味道很干净，即使他在商场中打滚三年。

    少年在何欢家里住了一年，后来他的父母在小城定居，两人不能朝夕相处，感情却依然很好。

    想着晓森的笑容，何欢就会让自己的脸上挂上微笑，很甜蜜，助理总是说，何总，女朋友很漂亮吧？看你笑得那个甜！

    何欢有时会想把晓森介绍给所有人知道，他想，既然爱了，既然在一起了，就没必要在意爱人是男是女，他不愿晓森受委屈。

    晓森却不愿意，晓森总是用与年纪不符的深沉说，你是公司的总，怎能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何欢没有坚持，因为，他知道，世人终是不能接受，有违平常的关系的。

    何欢也觉得，既然两人相知相守了，别人知不知道，实在也没有多大关系的。

    而晓森圈子里的朋友，却是都知道何欢的，因为晓森一直都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很早就是。

    因为有何欢的温情与尊重，让晓森在圈子里很被羡慕，这个圈子，一直都是有今朝没明日那样绝望的。

    晓森所以很骄傲，没有了忧郁的少年，笑得似阳光灿烂，不再单薄的面容，有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青春。

    何欢却一直觉得亏待了少年，三年的奋斗身不由己，总是让少年独自等待，自己却没有给他最好的。

    晓森喜欢的东西，他都会有求必应，从吃到穿，尽他所能，只有一样，他在今天才办到。

    晓森很羡慕他圈子里一个男孩，那个男孩的情人很富有，认识男孩半年，就送给男孩一辆跑车，跑车的标志是BMW。

    晓森说起来的时候，细细的眉眼都是光，何欢只能笑，很浅地笑。

    然后，整整半年，何欢又废寝忘食，自然是有付出总有回报的。

    今天，何欢终于把那只钥匙拿到手，不是BMW，是莲花，是何欢很喜欢的‘花’。

    想着晓森看到他梦寐以求的礼物的笑容，何欢就有些急不可待，唉，三十好几的人，遇到感情的事，还是和少年没有区别。

    何欢把车子停到了地下停车场，顺着微暗的旋转指示灯，到了咖啡馆的后门。

    想着看到晓森自己要先说什么，晓森两个月前大学毕业，刚找了份工作，两人都有事，何欢又忙着赚钱买‘花’，相处的机会就很少。

    何欢几次让晓森再搬到自己窝里，晓森总是不吭声，何欢只得由他，却加紧了自己忙碌的步伐。

    拐到他们常坐的那个包间，晓森面带红润早座在里边了。

    见何欢进来，晓森抬头看着他笑笑，“你来啦。”

    看着晓森的笑脸，何欢咧嘴笑得很开，笑得眼睛都是光，点头，“路上堵车，晚了些，你等久了吧。”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没加糖的，并排放在晓森眼前。

    何欢有些犹疑，自己总是坐在晓森对面的，咖啡杯总是对面着放的。

    还有，何欢喝咖啡喜欢加方糖，晓森不喜欢。

    坐到晓森的对面，何欢忽略那两只咖啡杯，依然笑着，“一会儿去吃饭吧，我在海鲜都顶层定了位子。”

    晓森红润的脸色在灯光隐映下，有些苍白，何欢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森——”一声沉稳的男子声音，从门口传来。

    何欢眯眼看着进来的人，那个‘森’的叫法让他心头发紧，他和晓森亲热的时候才这么叫的。

    男人嘴角挂着莫名的笑意，坐到晓森的身边，优雅地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

    这个男人，从长相到动作都很优雅，何欢却是认识的，刚刚还做了场生意的一家公司的老总，只是他的公司比何欢的公司大上很多。

    何欢伸手，生意场的礼节不能废，保持着洒脱的笑容，“宋总，很巧，你好。”

    男人的手很嫩，有贵公子的优越，和何欢带着微茧的手不一样。

    贵公子的手握上何欢的手，却有出乎意料的劲道，何欢微微皱眉，这个人，从第一次看到他每次握手都很用力。

    男人若无其事放开何欢的手，有意扫了眼旁边的晓森，优雅道：“何欢，你我不用如此客气吧，叫我名字就好。”

    何欢保持笑容，眼神却殊无笑意，再看了眼不出声的晓森，心就紧成一团，“宋总，客气了，晓森……”

    何欢没有说完，男人把手臂很随意搭到少年肩头，少年动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微微低了头。

    “森，怎么，你没和他说？呵呵，是等我和他说么？”

    男人不紧不慢的嗓音，让何欢有些麻木，那笑容就无法保持，微愣地看着少年黑发的头顶。

    “真不知道？”

    男人的眼注视着何欢，闪过莫名的神色，何欢却没注意，他只是默默看着少年，三年的相伴相守，晓森，这是你给我的结局？

    抬起头的少年脸色苍白，一如当年的单薄，眼神却让何欢心沉谷底，“欢，对不起，我喜欢上别人了，我爱上他了。”

    男人优雅地笑着，听着那个爱字，眼睛依然盯着何欢。

    何欢面无表情，幽深的眸盯着少年的眼，用力握着垂在桌下的左手，手心里，有枚钥匙硌得他心如刀绞。

    目光纠缠里，少年挪开了目光，低声言语，仿佛解释，“是真的，对不起……”

    何欢慢慢站起身，缓缓眨了下干涩的眼，真的吗？我自是信的，开口，声音也是干涩的，“需要我说祝福吗？我看是不需要了。”

    转身走出包间的时候，听到那个男人优雅的声音，声音很大，大到正好能让何欢听得清楚，“森，那，你念念不忘的坐骑，BMW，喜欢吗？还有，这是答应你的支票，不是妈妈病了么？”

    “啊，谢谢。”

    少年的声音带着涩涩的惊喜，让何欢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容满面的样子，出色的让咖啡厅里的女孩子们，都偷偷打量他。

    出了城区的道路，车辆稀少，何欢不觉随着心境加大了油门，车子虽是二手的，却是奔六，那是一家公司抵债过来的，八成新，质量保证，车速一脚油门下去，就很轻松超过二百。

    飙车的感觉很爽，会让人有疯狂的痛快淋漓，特别是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

    何欢没觉得伤心，只是有些麻木，相遇、相爱、相守，在现在年轻人的眼里，如同喝可乐一样平常，我虽然三十好几了，也好歹算是个年轻人吧，所以，我不伤心。

    何欢嘴角一直挂着笑容，一丝嘲讽，对爱情，对自己。

    风很大，雨也下得很大，雨刷来来回回也阻止不了视线的模糊。

    黑沉的天幕，遥远的天际，似有惊雷闪过。

    何欢一直对自己的驾车技术很有自信，即使是在狂风暴雨中，即使是在立交桥上，他依然能保持稳定的二百码速度。

    所以，在车子突然遭受巨大的力量撞击，不由自己翻滚起来的时候，而何欢却清醒地知道，自己没看到前方有任何物体。

    随着车子用兴奋的姿势，从立交桥上翻滚到桥下，见鬼了，这个念头，一直固定在早已失去意识的脑海里。

    风狂雨骤的时候，电闪雷鸣，明亮的闪光里，车子驾驶台上的人，满头满脸的血，触目惊心。

    他的手里，依然紧紧地握着，一把漂亮的钥匙，钥匙握得太紧，有血丝从手心渗出。

    或许，不是因为钥匙，只是因为车祸……

    W城早报。

    城区立交桥昨晚车祸，现场只有一辆奔六，车祸原因正在调查中，死者男性，名何欢，时年三十四，本城新兴最有前途企业法人，可惜英年早逝，哀叹……

    城区一处新建高档小区，一个少年，握着三把钥匙，泪流满面，哀痛欲绝。

    这是第二天，少年收到的挂号信，里面有地址，有钥匙，有房证，房证上是少年的名字。

    还有一句话——晓森，红色的莲花，喜欢吗？我们的窝，满意吗？从此一路相伴，可愿意？

    白的纸，黑的字，悲伤如一场背弃的爱恋……

    ……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二章 诈尸

    对于爱情，在何欢三十四年的生命里，从没有强求过。

    爱则合，不爱则散。无论自己舍与不舍。

    对爱情的放手，是何欢对自己，和对别人最大的尊重。

    爱的伤口，无论深浅，总是有痊愈的时候的，何欢坚信。

    何欢只是很不喜欢，自己的感情被别人当成笑话，所以，他对爱情总是很痛快。

    只是，晓森，那个自己以为可以一直走下去的少年，让他很痛，真是很痛，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身都痛！

    全身都痛啊！

    不过，失了爱的痛，痛的位置，难道不该是心的位置？

    现在痛的，为何，是心的背面？

    眼睛似乎有点肿，睁了好一会，才有光线恍惚。

    潜意识里那个见鬼的念头，一直在脑海里，这车祸出的，说多古怪就多古怪！

    眯着眼，似乎有白色纱幔在头顶飘摇，白色，医院一般都是这颜色。

    下意识地握了手心，不痛，很空，没有了那枚‘花’。

    钥匙没了不要紧，家里还有一把，想着停在车库里，那辆‘花’，很深的红，带着耀眼的绛，线条流畅华贵。

    我半年的努力，何欢想笑，嘲笑，嘲笑自己，依然看不透。

    后背真的很痛，痛得彻骨，好像被捅了一刀的感觉，虽然他一直都是好市民，从没被人从后面捅刀子。

    抬眼触目可及，果然是一片苍白，白的床顶，白的床帐，身上盖的薄被也是白的。

    何欢转了转僵硬的脖子，爬网的人颈椎总是不好。

    嗯？床头柜不是白色？

    不但他以为的‘床头柜’，除了他躺的床和窗幔是白色，整个房间都是高贵的紫檀色。

    触目可及的地方，何欢只知道房间很大，大到中间需要两根雕龙檀木柱支撑。

    屋顶很高，高到何欢看不清描金点漆的雕花。

    甚至那镂空的梨木门窗，也是细瓷般的绢纱掩映。

    紫檀木？雕龙柱？雕花顶？梨木门？……！！

    何欢很吃力地抬手，抚到自己脑门上，闭眼。

    沁凉的触感，温度很正常，结论，我没发烧。

    睁眼，一切还是没变，四周很安静，结论，我见鬼了！

    何欢不是没有见识的人，很多富豪的奢华居所，奢靡的摆设，他不但听说过，也曾见识过，其做派他虽不敢苟同，但一掷千金的气派确实是令人叹为观止的。

    只是，再奢华的装饰，也不能同眼前浑然天成的尊贵比拟。

    这样的气势，这样的阴森，倒似乎——谁把我的床，从医院搬到北京故宫来了！

    只是这眼前的摆设，没有故宫那种千年的腐朽味道，空气很干净，没有棺材板的霉味。

    何欢抖了一下，心有所觉，缓缓抬起那只放在额头上的手。

    一只手，苍白而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小指却留了长长的甲尖，掌心细腻，纹理清晰，保养的不错，这爪子。

    轰！有雷在何欢眼前炸开，炸得他眼前发黑。

    待他故作镇定地上下摸够了之后，最主要是确定没有少啥零件后，何欢倒放松地吁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因为在他刚能睁开眼的时候，就有很大的疑问了。

    试想，自己的奔六都从立交桥上，奔到立交桥下，还开心地翻了好几个跟头，‘死’前头部剧烈的疼痛，现在却没有任何感觉，刚刚手抚上去，还光滑整洁。

    再看看这手掌，怎么的，也和自己常年健身，掌中有茧的大手是不一样的。

    还有，刚才一通乱摸，身上皮肤细嫩，滑不溜丢，也不是自己经常锻炼，腹肌六块的完美身材。

    由此，天才的何总确定，我，何欢，类似聊斋里的野鬼——诈尸了！

    幸亏，我诈的是个男尸！

    这是苦中作乐的何总，唯一觉得前途光明的事。

    只是，在他确定了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后，何总天才的脑袋也忍不住懵了，他有种想再死一次的冲动。

    要不是担心再死一次，指不定会诈到什么东西身上，他会毫不犹豫选择自杀。

    之所以选择随‘尸’而安的原因，是因为，何欢不能确定自己的身体，在没有了自己的灵魂之后，会不会已经被火化了！

    想到自己英俊潇洒的身体爬到那根大烟囱，何欢第一次痛恨现代化的高科技，连‘毁尸灭迹’都搞得那么尖端！

    又想着老妈和何乐，想着晓森，还有自己的公司，何欢更是恨不得再杀一次这具身体！

    一直到他不得不接受事实后，他依然感到他的人生愁云惨雾，前途陷在一片黑暗里。

    不是说他诈的这尸不好，实在是因为诈得太他母亲的‘好’了！

    话说，诈尸的何总，正沉浸在庆幸自己诈的是个男尸的时候。

    雕花梨木门外传来一阵对话声。

    一个男子嗓音：“皇上还没醒过来？章御医不是说，这个时辰皇上就会醒过来了？”

    声音很清越，有种自然天成的威严，也很年轻，还带着丝凉嗖嗖的冷淡意味，何欢瞪着屋顶给人下定论。

    只是，皇上这个词，让何欢头皮发麻，希望这个身体刚好姓黄名上。

    然后一个低柔的女子声音：“奴婢不清楚，奴婢和小翠刚出去准备皇上的晚膳。”

    男子的声音：“暗一，去请章御医来。”

    “是。”

    然后，何欢就扭头瞪着那扇红漆雕花门。

    端着托盘的两个女子，一模一样的服饰，一模一样的发型，一模一样的脸蛋，还有，一模一样的表情，在看到自己溜圆的眼睛之后。

    “啊！陛下醒了！”一模一样的口气，两个女子连惊呼的声音，都是低柔的。

    何欢勾唇笑了笑，这样温柔婉约的女子，他喜欢。

    随后进来的男子，让何欢眼前一亮。

    一身玄衣，身材高挑，修眉入鬓，凤眸深邃，薄唇紧抿，排除他浑身上下带着的疏离感，实在是个何欢生平仅见，清俊无匹的美男子。

    那样清冷如玉的容颜，让何欢不得不暗赞一声，好个男儿！

    忽略他看自己那一眼里，不着痕迹的不屑和不耐，何欢还是很欣赏这个古代美男的。

    自然是古代，何欢很平静，在看到他们异于常人的装束后。

    男人不是清代的半头，女子不是唐代的露乳装，总体来说，何欢还是可以接受的，他诈尸都接受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何欢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几人走近，不言语，目前情况未明，为防止被人当妖怪给灭了，还是先看局势再说。

    敌不动我不动，敌要动——我还是不动。何欢对不明情况的不二法则。

    温婉的女孩子很有默契地，同时看一眼神色冰冷的男子，然后悄悄站到何欢榻边。

    显见得，美女总是服从于美男的。

    男子不动神色，踏前一步，低腰揖礼，声音是低沉地好听，“皇上您醒了，臣已将刺客压在天牢，刑部正在审讯。”

    真是皇上，不是姓黄名上。

    何欢看着眼前的男人，用幻灭的眼神，他不幻灭也没办法，事实把他打击到了。

    男人的眼很漂亮，睫毛很长很密，只是，眼底的不屑还混杂着别的东西，让人清晰可辨。

    臣子对皇上，用这样的表情，只能说明一件事——

    唉，不屑自己的臣子，不甩自己的婢女，刺杀自己的刺客，可以想象，这个身体多不被人待见。

    “皇上？”男子狐疑地道，皇上今日怎会有这样的眼神。

    何欢定定神，有些挣扎，自己要不要让这个人知道自己是个‘野鬼’？顺便让他再捅一刀，好打发自己上路？

    还是，随遇而安，先在这凑合凑合？

    何欢又用挣扎的眼神，打量下恢宏的寝室，想想黑烟滚滚的现代烟囱。

    一咬牙，在无法确定，自己的‘鬼魂’还能回到现代的情况下，最好还是不要轻易被人给‘捉妖’了。

    毕竟，若是自己真的借尸还魂，那就是说，自己就是个聊斋里的孤魂野鬼，要再离开这个身体，又回不到原来的身体，那我能到哪儿？

    想象自己投到别的东西身上，鸡呀、鸭呀、猪呀，或者是蛤蟆，再或者是——女人！

    何欢激灵灵一个冷战，或许，不同于自己的时代，不同于自己的身份，也同样能随性自在洒脱自如，也同样能笑看潮起潮落。

    只要，何欢还是何欢，不是吗？

    眼前这一切，或许，是老天对自己在那个时代早逝的补偿，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生，照样可以风生水起！

    只要，何欢还是何欢，对吧！

    何欢终于安慰好自己‘脆弱’的灵魂，抬眼对着直挺挺站在眼前的男人道：“刺客？审讯结果呢？”

    声音很低，带着让何欢皱眉的嘶哑，想必是因为受伤的缘故。

    男子面无表情回答：“刺客，是个女子，还没有结果。”

    女子？何欢盯了眼棺材脸，你不待见我，也没必要表现的这么明显吧？

    “身份也一点线索都没有？”何欢也不动声色。

    男子愣了下才接道：“只待刑部审讯完才知道，皇上。”

    等人家审讯，那你还来汇报个屁！

    何欢似笑非笑，“身为臣子，当牢记为臣的本分，爱卿以为如何？”

    刚刚还魂的何欢，自然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但，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爱卿这个词，指定通用。

    “臣，明白。”

    低下头的男子，长长的黑发，顺着光洁如玉的脸颊披散，垂下的睫毛，挡住眼神里的一闪而过的光芒，清冷如玉的侧脸，很美。

    却让何欢看到他暗自咬牙的痕迹。

    何欢扫了眼咬牙的人，长的这么好看，居然是个‘奸臣’！

    小子，不管你以前怎么看不起我的身体，从现在起，住在这里的是何欢，以后的日子，估计长着呢，我会让你明白的！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三章 寡助

    何欢趴在龙榻上，瞪着竖在榻前的铜镜，沉默。

    铜镜有些模糊，何欢却能看个大概。

    镜子里的人，除了眉眼间，有些太过精致，模样和自己基本算是双胞胎，比何乐长得还象自己，只不过，是七八年前的自己。

    这说明什么问题？

    我这‘野鬼’能扑到这身体，是有原因的？

    好吧，既然已经形成事实了，除了接受，也没别的办法了。

    不过，何欢不明白，为什么他刚来的时候，这后背重伤的身体，居然是背朝下躺着的？

    难不成，这皇上是个大白？！傻子也知道后背不能着床的吧？

    何欢把脑袋扭到一边，不想再仔细看镜子里的废物了。

    反正知道何欢依然是何欢，自己既不是上天入地的神仙，也不是可通阴阳的法师，既然改变不了自己存在的状态，那就随遇而安地存在好了。

    况且，再不济，俺现在也是个皇上呢！

    皇上，和自己三百人的公司，说起来，大同小异吧？何欢不确定地想。

    何欢想知道很多事，但他不能透露自己是个‘野鬼’的事。

    他已经见识过他的臣子们了，在他清醒过来的一个时辰里，不断有朝廷重臣请安、探病。

    从相国到侍郎，从文官到武夫，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经过他堪称‘X光’的眼神扫描之后，他确定，那些表面恭称‘皇上吉祥’的臣子，没有一个是真正可信的。

    也就是说，他霸占的这‘尸体’，从上到下，身边连个可信赖的人都没有，一个都没有。

    何欢不能不佩服，人活到这份上，也忒不容易了！

    因为，继朝臣之后，何欢又见识了花枝招展的一群，应该算是‘自己’老婆的人吧，从那伺候自己的双胞胎称呼看，就是这娘娘，那妃子。

    用一群来形容这些女子，毫不夸张，穿红着绿，你方唱罢我登场。

    来往足有半个时辰，面对莺莺燕燕们的娇嗔，何欢一直言不发，微微眯着眼，看她们或美艳，或清纯，或战兢，或宠娇，在自己眼前，上演着真实版本的后宫大戏。

    唯一让何欢纳闷的是，‘我’的皇后在哪儿？

    还有，看娘娘妃子的年纪虽然都不大，但，何欢看自己的身体，怎么的也该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貌似，自己是赚了呵。

    那么，‘我’应该有子嗣吧？古人都早熟，十几岁当爹当妈的都很正常。

    所以，按道理，最先来探望自己的，不该是皇后和儿女吗？

    还是说，这皇帝，已经失败到妻离子散了？

    想想也是，自古贤臣伴贤君，尚且有‘伴君如伴虎’的忠言，自己目前这状况，一看就一失道昏君，上哪求忠良啊！

    唉，何欢一声哀叹，除了身份尊贵，做人做到这地步，也真是无能至极，还真是——死了算了！

    伺候自己的双胞胎，一个叫小翠，一个叫小柳，这是何欢听她们互相称呼知道的。

    第一次对话的那个美男子，居然是当朝右相，何欢只知道他姓巫，别的，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出来，他和以前皇帝的不同，他觉得，有心人应该会看出来的，毕竟，操纵人身体的是灵魂，即使人真有前世今生，那也是不同的个体。

    再次端详着铜镜里的影像，何欢无所谓地笑笑，看出来又如何？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多死一次？

    况且，就是真的有人想拿他和以前不同做文章，也该顾及他的身份不是？再怎么大胆的臣子，除非想造反，该是不会起‘捉妖’的心的。

    古人的臣子，和现代的员工，在对待领导的态度上，有着截然不同的忠诚，这点，何欢很清楚。

    缓缓抬起上身，后背是彻骨的痛。

    半倚在锦被上，何欢擦擦额头细密的汗珠，呲牙，还别说这皇帝会魂飞魄散，这一刀怕是捅破了心肺。

    “来人！”

    嗓音有些清朗了，换了个灵魂的身体，有活下去的动力，死神自然也该却步了。

    “皇上，奴才在。”

    转过屏风应声的是个内官，何欢见过，也是伺候自己的小童之一，名字叫小秋，另一个叫小春，都很通俗的名字。

    何欢喘口气，真他妈的痛，“让刑部负责人……把刺客带过来，我……孤王，要亲自审讯。”

    孤王比起那个朕字，要好开口些，何欢觉得。

    小秋不敢多言，即使他不明白那个刑部负责人是什么，低头恭敬地退了出去。

    他和以往一样不敢抬头，他怕皇帝会一个不高兴，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杖毙，就和前几天刚死的小夏一样。

    何欢等了很久，久到他都要昏睡过去了，才看到那个刺客的面目。

    刺客是由四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压过来的，跟在一边的是刑部侍郎司马杉，还有，年轻俊美的右相巫大人。

    司马杉一直低着头，看刺客跪了下来，才俯身道：“陛下，刺客带来了。”

    何欢不经意扫了眼巫右相，今天的他，仍是一身黑袍，袍上绣着象征身份的鹤鸟暗绣，墨黑的长发束着玉冠，丰神如玉，俊美无俦，而那生人勿近的淡漠，却是更形于外。

    “把头抬起来。”

    何欢想知道，什么样的女子如斯胆大。

    何欢更想知道，让他这个野鬼，有地儿呆的‘恩人’，长啥模样。

    一个侍卫一把揪住女子的长发，粗鲁地抬起女子的头。

    一张苍白柔弱的女子面庞，一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一缕血丝挂在苍白的樱唇边，触目惊心。

    何欢看了眼司马杉，低声道：“让她说话。”

    女子那样充满恨意的眼睛，应该开口大骂才对，张嘴却没声音，想必是古人真有点穴这一说的。

    侍卫‘啪’地一指点到女子的后背，果然不负何欢所望，女子破碎的娇音，带着刻骨的怨恨，“夜合欢，你这个昏君！你不得好死！你会有报应的！你……唔……”

    司马杉一个眼神，侍卫就堵住了女子的嘴。

    女子张开森森的白齿，就咬住侍卫的大手，侍卫吃疼，一脚把她踹到地上，女子无力地趴到地上，喘息不已，眼睛却依然瞪着何欢，怨毒更甚。

    原来，我真的和他是有关联的，夜合欢啊，有我何欢替你承受着恨意，你是不是，走的很开心呢？

    何欢嘲弄地勾起右边唇角，这是他最常见的小动作，晓森曾说他这个样子是最帅的。

    “司马，都审出什么了？”

    既然我何欢就是夜合欢了，在对你们的态度或称呼上，那我就没必要在意你们的看法了。

    “回陛下，”司马杉仿佛没有注意皇帝的古怪，依然恭敬：“刺客一直不吐露真实身份，不过，据刑部调查看，此女子应为吏部侍郎崔庄之女。”

    不管哪个侍郎，我依然不认识啊！

    何欢，现在该是夜合欢了，只能装傻了，“吏部尚书之女，为何成了刺客？”

    巫龙吟静静看着夜合欢的侧脸，有点疑惑，难道，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眼前这个皇上，皮囊是不变的俊俏，里子却不是原来那个了。

    因为那双眼睛，少了喜怒无常的偏执，居然是清澈如水的，这样的眼神，是永远不会出现在以前那个皇上眼里的。

    司马杉回道：“陛下不记得了，三日前，从崔侍郎家里发现一本诗册，内有首诗，暗指我大夜江山短命，暗讽陛下昏聩，被左相柳大人发现，陛下下旨——连坐之罪！”

    连坐！

    这个词，让夜合欢心头巨震，后背抽痛得他，似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冷汗，就密密地渗出鬓角。

    他真的没想到，夜合欢不但是个昏君，还是个暴君！

    抱有一线希望地，轻声道：“那么，是已经行刑了？”

    模糊的历史印象里，连坐罪的执行，也不是立刻行刑的，毕竟，连坐五族或九族，不但有根本的区别不说，光是集中几族的族人，就应该是个很浩大的工程。

    夜合欢希翼的眼神，巫龙吟看的很清楚，那如秋水闪烁的星眸，让他心头莫名微动，真的是不一样了吗？

    ‘噗通’一声，司马杉双膝着地，猛地抬起一张耿直的国字脸，眼眶通红，一副豁出去的正义，一双虎目，坚定而恳切地看着合欢。

    然后，‘咚’地一声，脑门着地的声音，“皇上，求您三思，崔侍郎本性忠厚，为人温和，绝不会做出此等逆反诗词的！求皇上三思！”

    夜合欢长长松口气，听这话，是还有挽回的余地的。

    “司马，起来吧，小翠，也把她扶起来。”

    小翠呆呆地没反应过来，小柳机灵，走过去把趴在地上的女子扶了起来。

    微微动了动身子，这么倚着，浑身还是很痛，他很想趴着。

    细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了脸颊，有点吃力地抬手，想用指尖去拭那汗。

    却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拿了白色巾子，比他快一步地，如风飘来，滑过他下巴。

    夜合欢看了眼面目冷傲的巫龙吟，后者正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刚才那只拂过他下巴的手不是他的一样。

    他看出来了？夜合欢扫过那眼注意到了，巫大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是昨天那种不耐的目光。

    其实他知道，自己应该担心被‘捉妖’的事。

    但是，如果有个人，在自己一无所知的世界，无论是敌是友，内心里存有同样的秘密，是不是，也该算是好事？

    后背痛得他实在坚持不住，挥挥手，哑声道：“崔侍郎的事，孤王自有定夺，都先退下，她，司马先好好安顿吧。”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四章 习惯

    看着人都退出去了，夜合欢终是体力不支，双眼模糊，就顺着力道脸朝下，瘫到了榻上。

    一片黑暗里，夜合欢恍惚看到了老妈，老妈正抱着小侄子抹泪，老弟何乐蹲在一边轻言细语。

    难言的酸涩，冲击了迷茫的心头，何欢的灵魂，想脱开夜合欢身体的束缚，想和以前一样，扑到老妈的眼前，痞痞地笑。

    老妈似乎有所感地抬头，红肿的眼睛四处张望，老妈，何欢的灵魂挣扎着，想开口告诉老妈，儿子没事，活的很好呢！

    汗水，打湿了夜合欢铺散在榻上的黑发，晕迷的脸庞一片惨白，苍白的唇，紧紧抿着，失了往日里的丰润，紧闭的眼帘，翘如蝶翅的长睫，不安地在抖动。

    巫龙吟站在龙榻一边，看着章御医替曾经喜怒无常的帝王诊脉。

    刚刚退出去的时候，就觉得他不对，那么重的伤，怎能坐起来，还硬撑着跟没事一样审问刺客。

    巫龙吟不明白这个昏君，这么硬撑着审问崔嫣，到底为了那般？

    巫大人更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任这个昏君伤重而亡，难道不是整个大夜国的国运？甚至是整个天翔大陆的幸运？

    只是，在看见他清如秋水的眸子，在看见他冷汗润湿的鬓发，在看见他苍白的紧抿的唇，自己怎么就改了想法？

    巫龙吟有些懊恼自己的反复，在看到御医拆开纱布，露出狰狞的刀口后，又隐约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及时找来了御医。

    伤口的一阵清凉，打破了挣扎的梦魇，伸手也抓不住的亲情，让夜合欢猛地清醒过来。

    朦胧的视线里，一把胡子的章太医，小心地在自己后背伤口涂药。

    原来，我还是没有挣脱这身体的束缚啊！

    夜合欢无力地再次闭上眼，不想再去注意，那抹淡漠地站在太医身后的玄色身影。

    章太医轻手轻脚替帝王缠上纱布，低声道：“陛下，您的伤势不轻，最好将养些时日，莫要劳动，臣动用了内宫疗伤秘药，自是事半功倍，不出两月，陛下定能恢复如初。”

    “哦，好，谢谢。”

    这句随口说出来的话，不过是夜合欢的习惯而已，三十多年文明生活的习惯，岂能因为身体的不同而说变就变？终究是，灵魂主宰了身体的。

    于是，大夜王朝高高在上的右相大人——巫龙吟，再次确定，他不是他！

    于是，大夜王朝太医院御医之首的章太医，老泪想纵横，白须乱抖，皇上，伤到的地方，好象不只是后背！

    但是，列祖列宗啊，原谅臣的不忠不义吧，若皇上真的是伤了脑子才这样‘忠厚’，那，可千万别让皇上的脑子恢复啦！就这么‘病’下去吧！菩萨保佑！

    晕晕乎乎的夜合欢，自是没有余力去注意，老太医那诡异的思想活动。

    他只想马上昏过去，他想再见一次有老妈的世界。

    见合欢阖上眼，巫龙吟悄悄退出寝宫的门口，看着白须抖动的章太医走远。

    然后对着门口等候的四个人，低声吩咐，“好好伺候皇上，他要问你们什么，都据实回答，不必隐瞒。”

    小翠、小春、小秋、小柳，四个侍儿毕恭毕敬，“是，巫大人。”

    四个侍儿里，小柳是最机灵和有眼色的一个，小翠是最心思单纯的一个。

    听到他们心目中，神一样的巫大人的吩咐，小翠马上就忍不住开口：“大人，皇上的问题，若是我们答不上来，会——被他打死的，你怎么能……”

    小柳赶紧扯了小翠的衣襟，阻止她的胡言乱语，这傻丫头，你总这么莽撞下去，不被皇上打死，总有一天，巫大人也会打死你！

    面无表情是巫龙吟最大的表情，转身而去留下句话：“做好你们份内的事，小夏的下场你们不是没见过，以后，希望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

    希望真的就如那个人所言，阴历的七月十五，就是昨天，是大夜国祥瑞异呈的一天。

    想想那天，当时那个帝王，只有出气，没有入气，无论忠奸，众人只等丧钟敲响而已。

    甚至，身处边远封地的那位，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回京夺权的准备。

    而任谁都没想到，屏气等待的，却是推开殿门，骤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双带着好奇，却又清澈似水的眸。

    巫龙吟走出皇帝的‘晏德殿’，缓缓抬头，头顶，是夏季一片蔚蓝的天空。

    整个大夜国的帝宫，笼罩在一片静谧里，树影绰绰，花木扶疏，鸣蝉织知，曲廊幽深处，偶有侍儿如柳扶风。

    大夜国，经历了任性而暴虐的五年政权，是否，老天也不忍见，战战兢兢的朝臣，水深火热的百姓，越来越衰弱的国气，越来越颓败的国势。

    七月十五，猛鬼之节，自是百鬼呈现，却经由崔嫣之手，换来个全新的统治者。

    那么，是不是，我们都有理由，需要一个机会，给彼此，或者是给国家，给百姓一个机会？！

    或许，右相和左相，巫大人和柳大人，经过了这个猛鬼节之后，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私下，都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吧？

    首先，就表现在，崔侍郎的暂停行刑，不是吗？

    想着司马杉急火火跑到大牢，一改往日刚正的模样，巫龙吟总是冷清的容颜，莫名就带上了一丝笑意。

    刹那的笑容，开放在夏日的深宫里，无人得见，却有让盛夏盛开的最美丽的花朵，也自愧不及的明媚风姿……

    夜合欢睡了醒，醒了睡，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不知几何。

    终是在第二日的傍晚，彻底清醒过来。

    胡子乱抖的章太医，看来还是有把刷子的，起码这次醒过来，合欢没有觉得伤口痛得难以忍受。

    因为不痛了，夜合欢立刻就感觉到了一件生计大事，好象，我不吃不喝好久了啊？

    立刻，空荡荡的肚子，就火烧火燎地想念起，公司楼下那家渔家风味的饭菜来。

    因为住在这身体里的人，已经是习惯自给自足的灵魂，所以，夜合欢高贵的身体，依然没有需要被人伺候的意识。

    挣扎着从趴了两天的龙床上下了地，夜合欢有些头重脚轻。

    一直在外殿呆着的几个侍儿，自是没有想到，那个一向暴戾的帝王，已经摇摇摆摆走到了他们身后。

    四个侍儿都各自坐在一张案前，忙着手里或刺绣，或打络的活计。

    冷不防，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那个，小……小柳？我，饿了。”

    真是不好意思，要不是这个鬼地方，这个鬼身份，他天才的何总，怎会堕落到和人‘要饭’吃的地步？！

    “啊！”

    仿佛成了四胞胎，四个侍儿同时惊跳起来，小翠甚至把手里的绣布扔了老远。

    “嗬。”

    合欢笑出来的声音，让四个侍儿同时跪倒地上，不由自主就颤抖不已。

    “皇上……皇上……”

    小秋想求皇上饶命，可小夏血淋淋的死亡场面在他眼前浮现，让他说不出话来。

    夜合欢无奈了，唉，夜合欢，你都堪称猛鬼了！

    一屁股坐到小秋身边的木凳上，格老子的，被人捅刀子原来是这么无能的感觉！

    拾起小翠扔的绣布，打量几眼，花花绿绿，有花有草，绣的不错，就是看不出那个黑色的一团是个什么动物。

    眼见四个黑色的脑袋都要贴到地面上了，夜合欢才慢悠悠道：“怎么？趴在地上就能看出饭来不成？孤王饿了，小柳。”

    夜合欢从不认为，人真的没有贵贱之分，一直标榜人人平等的和平时代，同样是人命，赔偿的价格都分等级，何况是地位尊卑极为分明的古代？

    所以，在知道魂归的夜合欢是个帝王身份的时候，对于眼前所见跪拜与恭敬，即使不是自己喜欢看到的，他也不认为自己该去改变。

    不是他不愿意去改变，是他认为没必要，阶级的泾渭分明，岂是他个人之力就可改变的？！

    妇女身上的三座大山，解放百年也没见得真正推翻，他一个孤魂野鬼，即使真的就是帝王，难道还能凭几句话，就能让人人平等了？！开玩笑！

    没有前途的事，作为精通贸易买卖的何总，很是明白，在什么样的场合，才值得他浪费他宝贵的口水。

    四个侍儿，依然是小柳恢复的最快，皇上说了两遍了，她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赶紧爬了起来，“皇上，奴婢马上传膳。”

    小柳跌跌就退了出去，剩下的三个还是跪在地上。

    看着筛糠的三个孩子，的确是孩子，都不过十三四的年纪，夜合欢叹气，“都起来吧，你们，吃饭了？”

    已经是傍晚的时分了，宫里的作息规矩也是很严格的。

    三个侍儿各自用眼角沟通一番，终于确定，皇帝陛下是真的和气地对他们说话。

    小翠带头爬了起来，她记得巫大人的吩咐，巫大人说不希望看到小夏的事再次发生。

    小翠和小柳是双胞胎，从她们进宫，很少有人能一眼就分辨出谁是谁，夜合欢却一眼就看出她们的不同，小翠的眼神，很率真。

    或许，我要想了解的事，能从这个小姑娘嘴里知道。

    夜合欢再次打量手里拿着的绣布，微微勾起唇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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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昏君皇朝 第五章 期待

    天翔大陆。

    夜国，炙国，凉国，三国割据。

    三足鼎立的格局，因为国力相当，即使有心觊觎，却又互相制约，谁也不敢冒一打二的风险起战事，天下倒还算是太平。

    夜合欢跟条没骨头的虫子一样，瘫在门口的软榻上，膝上摊着一本‘列国史志’。

    及腰的黑发只用条明黄色缎带束着，垂下的睫毛在眼脸投下阴影。

    认真读书的侧脸，削挺的鼻，微抿的丰润的唇，有着浓淡相宜的味道，有着清朗不自知的风情。

    因为热，养伤的身上，只简单着了件青衣，青衣上绣了暗色的龙纹。

    赤着脚板，滑出衣襟的，是懒散的两条小腿交叠。

    长长的指，一边翻动着纸张，一边偶尔会无聊地抚弄细致的下巴。

    远远站在殿外那颗槐树下，看过去，如画。

    巫龙吟站在树下有一会儿了，原来，人在画中，就是这样的。

    看着那个慵懒的人，从来不会为谁停驻目光的巫右相，有些儿愣怔，有些儿失神。

    听那几个侍儿说，皇上也没问什么问题，只是让小翠拿‘夜国记’‘列国史志’‘天翔物化’等杂书给他，说是解闷。

    倒是憨憨的小翠，皇上倒问了几个让丫头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皇后现在在哪个宫，比如哪位妃子育有儿女，比如左相右相府里的情况，等等乱七八糟的古怪问题。

    “大人。”

    小柳和小秋站在俊美如神的巫右相身后，低声提醒，巫大人今儿是怎么了？

    巫龙吟收回遥远的目光，深邃的丹凤眼莫名就有丝赧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会看那昏君直了眼！

    掩饰地轻咳，巫大人仍旧保持一贯的冷漠，“小柳，你说。”

    虽然，巫大人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情，却有着深藏的，和外表冷漠刚好相反的良善之心。

    因为，右相大人，从那个喜怒无常的君王手里，不止一次，救过他们的贱命。

    即使当日，巫大人没有救下小夏，他们也是无法怪罪于他的。

    毕竟，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何况死的不过是个没有眼色的小小侍儿？

    小柳压低了柔细的嗓音，“大人，陛下身体恢复得很好，只是，好象……”

    小柳有点迟疑，看了看小秋，小秋只好接道：“皇上的习惯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喜欢的，现在都不闻不问，对我们也很——宽厚，好象，好象，换了个人一样！”

    对，就是这句话，小柳用力地点头，他们几个这几天一直偷偷观察着，每个人都有这个感觉，就是，受伤后的皇上，简直就是换了一个人！

    不说对待他们几个近身侍儿的态度，光是对左相柳大人，就够让他们吃惊了。

    “柳大人刚刚来过，”小柳接话，“皇上没有让我们回避，柳大人提出崔侍郎的事，柳大人说崔大人的五族已经缉捕在京，请陛下下旨处决，然后陛下说——”

    龙吟扭脸看了眼停顿的小丫头，小柳的眼里带了丝捉狭，压低了嗓子，学着夜合欢的口气，“陛下说，此事，孤王已经交由巫大人彻查，巫大人年纪轻，多跑点腿也不累，柳大人年纪不小了，没事的话，就来陪孤王下棋聊天吧，孤王现在身体不好，这么呆着实在太闷，很需要柳大人的日夜陪伴，不如，柳大人今晚就留在‘晏德殿’，和孤王把酒言欢，不醉不休，如何？”

    说着，小柳和小秋不由就掩嘴偷笑，当时听到这番话，不但柳大人面色青红交加，连他们几个侍儿，都有些目瞪口呆了。

    因为，说这番话的那位帝王，不但话说得轻言细语的温柔，那看着柳大人的眼神，更兼柔情缱绻。

    还把那个‘日夜’‘言欢’几个词，暧昧地加重了语气。

    最后那个‘如何’，更是用舌尖在唇边卷出来的，粉色的舌尖，似乎是无意，在丰润的红唇一卷，恁个风情无限。

    离皇上最近的小翠，嘴张得能吞进只鸡蛋，眼睛瞪得到了头顶。

    而最晚进‘晏德’宫伺候帝王的小春，更是被皇上沙哑的嗓音，魅惑的眼神，无意的动作，震得嫩脸绯红。

    在小柳他们的印象里，高高在上的君王，拥有一副出色的容颜，却因为蛇蝎心肠的偏执性格，阴鸷了漂亮的杏眼，模糊了俊俏的面庞，只余人见人怕的暴虐。

    甚至那嗓音，都是喜怒无常的锐利，只要一听到那拔高嗜血的声音，众人只有大难临头的恐惧。

    而今，面色平和的君王，没有了阴鸷，没有了锐利，反而多了温润，多了笑意，本就出色已极的容颜，就有了让人猝不及防的魅惑。

    可以说，不管陛下是不是故意那么对柳大人的，总之，听完这番话的柳大人，几乎是逃出了‘晏德殿’，踉跄的步伐，还有让人偷笑的狼狈。

    小柳学夜合欢的话，不但一字不漏，甚至那音调也十足十的象，就连最后那把舌尖卷出来的动作，也照样搬到巫龙吟眼前。

    这是小柳不为人知的一个异能，凡是她见过的，她都能模仿的惟妙惟肖。

    虽然这些动作是小柳学夜合欢的，而巫龙吟只要想象就能知道，用夜合欢的模样做出来的时候，该是怎样的蛊惑人心，微微皱了眉头，心里，居然莫名有些涩意。

    夜合欢，你有没有必要这样对柳凇卿？你似乎忘记了，你还是大夜国君王！

    抬眼看着那个如画的身影，那人已经趴到了软榻上，青色的衣摆有些凌乱，垂到了汉白玉的地面，黑色的发与明黄色的缎带纠缠，侧压的一只白皙的小腿，不安分地伸出衣襟，掉到榻角的书籍，随风一页一页地翻动，迤逦了盛夏。

    槐树下也是静悄悄，三个人都看着这样的画面，有些受了蛊惑。

    小柳看了眼巫右相的眼光处，小声低叹，恐惊醒那个浅眠的人，“哎，从来都不知道，陛下原来，是个象画一样的人呢！”

    有伤在身的君王，总是不时会睡过去，可能与章太医用的秘药有关。

    巫龙吟移开目光，他本来想和他说一件事的，看来，只能等他睡醒了。

    离开‘晏德殿’的时候，巫龙吟叮嘱小柳，“尽最大努力保护陛下，今时不同往日，你们该明白。”

    槐树下的黑色身影和两个绿色背景消失后，软榻上那熟睡的青衣人，眨了眨睫毛，睁开如星子闪烁的杏眼，哪有一丝睡意！

    弯腰捡起史书，夜合欢抿了唇，勾起右边的唇角，盯了眼那棵老槐树，饶有兴致地浅浅一笑。

    呵呵，帝王侧，真是藏龙那个卧虎，勾心那个斗角啊！

    左相柳凇卿，三十多岁，面目和善，一双眯眯眼，精光内敛，却在自己的有意撩拨下，会失态地乱了步伐，有趣！

    右相巫龙吟，二十左右，俊美无俦，大美男一只，面目冷清，对人疏离而淡漠，却对君王的贴身近侍温和有加，还会偷看君王，好玩！

    刑部尚书司马杉，年轻有为，为人义字当头，为官刚正不阿，又能为了吏部侍郎崔庄，不惜以命跪求君王的特赦，难得有情郎，不错！

    崔嫣，吏部侍郎崔庄唯一的女儿，年不过十六，刀法娴熟，一身武艺，嫉恶如仇，很有女侠客的范儿，只是太过年少气盛，要是好好调教一番，定能成为一代巾帼，手痒！

    朝堂的众位臣子，忠奸莫辩，各有其主，虽然表面上看，都是为了大夜江山，都是自己忠心耿耿的臣子。

    后宫的莺莺燕燕，每一个柔弱的背后，都有特殊的背景和来历，无论相伴的帝王，是怎样的嗜杀暴戾，女人，总是男人权利争夺下的牺牲品。

    而夜合欢，真实年龄不过二十五岁，登基五年，暴政五载，喜怒无常，好色成性——估计是因为好色的缘故，看起来老了好几岁，皮肤太过细腻，有些松弛了。

    夜合欢只好女色，后宫几十位妃子，个个貌美如花，却一个男宠也无，据闻，其他两国帝王的后宫，男宠多于女妃。

    看野史看到这儿的时候，何总忍不住偷偷做了一件事，一件忒幼稚的事，就是——

    扯开自己的内裤，仔细诊断了一番自己的合欢弟弟，这么多女人，不会那个啥了吧？

    自摸了一番，感觉还蛮正常的，手感也不错，没病没萎的，还好。

    不知是遗传，还是野史所记载的，夜国开国祖先曾受过诅咒，大意是说，夜国每代只能有一个子孙，还都不得善终。

    夜国每代帝王的子嗣，确实都很薄弱，夜合欢这代，除了他，就只有一个妹妹，所以，有偏执狂毛病的唯一皇子，也能坐稳夜国江山。

    再有，人家夜合欢是有皇后的，只是据闻，也是合欢看野史看的，说皇后给夜合欢生了个皇子，夜合欢却非要说那不是他的种，是皇后与谁谁谁偷情的孽种，于是，皇后和那孽种就被‘偏执狂’打入冷宫去了。

    还有，据说，每位帝王的身边，都有位神秘的国师存在，类似于守护神的存在，这倒让人有点好奇，貌似，俺的国师，还没见过呢！

    夜合欢依然趴在软榻上，诡异起伏的心思澎湃，让他似乎都忘记了盛夏闷热的天气，忘了刚才还心心念念空调的事。

    嘿嘿，大夜皇朝的帝王生活，很让人期待呢！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六章 瞠目

    阴历的七月底，按照现代的阳历计算法，应该接近九月了。

    几场小雨落下来，天气即使热，也只是太阳底下炙烤的厉害，树荫里，微风吹来，不复夏季里的闷热。

    夜合欢养伤的最初半个月里，因为太多地方的不适应，可以说很是觉得水深火热。

    先排除灵魂与身体的‘水土不服’，光是解决‘三急’和洗澡的日常问题，就够让他头大。

    夜国百姓的生活，夜合欢还没亲眼见识，小春倒说百姓生活的很好，对于这点，他决定持保留态度。

    帝王的生活起居自是奢侈的，金银器皿，绢丝绫罗，连个木桶都用的上等檀木。

    可是，再奢侈的用品，也无法同前世便利整洁的卫生设备相比。

    他受不了刷牙用那种带着异味的牙盐，牙还没刷，他就想吐。

    他受不了每次洗完脸后，小柳把什么‘芙蓉膏’擦到他脸上，说陛下以前都会擦遍全身，美其名曰：让您的皮肤更滑腻！额滴神~！

    他受不了擦屁股的粗糙草纸，划得他屁股疼，他从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有想念卫生纸的心情。

    他受不了每次吃饭前，都要由侍儿用那根针状物，在每道他想吃的菜里，都捅上这么几下，捅得他食不下咽。

    很多他都受不了，却是他都能慢慢习惯并克服的。

    唯有一件大事，他奶奶的，怎么的也克服不了——就是洗澡。

    你说说，这么隐私的事，就和大小便一样隐私的洗澡大事，基本每天都要进行的大事，居然是要在众目睽睽下去完成，这简直是，简直是太没有人权了！

    夜合欢不能不说这个身体确实是有病的，神经病！还病的不轻！

    你是皇帝你是夜国最大，你有金子你有银子，你奢侈你淫靡，这都无可厚非，毕竟当皇帝的都有自我膨胀的心态。

    可你也没必要兴师动众到，让二十几个娇滴滴的少女陪你洗吧？！

    二十几个啊，还是少女！还都基本穿了和没穿一样！

    苍天啊，大地啊！

    听章太医说伤口能见水的那天，夜合欢体会到了抢劫犯出狱一样的幸福。

    何总以从没有过的兴奋，下达了皇帝要洗澡的命令后——

    只着一条小裤衩的夜合欢，转过锦绣屏风，撩开低垂的纱幔，走进了雾气腾腾，他一直向往的浴池。

    他星光闪闪的眼前，一直惦记着，人家唐明皇赐给杨贵妃的华清池，他想，都是皇帝，能相差那么大么？

    咱只要华清池的一半，咱洗不出人杨玉环的凝脂，咱就随便洗洗灰就成。

    可是——

    却在猝不及防触目处，一片白花花千娇百媚的肉体，刺激得尊贵的皇上同学，眼前发白，顺便失态地惨叫一声，叫出了上边那六个字外交两个感叹号。

    苍天啊，大地啊！

    不是没见过美女，也不是没见过女人的身体，现代生活里，泛滥的不止是文明，还有与此同时发展的有色产业，别说这样遮遮掩掩的，一丝不挂的都要看就看，要看啥样的没有？

    最大的问题是，那一片白肉出现的太过震撼了！

    清一色的白皙，清一色的娇艳，个个只着一条粉色抹胸，就和没穿是一样的效果。

    裸着纤细的腿，裸着柔软的臂，舒展着青春的光华。

    玉体横陈在热气萦绕的水波里，他是个男人——都要一脚踩空！

    夜合欢自认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于是，肉光四射的洗浴大戏，就在四个近身侍儿的瞠目里，就在皇帝陛下四脚朝天的滑稽里，诡异地落幕了。

    因此，‘抢劫犯’的幸福，夜合欢皇帝没有体验到。

    同时没有体验到的，还有一件事。

    虽然因为有自己的公司，他很少有时间看电视电影，但每次回家，也难免会陪老妈看看连续剧，学生时代也没少看各种书刊。

    所以，他一直的印象里，皇帝老儿，除了老婆多，子孙多，篡位的多，每天最多的，就是坐在御书房批奏折。

    而现在，算上刚来那迷糊的两天，夜合欢他都吃了睡，睡了吃，二十多天了，俺咋一个奏折的影子都没看到呢？

    这个时代除了他看到的落后，别的都先进到不需要奏折了？

    还是说，其实落后到用树叶传信，还没进化到纸制奏折的地步？

    问题是，树叶的毛我也没见到啊！

    夜合欢在那个铺着淡青色锦被的龙床上，翻过来，又覆过去，夜深了，他却睡不着。

    烙饼烙够了，也翻腾出一身细汗来，屋子大得跟个鬼屋似的，饶是夜合欢喜静，也有些受不了。

    ‘嘭’地一巴掌拍到龙被上，翻身就下了地。

    其实他知道，他一直没看到奏折，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替他处理朝堂上的事。

    哪位大臣这么劳心劳力？右相？左相？还是他不知道的哪位臣子？

    这人做的这么顺手，十天半月也不必请示他这个‘老板’，不知该替夜合欢庆幸重臣难得，还是该替大夜国感叹忠臣难觅？

    或许，该庆幸的是自己，国事天下事，都由别人经手，自己还能悠哉坐稳皇帝的宝座，还真他姥姥的有福气！

    大夜国高高在上的君王，在夏末的夜晚，托拉着软底布鞋，邋遢了一袭白色内衣，从寝宫里飘了出来，跟个幽灵似的。

    还好值班的大内侍卫算是有见识的，赶在喊‘捉刺客’的前一秒，确认了那飘出来的是他们的陛下，不约而同拍拍心口，这皇上，是越来越会吓人了。

    夜合欢自是知道自己寝宫外围有侍卫的，不过他一点都不烦心有人发现，只要跟在他身边那四只‘跟屁虫’没发现就好。

    四个侍儿都睡在外殿，自己经过也没醒过来，看来自己改造的这布鞋很有用——他刚才一激动，不小心把鞋底都给撕下来了，脚底只剩软软的一层软缎当鞋底，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出了‘晏德殿’，环顾夜幕下的宫墙，树影重重，万籁俱寂，这都是哪跟哪儿啊！

    刚来就趴在床上养伤，他还真没出过那‘鬼屋’，该不该表扬一下自己，真是有‘宅’的天份那。

    瞪着一双雾煞煞的杏眼，看半天，也没看出个东南西北，算了，走到哪儿算哪儿吧，反正这皇宫是‘我家’，怎么走也丢不了。

    夜合欢身随心动，脚下不停，蒙头直撞，希望能找到那叫‘御书房’的地儿。

    没脑袋的苍蝇是怎么飞的，夜合欢还真没见到，不过，他自己倒是深有体会了。

    顺着这青石板的路，踩着脚底软软的缎底，走得是蛮轻快的，却不知偏离了轨道有几许。

    等他意识到，自己终于把自己搞糊涂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幢鬼影绰绰的宫殿前了。

    青石板的小路弯到这里就没路了，跨过几步石阶，就是一道廊柱，用手扶到暗色的廊柱，能感觉柱子表面的斑驳。

    屋宇飞檐的暗夜里，眼前的宫殿似乎年久失修，有着故宫的腐败味道。

    缎鞋脚底面踩上的石阶，有微湿的露华，低了头，浓重的痕迹似乎是青苔的影子。

    悄悄踏过重廊，一灯如豆，隐约在殿的一角明灭。

    四周是悄无声息，此处的宫殿，较他住的‘晏德殿’要矮上不少，周围又种满了北方最常见的槐树，棵棵都长得枝繁叶茂。

    槐树之间有植有高低不平的假山和灌木，骤然出现的点点灯光，让夜合欢没有众里寻他的感动，反倒有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很想掉头离开，深宫大院的，死的人多，怨气也多。

    只是，我年纪不小了，‘鬼’这个东西，我们的党很早就告诫我们，那只是迷信，我们要破除迷信，这点，不但在现代，在古代更是要贯彻。

    夜合欢心里嘀咕着，脚下却被勾了魂似的，一步一步靠近那灯光。

    那窗子居然是没有绢纱的，只有似掉非掉的失了颜色的窗纱挂在上边。

    倒是方便了，夜合欢屏住气，就把眼珠凑到窗格的缝隙里，打量灯光的来源。

    刚对上屋里的情况，一瞥间，夜合欢还没来得及为看到的东西，做出相应的反应，一只‘鬼眼’就突然从屋里凑了过来，正正对上夜合欢好奇的大眼。

    偷窥遇到刺探，大眼对上鬼眼，大眼瞪得要脱眶，那鬼眼眯得鬼气腾腾，这怎是恐惧能说得清的事？！

    吓死人啦！

    腿还没来得及发抖，嘴一张，夜合欢的惊叫就要冲口而出。

    一只沁凉的大手突然就从背后，猛地握住了他张大的嘴巴，然后腰身一紧，他就发觉自己飘了起来。

    飘的速度太快，快得他自给自足的拖鞋都掉了一只。

    ‘呜，呜’腰被勒得太紧，嘴被握得太密，夜合欢只好呜呜两声示意，意思是，我鞋掉了！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七章 解惑

    “皇上，好了，你可以松开手了。”

    ‘晏德殿’里，巫龙吟淡漠的脸，隐约带了丝抽搐。

    不是别的，那个昏君手脚并用，紧密而彻底，把住他的姿势，实在是让冷情的人感到挫败。

    他没做什么，只是情况紧急，不得不施展轻功，带着他逃离危险而已。

    都进了寝宫了，身子冰凉的君王，依然毫无形象地挂在自己身上，这，成何体统！

    巫龙吟忽略自己居然不讨厌昏君的紧挨，他把这个原因，归结到昏君身上的味道很干净。

    拂开耳边不知谁的发丝，入手的滑溜不是自己那样的细软，想必是昏君束发的缎带又掉了。

    唉，这昏君从醒过来，就变成这样了。

    毫无君王的自觉，随性而为，从不许侍儿替他束冠，总是一条缎带在脑后一束。

    龙吟最近总不由自主打量他，一时不知，自己到底是该为君王的改变庆幸好，还是该哀叹好？

    再次低声道：“皇上，您已经安全了，放开微臣吧。”

    夜合欢因为巫龙吟这次靠近耳边的低语，微微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终于算是回神了，茫然地打量四周，摇曳的烛火里，是自己熟悉的摆设，这才惊魂稍定。

    然后才发觉自己紧挨着的身体，温热里带着紧绷，侧面如玉的冷颜，居然是巫右相清隽的脸！

    嗷，后知后觉的合欢皇帝，大为尴尬，手忙脚乱放开缠住人家的四肢，故作镇定地坐到榻上。

    巫龙吟，是他除了晓森，这辈子第二个抱住的男人，还抱这么紧。

    虽然现在用的是夜合欢的身体和身份，虽然刚才自己只是被风声飒飒的轻功惊呆，但那绯色，还是控制不住地上了脸。

    作为白手起家的公司老总，合欢不是没有窘迫的时候的，他又本身是个洒脱随性的人，逢场作戏的场合有时会格格不入，但，再尴尬的场面，他都能不动声色处理好，丢人不丢份嘛，虽然事后他都会一身冷汗。

    今晚，在面对自己，整个挂在人家年轻大臣身上的动作，实在是，让他挫败到无力。

    无力过后又有些恼火，他母亲的，真没看出来，这姓巫的小子，居然还身怀武功！

    剜了眼那玄色人影，又开始不着边际提问题：“功夫不错，什么时候练的？”

    巫龙吟发现自己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经常会发愣，因为这人说起话来总是摸不着头脑。

    什么时候练的功夫？这叫人怎么回答？从懂事开始就练的好不好？

    直接忽略不合理的问题，龙吟平稳道：“那里是冷宫，您刚才看到的，是皇后和——皇后的孩子。”

    夜合欢想起那鬼眼，激灵灵一个冷战。

    刚才一瞥间，他看的很清楚，如豆的灯火下，一个眉目姣好的女子面目呆滞，破乱的床榻上躺了个面色苍白的男孩，瘦骨嶙峋。

    只是，“巫大人，那个人，是谁？”

    巫龙吟深深看了他一眼，或许，大夜国真的应该算是否极泰来，因为，这个人，可以让很多事——从头再来。

    “那是皇帝陛下以为的，您的皇后的——姘头。”

    姘头两个字，由清冷俊秀的龙吟嘴里，蹦冰豆一样蹦出来，咋那么不顺耳？

    “嗯？”

    合欢怪异地蹙下眉，抬起自己的脚，一把扯下左脚剩下的那只拖鞋，很顺手地，‘秃’地扔到屏风边。

    然后，两只脚很随意地对到一起，搓了搓，类似农田里刚干完农活的老翁，双脚互对搓泥巴的动作。

    这动作，由一国之君的身份做出来，说多粗鲁就多粗鲁。

    巫龙吟却面不改色漠然以对，道：“自然是陛下您，下旨把人囚到冷宫，和皇后一起。”

    他已经很有预感了，不但大夜皇朝，或许，甚至整个天翔大陆，都将因为这个人的——粗鲁，而翻天覆地。

    看着随意倚在锦榻上的那个，大挠头皮，毫无形象可言的君王，巫龙吟的心里，竟然升起从没有过的期待与兴奋。

    寻思了半天，自以为用自己很正常的天才脑袋，也无法解释的夜合欢，依然没想通，原来的夜合欢，为什么把给自己戴绿帽的一家子，‘好心’地集合到冷宫。

    为了凑一起好养活？

    夜合欢嗤笑一声，他可不以为一代暴君有那个好心！

    除非——“他，什么身份？”

    巫龙吟摇头，“臣不知，当日此人是被陛下您，亲自擒到冷宫去的。”

    夜合欢扫了眼镇定的美男子，腹诽，这小子，绝对是知道内幕的。

    好吧，你不肯告诉我，我就没办法了？

    我就把这件事，归类于‘大白’皇帝的‘灵异事件’里！不行吗？

    看合欢很苦恼的样子，巫龙吟不知道，自己一向冷漠的表情，已经悄悄裂了细小的缝隙，淡到不可分辨的笑意，浮在形状优美的唇角。

    如果，他肯承认他不是他的话……

    夜合欢似有所觉，巫龙吟的棺材脸是一成不变的淡漠，但那眼里的探究与淡淡的挑衅，他却是捕捉到了。

    随手捞根带子，把散乱的头发捆住，心里火大，语气却是极为温柔，对着貌似恭敬站在身前的人道：“巫龙吟，我叫何欢。”

    说完，也不管人家美男听不听得懂，就把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凑到人家脸上，紧紧盯住龙吟细长的眼，近到他能闻到龙吟身上，淡淡的清冷似冰雪的味道。

    巫龙吟想点头，我知道你是合欢，却不是夜合欢，奈何，这点头的动作却不能做。

    眼前人一双毛茸茸的眼，长长翘起的睫，似乎一眨就能触到自己脸上，温热的鼻息浅浅扑到鼻尖，有着说不出的亲密，紧抿的唇，泛着水光的丰润，似乎一张嘴，就能触到的柔软。

    年轻的巫大人，是很有自制力的，晃神之后，立刻悄悄后退一步，逃离了那不经意的蛊惑氛围。

    这下终于可以点头了，巫龙吟稳住自己莫名加快的心跳，声音一如既往地清越，只是压低了很多，“那又有什么不同，你还是合欢。”

    夜合欢咧嘴一笑，就知道这孩子聪明，既然都说开了，那我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一屁股坐回床榻，反正我是睡不着了，“既然你都不介意，我这个野鬼当你们的皇帝，那么，巫大人，可否为鄙人做个解惑之师？”

    巫龙吟看着瞬间正经起来的人，不由头疼，这都三更天了，你准备让我给你解惑到天亮？

    “莫不是……”夜合欢的嗓音温柔到诡异的地步，“其实你，很想，找人收了我这个孤魂？”

    对上那双黑幽幽的星眸，巫龙吟竟然有奇异的念头——似乎，现在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帝王。

    “臣不敢，陛下的身份不会改变，皇上要知道的，龙吟知无不言。”

    真是个乖娃！夜合欢赞，当然是偷偷地。

    站起来背着手踱到龙吟身前的案几前，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龙吟大人，坐下说吧，你带着我飞了那么远的路，我还没谢谢你呢。”

    又是让人无语的不着边际，我从一进来就站在这里，你才看到。

    龙吟面无表情，本不想坐，只是，抵不过袖口大力的拉扯，坐下了。

    合欢皇帝很满意龙吟同学的配合，龙颜大悦，“那么，皇后的儿子，是不是，嗯，我的？”

    龙吟看着身边星光闪闪的杏眼，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他，我才来几天，你又不是不知道。”

    虽然我这个问题有点八卦的嫌疑，但是，这是目前我最想知道的，有什么不对吗？

    见龙吟还是板个棺材脸，合欢无奈，“那么，那个鬼眼，就是那个姘头，到底怎么回事？”

    鬼眼？龙吟抽了下嘴角，算是笑，这个倒是可以回答的。

    “皇后是在皇上登基前一年诞下皇子的，皇子今年七岁，皇上登基的第二年，有天晚上，有嫔妃看到皇后的寝宫有男子出现，然后，皇后就被下到了冷宫……”

    “呃……”

    夜合欢汗，今天才见识了，什么叫‘捕风捉影’。

    “皇上虽说有点，固执，但对皇后还好，本来也不是那么确定，巧的是，就在皇后下到冷宫的当天晚上，皇上去探望，遇到了刺客……然后，皇上就坐实了皇后的罪名。”

    ‘然后’这个词，真是够隐晦啊！

    “那么刺客的交代呢？”

    龙吟强忍了打哈欠的冲动，干巴巴道：“刺客被皇上几番审问，废了武功，挑了经脉，最后承认了与皇后的私通，就按皇上的吩咐，把刺客困在冷宫，让他们一家好好团圆。”

    嗯哼，果然是‘大白’皇帝的‘灵异事件’，夜合欢居然赞赏地点头，不过——

    斜了眼龙吟，啧，真是个美男子，暂时先放过你，不过是一夜未眠，有那么困吗？

    抚了抚自己线条优美的下巴，没毛，想起刚才的惊魂一眼，沉吟道：“其实，那鬼眼，长得也很好看。”

    “……皇上，天很晚了，微臣可否告退了？”

    再不走，他怕会控制不住，做出弑君的事来。

    “嗯，也好。”被你折磨这半夜，我也困了。

    皇帝毫不羞耻地，把一夜未眠的罪名，按到巫右相的头上。

    巫龙吟恭敬地站起身，行了俯身一礼，就后了几退，退的很快，有逃的嫌疑。

    “等等，你这就走了？”夜合欢突然在后边道。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八章 朝堂

    貌似依依不舍的口气，很让人恶寒，龙吟微微抽搐了下嘴角，“陛下，已经四更天了。”

    “我只是要确定一件事而已，你就这么认定，我不是个——妖怪？”

    虽然我本来就不是个妖怪，但一般情况下，未开化的民族，遇到借尸还魂的情况，难道不是赶紧架把火烤人肉？或者，请个茅山老道把我收到坛子里？

    而巫龙吟巫大人斩钉截铁的回答，一口气让‘自恋’的昏君差点呛死。

    巫右相说：“我虽是认定你是个妖怪，只是，不管你是个什么妖怪，总还算是个好妖。”

    “……呃？”

    “皇上，微臣告退。”

    眼见就要退出内殿了，夜合欢又想起个问题，“巫大人，夜国的朝政一直很平静吧？”

    巫龙吟一震，“陛下，因为您前些天伤重，朝中的事，一直由柳大人和微臣批复，柳大人负责三司，微臣负责三部，目前没有重要决策，所以……”

    “这样很好，很好。”

    原来当夜国的皇上这么好当！太令人满意了！

    “皇上，朝堂的事，若是您不清楚，日后微臣会详细禀告，臣告退。”

    巫龙吟咬紧牙关，千万不能主动提关于国师的事了，要不，怕是明晚也走不出去了。

    怎么就没发现，他居然是这么有好奇心的人呢？看他半个多月，老老实实躺在殿里，以为他和那双眼睛表现的一样，是个宁静如水的人呢。

    “咦？”

    一抬眼，美人右相居然立刻没影了！

    我还没问我那个妹妹的事，还有那个国师的事，还有……

    看着黎明的雾色，笼罩了寝宫的雕花门，夜合欢勾了唇角笑，跑那么快做什么？难道我还能吃了你？呵！

    ……

    “小翠，能不能不穿这件衣服？”

    模糊的铜镜前，夜合欢扯着金光闪闪的外袍皱眉。

    黄色的，不是微黄，很明艳的金黄，晃人眼睛疼的黄，还有，五彩金线张牙舞爪的盘龙图案，龙袍，皇帝的必备品。

    只是，夜合欢看着镜子里杵着的黄，我能不能不要当根老黄瓜！

    小翠低头替他扣搭扣，边道：“皇上，这件龙袍是您最喜欢的一件，早朝您一直都要穿这件的。”

    “还有没有别的？”

    正替他绾发的小春，轻手轻脚，一边笑道：“皇上，绣坊一个绣女两年才能绣成这么一件，您总夸这件龙袍绣得最好，您穿这件也最好看，对吧，小秋。”

    正收拾龙榻的小秋只是点头，小秋一直很稳重，超乎年龄的稳重，总会让合欢大叔郁闷。

    小柳摆好早膳，抿唇笑，“嗯，是最好看。”

    合欢挨个看过去，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个娘的，一根老黄瓜有什么好看！口不对心的四个屁虫！

    “小柳，待会去和绣坊说，以后的龙袍，都给我改成淡黄色，龙纹也都绣成淡色，现在，我要换一件，还有，小春，你给我戴这个鸟冠，揪的头皮疼，拆了。”

    合欢大手一挥，扯开襟口，拆下束发金冠，他真的很不喜欢这么明艳的颜色，要求淡黄，也只是不想改变的太明显，如果可能，他倒是希望龙袍都改成青色或蓝色。

    几个侍儿经过近一个月的相处，现在胆子大了很多，在面对他的时候，不再只会发抖下跪，有些话也不再唯唯诺诺。

    习惯和淡忘，就是时间对于人这种动物，最大的恩赐。

    习惯一个人的好，和淡忘一个人的恶，不需要很大的改变，往往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可以让离得最近的人感受到。

    ‘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句很有哲理的话，已经由很多人不止一次证明过了。

    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本是天真灿漫的年纪，如果不是深宫压抑，又怎会失去该有的天性？

    帝王的改变，是他们几个近侍最早接触的，也是最快接受的。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有神话一般的巫大人的暗示，接受新生事物，一直都是少年人的特性。

    特别是小春，年纪小，进宫晚，一旦解开了压抑，少年的天性就一发凸现。

    一看大家清早辛苦装扮的成果，被皇上瞬间就破坏个乱七八糟，忍不住埋怨：“皇上！您要上朝，总不能披头散发，还有，您怎能说这是个……那个呢？”

    小翠‘吱’一声笑出了动静，皇上说话真是越来越逗人，大夜国象征皇权，尊贵无比的攒龙金冠，居然被说成鸟冠，真是，让丫头无语。

    小柳轻盈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手里捧了件明黄色袍子，抖开，“陛下，这件如何？”

    有点旧的黄色，襟口处的盘龙，却是气势夺人，还好，起码不是老黄瓜的颜色。

    夜合欢点头，“就它了。”

    夜合欢第一次站到金銮殿，第一次面对古代的朝臣，第一次坐到龙椅上，第一次听人山呼万岁。

    那感觉，不是飘飘然，不是兴奋莫名，不是所谓唯我独尊的狂傲，指点江山的豪情。

    有的，是恍惚，是迷惘，是几疑身在梦中的无力，是似乎一回头，就发现原来我在做梦的不可置信。

    澄清的双眸，穿过人群，寻到那抹玄色，那张如冰似玉的容颜，那缕淡漠疏离的气息，右相巫龙吟漆黑的眸，定定看着他，那眸里，有他不懂的深邃，有他看懂的坚定。

    深深吸气，再松气，拿出公司开会的气势，想象电视剧里皇帝的做派。

    夜合欢沉了琅琅如珠落玉盘的嗓音，“众卿请起，朕，因为意外，休养了这一个月，辛苦众卿替朕分忧，众卿可有本奏？”

    毕竟不是同一个灵魂，而夜合欢也不想要隐瞒自己的改变，因为，他想堂堂正正，以自己的名义活在这个夜国，活在这个天翔大陆。

    但他用的是夜合欢这个帝王的身体，接受人家身体的同时，他也接受了他以往的一切，好的，和坏的。

    过去的，如果能，他会尽力挽救，如是不能，只有顺其自然。

    身体和灵魂，从第一天起，就已经契合到天衣无缝，或许，离开，已经是不可实现的美梦。

    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做我的皇帝，让别人说去吧！

    朝臣早已在前帝王的暴政下，习惯了小心翼翼，即使心里有疑惑，摄于帝威，也不敢表现出来，都寻思着，等下朝了，就和哪个哪个交好同僚探讨一下。

    板着脸的夜合欢，没有勾起右边的唇角时，依然有前帝王阴霾的表情。

    柳凇卿从那天狼狈逃出‘晏德殿’后，就再没有单独求见过皇帝。

    他想了很久，还是不明白，皇帝一向对臣子不假辞色，即使是自己这样的心腹老臣，也不见他有丝笑意。

    那天，为何突然温和以对，还笑成那个样子，‘楚风阁’的秦老板也笑不出那个模样，很——勾人。

    难道，皇上在重伤的时候，被狐媚了？还是，中邪了？

    踏前一步，柳大人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哦，柳大人，何事启奏？”

    扫了眼面无表情的巫龙吟，合欢知道，柳凇卿奏的事，只有崔庄。

    果然，“陛下，崔庄五族已经缉捕在案，崔庄也已经承认那诗词出自他手，还有崔嫣的刺杀之罪，更是罪大恶极！请陛下旨意，对崔家执行连坐之罪！”

    这老匹夫！还真是属龟的，死咬不放，看来，那天还是教育的轻了些。

    “是啊，”高高在上的合欢沉吟一下，“只是，柳大人，吏部向来隶属巫大人，崔庄的事，上次朕也说过，由巫大人彻查，先听听巫大人的意思，如何？”

    巫龙吟立刻站出班列，清清素素的嗓音道：“回禀陛下，崔侍郎所作诗词，经微臣查验，实属一时遣词失误，况崔侍郎为人平和，口碑皆佳，实是算不得辱及国君之罪，请陛下明鉴！”

    “巫大人，”柳凇卿精光闪闪的眼睛，对上巫龙吟乌黑的凤眸，“可据我所知，崔侍郎的那首诗，可是寓意很深，巫大人不要被人的表相给误导了！”

    “柳相所说诗词的寓意很深，那么，柳相是如何理解那首诗词的寓意的？”开口的是，站在巫龙吟身后的，是刑部尚书司马杉。

    “常读圣贤书，若是连一首诗词的寓意都读不透，还谈何为国为民！”柳相的帮腔者也跳了出来。

    “……”

    于是乎，左相和右相只是各自说了一句，起了带头羊的作用后，剩下的，就是菜市场一样的‘讨价还价’。

    唉，夜合欢终于体味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真是相当的汗！

    而两只‘带头羊’同志，却充分表现了为相的风度，只是你瞪我一眼，我瞄你一眼，‘含情脉脉’、‘眉来眼去’，却都蚌子似地，紧紧闭着嘴，一个字都不说。

    这都他姥姥的舅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得人——忍无可忍！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九章 伙同

    夜国的右相和左相，和合欢知道历史上的丞相无差。

    他们分工名称不同，内容与古时的六部统治却相差无几。

    右相——巫龙吟，主理三部——刑部、吏部和兵部。

    左相——柳凇卿，主理三司——礼司、政司、农司。

    说白了，巫龙吟握兵权；柳凇卿掌财政。

    原来，‘大白’皇帝很‘精明’。

    只要是帝王，自小就参加培训的意识里，‘制衡之术’永远是最重要的一条。

    只是，夜合欢这个白目，有没有想过，你连批复奏折的权利都制衡了，那夜国要你这个皇帝有什么用？虐人玩？

    夜合欢不是个好事之徒，他只有治理自己三百人小公司的理念。

    对于皇帝的职责，夜合欢并没有负责到底的自觉，虽然他用的人家的身体。

    但是，他目前却要保证这个身体的安全。

    因为，在他没有找到他来这里的原因前，这个身体还是很有用的，相当有用。

    司马杉是刑部尚书，刑部隶属巫右相。

    崔庄是吏部侍郎，吏部同样隶属巫右相。

    左相与右相，内讧的情况，显见是历史悠久，就看他们那纠缠不休的多情的眼神！

    “都闭嘴！”

    夜合欢气运丹田，厉声大喝。

    其实也没多大声，他后背的伤刚愈合，他也没力气吼出多大的嗓门来。

    但对习惯暴政压迫的朝臣来说，上位的那人，一言一行都是他们要关注的。

    于是，朝堂立时鸦雀无声，众人虽然各拥其主，但真正让他们恐惧的，还是那个喜怒无常，动辄酷刑严苟的人。

    接着只听那个君王暴戾道：“巫大人，放了崔侍郎，立刻！马上！谁再吵，灭了他九族！”

    我今儿要不表现一下，你们是不是就不知道‘昏君’两字是怎么写的！

    脖子扭着，杏眼翻着，鼻孔朝天，眼珠从眼角斜斜睨出专制跋扈的光，整一个就是昏君的典型造型！

    众臣居然在这么光荣的形象照射下，低着脑袋，鸦雀无声。

    夜合欢龇牙，原来当个昏君是这么有‘说服力’的事！

    柳凇卿也被突然发疯的君王镇住了，然后反应过来，犹疑着试图道：“陛下，这事还是……”

    从长计议，四个字没说出来，因为，帝王突然对他‘温柔’一笑。

    然后，从牙缝里阴渗渗道：“朕说，先放了崔侍郎及其族人，其女暂时——孤王还没玩够，柳大人，你不满意？要不，待会，柳大人先陪朕玩玩？”

    玩玩？激灵灵一个冷战，柳凇卿再次深刻体会，皇上‘中邪’后的恐怖。

    于是，第一天上朝，夜合欢就树立了昏君的伟大形象。

    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暴戾的昏君，一改往日宠信柳相的做法，让人掉下巴地，头一次，拍板了巫右相的决定。

    很敏感的朝臣，立刻就有了预感，日后，右相会比左相得宠。

    其实，合欢对原夜合欢还是很有‘感情’的，如没有他以往暴虐的形象深入人心，他这个异世之魂，如何能一出马，就威慑住一众朝臣。

    改变，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之事，不说他其实没有想改变的决心，即使有，在改变的初期，在他没有完善的策略前，借助一下暴政的余威，也未尝不是权宜之计。

    夜合欢一直都是沉稳有加的人，虽然那是他自己认为的。

    但对于身处闻所未闻的的世界，总是免不了的好奇，其实他很想走出这个宫墙，看看古代人真实的生活。

    可，他也记得有句话，叫做先安内再攘外，身边这么多有关自己有生存的大事，不先了解透彻了，总是有后顾之忧的。

    比如，那个鬼眼。

    上朝之前，就让小秋在前殿等着，传话给巫龙吟，让他下朝去御书房面君。

    巫大人一向为人疏远，虽是一副难得的出色容颜，却冷意逼人，不假辞色。

    众臣下朝都是各有圈子，没有几个会愿意拿热脸贴冷屁股，但不敢靠近，并不代表无人注意，庙堂之上的诡谲之道，身为右相几年的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见了侧殿门口等着的小秋，巫龙吟微微蹙眉，不着痕迹走过去。

    能服侍帝王的侍儿，自是很有眼色的，小秋一边隐到树荫处，一边低声道：“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知道了。”

    因为有小春的带路，夜合欢终于是踏进了他‘向往’的御书房。

    御书房除了一如既往的奢华摆设，只有一案一椅一榻，再有，就是案上几摞卷成束的奏折。

    坐到那把椅子上，合欢对着摊开的奏折发懵。

    文言文，好多年没见到啦！

    蝇头大小的黑色小楷，偶尔有浅红的梅花楷批注，用字生僻，呜呼哀哉，有看没有懂。

    话说，俺看野史、列志的时候，咋都能看懂呢？

    巫龙吟进门看到的，就是一国之君愁容满面地，盯着案上的奏折发呆，连他进来都没发现。

    “咳，”巫大人只好咳了一声，“陛下，您有事召见微臣？”

    “啊。”夜合欢见龙吟来了，注意力就从奏折里转移了，“巫大人，请坐。”

    说完，就在龙吟一言不发的扑克脸里，感到了尴尬，呃，御书房里，貌似唯一的一张椅子，就在他自己屁股底下坐着。

    抿了唇笑，知道自己这把椅子，无论如何是臣子不敢坐的。

    即便是平日处理国事的两位相国，也是在御书房偏殿，单独设有书案的。

    连同他刚才看到那奏折上的浅红墨迹，也不是帝王专用的赤朱砂，那是在帝王无法处理朝政时，两位相国特权，才可专用的宫用朱砂。

    “巫大人，不知是否可以陪同我去个地方。”

    在巫龙吟的面前，夜合欢不必提醒自己是个皇帝，千万别搞错了称呼，用‘我’来称呼自己，居然还是个奢侈的事了。

    “陛下，您要去何处？”龙吟声音清冷，不喜不怒。

    又是这个样子，从案前站了起来，夜合欢状似无意，蹭到右相修长的身形前，我就不信没有让你动容的事。

    用他特有的温和音调道：“去昨晚那个地方。”

    “……冷宫？”

    龙吟眉头跳了一下，鼻端有浅浅棉布晒过的干净味道，他才发现，那双墨黑的眼，又靠近到自己眼前，眨啊眨的。

    “嗯，对啊。”

    近在耳边的回答，那个‘嗯’字，就有让人酥软的低柔。

    巫龙吟强忍着想倒退一步的冲动，那脸，就更淡漠了神情，干巴巴拒绝：“后宫，除了内官宫女，连侍卫都是不可随便踏进一步的。”

    眼睁睁见巫龙吟玉白的耳根，悄悄浮了粉色，夜合欢满意地退开一步，“那么，昨晚，是谁在冷宫的窗外，抱住朕的腰的？”

    “……”

    抱他的腰？！

    这么暧昧的话，让巫龙吟差点吐血，这个颠倒黑白的昏君！

    “咦？难道巫大人敢做不敢当？明明深更半夜，明明你抱住朕的腰，把朕带回了寝宫的榻上……”

    清澈的眼神何其无辜，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尖发颤。

    “陛下！臣愿意陪同！”

    咬牙打断喋喋不休，巫龙吟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直响，第一次让心情暴露在脸上，这是多么有违师训的动作。

    想他从懂事起，就开始修炼‘雪寒功’，不过十几载，已经达到第八重，那是连师父都点头称赞的境界。

    居然，居然，一次又一次，被这个昏君撩拨得变了颜色，这，这，要不要考虑，那个弑君的提议？！

    夜合欢心情很好地看着咬牙的人，“那，现在就去？”

    “不能，要去也是要等到晚上，难道皇上想让微臣背上扰乱后宫之罪？！”

    巫龙吟的青筋，忍无可忍在他白皙的额角跳了出来。

    “哦，这样啊，还有这样的说法呵。那，现在，要不巫大人先给朕解释下这些奏章的事？当然，巫大人要记得，今晚亥时我在‘晏德殿’等你。”

    夜合欢一本正经地踱到龙椅上坐下，一本正经地摊开他看不懂的之乎者也，眼角的余光，瞄到巫右相额角，那条跳了又跳的青筋。

    垂下的眼脸盖住夜合欢眼里的光芒，微翘的唇角，却让巫龙吟了解这个家伙的恶劣。

    巫龙吟不知道的是，夜合欢现在想的却是——

    其实吧，俺的这位美人右相，在有人类的表情的时候，真的是，相当的迷人的。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十章 鬼眼

    ‘咯吱吱’的开门声，在一片荒寂的夜色里，带起惊悚的效应。

    看着巫龙吟推开的那扇落了漆的门，黯淡的月光落在高高的门槛里，夜合欢一瞬就有扭头回去的想法。

    门内，静悄悄，丝毫没有因为殿门的推开而惊奇，或许，长年的囚禁，早已磨光里面人应有的情感。

    如豆大小的光晕，让人只能勉强看清所处的环境，只有一个破落可以形容了。

    夜合欢并没有很注意床榻上挤在一处的一大一小，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靠近窗子的墙角里。

    那里，长长的铁链锁着一个衣不蔽体的人，拇指粗细的铁棍围在墙角，形成一个笼子。

    鬼眼的主人安静地坐在肮脏的干草上，一片污垢的脸上，只有一双呆滞的眼，直勾勾看着来人。

    夜合欢打量下那扇窗子，只有窗的下角那个缝隙被封在铁笼里，果然，自己是很有选择性的看中了那个缝隙。

    没敢靠近那个铁笼，虽然他很想钻进去和鬼眼面对面。

    巫龙吟说过这个人被挑了经脉，废了武功，应该是没有危险性了。

    但考虑目前自己‘娇弱’的身体，还是小心为上。

    往前蹭一步，在他以为的安全范围内，蹲了下来，因为那人是坐着的。

    巫龙吟皱眉，跟上一步，站在他身后，再怎样，他也不能让他在冷宫里出事，还是在自己眼皮底下。

    夜合欢其实很想问巫龙吟这个人的身份，但终是没开口，信任一个人，其实很难，不是他不想相信龙吟，是怕，龙吟信不过他。

    “你，吃饭没？”

    让人绝倒地，寻思了半天的夜合欢，对笼中人如此寒暄。

    一缕淡红的幽光，从看不出面目的乱发里闪过，是那人的眼。

    这就是为什么夜合欢会叫他‘鬼眼’的原因，那晚，一瞬间的对视，对方死气沉沉的眼里，有红光隐现。

    巫龙吟暗里提气警戒，这个人，即使被废了武功，也绝对不能疏忽。

    他知道夜合欢想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但，自己却不能告诉他，不但是因为他没问，其实就算他问了，他也不想回答。

    现在的夜合欢，不是以前的夜合欢，太多的事，需要他自己去寻找答案。

    右相的身份还有那个同样煎熬的人，期盼的，本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救赎，现在，这个期盼或许不会太遥远。

    夜合欢看着鬼气幽森的人，三年的囚禁，是怎样的意识让他支撑到现在，废了引以为傲的武功，剥夺了自由自在的权利，人不人鬼不鬼和后宫女人囚禁在一起，会不会早已疯狂？

    三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宫里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个犯人，他的一切，似乎早已被人遗忘。

    瑟缩在破床一角的女人和瘦弱的孩子，一直用惊惧的眼神看着他。

    看着那道明黄色的人影，女人的眼神有恨有怨有惧，三年了，她没见过除了那个送饭的哑巴奴仆外的任何一人，今日，他为何来？

    夜合欢又往前蹭了一下，再次努力，声音低而温和，“那个，你还认识我吧？”

    巫龙吟不由自主又咬牙，却更是戒备。

    原是皇后的女子却在眼里带了丝疑惑，不由就盯住和君王一起来的巫右相，他依然和三年前一样俊逸逼人，那冷漠的气息却更为疏远。

    而那人见合欢蹭近，淡红色的眼眸一闪，出乎意料地猛地从墙角扑到栅栏前，拖动四肢的铁链哗啦啦响。

    蓬乱的毛发，污垢的脸，细长的指关节凸显，距离合欢的鼻尖只有一掌的距离。

    还没等夜合欢惊惧，身后的巫龙吟就一把捞起他，后退几大步。

    回过神来，夜合欢感慨地拍拍勒着自己腰部的手臂，会武功的人就是反应快啊！

    巫龙吟松开勒在怀里瘦削的腰身，为了自己瞬间的悸动而微微失神。

    夜合欢再次踏前，直面那张污黑看不出面目的脸，这双带着红色的眼，狭长而幽深，有着诡异的，地狱彼岸花一样，燃烧着的颜色，其实，很美。

    “如果，我放了你……”

    话还没完，夜合欢就被那瞬间灿亮的红色摄了心神，真是，魔般的地狱颜色，居然有慑人的美感。

    “……好……”

    不但是夜合欢，甚至巫龙吟，更甚至是被关押在一起的女子，第一次听这个人开口，想是长久不说话，只是一个字，却说的很嘶哑，很模糊。

    看着那燃烧的颜色，看着那空洞的眸子，夜合欢心头一阵酸涩，三年，多少个日日夜夜，三年，那是晓森和自己从相识到相爱到分离的时间，遥远到几乎是一辈子的时间。

    这个人的三年，有多苦，有多痛，不是身在其中的人，无法体会。

    三年的不见天日，一千多个日夜，是不是，早已磨平他原有的锋利？

    所以，才会在合欢一个试探般的提议，甚至不听放他的条件，就一口应承下来，只为，那窗口的一方天地，只为那天地外的笑傲江湖。

    这么出乎意料的反应，夜合欢发现，自己真的无法再说下去。

    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低声道，“如果有条件，你是不是也都答应？”

    红眼毫不犹疑，点头。

    合欢一声喟叹，夜合欢啊夜合欢，无论是你对还是我对，无论是你错还是我错，从此，你我再也无法分离。

    我必须承担你的后果，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你必须承担我的决定，无论是对的还是错的。

    唯一的区别，所有的后果和决定，都与你再也无关，是悲剧还是喜剧，都只有我一个人承受……

    那么，夜合欢的改变，就先从这个人这里开始。

    至于这改变的后果，依然是由我一个人来承受。

    咬牙，转身，面对巫龙吟，却把眼睛转向了那个瘦小的男孩，“我不想追问为什么这个人既然是刺客，却没有下到刑部大牢，我也不想知道为什么被断了经脉的人，还能让你如此戒备……我不是他，但我必须解决他的事，我想，你会同意的，对吗，巫大人？”

    巫龙吟安静地看着对面这张俊俏的脸，依然是精致的眉目，依然是初醒时的温润气息，却在这瞬间，在昏暗的灯光阴影里，这个人散发了无比的睿智，而又隐约有无比的气势。

    巫龙吟转头，看了看映进被推开殿门里的，那道淡淡的月色，皎洁干净得如同眼前人。

    是不是，等待，总是不会亏待甘于等待的人们的？

    一丝淡淡的，难以捕捉的笑意，缓缓浮在淡漠的嘴角，明天，还是个好天呢。

    夜合欢并没有靠那对母子很近，那戒备的神色，怎是自己一夕之间就能靠近的距离？

    女人很憔悴，黯淡的娇颜却有掩不住的美丽，曾经是皇后的女子，一国之母的凤仪，没有被冷宫的生活磨灭，即便是落魄，那气度也是无人可及的。

    那男孩，瘦骨嶙峋，大大的眼睛嵌在干瘦苍白的小脸上，惶恐而惊惧地瞪着眼前的人，孩子的记忆里，只有那个穿着黄袍的男人，疯狂地叫嚣着折磨母妃的一幕。

    夜合欢暗自一叹，真的无须再说什么了，他也无话可说了，因为，从那母子的眼神里看出，即便他说什么，他们也是不会相信的。

    曾经的皇后，夜合欢没有那个重修旧好的想法，即便她是这个身体的合法妻子。

    因为，支配身体的是灵魂，而这个灵魂，对能做自己爱的人很挑剔，无论男女，他没有当‘种马’的习惯和爱好。

    那个孩子，他却有纳入羽翼的想法，不是因为可能是这个身体的儿子，只是因为那是个只有七岁的孩子而已，七岁的孩子，该有的童真他没有，不该有的摧残却是这个身体给予的。

    所以，一言不发转身走到了门口，站在月光里的君王，抬头看着天际那轮半月，还有月色里，一片静谧的大夜帝宫。

    用他淡淡温和的声音，对每一个人，轻轻道：“过去的，我无法改变什么，但是我却可以许你们未来，尽我夜合欢最大的努力，保你们平安，如果信我，明天我会派人安排你们的生活……”转身又对着红眼所在的地方，黑暗里看不到那抹红色，他却知道那双眼正燃烧，道：“你也一样，如果想和我谈，明日会有人带你来。巫大人，我们走吧。”

    一袭明黄，一袭玄衣，一前一后，悄无声息，静静漫步在寂然无声的宫道上。

    “龙吟，如果，因为我的出现，改变了你们，或许是很多人……该有的轨迹，你是否会怪我？”

    “皇上……你觉得，经历了五年暴政的大夜百姓，什么才是你说的轨迹？”

    “五年暴政啊，五年，是比三年更长久的时间啊……”

    “五年，已经是个极限了，皇上，你所说的轨迹，不应该包括官逼民反吧。”

    “官逼民反都出现了？也是，历史的必然趋势就是官逼民反。”

    “历史？”

    “呵，龙吟，今晚的月色很美啊，有点象秋天了呢，啊，今天初几啦？”

    “初十了，皇上。”

    “是吗？快到十五了呢……”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十一章 皇子

    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这是夜合欢第二天下午，看到那个红眼的人时，最直接的感叹。

    虽然这感叹不大合适，似乎这话用在他自己身上还说得过去。

    不过，他的本意只是想夸奖这个人罢了。

    夜合欢前世活了三十多年，那个时代泛滥的传媒，与眼花缭乱的出名手段，让所谓的美女美男不过是某些人包装后的产物。

    所谓的美字，早已不能引起审美疲劳的人们的惊叹。

    而这个人，让夜合欢不得不佩服古时的人杰地灵。

    一双细细长长的眼，流转间有淡淡的红色，因为囚禁不见日光越显苍白的脸，依然是如细瓷般的剔透，微尖优美的下巴，高挺如瑶柱的鼻，薄而色艳的唇，每一处，都无可挑剔，每一个部位，都美得天衣无缝。

    是啊，这个男人，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美。

    美而艳，艳而不俗。

    不是女人那种娇媚的艳丽，而是艳丽中带着男性特有的锋芒的美，是女子也难以企及的颜色。而眉目起始间，又带着说不出的寡淡味道。

    和同样容颜出挑的巫龙吟站在一起，各有千秋。

    一个淡漠俊逸似雪中寒梅，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一个容颜邪媚若地狱魔花，一不留神，就会被勾了魂魄，却又甘之若怡，死也不悔。

    夜合欢看看巫龙吟，再扫了眼妖孽，心内再次感叹，这时代就是出人才啊，随便提溜个囚犯，都是绝色倾城，啧，美人遍天下！

    夜合欢惊艳的眼神毫不掩饰，巫龙吟不觉就把眉头微皱，眼前只有两个大字——昏君。

    妖孽红眼却从头到尾平静无波，淡红色的眼瞳，直勾勾和那双温润的杏眼对视。

    直勾勾这个词，真的很形象，从进门到现在，那双眼就一瞬不瞬瞪着夜合欢。

    这就让惊艳过后的夜合欢称奇，那双红眼里，居然没有最该有的怨恨，甚至该有的情绪一丝也无，宛似一口枯井般无波。

    是他隐藏的太好，还是——神经被囚禁到有毛病了？

    眨眼，还是瞪着他，再眨眼，自然还是瞪着他。

    夜合欢无奈了，眼角睨了眼巫右相，美人右相无动于衷。

    只好试探地和红眼探讨：“你……”吃饭没？

    本来还想这么寒暄来着，红眼却突兀地打断他的话，“你是谁？”

    谁？石破天惊啊！又被看出来了？！

    夜合欢大惊，真是个妖孽，这就把我底细给看透了？

    听到那个问题，巫龙吟立刻伸手一挥，隐身于暗处的侍卫迅速退离。

    君王身体与灵魂不符的异事，不该知道的人不能知道。

    同时迅速靠近几步，让那妖孽处在自己攻击范围之内。

    红眼目不斜视，毫不在意巫龙吟一连串的动作，他在意的，只是眼前看似漫不经心的君王。

    夜合欢眼珠一转，抿唇微笑，点点头，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事。

    他知道即使模样不变，但那双眼睛，有心的人能很快分辨出不同，这也是让夜合欢无奈的事。

    他这双眼睛，和前世是越来越接近了，温和而闪亮，流光溢彩般的清澈，和刚来时已经有很大区别，现在胆大的几个侍儿，不止一次惊叹——皇上的眼睛真好看。

    但即使如此，何欢依然佩服这个红眼，他见过的夜合欢，应该是三年前囚禁他的时候吧？他居然还能分辨出不同，真就有那么意识坚定的人？

    既然被人家看出来了，“那么，那你是不是就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

    红眼依然保持直勾勾的眼神，夜合欢被这么勾习惯了，倒突然觉得，这眼神咋这纯洁呢？

    纯洁的红眼终于舍得眨了一下，微微有些哑的开口道：“这是放我的条件？”

    夜合欢只是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爱咋想咋想，反正你不说明白，是别想走出去的。

    看了眼龙吟，龙吟会意地点头，然后就想退出去。

    夜合欢见他有退避的意思，低低一笑，“龙吟，我想，有些事，还是你和我一起知道的好。”

    巫龙吟不动声色站住了脚，内心却悸动莫名，他终是愿意相信自己的？在他什么都没告诉他之前？

    红眼的身份是炙国三皇子——炙焰寒天。

    这么干巴巴说出自己身份和名字的炙焰寒天，又直勾勾瞪着夜合欢。

    早已知道红眼身份的巫龙吟不以为意，早在他被囚的那日，巫龙吟就得到消息了，只是，炙焰寒天为何会被经脉尽毁，并和皇后一起囚在冷宫，到现在他都没查清原因。

    夜合欢就不得不痴呆了，人家是势力和夜国相当的皇子！

    额滴神！夜合欢你都在想什么啊，你不但废了人家皇子的武功，还把人家放在冷宫和你自己的老婆孩子囚在一处，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还不算，炙国的皇子被夜合欢囚禁深宫三年，居然还没引发国际争端，更是异事。

    先排除其中的不合理因素，有感于那‘勾人’的红眼，合欢只能很惭愧地眨眼。

    语气更加温和：“寒天兄弟，过去的事，那个，是我鬼上身，中了邪才犯病把你困住的，这不，我病刚好就想起你了，赶着来迎你了，就是有点晚了，你，不介意吧？”

    巫龙吟听着这番颠倒是非的话，就奇怪他怎么就能那么大言不惭呢？

    他能不介意吗？换你被铁笼关个三年试试，吃在笼子里，拉在笼子里，睡在笼子里，还和一个女人关在一起。

    让巫龙吟大跌眼镜的是，炙焰寒天居然很严肃地摇头，“不介意，我知道那不是你。”

    “呃。”到底是现在的不是我，还是以前的不是我？

    夜合欢有点被自己搞懵了的感觉。

    炙焰寒天在夜合欢眨眼的同时，也眨了下淡红的眼，同样长长的睫毛扑闪，看在眼里，居然真的很天真！

    夜合欢忍不住向龙吟看过去，这个皇子，不会是从刚从火星回来的吧？

    巫龙吟当然也是不知道的，因为从炙焰寒天被囚的第一天起，从来就没有开口说过话。

    曾经不知多少有心人窥探，其中包括他和司马杉，也包括柳凇卿，却无一不是铩羽而归。

    天长日久之后，炙国也没有任何关于三皇子的行动，自家君王也是越来越暴虐，没有人愿意自掘坟墓，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为什么？”

    你该恨不得吃我的肉才对，夜合欢真的迷惑了。

    炙焰寒天突然抿唇一笑，笑得艳若桃李，笑得宛似百花盛开，“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你肯见我，就是这样。”

    “……”

    这下夜合欢确定了，可怜一代绝色皇子，居然真成了神经病！这如何是好？！

    于是夜合欢犹豫了，他长得这么妖精，经脉废了，武功没了，脑子也残了，到了外边，会不会被人给卖了啊？

    要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作为五好青年的他，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呃，是夜合欢的列祖列宗。

    炙焰寒天又道：“其实我是娲族人，三皇子，从我选择怀疑大皇兄那天，炙国帝都早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蛙族？不象吧？”合欢质疑。

    左看右看，这俏生生的美人也不象青蛙啊！

    巫龙吟脑门一滴大汗，知道他嘴里的蛙是哪个蛙，无奈地解释，“陛下，是女娲的娲，那是，很久之前就覆灭的种族。”

    哦，感情这炙焰寒天还是特级珍稀动物来着，怪不得夜合欢要把他藏在铁笼里！

    去，真要是想珍惜的话，咋不整个固若金汤的城堡给保护起来？

    所以，这个娲族，值得挖掘，挖掘八卦。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十二章 娲族

    合欢皇帝想听的八卦，却不是那么好听的，只因为，这个八卦里有他自己。

    炙国，天翔大陆三强国之一。

    其现任帝王已年过半百且病榻缠绵。

    皇子有三，大皇子炙焰道帧，据闻，稳重而高贵，内敛而深沉，储君的不二人选。

    二皇子炙焰静湖，据闻，风流而儒雅，无争而淡泊，炙国影司的头领，未来帝王的左膀。

    三皇子炙焰寒天，不是据闻，是他自己说的，长相既不象爹，也不象娘，本是炙国暗司的头领，未来帝王的右臂。

    可生在帝王家，勾心斗角似乎才是正常，从小到大，大皇子与二皇子明争暗斗，难的是他炙焰寒天。

    “我从小就喜欢和二皇兄在一起，可是，有一天他却突然视我为路人，无论我怎样祈求，他都看也不看我一眼，夜里我会哭着满宫殿里找寻二哥的影子，那年我八岁……然后，来安慰我的人是大皇兄……和霜姨……”

    夜合欢斜倚在软塌上，安静地看着无喜也无悲的炙焰寒天，他语调平静，毫无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是那双淡红的眸，却有了隐约不解的迷惑和悲凉。

    夜合欢悠悠一叹，是不是，这么多年了，他依然不明白，二皇兄为什么和他不再亲密？权与利的境地里，亲情或爱情，都带了太多别有用心。

    “然后呢？为什么甘心被困在这里三年？”

    炙焰寒天突然就扯开红唇笑，微翘的嘴角居然带着丝调皮，扫了眼巫龙吟，“夜国的影士没查到吧？你没想到我才是暗司的头领吧？”

    龙吟毫无羞惭感地点头，他手下的影士查了很久，也没查出个什么，影士技不如人不是他的错好不好，那昏君根本就不重视影士的发展！

    只知道炙国三皇子足不出户，神秘莫测，当时确定被囚的人是炙国三皇子，还是好不容易得到他一副肖像画才确定的。

    炙焰寒天见巫龙吟承认，又接着对夜合欢说：“暗司，主暗杀，包括清除所有与皇室作对的人和物，影司，二皇兄主消息，包括整个天翔大陆。从我接管暗司起，我就一直追问他原因……他从来都不答，我帮大皇兄和霜姨阻杀任何他们不喜欢的人，因为谁都不理我的时候，他们对我最好，然后，我知道，我竟然是娲族直系后裔……”

    “那又怎样？”

    夜合欢不明白娲族到底有什么隐秘，一说到娲族，不但炙焰寒天，巫龙吟都露出莫名的神色。

    “龙吟？”

    “娲族，本是神之族，他们能欲言未来，他们拥有常人没有的神技，他们能乱天下，他们能平天下，他们，通天达地，他们，会羽化成仙……但在三国分割天翔大陆后，三国开国皇帝一致认定，娲族，是祸乱之族，于是，三国联合出手，铲平了娲族圣地，鸡犬不留……”

    巫龙吟淡漠的声音，清冷地说着血腥的过往，夜合欢却知道，那不过是六十年前的事，三国至今，不过六十年历史。

    “娲族人在成年的那年都会羽化一次，三年前，我羽化的那天，被大皇兄发现，那时我内力全无，我逃出了炙帝宫，然后，我到了你的帝宫。”

    羽化？难道我在听神话？

    夜合欢不得不仔细研究炙焰寒天的脸蛋，面还是芙蓉面，唇还是艳色唇，眼还是淡红的眼，没什么啊。

    不死心地扫了眼美人的屁股，难道，会有尾巴？

    炙焰寒天仿佛知道他想什么，眨眨眼，“我最大的变化就是眼睛变成红色了，诺。”

    心头微有所感，夜合欢小心翼翼：“为什么跑到这里？与……我有什么关系？”

    说着这句话的同时，心里却很确定，炙焰寒天九死一生跑到夜国帝宫，并甘心被囚三年，且没有任何怨恨，唯一的解释，就在自己——夜合欢身上。

    “三国的正统皇子都很短命，你知道么？特别是你们夜国，每代只有一个继承人，最是突出。”

    “原因你知道？”

    夜合欢所看所有的野史、正史，关于皇室被诅咒的事，提到的很隐晦，而这个娲族，更是难寻踪迹，想必，开国皇帝灭口的工作，做得很到位。

    炙焰寒天不着痕迹挨到夜合欢身边，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是双手沾满血腥的人最渴望的，干净的阳光的味道。

    “我羽化的那天，是一个老头救的我，他让我来夜国等你，他说，只有你能解开那个诅咒。”

    “诅咒？”

    夜合欢又被打击了，难道我的灵魂不但返璞，还返到侏罗纪了？！

    巫龙吟眼见这炙焰寒天是准备兜底了，只得解释：“陛下，诅咒是在三国灭了娲族之后，娲族族长被火刑的时候，以三世不轮回的代价对三国皇室下了血咒……当时夜国皇后是唯一怀有身孕的，所以，夜国首当其冲。”

    “并且，因为那血咒的反噬，带有娲族原血的后代，同样短命。”炙焰寒天补充。

    咔嚓！应该是惊天雷，在夜合欢这个现代灵魂的头顶炸开！

    诅咒，血咒，轮回，原血……

    夜合欢一阵神经衰弱，不由抚额，我他妈的到底生活在哪颗星球啊？指定不是地球！

    抬眼看着眼神直勾勾的炙焰寒天，挫败地道：“那老头还和你说什么了？怎么与我有关？”

    “他说，让我老老实实等着你就行，不管等多久都要等，但不会超过五年，果然，我只等了你三年，你就来了。”

    “……”

    夜合欢呆呆看着炙焰寒天，此时他才发现，那淡红的眼瞳，居然执着里带着赤诚的单纯！

    炙焰寒天，炙国暗司的头领，杀人如麻的背后，居然会有纯洁的眼神，该不该说他算个异类？

    他内心真的很单纯，夜合欢从他说话的口气，不止一次惊叹养育他的人，真是个人才，一面能让他担当冷血的杀手之王，在对亲情或是正常人的情绪上，又单纯的如同一张白纸。

    单纯到，就那么相信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头，单纯到甘愿被关在笼子里囚禁，单纯到就那么信任夜合欢会解开诅咒？！

    夜合欢咽了口唾沫，“说……说清楚，为什么是……等我？”

    炙焰寒天又蹭近了些，也不管巫龙吟寒冰似的眼神，近到能触到合欢温热的指尖，“那个老头是娲族当年的大祭师，他的预言最是准确，他对我说，想解开那个诅咒，就只有等你魂归本体才可。”

    夜合欢倒抽一口凉气，后背的伤口隐约就痛起来，娲族，神之族，是不是，何欢的死，就是他们搞的鬼？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党的教育有时候和鬼神也能相挂钩。

    “难道，原来的夜合欢就不可以？”

    炙焰寒天很郑重地点头，“要是可以，我就不用等你了。你那个皇后长那么丑，还我要天天看着，那个小孩还好，算了，只要你来了就好。”

    “呃……”夜合欢无语，这又跟人家丑不丑有什么问题？再说，皇后也不丑。

    “嗯，还是你比较漂亮，”炙焰寒天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原来那个夜合欢，就知道盯着我发呆，非要说我和那个丑女人有事，非要说那小孩不是他的种，真是愚蠢！那小孩都那么大了，我七年前才十三岁，刚接手暗司，我会跑到你们夜国和那丑女人鬼混？嗤！”

    这次，夜合欢是啥也不说了，他倒是觉得里面应该还是有别的隐情的。

    “那，如今怎样能解开？龙吟知道吗？”

    “臣从没听说这个诅咒是可以解开的，也未闻陛下是解咒之人一说。”

    巫龙吟一直仔细打量炙焰寒天，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但他所说又不象是假的，况且，如果这诅咒真的能解，也未尝不是好事。

    炙焰寒天果然摇头，“我也不知道，当时那老头只是要我等，不管怎样，说到时自然就会有启示。”

    “哦，这样啊，闹半天还要猜谜。不过，要是当时夜合欢把你当奸夫宰了呢？”你还等个屁！夜合欢也用纯洁的眼神看着炙焰寒天。

    “他宰不了我的，他以为当时大皇兄挑了我经脉，我就武功全失了，其实我自羽化后，内力强弱都可随心所控，既然他想把我关起来，反正我也是要等你，那就让他关好了。”炙焰寒天不以为意道。

    “你为什么这么想解开诅咒？你很怕死？”

    炙焰寒天的眼里，从一开始，合欢就没看到有对生命的眷恋，那他，是为了谁？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十三章 ‘男宠’

    炙焰寒天的思想，简直就是原夜合欢的兄弟。

    怎么说，就是那个执着，为追寻一个答案，执着到这个程度，就和夜合欢的偏执，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炙焰寒天执着的事，仿佛一辈子只有一件——二皇兄为什么不再疼他！

    这样的执着，在夜合欢眼里，有着让人无奈的幼稚，和让人心酸的寂寞。

    炙焰静湖疏远寒天的原因，外人不得而知，但不外是权与利冲突下的后果。

    但炙焰寒天，倾城的容颜，血腥的位置，偏偏有着一根筋的脑袋，似乎总是搞不明白，兄弟的亲情，在权利或是别的东西计较下，就会淡薄到如同阳光下的水滴，如雾消散。

    夜合欢没有亲眼见到，炙焰寒天作为暗司首领嗜血的一幕，但他见到了那双红眸里，无尽的难解寂寥，无尽的天真执着。

    这样的炙焰寒天，似乎，让夜合欢恍惚里，看到了那晚，孤单地站在立交桥头的晓森。

    晓森，这个名字，一直被灵魂深锁在深处，猛然就蹦到了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麻木的钝痛。

    温热的指尖，不由就轻轻触到那秀气的眉，淡红色的眼里，有晓森最初看着自己时的孺慕。

    一声嗫嚅：“森……”

    模糊不清却让红色的眼神出现了波动，也让巫龙吟的冰面裂开了缝隙。

    下意识的呢喃也惊醒了夜合欢自己，掩饰的把放在人家眉毛上的爪子，挪到自己脑门挠了下头发，干巴巴一笑，“寒天兄弟，那你现下要去哪里？需要我派人陪同吗？”

    “去哪里？为什么要去哪里？你想让我去哪里？”

    炙焰寒天三个问题一直问到夜合欢脸上，难道他说的不清楚？他要等夜合欢解咒啊。

    又是这眼神，夜合欢迟疑：“难道，你的意思是，你还要呆在我这里？”难道你还想住进狗笼子里？

    “我当然要呆在你身边，没有解开血咒前我是不会走的，还有，我要和你住在一起，你都接我出来了，我可不想再看见那个丑女人。”炙焰寒天理所当然做决定。

    和我住在一起？“呃……”

    夜合欢有点傻眼，好吧，前任的夜合欢只喜欢女人，可是，可是，俺是继任的夜合欢，俺对男人也是有感觉的，虽然貌似目前为止，俺只接受过晓森一个男人。

    巫龙吟跟个天然冷气机一样靠近，淡漠如风：“大夜国皇上的身边，不会允许任何别有企图的人靠近。”

    炙焰寒天红眼利光一闪即逝，他身为暗司首领多年，处理拦路的东西，向来不择手段。

    巫龙吟位高权重，‘雪寒功’臻至化境，罕有匹敌，连当年动辄暴戾的帝王都不敢直面，其气势可见一般。

    怎么，这就对上了？夜合欢其实对于武打现场版很感兴趣。

    但是，眼前这两个人，两朵花似的美人，本着怜香惜玉的大男人心态，夜合欢见不得动刀动枪的。

    “好了，这样吧，如果寒天一定要留在帝宫，龙吟就安排他住下，不是住在‘晏德殿’。寒天，你所说的话，我不想怀疑，你想留下，可以，但你不能破坏大夜国的规矩，同意就留下，不同意我自派人护送你回国，如何？”

    夜合欢奉行的管理理念，一直都是以德服人。

    不管是在公司是三个人的时候，还是三百人的时候，内对员工，外对对手，温和淡定的笑容，从来都是他无坚不摧的利器。

    他温雅的笑容，清明的眼神，从不会让人感到笑里藏刀的阴险，凡是接触他的人，都会不由自主被感染，他的笑容，总是从眼睛里笑出来。

    但他笑容里所带有的强势，却同样让人不能忽略，何总，那是公司内外由衷尊敬着的人，不为他出色的外貌，只为他尽在掌握的笑容，只为他笑容背后的雷厉风行。

    夜合欢多年上位者的气势，加上现在骨子里带着的强劲，即使现在是微笑着，在面对武功高强，身份尊贵的两人时，同样能让他们感到压迫。

    巫龙吟自是迅速放松自己的气机，炙焰寒天也立刻在那令人炫目的微笑里，忘记了嗜血的念头。

    他身为暗司的首领，从不喜欢别人接近，别说让他主动去接触谁，但眼前这个夜合欢，却是他目前为止，除了小时候的二皇兄外，第一个很想靠近的人。

    抿了下唇，带着点不自知的孩子气，“那你要让我离你近一点，我担心会错过那个启示，可以吗？合欢？”

    合欢？他还真是自来熟！

    巫龙吟不愉地瞪了眼那疑似撒娇的妖孽，炙国最神秘的暗杀之王，这与传闻里相差何其之大！

    夜合欢瞄到龙吟的白眼，不由暗笑，美人丞相，终于也露出人类的表情了，冷漠的巫右相，开心的笑出来的模样，该有怎样绝世的风情，真是让皇帝期待！

    最后终于拍板定案，炙焰寒天由巫龙吟安排名目，住到离合欢‘晏德殿’最近的‘夜宜殿’。

    至于巫龙吟以什么名义安排炙焰寒天，夜合欢和炙焰寒天都没有在意。

    于是在第二天，夜合欢昏君的名头，又一次发扬光大。

    原因，自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美人右相别出心裁地，让大夜国朝堂上下，家有美男子的，都心惊胆战了好久。

    巫右相用他淡然的语气，简明的片言只字，疏远的哀伤，就让夜合欢在‘昏君’的道路上，越来越出名。

    事实的‘真相’是这样滴——

    大夜国有名的美人右相，乡下有一远房表弟，近日村里受灾，来投靠右相大人。

    表弟容颜倾城，较右相更美上一份，本想在表哥的帮助下，在朝里谋个官职，不巧，皇上出于对右相的器重，一定要亲自接见表弟。

    右相感戴帝王的器重，把表弟带到了御书房面圣。

    万万没有想到，好色成性的一代昏君，认定表弟女扮男装，一定要把表弟纳妃。

    然后，在右相的万般阻挠下，皇上知道表弟实在是男子，但是，表弟实在太美，只好女色的皇帝，突然发现——

    其实皇帝也很喜欢男色！以前不喜欢，只是因为皇帝没发现男色的好处！

    于是故事的结果，巫右相万般阻挠，也没有阻止悲剧的发生。

    巫右相的绝色表弟——姬寒天，荣幸地开启了夜合欢皇帝好男色的篇章，‘悲惨’地开始了他后宫‘男宠’第一人的生活……

    这个悲伤的‘男宠’故事，以让夜合欢目瞪口呆的速度，迅速在朝堂民间，乃至天翔大陆传播开来。

    等夜合欢从小翠小柳探查出她们偷笑的原因时，他夜合欢早以‘好色昏君’的名头，响彻天下，较过去暴虐的名头，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有致力于改变的何总，于是彻底放弃‘劳动改造’自己形象的想法。

    于是，以后的几十年，大夜国夜合欢帝王，最传奇的，不是他让夜国国富民强，不是他为夜国征战沙场，也不是他笑谈天下的风姿，更不是他无人得识的一笑倾城。

    而是，夜合欢皇帝对男色的不可自拔；对‘男宠’的格外痴迷；对自家男人的格外护短。

    巫龙吟一时的突发奇想，想整治炙焰寒天的小小谣言，让夜合欢的‘昏君’名头，深入人心，终至无可挽回。

    而顺衍而至的，就是别有用心的朝臣、别国使节、小族首领，自此后，上贡给夜国帝王的，礼物里最大的看点，都有一样——美男。

    这样浩大的后果，是巫龙吟忽略了他自身的影响，想他冰雪淡漠的性格，俊逸舒雅的面容，位高权重的身份，寻常人眼里他就是大夜国的代表，得他只字都难，何况与他有关的切身之事，更还有个比他更美的所谓表弟呢？

    兼之更有夜合欢只好女色的名头在，这突然一反常态喜欢男人了，怎不轰动朝野？

    这也间接导致，后来巫龙吟的后悔不迭，终其一生，他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为处理那个昏君身边各色男子鞠躬尽瘁。

    而同样以‘男宠’名义，名满天下的炙焰寒天，反而自得其乐。

    虽然他不大满意巫龙吟让他改姓‘姬’的事，但相对于‘男宠’这个称号，炙焰寒天倒接受的很平静。

    只要达到了名正言顺，住在夜合欢帝宫里的目的，怎样的手段都无所谓。

    这是炙焰寒天多年领导暗司，奉行的最终手段。

    甚至，他还有些得意的，夜合欢的第一个‘男宠’呢！

    坐在‘夜宜殿’院外的水阁上，看着‘晏德殿’的飞檐绿瓦，炙焰寒天耍着手里的一柄小刀，淡红的眼瞳执着而明亮。

    若不是当初救他的老头一口咬定，夜合欢就是那个可以解咒的关键，在他阴森地盯着自己的时候，这把‘血匕’就已经切开了他的喉咙，还由得他对自己铁链加身？

    还好，老头没有骗我，你终于是来了，夜合欢。

    炙焰寒天秀气的眉毛挑着，想念着近在咫尺的夜合欢，想念他身上让他喜欢的味道，他脸上让他安心的笑容，他眼里让他不用戒备的清澈。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十四章 秘史

    大夜国帝王的早朝，在夜合欢的‘勤奋’下，日上三竿才结束。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除了崔庄的事，夜合欢一直保持沉默。

    同样的，巫龙吟对于柳凇卿有意无意的挑衅，也置之不理。

    他在意的，是那个留住在‘夜宜殿’的炙国三皇子炙焰寒天。

    他不愿追究，自己对那个昏君控制不住的在意的原因，他告诉自己，我只是尽君臣之本份，我不能让大夜国的帝王处于危险之中。

    于是，散了早朝后的巫龙吟，主动在御书房求见皇上。

    夜合欢在上次发现除了龙椅没有别的椅子的时候，就吩咐在御书房外屋按上几把檀木椅，此时，巫龙吟就端正背脊坐在椅子上。

    “陛下，臣已经按您的要求，把炙焰寒天安置了，对外他是臣的远房表弟，姬寒天。”

    “哦~”

    夜合欢似笑非笑从文言文里抬起头，姬寒天啊，姓姬，俺的美人右相还真有天赋。

    巫龙吟声色不动，“臣的远房叔舅确是姓姬，若陛下觉得辱没了三皇子，臣就把安置的事交给柳相国。”

    啧，这样不谄媚的员工，也不知是怎样混到右相位置的，整天摆脸子给领导看，怪不得原夜合欢不亲近他。

    “喏，”递过去一本折子，“这说的是什么意思？”毫不掩饰他当皇帝的，居然看不懂奏折。

    巫龙吟快速浏览一遍，“陛下，这是礼部关于内务府对您安排皇后及皇子的请示。”

    “哦，龙吟大人，我虽然不明白明明一件简单的事，几句话就说明白的事，几个部司的官员上的奏折却冗长到让人瞌睡，先不说浪费的笔墨纸张，给我们的财政造成多大的负担，只说大量无用的词藻会耽误多少时间，况且，过于生僻的字眼，我看不懂，以后，言简意赅，如何？”

    这说的，真是为国为民，连财政的词都出来了。

    龙吟躬身答应，犹豫一下，他觉得，那个人的事，是时候和他说一下了，炙焰寒天突然说出血咒的事，让他隐约有风雨欲来的感觉。

    “陛下，您是否记得三国帝王身边都有位国师的事？”

    “记得。”

    夜合欢点头，他从初来就想见见那个神秘的国师，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时间，此时巫龙吟提出倒正和他意。

    “臣想求皇上，去见见国师大人。”

    求？

    夜合欢悚然一惊，巫龙吟是他来这个异世接触最多的人，他淡漠而疏远的性子夜合欢很清楚，他对自己的不待见他也很清楚，那种泰山崩于眼前也无动于衷的人，今日，居然用了‘求’这个字眼，不能不让他意外。

    “龙吟，我的底细你很清楚，麻烦你以真正的自己对待我，你知道，我，选择的是信任你。”

    夜合欢淡定的眼神带着不容抗拒的深邃，直直盯着龙吟漂亮的丹凤眼，嗯，龙吟清清冷冷的眼，嵌在如冰似雪的脸上，真是迷人。

    巫龙吟自是没有看到他猥琐的内心，反倒因为他说选择的信任，而心头撼动。

    深吸一口气，巫龙吟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我国的国师大人，也是娲族的后裔，还是娲族族长直系后裔。”

    嗬！格老子的，我还被这个娲族给杠上了！

    夜合欢眯了眼，细细打量龙吟，“接着说，把你认为该我知道的都告诉我，包括你对炙焰寒天的调查。”

    巫龙吟一震，再次提醒自己，现在的帝王，不是那个色厉内茬阴晴不定的人了。

    夜国的国师姓澜名听雨，自古娲族族长一系均姓澜，却很少人知道。

    澜听雨不是夜合欢的国师，而是先皇，就是夜合欢已逝父皇的国师。

    按理，三国的国师等同于大祭师的职位，不掌朝权，但直接谋与帝王，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但，夜合欢喜怒无常的暴戾，让夜国这位先皇宠爱的国师，却如身在炼狱。

    “本来新君登基，原国师就要传位于下任，但澜国师任先皇国师时尚无传承，先皇突然薨逝，曾遗诏新君善待澜国师，皇上就沿用了澜国师。”

    “既如此，何来炼狱之说？”

    夜合欢很奇怪巫龙吟堪称诡异的表情，那貌似便秘的模样，就象澜国师和他有一腿的样子。

    他那什么眼神？巫龙吟对夜合欢探究的眼神很想翻白眼。

    “陛下，您是有位皇叔的。”

    “我知道，夜轩，夜合欢老爹的唯一兄弟，在西南关封地的，只在夜合欢登基那天回来朝贺过。”

    合欢点头，史记虽然文字晦涩，该明白的还是能明白的，包括那位远嫁凉国的唯一妹子——夜晓星。

    “澜国师，其实，当时先皇的用意，是用以牵制轩王爷的，只是……”巫龙吟有些迟疑，皇室的内幕，该不该由自己嘴里说出来？

    宫廷秘史么？

    夜合欢微笑，懒散地靠到明黄色的软榻上，翘起一只脚，忍住想把鞋子脱了抠脚丫的念头。

    无所谓地摇头道：“龙吟同学，如果很为难，你可以不说，国师的事，还是轩王爷的事，我都没兴趣知道，倒是关于炙焰三个皇子的事，我比较有兴趣知道。”

    巫龙吟自动忽略同学这个名词的含义，咬牙：“先皇对于澜国师并不信任，因为，当年轩王爷曾经想把澜国师带走，对峙的时候，正值澜国师羽化的关头……其中详细内情，微臣也不清楚，最后轩王爷放弃了澜国师……新君登基后，澜国师一直就被禁锢在国师府……”

    果然是有奸情滴！只是对象不同罢了。

    不过，禁锢？象炙焰寒天那样关在笼子里？

    原夜合欢这个‘爱好’真是让人不敢苟同！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了他？”

    巫龙吟突然单膝跪地，声音却一径地清冷，“澜国师为娲族直系传人，澜国师羽化后的能力让先皇惧怕，更让原来的你恐惧，先皇如果不是为牵制轩王，早已下令诛杀，先皇从轩王走的那天，就开始禁锢他！而你，原来的你，却是亲自变本加厉折磨他！先皇禁锢他的自由接近五年，而你，折磨他也是五年！所以，臣斗胆，求陛下给国师一个活路！”

    听着巫龙吟类似控诉的冷漠，夜合欢明知不是控诉的自己，却感到冷汗流淌，不是我造的孽，却与我不可分离。

    缓缓从软榻上站起身，走到龙吟身前，低声道：“龙吟，你不需要跪我，我虽然融合在你们这个时代，很多事我无法改变，但我们那里，是没有这些礼节的，以后有时间，我会慢慢说给你听，如果你想听的话，你起来坐下吧。”

    巫龙吟一身傲气，即便是单膝跪地，也是不屈的白梅。

    乌黑的发在脑后束成髻，一根玉簪简单地插在发里，一缕刘海微微垂在耳际，从夜合欢的位置，能看到他浓密的长睫，掩盖了那双美丽的眸子。

    淡粉色的唇瓣，松口气似地吐气，“是，在您遇刺前些天，我曾去探视过澜国师，他预言了您的到来。”

    “嗯？你的意思是，澜国师羽化的能力是预言？”

    夜合欢兴奋起来，澜国师居然预言自己的到来，那他能不能预言我怎样回去呢？

    巫龙吟为他猛然瞪大的双眸抿了唇角，不知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这双眼睛总是清澈到让人心醉。

    “是，预言只是先皇和原来的你都不知道的一个能力，而让他们害怕的能力，却是——诅咒，和原来族长一样的能力，先皇禁锢他的原因，除了牵制轩王，就是因为这个能力。”

    “哦？诅咒？和炙焰寒天说的那个诅咒是一样的？所以先皇和夜合欢都不敢真的杀了他？”

    其实夜合欢觉得，‘诅咒’只是古人对于无法解释的现象，迷信的一种说法罢了，至于夜国后代贫乏且短命的原因，估计是有什么遗传病史的。

    巫龙吟摇头，“娲族是个很神奇的种族，微臣并不清楚他们的能力，诅咒好象是代价很大，要付出生命之类的。”

    “你的意思是，澜听雨只有用自己的命来诅咒才好使？那……”那他都被禁锢十年了，还有什么是他舍不得失去生命的？

    “澜国师是牵制轩王的人，同样，轩王也是牵制澜国师的人，”巫龙吟深深吸口气，解释这些东西，累死人了，“并且，澜国师一直都是虚怀若谷的人，他说诅咒的能力他也不知道会到什么程度，他不会为一己之私启动诅咒，因为那不但娲族，还可能会牵连整个天翔大陆。”

    “这么厉害啊，我明白了。”

    夜合欢确实是明白了，轩王和澜听雨估计是对有情人，先皇唯恐轩王篡位，于是不但在偏远处封地，还扣住澜听雨，而又发现澜听雨是娲族直系，又用轩王的生死威胁澜听雨。

    真是宫廷权谋啊，把人玩于股掌不留余地，厉害！

    鳐的话：因为昏君这文，是鳐在写完月色很长时间才开始的，鳐的习惯是每写一章都要瞻前顾后，然后才上传，所以更新一直跟不上，还是请看文的亲们再次谅解了！谢谢！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十五章 华发

    一轮圆月，隐了半面，淡淡的云笼了夜色，朦胧而静谧。

    巫龙吟带着夜合欢曲曲绕绕，顺着后宫的红墙溜墙根。

    夜合欢就不明白，我又不是去杀人放火，为甚不管办啥事，都要在深更半夜呢？

    俺只是顺应美人右相之意，去探视一个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的人，又不是去盗墓，这么鬼祟，有必要吗？

    扫了眼身边的棺材脸，美人悄无声息横过来一眼，眼波重重，横得人心头微荡。

    夜合欢恍然大悟，想必右相习惯性干夜猫子的事，所以习惯性地总是半夜带自己看‘病号’。

    啧，这毛病，真是欠管教。

    转过后宫城墙，一道石拱门，在几棵高逾宫墙的垂柳下隐现。

    四周杂草参差不齐，无人修葺，荒芜了脚下的石板路。

    更深露重，就有淡淡的水气，透过脚背，沁凉直透心胸。

    偶有夜枭的鬼叫，夜合欢凑到龙吟耳边，低语：“国师府居然在后宫里？”

    龙吟下意识躲开他温热的气息，也低声答：“不，国师府在城墙外，这条路，是你，是原来的皇上来往间留下的捷径。”

    来往的捷径！

    这话，突然让和合欢想起他白天忽略的话，龙吟说的变本加厉的折磨，‘满清十大酷刑’的场面立马活灵活现起来。

    “呃，巫大人，要不，咱带个御医过去？”夜合欢踌躇道。

    巫龙吟脚下不停，转过石拱门，仍是一道石板路，只是四周树木参天，更是阴森。

    “澜国师本身就精于医术，况且，平常人是不能见到国师的真面目的，即使举行国祭大典的时候，国师出现也是掩面的，也只有原来的皇上，才敢不把国师放在眼里，肆意侮辱！哼！”

    巫龙吟一声冷嗤，虽然知道身边这个帝王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但想着那人苍白的面容，心里依然不忿。

    当时崔嫣那雷霆一刀，若不是因为听雨的预言，七月十五可能是整个天下的契机，万万防范不能让皇上有性命之忧，我或许就不会出手阻了一下那刀，所以才能让你这个孤魂，安然呆在皇上的身体里。

    按道理，我巫龙吟就算是弑君的帮凶，毕竟，真正的夜合欢已经魂飞魄散了。

    我不惜背负对老父亲的愧疚，只是，希望你的到来，让所有人都能得到救赎，最重要的，是对澜听雨的救赎，他实在过得太苦，太痛。

    跟在巫龙吟的身后，夜合欢走进了宛似一座鬼城的府邸。

    黑夜里的国师府，从后门进来的夜合欢看不仔细，只知道走了很久的样子，有亭台，有楼阁，有湖水，有回廊，雾影重重，目难看清。

    该有的都有，却独独没有人。

    “为什么偌大的国师府连个丫头都没有？”

    巫龙吟突然站住，身后的夜合欢就‘咚’一声扑到人家后背上。

    “到了。”

    巫龙吟纹丝不动，对粘在背上的人无动于衷，夜合欢也没多余的时间尴尬。

    入目就是高耸的两扇石门，居然是整块黑色的山石打就，隐约有月光投射，就反射出黯淡的光泽。

    “国师府从先皇禁锢他那天起，就被禁封为皇城禁地，既是禁地，何须丫鬟？国师府，在外人眼里，早就和猛鬼之地一样，无人敢靠近。陛下，请进去吧。”

    “进去？”

    合欢发觉自己一手心都是冷汗，试探地推了推那黑色石门，纹丝不动。

    询问地转头看巫龙吟，却在美人右相的眼里，再次捕捉到不屑的光。

    看不起我是吧？

    丫的，我一大公司堂堂老总，还被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古代小子，给鄙视了是不是？

    故作深沉是不？他老母的，我比你会！

    于是，阴森的夜色里，夜合欢弯了眉眼，低低一笑：“巫右相，或许，你武功高强，满腹经纶，无人可及，只是，请你记得一句话，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外更有人，你就那么自信你是无法赶超的？说不定，我会的东西，你却不一定会。所以，你没必要处处试探我。我不会的东西，我从不隐瞒，请你按你往日进门的方式进去，请你记得，是你在要求我。”

    说这番话的夜合欢，身着一袭青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整个人笼在银灰色的月光里，背景是黯淡却闪着光泽的石门，却有不容小觑的气势。

    清亮的星眸，宛似有彩虹流动，精致的眉眼皎皎似月。

    这一幕，宛似暗夜星光，猝不及防的，就会撞进了注目人的眼里，再也无法忘记。

    巫龙吟注目眼前人良久，一丝笑容终于宛似昙花初现，浮现在冷漠的脸上，赞同地点头，“陛下所言极是，那么，陛下可以放心，巫龙吟自此时此地起，誓与陛下及夜国同存！”

    嗬！这才有当人家下属员工的自觉性。

    夜合欢很满意地笑，缓缓眯起的水眸里，再次惦记了黑暗里那昙花般的笑容。

    巫龙吟左手抓住夜合欢的右手，用夜合欢的指尖，轻点门脸上几处浮雕，那厚重的石门，居然就扭捏着打开一丝缝隙，容得一人通过。

    夜合欢张着爪子，瞠目结舌，大哥，不是吧，还带指纹识别的！

    巫龙吟没理会他痴呆的表情，带头从那道缝隙走了进去。

    石门内一条昏暗的走道，夜合欢极目所见，只能看到尽头一点微光。

    微光的所在，是空旷的地牢般的宫殿。

    地牢与宫殿，两个矛盾的名词，在夜合欢眼前，却呈现了奇异的相容。

    巫龙吟后来说，那是先皇特意为国师建的地下宫殿——‘地宫’。

    ‘地宫’之名，自是进得来，出不去。

    甚至，让夜合欢深恨的是，就连地宫里侍候的下人，都是隔一段时间换一批人，至于换下的人，不用说也知道，一个字——杀。

    看到地宫中央那个男人的时候，只是一剪侧影，居然让夜合欢心跳如鼓，难以抑制。

    在看到那个男人缓缓转过来的脸后，夜合欢知道，这样带着嗜血般兴奋，烦躁里带着心痛，不舍里带着暴躁，那复杂难言的感觉，不是自己灵魂的感觉，而是，这个身体原有的记忆。

    澜听雨，对于原夜合欢，怎会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那么，巫龙吟所说的，或许，另有原因。

    夜合欢自认何总是成熟稳重的，不过深吸一口气，就稳定了心口汹涌的强烈感觉。

    用他一贯平淡的眼神，打量坐在空旷里，唯一一张床榻上的男人。

    对面的男人，在一颗夜明珠的光润下，只觉面色如雪，苍白无色，那唇色，亦是浅薄如水。

    整个面容颜色淡到几近于无，只有那看过来的一双眼，漆黑如墨，幽幽静静，如秋日寒潭波澜不惊。

    这样一双眼，衬着多年不见日光的惨白，还有一把铺满床榻，让夜合欢讶异的白发，那淡到极致的颜色，居然美到惊心动魄。

    蹲到澜听雨身前的时候，夜合欢难以分辨，自己不由自主伸出的手指，是灵魂的想法，还是身体的记忆。

    总之他如同受了蛊惑般，把那把没有颜色的发，小心翼翼掬了一缕到手心，有些干燥，却很软，忍不住又掬一缕，握住。

    不是自己眼花，也不是夜明珠光芒的缘故，真的是白发啊。

    十年的光阴，禁了人，禁不了心，却是华发早生心也哀。

    盯了手中白发的眼，却在视线移动里，热血上涌，用何总自傲的控制力，也压抑不住的绯色，立刻渲染了脸颊。

    夜合欢这下知道了，巫龙吟为什么从进来，就一直跟个傻子似的站在地宫入口，一步也不肯再靠近。

    澜听雨，除了面色如雪，华发如雪，那一身肌肤，也是如雪的。

    华发绕铺满身的澜国师，软在榻上的身子，没了发的遮掩，裸露出来的，是如冰的腰身，是似雪的长腿，是苍白的手臂，触目处皆是不着寸缕的。

    甚至，因为夜合欢扯开了那缕发，隐约可见消瘦的胸膛上，那两绯色小点。

    搞半天，他夜合欢才是个傻子！还白痴地靠到人家身边，摸人家头发！

    嗷，额滴神！

    自以为是稳重大叔的夜合欢同学，第一次，手足无措，像个孩子般红了脸颊。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十六章 冷汗

    本想对还站在门口的巫龙吟翻卫生球，奈何眼一翻，又不小心瞄到人家双丘的部位。

    那细致的臀侧，匆匆一眼，即使是在夜明珠朦胧的光线下，夜合欢也能清楚地看到，居然是疤瘌遍布的，甚至还有隐约的血痕。

    手一颤，如雪的发，就从手指里滑落。

    故作镇定地挠了下自己的头皮，干笑着嗫嚅：“那个，嘿嘿，纯粹是意外，呵呵，意外。”

    抬起的眼，却在那双墨黑的眸子凝视里，深陷而不自知。

    “咳，”门口站岗的巫龙吟，眼见两只大小眼的人，隐下心头莫名的不愉，冷声道：“陛下，这就是澜国师。”

    然后又换个口气，听在某皇帝的耳朵里，就有温柔的情意，“听雨，你说的对，他来了。”

    该死的巫龙吟，刚刚还说一心一意待我，一看到美人，立刻就变了节，没节操的小鬼！

    不得不说，三十四岁的何总大叔，有时很具有‘返老还童’的孩子气，当然，只是某些特定时候，他的内心某些阴暗的活动来说的。

    懒得理那个见色忘皇帝的家伙，很顺手地，就把自己的外衫扒了下来。

    他还没做下一个动作，就被突然的一个大力推了个踉跄，然后一屁股跌到坚硬的地面上。

    夜合欢有些儿愣怔地看着推他的巫龙吟，后者正神色冰冷地瞪着自己，还是居高临下的眼神。

    又疑惑地看看澜听雨，对方淡淡的颜色，漆黑的眸子里，有不容错过的苦痛和——厌恶。

    一瞬间，夜合欢明白巫龙吟所说，那个隐晦的‘折磨’二字的涵义——

    夜合欢他爹囚禁澜听雨，那真的只是纯粹的囚禁。

    而夜合欢本人，却是对人家实施了地地道道的‘人身攻击’了的！

    就看那人身上的伤痕斑驳，还是那样的位置，想必该攻的一点没漏。

    靠你个夜合欢，说你不好男色，搞半天，男色被你藏这儿来了！还是禁脔！

    夜合欢是夜轩的侄子，澜听雨很可能是夜轩的情人，看夜合欢身体对澜听雨的反应，夜合欢对这个人又有很深的感情纠葛。

    冷汗！无语问苍天啊！惨无人道啊！

    该死的夜合欢！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操！天打雷劈的东西！

    心里电闪间就想明白了一切，却又在瞬间，依然为巫龙吟的不信任而酸涩。

    龙吟，我第一眼看到的你，你就用淡漠疏远，即便我和他如此的不同，你却依然能一把推开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你全心的信任？

    心内长长叹口气，振作一下，好吧，我既然用了这不要脸的家伙的身体，我总是有责任把脑袋上的屎盆子，给扒拉下去的。

    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跌得发麻的屁股，又微微抖了下一直攥在手里的外衫，也不理巫龙吟攥紧的拳头，对着那个一头华发的男人，笑出了这辈子最温柔的笑容。

    轻轻把展开的青衣盖在澜听雨身上，轻松淡然的语调道：“既然都知道我不是他，怎么还会如此多心？我只不过是……”

    我只不过是想掩盖一下你的屈辱，这句话，夜合欢用一声喟叹咽了回去。

    是啊，怎能怪龙吟的急切呢？澜听雨受到的屈辱，委实让他无话可说，换成是自己的话，那反应或许更过吧。

    我现在夜合欢的模样，一举一动，看在熟识的人眼里，那仍是夜合欢，谁会在急切的时候，去寻思那内里灵魂的不同呢？

    一瞬间，夜合欢理解了澜听雨的厌恶，明白了巫龙吟的不由自主。

    面前那副轻淡的容颜，死气沉沉，只有下意识攥紧衣角，那干枯嶙峋的指节，才让夜合欢感到些微的安心。

    只要他还能接受安慰，那么，夜合欢就坚信，终有一天他会抹去那眸里的厌恶。

    澜听雨从开始就一直枯井无波，即使知道自己预言成真，却因为那副一模一样的面容，而不自觉地产生抗拒。

    其实他知道，这就是自己等待多年的那个救赎。

    只是，多年来被动地接受别人施与自己身上的一切，他似乎早已忘记自己也是有权利自由的，自己也是有权利拥有幸福的。

    蹲到自己身前的人的模样，即使俊俏到无人可及，也是永远不愿正视的噩梦。

    习惯被粗暴对待的身体，在看到他解开衣襟的时候，控制不住上涌的是畏惧和痛恨。

    却不想，一向暴戾的帝王，会在龙吟一推之下就跌倒。

    也不想，那张残暴的面孔，居然能笑出如此真诚的笑容。

    还有轻如细绢的绣龙青衣，碰到冰冷的肌肤时，有淡淡的温暖覆盖，有浅浅的暗香萦鼻。

    对着那双一直纠缠在噩梦里的眼眸，却是似水流淌的清澈，澜听雨瞬间就恍惚了时光。

    他，是真的？

    巫龙吟出手推倒夜合欢后，心里就开始后悔了。

    他不想为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绪找寻理由，他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合欢解衣的动作，以为他和以前那个不要脸的人一样，无视他人存在就肆意对待听雨。

    自己只是因为同样的面孔，做出同样的动作，才一时忍不住出手。

    可是，他也不能否认，以前的巫龙吟，是不会出手推倒君王的。

    君王，在巫龙吟的家训里，就是誓死效忠的人，无论那君王是懦弱还是残暴。

    而我如今居然不顾身份对他出手，是不是说，其实在我心里，早已经认同了他不是原来的夜合欢？

    而此时的夜合欢，倒没有在意巫龙吟推自己的事，他的眼里，只看到对面那双漆黑的眸，那似雾里看花的容颜。

    夜合欢承认自己是有大男人心态的，对于弱小的生物，比如女人，他都会产生一种保护欲，但他从没想过，他会对个男人产生这种心态。

    男人，在他的字典里，是母亲的支柱，是弟妹的依赖，是未来爱人的靠山，是未来子女的后备。

    男人，可以霸气冲天，可以文弱书生，但，不能失败了就站不起来。

    男人，可以痛，可以伤，也可以哭，但，不能懦弱到需要别人来同情。

    所以，同样是男人，夜合欢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同情心用到同性身上，当然，年纪要排除在外。

    当年对晓森，也没有把他当成弱小的想法，有的只是爱恋他年少的念头。

    而今，在大步跨入新时代的现在，在面对一个被原身体凌辱过的男人，他夜合欢，终于发现，原来俺的爱心，已经泛滥到，对个男人产生保护欲的地步了！

    食指用推眼镜的姿势顶下鼻尖，这个动作，是当年何总在拿不定主意时的动作。

    夜合欢此时拿不定主意的是，我接下来该做什么？直接把人打包到我家里？还是让巫龙吟安排后面的事？

    交给龙吟，貌似我的身体舍不得，好吧，是貌似我的心舍不得。

    打包到俺的宫殿，貌似巫龙吟不会同意，澜听雨更是不可能同意。

    呃，我咋这么在意那没节操的小鬼的想法？

    暂时没想明白的问题，抛弃之！

    空旷的室内很诡异的安静，三个人，夜合欢与澜听雨两两相望，并‘深情’凝视，巫龙吟低着漂亮的脑门，装深沉。

    夜合欢本着当家最主的领导精神，发挥老板风格道：“澜国师，附上这具身体，其实并不是我的本意，我想你能明白。过去的事，因为我没参与，所以我没有多言的资格，所以，我今日和巫右相过来的目的，除了因为有龙吟的要求，还因为我想认识您，我本来是有话问你的。那么，您是留在此处，或是随我回宫，还是想由巫右相安排，我都会无条件同意，不过我认为，你现在的状况，还是随我回宫诊治一下为好，何去何从，由您自己选择。”

    很民主，很宽宏的态度，一番话，夜合欢说得很诚恳，他不诚恳不行啊，他是真的不想看到眼前男人厌恶的眼神。

    夜合欢一长串话，澜听雨听得有些费力，似乎很久很久了，没有人这么面对面和自己说话。

    几个侍候他的下人，都是被割了舌头的哑巴，也没人敢和他接触的。

    以往的夜合欢进来，除了喜怒无常的东一句西一句，只会反反复复折腾他的身体。

    偶尔和龙吟的接触，都是匆匆一句话或是一张纸条交涉。

    而选择，这个词，是他耳朵里，能捕捉到的最清楚的词汇。

    澜听雨漆黑的眼眸，终于有一丝亮光闪烁。

    几乎是白颜色的唇瓣，翕动一下，却是天长日久不说话，言语能力减退太多。

    巫龙吟暗自一叹，他最后一次和澜听雨说话，还是在夜合欢遇刺前，这一个多月，澜听雨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那苍白却美丽的人，夜合欢心头一恸，夜合欢啊夜合欢，你拍拍屁股走得倒干脆，你让我如何偿还你的债？

    “陛下，还是按你说的吧，澜国师现在的情况，倒还是呆在您那里好些。”

    夜合欢点点头，“龙吟，让小秋和小春来一趟吧，把他安排到‘晏德殿’偏殿里，别声张。至于这里的侍人……”闭下眼，“龙吟你看着办吧，毕竟与国师性命相关。”

    “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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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昏君皇朝 第十七章 小鸡

    夜合欢不能否认，在地宫里猛然见到澜听雨的身体，自己是起了情~欲的念头的。

    当时脸上的绯色，有一部分是因为血液冲击的部位‘不对’才导致的。

    唉，俺是多么正常的一个男人啊，虽然是看到男人的身体兴奋的，而不是看到女人的。

    唯一可以安慰的是，老天有眼啊，夜合欢这小子的弟弟还蛮好使的！

    ‘好使’这个定论，是五指兄弟完成伟大的自给自足任务后，很嚣张地得出的结论。

    嗯，手感不错，时间耐久，长短合适，粗壮有力，忒不错的一弟弟。

    不过，让他郁闷的是，他合欢弟弟口吐白沫的对象，不是刚刚表演脱衣舞的琴妃，而是意淫了人家听雨哥哥~~

    收拾干净残留的罪证，直挺挺躺在黄色锦榻上，夜合欢郁闷地想撞墙。

    他本来以为，当初和晓森在一起，只是因为‘碰巧我爱的人是个男人’而已，即使有晓森，他也不会否认自己爱美女的事实。

    现在到了美女成群的帝王时代，那三千美女还都是自家地里的土豆，爱咋玩咋玩，就如同嫖妓不犯法。

    虽然不愿意刷原来夜合欢的锅，可是，不是还有他没刷过的嘛！

    还魂也有一个月了，后背的刀伤，早在章太医的秘药下好了八九不离十。

    朝堂的事，没有惹到他眼里的，他由得他们去闹。

    皇后和那个孩子，也在内务府的规章下，安置了下来。

    炙焰寒天，那个炙国的三皇子，那个有双纯洁红眼的暗杀之王，也安排在‘夜宜殿’，成了自己的第一个‘男宠’。

    刚刚意淫过的澜听雨，那个自己特有保护欲的男人，似乎巫龙吟已经安排人去看护了。

    唉，八月十四了，明天就是前世的八月十五了，这里，却没有这个节日。

    透过殿前敞开的雕花梨木窗，已经是月儿圆圆了。

    我何欢，已经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国度，呆了整整一个月了。

    时间果然是好东西，不过一个月，我似乎已经淡忘了太多东西，晓森，念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最初清晰的单薄少年，居然在月圆的前夜，黯淡了颜色。

    深情如何，挚爱如何，不过是一张时间遗忘的黑白照片。

    思念如何，刻骨如何，同样是一块水洗过的花布，光彩不复。

    兴奋过后的身体，带着未退的潮汐，难以入眠。

    夜合欢抬起修长的右手，借着月光，能看到莹白的手掌，骨骼纤细修长，掌心滑腻，从胸膛抚到大腿，入手的依然是微微松弛的皮肤。

    有些恶心，纵情声色的昏君身体，实在毫无可取之处。

    既然失眠，那不如还是出去溜达溜达吧，没有夜生活的时代，怎一个郁闷了得！

    外殿的小翠和小柳已经就寝了，小秋和小春，从清晨去偏殿伺候，就一直没回来，想必，连巫龙吟都是呆在澜听雨那里的。

    又拉达着鞋踱到殿外，现在值班的侍卫，都习惯他们皇帝不时地飘出来吓人的举动。

    坐在那颗大槐树下，抬起脑袋，端详着圆溜溜的月亮。

    月亮啊，你长得咋和前世是一样的捏？

    脱了鞋，把一只脚丫子放到石桌上，晃悠。

    八月的秋夜，有风吹过，就有些微的凉意。

    盯着那朦胧的月色，月亮里也有吴刚伐树的影子。

    看着看着，那月亮就变了味，又是那苍白的身子浮现，又是那淡到极点，美到极点的容颜，还有那斑驳的臀瓣。

    乎！原来俺的确好久没有娱乐活动了呵！

    一个月啊，伤也养好了，男人本色也就暴露出来了。

    只是，后宫三千俺不想刷锅，俺唯一的一个‘男宠’也不敢去揩油，俺的美人右相跟个冰棍有的拼，让俺起性的听雨哥哥，却看到我就讨厌，害的我看到他就有哭的冲动……

    要不，明天去考察一下夜国的妓院事业？吃完嘴一抹就走人，还没责任，没负担。

    那，放着三宫六院不玩，打野食会不会被那冰棍鄙视啊？

    不用多想，鄙视还是轻的，况且，古代嫖妓没有套套，得病咋整？这个方案，抛弃之。

    数来数去，格老子的，我年纪轻轻，还得禁欲了不成？

    要不，我还是发挥暴君的‘优良’品质，跑大街上抓一个回来？

    还是明早上朝时，在朝臣里扫描一个？

    恶！我还是别丢人了，暂时先辛苦五指兄弟吧。

    有发情之狼嫌疑的夜合欢同学，转移思维，突然想起巫龙吟在地宫推自己的那把，其实巫龙吟没用多大的劲，俺居然就那么无耻地跌个屁墩！

    废物啊废物！

    于是，为了打发合欢弟弟过剩的精力，也为了他完美的六块腹肌，夜合欢大叔决定，明日开始他锻炼长征的第一日。

    重伤过的身体，按章老头的说法，最好是再等一个月才可复原，但眼前这情况，我还是先练着吧，悠着点就是了。

    转移了好色的念头，夜合欢其实很想念一样东西——香烟。

    这夜色，这月光，这气氛，要来跟烟，才真叫睡前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可惜，空调他都没有，还想要香烟？还是做梦来得实际些。

    孤单一个人的时候，再洒脱的人，都会感到寂寞，更别说是心里有故事的人。

    夜合欢因为灵魂的更替，自觉这个身体对很多事物反应很敏锐。

    但对真正的武功高手来说，那反应和个痴呆没什么区别。

    炙焰寒天从夜合欢‘飘’出来的时候，就一直坐在屋檐上看着他，他没发觉。

    看见他懒散地瘫在石凳上，看见他抠脚丫的粗鲁，看见他一副流口水的模样看月亮，看见他盯着自己的两指在鼻尖做抽烟的动作。

    当然，这个动作炙焰寒天没看懂，以为他抠完脚丫，抠鼻屎去了。

    直到他露出那惘然的神色，炙焰寒天终于忍不住从屋顶落了下来。

    “给。”

    一只细白的手掌，递过来一个描漆瓷坛，袅袅飘过的，是酒香。

    夜合欢被那酒坛和‘背后灵’吓一跳，扭脸，入目的是一身白衣的炙焰美人。

    炙焰寒天身材很纤细，也很修长，发不算黑，却很软，也很长，和巫龙吟不同，他是在侧面松松挽个髻，用木簪斜斜插着。

    细瓷的脸庞，红色的眼瞳，映着一轮明月，艳丽得让人窒息。

    但是，配合着他一身白衣，看在夜合欢眼里，就一个字——‘鬼’。

    暗自翻个白眼，伸手接过酒坛，‘咕咚’一口，我压压惊先。

    酒的味道很呛，类似二锅头加了馊水的味道。

    算了，没有烟抽，有酒也将就了，就和没鸡鸭也行的道理差不多。

    再递回去的酒坛，炙焰寒天就不喝了，他能接受铁笼里的生活，却不想喝这人抠脚丫、抠鼻屎的手指沾过的酒坛。

    夜合欢可没想那么多，依然晃着自己的大脚丫，道：“大晚上的，穿成这样，怕人不知道你啊？小姬。”

    这个小姬的叫法，炙焰寒天就不乐意了，坐到他身边的凳子上，瞪他：“那个巫龙吟，非要我当他表弟，他又不是只有一个表弟，非要选那个姓姬的给我。”

    夜合欢挑眉，怎么看，这个炙焰寒天也不象当暗司领导的样子，整个一翩翩佳人，还是带着点傻帽的佳人。

    “小鸡怎么了？小鸡很好听啊，男宠呢，不是都有昵称的？你就当为工作献身了。”

    一本正经的小鸡两字，炙焰寒天没有意识到此鸡非彼姬。

    “工作？”炙焰寒天不明白地重复。

    “你不是要等那个什么启示吗？用你炙焰的姓啊，不出一天，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炙国三皇子做了夜国皇帝的入幕之宾了。”

    “炙国已经没有三皇子了。”

    说这句话的炙焰寒天，很认真，又一次体现了他神奇的天真。

    夜合欢拎过酒坛，灌下一大口，真难喝！

    咂咂嘴，对上那美丽的红眼，勾唇轻笑：“小鸡同学，你在炙国，除了领导暗司杀人外，还做些什么？”

    小鸡同学很认真地想了下，然后摇头，摇得细细的发丝，都在微风里荡了起来，甚至有发梢抚到合欢的脸，有些痒。

    “我一直把暗司管的很好，我还需要做别的吗？”

    果然，这么专一的孩子，教育他的人，真是人才。

    不经意道：“你没羽化前，一直是你大皇兄的得力助手吧。”

    “嗯，他对我很好，还有霜姨，我的武功就是霜姨教的。”

    “那你大皇兄因为发现你有娲族血统，要废你经脉的时候，你霜姨知道吗？”

    “……知道。”

    炙焰寒天沉默了一会，呆呆看了夜合欢一眼，点点头。

    夜合欢叹气，傻傻的孩子，是不是甘愿被关在笼子里，不止是因为那个老头的所谓解咒，还有他对亲情的迷茫。

    生在帝王家，小小年龄，一直亲近的二哥突然疏远，一旦有人对他伸出温暖的手，无论是何目的，都会让他紧紧抓住吧。

    只是，在他尽心尽力为别人卖命后，发生在他身上那个自然现象，却一瞬间击碎了脆弱的亲情。

    他效忠的人，他在意的亲人，只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体变化，就残忍地给与了他一身破败，无情地打破他最在意的温暖。

    他不想挣脱，只是他不愿去面对抛弃，不愿去解开亲情背后的真相。

    他用一个虚无的理由，执着自己的想法。

    他用一个可能永远没有结果的追寻，连同自己的心，一起被囚禁。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十八章 对眠

    一张大床，黄色绣龙锦被。

    青衣的人四仰八叉，发丝凌乱满枕，丰唇微张，脸颊微红，好梦正酣。

    一手摊开在身边，一手抱住肚皮上的人的肩膀，那姿势，很有保护欲。

    脑袋把他肚皮当靠枕的人，纤尘不染的白衣，眉目如画的容颜，侧着的身子，很乖巧的睡姿。

    这两人，不是别人，青衣的是夜合欢皇帝，白衣的是炙焰寒天‘男宠’。

    本来昨晚喝高了的人是夜合欢，但最后炙焰寒天因为夜合欢那个问题，勾起了不愿深想的思绪，不由就忘了某人抠脚丫的恶心事，一口气把剩下的‘马尿’都灌到肚子里。

    于是，酒后两个傻笑的好兄弟，就勾肩搭背说要秉烛夜谈，一谈就谈到床上去了。

    啊，别误会，头昏脑胀的两只，只是横七竖八睡觉而已，主人和‘男宠’间的故事，一点都没发生。

    ‘晏德殿’伺候的四个侍儿，到了早朝的时间，也不见皇帝招呼，小春只好偷偷伸着脑袋张望，青衣和白衣的交缠，看在别人眼里，很暧昧。

    小春吐吐舌头，对着身后的三个做鬼脸，悄声笑：“姬公子在皇上榻上，怎么办？”

    小柳布好早膳，看看沙漏，再不喊皇上巫相又该不高兴了，这皇上，真是，越来越没个正经。

    看了眼偷笑的三个家伙，小柳横眉道：“胆子现在都大了，也敢笑话皇上了，小春，喊一声。”

    小翠和小秋对眼笑，他们发现皇上对小春格外宽厚，所以每次皇上赖床都是小春喊。

    虽然现在的皇上温和有加，但起床气却有加大的趋势。

    今晨更是特殊，陛下第一次召他的‘男宠’呢，谁敢去招惹啊！

    小春也不愿捋虎须，皇上虽然脾气好，那也是在有限的范围内的。

    几个面面相觑为难的侍儿，在一个人的突然进门被解决了，不是别人，怕谁谁来的巫龙吟巫右相。

    巫龙吟很少这么直接就进‘晏德殿’，以前更是从不踏进一步，‘晏德殿’，那是皇上的寝宫呢，未得传召，连皇后都不得随便进来。

    虽然自从现在的夜合欢来了，他倒不时过来，虽说位高权重，但他本是外臣，进皇帝寝宫本就不合理。

    夜合欢倒是不在意，但他自己却要避嫌不是，别人嘴上不说什么，左相那边的人，还不知怎样嚼舌根呢。

    今日过来，一是因为他昨晚也没出宫，他一直陪着章太医呆在偏殿，章太医说澜听雨的情况并不好，所以他一早就过来，想和那昏君商量一下。

    小柳见巫龙吟一张素颜冷冷清清，不由暗道一声——惨！

    皇上啊皇上，你啥时候召你的‘男宠’不好，非要昨晚召，你召不要紧，你早点把他送出‘晏德殿’啊，现在可好，逮个正着，不知巫大人发火是什么样子的？

    看着四个小家伙莫名的眼神，巫龙吟扫了一眼冒着热气的早膳，那昏君，又赖床了？

    “怎么不喊皇上起来？再耽误又要误了早朝了。”

    边说边转过锦绣屏风，速度快得让小秋阻止都没来得及。

    不得不承认，淡黄的被褥上，青衣与白衣纠缠的画面很美。

    一张嘴角带笑的面容，一张绝色无争的睡颜，很自在的美好，很暧昧的姿势。

    猝不及防撞进眼帘，猝不及防刺痛眼瞳。

    冷厉的气息在瞬间张扬，立刻惊动了习惯警觉的炙焰寒天。

    红色如魔的眼，在看到玄衣的淡漠时，不由散发了嗜血的气息。

    有些宿醉感的夜合欢，在两种不同却锐利的气息爆发下，不甘不愿把眼睁开一条缝，嘴里还嘟囔，“……小春，我再迷糊一会行不行……”

    没有焦距的眯缝眼，扫到一张俊美无俦的素颜，嗯，真漂亮，这脸蛋，男人长这样还真是女人的噩梦。

    清冷的漂亮脸蛋？貌似，我宫里伺候的侍儿没这么好看的！

    呃，巫龙吟！

    迟钝的小脑终于想起，这样的脸蛋只有一个人有。

    反应过来的夜合欢迅速把眼睛闭上，他不但知道站在榻前的是巫龙吟，他还迅速反应过来，躺在他肚皮上的是炙焰小鸡，在类似‘捉奸’心理的驱动下，他的选择是——我老子没睡醒，啥都不知道。

    其实在他心里，两个男人睡一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试问，在现代，哪个男人没有几个狐朋狗友？哥们凑一起，几两小酒一下肚，喝高了，滚一床扎堆睡，那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虽然自从自己有了晓森，和哥们相处收敛了很多，但也没象这会儿这么孬的呀？！

    真是，咋跑古代来，老子的脑袋也返古了？我咋就那么在意‘巫小鬼’的眼刀呢？

    看着他自欺欺人的幼稚动作，巫龙吟收敛了锐利，升起的，是一阵无力感。

    这个人，前世是做什么的，巫龙吟没想去打听，不管他以前是什么身份，他现在就是夜国的最高位者，毋庸置疑。

    一直冷眼看着他，看他面对一无所知的处境，面对众叛亲离的质疑，所表现出来敏锐迅捷的对应，成熟稳重的从容，让一直持怀疑态度的自己，也慢慢接受了他。

    可是，他往往能在从容大方的处事中，不时显露他的难以琢磨的举动，说他孩子气毫不为过——

    这，到底是个啥样滴人那？

    扫了眼两人，只是衣衫凌乱些，还好，没有不堪的地方。

    嘴里轻飘飘道：“陛下，早朝时辰到了，难道您又想不早朝？”

    那个又字，咬得比较重，因为这几日，他不止一次借口伤口反复，而停止早朝。

    唉，龙吟，你咋那敬业干什么？当年俺的公司有你这样的大臣，早就享誉国际了！

    终于舍得把爪子从美人肩上抬起来，双手同时向上伸直，张大嘴，毫无形象大大打了个哈欠。

    “啊~~好吧，早朝，其实也没什么造反暴动的大事，上不上早朝真是没必要。”

    “陛下，您的意思是，我们大夜国什么时候有造反的了，您才什么时候上朝？臣记得，您以前别的一无可取，但每天的早朝，总是很准时。”

    巫龙吟的声音，冷得掉冰渣，那话里的意思，让夜合欢挫败，你这野鬼，还不如原来的昏君呢！

    “呃，不是，我这不是发发牢骚么，我去早朝就是了。”

    生活啊，夜合欢再次惦记那时候，偷懒睡到中午的老板生活，虽然只是偶尔的，那也比这百年不变的起早偷鸡好吧？

    炙焰寒天从夜合欢柔软的肚皮上爬起来，斜斜坐在龙榻上，呆呆看着四个侍儿替夜合欢梳洗。

    他从睁开眼就想不明白一件事，从他接手暗司起，从他亲手结束一个任务人的性命时，他就从来没有真正入睡过。

    昨晚，喝那些酒，对他根本没有影响，但是，他居然躺在一个外人的肚子上睡着了？！

    睡着了不要紧，还睡得毫无警觉。

    毫无警觉也不要紧，我居然还做梦了！

    我居然能在他的身边睡着，我居然能在他的身边做梦，这个认知，让炙焰寒天死寂的心，一时翻涌不止。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喜欢这种能安心睡着的感觉，他喜欢梦里天马行空的境地。

    要知道，从二皇兄不理他的那天起，他从来没有做过梦，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有过睡眠。

    炙焰寒天一径盯着人发呆，也不管巫龙吟的冷漠，更不在意四个侍儿的眼光。

    两个长相一样的丫鬟，一个替他束发，一个替他扣腰带，年纪不大的一个男童，正拧了毛巾递给他擦脸。

    他对着四个侍儿一直很温和，接过毛巾的时候还咧了嘴笑。

    身穿明黄色龙袍的夜合欢，神采飞扬里带着点慵懒，气质温润里带着些尊贵，这就是大夜国的帝王。

    和炙焰寒天印象里的炙国皇帝不一样，父皇是气势冲天的，大皇兄人前是稳重深沉的，可在背后，大皇兄是狷狂霸气的。

    夜合欢因为耽误了时辰，来不久吃早饭，就被一言不发的龙吟拎走。

    小柳想让皇上吃过早膳再去上朝，皇上经常不吃早饭，身体可受不住。

    但瞄眼神色冰冷的巫大人，小柳愣是没敢吱声——

    原来这样就是巫大人生气的样子啊！

    真是挺冻人的，怪不得皇上也不敢顶嘴。

    夜合欢走出殿门时，想起小鸡同学还坐在那发呆，赶紧吩咐：“小柳，小姬也没吃饭，让他在这儿吃吧。小鸡，我先上朝，有事回来再说。”

    炙焰寒天点头，他一直没注意，夜合欢喊他‘小鸡’的口音有些变化，就是那个‘鸡’字后面稍微带点卷音，而他叫‘小姬’的时候，那个‘姬’字不带卷音的。

    几个侍儿被皇上姬来鸡去的叫法，叫的有些莫名，看见炙焰寒天站起来，才醒过神来，敢情，皇上是舍不得‘男宠’姬公子啊！

    小翠嘴快，“晓得了，陛下，我们一会就伺候姬公子吃饭，您放心好了。”

    呃，姬公子？

    夜合欢扫了眼微呆的小鸡，偷偷暗笑，突然想起昨晚决定的事，赶着又招呼小柳，“小柳，呆会给我做个大布袋，要比我的枕头大一倍，布要厚，要结实点的，我回来要用。”

    “哦？好，奴婢知道了。”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十九章 失效

    解决了一个老大臣要告老还乡，一个大臣之子强抢民女，一个地方官以权谋私……等等几个乱七八糟的事之后，夜合欢散了早朝。

    人家当皇帝，不是造反，就是暴动，要不就篡位。

    看咱这皇帝当的，啧，好佳在！

    每天处理处理狗屁倒灶的事，管理管理芝麻大小的事务，一切好康，上哪儿找这么体面的工作哩？

    只是，俺的美人丞相，你能不能让我做个心理建设先？

    我昨晚刚意淫过人家听雨哥哥，你立刻就让我去见他，俺也会不好意思的好不好？

    腹诽了一番的夜合欢，面色从容，跟在巫龙吟的身后，责无旁贷地，走进了澜听雨呆的偏殿。

    偏殿里静悄悄的，章太医已经退了下去，只余一个年纪很小的小童，座在外间打盹。

    小秋和小春从早晨回去侍候，巫龙吟就没让他们回来，另安排了这个本家小童伺候。

    夜合欢对着惊醒的小童摆手，意识他无须多礼，就站到软榻前，静静打量澜听雨。

    澜听雨昏睡着，单薄的身上盖了红色锦被，更衬得他面色惨白，那把华发，干燥而无光，软软地垂在枕边。

    闭上眼睛的澜听雨，更是颜色浅淡，淡到虚无的模样，让夜合欢心头疼痛。

    对上那双迷茫而漆黑的眸子时，夜合欢瞬间就人品爆发。

    他决定，只要这个人愿意，自己将尽最大努力，给他最好的，他要看着这淡极的颜色变浓，他想看着这双无波的眸子明亮。

    这个决定，不为钟情，无关地位，不管因果，无涉身份。

    只因为，地宫一见，华发惊艳。

    只因为，身随心动，欲念初起。

    只因为，再见心疼，怜惜入骨。

    澜听雨知道夜合欢进来，虽然不愿，却只能缓缓睁开眼睛，而落入眼里的，是万没想到的深邃。

    那眼里，不复记忆里的疯狂和掠夺，有的，是永远不会出现的温和与清澈，还有看不透的莫名。

    不愿在他眼里看到厌恶，即使不是对自己的厌恶也不行，夜合欢轻言：“醒了？感觉如何？章太医的医术很好的，吃饭没？”

    漆黑的眼神微微波动，瞬间似有彩虹停驻，流转间，勾魂摄魄，那无色的容颜，居然似妖般媚，似仙般炫目。

    怪不得！夜合欢心内暗叹，不过一眼，就有这样的风致，那完好时候的颜色，自然更是难描难画了吧。

    极尽温柔地笑，夜合欢觉得自己都要把脸挤出水了，想当年泡校花的时候，他都没笑得这么谄媚。

    “听龙吟说，你的预言能力出问题了？没事，你别着急，预言那东西是需要催动的吧，你现在身体虚弱，等养好了再预言也不耽误，对吧？”

    澜听雨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粉色的唇，泛着淡淡的水光，翕合间，能看到红润的舌尖。

    原来人的灵魂变了，模样也会变，现在的夜合欢，居然不是以前那副让人恶心的嘴脸了。

    嗬，如果大男人的何总知道澜听雨的想法，不知会不会暴走？

    从小到大，他没听别人说他丑，或者是恶心，小时候被人夸可爱，少年时被人夸漂亮，青年时被人夸英俊，当何总后，被女人倒追到见女人就想躲。

    而附到夜合欢的身体，八分相像的俊俏里，又多了二分精致，自是更出色了。

    巫龙吟听着夜合欢的絮叨，有些好笑，预言有什么需要催动的？又不是动刀动枪要用真气！需要的，不过是要预言事物的一个契机而已。

    “澜国师的预言出问题，只是对一件事出问题，不是所有的预言都不行。”

    夜合欢询问地看看澜听雨，他知道他能说话，说得虽然很慢，但他能和龙吟说，只是不愿和自己说，“是这样？那件事很重要？如果不是很重要，那也无需烦恼。”

    巫龙吟深深看了眼夜合欢，淡淡道，“澜国师唯一不能预言的——只有你，你说重不重要？”

    嘎！俺还指望他大哥指点俺回家的路捏~~这下泡汤了！

    “这是为啥？”

    听雨大哥你不会有‘种族歧视’吧？歧视我这个‘外来鬼’。

    这次，让夜合欢开心的是，澜美人居然对他摇头了！好现象。

    傻笑一下，怜香惜玉道：“你也不知道是吧？不能预言就不能吧，人还是一步一个脚印来得实在，况且，预言这个东西，其实我们不能太在意，要知道，一旦算出来将来会如何，人就会产生依赖，不思进取或是破罐破摔，党对我们的教育一直都是正确的。”

    想前世的时候，城区中心街路两边，算命的老头那是一砖头能砸两，也没见哪个算出百万富翁来的，迷信这东西，党说了，不能信。

    貌似夜合欢大叔还没搞明白，预言和算命是两码事的问题。

    澜听雨依然只捕捉了其中重要的内容——他对自己不能预言的事不在意，这，似乎很好。

    巫龙吟却知道他一向的不着边际，但看澜听雨微动的眼波，也就无言了。

    但是，总是要找出原因的，一个能预言的国师，居然无法预言其国家君王的未来，似乎是无法解释的事。

    若有心人拿此做文章，不但国师本身，夜合欢也会有麻烦。

    夜合欢看着澜听雨眼波一重又一重，却不说话，对我，真的是无话可说吧。

    你让我如何补偿？身体的伤痛我可以倾尽所有，但心的伤口，夜合欢，你让我如何来修补？

    缓缓转身，走到门口，他知道龙吟没有跟上来，淡淡一笑，“巫大人，有时间你多陪陪澜国师吧，有事的话，巫大人尽可做主，无需我同意，澜国师，过去的事虽然不是我，但是，我依然要替他说声对不起……我，先走了。”

    没有回头，大步跨出房门，侧身让过端着药碗的小童，走进了殿外一片阳光里。

    “皇……”

    巫龙吟看着逆光的背影，终是打住了出口的招呼。

    转身看着澜听雨，却发现他漆黑的瞳仁里，同样映着阳光下那个背影。

    “澜国师，他的确不是他了……他说无需他同意的意思，听雨，你明白吧？”

    巫龙吟不愿多寻思自己越来越难控制的思绪，那让他有些胆怯。

    ‘雪寒功’，最忌讳的就是情绪起伏。

    师父曾说过，‘雪寒功’的至高境界，就是如冰似雪，无欲无求，收放自如，但在没有达到九重的时候，控制心情是靠自我约束的。

    如今他已经练到八重了，按理说，已经能达到收放自如的境地了。

    只是，面对夜合欢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的心绪越来越不受控制，这是他内力的大忌。

    要想顺利突破九重关，唯一的方法，只有不再看到那个‘祸源’。

    但是，巫龙吟心头长叹，除非我能解甲归田，从此不再伴君左右，这，可能吗？

    不说现在朝中的形势，单是镇守边关，一生忠诚的老父亲，就会先一刀砍了他。

    还有，自己心底那蠢蠢欲动的心情，在在都告诉他，想跑——决不可能！

    “我……明白。”澜听雨说话很费力，嗓音喑哑而干涩。

    “那么，听雨，只要你愿意，我就送你走。”

    巫龙吟不想承认，自己内心阴暗的一角里，他居然希望澜听雨点头。

    只是，澜听雨的黑眸无绪地扫了他一眼后，然后无声地摇头，那眼里，死水无波。

    巫龙吟点点头，他知道澜听雨不会选择点头，当年的事，自己没有亲历，毕竟十年前，他才不过十一岁的少年。

    但从父亲口里，他还是知道些大概的。

    当年的澜听雨，继任国师时，年不过二十，终日掩面的国师黑袍下，却是姿容绝世，颜色出尘，却与轩王一见，情愫暗生。

    先皇倒是喜成乐见的，只是天有不测风云。

    澜听雨身为娲族原血直系，羽化的过程堪称惊心动魄，那从天际笼罩的光晕，带着久远流传的诅咒，不但轩王亲见，甚至惊动了先皇。

    于是那场变故不可避免，轩王在爱情与传说里，选择了传说；在爱人与权势里，选择了权势。

    被囚的澜听雨，五年的时间，白了一头黑发。

    在这五年里，更是发生了一件，导致现在这种结果的事——

    那就是，当时的太子夜合欢，对澜听雨的莫名其妙的态度。

    巫龙吟那时曾不止一次听父母谈话，内容很隐晦，但他却能听个大概，太子似乎经常偷偷去探视澜国师。

    其实这本来也没什么，太子那时，不过十五岁，正是慕少艾的时候，国师又姿容绝世，少年一见，刻骨铭心，自此名花难入眼。

    先皇看不过去，就早早给太子定下了太子妃，太子妃貌美，太子去找国师的次数就少了很多，先皇于是很满意。

    而原夜合欢本来不是那么喜怒无常，却在那次诡异的一晚后，改变了心性。

    初时，先皇还没有把‘地宫’建成现在这个样子，轩王曾不时派人来‘探视’澜听雨。

    于是那个晚上，一团混乱里，太子妃不见了影，那时，巫龙吟只是御前行走的卫长。

    而具体那晚发生了什么，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

    巫龙吟擒住轩王的人后，最后是在澜听雨的床上，发现了浑身不着寸缕，并且昏迷的太子妃的，就是现在的皇后。

    然后，太子又恢复了经常去探视澜国师的行动，先皇大病，下令建造‘地宫’，囚禁了澜听雨。

    一年后，小皇子出世，夜合欢倒是很开心地庆贺了。

    直到太子登基，夜合欢暴虐的性格突然显现，他登基的第一天晚上，就走进了‘地宫’，当着几个侍卫的面，强上了澜听雨，事后，又处死了那几个侍卫。

    于是，澜听雨就沦为新君的禁脔，不见天日。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二十章 安排

    巫龙吟知道的事，自是没有对夜合欢说。

    所以，很会安慰自己的夜合欢，晃悠回‘晏德殿’前殿的时候，心情就恢复了常态。

    他还惦记着让小柳缝的布袋呢！哦，还有那只‘小鸡’，炙焰寒天。

    澜听雨的预言能力，对着自己就失效的问题，让他有点不好的感觉。

    似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他以为，澜听雨是轩王的情，如今他把人放出来了，还带着私心，保不准人家老相好就拎刀砍过来了。

    还有那个炙焰三皇子，真的就从此对原来的温暖失望了？真的就能忘了以往的叱咤天下，乖乖等那个见鬼的启示？

    所有的，夜合欢都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我现在是夜国的帝王——夜合欢。

    其实，即便不是自己所谓的感觉，他也很有‘男儿当自强’的觉悟，最重要的，这昏君一身的细皮嫩肉，他受够了！

    大步就进了门，明黄色龙袍已经被他扯了下来，虽说有些初秋，但捂这么严实，连脖子都露不出来，让一直对衣食住行，持随性态度的夜合欢受不了。

    “你回来了。”

    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依然赖在他家里的炙焰寒天。

    四个侍儿都在，都是一脸的不忿，估计，‘男宠’‘侍寝’完，居然还呆在帝王的寝宫，这举动，把四个侍儿给气着了。

    表现最明显的是小春，一见夜合欢回来，嘟着嘴告状，“皇上，姬公子一定要呆在这里，说是等您回来。”

    夜合欢笑笑，现在这几个都不怕他了，该算是好事吧，“哦，没事，沏茶去，我渴了，小鸡，吃饭了？小柳，还有饭没？”

    “您一直饿到现在？奴婢马上去拿。”小翠赶紧放下绣布，跑了出去。

    “小柳，我那个布袋呢？做好没？”

    “做好了，您看，行不？”

    小柳抖擞着一个黄布的布袋，果然有两个枕头大。

    这孩子，缝个布袋也要用黄色，点点头，夜合欢笑道：“很不错，小柳，就是这样，小秋，你把这布袋拿去御花园的湖边，那里有细沙，给我装满去，缝好了，上边要缝上一条绳子，结实点，给我挂到我床头的房梁上，高矮，就和你一般高好了，快去。”

    转身又见小鸡同学直勾勾的红眼，忍不住拍了下他肩膀，“我说兄弟，你暗杀的时候，也是这般盯着人看的？”

    炙焰寒天没有躲那只拍自己的手掌，“我不盯着他，人会跑的。”

    “哦，是啊，人会跑。”就你这眼神，不用动手，盯也能盯死人了。

    红眼突然靠近，近到夜合欢能看到密密的长睫，“那个人，是谁？”

    夜合欢被扑面的暗香窒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蛋，这时代的男人都这么得天独厚吗？一个一个的脸蛋，皮肤都细的跟瓷一样，炙焰寒天的脸，连毛孔都很细。

    “哪个人？”他看到澜听雨了？

    红眼一寒，有别于巫龙吟的冷清，是手里染过鲜血的寒气，“我看到了。”

    “前天晚上？”

    这小子，还真是干杀手的，阴冷的眼神并不是假装，带着寒气的眼神，掩盖了突兀的天真，这样子的炙焰寒天，真不可爱！

    “是。”

    他一直跟在那两人屁股后，倒不是说他武功就高过巫龙吟，而是他隐藏自己气息的能力，较巫龙吟高上一筹，毕竟，职业不同嘛。

    “他是澜听雨。”

    “他？他怎么……”

    炙焰寒天一愣，澜听雨是夜国国师，根据影司的记录，这个人从十年前就没有任何消息，一直以为他和夜国轩王去了封地，没想到，居然是被囚在自己府里，还那副模样。

    夜合欢貌似不经意打量眼炙焰寒天，掂量了一下，我要不要透露澜听雨是娲族直系给他知道？有没有必要让他们见个面？

    炙焰寒天这个人，夜合欢倒是没觉得有威胁，但是，指点他来等自己的那个老头，却是夜合欢心里的一根刺，他可以相信炙焰寒天，却不能相信那个老头。

    于是，夜合欢打消了让他们认亲的念头。

    无所谓地对炙焰寒天一笑，“他是先皇牵制轩王的棋子，至于他这个样子，是被我，原来的夜合欢给折腾的，小鸡，还有什么是你想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是，我只是……只是觉得他的气息，我有些熟悉。”

    炙焰寒天有些疑惑的低声道，那种熟悉的感觉，和他愿意接近夜合欢的感觉有些相似，却又不同，他不懂这样的感觉是什么，因为那是他没有过的感觉。

    “是这样啊，那没什么，可能他有些地方象你的亲人或是朋友吧。寒天，有没有逛过我们大夜国的帝都？改天我带你逛逛？”原谅我吧，其实俺也没逛过。

    夜合欢下意识不想让炙焰寒天多想，此时他很确定自己的心态，他不想让炙焰寒天知道澜听雨的身份，起码目前不想。

    “哦，好。”

    炙焰寒天呆呆地点头，逛帝都，这是他从没有过的概念，他只逛目标人的所处位置。

    此时站在殿外的小春进来，“皇上，刑部司马大人在御书房等您召见。”

    “啊，对，倒是忘了他了。”

    夜合欢一头想起早朝后就让司马杉等他，这都大上午了。

    赶着到了御书房，司马大人端正地站在门口，一张国字脸带着稳重的正义，不急不躁。

    “司马大人，跟孤王进来。”

    夜合欢一副老大的样子，从司马杉的身边跨进御书房，丝毫没有让人久等的惭愧。

    他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去，只是，以帝王的身份为臣子愧疚，即使他做出来，别人也不敢生受吧。

    “陛下，您召微臣可是为了崔大人的事？”

    司马杉虽然不知道帝王的受伤后，突然仁慈的转变是为什么，但他却和章太医有一样的心思，希望皇上永远‘病’下去。

    夜合欢坐到书案后，表情严肃，“司马，崔庄孤王已经下旨免罪，为何不见他上朝，是你没放人？”

    从他第一天金銮殿上嚣张一把，他就一直想在朝堂上见见那个命大的崔庄，可是，已经过去四天了，夜合欢却一直没见本该早来谢恩的崔侍郎。

    今日是八月十五，前世的时候是中秋节，因为这个现在不存在的节日，夜合欢记起了还关在天牢的崔嫣——那是恩人嘛，然后想起崔嫣的爹，不谢恩的崔庄。

    司马杉躬身回道：“陛下，崔庄还在刑部。”

    “哦？”

    “是这样，陛下，这，崔侍郎以为，陛下应为他正名，他不能身担欺君之名回到吏部，他以罪臣之身，愧对夜国上下，愧对被拘捕至京的五族……陛下，可否再给微臣时日，微臣定会劝他……”

    夜合欢稀奇地打量面红耳赤的司马杉，他吭哧半天，感情在为崔庄说情，有猫腻哟！

    “哦~~崔侍郎的意思是，想让孤王下旨替他洗冤？那然后要不要孤王亲自去刑部接他呢？”夜合欢拉长脸，很有发飙的前兆。

    “啊！不！陛下，他，崔大人不敢！”

    司马杉一惊，手足无措，后悔不迭，我这都是说的什么，好不容易这昏君有了人性，要是因为我胡言乱语，他又后悔释放崔家，这不生生害了小庄吗？

    腿一软，司马杉双膝着了地，眼眶赤红，“陛下，崔庄和微臣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性情，微臣最清楚，他就是书呆子气重，遇事不知变通，他……”

    夜合欢安静地打量司马杉，别说，仔细打量看，司马杉浓眉大眼，面目英挺，一看就是地下党的标准长相——正气凛然。

    书呆子？想必，‘青梅’这么保护的‘竹马’，也是一副我军的样子吧？

    据此，夜合欢倒是很想认识一下这个崔庄。

    话说，自从红旗飘飘六十年，‘党性’这么强的人，还真是没亲眼见识过。

    “司马，你这么激动干吗？我又没说要拿他怎样，起来吧。”

    “……谢陛下。”

    司马杉差点要涕泪交加了，他要是再把小庄填回去，他就没法活了！

    “司马，你觉得孤王要是饶了崔嫣的话……”

    说到这儿，夜合欢顿住，慢悠悠抬手端起杯，抿口茶，恶劣地欣赏司马杉欲言又止，迅速涨红的脸，这司马杉，真逗！

    司马杉眼睁睁看着君王慢悠悠喝茶，就是等不到下半句，这个急啊。

    他只想，要是小庄知道嫣嫣也没事，那他该多开心。

    想着崔庄开心的笑容，司马杉终于是忍不住了，又吭哧道：“陛下，陛下，您的意思是要饶了嫣嫣？那，那微臣想，小，崔大人一定会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夜合欢笑眯眯看着茶杯上的龙纹，话说，这要带回现代去，准是古董，没准比我那个奔六还值钱。

    嘴里用温和的语调，说着不温和的话：“司马大人的意思是，孤王要是不饶崔嫣，崔大人他就不会肝脑涂地，不会万死不辞了？包括你在内，是吗，司马？”

    司马杉差点一个跟头栽到地上，我的娘啊，我今儿咋说什么都错啊？！

    忍不住伸手擦把额头的冷汗，看得夜合欢笑得开怀，摇摇头，算了，不逗老实人了，没有成就感。

    “这样吧，呆会你把崔家父女带到偏殿去，别惊动别人，孤王要单独见见他们。”

    “是，陛下，微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的司马杉，再次擦擦汗，这才惊魂微定，娘啊，虽然皇上‘病’后是仁慈了，但却让人觉得更可怕了！

    我还是快点找小庄吧，一定要叮嘱他小心，可千万别惹这昏君，不，君王。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二十一章 父女

    崔庄一副儒生的清秀模样，出乎夜合欢的意料，倒是和司马杉相辅相成。

    夜合欢不苟笑颜地板着脸，先看崔家父女真情流露了一番。

    崔庄先在司马杉的提点下，已经对夜合欢有些改观，但印象里暴君的形象，却是根深蒂固。

    见到唯一的女儿，虽是忍不住激动，但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反观崔嫣，看样子在天牢的日子，被司马叔叔照应的不错，面色红润很多，容光也娇艳不少，见到险些阴阳两隔的父亲，泪光盈盈。

    崔嫣忍泪的模样，很有几分英气，夜合欢就对自己的眼光很佩服。

    屈起食指，用指节在梨木案上轻敲一下，合欢皇上道：“崔侍郎，司马大人站在殿外等你吧？”

    崔庄父女一直并排跪在前面，眼前就是夜合欢的黄色皂靴，听到这话，低着脑袋的父女对看一眼，传递的信号都是——这昏君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崔庄抬起头，不卑不亢，低沉的音调，带着谨慎道：“皇上，司马大人陪同刑部侍卫押解罪臣的。”

    嗬，这两人，不负所望啊，果真是青梅又竹马呵——很有奸~情的样子。

    不过，这崔嫣，是打哪儿蹦出来的？眉目间，崔嫣还是有几分和崔庄相似的。

    既然不是雷人的男男产子，夜合欢搜刮着记忆，似乎，看过的百官记录备案里，崔庄是有夫人的。

    既然崔庄有老婆了，那司马岂不是单相思好多年了？可怜的司马，听说至今未娶的。

    夜合欢诡异的眼神，打量得崔庄头皮发麻，不得不承认司马的话——这昏君不一样了。

    不但不一样的说话腔调，看那眼神，也是不一样的吓人，想要钻到我心里窥视似的。

    夜合欢同情完司马杉，就带着点苟苛看崔庄，人司马杉‘守身如玉’地等着你，你不但娶亲，还生这么大闺女，这多打击人那，这是怜香惜玉的男人不该做的。

    “崔庄，听说当年殿试，你是以三甲探花郎入的吏部？那你的保师是哪位？”

    “罪臣确是三甲探花，保师就是当今巫右相的父亲，现镇守域领关的巫老将军。”

    崔庄不认为皇上会不知道这事，所以毫无隐瞒，而其实，眼前这皇帝吧，还真就不知道。

    吆嗬，巫家还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老子是将军，儿子是丞相，一门忠烈，呃，貌似这成语不对。

    不过，巫老敬军兵权在握，巫小丞相掌权半个朝堂，若是不忠诚，要推倒暴虐的合欢政权不会是难事。

    只有忠臣猛将，才会容忍帝王的昏聩，一门心思保家卫国，这是历史故事，这是电视连续剧，留给我们夜合欢的帝王通册。

    “哦，既是殿前三甲，自然是博学多才，才华出众，既然熟读诗书，怎么不懂‘身正不怕影斜’的道理？”

    说到这儿，夜合欢从椅上站起身，不容崔庄分辨，接着激动。

    “孤王已在满朝文武面前赦免你五族，何故定要孤王昭示天下你的无罪？！你所作诗词既然值得推敲，何故被柳左相看出破绽？！”

    喘口气，继续：“孤王本缉捕你五族在京，然后崔嫣又刺孤王重伤在身，念在你多年刚正，又有巫龙吟和司马杉替你作保，孤王饶你五族三百人性命，朝臣中以柳淞卿为首的左相派的阻挠，你不会想象不到！”

    大脚一步跨到崔庄越来越低附的脑袋前，激情洋溢：“如此，你还要孤王以什么态度昭示你的无罪！我顾念你同僚之情，你又置君臣之道于何地？！”

    这番土不拉叽的文言文说下来，夜合欢那个抑扬顿挫啊，那个气宇轩昂啊，还有，那个气喘吁吁！

    看着眼皮下，低附的脑袋，夜合欢这个成就感，成几何倍数增长，我居然把一古代探花给说趴下了，呵呵，俺太有才了！

    崔庄被皇帝一番诘问，问得心头大震，让他震动的，不但是皇帝所说这番话的内容，更是因为皇帝对他的态度，皇帝啊，怎么会屑于和臣子解释什么呢！

    自己在吏部任职多年，和帝王的对话，加在一起也没有今天多，别说皇帝大呼小叫在解释他的作为了。

    是啊，这番话，听在崔庄的耳朵里，就是皇帝屈尊示下，在向他解释不昭告的原委，还带着不被理解的委屈。

    自然，这番关于理解的误会，正沉浸在自己‘文采’里的夜合欢是不知道滴！

    反正不管为何，崔庄总是被镇住了，虽然不是象合欢大叔想的那样镇住的。

    崔庄一时抬头，神情恭敬，“陛下，是臣不知好歹，曲解君心，臣知罪。”

    “嗯，都赦你崔家五族一次了，自是不在乎再赦你一次，都起来说话吧。”

    ‘咕咚’喝口茶，浪费我这个唾沫。

    崔庄听这话一个激动，是不是说，皇上也不在乎赦嫣嫣一次？

    没有站起来，深深叩首，语调虔诚：“陛下，您赦免了崔家，臣万死不得报答圣恩，求陛下，也免崔嫣一死，臣愿意替女儿受刑！”

    “不！爹爹，女儿做的事，自有女儿承担！女儿不能……”崔嫣这才从皇帝的转变里醒过神来，拉住她爹泣道。

    夜合欢真的不习惯，有人这么近距离地，虔诚地跪拜，刚要起身，又被女子的敢作敢为吸引，于是，又有看戏的想法，就坐着无动于衷。

    然后，父慈女孝的悲情话剧，合欢皇帝看了个够。

    看到最后，夜合欢再次确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崔嫣一身武艺，娇柔却不怯懦，即使在哭泣的时候，也是满身英气，实在是值得操练的。

    呃，别误会，某欢的思想，虽然正处于欲求不满中，但对于崔嫣，这种貌似未成年的古代女子，还不会产生龌龊的念头。

    不过，他的目的，也实在有些不可告人。

    “好啦，累不累你们两个？我什么时候说要刑谁了？这么争啊争的，真是。”

    这话，说的何其无辜，配合他一脸的轻松，真是有让伤心的人揍他一顿的冲动。

    一听九五之尊话里的意思，崔庄倒是表现的有些兴奋，很符合他书呆的气质。

    崔嫣却马上醒过味来，皇上从开始就没打算处置自己，他一直用带着兴味的眼神，看着他父女两涕泪交加，争着去死的场面。

    感情，这昏君是在看戏呢！

    崔嫣至此深切感受到，这昏君让人咬牙的恶趣味，心头有气，却不敢表现在脸上。

    “不是让你们站起来说话吗？都起来。”悠哉的语调。

    崔嫣这次不客气了，手上用劲，一手就把书生老爹搀了起来，微微沙哑的女子嗓音道：“谢陛下圣恩。”

    “不用那么早谢我，”合欢踱到崔嫣面前，眼盯住崔嫣的眼，漫声道：“你，崔嫣，你觉得，你犯的罪，即使孤王不追究，一直盯着此事的朝臣会放过你吗？”

    “……”

    崔嫣也不躲避那勾人的眼眸，她就知道，这昏君不会那么容易饶了她。

    只是，她在这双光彩流转的眸子里，没有看到之前印象里的嗜杀疯狂，看到的，是让她警惕的诡异兴趣。

    夜合欢，他一个独尊夜国的君王，在图谋什么？崔家有什么能让皇帝图谋的？

    崔庄终是数载官场浸淫，他不得不承认，夜合欢说的是事实。

    夜合欢能放了崔家五族，已经是值自己君王一言九鼎于不顾。

    如果再明目张胆放了崔嫣，那么崔嫣事件，不但夜合欢会落个罔顾帝尊的口实，也会成为柳凇卿攻击巫右相的借口。

    庙堂上的微妙，往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句说本无心的闲聊，都有可能翻江倒海，成为血染宫廷的前奏。

    何况是刺杀君王，该诛九族的罪中之罪！

    崔庄一时无话可说，只能道：“单凭陛下决定。”

    我父女二人，生死只在君王的一念之间罢了。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二十二章 巾帼

    眼见吓唬父女两人的话起了作用，夜合欢又慈悲道：“你们无须恐惧，我只是说说而已，我既然说不罚，自然是有万全之策，只看你们同不同意。”

    说说而已？

    崔嫣又有当初拔刀的热血上涌感，说实在的，眼前这家伙，似乎比被自己刺杀前，更让人有杀之而后快的气质。

    崔庄大大松口气，感恩戴德，“陛下，只要能救得小女一命，罪臣，万死不辞！”

    嗯，和司马杉还真是天造地设，连效忠的成语都一样。

    “呵呵，崔庄，不用你万死不辞，只要崔嫣死就行。”

    又是漫不经心的调调，崔嫣自是不会上当，连崔庄也疑惑地看着他。

    吓不住了啊？“好吧，崔嫣，知道巫右相手底那个影士吗？”

    崔嫣反应很快，点头：“知道，您的意思是……”

    “是，想必崔嫣不是闺中弱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真正的生死，只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只看你能把影士做到什么地步，包括你的父亲，还有司马杉，如何？”

    夜合欢的眼神，带着考究，定住崔嫣柔美的面容，只要你点头，崔嫣，不但你崔家的生死，还有我夜合欢的生死，都将与你息息相关。

    越来越明亮的光芒，从崔嫣的双眼中散发，渐渐渲染了整个面庞。

    那是对生命的希望，那是对生活的不甘，在历经苦痛后，所折射的生命的光华。

    崔嫣知道，夜合欢，从现在起，就是她甘愿献出生命的人。

    不因为他帝王的身份，只因为他懂，他懂一个女子深切的渴望，渴望和世上所有男子一样，平等地站在一个高度。

    还有，他的信任，他把自己送到影士，就是把皇家的性命送到了自己手上，这样的帝王，不计较自己捅他一刀，这样的信任，虽死也难报万一。

    ‘噗通’一声，崔嫣第一次，心甘情愿跪在了帝王的脚前。

    沉着了娇音，眉宇间，尽是不加掩饰的英气勃勃，“陛下，此日起，世间再无崔嫣，请陛下赐名！”

    “呃，这个名字，以后可以再说，你先起来。”

    夜合欢倒被干脆的女子镇了一下，古代的花木兰，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扫了眼傻在旁边的崔庄书生，嗯，崔嫣可比她爹强多了！

    “谢陛下。”

    崔嫣站了起来，抬眼迅速扫了眼夜合欢，又低声道：“陛下，崔嫣大逆不道刺伤陛下，陛下不计前嫌，开脱崔家罪责，崔嫣定不负陛下所望，誓把夜国影士超过炙国两司，超过凉国一楼！”

    宾果！我就要这样的效果！

    夜合欢差点就要手舞足蹈，以庆贺自己的成就。

    他努力了半天，威逼利诱的，就是要崔嫣主动提出这个目标，至此，圆满达成目标！

    于是就眉开眼笑道：“你有这个意识很好，今晚，你和巫龙吟一起来我‘晏德殿’，影士交给你的事，我需要和他说一下，可以吗？”

    这个询问‘可以吗’的缘故，是因为‘晏德殿’是他的寝宫，崔嫣一个女子如果介意的话，他会再找个地方。

    只是，目前，在整个宫墙内，他只相信自己的‘晏德殿’是最安全的。

    所以，凡是他以为隐秘的事，有需要的事，有必要的人，他都给带到他家——‘晏德殿’里。

    见崔嫣点头，满意地接道：“我有东西给你们看，我写的，是关于影士的。崔嫣，让你接手影士的目的，是因为巫龙吟身份太显眼，而你，就是所有人的意外。我们夜国，虽没有独霸天下的想法，但我们绝不能比其他国落后，因为，落后，就注定要挨打！挨打的话，受苦的还有大夜国的百姓，我们不求比别国强，但我们一定可以和他们并驾齐驱！我们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当软柿子捏，所以……你，听明白没？”

    一番感慨，感慨到半路，却发现崔嫣呆愣的表情，还有崔庄的星星眼。

    难道，我这么白话党的中心思想，他们文言文听不懂？崩溃！

    崔嫣虽是一介女流，父亲的书生之气继承的同时，她更喜欢的是耍刀弄枪，熟读兵书。

    她只想过，让没有儿子的爹爹没有遗憾，女子也能比男儿强。

    她却没有想过，家与国，国与国，强与弱，国家与天下。

    而崔庄，书生之气的他，头一次感知什么是锋利，头一次感动——皇上终于开窍了！

    深深低下头，崔嫣脆声回应夜合欢的话：“陛下，崔嫣愿为我皇，愿为大夜国百姓，倾尽全力！”

    还好，崔嫣没说‘万死不辞’。

    夜合欢点头，眉眼弯弯，搞定！

    不过，想起门外候着的司马兄，夜合欢严肃地道：“崔嫣，还有崔侍郎，此事，关系到整个大夜国，今后在天翔大陆的未来，你们两人必须守口如瓶，崔嫣，你的位置对整个夜国来说，举足轻重！”

    父女二人很慎重地点头，这件事，实在不是夜合欢危言耸听。

    即使不是为了夜国考虑，单单是为了崔嫣有条活路，就断不能透露给外人知道。

    目的达到，崔庄父女就恭敬地告退。

    “不用了，孤王和你们一起出去，不知司马大人是否还在外边。”

    夜合欢一本正经说完，前边开路，崔氏父女心无旁骛，紧跟在皇帝的身后，走出了偏殿。

    司马大人一脸压抑的沉稳，站在偏殿回廊石柱下，张望门口。

    司马杉和崔庄，不知哪只是青梅，哪只是竹马？

    走到司马杉面前的夜合欢站住脚，“崔侍郎，你父女先下去吧，别忘了今晚的事，孤王有话和司马大人说。”

    “是，微臣告退。”

    崔庄躬身行礼，和崔嫣一起转过回廊，走时，崔庄眼皮都没撩司马杉一眼。

    唉，可怜的司马大人，啧，看那担心又无奈的眼神。

    估计司马杉要不是因为夜合欢站在眼前，早就屁颠追上去询问了。

    夜合欢偏不让他如意，直等崔庄不见了影，才慢悠悠道：“司马大人，这么关心同僚，难得难得啊，等时间很长吧？”

    “……臣……”司马杉臣不上来了，让他说什么啊？

    “嗯？”

    好吧，你一定要知道，那我就问了，“陛下，您是放过崔嫣了？”

    “哦？你看出来了？看出来也好，司马，你下去吧，孤王要去看望下皇后。”

    然后，离开的时候，某欢坏心眼地摆个色迷迷的表情。

    悄声在司马杉身边嘀咕：“话说，司马，你有没有发现，崔嫣还真是个美女呢！而且，还是巾帼般的性格美女，是我最喜欢的类型，呵！”

    留下不知内情的刑部尚书，司马杉大人，风中憔悴。

    恶趣味的夜合欢逗完老实人，心情大好，真的就找了人带路，看望他的皇后去了。

    刚站到皇后‘德馨殿’的拱门时，夜合欢就没有再进去。

    因为他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正站在正殿的门口，和殿里的人，一来一往说话。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左相——柳凇卿。

    夜合欢示意带路的宫女离开，自己悄无声息贴到拱门的石墙边，跟壁虎似的，偷听。

    柳凇卿的声音，浑厚里带着压迫，毫无顾忌的音调，想必是以为，废后一样的皇后殿，是不会有人来探望的。

    “原彩蝶，你居然这么冥顽不灵！是不是在冷宫的日子过得太顺心了？”

    殿内的人沉默一会，声音很柔，想必就是皇后原彩蝶了，“柳相，彩蝶不过一弱质女流，您又何苦相逼？你也知道，虽然皇上把我母子放了出来，但皇上也永远不会让我近身的。”

    这话，太值得偷听了！

    夜合欢这次才真有身处高位的恐惧了，紫禁城里的阴谋算计，正要上演了么？还演在自己身上？真是滑稽！

    “原彩蝶！你还是这么不知好歹！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否则，哼！”

    “柳相请留步!”

    夜合欢本想赶紧溜到树后，又听到皇后的声音。

    皇后柔柔的嗓音突然严厉起来，“柳相大人，别说是三天，就是三年，彩蝶的回答都不会改变，过去的事已经过去，皇上不追究的事，柳大人又何必苦苦相逼！彩蝶身无长物，唯一命而已！柳相请好走！”

    “你！哼！”柳凇卿拂袖而走。

    夜合欢赶紧溜到瞄准的那颗树后，等柳凇卿气冲冲走了后，他也悄悄离开。

    不去追寻那对话后边的含义，原彩蝶，也是个巾帼女子！

    唉，这女子吧，无论哪个时代，其实没有不如男的，只看你逼不逼到她头上！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二十三章 锻炼

    阴历的八月十五这晚，秋风飒飒，玉兔初升时分。

    巫龙吟带了崔嫣，悄悄趁着夜色走进了‘晏德殿’。

    他虽然不清楚，夜合欢让崔嫣到他寝宫的目的，但从司马杉吞吞吐吐的模样，倒似乎昏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

    巫龙吟很怀疑司马杉的欲言又止，但他更怀疑夜合欢对崔嫣的态度，反正绝对不是司马那石头脑袋想的那样。

    对崔嫣有想法这点，若是以前的夜合欢，巫龙吟倒还会信。

    不过，在他仔细打量，现在的夜合欢，倒似乎对澜听雨，甚或炙焰寒天更感兴趣些——虽然这想法貌似更诡异。

    刚踏进前殿的门槛，耳力敏锐的巫龙吟和崔嫣，都同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从君王的内殿传来，‘嘭’‘嘭’，一声接一声。

    前殿的屏风前，小翠依然捧着绣架在刺绣，小柳和小春，一个扯着丝线，一个打缕络，丝线是耀眼的金黄色。

    不见小秋，巫龙吟低声道：“小柳，小秋呢？里面是在干什么？”

    三个侍儿起身行礼，小柳笑着回道：“巫相，您来了，小秋啊，皇上让他站在那边屏风那，说是让他看着，您来了，就给他通风报信来着。”

    说着，三个侍儿都笑开了颜，烛光下，有着宁静的气氛。

    这话，也让巫龙吟心头微哂，这人，他弄出这么大动静，估计站在殿外的侍卫都能听到，还别说自己和崔嫣这样的，身负较深武功的人了。

    摇摇头，看了眼小柳手里的东西，“是给皇上打的？颜色太重了。”

    小翠接话道：“不会，只是配腰间的搭扣用的，奴婢自是知道皇上不喜欢色重。”

    巫龙吟不再说话，倒是因为自己，突然莫名关心起他的喜恶来，有些赧然的意思。

    扭头就走向内殿，没去在意身后三个小侍儿，偷笑鬼祟的视线。

    小秋有些呆滞的表情，傻傻站在屏风边的凳子前，想必原来是坐着的，现在被内屋吸引住了眼球，舍不得坐下了。

    内屋？内屋除了搞出古怪动静的昏君，还有哪个能吸引人眼球的？

    巫龙吟悄无声息就站到了小秋的身后，看清里面的形势后，他第一个念头，是想冲过去用布把那人包起来；

    第二个念头，还是想冲过去，不过却是想把那人摁倒——揍一顿。

    然后，紧跟着的反应，抬手向身边的崔嫣做个手势，女人，止步吧。

    再然后，挟着恼火，用脚踢了小秋一下。

    小秋面色带着可疑地微红，鼻尖渗着细细的汗，也不知是被巫龙吟给吓的，还是天气太热给热的，只是，似乎秋夜很有些寒意的。

    一见踢自己的，居然是皇上吩咐，要自己看住的人，小秋更是脸色赤红，然后又是一白，嘴里嗫嚅着说不出话。

    巫龙吟冷冷瞪他一眼，头一撇，小秋感激地露出个难看的笑容，一溜烟跑了。

    然后，巫大美人恶狠狠看着屋内的人，只见——

    夜合欢皇上，赤身裸体，不，重点部位着了件古怪的裤子，裤子长短只到膝盖，似乎是把亵裤剪了一截的成果。

    光着上身，白皙的肌肤，柔韧的腰身，纤长的手臂，修长的腿，全都一览无遗。

    这还不算，他正以猴子般的姿势，围着一个从房梁上垂下来的大布袋，拳打脚踢，拳头很有劲道，长腿也很有力，‘嘭’‘嘭’的声音，一下下从他的动作中传出。

    长长的青丝墨染般的发，用黄色丝带高高束在头顶成一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摆动，渲染了烛光。

    动作的时间不会很短，因为有密密的汗珠，顺着他细致的侧脸，正闪着诱人的光泽，顺着突出的锁骨，缓缓滑到赤裸的前胸，那里，润湿了深红色的两颗豆豆。

    又是一拳，露出柔韧的后身，亵裤的腰带堪堪挂在骶骨的位置，似乎再一用力，挺翘的臀就会露于人前。

    顺着骶骨上去，汗迹隐隐下，胛骨下那道暗紫色的疤痕，狰狞地扭曲着。

    这道刚愈合的刀口，破坏了所有的美感，却没有很难看，反倒给人张扬的霸气。

    看清摇曳烛光里的这一幕，巫龙吟除了最初想冲进去，把他藏起来，或是揍他一顿的念头外，还有隐约一个不好的念头——

    那就是，我八重的‘雪寒功’估计白练了！

    于是，以后的风风雨雨里，君臣无间的日子里，巫龙吟无奈地发现，夜合欢皇上，不止一次，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他刚才的这个预感。

    对着那个自制的沙包，夜合欢狠狠一拳击出，‘嘭’的沉闷声，虽然没有正宗拳击袋那么好的手感，但也差强人意了。

    唯一不足的是，俺这么‘冰肌玉骨’的‘小手’，没有个手套护着，还真是不抗折腾！

    小翠那闺女，又有营生干了——明天让她缝对拳击手套。

    又对着沙包来了一腿，身体的状况，除了伤后特有的体虚，手臂与腿部的爆发力，还是很让夜合欢满意的。

    或许，以前的身体，除了因女色有点肾虚，本质上，这暴君还应该练过的，出拳与出腿，都带着他前世也做不到的速度及锋利。

    相信，假以时日，六块肌的美好日子，一定会向他招手滴！

    蹦了有接近一个小时了吧？夜合欢停了下来，呼呼喘了几下，唉，肾虚的男人，才一个小时的运动就挥汗如雨了，废了。

    巫龙吟眼见自己再不出声，就有偷窥之嫌了，一手握拳，掩在唇边，特意大声咳了一下，却有让他出乎意料的喑哑。

    幸好，夜合欢正处于突然发现美人右相的微惊中，而没注意他的不自在。

    “呵呵，巫大人来这么早啊？”

    合欢擦把汗，一声干笑，小秋这死小子，咋报信报没影了？

    瞄了眼龙吟身后，玄色的背影里，没有崔嫣，想是巫龙吟先发现自己不雅的形象了。

    打赤膀、露胳臂露腿，这样的形象，其实在每个现代人眼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别说被男人看几眼，就是给女人看，那也雅俗共赏的。

    年轻那会儿，三伏天的时候，他还曾光着膀子满大街溜达过呢！

    但他知道，时代终是不同，在注重女子名节的这块大陆，不但女子，男子也是都捂得严严实实。

    所以他才把沙包吊到自己床头，而不是吊到御花园的亭子里。

    随手就把扔在地上的青袍裹到身上，其实他很想洗澡先，不过，看看面色不愉的巫美人，还是忍着吧我。

    “陛下，已经照您的吩咐，带她过来了，在外间门厅书房。”

    巫龙吟扭头从内屋退开，留时间给皇帝更衣。

    “好……呃！”

    夜合欢本想说马上来，但一眨眼黑衣就没影了，这家伙，该看的估计一点没漏，都尾声了他倒避嫌去了！还真是，欲盖弥彰！

    胡乱捆着衣带，夜合欢自娱自乐，寻思，只要别让崔嫣看到俺的肉体就行。

    实在不会扣那个白玉钿金腰带，就用扎发的缎带一束，衣襟扭曲的夜国皇帝，顶着汗湿的发梢，在内殿书房密见了崔嫣和巫右相。

    在看到夜合欢‘别出心裁’的装扮后，巫龙吟美好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人，好象他一天不刺激一下他的臣子，他心里就过意不去似的。

    崔嫣倒是貌似镇定的模样，只是一闪而过的眼神，却带着强忍的惊讶。

    夜合欢倒不在意，我又没把三点露出来，就是衣襟不大正，有什么好遮掩的？

    “都站着干吗？坐下说。”

    端起几上的凉茶，‘咕咚’‘咕咚’就喝个底朝天，然后用手背擦擦嘴。

    干净利落的动作，巫龙吟都没来得及阻止，这家伙对自己的生活，已经随意到了邋遢的地步。

    崔嫣眼神微闪，从她在皇上清醒那天见他起，她就莫名有些奇怪，从昨日开始，疑惑更是步步加深。

    貌似，这君王，有哪里不对劲一样！

    两个各怀心思的俊男美女坐了下来，夜合欢随手从案台上抽出几张纸，递给崔嫣。

    “崔嫣，你先看着，有什么不明白问我。”又转向龙吟，笑嘻嘻道：“龙吟，影士一直是你在管是吧？”

    龙吟点头：“是，原本是由您亲自掌管，但开始是由臣组建，您又——国事繁忙，所以，一直还是微臣打理。”

    国事繁忙？汗，忙着玩女人的国事！

    “影士现在共有多少人？”

    “二十二人。”

    “哦，还真是少。”

    夜合欢摇头，二十几个人，对于一个国家影子机构来说，实在少得可怜。

    “龙吟，不瞒你说，我是想改建这个部门，交给崔嫣打理，希望你不要介意。”

    巫龙吟定定看着对面那双坦荡的双眸，清澈和真诚，就是他在里面能看到的东西。

    不由淡淡带了笑意，轻轻点头，“我不介意，你放手做。”

    这丝笑意，似昙花，盛开在夜合欢初来乍到的第一个月圆夜。

    带着让他难以抗拒的疏离的清香，似梅似兰，一直到心底，永驻。

    “龙吟，崔嫣，请你们相信我。”

    夜合欢眼里刻有巫龙吟清冷的笑容，挑起的唇角，一丝坚定，一丝张扬。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二十四章 月圆

    大夜国新成立的影士部门，在一个祸国殃民的昏君的一锤定音下，改了名字。

    既不象人家炙国，一目了然，叫暗部、影部。

    也不像人家凉国，明目张胆，就叫杀楼。

    夜合欢皇帝给自家影士给个名头——寻欢阁。

    他皇帝大嘴一张，突发奇想，就让巫龙吟抽搐了俊脸，让崔嫣瞪目结舌失了态。

    好端端一国最神秘的机构，硬生生给按上了个，疑似红灯区横行的名字。

    其实定这个名字的某皇帝，起初是想叫‘合欢阁’来着，念头一转，觉得用自己的名字气势不足，再说，皇帝的名讳也不好人尽皆知不是。

    冥思苦想中，一下就琢磨到‘小李飞刀’身上了，那么横行天下的人，都叫寻欢，那就‘寻欢阁’好了，又有自家的代号，又有天下无敌的飞刀，多气派！

    就这么，让皇帝沾沾自喜了好久的‘寻欢阁’问世了。

    被这名字严重打击了的巫龙吟，一直走到澜听雨的偏殿，还没有恢复过来。

    和皇上及崔嫣谈论的时间太晚，巫龙吟只得再次留宿宫中。

    本想和以前一样留在小书房，但在皇帝亮晶晶的杏眼，疑似‘含情脉脉’的注视下，他硬是想起——

    啊，陛下，俺今晚，还没去看看澜国师的病情呢。

    在他不想惊动听雨的情况下，他刚刚躺到外间的软榻上，转瞬，就被鬼鬼祟祟跟进来的人，气了一跟头。

    鬼祟成这么明目张胆，还没有被侍卫给逮住的人，除了那昏君，也没别人了。

    夜合欢是真的睡不着，他就是习惯性地失眠而已，这在何总的创业史里，是经常会发生的事。

    通常他打发这样的夜晚，总是网游个通宵，或是工作到天亮。

    而这永远和何总说拜拜的网游时代，自是一去不复返，至于工作，从此有崔嫣代替他工作到天亮，也没他的事了。

    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八月十五，一年一团圆的夜晚，这见鬼的时代没有节目也就罢了，反正他也不喜好热闹。

    但是，让他不能原谅的是，居然连月饼都没有！这也太欺负人了！

    因为‘寻欢阁’的成立，咱姑且当是他夜合欢的功劳，因为没有月饼的欺负人的八月十五，高贵的夜合欢皇上失眠了。

    失眠的后果是，三分钟洗完澡的皇上，更是眼睛贼亮贼亮，亮得伺候他洗澡的小春娃娃，都梗了一哆嗦，听说，现在的皇上，那个，喜欢男人了呢~~

    夜合欢才不管那小侍儿脸蛋发红眼珠乱转想什么，他想的是，我今晚该找谁陪我花差花差？月下来个缠绵，月夜来个对影去？虽然缠绵这个词有待商榷。

    又飘出寝宫的时候，倒是想找‘男宠’小鸡喝酒的。

    但，那孩子直勾勾纯洁的眼神，那张艳绝明丽的脸蛋，那妖气横生的红瞳，那滑不丢手的皮肤，甚至包括偶尔嗜血的气息，啧，无一不是那个诱人犯罪的诱惑啊。

    正处于旷欲期的某欢，怕自己一个借酒装疯，就地把人家给强了，那就太不符合他‘愿者上钩’的作风了。

    想起这个强字，热血沸腾的，依然是让他吐血的听雨哥哥，似乎，我也‘好久’没见到澜国师了，不知他恢复的咋样了？

    惦记上澜听雨这事，夜合欢接受得很自然，就和当初接受晓森是个男孩的事，一样的自然，丝毫没有觉得突兀。

    爱情，不管是一见钟情，还是循速渐进，甚至是由怜生情，那都是情，都是存在的，不同只是或深或浅而已。

    世间人有千万个不同，情也有万种发展，夜合欢从不选择爱情，惦记了就惦记了，恋上了就恋上了，无须挣扎，无须犹豫。

    爱情里，从来没有平等的付出，也无须奢求平等。

    你爱上一个人，你恋上一个人，过程是苦是甜，结果是好是坏，都是最初你选择惦记的那一刻的后续，没必要去怨天尤人，更没必要由爱生恨。

    爱与不爱，是你自己感情的抉择，接不接受，是别人感情的选择，任何人都没权利，也不可能，去要求别人接受。

    所以，夜合欢对爱情很痛快，不放弃，不纠缠。

    不放弃惦记的心情，不纠缠离开的恋情。

    眼下，在这个难眠的月圆之夜，夜合欢确定，不管是因为身体，还是因为灵魂，他都不可抑制地，打心眼里惦记澜听雨，就这么简单。

    湿漉漉的发还滴着水，夜合欢不耐烦地甩了甩，顺手摸了根玉簪，乱七八糟在脑后挽个道士髻，前后脚，就跟在巫龙吟后边进了偏殿。

    几步就从小童打开的门走了进去，睡得迷瞪的小童，在皇上一个噤声的指头下，晃回去接着睡去了。

    夜合欢就‘大摇大摆’靠近了澜听雨的榻，他以为是大摇大摆，那高抬腿，张着爪子的姿势，巫龙吟看着，连个蟊贼都不如。

    澜听雨仍是苍白如纸的一张脸，身子还是单薄地盖在红色的锦被下，那枕头倒换了，月白锦缎，里面塞了棉絮，是夜合欢着小翠做的，他不习惯那些咯人的瓷枕。

    小翠倒是做了两个，前天看见澜听雨枕着红色的描漆枕，看着就不舒服，回殿里，就让小翠送过来一个，他枕着了。

    看到如雪的发散在月白的锦枕上，心里，缓缓就升起丝温柔，和淡淡的欢喜，因为怜惜吗？

    蹲到那张浅淡的睡颜前，夜合欢压低了自己的呼吸，就着雕花格子木窗，透过的疏疏月色，端详着仿佛隐到云里的面容。

    澜听雨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翘长的睫毛微动，淡淡的阴影落下眼脸。

    夜合欢就伸了指尖，如蝶轻点，那苍白的颊，和苍白的薄唇。

    一触即收，轻到似风掠过，还夹杂着夜合欢幽幽一声叹息。

    “澜听雨……”

    只是叹息了一声睡着人的名字，却缠绵在口唇难止。

    然后低喟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红色的锦，实在是亵渎了你……”

    起身，背着淡淡的月光，如同来时，轻手轻脚，唯恐惊了人好眠。

    对上绣屏边那抹凝稳而疏离的身影，夜合欢莫名安心地一笑，巫龙吟，是不是，你总是愿意默默站在我身边？

    “龙吟，陪我赏月吧。明日不早朝了。”

    某昏君一把扯住臣子的衣袖，声音很低，气势却惊人。

    巫龙吟清冷的眼，清冷的面容，在月光里，有淡淡的光泽隐映，对上那双闪着水光的星眸，居然一改初衷地点了头，从什么时候起，我竟然无法拒绝他的要求？

    转身跟在明黄色身影后边往外走的时候，巫龙吟眼角，并没有漏看屋内榻上的人，一双漆黑的眸，微微映了月光，淡淡的朦胧。

    巫龙吟应合欢皇上的强烈要求，不得不揽了‘龙腰’，把他拎到偏殿对面的屋顶上。

    昏君如是说，巫爱卿，好象这个地方看的月亮要大些。

    夜国地处偏北，所以屋顶就带着飞檐挑脊，难得这处屋顶带着平，夜合欢躺着看月亮的时候，就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

    扯扯端坐的美人右相，懒散道：“龙吟同志，你能不能别总是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放松一下，象我这样，看看月亮，多好，人生一大快事啊，来，躺下吧。”

    龙吟懒得搭理以为说得很诱惑的人，你以为人人都象你，没心没肺的。

    “哦~~”，夜合欢欠扁地拉长音，“难不成你怕有人来刺杀我？到时你背个护主不利的名声？安啦，我没那么容易挂的，再说，就算我挂……”

    一只带着淡淡冷意的手掌，捂住了夜合欢未出口的话。

    巫龙吟素净的脸，放大到夜合欢面前，淡漠的眸子，被睫毛拦了一片阴影，看不真切，夜合欢却能知道那细长的眸子里，带着深邃的闪亮。

    “陛下，龙吟已经承认您的身份，夜合欢就是我巫家要效忠的帝王，所以，有巫龙吟在的一天，就不会让陛下受到任何伤害！”

    巫龙吟在感到手掌下，那软软的湿润的温热唇瓣时，不禁庆幸自己是背着月光的，夜合欢就看不真切自己上了颜色的脸。

    强自镇定地说完这番话，不着痕迹地想把手掌放下，却被某昏君一把攥住。

    夜合欢笑得眉眼弯似天上月，用力拉住那只沁凉的手掌，他看不到巫龙吟脸上的绯色，自然注意力就只放到一件让他自恋的事上——

    嗷，冷漠疏离的巫龙吟，雪梅般傲人的美人右相，对俺‘表白’了！

    虽然‘表白’的有点狠，但能不能说，俺离千古一帝的目标，有些近了捏？

    一个狼血沸腾，腾就坐了起来，拉着人家巫龙吟的手，就是不放，对着已经西斜的圆月，夜合欢气势冲天，如狼啸月。

    宣布：“好，巫龙吟，就冲你这话，我夜合欢要让夜国凌驾于三国！要让夜国称霸于这片大陆！我夜合欢要当一个，你们大夜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伟大的——昏君！”

    ‘咣当’！

    ‘喀嚓’！

    也不知是谁，脑门砸到了夜国帝宫的绿瓦上，惊起了乌鸦一阵乱飞。

    还有，一阵掩着嘴的‘吃吃’闷笑声……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二十五章 我心

    夜国帝王寝宫‘晏德殿’，共分三重，外围自是守护森严的侍卫所在，几处宫殿包括御书房在内为二重，最里边，三处偏殿分布在主殿的周围。

    安排澜听雨的偏殿，就是离主殿最近的一处。

    夜合欢看章老头诊完脉，就跟着到了外间，澜听雨依然不和他说话，他却一如既往每天来报到。

    泡妞的法则，在夜合欢认为，男女通用。

    主要的原因吧，其实他，对于‘追求’这个具有挑战性的营生，他还真没大干过。

    唯一一次追求校花，还没等他开口表白，校花就主动羞答答曰，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夜合欢当场就倒了。

    和晓森在一起，却是很自然，似乎是天生两人就该在一起，水到渠成的相拥。

    但眼前的澜听雨，夜合欢面对他的时候，其实心里最多的，是愧疚。

    夜合欢的性子，不会去仔细分辨情的不同，他只知道自己在意，自己惦念，这就足够，足够给他一个怜惜澜听雨的理由。

    是怜惜，不是同情，夜合欢不会同情一个男人，澜听雨再弱，在他眼里也是同性。

    他的怜惜，想必澜听雨也能感觉到，夜合欢看着他的眼神，从不掩饰眼里的内容。

    他要传达的内容，澜听雨既然感觉到，却没有很大的排斥，那么，夜合欢就认定这条路行得通。

    说白了，夜合欢对于感情的事，也就是一个二愣子，对自己在意的人，就一热血青年。

    这几日看澜听雨安静而顺从地躺着，可能因为他没有再靠近的缘故——这想法很让他郁卒，澜听雨的眼里就没有最初的厌恶。

    但他越打量，越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从以前的夜合欢消失的那天，澜听雨就没再受身体上的折磨，现在又有太医院的好药调养着，那个，还有俺这么真心实意的待他——这条可以忽略。

    澜听雨他不该是这样一副样子，半死不活的。

    问了龙吟，他也莫名其妙，他和澜听雨的交接，只因为老父亲的交代，也因为同情心，还因为澜听雨的国师身份。

    躲过原夜合欢的视线，匆匆几次沟通，澜听雨除了偶尔传达几句关于夜国的预言，其余的，巫龙吟无从得知。

    甚至在夜合欢如预言那样，换了灵魂，而后养伤的一个月里，澜听雨都没和他说过任何话。

    澜听雨本身会医术，夜合欢记得巫龙吟说过，但如果他是心里的毛病呢？

    唉，夜合欢挠头不已。

    到了外间，夜合欢盯着章太医翘动的白胡子，面色凝重，“章太医，你说实话，澜国师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几天我看他的精神，反倒越养越差。”

    “陛下，澜国师的情况该是多年被囚的缘故，就和他的头发一样。”

    章太医叹气，想想当年澜国师如天人般的风采，如今，真是可怜可叹。

    夜合欢低头寻思，这个时代没有前世的医学水平，但这个时代也有前世无法解释的奇迹，比如，武功，比如，娲族。

    “你的意思是，没治了？”

    章太医吓一跳，赶紧道：“不是，没那么严重，老臣这几日诊脉看，澜国师的奇经八脉受损严重，内息不继，内府亏损，不是一时半时能将养回来的，还有……不知老臣诊的是否对，这个……”

    “什么？接着说！”

    夜合欢催促章老头，你迟疑个鸟啊，老子急着呢。

    章太医不由擦把汗，今儿这天还是热，“陛下，老臣所通医道，承自‘御医策’，所医者，精于病症……”

    “好啦，”夜合欢赶紧打断文言文，“你的意思就是专业不同不在精，是吧，就是说，澜国师身上的毛病，你看不懂。”

    “……陛下，您说的对，宫廷之外很多奇人异事，老臣无法一一列举，但据老臣看，澜国师经脉里，似乎有种古怪的力道，至于是何古怪，老臣委实看不透。”

    夜合欢点头，可不是，金大侠的武侠世界，不是一般人能懂的。

    挥挥手，打发精通宫廷专业的老太医，“先按你的调养方子调着先吧，等弄明白原因再说。”

    章太医一头出去，夜合欢就调整了下表情，笑眯眯进了澜听雨的内屋。

    坐到榻边的软杌子上，温声对澜听雨道：“龙吟说你本身就会医术，我也不和你绕弯，你身体一直不好，原因你知道吗？”

    澜听雨眼波流转，终于把一直落在头顶帐子上的眼睛，对上夜合欢温润的杏眼。

    夜合欢保持着笑意，“你知道是吗？为什么不说？不信我吗？这么些天，依然让你看不到我的努力吗？那你也该相信你自己的能力，是你预言了我的到来，那想必也能看到我来之后能发生的事，那么，里面有你吗？”

    澜听雨沉默，这样的沉默，实在很打击人的热情。

    夜合欢还是笑，“既然你依然决定不原谅，虽然该要求原谅的人不是我，但我不会放弃，我一定会治好你！”

    夜合欢不认为这是自己的承诺，目前的自己，在澜听雨眼里，不配给他承诺。

    但在澜听雨持续的沉默里，转身离开的夜合欢还是有了承诺。

    背对着淡淡容颜的人，誓言也是轻言细语，只当是给自己的承诺吧。

    “听雨，不喜欢我这样叫你，你就和我说，呵，这不算是欺负你吧？有些事你不方便和我说，那就和龙吟说吧……听雨，不管什么原因，你留在这里，我很高兴……天翔大陆听说有很多风景秀丽的地方，跃马山，晴川谷，海域岛，龙吟和我说的，很多……以前我最喜欢的，就是四处走走看看，到了这里，我还一次都没出去过。如果你愿意，听雨，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一起去看……”

    越说声音越低，说到后来，夜合欢也不知道这些话，自己是说给澜听雨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身后依然是声息全无，夜合欢脸上的笑容终是渐渐隐了去，我不管说什么他都不在意，我这是傻乎乎笑给谁看啊！

    浅浅一声叹息，没有逸出唇，咽到心口，就有丝挫败的刺痛。

    ————————————

    “崔嫣，按计划组建寻欢阁的同时，替我收集轩王爷的全部资料，详细的。”

    崔嫣一身黑衣短打，轻便隐秘，单膝跪在夜合欢的前面。

    ‘寻欢阁’的老巢，出乎崔嫣和巫龙吟意料的，夜合欢把它安置在国师府，但那个囚禁澜听雨的‘地宫’，夜合欢却没让动。

    选人，训练，安置，除了资金，余下所有的一切，夜合欢都交给了崔嫣，用他全部的信任。

    崔嫣虽是女子，却有这个时代忠臣的全部特性，因为皇上的信任，这个女子愿肝脑涂地。

    不但因为忠诚和信任，还因为彻头彻尾的佩服。

    崔嫣手里的那几张纸，从计划到细节，事无巨细，就连崔嫣没想到的枝梢末节，纸上都一一点明。

    力透纸背的楷字，虽然不同于学士的各种篆体，却让崔嫣一目了然。

    熟读诗书，武艺过人的崔嫣，平生第一次，对一个人心悦诚服，不但是因为他饶过她的命。

    那条巫龙吟带夜合欢走过的捷径，现在成为帝王和‘寻欢阁’首脑专用的密径。

    在夜合欢确定‘寻欢阁’的位置后，巫龙吟就派人秘密封锁了附近，使得这条捷径更为隐秘。

    崔嫣就是从这条密径，过来和夜合欢交换信息和任务。

    “是，陛下，原有二十二个影士，按您的意思考核过，只有十五人通过，另外，崔嫣在宫外物色了三个好手，近日会有所接触，也按您的意思，收养了一批资质好的孤儿，正分批挑选。”

    夜合欢看着神采飞扬的女子，虽然脸带疲惫，却有不一样的神采，看来，这个工作她做得很得心应手。

    点点头，“以后来见我不用跪，‘寻欢阁’也不必设什么规矩，因材施教是我们的主旨，崔嫣，只是我的身份所限，只能有空才会过去看看，龙吟和我一样，只能辛苦你了。”

    “属下不觉得辛苦，皇上，崔嫣很感谢您的托付！”

    “那是因为你有能力，崔嫣，‘寻欢阁’如何发展，只看你了。”

    “属下明白，皇上，有人过来了，属下先告退。”

    崔嫣刚翻身消失了踪影，外间小春就提高声音，“皇上，姬公子来见你！啊，姬公子，您等……”

    小春一个没拦住，瞪着一双红通通眼眸的炙焰寒天，就一身‘鬼装’飘了进来。

    说他‘鬼装’毫不为过，又是大晚上一身白衣，发也不束，眼眸通红，偏偏又长了副艳丽的容颜，真是，他不吓死几个，就不甘心似的。

    夜合欢看见那张美人脸，不由心情大好，就咧嘴看着他笑，刚要说话，炙焰寒天就不管不顾扑到他身上，用力勒住他脖子，一副‘大鸟’依人的姿势。

    突然靠近胸膛的柔韧身体，隐约一缕暗香，倒把夜合欢吓了一跳，这孩子，受啥刺激了？

    小春看见这‘少儿不宜’的形势，赶紧乖巧地退了出去。

    暗自吐舌，皇上真是转性了，不但喜欢男人了，还这么宠这个‘男宠’，我赶紧和小秋他们说去。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二十六章 音绝

    “小鸡，谁招惹你了？眼都红了，说出来我给你出气。”

    这话个没诚意，炙焰寒天的眼瞳本来就红，再说，就他杀人不眨眼的身手，谁敢去招惹他？别说他还顶着皇上最宠的‘男宠’的名头。

    但炙焰寒天一根筋的脑袋，还真能从没诚意的话里，听出诚意来，你不服都不行。

    红唇一拉，闷声道：“今晚我要睡在你这儿。”

    “呃……”难道，这是变相的勾引？

    偎在胸膛的身体柔韧有度，埋在脖颈的黑发暗香萦然，耳边摩擦的气息温热撩人……

    那个苍天啊，你刺激我不待这样刺激的！

    夜合欢真是无奈了，无语问苍天。

    话说，俺刚想再对俺的沙包来次拳打脚踢，以发泄小合欢的无聊。

    你立马就扔只‘小鸡’来鄙视我，还让不让人活了？！

    不得已，拍拍了耳边的脑门，语调不变的温和，“寒天兄弟，你先放开我好吧？咱有话慢慢说。”

    炙焰寒天倒是很听话，放开勒人的手臂，乖乖坐到榻上，当然是某欢的龙榻啦。

    夜合欢眼睁睁看着他寒天兄弟，坐在他床上脱鞋，然后赤脚，然后脱外衣，然后中衣，呃，还好，还有穿亵衣。

    然后，轻车熟路地霸占了皇帝的软枕，还好心地留了一半给傻站着的他哥。

    炙焰寒天见合欢皇帝，还用原来的姿势站着，就拍拍黄色锦被，招呼：“你过来啊，你不睡啦？”

    侧倚的身子，露出形状优美的锁骨，白生生的细指，闪着细腻的光泽，那双红色的‘鬼眼’，带着妖媚的纯真……

    额滴神那！

    夜合欢头一次，对眼前这个单细胞生物，产生了揍人的冲动。

    这小子，生来纯粹是来考验我的是不是？！

    “你干嘛呢？我很困了，昨晚一晚没睡，你快点行不行？！”

    炙焰寒天的红眼瞪着他，象牛虻看到牛屁股，呃，这比喻，很诡异。

    但是，不管是什么看到什么，我夜合欢今晚不能和‘小鸡’睡一处，杀死也不能！

    有的时候，男人也很需要‘贞节’的！

    而其实，作为男人本性，夜合欢前世并不反对一夜情，但，不反对，却不代表自己要去亲自体验，思想接受是一回事，事到临头又是一回事。

    所谓嘴巴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夜合欢当之无愧。

    所以说，活到三十好几的何总，其实还一直保持一颗‘纯洁’的大叔心。

    这也是认识他的人，都会被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吸引的原因。

    至于炙焰寒天是因为什么喜欢靠近他，此时绝对不是追究的时候。

    咽口疑似口水的唾沫，干笑：“那个，小鸡，这才不到三更天，这么早睡是不是太早了点？”

    其实我也困，但我宁愿当夜猫子，我也不能当强暴犯，虽然能不能强成还是个问题。

    炙焰寒天红眼一扫，带着暗部首领自然天成的杀气，却用委屈的口气，道：“我在那个破殿里睡不着，但我在你肚皮上能睡着。”

    我肚皮？你用杀气腾腾的‘鬼眼’瞪我，我忍。

    “难道你想借我的肚皮用？”

    炙焰寒天居然对这个很搞笑的问题，忒肯定的点头，“你肚皮很软。”

    夜合欢不得不苦笑了，忍不下去了，你欺负我六块肌没长出来，也不能这么直接吧？

    没办法了，貌似古代人都‘四通’的呵，“好吧，我肚皮软借你也不是不行，谁让它软呢？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红眼不耐烦，枕在你身上会睡着做梦，我才找你，以往能靠近我的人，只有死人，连从小抚养我的霜姨都不会离我这么近。

    “陪我看一会月亮，行不？”

    也不等他答应，夜合欢扑到榻上，一把就扯住纤细的手腕，啧，小鸡的皮肤好滑，这么细能拿得动刀吗？

    练武的人有内力，想必不怕凉，也不管人家炙焰寒天只着内衣，拉拉扯扯就把人扯到门口，四个侍儿都很乖觉，没一个跑出来看，都在门缝里偷偷看。

    夜合欢穿暗纹青衫，扯着白色亵衣的炙焰寒天，很暧昧地拉扯在一处。

    啧，四个侍儿对眼笑，咱皇帝陛下和‘男宠’的关系真好啊！

    然后，二愣子对一根筋下令，“小鸡，把我带上去，那儿。”

    炙焰寒天懵懂地揽住夜合欢的腰，就听话地跃到指定地点。

    银白的月亮，冷冷清清挂在树梢，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看到月亮，炙焰寒天才反应过来，不高兴道：“三更半夜你不睡觉，看什么月亮！”

    嗬，这小子反应还真有够——迟钝。

    一屁股坐到屋脊上，‘晏德殿’的屋脊，没有平的。

    “寒天兄弟，这么好的月色，这么大的月亮，要是抚琴一曲，该有多风雅，对吧？”

    看过龙吟的调查资料，炙焰寒天的杀人利器是一柄小刀，最喜欢的娱乐项目是抚琴。

    琴的样式资料上没有，但龙吟说，不是‘六指琴魔’那样的焦尾琴，倒有点象是琵琶。

    男人弹琵琶？若是炙焰寒天这样矛盾的美人的话，画面也可以接受。

    夜合欢提起抚琴，倒真是勾起了炙焰寒天的心事。

    从那天，狼狈从大皇兄府里逃出来后，始终跟随在自己身边的‘轻音’，就没有了踪影，他不愿想那个可能，可能被大皇兄和霜姨给毁了。

    霜姨曾经鄙夷地警告他：作为炙国暗部首领，居然附庸风雅，总有一天我要摔了它！

    名叫‘轻音’的琵琶，是早逝的母妃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也是陪伴他长大唯一的伙伴。

    眼见是勾起了寒天的往事，夜合欢温柔一笑，“寒天，我那里倒是有把好琵琶，想试试吗？”

    红眼一亮，有着纯粹的喜悦，映的那张美丽的脸庞都亮了起来，“真的？那我去拿。”

    话音刚落，一个闪身，人就没影了。

    夜合欢只能大声喊，希望小柳能听到，“寒天，在小柳那里，你和她要。”

    果然，不出半刻，白影一闪，炙焰寒天喜孜孜抱着琵琶飘了上来。

    “如何？”

    夜合欢倒是对这个琵琶有自信，当时看到内殿居然摆着一把琵琶，觉得很突兀。

    琵琶的样子很普通，只是四支弦轴和他印象里木质的不一样，居然是非金非石的材质，还有那五弦，自然没有钢丝，也不是马尾，似乎，有点象武侠小说里的天蚕丝一类的东西。

    问几个侍儿，一问三不知，小翠倒说，好象是很久以前的事，陛下喜欢珍奇的东西，这琵琶听说举世唯一，有外族使臣献上来的。

    夜合欢反倒觉得，外族使臣一般不会送江湖中人用的东西给君王，搞不好，是夜合欢这家伙抢来的。

    哪来的不要紧，要紧的是眼前，能让小鸡同学忘了他肚皮软的事。

    反正何总的音乐细胞瘪的可以，名器配美人，炙焰寒天要是喜欢，送他也算琵琶觅得良主。

    只是，这个想法是在没有听炙焰美人弹奏前才有的，自己还被自己拱手珍品的大方感动了下。

    然后在‘欣赏’了前无古人，估计后也无来者的‘高级’演奏后，夜合欢风中凌乱了。

    以至于，后悔了一辈子，今晚对美人的一时大方。

    话说合欢皇帝用温润的眼，几乎是闪着崇拜的光芒，看着怀抱琵琶的炙焰美人。

    真的，简直就是‘六指琴魔’再世，当然，没那么阴森的氛围，主角也较女扮男装美上一截，也锋利很多。

    通晓音律，歌喉委婉，勿论性别，这样的人才，一直都是夜合欢崇拜的对象，别说还是这样的美人。

    听说皇上把那把爱若珍宝的琵琶给了‘男宠’姬公子，姬公子还是琵琶一绝，正要在屋顶演奏给皇上欣赏，四个侍儿就都围到回廊，摆成仰望的形状，看向屋顶的人。

    炙焰寒天半抱琵琶，半倚屋脊的模样，一身白衣，月下冷清，面赛芙蓉，艳冠桃李，实在是人在画中的美丽。

    薄而红的唇轻启，炙焰寒天低声道：“夜合欢，我原来那把‘轻音’，是我母妃留给我的东西，也是我唯一的伙伴，你这把再贵重，也是比不过的。”

    “我知道，自然是比不过，你要喜欢就留着吧，不喜欢也没什么。”夜合欢也低声回，他明白他的心情。

    邪媚似妖的笑容，绽放在炙焰寒天脸上，笑得某欢一个激灵。

    只听炙焰寒天接着道：“但是，我很喜欢。”

    因为，这是生平头一次，有人送炙焰寒天东西，不因为皇子，不因为暗杀之王，就因为炙焰寒天。

    于是夜合欢勾起右边的唇角，温柔无比，送给炙焰寒天一个微笑。

    然后，细长的红眼，用他特有的直勾勾的眼神，直视着那双清澈温润的杏眼，那眼里，有他看透的包容，有他看不透的思绪。

    修长细白的指尖晃动，‘铮铮’声乍起。

    夜合欢没有移开视线，坦荡荡地对视那双带着血色的眸，炙焰寒天，其实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

    然后，在炙焰寒天认真的一曲‘惊魂’下，真的就惊得人魂飞魄散。

    举世难寻的琵琶，在倾城容颜的素手拨动下，发出如指甲滑过黑板，如刀锋滑过玻璃，如夜枭悲鸣，如丧考妣的悲切……

    总之，对人类的耳朵，绝对是难以挑战的极限。

    四个侍儿石化了只有一眨眼的工夫，然后迅速消失在紧闭的殿门后，相对惊奇地偷笑。

    主殿院内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乌鸦都扑棱没了。

    似乎，十六圆的月亮，都打了一哆嗦，阴暗了很多。

    只余我们可怜的何总大叔，近在咫尺。

    眼看着美人认真的表情，硬挺着被虐待的耳膜，强撑着被巨雷劈到的头皮，用眼神传达——

    炙焰美人，亲爱的小鸡，你弹得真他娘的‘好’！

    因为，三丈高的屋檐，夜合欢不想跳下去！

    至此，夜合欢才明白，琴艺一绝，那个‘绝’字的含义——千山鸟飞绝的‘绝’啊！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二十七章 针锋

    翌日晨。

    炙焰寒天从夜合欢柔软的肚皮上抬起头，红眼闪闪，“欢欢，你还是愿意我枕着你的？”

    夜合欢被那个‘欢欢’的称呼，雷得一个巨大的冷战。

    对炙焰寒天这人，他真的很无力，因为用他三十多年的智慧，用他两世为人的经验，他有点应付不了这小子。

    昨晚被一曲‘魔音’入脑，夜合欢对‘魔音’‘称赞有加’。

    称赞的结果是，‘兴高采烈’拖着炙焰寒天回寝宫，‘亟不可待’央求寒天兄弟枕他肚皮。

    不是他贱，是他忍无可忍啊！

    他宁愿忍受牡丹花下憋死，他也不能被自己送出去的琵琶虐待死！

    权衡下的结果，夜合欢皇帝的肚皮，永远归炙焰寒天所有。

    而炙焰寒天，就成为夜国皇帝最宠的‘男宠’，夜则同眠，出则同行，还是唯一的。

    这也就导致了不久后，朝中以柳淞卿为首的重臣，以皇上要远‘专宠’之名，为难夜合欢的事来。

    眼前，夜合欢除了失去肚皮的‘贞节’，还要担心被虐待的耳朵，更有了‘欢欢’这个恶心巴拉的昵称。

    长长吐口气，夜合欢板了脸，表情严肃：“小鸡，作为兄弟，哥的肚子你枕着，没问题，但是，炙国三皇子的炙焰寒天，和夜合欢一国之君，‘欢欢’这个称呼，还是不要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好，你觉得呢？”

    这帽子扣的，炙焰寒天只是性子执拗，和有些不通时务，却绝对不是傻子。

    闻言，红眼一闪，看着夜合欢板着的大便脸，心头烦躁。

    以前的夜合欢对他什么样他不在意，可现在的夜合欢，对他摆脸子他就是不高兴。

    不由冷冷嗤笑，“我是不是三皇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一国之君，不叫就不叫，我好稀罕！”

    从龙床上跳起来，狠狠剜了夜合欢一眼，手一捞，卷起自己的衣物，甩身就走，走时还没忘抱着那把琵琶。

    “哎？小鸡……”

    夜合欢没防备他会生气，赶紧伸手拉，没拉住，白影一闪，人早没了。

    这孩子，咋这么任性！

    外间的几个侍儿只觉一阵阴风刮过，皇上的‘爱宠’带着吓人的戾气就窜出了殿门。

    几个对眼，没搞懂，就笑嘻嘻进来伺候，夜合欢只好起身，由得他们收拾。

    心里却惦着窜出去的炙焰寒天，不由检讨，夜合欢，别管人家是不是愿意，你小子终是用铁链锁了人家三年，还被诬陷和你老婆有一腿。

    他现在孤苦伶仃，一个人身在他国，因为要等不知什么时候才有的解咒，也够可怜了。

    他不就是脾气任性古怪了点，他不就是喜欢你的肚皮了点，他不就是琵琶弹得‘投入’了点，他不就是给你起个恶心人的昵称么！

    这都是小事，夜合欢你大男人一只，怎换了身体，就把容人的雅量给换没了呢？

    想你当何总的时候，人家酒瓶都敲你脑门上了，你不是也原谅了那人么？虽然起因是你先整治了那人。

    唉，看着铜镜里模糊的人影，夜合欢寻思，待会下朝先去给俺的‘男宠’陪个不是吧，不管谁不对，总是我年纪大，让着小孩子是大叔应该做的事，对吧。

    及上了朝，见到人模人样的柳淞卿，却想起他和皇后原彩蝶的对话来。

    貌似这都快三天了，柳大人啥时候再去‘强’俺的皇后捏？

    用类似于含情脉脉的眼神，夜合欢对着他的左相，勾起了右边的唇角。

    柳大人，你可要耐得玩，何总很无聊，很期待你奸臣的表现呢！

    眼角扫到皇上古怪笑意的柳淞卿，微微低头，心里就犯嘀咕——

    这几日皇上总这么温和地看着我笑，一定有事，只是，现在的皇上却不象以前那样，有事立刻宣召，反而总在下朝后，召见巫龙吟那小子的时候多。

    情况，是越来越不在我的控制之下了，还有那个该死的原彩蝶！和巫家两父子简直就是一丘之貉！

    想到此处，又锋利地睨了眼对面的巫龙吟。

    冷清俊美的巫右相，彼时正和赦免后的崔侍郎，低声交谈。

    感觉对面锋利的目光，巫龙吟无动于衷，只抬头扫了眼上位的那人，果然，那昏君又是一副‘色迷迷’的样子看着他的左相。

    夜合欢，你对谁有兴趣，也没必要表现的这么明显吧？巫龙吟心头犯堵地蹙眉。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一边的老内官，拖着嗓唱着日复一日不变的词腔。

    崔庄捧着玉圭站出班列，“臣崔庄，叩谢陛下圣恩，愿吾皇万岁！”

    “崔侍郎，平身吧，爱卿当以此为戒，慎言慎行，众位爱卿也当如此。”

    夜合欢咬文嚼字，这就是他懒得上朝的根本原因，搜肠刮肚的文言文真让他吐血。

    可安慰的是，因为他一个多月的努力，白话文对话的时代，已经曙光在望了。

    柳淞卿却在崔庄退下，站了出来，貌似恭敬，“陛下，臣有本奏。”

    “嗯，柳相奏来。”

    “臣日前听边关奏报，巫老将军在边关感染了风寒，身体染恙，臣以为，三国边关一直太平无事，巫老将军虽然战功显赫，毕竟年事已高，陛下是否该体恤将军，下旨召老将军进京颐养。”

    呵呵，柳淞卿，你还真是急不可耐，你就那么确定夜合欢还是你掌上的傀儡？

    巫将军年事已高？巫龙吟年不过二十，古人早婚早育，他爹搞不好连四十岁都不到！

    想我何总的时候，也是三十好几，难道俺也到了告老还乡的年龄了？

    你个柳淞卿，不问候你令堂，你就不爽，是不？

    这世上有种人，心里越是恼火，越是能笑得眉开眼笑，夜合欢就是这种人。

    还是勾着唇角，一副很赞同的表情。

    温和询问道：“哦？边关的奏报，朕却没见着。依柳相的意思，是要找年轻的将领替换巫老将军了？”

    柳淞卿面不改色，一派忠臣相，道：“皇上明察，臣以为，守城校尉郑勇堪当此任。”

    郑勇？没听说！

    笑容不减，温和不变，合欢皇帝琅琅道：“柳相一心为我大夜社稷着想，朕老怀堪慰，只是，从边关到夜都，千里迢迢，巫将军本身体染恙，恐怕不堪长途跋涉吧？朕可不想好端端损失我朝一员大将，巫右相，你觉得呢？”

    龙吟保持着他一贯的冷漠，只在对上夜合欢瞟过来的眼神，眉梢才隐约带了笑意，这人，老怀堪慰的词都说出来了！

    “陛下所言，句句为家父身体考虑，臣为人子，自当愿老父身体安健。”

    柳淞卿开口欲言，夜合欢大手一挥，金口一开，道：“既然如此，朕以为，此事应待确定将军无恙后，再予定夺，柳大人，此事暂时不必再提。”

    柳淞卿眼内精光闪动，终是未在大殿之上给与帝王针锋相对。

    他心里很清楚，现在的皇帝，和以前尽在自己掌握的皇帝，已不可同日而语。

    这样突然的转变，一定有其原因，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陛下英明。”巫龙吟躬身淡然道。

    这突然冒出来的‘陛下英明’四字，差点让夜合欢笑出声。

    这么经典的马屁，由人家美人右相的小嘴里说出来，硬是生生带了点子傲气，硬是生生让人心里舒坦。

    某欢不得不感叹，人和人，他就是不一样啊！

    因为惦记着要给小鸡‘男宠’赔不是的事，下朝的夜合欢匆匆就往‘夜宜殿’去。

    却在‘夜宜殿’和‘晏德殿’的回廊处，遇到颜色慌张的章太医。

    跟着夜合欢的小春，眼明手快，一把拉住章太医，轻喝：“章太医，您这是跑什么？看冲撞了陛下。”

    “啊，陛下，您回来就太好啦！快，澜国师……”

    章太医倒是知道现在的帝王不大在乎跪礼，眼前事又紧急，一把竟揪住夜合欢的衣袖，呼呼直喘。

    夜合欢一听澜听雨，自是心头一惊，反手拉着老太医，扭身就往澜听雨呆的偏殿奔去。

    同时吩咐身边的小春，“小春，马上去找巫龙吟过来，要快！”

    及到了偏殿，章太医瘫在椅子上喘气，夜合欢却见那个伺候的小童，正面色惊慌地往外端一盆水，刷了金色的木盆，晃荡的是血红的颜色。

    夜合欢更是大惊，一把就拎起章太医的领子，硬是拎着老头转过屏风。

    扑鼻就是一屋子的血腥味，还有那让人惊艳的华发边，挂着一条染了血的白巾，触目惊心。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二十八章 欠骂

    斜倚在床头的澜听雨，一张苍白的脸，那本是无色的唇，却有一缕鲜红挂在唇边，更衬得那脸惊人的惨白，微阖的眼，长长的睫轻抖。

    夜合欢见了那轻抖的睫毛，知道人还活着，缓缓出了口气，只要还有气就行。

    坐到榻边的杌子上，忍不住试探，去握那露在衣袖外的细指，那指节，骨节分明，干枯如柴。

    轻轻握到手心的时候，夜合欢心头更是酸涩，凉到心底的温度，无力到连挣扎都是细微的。

    夜合欢低头打量自己手心里的指，白到透明的肤色，可见到紫色的血脉，在自己的手掌里，灰败如同死亡的颜色。

    有些愣愣地，不由握紧了枯瘦如柴，询问地眼神看着章太医。

    澜听雨其实一直都是醒着的，夜合欢进来，他自是知道的，温热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也是知道的。

    只是，他没有力气去挣脱，只是，生死一线间，他竟然有些眷恋这掌心里的温度。

    “澜国师突然吐血，臣给他服的药也全吐了出来，臣实在无法可施。”章太医低声解释。

    “……怎么会这样？那怎么办？”崔嫣啊，让你找的神医找到没有啊？！

    夜合欢突然很后悔自己当初没有选择医科。

    眼前这张淡如烟雾的容颜，纠缠着他每个沉睡或失眠的夜晚。

    不知从哪晚起，总是出现在眼前单薄少年的样子，已经被这张淡颜，这把华发，渐渐取代，及至了无痕。

    知道澜听雨醒着，温柔地用拇指摩挲手心里的手背，心里微微酸痛，声音就有些喑哑。

    低声道，“听雨，你这样，到底是在为难我，还是为难你自己？我不求你对我如何，只求你放过你自己行吗？这个世上，总是有你牵挂的，听雨，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痊愈，再难，我夜合欢都能做到，以我夜国君王的身份发誓！更以我夜合欢的灵魂发誓！相信我，听雨！”

    语调低沉的誓言，却是掷地有声。

    飞身踏进门的巫龙吟，走进来的那刻起，就被这誓言摄了心神。

    夜合欢，你用自己的灵魂起誓，可曾想过你至尊的身份？

    澜听雨，你得夜合欢这样的誓言，可曾想过你其实是幸运的？

    缓缓睁开的眸子，漆黑如墨，点点星光如同夜幕里最亮的星子，澜听雨的眼瞳是墨黑墨黑的，和一般人带着点栗色的黑不一样。

    这样墨黑的颜色，嵌在白如纸的淡淡脸庞上，就有勾魂摄魄的诡异的美丽。

    此时，因为夜合欢的誓言，这双流光的黑瞳，就定在夜合欢温润的杏眼里，不动。

    夜合欢见他终是肯睁眼看自己，心头激荡，握着人家手的手心里，就微微有些汗湿。

    声音就更是低柔，“听雨，那你告诉我，需要什么药才能医治你的病？”

    然后他兴奋地盯着人家苍白的薄唇，专注地唯恐漏听一个字。

    “……”澜听雨冰唇微微翕动一下，无声。

    好一会儿，夜合欢失望地垂下眼，流光溢彩的星眸，就黯淡了阴影。

    他还是没有等到听雨美人任何一个字眼，甚至，连个‘哼’声都没听到。

    眼角一扫，却扫到直挺挺的玄色身影，龙吟来了呢。

    放开捂暖了的那只手，起身靠近巫龙吟眼前，挫败的表情，在巫龙吟面前不想掩饰。

    拉达着肩膀，脑袋都要低到人家美人右相的胸膛了，涩声低语：“龙吟，他还是不信我，我就那么不可信吗？还是你去问他吧，我在外间等你。”

    耸拉着的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那表情，跟条被主人抛弃的狗有得拼。

    夜合欢，你真就那么喜欢他？

    龙吟忍住想抚摸他额前发丝的冲动，和心头不想承认的在意，答应了一声：“嗯。”

    夜合欢坐在外间，仔细掂量自己的心态，对澜听雨，我怜惜加心疼，是愧疚在作怪，还是爱情之箭射中我？

    妈的，我想这么多有个屁用！

    不管是不是爱情，反正澜听雨这个人，我不想放手！

    放下挠头皮的爪子，瞥见稳如泰山的章太医，此老头此刻正眼观鼻端坐，成沉思状。

    干吗？成仙那？老头还挺深沉。

    侧耳听听内室，声息全无，心里就有些烦躁。

    “章太医，对澜国师的病症，你一点看法都没有？”

    沉思的章太医撸了把花白的胡子，“陛下，倒也不是一点没看出来，只是老臣没有把握，不敢多言。”

    我靠！你倒给我发扬‘宫廷哲学’来了是不？

    夜合欢微怒，沉声道：“少给我废话！说你的想法。”

    “这个……老臣以为，澜国师应该是中了一种奇怪的毒，应该是定期服用的……这吐血的症状，该是过了日子没用药……”

    “毒？没有解药，那会怎样？”

    “这个……澜国师中毒的日子不会短，以发作看，倒似乎是被什么催动了……解药，应该是有的……”

    估计解药就在皇上你自己的手里，你对澜国师做的事，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当太医的人，又不是瞎子！

    “嘎……”我就知道是这个可能。

    没等章太医吭哧完，夜合欢一个高就窜到了内室。

    正值巫龙吟面色凝重从榻边直起身，见夜合欢进来，也不言语，倒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夜合欢有点傻，看了看闭着眼的澜听雨，自然更不理他。

    火气蹭蹭就窜上头顶，咬牙沉声道：“你们也不用摆这样面瘫的样子给我看，合着以为我是个傻子呢！龙吟，你就直说了吧，这么藏着掖着，你们不累，我还累了呢！”

    突然俯到澜听雨脸上，温柔到咬牙切齿：“还有你澜听雨，你以为，你的经历就是最惨的？你以为，你就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你也太自以为是了！你给我听好了，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别想去！包括死！”

    这是夜合欢头一次，用暴虐的口气说话，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承受的人，是澜听雨。

    这样暴戾的口气，实在不是夜合欢的本意，‘和气生财’一直都是何总的人生准则。

    只是，他见不得有人轻贱自己的生命，他见不得懦弱到放弃生命的人，还是男人。

    古人都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还谓：‘蝼蚁尚且偷生’

    在夜合欢认为，生命，即便是遇到难以承受之重，那也是人生难得的经历。

    经历过痛的人，才会知道幸福就是夏天的一杯凉茶，冬天的一件羽绒服。

    好胳臂好腿的人，不会理解失去身体一部分的痛；

    眼明耳聪的人，不会感受残疾身躯是如何渴望完整；

    人，不光是为自己活着的！

    再多的苦，再多的痛，又如何？苦和痛，终有一天会改变，而起码身体和灵魂是完整的。

    完整的你怎么能理解，失去身体灵魂飘荡的苦处？！怎么能明白，一睁开眼，举目无亲被迫接受的无奈？！

    有些人，他就欠虐！比如澜听雨。

    有些人，他就找骂！比如澜听雨。

    有些人，他就少抽！比如澜听雨。

    榻上死气沉沉的澜听雨，被温柔的语气，暴戾的内容，惊得微颤，他怎么能忘记，眼前这个人，裹着的，还是那副恶魔的皮囊。

    是啊，他羽化后的能力，是自己隐藏的预言能力，所以他看到很多他渴望的东西，还有他不愿接受的东西。

    他渴望了十年的自由的救赎，真的出现了，而紧随之后的，就该是他不想看到的。

    可是，在他还想再次拨开迷雾，想看清有关这个恶魔的一切的时候，他的预言却对君王失了效。

    他拼着体内毒性提前发作的危险，想看清那团迷雾里的内容，却无迹可寻。

    甚至，以前预测到的一些画面，都因为异世的灵魂冲击，改变了轨道，而再也看不到。

    失去的尊严，残破的身躯，黯淡的命运，迷惘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如浓雾，看不清，看不透。

    呼吸着，就是活着，可浓雾里的生命，实在承受不了迷茫，我该何处何从？

    所以不语，所以等待，等待无常的到来，甚至等待的过程，居然是带着些兴奋的。

    其实也看到，看到他的温和，看到他的疼惜，甚至似乎看到过眷恋。

    但那又如何，你是一个救赎，却给了我放开自己生命的理由。

    如今，又用这样霸道的口气命令，放弃生命的权利都被你霸占了？

    睁开的眼，幽深的黑眸，黑到冰冷，而眼前的杏眼，依然清澈如水。

    这样的清澈，这样的干净，对比那张恶梦里的脸，澜听雨的黑眸里，渐渐就氤氲了雾气。

    猛地扭头，夜合欢的眼直勾勾看着巫龙吟，“龙吟，我是何欢，我要救他，一定要！”

    龙吟懂他的意思，他也想救，可是——

    “他一直不肯说解药的事……但，我知道以前的皇上，每隔一段时间，手上都会有一道刀口……”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二十九章 浇‘花’

    巫龙吟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夜合欢就闪身出了内室。

    又一阵风一样转了回来，一手拎着章太医的衣领，一手拎把水果刀，他在外屋的几上拿的，很顺手。

    杏眼恶狠狠瞪到头顶的时候，也是很吓人的。

    巫龙吟和章太医也就放弃了想阻止的言语，同时按住了澜听雨的手脚。

    澜听雨直到被按住的时候，看到夜合欢拿着水果刀比划的样子，终于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扭着身体想反抗，可惜，蚂蚁难撼大象。

    夜合欢拿着刀，阴森森对动弹不得的人宣布：“澜听雨，你今儿个喝了我的血，就一辈子都是我的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连头发梢都是，你给我记住了！管他是谁，要动你一根毫毛，都是和我作对，包括你在内，记住！张嘴！”

    牙一咬，为了美人，我只当自杀未遂一次好了。

    手起刀落，这水果刀都削什么水果啊？真是锋利。

    夜合欢没怎么觉得痛，只看见手腕上的血，就跟小孩撒尿似的，哗哗的就出来了——呃，我不会一个不小心，把俺动脉给割开了吧？

    赶紧把手腕塞到被捏开的嘴巴上，这可是‘龙血’啊，我自己都没捞着喝呢，可别浪费了。

    被章太医捏开下颌的澜听雨，身不由己，‘咕咚’‘咕咚’一口接一口，吞咽着那汩汩的鲜血入腹……

    鲜红的血，带着那人特有的干净味道，带着灼人的温度，带着浓烈的腥气，一股一股，从那有力的手腕，汩汩流到白色的口唇，那温度，从嘴里，一直烫到心口……

    眼前，一双温润的眼弯起柔情，一张俊俏的容颜皎皎似月。

    似乎被浓重的血气呛了眼睛，血腥弥漫的空间，澜听雨的眼前居然闪过，一副温情的画面。

    画面上几个人影，或站或坐，或白衣或红衣，或弹琴或舞剑，似乎是过去，似乎是将来，掩在迷雾里看不分明。

    画面闪过的一瞬间，只捕捉到一双温润的眼，一双嘴角勾起来的红唇，带着笑意的模糊容颜，似乎就是——眼前人。

    无法再去分辨画面的涵义，澜听雨只觉放在自己嘴上的手腕，越来越热，带着让人恶心的腥气，不停地流到自己喉咙里，咽都咽不及。

    这个人，难道以为他的血就是解药？

    他的血只是解药的药引而已，不用这么当水灌的吧？

    漆黑的眼瞳，终于有了思绪，带着丝惊慌对着正放血的皇帝示意——够了。

    奈何，当自己‘自杀’的人明明看到了，却愣是不搭理他，我都割开我的肉了，你不喝也得喝！就是喝够了你也得喝！

    澜听雨被血灌得犯晕，对着巫龙吟翻了下眼皮，他想吐。

    巫龙吟早在阻止不及夜合欢割腕的动作时，就只好配合他的行动。

    此时见了澜听雨的神情，知道那昏君估计灌得过了，立刻拉开夜合欢的手腕，“章太医，快给皇上止血！”

    接住君王血淋淋的手腕，章太医的老心肝抖啊抖。

    想章太医，从十几岁就在太医院混了，伺候过夜合欢的父皇，伺候过的朝臣不知几何，更伺候过后宫不知多少皇妃，也算是宫廷元老了，就没见过这样的上位者——说是风就是雨。

    哪有人拿自己的血，给别人当水喝的？

    根据经验，一般情况下，血只是毒药或解药的药引而已。

    签于皇帝陛下割手腕行动的灵巧，太医本想说的话，愣是没敢出口，眼睁睁看着‘龙血’横流。

    ‘郁闷’这个词，第一次被老人家领会。

    “皇上，您日后可不能这么莽撞了，您要为大夜国保重龙体啊！”

    老太医胡子抖动，手里扯着药瓶处理伤口，苦口婆心。

    ‘献血’后的夜合欢同志，脸色不变，就是反应迟钝地，刚发现那刀口是真痛。

    看着澜听雨好看了点的脸色，满足感膨胀。

    虽然人家听雨的脸色好看，似乎是因为半张脸都被血染红的缘故，但夜合欢依然感动了，自己被自己感动。

    对着关心国家大事的老太医笑笑，“嗯，知道了，章太医，这回他死不了了吧？”

    听到这话，站在一边看小童收拾的巫龙吟咳了一下，被呛得，同时，他也没有漏看，澜听雨死水微澜的眸。

    章太医态度很和蔼，回道：“老臣以为，澜国师性命当是无碍，至于体内的毒，还是配出解药才可全解。”

    夜合欢抬起包扎的很专业的手腕，走到澜听雨榻前，龇着牙，笑：“你现在满肚子都是我的血，想吐也是吐不出来的，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很认真的，所以，你应该得的病，是把以前的事选择性失忆，就是忘记，但，千万记得解药的配方，告诉章太医或是龙吟都好，记住了？”

    笑眯眯转身，对龙吟道：“巫右相，跟我来，有事和你说。”

    大步跨出偏殿，一头就前边走，走得飞快。

    巫龙吟跟在后边，冷飕飕道：“陛下走那么快，是赶着要去‘夜宜殿’吗？”

    “呃，不是，我想去咱阁里看看，崔嫣找的神医找到没。”

    夜合欢干笑，巫龙吟嘛时候赶上蛔虫了，干啥都瞒不过他。

    “哦~~依臣看，陛下倒无须找崔嫣，澜国师十年前，曾有‘拈花圣医’的美称，只要给他需要的草药，想必解毒不在话下的。”

    “嘎？‘拈花圣医’……”这么圣母的名字，谁给起的？寒死！

    巫龙吟不理他抽搐的表情，接着冷飕飕，“解药澜国师自是能配的，药引因为有陛下舍身取义，自然更是易得了，多少人奢求一滴都得不到的东西，澜国师可是喝起来跟喝水一样容易。”

    “药引……”是不是俺真的让这些古人鄙视了？

    “不然陛下以为您的血就是解药？”

    “可是，明明你说夜合欢以前手上都会有伤口。”

    要不是你总一副冰山的模样，我能不假思索‘割腕’吗？——话说，似乎割腕与人家龙吟的模样冰山与否，没关系吧？

    巫龙吟只觉得‘雪寒功’也压制不住的火气上涌，咬牙道：“似乎臣只是说，以前皇上每隔一段时间手上都有伤口，他只是在手指有出血点行不行？！”

    这么一说，好象是呵，想自己割腕的动作，那个气势惊人，是很乌龙哦！

    切，夜合欢斜眼笑，“割都割了，已经这样了，今晚我多吃两鸡蛋就行了。那个外号谁起的？‘拈花圣母’，呵呵。”

    “你！是‘拈花圣医’！”

    “哦，都是拈花，差不多啦，好吧，圣医就圣医吧，这拈花二字，还真是配得上他。”夜合欢摇头晃脑。

    “陛下，臣的意思是，您是大夜国的帝王，不要随意做出伤害身体的事！”

    秋日的阳光下，巫龙吟只觉得自己头顶有冒烟的趋势。

    偏偏夜合欢不以为意，居然还嬉皮笑脸，道：“我知道了，拈花不是吗？只当我浇花好了，你咋呼个啥呢，真是。”

    浇花？就算澜听雨是朵花好了，你也不能把自己的血当水吧？

    巫龙吟一记冰刀扔到他后背，真有不顾身份，摁倒揍人的冲动，一个帝王，怎么能——这么胡搅蛮缠！

    “龙吟，”夜合欢顺着青石板路，拐上一条花木扶疏的小径，“陪我去看看我儿子吧。”

    巫龙吟跟在他身后，不说话，看他熟门熟路的走法，想必很清楚皇子殿的走法。

    其实龙吟这倒想错了，他还真不知道皇子殿的位置，这么大个夜帝宫，他所熟悉的，只有他的‘晏德殿’方圆几百米的位置而已。

    走这条石板路，是因为皇后殿就是这条路，他以为，儿子自然和他娘在一起了。

    于是，走到皇后殿外墙的时候，巫龙吟实在忍不住开口了，“陛下，您确定是要看皇子？”而不是看你的皇后？

    理所当然点头，“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忍无可忍，冷风乍起，“确实是不对，陛下！皇子住在皇子殿，不是皇后殿！”

    “哦，还分开住的啊，我还真不知道，龙吟，那，你在前边走，我跟在你后边好了。”夜合欢漫不经心道。

    等天然冷风机冷飕飕刮到身前，悠哉的合欢皇帝，悄悄勾了唇角，乐得浑身抽搐。

    话说，惹龙吟上火这项运动，似乎比逗司马杉还好玩！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三十章 千寻

    夜合欢看着眼前收拾很干净的孩子，骨瘦如柴，肤色苍白，尖尖的下颌，整张小脸，只有一双惊惧的墨黑的眼，突兀地嵌在上面。

    看着缩在墙角的孩子，跟只小老鼠似的样子，七岁，看样子只有四五岁，夜合欢啊，你都造的什么孽啊！

    缓缓蹲到他面前，尽可能温和，道：“外面太阳这么好，我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好象，俺连俺儿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呵，举世难寻的失败的爹！

    孩子圆圆的眼一瞬不瞬盯着他，眼里带着疑惑，孩子似乎已经不认识他爹了，那很好。

    试探地伸出手，“来，我带你出去，你院子里有鱼、有鸟、有花，还是，要我着抱你？”

    七岁的孩子，天真灿漫才是天性，鱼和鸟的诱惑，让孩子眼里升起了渴望。

    小小的一只手，放在夜合欢的大手里，可怜到无以复加。

    临近中午，秋日的阳光依然很烈，照在身上，炙烤的感觉。

    夜合欢把七岁的孩子抱在手臂里，那重量，和何乐的儿子自己的小侄子差不多，小侄子才两岁。

    这个孩子，不管是不是这个身体的，终是唯一的了。

    因为吧，夜合欢对自己的前景，很有预感，就是——估计和女人是没戏了。

    当然，事关子孙后代，也不能就一口咬定，有时间的话，自然还是有必要去试试的。

    “母妃一直都怎么叫你？嗯？”

    低声询问胸前的小脑袋，这个孩子，养肥了的话，指定是个小美男。

    “……”细小的声音如蚊呐。

    夜合欢笑，他肯说话就好，“我没听清，你大点声，别怕。”

    皇子殿伺候的几个内官宫女，因为看到皇上来，都躲在殿外。

    此时见皇上抱着皇子出来，赶着过来伺候，被巫龙吟一个手势制止。

    巫龙吟一直安静地跟在父子二人的身后，金色的阳光笼罩在他们头顶，秋日的鸣蝉嘶鸣的声音也很轻，幸福，似乎就淡淡地，随着阳光流淌。

    夜合欢不停步地抱着那孩子走，他知道自己寝宫院里，那棵大槐树边，就有个小花园，小花园里的湖里有不少锦鲤，很漂亮。

    “……宝宝……”

    孩子的声音依然很小，这次夜合欢却听到了。

    宝宝？是不是，七岁的孩子，连个正式入籍的名字都没有？

    “宝宝？龙吟，我想我的想法是对的。”

    “陛下认为的，就是那样的。”

    前面的夜合欢问的奇怪，后面的巫龙吟却就是知道他问什么，两人似乎在说暗语。

    盯着怀里扑闪的漆黑的小鹿样的眼睛，夜合欢还是笑眯眯，他不知道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该用什么态度。

    “那么，父皇给宝宝个名字可好？”

    父皇这个称呼是夜合欢欠孩子的，名字是父亲欠儿子的。

    孩子眨眼，带着丝喜悦，点头，这个人说是父皇，好象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个人这样抱着自己，也是这样说父皇，就是这个人吗？原来母妃说的对，父皇只是病了，忘记我了，现在父皇病好了，就来看我了。

    “嗯——叫什么好呢？父皇有好多名字，宝宝要是喜欢哪个就说，好不好？”

    看孩子点头，夜合欢心情大好，要是听雨哥哥也这么乖，该有多好！

    “嗯，宝宝真乖，叫什么呢？宝宝将来可是一国之君呢，一定要想个威震四方的名字，对吧？呵呵。”

    说话的夜合欢无意，听到的人，包括七岁的孩子，都是不敢置信。

    一国之君，这四个字，从夜合欢嘴里说出来，就相当于承认了皇帝唯一子嗣的地位。

    巫龙吟一惊之后，立即释然，细长的凤眼里，秋水波澜，夜合欢，你真的让人刮目相看，这样拿皇位当儿戏的人，大概也就你能做出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你这样的人来？不，是灵魂。

    夜合欢可没管自己的话有多惊人，一门心思搜寻古代帝王的名字，哪个比较有气势。

    想来想去，秦始皇嬴政不错，汉武帝刘彻很好，唐太宗李世民也行，武则天也行——呃，这个是女人，排除。

    还有，元太祖铁木真，清圣祖玄烨，清高宗弘历，都很有看头。

    揉了揉孩子明显营养不良的头发，“父皇有好多名字，嬴政、彻、铁木真、玄烨，还有世民，还有弘历，宝宝喜欢哪个？选一个。”

    孩子眨巴眨巴眼，细细的嗓音出了声，“父皇……再想……”

    嫩嫩的‘父皇’两字，用孩子软软的声音叫出来，就是动听。

    不过，这么如雷贯耳的名字，这孩子居然一个没看上？！

    难道真的要我把武则天的名字说出来？

    孩子漆黑的眸子，殷殷地看着他爹，好吧，“那，伯温、诸葛、玄龄、商鞅、陆游、李白、岳飞、秦桧……呃，这个不算，选吧。”

    儿子居然还是摇头，有没有搞错！

    帝王不行，忠臣不行，那大侠总行了吧？“还有，郭靖、杨康、段誉、留香、小凤……”

    又摇头，好吧，“耶和华？阿波罗？詹姆斯？路西法？小新？邦德？珍妮……”

    这一连串稀奇古怪的名字下来，巫龙吟实在忍不住了，“嗤！”的一声，居然笑出了声。

    夜合欢一回头，看到的，就是巫龙吟掩饰不及的笑容，那瞬间点燃的光彩，融化了淡漠，亲近了疏远，似寒梅绽放，若冰山融化，昙花绮丽，颜色夺人。

    龙吟，总是一层冰壳子包裹的人，夜合欢其实幻想过他融化的风姿。

    只是没想到，冰山融化的一瞬，居然声色夺人到如此地步！

    哧溜，真是让人流口水的漂亮人，啧，啧，男人漂亮成这样，真是没天理。

    巫龙吟笑出声后，就知道自己一直维持冰冷的形象不保，掩饰地扭头看风景。

    眼角倒是没忽略对面人赞叹的眼神，只是奇异的，心里，没有以往被别人偷看的恼怒，倒隐约有些让自己措手不及的开心。

    眼见人家美人丞相是害羞了，某欢就勾唇笑，笑得跟得了多大便宜似的猥琐。

    没再盯住人不放，龙吟这小子，别扭着呢！

    万一一个恼羞成怒，一掌拍过来，谁能对付得了？

    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对怀里的孩子道：“好吧，宝宝，父皇说了这么多好听的名字，你一个都没看上，那你自己说个听听吧？”

    “……还是父皇想。”孩子很坚持。

    我想不出来行不？唉，俺老妈给俺哥俩取名字的时候，那叫个省事，何欢，何乐，简简单单就搞定。

    就你爹现在的名字也够通俗，夜合欢，俗到恶心的俗。

    扫了一眼御花园内盛开的各色花朵，好吧，咱诗情画意一把。

    “宝宝，万紫千红总是春，夜万紫还是夜千红，你选吧。”

    这两都很寒碜好不好？巫龙吟扶了自己的额头，望天。

    “……”小孩子这次头也懒得摇。

    “夜小白！夜小毛！夜小龙……好吧，夜千寻。”

    果然，千寻永远是孩子的最爱，不管这地儿有没有动漫。

    孩子一听到夜千寻三字，眼睛锃亮，射出的光，是崇拜他爹的X光。

    连学富五车的巫右相，都不着痕迹地点头。

    苍天，那不是俺起的名字行不行？

    小孩这时一锤定音，脆生生道：“父皇，夜千寻。”

    “好吧，夜千寻就夜千寻，不过，可不可以让父皇叫你的小名？比如小白，小毛，小龙，什么的？”

    夜千寻小脑袋一歪，“为什么？不是千寻吗？该叫小寻吧？怎么是小白呢？”

    “嗯——只有父皇才能叫的小名，有什么不好吗？”孩子他爹笑得很慈祥。

    “好吧，但是父皇可不可以换个小名，叫小叶子好不好？小白，一点都不象个人的名字，千寻不喜欢。”

    夜千寻知道，自己反对的话，不会让这个自称父皇的人生气，因为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和母妃的一样，带着宠爱。

    看来诱拐是不成了，夜合欢无奈地点头，“小叶子就小叶子吧，待会去父皇院里玩会儿好不好？”

    “好……父皇，千寻可不可以去看看母妃？千寻好多天都没见到母妃了……”

    生在皇家的孩子，即使被囚禁，即使年纪小，该懂的礼节丝毫不少，他自是知道规矩，皇子不能和母妃一起生活，即使他母妃是皇后也是一样。

    他只是觉得这位父皇很温和，说出来的要求，并没抱有很大的希望。

    让他意外的是，夜合欢不假思索地点了头，“可以，平常都可以去，不过，必须有人陪同，明日父皇找两个人给你，也该有人教教你了。”

    御花园里有个六角亭，正矗立在湖水边，夜合欢走得有些热，就往亭子里走去。

    亭子里，早有打理御花园的内侍备好了茶点用具。

    “小叶子，去看鱼去吧，父皇歇歇脚。”

    夜千寻乖巧地点头，也不四处跑，只是顺着栏杆，踏着台阶，走到靠近湖水的地方，探头看湖里游弋的鱼儿。

    夜合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漫不经心，对身边的巫龙吟突然道：“巫右相，龙吟，你有没有觉得，俺儿子，小叶子长得——很象一个人，特别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的，真漂亮！”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三十一章 鹰王

    巫龙吟被夜合欢突如其来的问题惊了一跳，侧眼见他温润的眉眼间，倒是一派风平浪静，也看不出什么。

    只好用一贯的语气回道：“微臣倒没看出来，不过，小皇子模样倒是一等一的，和原皇后很象。”

    夜合欢扫了巫龙吟，小子，你就给我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你不说，总是会有人说的。

    “对，夜合欢的皇后很漂亮。龙吟，轩王的母妃还活着吗？”

    记得听小柳提过，老一辈的妃子，有不少都呆在后宫‘圆宫’养老，夜合欢一次也没去过。

    “懿妃在很久前就不在了，先皇驾崩前一个月的事吧，那时臣刚入仕。”

    “不是说因为娲族的诅咒，正统皇室的人都短命吗？那轩王怎会是个例外？”

    这点就是夜合欢否定诅咒一说的根据，就算轩王不是皇后亲子，那他爹总是皇帝吧？

    难道诅咒还长眼，一半皇室血统的人就饶了他？活见鬼！

    “轩王的母妃，只不过是伺候太皇的一个小侍，因为有了轩王，打破了诅咒，先皇就给封了妃……至于诅咒没有在轩王身上出现的原因，可能轩王年纪并不很大，不过四十，与他母妃的血统也有关系，还有……”

    巫龙吟突然不说了，他发现自己今天话还真多。

    夜合欢正听到关键时刻，这是他‘情敌’的大秘密——因为澜听雨，他已经把他的‘便宜叔叔’当成他的情敌了，哪能容巫龙吟下回分解！

    抬头对上巫龙吟淡漠的眼，夜合欢用炙焰寒天的眼神——就是那个直勾勾，盯着紧抿薄唇的巫龙吟，也不说话，就是直勾勾盯着。

    果然，这招还真是好使，就不信了，我都抵不住的招数，你能抵得住！

    根据夜合欢估计，对眼的时间不过两分钟，巫龙吟同学，败阵。

    无比郁卒的眼神，巫龙吟招供了，“听说，娲族至宝‘印魂诀’在轩王手里。”

    嗷，什么‘印魂诀’不重要，重要的是，俺又看到美人右相冰面破裂的风采，心里这个舒坦！

    不过，“龙吟弟弟，你千万别告诉我，那个什么魂，是有人送给他的。”

    “就是有人送他的，还就是你认为的那个人！”龙吟弟弟？这个称呼成功让‘雪寒功’失效，有些赌气的回答。

    夜合欢不说话了，眯着眼，看着远处玩水的夜千寻，孩子正伸手去捞水里的鱼，面上云淡风轻，心却因为巫龙吟肯定的答复而发酸。

    果然如此，“龙吟，他心里，还有他？那么，如果我努力的话……”夜合欢住了口，我和龙吟说这些干嘛？

    巫龙吟对眼前这个似乎多情的人，只有沉默，男人，真的就能喜欢或是爱上同性别的人？

    二十二年的生命过程，从小耳闻目染的，是男女之情，眼见多情的，是痴男怨女，而这些日子，听到的，看到的，让身处高位的巫右相一直想不透。

    既想不透，当年澜听雨对夜轩的深情。

    也想不透，如今夜合欢对澜听雨的痴念。

    更想不透，自己每每对这个昏君的奇异心绪——

    初见他，惊讶于那双眸子的清澈，接近时，不时被那奇异言行蛊惑，面对时，总想撕开皮囊看到诱人的灵魂，又不时控制不住地，一次一次被挑动了从没有过的情绪。

    夜合欢，就如同总是傍晚时分，才会开放的那种萱草花。

    散发着悠然的，不经意的，渲染着黑夜的，引人入魔的香味。

    那干净又浓烈的味道，似药如花，想靠近捕捉，却发现那隐淡的香气从鼻尖擦了过去，倏忽一下怎么寻都寻不见，却又在你寻不到的时候，悄悄渗到人心里头，入骨，再也抹不去……

    初秋的太阳有些烈，风却很清爽，吹动亭子里沉默的人的发，微动。

    黑衣人挺拔俊逸清冷疏离，黄衣人温润俊俏眉目精致，无声，却很和谐。

    水边的夜千寻突然站了起来，大眼盯着亭子顶发呆。

    夜合欢挑眉，这孩子看见什么稀罕物了？

    想起另个问题，“龙吟，还有我那唯一的妹妹呢？远嫁凉国，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过？”

    巫龙吟松口气，深深看他一眼，“晓星公主既然是和亲去的，生死自是随了凉国，由不得我们夜国干涉了。”

    “哦。我明白。”

    夜合欢幽然一叹，不一样的大陆，不一样的历史，却独独对女子，同样的苛刻。

    “父皇！大鸟！”

    夜千寻突然叫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刚响起，夜合欢只听到头顶一阵‘扑棱棱’的声音。

    巫龙吟立刻就跳出了亭子，飞身落到夜千寻身边，眼前这父子两，安全都是他的事。

    夜合欢刚踏到亭子的台阶，随着夜千寻的喊声，“啊，它掉下来了！”。

    头顶就一阵阴影笼罩，他下意识侧身就躲，不防脚下就是台阶，一脚踏空，心下暗道一声：惨。

    却在看见那阴影是雪白一团的同时，一只手臂揽住了他的腰，后背紧紧被人勒到一个人的胸膛，紧到他能感到那胸膛里有力的心跳。

    后背贴着胸膛的距离，是心与心最近的距离，紧密到无一丝缝隙的接触，让两人产生了同样的窒息感，奇异地让两个人同时无措。

    夜合欢倒比较庆幸他没跌个狗吃屎，不过龙吟如此靠近的气息，自己突然的怦然心动，让他有点尴尬，俺果然是在男男的道路上一走不回头，毋庸置疑了。

    眼睛却因为刚刚扑棱下来的，那堆白色吸引了——白色毛的鸟，好大一坨，跌在亭子边，爬不起来，溜圆的斗眼，警惕的盯人。

    还真是个稀罕物！

    夜合欢眼睛放光，虽然很不舍得美人右相的胸肌，但，貌似这姿势不对啊，难道不该是俺抱着美人的么？

    夜合欢腰身微微一挣，巫龙吟醒过神般地赶紧放开手臂，拥帝王在怀的感觉，似乎，很不错。

    蹲在石缝里的白鸟眼神犀利，盯着围过来的二大一小，伸出了尖利的爪子，大有你们敢动我，我就和你们拼了的劲头。

    “小叶子，你别靠近它，这家伙可不是普通的鸟。”

    阻止孩子靠近的脚步，夜合欢仔细打量，犀利的豆眼，尖尖的勾嘴，锋利有力的爪子，最突兀的是一身毫无疵瑕的白羽毛，奇怪。

    印象里，倒是有一种白尾鹰的，只是人家只是尾巴白；还有种白头雕，那人家也只是头顶和尾部白。

    还有种小点的游隼，也有白毛，但基本都掺杂了杂色，不象这家伙，浑身白的跟得了皮肤病似的。

    根据这家伙的体积看，像只小雕，不过看那眼神，倒象只老鹰，只是，不管是雕，还是老鹰，都没听说过这么一身纯粹白毛的。

    难道，会是只天鹅？

    呃，天鹅长成鹰隼的身材？多么白目的想法！

    那爪子带着弯钩，寒光闪闪对着夜合欢，警告他别再试图靠近。

    “龙吟，这什么鸟？难道天翔大陆有养大鸟的习惯？不过，你们这儿的大鸟，长得真有性格！”他是在不知道这什么品种的鹰，只好以大鸟称呼。

    大鸟？性格？

    巫龙吟扫了老鹰一眼，又扫了一脸慎重的君王一眼，希望自己眼里没带鄙视的情绪。

    只用平板的声音回答道：“这种鹰，是天翔大陆最凶猛最灵敏的雪鹰，常年居于凉国最西端，数量极少，江湖人有捉得一只的，常用来传递书信，世人却很少见到，而这只——看样子是雪鹰之王。”

    “雪鹰之王？怎么说？”

    某欢下死眼盯了眼那鸟的脑门，希望能在鸟的头上看出‘王’字来。

    但一片白毛，自然人家老鹰不会象老虎那么狂，在脑门上顶着‘王’字。

    龙吟谨慎地站到夜合欢父子身前，这种雪鹰，生性凶猛，没有认主之前，桀骜不驯，普通人抵不住它一抓。

    “在它的眼睛上方，有一撮毛是金色的，这就是‘雪鹰之王’的唯一标识。”

    一撮金毛？夜合欢凝目打量，果然，圆眼上方雪白的羽毛间，阳光照射下，真是有金光闪现的。

    他母亲的，真是太神奇了！夜合欢咂舌。

    瞥眼目不转睛的夜千寻，小家伙眼见是又怕又爱的样子，想必是很受到吸引。

    也是，孩子他爹都有了霸占的念头，小小的孩童自然更是向往。

    夜合欢偷偷靠近一步，低声对龙吟道：“龙吟，它大老远从凉国跑到我眼皮子底下，是不是说，它很喜欢我们夜国的帝宫，那我们就把它留下来吧。”

    他以为他说得很谦虚了，他本想说它喜欢他夜合欢来的。

    饶是这样谦虚，依然被巫龙吟的眼刀刮了一下，“它翅膀受伤了。”

    它是雪鹰之王，就算是只普通的雪鹰，对世人都有莫大的吸引力，更别说一只雪鹰之王了，想必是在飞行的过程中，受到攻击了，才慌不择路落到这里来的。

    “噢，受伤了啊，真没看出来。”

    夜合欢敷衍地哼哼一声，管你哪儿受伤了，我看到了就是我的了。

    假惺惺对巫龙吟道：“巫右相，与人为善，善莫大焉，既然它受伤了，咱就该本着爱护动物的原则，帮它包扎一下，给它提供一个可以养伤的去处，它是鹰王，我是帝王，惺惺相惜，对吧？龙吟？”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三十二章 小影

    ‘雪鹰之王’，不愧是王。

    在一只翅膀受伤，两大一小围捕的情况下，特别有一个还是武功高手，居然硬是撑到小柳、小秋两姐妹拿张帐子出来，才一头栽到巫龙吟手底，敛了羽毛。

    但那双鹰眼，仍是桀骜不驯地瞪着夜合欢。

    没错，就瞪着夜合欢，概因为，头一个下令活捉的人是他，头一个对它伸出魔爪的人——当然也是他。

    站起身来的雪鹰，个头甚至有夜千寻高，七岁的夜千寻，很瘦，却不算矮。

    这一阵的鸡飞狗跳，饶是在小花园，也惊动不少人。

    最先惊动的，除了尽职的侍卫及宫人，比如小柳和小翠，第一个就是炙焰寒天。

    炙焰寒天看到浑身雪白的雪鹰，红眼一闪，就要靠近。

    夜合欢赶紧一把拉住他衣袖，“小鸡，别莽撞，它很凶。”

    炙焰寒天听话地就顿住脚，红眼却对巫龙吟翻了下眼皮。

    龙吟眼皮都懒得对他翻，对于他总是赖在那昏君榻上的行径，倒是想咬牙的。

    但签于两人又没干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昏君又似乎甘之若怡，他也就没法计较——

    虽然他还没仔细想，人家昏君和‘男宠’的行径，啥时候轮到他来计较的？

    双手扣住雪鹰的翅膀，龙吟拔开厚重的羽毛查看。

    果然，左边翅膀根部，血肉模糊，还有根黑色的飞镖类的暗器露出一截。

    “陛下，它翅膀有伤，让御医看一下的好。”

    “对，对，小柳，快去传章太医来，要紧！龙吟，把它弄到我宫里去。”

    夜合欢手舞足蹈就蹭到雪鹰身前，既然想收复它，就要让它感觉他的坚定，反正它翅膀都在龙吟手里掐着，也不怕它造反。

    那雪鹰也古怪，斜着眼看蹭过来的夜合欢，也不挣扎，也不用那勾嘴啄他，就是看着。

    这样的高姿态，居然让夜合欢从那双豆眼里，看到了鄙视！

    这还了得！

    被巫龙吟这小鬼鄙视，他勉强可以接受，龙吟武功厉害，模样又养眼，被鄙视一下无所谓。

    就算是被炙焰寒天或是澜听雨鄙视，他也可以说服自己接受，自然也是因为人家脸蛋养眼。

    但是，被一鸟鄙视，夜合欢就高兴不起来。

    曲起指，“啪！”的一声，夜合欢的爆栗，敲到鸟头上。

    这还不算，嘴里还顺便打击一下鸟的自尊——

    “你个小样，都被人射下来了，还在老子眼前逞神雕，抓你是为了替你治伤，不知好歹的傻鸟！还雪鹰之王，长一撮金毛了不起啊？嗯？一撮毛！”

    敲得雪鹰豆眼一个忽闪，然后似乎听懂这番侮辱鹰王的话，凶恶的光就扫射了夜合欢。

    “陛下，你……”

    龙吟脑门黑线都要下来了，对神经突发性抽搐的某皇上，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炙焰寒天突然咧嘴笑，笑得颊边露出颗小酒窝，“一撮毛！”

    夜合欢色迷迷扫了眼炙焰寒天，小鸡很少笑，偶尔的笑容，即使美艳无匹，也是生硬扭曲的。

    这算是唯一一次真正的笑，他似乎很喜欢一撮毛这个昵称。

    小鸡笑起来，居然还有小酒窝呢，恁个美丽又可爱！

    男人长小酒窝，难怪他不爱笑。

    夜合欢直接忽略炙焰寒天身份的事，把他不爱笑的原因，归结到一颗小酒窝。

    “小鸡是不是觉得一撮毛这名字很动听，那以后你就叫一撮毛好了。”

    某皇帝为讨好‘男宠’，指着雪鹰之王，又想一锤定音。

    夜千寻不乐意，“父皇，一撮毛这么难听，它是鹰王呢，换一个吧，父皇？”

    章太医此时已经和小柳急匆匆到了‘晏德殿’，一看皇上陛下急召自己来诊治的，居然是只鸟，虽然这鸟长得很稀奇。

    但，老头子好歹是夜国太医院的首席太医好不好？

    多少朝臣妃子的，想召他诊治还要低声下气呢！

    这，没别的好说，昏君！

    “嗯——小叶子想让它叫什么？”

    夜合欢看着章太医和巫龙吟按倒雪鹰，替它诊治。

    雪鹰此时倒似乎明白，这些人对它没有恶意，很顺从地躺在金砖地面上，任他们翻来翻去。

    只是那豆眼，依然盯着夜合欢不放松，似乎，对他很有感觉的样子。

    夜千寻嘟着小嘴，脆声道：“父皇，它一直盯着你看，一定是很不喜欢你给它的名字，我们叫它金影可以吗？”

    “金影？小叶子喜欢就那么叫吧，不过，你不觉得直接叫小影上口些？”反正它在我眼里，还是一撮毛。

    夜合欢慈祥地对儿子说完，又转头和雪鹰对眼，难道，这傻鸟认识我？

    “好啊，叫小影好。”

    夜千寻兴奋地蹲到雪鹰身前，张着小嘴，震惊地打量受伤的翅膀。

    章太医按住翅膀，巫龙吟一个用力，那血淋淋的飞镖就被拔了出来。

    雪鹰‘呱’一声尖鸣，爪子乱蹬，吓得千寻一个跟头坐到地上，小秋和小春也跑过来帮忙，小翠赶紧带了千寻躲到夜合欢身后。

    夜合欢看了眼被扔到一边的飞镖，长约五寸，尖锐锋利，后尾系着条短短的红绳，带标记的？

    瞥眼身边的炙焰寒天，他也正盯着那镖出神。

    俯身到他身边，夜合欢小声嘀咕：“小鸡，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直勾勾的红眼，从飞镖上，移到夜合欢脸上，缓缓摇头，红唇吐出一个字，“没。”

    “哦。”看了他一眼，夜合欢淡淡应道。

    “父皇，”千寻挨到身边，小声请求：“可不可以，让小影和我在一起？”

    夜合欢把孩子抱到膝上，真轻，“小叶子，小影是个凶猛的鹰科动物，还是一只鹰王，野性未训，你看你，还没它高呢，把你扑倒，你能不能爬起来，我看都是问题，你是爸……父皇唯一的儿子，万一被它伤着咋办？”

    顿了一下，“你看它那眼，凶光四射，那爪子，比你的脸都大，所以，还是先由父皇把它整听话了，再给你玩安全些。”

    “哦……”夜千寻不甘不愿地答应着。

    他本不服气，但看看那躺在地上的鹰，圆溜溜的眼，恶狠狠瞪人，那个头，也委实身强力壮，父皇说真要扑到自己身上，能不能爬起来，也还真是不好说。

    可是，“父皇，您要把它关在哪儿？”

    “关哪儿啊？”夜合欢对着瞪他的一撮毛笑眯眯，“它要老实呢，我就把它放我外间养伤，它要不老实呢，嘿嘿……”

    他想起囚炙焰寒天那个铁笼，大小正合适。

    章太医擦把额头上的汗，鹰的伤翅，已经上好药，只要绑好纱布就行。

    扫了眼不动不叫的大鸟，老太医也称奇：“巫大人，真是只雪鹰？还真没见过这么温顺的雪鹰。”

    温顺？巫龙吟摇头，你是没见到刚才鸡飞狗跳的场面。

    “章太医，包扎的事给我来吧。”

    从章太医手里一抽，夜合欢就夺过布条，蹲了下来，看看布条，白布，不错。

    一手从鸟头到鸟尾，又从鸟尾到鸟头，前后摸了一遍，一手从鸟脖子到鸟肚子，又从鸟肚子到鸟脖子，上下摸了一把，除了嘴巴没摸，连爪子都没放过。

    摸完了点头，结论道：“手感不错。”

    那怜香惜玉的摸法，摸得众人无语，摸得鹰王眼冒凶光。

    还好有四个人按住，要不，某欢的眼珠子估计就保不住了。

    夜合欢其实对包扎这事很拿手，因为前世的弟弟何乐是外科医生。

    何乐上医科的时候，曾经把他哥当伤患包来包去的玩。

    后来何乐找个老婆，内科，自己开个诊所，于是，他哥又成了他弟媳免费的男护士。

    因此，某欢其实很为自己骄傲，俺真是五好青年，当然，那是他鬼魂还没到这里来的时候。

    “一撮，呃，小影，你该知道，在这里，你可是第一个有幸被我服务的——鸟，所以，你睁大你的鸟眼看着，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记住啦。”

    一边说，一边手下不停，以令所有人惊讶的速度，飞快包好了伤翅，包法简单而实用，手下又轻柔有度，确实很专业。

    用完一根布条，伸手又对小春道：“小春，把小翠那条红色丝绦拿来。”

    小春狐疑地递过没打完的丝绦，然后，领导又指示，“小春，把它两翅膀都扯起来。”

    然后，大家就看见，夜合欢皇帝，手指翻飞，让人恶寒地，把某鹰的两个翅膀根，用艳红色的丝绦，捆到了一起，还在背上，结个漂亮的蝴蝶结。

    皇帝笑：“这样又漂亮，又实用，对吧？小秋，去厨房找些肉给一撮毛，小柳，收拾下外间的小书房，把它放那儿好了。”

    然后又很有爱心地拍拍鹰头，“一撮……小影，给你绑这个你别有意见，主要是考虑你左边翅膀受伤，只绑一边嘛，是怕你长偏了，这样给你平衡一下，我手艺很好，没弄疼你是吧？次要的原因呢，是因为你这么威武，这么勇猛，我总要以防万一，别让你吓坏小孩子，对吧？”

    于是，举世难寻的雪鹰之王，不知是被夜合欢皇帝包扎的手艺感动了，还是因为上述一番疑似谄媚的话激荡了。

    总之，昵称小影，外号一撮毛的鹰王，就此沦落为某皇帝的‘宠物’。

    并且，在鹰王有生之年，都没逃开被皇帝一家子‘蹂躏’的‘悲惨’结局。

    声明：因为连城病得太厉害，鳐的这一章居然连发三次，所以，亲们看着办吧。啊！鳐想骂人！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三十三章 夜客1

    声明：因为连城病得太厉害，鳐的上章居然连发三次，作者又无权删除，所以，鳐只好把‘夜客’这章分成两章发了，以弥补这个错误。请亲们谅解。啊！鳐想骂人！居然连更三章，真要命！

    因为得了鹰王这个稀罕物，因为夜合欢大叔，恰到好处体现了‘慈祥’这词的涵义。

    夜国唯一的皇子夜千寻，用他泪光闪闪的大眼，打动了他爹柔软无比的心肠。

    于是这晚，夜千寻也赖在帝王的寝宫，因为他要离小影最近。

    夜合欢就自己榻上对眼的一大一小，深刻体会了‘郁闷’一词的精髓。

    炙焰寒天的血瞳，很少有人敢对视，特别是夜千寻这样的小孩子。

    但，夜千寻在冷宫里，整整对着这红眼三年，早已习以为常。

    起初的恐惧，在他和母妃试图和他谈话而无果后，他对他们又没有任何威胁，那冷森森的存在感，就被日复一日的无言相处而消磨了。

    反倒和红眼对视，成了孩子幽禁生涯的唯一乐趣。

    突然出现的父皇，安排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不见了相依的母妃，也不见了日夜对视的红眼。

    似乎是暗夜隐藏的小动物，猛然被拎到阳光下，那种茫然无助，是夜千寻最大的写照。

    而今日，如同外面的阳光，父皇突然就站到了眼前，抱着自己的手臂强而有力，挨着自己的胸膛宽厚坚韧，对着自己的笑容温柔无比……

    他给我名字，他允许我的请求，他留下小影，他不介意我在他身边……

    是不是，这就是爹爹？和母妃嘴里的外公一样？

    父皇就是爹爹，爹爹就是父皇，我，很开心，很幸福。

    只是，为什么这个红眼也在爹爹的榻上躺着？

    爹爹是皇帝，总会有他喜欢的人陪着，母妃是这么说的。

    难道爹爹喜欢这红眼？红眼明明是个男的，虽然他也很好看。

    夜千寻很狐疑，但他不敢问他爹，毕竟父皇头一天对他示好，他可不愿冒险失去这难得的宠爱。

    于是他就爬到龙榻上，对着炙焰寒天瞪眼。

    他想用三年习惯的沟通方式，和红眼沟通下，你好端端的宫殿不待，为甚跑到俺爹床上来？

    炙焰寒天更不是会解释什么的人，这傻小子一个劲和他对眼，那就对好了，三年的对眼他一次都没输过。

    夜合欢看一眼一大一小，在对眼，只好先出去洗刷。

    等回来，还在对眼，无奈，我看看一撮毛去，明天记得带给听雨看看，不知他这朵花，喝了俺的‘龙水’活了没？

    等摸够一撮毛的白毛，再回到内屋，晕菜了，红眼和黑眼，依然对在一处。

    受不了，一手一个，扯住衣领子扒拉开，“千寻，里边睡去，小鸡，外边睡去，我中间。”

    ‘噗’‘噗’两声吹灭了烛火，不管不顾，直挺挺躺到榻中间，还好这床够大，睡三个人也不挤。

    夜千寻平生头一次和父皇睡一起，立刻开心地忘了炙焰寒天，往中间蹭了蹭，直到小小的身体，蹭到中间的温热，才满意地闭上眼。

    炙焰寒天却猛地坐了起来，平静无波的声音，幽幽地在黑暗里响起，“欢欢，这么早，我睡不着，你也别睡了，去上面，我弹琵琶给你听吧。”

    又是欢欢！又弹琵琶！

    夜合欢立刻闭上眼，有武功的人，夜能视物的。

    斩钉截铁：“不！我要睡觉！”

    “欢欢，这么早，我睡不着，你也别睡了，去上面，我弹琵琶给你听吧。”炙焰寒天重复，一字不漏。

    夜合欢咬牙，我忍，“我说，不！”

    “欢欢，这么早，我睡不着，你也别睡了，去上面，我弹琵琶给你听吧。”炙焰寒天还是重复，还是一字不漏，语调还是平静无波。

    我操！

    夜合欢蹭就坐了起来，黑暗里，捕捉到那丝红光，看准目标，一指戳到对面的脑门上。

    咬牙切齿，对这一根筋，他实在温柔不起来，“你脑子被驴踢了？大半夜弹琵琶，你不睡，别人还要睡呢！你以为闹鬼呢，你给我睡觉！还有，不许叫我欢欢！”

    “欢欢，这么早……”

    “卡！I服了YOU，小鸡，你到底想干什么，说吧。”

    有气无力打断炙焰寒天的录音倒带，夜合欢‘咚’一声四脚朝天，瘫倒榻上，无语问苍天。

    顺便对身边，正咬着被角吭哧的夜千寻嘟囔，“没良心的儿子，要笑就笑吧，看憋坏了肠子。”

    他爹这么一说，夜千寻倒很有良心地不笑了，就是小身子一直抖啊抖的。

    话说孩子他爹，憋笑能憋坏肠子的么？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三十四章 夜客2

    声明：因为连城病得太厉害，鳐的上章居然连发三次，作者又无权删除，所以，鳐只好把‘夜客’这章分成两章发了，以弥补这个错误。请亲们谅解。啊！鳐想骂人！居然连更三章，真要命！

    炙焰寒天脸上殊无笑意，其实这世上，在二皇兄疏远他之后，很少有什么能是他觉得该在意的，该认真的，该好笑的。

    作为炙国暗部头号杀手，让他觉得温暖的，只有血液溅到皮肤的温度。

    习惯了彻夜不眠，习惯了孤单一人，突然却发现，这世上，还有个人是自己愿意靠近的，是自己可以放心入眠的。

    所以，用他从小受到的教条来论，这个人，在自己还不想放开以前，必须只能是自己的，任何人想占有都不行，包括他孩子——这孩子反正也不是他的。

    “我就是想弹琴给你听。”炙焰寒天固执地重复他的要求。

    “我，可不可以不听？”夜合欢继续否定。

    “不可以。”

    炙焰寒天气息越来越冰冷，夜千寻把小脑袋藏到枕头里，枕头上有父皇的味道。

    夜合欢倒不是怕他嗜血的毛病，在他眼里，炙焰寒天就是一缺少父爱的任性孩子，啊，当然，还是个艳容殊色诱人犯罪的孩子。

    没再容夜合欢拒绝，长臂一伸，熟门熟路就一把揽住某欢的腰身，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殿外。

    等夜合欢站直了，就知道自己又脚踏屋顶了，这个郁卒，想当初，自己干嘛带他上屋顶看月亮来着？为嘛不在大槐树下看看就算了？

    然后，在看到白衣飒飒人怀里，那把古董级的琵琶后，夜合欢欲哭无泪，我这都惹着谁了我？

    两个人挨着坐了下来，秋夜里其实很凉，尤其某欢刚洗浴完，只着内衣的时候。

    但在受凉和断魂两个选择中，夜合欢还是毅然选择了受凉。

    因为炙焰同学的琵琶一绝，实在是能让人魂都断了，他又不好意思打击他，还得表现出对他‘高超’的音乐造诣的佩服，我容易嘛我！

    眼一溜乌漆麻黑的夜色，最显眼的，就是小鸡一身白衣。

    “小鸡，寒天兄弟，等等再弹，问你个问题。”

    “嗯。”琵琶横在怀里，指尖轻拨，‘铮’的一声微响。

    “以前，不管晚上还是白天，你都是这一身？”

    时代不同了，干杀手这营生的人，爱好也不同？想着龙吟那一身永远不变的玄衣，似乎确实是不同的。

    “……是。”炙焰寒天沉默一会才轻声应。

    看他沉默，一副难言之隐的模样，夜合欢也不想再问。

    一时只闻风动树梢，秋虫啾啾，除此，整个帝宫都很安静。

    夜合欢刚想说下去的话，却敏锐地感知，四周空气微微波动，同时，也察觉身边的炙焰寒天也立刻紧绷了身体。

    “出来！”炙焰寒天轻声叱道。

    能躲过无数侍卫潜到‘晏德殿’的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夜合欢屏气感知对方的位置，从他开始拳击锻炼，就发觉这身体的潜力，精力无穷，手脚灵活，腿脚有力，甚至连耳目，都是敏锐犀利的。

    这自然该归功于这原来身体的潜力了，刚才和炙焰寒天几乎是同时有感觉的，虽然还比不上他有内力的人，但反应也不差了。

    由此终于可以确定，原来的夜合欢，也是练家子，想何总那时，还是几百度的近视眼呢。

    跟前树梢一动，一道黑影飞快地掠了出来，堪堪落在距二人十几米的屋脊上。

    看清来人的打扮，夜合欢笑了，黑衣黑鞋黑面巾，就露两眼在外面，这才不愧为杀手。

    所以说，不分黑白天，都穿白色衣袍的单细胞杀手，举世也就炙焰寒天这一只了，算不算珍稀动物？就跟那一撮毛似的。

    本以为会目睹武侠现场版，只是没想到黑人居然单膝跪在屋脊上，当然不是对他夜合欢，而是对炙焰寒天。

    “杀壹？起来。”炙焰寒天扫了一眼来人，确认道。

    “主上，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叫杀壹的黑人语调有些激动，却又强自镇定，他们寻了整整三年的主子，就站在眼前，毫发无伤。

    “过来，难道暗部的人都学会见不得人了？”炙焰寒天红眼闪烁，冷声道。

    “是。”杀壹立刻几步靠前，再单膝跪下，一把扯下面巾，露出张英气勃勃的脸。

    整个过程中，杀壹目不斜视，眼里只有他的主子炙焰寒天，至于某欢，已经彻底沦落为背景。

    “我早已不是暗部的首领，也不是你们的主子，起来，其他几个呢？”

    手里把玩着那柄薄刃，炙焰寒天面色如冰，血瞳里，闪烁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杀壹被主子血瞳里的杀意刺激了，语调微颤，“主上，没有您的暗部，早在您失踪的一个月后名存实亡，我们四个从那天就脱离了暗部，分头在各国寻找您的下落，我们兄弟不相信大皇子的话，他说您叛国逆反……”

    “嗤！”炙焰寒天没等杀壹说完，就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只是那笑声，说多冷就有多冷。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三十五章 认主

    “我不会走的。”

    ‘夜宜殿’里，炙焰寒天冷冰冰对他曾经的下属道。

    杀壹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目光坚定，“主上，四杀从您赐名的那天起，就只效忠于您，您在哪儿，我们四杀就在哪儿！”

    “杀壹，起来。”

    炙焰寒天看着窗格外黎明的天色，想着夜合欢的态度。

    对突然出现的杀壹，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带着好客的笑容，让他们回‘夜宜殿’谈。

    原话是这么说的：“寒天，你旧日下属忠心耿耿，为了找你一找三年，多么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的情谊，带他回你殿里叙叙旧去，我也该睡了。”

    夜合欢在外人眼前，从不喊他‘小鸡’这个‘爱称’。

    欢欢，是不是生气了？他从没对我笑得这么客气过，让人心里不舒服的假惺惺。

    起了这个念头的炙焰寒天，悚然一惊，我为什么在意他生不生气？

    杀壹悄悄站了起来，端详着主子艳丽的面容，比起三年前，主子似乎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至于是什么，那变化太微妙，刀口舔血的杀壹说不清，但就是能感觉到。

    似乎是，少了阴冷，敛了杀气；似乎是，多了暖意，多了神采。

    暗部令人头皮发麻的杀手之王，会有暖意？

    杀壹不觉怀疑自己的眼睛，可能是主子血瞳红光映照的关系？嗯，对，指定是这个原因。

    不过，现在主子细长的眼里，那带着迷惘的疑惑，是为了什么？

    记忆里，这双美丽的眼，闪着的永远都是森森杀意，不杀人的时候，就是啥也没有的无波。

    三年，主子经历了什么？居然会在眼里带了情绪，紧抿的唇，隐约上翘，那是笑？

    不明白，等杀叁他们来了再说吧。

    “主上，属下已经联系了三杀，他们已经往这里赶了。”

    炙焰寒天斜了眼杀壹，暗部，二百二十八人，每个都是自己训练出来的顶尖杀手，居然到最后，一直不放弃自己的，只有四杀，这是悲哀，还是幸运？

    “你说暗部名存实亡，他们，这几年都做些什么？”

    杀壹默然一会，才道：“如果不是四杀走得快，您现在就见不到杀壹了……对您效忠的人，霜姨了如指掌……暗部被影部收编后，最难的任务给他们，不可完成的任务给他们……”

    杀壹顿了一下，接道：“死伤无数，现在只余百十人归顺影部的，也有不少暗部旧部在我们之后脱逃，我们本有心召集，但四杀已经是整个炙国缉捕的叛贼，您又不见踪影……我们只能先寻到您……”

    “影部，没有炙焰静湖的指示，无人敢下这样的命令，他这是想赶尽杀绝了？”

    从嘴里出来静湖两个字的时候，是漠然的，仿佛说出口的，不过是个于己无关的陌生人。

    “不，主上，二皇子在您失踪后，似乎与皇上激烈争吵过，然后影部的主权就被转到大皇子手里了……”

    大皇兄，沉稳有度的炙焰道帧，真就那么容不下静湖？和我？

    炙焰寒天眼前，似乎出现自己带领暗部成员，为炙国、为霜姨、为大皇兄，清除异己，扫平障碍，所向披靡的场面。

    就因为我身体里，流着一半不一样的血，皇兄痛下辣手，霜姨故作不知，父皇无动于衷，难道我身上那另一半血，就是可以不在乎的？

    甚至因为我曾是暗部的首领，如此对待曾经效忠于他们的人！

    恨？不恨？炙焰寒天分不清，从小霜姨给他疏灌的，最多的，就是得到与服从。

    父子情？兄弟情？炙焰寒天想不透，七情六欲在霜姨眼里，那是世上最可笑的东西。

    二皇兄疏远他，他不恨，就是想知道原因，甚至为此可以做任何事。

    追问一个理由，是除了杀人，他唯一执着的事。

    因为他不知道，除了执着这件事，还有什么是他该执着的。

    似乎现在又有了该执着的，但具体是什么，他还没想出来，他只是确定自己不能走。

    仔细想一想，对，我该执着的，是等待解咒的启示，就是这样。

    眼瞳里红光淡淡，对杀壹道：“找到我以后，想做什么？炙国不会承认你们，也不会承认我。”

    杀壹抬头，双手紧握，“主上，我们这种人，除了杀人什么都做不了，主上在哪儿，四杀就在哪儿！是生是死，单凭主上！”

    炙焰寒天沉默，在杀壹坚定的等待里，突然想起别的事，“杀壹，那只雪鹰的伤，是你伤的？”

    杀壹松口气，这样说，是不是表示主上承认他们几个了？

    点头，“本想逮住它，让它传信，我们四个满天下找，太难，没想到，它居然飞到这里来了，也多亏了它，属下才看到您的。”

    果然，难怪当时看着那飞镖眼熟，炙焰寒天点头，“既然无处可去，先呆在这里吧，想必夜合欢不会在意多几张嘴。”

    杀壹张张嘴，终是没忍住，小声道：“这里？主上，很尊贵的宫殿呢！我们没那身份住吧？”

    主上直接喊人家国主的名讳，炙国和夜国，虽然表面和平共处，但也没和平到不分你我的地步吧？

    打量眼身处的宫殿，描金镶玉的器具，金器银皿的用度，铺着淡紫色锦被的软榻，纱幔重重，锦绣无边，无一不透露出主人的高贵品味。

    奢华又不失雅致的摆设，丝毫没有辱没炙焰寒天的身份。

    只是，怎么看，这宫殿倒像是人家皇帝爱妃住的地儿？

    连外间，都被伺候的小童点上了龙涎香，比炙国皇子殿都奢侈。

    炙焰寒天保持着他暗部首脑的风度，无所谓地转身就走，顺手扔个雷给他属下——

    “要什么身份？我现在是他的男宠，唯一的一个，怎么就没身份了？老实呆着吧，我找他说说去。”

    ——————————————

    夜合欢搂着便宜儿子夜千寻，呼了个很过瘾的猪头。

    正做梦吃猪蹄膀的时候，早朝的时辰就到了，自然还是不怕死的小春喊他起床。

    夜千寻刚睁眼，就冲雪鹰所在的屋子里跑。

    夜合欢却因为炙焰寒天拽他上屋顶，闹腾了大半夜，严重睡眠不足的朦胧着眼，半睡半醒地任由小春几个折腾。

    还没等折腾完，就听见夜千寻一声尖叫，夹杂着雪鹰高亢的‘嘎’的锐鸣。

    夜合欢一个哆嗦，撒腿就冲那屋跑，几个侍儿也扔了手里的东西，跟在后边跑。

    还没等夜合欢踏进屋，绿色的小身影就扑到他怀里。

    “千寻，小叶子，怎么啦？伤着没？快，我看看！”

    夜合欢扒拉开怀里埋着的小脑袋，本是苍白的小脸，此时双颊粉红，大大的黑眼神采熠熠，小胸脯因为激动，上下起伏不停。

    松口气，这要是被抓着了，或是被啄着了，俺夜合欢再上哪儿整这么大个儿子啊！

    “父皇，我没事，”夜千寻喘过气来，嘟着小嘴道，“我就是想摸摸它的毛，它就猛地站了起来，还大声尖叫，吓我一跳。”

    抬手抚一下千寻细软的发，“小叶子乖，它还没驯服，自然不能随便摸，等父皇训好了，小叶子就可以摸了，好了，让小柳替你束发去，待会父皇让人带你看你母妃去，去吧。”

    “哦，好，刚才千寻只是象父皇昨天那样摸它，它就这么叫了，父皇小心点。”

    “嗯，我自知道，去吧，在这里吃完饭再去。”

    雪鹰单独呆在收拾出来的小书房里，翅膀上依然系着，昨天夜合欢绑的红丝绦。

    此时正站在屋子正中，敛着双翅，瞪着豆眼，爪子深深扣在地缝里，威风凛凛。

    “嗨。”打个招呼先，某欢谄媚。

    雪鹰没反应，继续套关系，“我说一，那个小影，在这儿住得习惯不？要不满意我再给你换个雅间？沉默就代表满意，那就好，吃的满意不？沉默的意思自然还是满意，嘿嘿。”

    边说边一点一点蹭，直到蹭到鹰嘴前，手心倒是微汗的。

    鹰是最凶猛的禽类，而雪鹰又是鹰中的头筹，更兼这只是鹰王，那勾嘴，只要一勾下来，指定满地找眼珠。

    见雪鹰不动，夜合欢大叔屏气伸出了爪子，目标，雪鹰身上雪白诱人的毛毛。

    自然是胆怯的，这不是和人斗，是不知有没有‘人性’的鹰王。

    何总绝对不是逞匹夫之勇的人，洒脱自在的背后，有他自己的考量。

    雪鹰昨天在受伤后最凶猛的时候，都没有抗拒自己的抚摸，现在瞪着的眼里，也不见凶残。

    养过藏獒这种猛犬的夜合欢，心里倒是有些底的，雪鹰，暂时没有对自己‘动武’的冲动。

    手指触到那片柔软的时候，夜合欢长长出口气，一撮毛，算是承认自己了，起码不会以为自己是敌人。

    忍不住就兴奋了，认同了自己气息的雪鹰，很快，就是俺的囊中之物啦！

    因为猛兽和猛禽，特别是有灵性的动物，有个特性——

    一旦它允许不同于它同类的气息靠近，并可近距离接触的时候，那就表示了认同。

    从认同到认主，那不过是在相处的过程中，由人对动物的态度，从而使动物转变的一个细节而已。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三十六章 错过

    早朝后的御书房。

    巫龙吟对着沉吟不语的夜合欢蹙眉。

    做为夜国的右相，巫龙吟知道自己不该掺和君王的‘家事’，但做为巫龙吟个人来说，夜合欢所做的一切，都是与夜国息息相关的。

    啊，这说法，相当的纠结。

    总之，他夜合欢，从第一眼，用那么干净的眼神看着他巫龙吟后，夜国不管朝堂，还是后宫，所有的一切，都与巫龙吟是息息相关的。

    你夜合欢大发善心，封人家炙国暗部首领三皇子为‘男宠’，还是唯一一个，还是最‘宠爱’的。

    好吧，因为我也想知道，这个传闻里杀人如麻的三皇子，这么忍辱负重，到底有什么目的，我容忍了。

    紧接着，你又色心大起，惦记上了澜国师澜听雨，你疼惜，你讨好，你甚至不惜割开手腕，只因为我那句未完的话。

    听雨痛了太久，你想对他好，那也勉强算是听雨的苦尽甘来，那也算是对父亲有个交代，我自然无话可说，我容忍了。

    就连那只见鬼的破鹰，你也用夜千寻喜欢的借口留了下来，我岂会和只鸟过不去，自然我还是容忍了。

    可是，你也不能烂好人到这个地步！

    “陛下，您不能如此放任炙焰，臣不以为他的目的真就那么简单。”

    “龙吟，你对他有偏见，为什么？”

    夜合欢目光沉静，偏偏又挑起的眼角，带着点捉狭。

    龙吟眉梢微动，我对炙焰有偏见？这昏君都说的什么话！

    心里有丝被看透的着恼，脸色就更形冷淡，寒着嗓音，道：“臣不会对任何人有偏见！只是为陛下及我们大夜的安危考虑。”

    啊，果然是忠心耿耿！你就这么别扭吧你，巫小鬼！

    “龙吟，那个人是他以前的下属，炙国不认他们了，寒天我都养活了，咱也不差再多几个人吃饭不是？”皇帝苦口婆心道。

    你养活炙焰寒天？！巫龙吟握紧右拳，冷声道：“我们夜国不是用来避难的地方，炙焰一个人就已经让您处于危险之中了，我不想再冒另一个未知的风险！”

    “风险？龙吟你想多了，寒天虽是炙国人，可他也是娲族后裔啊，他和他原来的属下，已经是无家可归了，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况且，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太平？你别忘了，三国暂时无事，不过是因为实力相当，还有，你还有个叔叔正虎视眈眈，你……”

    眼见小巫美人牙都要咬掉了，夜合欢叹气，“龙吟啊，巫右相啊，小乌鸦啊，炙国的事，小嫣查过了，确实是和寒天说的一样，你就别多心了，OK？”

    小乌鸦？！这昏君喊谁呢！

    十二重的‘雪寒功’也压制不住的火气，噌噌就上来了。

    巫龙吟一步就跨到夜合欢眼前，忽地压低了一张脸，和某人眼对眼的距离，近到能看到各自的睫毛。

    这家伙居然长着比女人还密还长的睫毛！我伴君多年，居然从来没发现！

    巫龙吟瞪着对面的杏眼，一字一顿，“陛下，微臣是在为我们大夜国江山担忧，请您采纳微臣的谏言，还有，微臣姓巫名龙吟，不要随便给您的右相起乱七八糟的外号！”

    哟嗬，这小鬼的睫毛微翘，眼神凌厉，波光盈盈的样子，恁个漂亮！

    夜合欢目不转睛盯着这双神光四溢的凤目，抬了抬脸，以便于，能更近地闻到巫美人清淡的气息。

    轻言细语回道：“龙吟，夜国的江山，即便没有夜合欢，也同样存在，这你再清楚不过，启用崔嫣只是因为，我不讨厌夜合欢这具皮囊，所以，目前我还是很珍惜这身体的，夜国的江山你大可放心，还有，‘小乌鸦’不是外号，是——只有我能叫的爱称，只有我，你明白？”

    浅浅的音调，微微的起伏，调笑的语气，似乎是不经意，似乎是无所谓。

    偏偏就在无所谓里，就在不经意里，有他的在意，有他的经心。

    端看，听的人，是否能看透，是否能摸清。

    感情，夜合欢喜欢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不主动，不退缩，不强求，不放弃。

    很矛盾的爱情观，偏偏放在他身上又很合适。

    但其实这又是他最大的缺点——他从来没有主动开口，对一个人，说喜欢，说爱。

    和晓森的相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晓森的主动，当然不排除他最初的心动。

    在他大男人的思想里，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是不需要说出来的，又不是女人，需要男人用两片嘴唇来证明。

    男人的爱情，在双眸相对，在举手投足，在朝夕相处，在义无反顾。

    这，就是夜合欢所以为的爱情。

    在他魂归夜合欢的现在，巫龙吟，炙焰寒天，澜听雨，三个风姿各异，出类拔萃的男子，相继出现在他眼前，搅动了他的眼睛，然后扰动了心绪。

    人与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夜合欢从不否认，外貌在人际交往里，占有的比重很大，有时甚至可以说是关键。

    很多人说，看人外貌下菜很没品，很低俗，这点夜合欢也承认，人重要的，当然还是心灵。

    但是，你不能否认，‘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句话。

    美丽的人和美丽的风景一样，同样是陌生人，同样在第一眼不知道心灵的好坏，吸引你的，还是外貌出色的那个。

    如同一见钟情，很多人说一见钟情是没有内涵的事物，但夜合欢从不否认其存在。

    虽然在相处后或许会发现，一见钟情是个无言的结局，但你不能否认一见钟情最初那眼的悸动。

    人的好处，是在一见钟情后，是在朝夕相处后，不计较美丑，不计较好坏，所感觉彼此属于的过程中，才会潜移默化地发现。

    对于巫龙吟，夜合欢没有一见钟情，但有让他惊叹的冲动，仅仅只是惊叹这个男子俊逸的冲动而已。

    如同走在大街上，看到一个脸蛋、身材都很正点的美眉那样，单纯的欣赏美人的冲动。

    对炙焰寒天，夜合欢同样也是这样，处处让着他，最大的原因，是因为炙焰在他眼里，任性的和弟弟何乐一样。

    而澜听雨，夜合欢知道，因为第一眼的不同寻常，因为身体记忆里的愧疚，对他，是不一样的复杂情绪。

    因为起初的不一样，所以从此不一样，从眼到心。

    三个男子，不同的风姿，同样的出色，用不同的方式，存在于身边。

    爱情，他不强求，但来临的时候，他绝不会拒绝。

    巫龙吟漂亮的凤眸瞪着他，一眨不眨，往日里，总是必须要故意招惹，才会出现情绪的黑眸，此时是带着看不透的深邃的。

    黑眸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掩去疏离的凤眸，散发的，是纯粹的，空灵的，如同雪里白梅的，带着清香的美丽。

    两个人都不言语，一个在等待，另一个同样在等待，一个想不透自己的情绪，一个明白自己的情绪却习惯性地不想说。

    于是，杏眸如水，流泻如光。

    于是，凤眸似冰，潋滟似雪。

    于是，错过。

    “陛下，皇子在外求见。”

    御书房外小秋低声的通传，‘咔嚓’一声打碎屋内的魔咒。

    夜合欢低低地笑，缓缓把脸移开，龙吟，第一眼看到的是你，对你，或许因为你容颜出色，或许因为你忠诚以对，或许因为，太寂寞的灵魂。

    那么，给你时间，允许你想明白自己的心情。

    是隐藏，还是摊牌，我夜合欢都会给你机会，也给自己机会，因为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而你有爹，我没有，所以，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但如果你选择了我的那条路，那么，龙吟，爱情，在夜合欢这个世界，我不会允许放弃！

    龙吟阴沉着脸，眼神也是阴沉的，沉默不语地转身，低声道：“陛下，请三思，臣，告退。”

    那一瞬，在夜合欢移开眼神的时候，他似乎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是他不敢确定的，是他不想碰触的，最后，却是他最不该错过的。

    这个认知，却是在很久之后，在他恨不得用自己的所有，去换今天的一刻的时候，他才明白，自己错过的东西，到底有多重要……

    夜合欢看着巫龙吟的背影与夜千寻擦过，淡淡一笑，“千寻，这么快就过来，见到你母妃了？”

    夜千寻小脸双颊淡粉，大眼明亮闪闪，健康的颜色。

    恭敬地行了礼，偎到夜合欢身边，软软的童音，带着仰慕，“嗯，见过了，母妃说，千寻这名字真好听，还说，千寻长大了，不能总是依靠母妃，要千寻多陪陪父皇。”

    抚了抚孩子柔软的发顶，夜合欢点头，“小叶子喜欢陪着父皇吗？”

    “喜欢，还有小影，可是，父皇要给千寻找师傅吗？”孩子的大眼忽闪着。

    “是啊，千寻长大了呢，要学很多东西。”

    “可是，千寻可不可以不离开父皇？”

    “傻孩子，父皇给你找的师傅，都是我们大夜国的栋梁，给你当师傅只是兼职，怎会离开？”

    “啊，那太好了！……父皇，你为什么不去看母妃？”

    夜合欢仔细看着孩子的黑眸，很纯净，很疑惑。

    为什么不去？你爹和你妈很是不熟？能这么说吗？不能。

    “呃，父皇病刚好，国事繁杂，有时间就会去看她，小叶子，来，和爹爹看小影去。”

    “哦，那父皇今晚就去看母妃好不好？”

    “……好吧。”

    “父皇真好……”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三十七章 彩蝶

    当晚，夜合欢皇帝，就在冷寂的皇后殿里，见到了皇后原彩蝶。

    这是第一次，皇帝和皇后面对面，那次是夜合欢偷窥，自然算不上见面。

    淡妆轻描，素裳华贵的女子，灯光下，面容沉静，眼神幽暗。

    女子的心绪，夜合欢从来都看不清。

    古时后宫女子的心绪，如同深井，更是看不透。

    屏退了跟随的内官，也斥退了收拾内屋床榻的宫女。

    收拾个啥啊，难道我今晚是来搞一夜情的？真是！

    匆匆退下的那几个小宫女，居然面带羞色，难不成以为帝后今日要和寝？

    原彩蝶端正地坐在软杌子上，微微垂了头，侧着的脸，温婉宜人。

    “皇后近日可好？”夜合欢不知该说什么，先打哈哈吧。

    女子抬了头，温婉地浅笑，“臣妾很好，该是千寻多嘴了，皇上国事烦劳，不敢劳动皇上探视。”

    后宫的女子，自古都是这么个套路。

    想着那天和柳淞卿对峙的原彩蝶，夜合欢心内暗叹，在我面前，她永远不是她自己。

    “彩蝶，这样叫你不会唐突吧？孤王大病一场，遗忘了很多事，包括你。”

    原彩蝶身子明显一震，然后眼神沉静，无悲无喜。

    “臣妾听闻了，亏得菩萨保佑，陛下才能遇难成祥。”

    夜合欢淡然地扫了眼面前的女子，后宫的女子，果然和电视里演的一样吗？都成精到这个地步了？万事不露声色。

    原彩蝶，二十二岁的小母亲，心态，是否已经苍老到五十岁？

    是因为后宫的暗斗，还是因为对爱的失望，或许，是因为相似的眼眸？

    夜合欢不是追究过往的人，尤其这过往，实在是与灵魂本身无关的事。

    只是，那双眼眸相似的人，是灵魂也在意了的人。

    所以，“彩蝶，因为忘记了太多事，孤王就有考虑不到的事，特别是对我们大夜国至关重要的人，象你和千寻，象澜听雨国师，你一定要提醒我，别怠慢了……。”

    “……澜国师……是，臣妾知道。”

    看着原彩蝶听到那个名字瞬间的失神，夜合欢微微勾了唇，果然是有故事。

    巫龙吟，我的美人右相，你想隐瞒的东西，我想我有些明白了。

    站起身，夜合欢打量下殿内的摆设，古朴不失奢华，只是锦缎有些失色。

    原来的夜合欢皇帝，在犯病之前，看来并没有亏待原彩蝶，即使怀疑皇后贞洁与否，也只是选择了囚禁，而不是皇家通常选择的处死遮羞。

    是不是，夜合欢原本是爱着原彩蝶的。

    所以他容许她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包括那个有双漆黑眼眸的儿子。

    “千寻这几日在我那里，过几日我会替他寻两个师傅，你可以放心。”

    “臣妾谢陛下圣恩。”

    原彩蝶顺着椅子双膝着地，垂着的鬓发边，一只做工精细的金步摇，摇曳了烛光。

    夜合欢看着雕花格子窗外，暗沉沉的夜色，任由女子跪着，沉吟不语。

    半天，收回视线，对着那只金步摇道：“夜国的皇后，只要你愿意，永远都叫原彩蝶，夜国的皇子——如果没有意外，他的名字只能是夜千寻，原彩蝶，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女子暮然抬头，双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头顶那张温和的脸，和那双深邃的眼。

    “原彩蝶，需要我再说一次给你听吗？我所说的意外，不是说我或是千寻，更或者是任何人，只是你而已，这样，你可明白？”

    缓慢而又凝重地，原彩蝶点头，那双眼里，瞬间迸发的光芒，只有母亲才会有。

    “臣妾明白。”

    夜合欢微微一笑，很聪明的女子，“起来吧，秋夜露重气寒，为了千寻，多保重身体，我会不时过来看你，至于后宫这一干女子，自然还是要皇后多费心。”

    “臣妾晓得，即使不是为了千寻，原家的女子也不会对不起夜国，陛下，请放心。”

    女子的承诺，带着那日与左相对峙的端庄与威仪。

    原彩蝶丝毫不奇怪，今日帝王突然说这番话的原因，想必，柳相相逼的事，并没有瞒过帝王。

    果然，帝王不一样了。

    背对着内殿橘黄的灯火，夜合欢轻声道：“彩蝶，不管过去怎样，那都是过去了，即使是个秘密，那就永远随着我的遗忘埋葬了吧，我只是想知道，以前夜合欢喜欢的，是不是，不只一个人。”

    后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夜合欢以为不会有答案，却在他抬起脚步的时候，幽幽传过来一个字。

    原彩蝶隐约带着苦涩的一个字，“是。”

    ——————————————

    当炙焰寒天淡红色的眼瞳，那么直勾勾看着夜合欢的时候，夜合欢突然发现，自己果然对这小鸡太让步了。

    任性的小孩子，果然是被宠出来的！

    “寒天，你刚才说的话我没听明白，麻烦你再说一次。”

    其实夜合欢这种口气，要是当年何总的员工的话，就都会明白，何总已经生气了，爆发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可惜，炙焰寒天不是何总的员工，他不但不是，还很有骑到何总头顶的征兆。

    暗部首领的威严，即使是夜国的皇帝也不能随意‘践踏’的！

    “我说，我不喜欢你那个皇后，你废了她行不行？”

    看看，这都说的什么？让皇帝废了皇后，凭什么呀！

    再说，他暗部首领的威严，咋就跟人家皇后联系上了呢？

    夜合欢终于理解，龙吟右相额角的青筋是怎么冒出来的了，“理由！”

    炙焰寒天斜了下细长的红眼，端起某欢的古董杯‘咕咚’了一口，道：“她太丑。”

    夜合欢脚下一个踉跄，放弃了抢杯的动作，一手拿过案上的一本奏折。

    抚额低语，“小鸡，你饶了你大叔好不？原皇后在后宫里，算不上数一数二，也是凤仪端庄的了，你没事的话，替我操练千寻去，或者等我看完折子，去宫外走走，就是别巴巴跑到御书房就为你的眼光着想。”

    炙焰寒天冰冷的眼，恶狠狠瞪着对面正加班看折子的人。

    猛地探身，一把扯过皇帝手上的折子，‘啪’地一声扔到地上，这还不算，顺便还很解气地踩了一脚。

    “夜合欢，我昨晚一夜没睡，你问都没问过我，你居然跑去找那个丑女人，还呆到半夜才回去！”

    用炙焰寒天的思维方式来看，他炙焰寒天是夜合欢的‘男宠’，这是其一。

    并且，他夜合欢的肚皮已经属于炙焰寒天的了，那么，依此类推，夜合欢上上下、里里外外也都是他炙焰寒天的。

    他不过是因为杀壹说今晚三杀齐聚，他就没去找夜合欢的肚皮‘尽义务’。

    而夜合欢这臭家伙，就在肚皮已经属于炙焰寒天的情况下，还跑去找女人！

    这太践踏暗部首领的尊严了，虽然，现在已经没有暗部首领这一说，但是，我还是一夜没睡行不行？

    这个理由？！会让皇上吐血！

    夜合欢强忍住，想一巴掌把人拍飞的暴力念头，温柔地笑，“小鸡，难不成，我这个皇帝连看望自己皇后的自由都没有了不成？！”

    “我都说了，你那个皇后那么丑，比你还丑，碍我眼的东西，你还留着干嘛？”

    这都说得什么话！

    夜合欢有点抓狂了，笑得甜蜜蜜，“好吧，我们都丑，那么亲爱的小鸡，在你眼里，什么样的才不碍您老的眼啊？我允许你去后宫三千里挨个挑，可好？！”

    炙焰美人听到这话，‘嗤’地一声，从鼻孔里鄙视了合欢皇帝。

    一根葱白，这些天养得润泽莹白的手指，点到某欢的脑门。

    手指的主人，炙焰美人居然露出了小酒窝，细长的红眸，秋水盈盈，色艳而薄薄的红唇一撇，美艳而不女气，真真是个妖孽！

    “你那个后宫三千啊，我都看过了，就你还算好看。”

    “嘎……”老子也算在后宫三千里？

    “嗯，你藏在偏殿的那个白头发的老头，长相也算可以，还有，那个总跟在你后边的姓巫的，哼，勉强入眼，怎么，我说错了？眼睛瞪那么大是想打我吗？”

    听雨美人居然被小鸡说成老头！太伤自尊了！

    抚了抚没毛的下巴——话说，这夜合欢都二十好几了，咋下巴不长毛哩？幸好该长的地方都长了，要不，还以为投胎到只‘白斩鸡’身上了。

    只是，“小鸡，寒天兄弟，估计今天刺激到你的，不是因为我的皇后美丑问题吧？说吧，你这么絮絮叨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炙焰寒天不是个饶舌的人，嫌弃皇后丑的话，只在放他那天说过，突然这么紧咬不放，倒似乎拿皇帝一家子消遣的样子。

    炙焰美人突然泄了气，沉默不语了，直勾勾的美眸里，居然又是让某人无法抗拒的纯真。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三十八章 情迷

    如同巫龙吟对夜合欢的无力一样，夜合欢对炙焰寒天同样的无可奈何。

    两指捏了捏眉头，用最真诚的眼神对视，“好了，寒天，有话你就说吧，别拿我的皇后说事，还有，听雨不是老头，说吧。”

    听雨是老头，听雨要是老头，那我岂不是都是爷爷辈的人了？小鸡长青光眼了！

    “我的下属昨晚来了。”炙焰寒天闷声道。

    “就这事？不过，难道那个傻一不是前天来的？”

    炙国暗部曾经最血腥的头号杀手——杀壹同学，从他主子炙焰寒天汇报他来了的工作，给夜合欢皇帝之后。

    杀壹，这个在炙国，乃至天下，令闻者丧胆的称号，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傻一，这个特喜感的名字。

    这还不止，随着他三个兄弟的相继到来，接踵而至的，就是傻二、傻三、傻四更喜感的名字。

    还有个‘伟大’的，让四个兄弟想撞墙的，统一的，喜感到极致的称呼——四傻。

    其实夜合欢不是个搞怪的人，他一直以正直和善良著称，当然，那是他自己以为的。

    在炙焰寒天枕着他肚皮，煞有其事地对他说的时候，睡意朦胧中，他听到了‘傻一’，这个让他憋笑憋到肠子痛的名字。

    然后他对着莫名其妙的炙焰寒天，狂笑。

    笑得‘傻一’的主子，很想用小刀，划开那嚣张的脖颈，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眼见他又用那种欠揍的古怪语调，拔高嗓门念‘杀壹’这个名字，炙焰寒天就更是心头发闷。

    红眼瞪了瞪，锐利是锐利，可是论起大小，还是瞪不过对面那对牛眼。

    “杀壹之后，还有三杀，都是当时暗部排行最前的几个，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杀壹通知他们了我的下落。”

    还有三个傻子？“喔~~你的意思是，另外三个也来我家了？来就来吧，你烦个什么？还怕我不给他们饭吃？”

    夜合欢笑眯眯看着淡红的眼瞳，心里本着商人本色，打着自己的如意小算盘。

    炙焰寒天一听这没心没肺的话，眼瞳立刻就红上一分，恨恨道：“你是不缺饭，难道我堂堂暗部首领和暗部四杀，都要靠你夜国养活不成？！”

    夜合欢微愣，“你的烦闷难道不是因为要靠谁吃饭？而是，你想离开我……夜国？”

    炙焰寒天动动了红唇，声音小了几度，“我没那么想，我还要等你给我启示解咒，只是……”

    “只是四傻希望你离开，东山再起，带领他们杀出炙国，冲出世界！对吧？”

    这番话抑扬顿挫，前边语调幽幽，中间气势惊人，最后两字又温柔缱绻，硬是把炙焰美人给说得双眼越发直勾勾。

    半天，炙焰寒天眨巴下红眼，疑惑道：“欢欢，世界是哪个国？”

    我倒！世界是哪个国？

    突地一把捞过炙焰美人白色的衣襟，微微用力，就把美人脸扯到自己鼻尖前，啧，这小脸蛋长得，真他娘的正点。

    对着细长的美眸温柔一笑，立刻换上咬牙切齿的表情，夜合欢道，“寒天兄弟，再说一次，不许叫我欢欢！世界是哪个国？世界就是他妈的这个天翔大陆！”

    炙焰美人又眨巴眨巴眼，这次眨巴出一缕血光，因为，他的衣领被揪得太紧了啦！

    估计这天下，也就眼前这个，把脸变来变去的死皇帝，敢这么揪他炙焰寒天的衣领了吧？

    当时炙焰道帧对他下手，还是趁他不备暗下毒手的。

    也没敢这么嚣张地，把唾沫都喷到他脸上！

    虽然喷出唾沫的唇，形状很好看，色泽也很润，厚度也很适中，不象我的那么薄……

    不对！最大的问题是，他揪着我的衣领！

    四杀好象，似乎，指定就隐在这御书房周围啦！

    重逢后的四杀，集体发誓过，日后，除非死，要不绝不离开他们主子一步！

    葱白的指拉住淡麦色的手，微微用了内力，欢欢的手劲还真大。

    “欢欢，你先放开我衣领，四杀他们……”

    夜合欢没容他罗嗦，手掌一翻，扒拉掉那只手，炙焰美人的衣领，依然牢牢控制在皇帝的掌握中。

    小样，以为你大叔‘肾虚’，就治不了你了呵！

    嘴一歪，一副街头混混的猥琐样，从牙缝里挤出唾沫，“小鸡童鞋，大叔都说过N次了，不要叫我欢欢！嗯？怎样才能让你记住？这样？”

    居高临下，黄色人影一个用力，就把尽在掌握的白色压倒在地，哦，不，压倒在御书房那张龙案上。

    按理说，以炙焰寒天的武功，即便夜合欢有些功夫底子，但操作不熟练的生手，怎么也不该把熟手压倒吧？

    其实就一个原因，本身夜合欢就占据了有利地形——揪人家衣领的时候，就已经一脚踏在龙椅上了，然后就是炙焰寒天的出乎意料和措手不及。

    他真的没有估计到，夜合欢能有这么大力气，扑倒他的一瞬间，似乎是身负武功的样子，但自己试探过他内息，他丹田明明空空如也啊！奇怪。

    就这一晃神，已经乌云罩顶，被压了个结结实实。

    炙焰寒天发色微黄，发丝却很细，玉簪侧挽的髻，被在刚才被夜合欢扑倒的时候，掉了下来，一把细软的发，就肆无忌惮地铺了一身。

    被揪住的衣领，自然还是在某欢手里，却被拉扯的松散开来，露出白皙的颈子和蝴蝶骨的阴影。

    迷蒙淡红的细长眼眸，微挑的眼角，卷翘的睫，玉雕般的鼻，因为惊讶微张的红唇，斜挑的眉梢，又有不可忽视的锋利。

    真真是，颜色倾城，荣光倾国，恁个活色生香！

    初秋的时节，夜国白天温度并不低，都只在内衫外裹件薄薄外衫而已。

    紧贴住的胸膛，透过衣衫，夜合欢受不住诱惑的体温，节节升高。

    ‘男人本色’这四个字，夜合欢从来都不否认，就如同他从不否认自己是喜欢男人的一样。

    但‘欲火’这俩字，他真的没想烧到炙焰娃娃身上！

    目前，在怨男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只性幻想过听雨哥哥好不好？！

    啊，偶尔做梦会意淫美人右相，但那只限于做梦！

    做梦是不受思想控制滴~~是可以天马行空滴~~

    谁让他长那么隽秀的？谁让他总是生人勿近的？

    可是，炙焰寒天，你个令堂的，你明明知道自己是个美人，明明知道俺正那个不满，明明知道俺从来不反对‘以貌取人’……

    你个小鸡干嘛要摆成这样的姿势？

    这不明摆着勾引我犯罪么？！还有没有人性了你！

    偷偷咽口唾沫，疑似是口水，还好没有发出‘咕咚’声——

    这是某欢很得意的优点，咽东西，特别是涎水一类的东西，从来不会发出声音，呵，俺一直都是很优雅的何总。

    夜合欢的眼是典型的杏仁眼，瞪得很大的时候，会有牛眼的嫌疑。

    这么居高临下看着人的时候，却有意想不到的柔和，柔和到仿佛能滴出水来。

    被水的人，比如不通事物的炙焰寒天，就会有在那水里溺毙的感觉，还是心甘情愿。

    虽然吧，那水，其实是某欢热情高涨的沸水，那水越是柔和，就说明水的主人越沸腾。

    自然，总把‘狼’的肚皮当枕头的‘小鸡’，是摸不到狼的邪恶滴！

    炙焰寒天的眼，从夜合欢水光盈盈的眼，挪到高挺的鼻尖，又从鼻尖，落到那双丰润的唇上。

    夜合欢的唇不是巫龙吟那种带着冷峻的薄，也不是炙焰寒天那样嫣红细致似女子，也不是澜听雨那样纤巧苍白到无色。

    他的唇是那种淡红的，丰润的，上唇和下唇厚度差不多的，一打眼不惊艳，却越看越可口的那种。

    就和他的人一样，第一眼不会觉得艳色夺人，却越看越精致，越看越耐看。

    签于炙焰寒天那直勾勾的眼神，最主要的，直勾勾的部位是最暧昧的唇。

    夜合欢不知道女人是怎样的，但他知道晓森，当晓森盯着他唇的时候，往往是想让他亲吻的信号。

    于是，不管是因为某欢被旷了太久的缘故，还是某欢终于发现自己身边有同志，而狼血沸腾的缘故。

    更不管是因为御书房的龙桌太舒服的缘故，还是炙焰寒天被某人眼里的水，给催眠的缘故。

    更或许，本就是同性相吸的缘故。

    还或许，一个孤单的孩子，和一个游荡的灵魂，注定会有的结果。

    总之，黑发与黑发的纠缠，胸膛与胸膛的靠近，红唇与红唇的相贴，居然是顺理成章的……

    夜合欢温润的唇，带着他不由自主的渴切，紧密地吮住身下嫣红的唇瓣，一丝甜意，就从唇瓣相接处润到舌尖，然后，直甜到心里去。

    嗬，好香，好甜的小鸡喔！

    狼血瞬间沸腾，舌尖不再满足于唇的甜蜜，轻轻一挑，炙焰美人未经人事的小嘴，不由就微微开启。

    毫无阻挡地，狼舌勾引到小鸡的柔软，跐溜，勾住就舍不得放，辗转，舔舐，上来就是一番不留余地的口腔大扫荡。

    燃烧到可以燎原的热情，硬生生让炙焰寒天这个纯情小孩，不得不意乱情迷，以至于无力招架……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三十九章 不满

    双唇相贴的那一刻，炙焰寒天只觉一阵酥麻从尾骨直达头皮，然后浑身酥软，以至无力。

    这是他从没有过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既让他渴望，又让他恐惧。

    而紧接着，用他单纯的脑袋，更想不出原因的动作出现了。

    自己的舌被对方轻巧地卷住，带着似乎能让人烧起来的热情，在他嘴巴里，灵活地上上下乱窜，更是搅得他神晕目眩，无法思考。

    神思不属里，他无力追究，即使有力他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对这个人的强势不想抗拒，为什么他居然想符合这个人的热情，为什么他这么听话地乖乖任由他舔弄……

    恍惚的世界里，二哥静湖搂着个女人调笑地看他，调笑地对他说：“寒天，三弟，总跟着炙焰道帧杀人……女人的风景，你是不是从来没有领略过？何不学学二哥，看，好香呢……”

    女人……风景……好香……

    “嗯……”

    轻轻一声吟哦，从炙焰寒天嘴里发出。

    这嗯的一声，不亚于最佳的催~情~药，立刻就勾动了夜合欢属势待发的欲望。

    徘徊在领口的爪子，灵巧地挑动，长指就顺着散开的衣襟，滑到细滑的肌肤上。

    而不由自主发出声音的炙焰寒天，却瞬间从迷乱中清醒过来，天啊，刚才那个声音是从自己嗓子里哼出来的？

    这么没羞的声音，怎会从自己嘴里发出？

    和二哥在一起的那个女人，被二哥压在身下，也是发出这样的声音。

    难道，我也和二哥调笑的女人一样？！

    瞪大细长的眼眸，赫然就是夜合欢微眯的眼，那一脸猥琐无耻的表情，碍眼已极！

    这还不算，他那只手在干什么？！居然伸到我衣襟里来！

    噢，他的手好热，他摸得有些舒服，啊，不对，他在把我当女人！该死的！

    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话说正发~情的合欢大叔，力气大到无与伦比。

    嘴巴倒是放开了，却是转移目标攻向耳垂而去。

    “……你……放开……”炙焰寒天声音沉哑，毫无气势。

    这么蚊子的声音，某欢当然直接忽略掉，顺便嘟囔，“小鸡乖，别吵。”

    从夜合欢嘴里喷出的炙热气息，烫在炙焰寒天耳际，让他不由又是一阵酥软。

    炙焰寒天是男人，夜合欢也是男人！

    “啊——！”

    炙焰寒天的叫声，鬼哭神嚎。

    骤然爆发的鬼叫，严重打击了某欢的上进心，一个冷战，热情结冰。

    因为太激动而绯红的脸，因为太燃烧而喑哑的嗓音，夜合欢杏眼迷蒙，疑惑地放开被勒在怀里的人，貌似，我还没做到让他叫这么大声的那一步吧？

    “小鸡，不用叫这么大声吧？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他大叔，你还想做什么啊？等你做什么了，什么都晚了！

    “你！啊……”

    炙焰寒天突然发现自己的衣领打开，某只爪子还扣在自己肩头，立刻结舌，瞬间脸蛋绯红起来，和那双带着羞意的红瞳相映成趣——说羞意是用某欢的眼光来看，其实该说恼意才对。

    “呵……”

    没等夜合欢开口和炙焰美人沟通，紧接着，就是一阵，让他强烈不满的鸡飞狗跳。

    随着“主上！”的阴冷低唤声，唰，唰，夜合欢只觉，御书房瞬时阴暗下来。

    而随着一阵阴风刮过，御书房敞开的门口，站着一道玄色身影，夜合欢只觉整个大夜国的阳光都没有了。

    而彼时，夜合欢皇帝，正用非常标准，非常强硬的流氓造型，压在一个衣襟散乱的‘柔弱美人’身上。

    而那个柔弱美人——炙焰寒天，羞恼的红瞳，衬着一张绯色的倾城容颜，一头披散的长发，一身被蹂躏的白衣，整个一被强的标准‘良家妇男’版。

    其实不能怪别人诡异的眼神，主要还是现场情况太暧~昧了些。

    要真说他是强炙焰寒天的人，别说从小跟随炙焰寒天的四杀无法相信，就是巫龙吟也不信。

    四杀相信炙焰寒天的武功，不会有被人压倒的那一天。

    巫龙吟相信夜合欢昏君三脚猫的功夫，不会有压倒别人的一天。

    但是，眼前不但明摆着炙焰寒天被压倒，那有个很扎眼的证据——

    话说，炙焰美人的衣领，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脱离昏君的掌握。

    身下炙焰美人瞬间紧绷的身体，夜合欢终于舍得从人家身上移开‘龙身’。

    假惺惺咳了一声，顺便一扯，就着揪着的衣领，自觉地把炙焰美人扯了起来。

    还好他有自觉性，要是他晚一步，估计炙焰寒天的巴掌就上他脑门了。

    然后，几道太过无法忽略的森冷眼刀，让‘龙爪’终于良心发现，哦，感情是因为这个都瞪我呢！

    真是，我放开就是了！

    某欢自以为是地，把巫龙吟的黑脸，归结到自己修长有力的漂亮大手上。

    优雅地放开还揪在手里的衣襟，还顺便地整理了一下，拍拍爪子。

    先对歪头整理头发的炙焰美人，露出个笑容，很谄媚。

    接着，转身对面无表情的美人右相，咧嘴干笑一个，舔了舔唇。

    然后，转身替炙焰寒天拉平衣襟，一本正经道：“你看你，小鸡，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你这么艳若桃李的长相，应该穿红色嘛，对吧，穿白色实在不搭，你就是不听，非要我发火，真是……”

    “……”巫龙吟只觉御书房飞来老大一只乌鸦。

    “……”炙焰寒天只觉眼前一溜全是黑点。

    “……”四杀只觉这人果然是传说里的昏君。

    这个原因才把炙焰寒天压到案上？

    敢情两张艳红微肿的唇，是说话说出来的？骗鬼啊！

    巫龙吟紧紧蹙着眉，冷淡地扫了眼话唠的夜合欢，淡漠地道：“陛下，您和您的‘男宠’间的私事，是不是该放在后宫说去？臣可否请问姬公子，这四位，是怎么回事？”

    炙焰寒天很恼火巫龙吟‘恩赐’的那个姬公子的名称，红眼一斜，从鼻孔里嗤了一声，不说话。

    而相对于‘男宠’这个侮辱性的字眼，他反倒没什么反应，甚至昨晚说给四杀听的时候，还带着耀武扬威。

    果然是夜合欢看好的‘一根筋’，举世无双。

    四杀见他们引以为傲的主子都不理人，自然也有样学样，同时鼻孔朝天。

    看在眼里的夜合欢不乐意了，俺家美人右相的问话，炙焰小鸡不答，那是有情可原，小鸡是个一根筋的任性孩子嘛。

    可是，你们四傻，居然也敢歧视我家龙吟弟弟，活腻味了吗？

    全天下能对龙吟鼻孔朝天的人，只有一个，当然是夜合欢。

    至于龙吟他爹、他妈，他什么什么的，在皇帝的眼里，都可以微缩成精华——视而不见。

    拉下一张脸，皇帝的威严立显，端坐到龙椅上，严厉地瞪着四个黑乌鸦——四傻的工作服很专业，一抹黑，还好脸上的抹布没挂。

    “大白天的，就穿成这个样子逛到御书房来，以为孤王的御书房是菜市场呢！成何体统！”

    一扭脸，表情迅速换成温和有加，对巫龙吟道：“龙吟，这就是寒天的四傻兄弟，昨晚又来了三个，呵呵……”

    除了杀壹，其他三杀是第一次见到夜国帝王，倒是被他威严的样子震了一下。

    但旋即又因为见到他变脸之迅速而瞠目。

    更因为那个音似意不同的‘四杀’二字而额冒青筋。

    杀叁，圆溜溜的眼，长相可爱到看不出年龄，脆脆的声音也带着少年人的童音，“陛下，我们四杀自然不会对夜国皇帝不敬，只是我们四个一直是主上的贴身侍卫，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主上，自然对主上的安危太挂心，陛下原谅则个。”

    这孩子还挺上道，夜合欢很满意这么会说话的娃娃，勾勾唇，点头，“孤王自是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大夜国也是有规矩的，你们在此是客，以后，御书房等重地，就不要随便冒出来，恐怕吓着人，至于你们主上的安危，自然也是孤王负责的。”

    听这番明显偏袒的话，巫龙吟冷冰冰看了他一眼，炙焰寒天却斜了巫龙吟一眼，眉梢一挑，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个冷冰冰的眼神，看的夜合欢心头发堵，知道这次龙吟是真被自己得罪了。

    明知道留下杀壹一个，就已经让龙吟不高兴，这可好，又来仨，还好死不死被捉~奸在御书房。

    而那个剜得恶狠狠，也让他憋屈，我没抵住你美色的诱惑，是我‘无能’，让你叫那么大声，也是我‘不行’。

    可我这么无耻地和稀泥，为了谁啊我？

    只是，我干嘛看着龙吟疏远的凤眸，炙焰小鸡红肿的唇，会心头发虚呢？

    “既然陛下如此‘待客’之心，那么看来微臣是太多余了，微臣告退！”

    巫龙吟漠然一揖，对夜合欢的讨好笑容视而不见，头也不回，转身而去。

    “龙吟……”

    夜合欢喟然打住多情的挽留，炙焰寒天淡红的瞳，正直勾勾瞪着他，一瞬不瞬。

    “寒天……”夜合欢又一次打住深情的呼唤。

    因为，炙焰寒天两根葱指夹着一点寒光，点到他脑门，血瞳闪闪，“欢欢，你敢把我当女人，给我当心点！走了。”

    白衣飘然，带起一缕淡香，身后跟着四只黑色‘忠犬’，衣袂飘飘，倏尔消失。

    徒留夜合欢大叔，御书房中独憔悴啊！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四十章 殷勤1

    “听雨，好点没？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别怀疑，一大早，出现在澜听雨面前的，就是笑眯眯的夜合欢，身后，牵着他刚收的宠物小影，外号‘一撮毛’。

    因为昨天的情不自禁，合欢皇帝同时得罪了龙吟和他‘男宠’。

    晚上小鸡也不来他榻上赖他肚皮了——唉，没有小鸡的脑袋压着肚皮，居然会失眠，习惯真可怕！

    而今日早朝，龙吟眼角都不撩他，更是整个早朝一言不发，这还了得！

    御书房呈上一大摞奏折，看了半天，也没有心思看进去。

    只得回了寝宫，戴着小柳缝的古董拳击手套，对着沙包继续蹦跶，把自己累的跟狗似的，也没想出让美人丞相回心转意的办法。

    巫龙吟在他心里，是丞相，是弟弟，是第一眼就注意的人，是想让他和自己走同一条路的人。

    昨天，在巫龙吟转身而去的时候，夜合欢就知道，自己心里是在意这个人的。

    不管是因为他疏离淡漠的脾性，还是因为那张冰雪的容颜，只会因为自己而融化，更或许是因为，那一抹黑色总是站在自己身后。

    他见不得他对自己的漠然，好象又是刚见面时候的龙吟，把所有的心绪，都藏在最深处，再也寻不到。

    他想看到他冰壳破裂，他想看到他眼带笑意，他想看到他风姿乍漏，他想看到他薄唇浅笑……

    他想看到他所有一切不同，只因为他一个人的改变。

    对龙吟有这么多的想法，夜合欢却不能说这是爱情，或者说，他不敢说爱情。

    因为他其实一直没有明白爱到底是什么。

    是晓森说‘欢，我喜欢你’时候的喜悦，还是晓森说‘欢，我爱上别人’时的钝痛？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爱，一个字而已，可以有千百种解释，冷暖自知，何必想的那么透。

    遇到了，得到了，把握了，就是圆满了爱这个字眼。

    遇到了，错过了，失去了，就是缺憾了爱这个词义。

    人的一生太多无可把握，太多无能为力，就和他灵魂飘荡一样无可捉摸。

    所以，是喜悦，是钝痛，无须探究，无须问底。

    我愿意，你愿意，就是幸福。

    我愿意，你不愿意，我不愿意，你愿意，只有努力。

    如是努力也改变不了，痛快放手，也是幸福。

    一生一代一双人，渴望的圆满，奢求的痴念。

    如果这个人是巫龙吟，毫无悬念，夜合欢是愿意努力的。

    可是，但是，我昨日还对炙焰美人伸出了魔爪！并且，俺还乐在其中！

    炙焰美人把小刀对着我脑门，说小心点，噢，天！

    还有，俺心里还蹲着个华发美人澜听雨呢！不知听雨哥哥喝了俺的‘龙血’活过来没？

    要死了！

    某欢头大，无比怨念，狠狠地一脚踹到沙包上，把沙包直踹到屋顶晃悠。

    他没有多寻思自己腿脚上的力度，越来越劲道的原因，也没多想把沙包踹飞的后果，就站着发痴——三个男人，我该体贴谁？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谁愿意被我体贴？！

    巫龙吟愿不愿走那条路——断子绝孙路，即使昨天没有得罪他，也差上不少火候，从那天对视的眼睛里，能清楚看到犹豫。

    炙焰寒天难以捉摸的思维方式，任性别扭的孩子气，虽然从开始就让他无力，心底却不讨厌他，昨天还‘酒不醉人人自醉’地热火朝天了一把，感觉——很不错。

    澜听雨，这个特别的存在，对他，夜合欢从来没想过放弃，只要一想到银发掩盖的苍白，心里就不受控制地涟漪横生，有欲~望，有怜惜，五味陈杂。

    在爱情里的单项选择题，从来都是伤人伤己。

    自然，目前某欢倒是想做选择题，貌似却做不成。

    起码他想选择的三个美人题，人家愿不愿被他选，还不知道哩！

    很有那个啥，什么蛤蟆想吃天鹅肉来着，还是仨公天鹅。

    不过，话说，某欢似乎，从来没有反省下自己——为甚他想选的美人，一个、两个、三个，都是雄性捏？

    其实吧，他倒是起了这个反省的念头滴，只是，某个被踹飞的物体，没给他时间罢了。

    就在他深深陷在，基本可以算是，根本不存在的感情纠葛里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报应来了——

    ‘哐当！’沙包回来了。

    ‘啊~~呀~~！’惨叫加闷哼。

    四脚朝天的某皇帝，呈‘大’字型瘫在地上。

    精致俊俏的脸蛋上，有沙包亲密接触过的痕迹。

    小春和小翠心惊肉跳跑进来看到的，就是姿势古怪，表情诡异，嘴巴在笑，眉毛耸拉，说不上哭还是笑的合欢皇帝，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情形。

    屋顶中央那个，出自小柳之手的，造型奇特的沙包，正以悠哉的动作，前前后后摇摆个不停。

    小春赶紧跑过去，小心问道：“陛下，您这是累了？可是，地上多凉，小春扶您去榻上躺着好不好？”

    小柳也凑过去，仔细端详地上的大饼脸。

    啊，皇上眼珠子都红了，那次下令杖毙小夏的时候，皇上就是眼珠通红，难道，以前那个暴君又回来了？

    呃，只是皇上通红的眼珠里，怎么好象隐约有水光？

    还有，皇上英挺的鼻孔边，隐约一缕红色，是什么？

    小柳打个激灵，弱小的声音，“陛下，您……没事吧？”

    为甚每次我丢人现眼的时候，总是会有这么两个人做见证？

    那次看到二十多个美女玉体，‘失足’掉进浴池的时候，也是小柳和小春亲眼目睹。

    这俩该死的！这还让不让皇上有尊严啦？！

    “……没事……喔……我的腰……”

    哼哼唧唧，夜合欢皇帝坐了起来，顺手撸把鼻涕，还是带血的，不着痕迹地擦到腰上，心里庆幸，还好，除了上朝，俺一直只穿青色衣衫。

    眨巴下眼，转了转眼珠，被打击出来的泪花就转没了。

    干笑一声，“我没事，你两个把一撮毛收拾下，我要带它出去兜兜风。”

    小柳和小春同时松口气，还好，皇上‘病’没好。

    小柳乖觉地点头，“是，陛下，奴婢这就去，那鹰不让小皇子靠近，也不让奴婢们靠近……”

    “这家伙，还真挑，那你们找衣服给我吧，千寻呢？”

    “皇子在您上朝后，就去书院了，崔侍郎昨天就着人说了。”

    就着小春端来的木盆，夜合欢洗了把脸，由得小柳替他束发，“嗯，崔侍郎文采是当得师傅的，武功嘛，倒是有个好师傅，就怕他不乐意，唉！”

    小春接口笑，“陛下，您这说的，普天之下，有谁不乐意当皇子的师傅啊！”

    夜合欢闻言更是郁卒，咋就没有呢？起码眼前就有三个美男不搭理他！

    小柳自是机灵，昨晚看到巫右相在槐树下发呆，更兼听小秋八卦御书房见闻，再联系姬公子破天荒没赖龙床，于是丫鬟得出结论——

    这个糊涂皇帝啊，八成是色欲熏心，在御书房对姬公子毛手毛脚，不巧被巫右相撞破，然后，自然是情海生波，醋意横生啰！

    再然后，倒霉的，自然是始作俑者——夜合欢皇帝啦！

    果然，倒霉的皇帝一脸大便，对小春道：“还有谁，自然是万人之上的巫右相。”

    “啊？巫相不乐意当千寻皇子的师傅？可是，陛下，昨儿个，巫右相还和小皇子说，下午去校场教他入门呢！”小春很疑惑陛下的说法。

    夜合欢一愣，想想又不由一乐，龙吟，真是个别扭的小鬼。

    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兴匆匆带了不情不愿的小影，一步三拖拉地，一人一鹰晃到澜听雨住的偏殿。

    澜听雨因为夜合欢的不惜血本，不但自己的‘龙血’，所有奇珍妙药，只要澜听雨提出来的，太医院必须贡献出来，绝对的无条件，倒是让曾经的‘拈花圣医’，很轻松配出解毒药剂来。

    毒药侵害身体时间太久，虽不得一夕全解，但也让他恢复不少元气。

    此时正歪在外间软榻上，就着秋日的晨光看书。

    有多久没有这么自在地看书读字了？五年？十年？还是更长时间？

    秋日清晨的日光很淡，透过窗棂撒到一头华发，淡淡的光泽，花白了青春，憔悴了容颜，同时恍惚了时光。

    澜听雨漆黑的眸子，盯住手里的梅花小篆，低垂着的眼脸，长长的睫，微抿的冰色唇瓣，淡淡的颜色，细致的面容，一身月白衣衫，安静，似画。

    偏殿处在西边，大门就正对着清晨的太阳，踏进一步，就会惊碎满地静谧的光线。

    夜合欢带着小影，一步踏碎了晨光，笑眯眯把澜听雨的神思拉了回来。

    微微抬眼，站在阳光里的人，一身青衣，眉眼弯弯，唇角温润，背对着的阳光，在他周身镀出一圈金色，渲染了一头如墨长发，明朗了一张俊俏容颜。

    时光，似乎从现在，因为这样皎然似月的脸，因为背后灿烂的阳光，划开了黑与白，最明显的分界线。

    ‘地宫’里那个金黄袍子的狰狞面容，与眼前柔和明朗的青衫翩然，截然不同的对比，即使他们用的是同一个躯壳。

    澜听雨不由迷惑，这个人，是暴虐的君王，还是温和的夜合欢？

    他看似温柔，却带着若有似无的强势，不着痕迹地渗透到每个人的眼里、心里，不容拒绝……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四十一章 殷勤2

    “听雨，看起来气色不错，果然是拈花圣……呃……医，呵呵，听雨，看这个。”

    暗自擦把汗，差点‘圣母’又出来了，好险，已经得罪了龙吟，得罪了小鸡，可千万别把听雨哥哥得罪了。

    这三个人中，夜合欢最小心、最要看脸色的，就是听雨了，这是第一眼就落下的‘病根’，算是胎病，治不好滴。

    随着青衫一闪，夜合欢身后，露出了威风凛凛，一身雪白，傲气无比的‘一撮毛’鹰王。

    “啊！”

    如愿以偿地，某欢听到了他渴望的声音，澜听雨被突然出现的威猛大鹰，惊出了声音。

    很轻，很淡的一个‘啊’字，却是夜合欢盼望了好久的纶音。

    然后，夜合欢更是心花怒放，因为澜听雨放下手里的册子，居然对他开口说话了！

    听雨哥哥说：“鹰？”

    嗷，虽然只有一个字，可是——

    听雨呢，那个淡到极致颜色艳的人，昂着清淡的脸蛋，张着雪色的薄唇，用他黑漆漆的眼瞳，看着他的时候，那眼瞳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那感觉，简直是——苍蝇看到臭肉才会有的狂喜！

    呃，这比喻，请原谅总是优雅的人，在狂喜的状态下，总会有偶尔的失常吧！阿门！

    某欢双眼闪闪，面色倒是控制如常。

    何总吧，别的本事没有，A和C之间的那个字，还是很会装的，要不怎么镇住公司上下三百多口人？

    现代的员工，可不是主席时代，给句好话就慷慨赴死。

    那可是经过电视、报纸、媒体，不分白天、黑夜，用各种悲惨社会案例——比如谁谁为了工资爬到十七楼啦，比如谁谁为了工资爬上工地塔吊啦给锻造成的人精！

    利字当头坚决维护自己权益——商品时代，商品精英，就是一个‘利’字。

    品位总是与物质相挂钩，物质总是与金钱相挂钩，金钱嘛，自然总是与老板相挂钩啦。

    老板一个‘分赃不均’，立马就给会你上纲上线，各种颜色劈头盖脸那是照泼不误。

    所以说，何总也是很不容易滴~~

    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夜合欢伸指戳了下小影的鹰头，低声交代，“小影，认识下听雨，咱的国师，他要是摸你，你可别发疯，你要敢啄他，我跟你没完！”

    这雪鹰之王也真是奇特，除了夜合欢，还有给它换药的章太医，别人休想再摸它一下。

    说这鹰王有灵性，谁都承认，但也不能有灵性到这个地步！

    夜合欢沾沾自喜的说法是，这一撮毛真有眼光，居然一眼就看出俺的官最大，就是说，它鹰王也知道他夜合欢是个皇帝，拍他皇帝屁来着。

    这说法，换来四个侍儿的偷笑，巫龙吟的眼刀，外加炙焰寒天的一嗤，都不言而喻带着鄙视的。

    就连司马杉和崔庄，在见识了雪鹰的牛气之后，崔庄倒是很羡慕的样子。

    司马杉可惦记着他‘陷害’崔嫣的事，只用他正义的浓眉大眼，抛了个‘你也就这点本事’的眼神过来。

    其实心里，对鹰王的青睐有加，夜合欢也是疑惑不已的。

    想现在的夜合欢，既没有杨过大侠收复神雕的本事，也没有唐僧念咒控制孙猴子的法力，除了昏君的身份外，唯一异于常人的地方，就只有一样——灵魂。

    难不成，这鹰王已经通灵到成精的地步了？

    用它快退化到找不到鼻孔的地方，嗅到俺是一‘来路不正’的‘妖怪’？

    这么恐怖的推论，昏倒！

    不管夜合欢怎么推论，也不管这鹰王只认昏君一人，大家是如何不可置信，事实就是如此，昵称小影，外号一撮毛的雪鹰之王，真的只允许夜合欢一个人上下其手。

    真他娘的神奇！某欢偷偷崇拜自己。

    对于靠近雪鹰的人，夜合欢都很放心，目前为止，雪鹰暂时还没有对哪个动过勾嘴。

    而其实，目前为止，也没几个人愿冒瞎眼的危险，去摸它的毛。

    夜千寻倒敢靠的很近，小影也不会啄他，但他要伸手摸人家毛毛的话，也是同样坚决地嘎嘎叫嚣着反对。

    巫龙吟和炙焰寒天，这两人夜合欢自是不担心。

    本身两人都不是好玩的人，并且两人武功也都不赖，小影要伤他们也是不容易。

    炙焰寒天虽然任性孩子气，却没有少年人好动的跳脱，更是不喜欢任何生物靠近的典范。

    说到好动这点，反倒夜合欢大叔很具有童心。

    要不是他见鹰起意，堂堂雪鹰之王怎会‘沦落’到，翅膀被捆上红丝绦的地步？！

    但澜听雨，夜合欢可是不敢冒险的，所以，可怜的一撮毛，不但翅膀被捆上了红丝绦，连嘴巴，都给套上了黄色嘴套。

    小翠连夜赶着绣出来的，皇家专用黄锦，专用金线，小翠还很用心地给绣上朵牡丹花，红花金叶，很漂亮。

    昏君对小翠闺女的手艺大加赞赏，曰：“小翠绣的花，真是天下无敌的耀眼，就冲你这手艺，你家皇上一定给你找个好婆家！啧，小影，你有福了，本皇帝御用绣工小翠给你绣口罩，一般的，人都捞不着，别说鹰了，来，戴上，多俊美无敌的小影，让那些鸟类羡慕死！”

    于是，被逼无奈的小影，就这么戴着见鬼的‘口罩’，来到澜听雨面前。

    自然不是自愿的，可怜它翅膀正被御用红丝绦捆着呢！

    澜听雨有些手脚发软地下了榻，眼前这只浑身雪白的稀罕物，实实在在吸引了他的目光。

    活了整整三十年，前二十年，意气风发正值少年，不知忧愁为何物，不知爱恨有多深。

    后十年，一半为忧愁左右迷茫，一半为爱恨痛不欲生。

    到最后，爱也好，恨也罢，都因为一个灵魂的移位而改变；

    忧也好，愁也罢，十年的光阴，可以恍惚很多事。

    存在的，似乎，只有眼前，这个一身普通青衫，笑意殷殷，眉眼弯弯，带着一只举世罕见的雪鹰，不顾身份来讨好的人。

    还有，可以温暖身与心的，秋日的阳光。

    伸出细白的指尖，神魂俱动地，触到了那一片雪白的柔软。

    一撮毛很乖地，一动不动地，任由苍白的人儿触摸。

    看得一直小心警惕的合欢皇帝满意地点点脑袋，这一撮毛，真不愧俺的宠物，知道这人不能得罪，真听话，有赏！

    杏眼闪动着可疑的光芒，皇帝陛下道：“听雨，这是雪鹰呢，还是个王，你看它眉头那缕金毛，看到没？”

    扒拉开小影眉尖的羽毛，露出金黄灿灿的羽毛，夜合欢满意地看到澜听雨眼瞳的流光，美妙无比。

    隐约有些喜悦，那是久违了的心情，澜听雨居然对着夜合欢点头，浅浅一声应和，“嗯。”

    听雨说‘嗯’呢，某欢立刻眉花眼笑起来，毫不掩饰心头的喜悦。

    在夜合欢的为人原则里，对亲情的人，对亲近的人，对认准的人，从来都不吝于表达自己的心情。

    开心也好，伤心也罢，痛快淋漓地表现出来，即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对方的尊重。

    在公司里，在逢场作戏里，他是何总，不装也得装，那是身不由己。

    在亲情面前，在爱情面前，他只是儿子，只是哥哥，只是关心爱人的人。

    而笑容，向来都是表达感情最快、最直接的方式。

    澜听雨眸子盯着的是雪鹰，眼角是无法忽略的笑模样，他笑成裂开的瓜一样，想忽略都难。

    他总是能笑得风光月霁，似乎再大的事，到了他面前都可以轻松放下。

    我一直不理他，他也是笑着，即使转身就隐去笑容。

    澜听雨是个有梦的人，太多的苦痛只是压制了梦，那梦却总是深藏心底一隅的。

    那带着怜惜的眼神，努力温和的笑容，还有现在，只因为我一个应和，就开心成这副德行。

    这样的笑容，这样的性情，再也不能，把不同的灵魂与躯壳合并成一个。

    这个灵魂，是我盼望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是这一切苦难的尽头，是命中注定的终结与救赎。

    他愿意这么怜惜地看着，愿意这么讨好地笑着，愿意这么包容地在意着。

    是不是，不管他是谁，不管我是谁，不管过去，不管将来，他只是在意眼前这个澜听雨的？

    淡淡的喜悦心绪，浅浅的安心感觉，悠悠就让澜听雨宛似死水的心，悄悄有了涟漪。

    缓缓蹲到雪白的鹰王身前，一点一点感受指尖的温顺，低下的眉眼，夜合欢没看到，有一些安定，有一些放开，还有，淡到几近于无的希翼。

    “听雨，”夜合欢跟着蹲到小影鹰头前，“身体好些了，就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身体会好得快些……童儿一个人伺候太少，我让小秋也过来吧，小秋稳重懂事，好不好？”

    澜听雨轻轻摇头，一头华发铺在身后，垂至地面，隐约有些光泽，晃动了阳光。

    雪白的发，淡极的颜色，漆黑的眼瞳，无可言喻的安静，无可言喻的美丽。

    夜合欢眼里的澜听雨，就是一幅泼墨山水画，浓淡宜人，空灵致远。

    还有——难舍难弃。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四十二章 锦折

    因为澜听雨的放开成见，虽然只是单音的回应，但对总是被视若无物的夜合欢来说，真的是等了太久。

    站在秋日大太阳底下的时候，似乎天也蓝了很多。

    看着湛蓝的天空时，心情也轻松起来。

    想着巫龙吟冷漠的脸，想着炙焰寒天嗜血的红眸，似乎取得他两个的谅解，也不是什么难事。

    龙吟和小鸡最大的歧义，就是那四傻，也就是他得罪他们两个的根本原因。

    实在说，夜合欢的私心是想把四傻收编了，崔嫣要是有这么四个人帮衬，‘寻欢阁’自然更是前途光明。

    但龙吟的说法，他又不能不考虑。

    只是，龙吟担心的是夜国皇帝的安危，夜合欢考虑的，却是整个大夜国，乃至整个天翔大陆的未来。

    虽然，在他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存有暂时而安的念头的。

    如果能让他自己选择的话，他宁可选择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乞丐身体，也不要夜合欢这个高贵的躯壳。

    这个身份，太多束缚，太多责任，原主人可以不在意的责任，他却不能不在意。

    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期望明早一睁眼，还是在自己那八十坪的狗窝里，晓森还会轻盈地捧着油条豆浆喊他吃早点。

    什么分手，什么车祸，什么异世，什么皇帝，统统不过是他南柯一梦而已。

    却总在一眼浅黄、淡青里恍惚，终是一梦千年。

    想得太多，失望太多，也就死了那条渴望的心。

    他想着，自己占据了人家皇帝的身体，也霸占了人家的身份，既然一切都是命所使然，自己总要对得起这白得的一切。

    既然上天注定，自己要用夜合欢的身份，活在这个异世，而现在，游荡的灵魂似乎又有了牵挂。

    龙吟，小鸡，听雨，千寻，甚至崔嫣，原彩蝶，甚至崔庄，司马杉，更甚至小柳等几个侍儿，渐渐都成了牵挂。

    有了牵挂，有了在意，看着蓝天白云，闻着草香花香，那心思，似乎就不会再飘忽不定。

    起初过客的念头，早已经在朝夕相处的时光里起了变化。

    起初路人的想法，也已经在坦然以对的过程里发生了改变。

    没有亲眼去游览这个世界，却在每日览读崔嫣送来的奏报里，一点一滴，喜欢上了这个古朴的大陆，喜欢上了大夜国淳朴的民风。

    甚至那个精明而鬼祟的柳左相，背地里所作的一切小动作，都有崔嫣传回来的监视记录，看着他的处心积虑，夜合欢也会为自古不变的奸臣定律，会心一笑。

    夜合欢是个喜欢凡事都在自己掌握的人。

    不管是在利欲横流的金钱时代，还是在谁主江山的冷兵器时代，掌握对手，强大自己，永远都是他的人生信条。

    所以才有对崔嫣的关注，有‘寻欢阁’的诞生。

    而且，‘寻欢阁’——已经由夜国落伍的暗卫队，改造成何总的固定资产了。

    防患于未然，更是电视剧教育的深层意义，何总可一直都是，很能领略中心思想，加强观念意识的人。

    深深吐出口浊气，好吧，何总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既然为了那四傻，连龙吟都得罪了，怎么的，吃亏也不是夜合欢的风格。

    想让四傻成为崔嫣小美女的‘裙下之臣’，最快捷的办法，就是从他们主子——炙焰美人，身上下手。

    想起炙焰美人，自然就想起御书房那激情一吻。

    炙焰寒天殷红的唇，细长迷蒙的眼，纤细柔韧的腰身，带着迷茫春意的脸蛋，在在都让合欢皇帝心头荡漾，心头荡漾了，小合欢不由就想抬头。

    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穿裙子也能看到帐篷的！该死！

    夜合欢懊恼地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是不是，俺太久没有运动，精力太过剩的关系？

    我一天三顿围着沙袋蹦跶，这精力咋越蹦跶越过剩呢？

    唉，苍天那，傻子都知道不是，我胳臂腿倒是运动得很频繁，合欢小兄弟却是只‘吐’过一次呀！

    男人嘛，虽然不介意‘吐’的过程中，是哪条‘道’，或是自家五兄弟，但是，我总不能在大白天做这事啊！

    至于晚上为啥不劳动五指兄弟，你想一下吧，除了昨晚，哪个晚上炙焰小鸡没枕着他肚皮的？谁能在有人枕着肚皮的情况下，还能动用五指，让弟弟‘吐’个不也悦乎的？

    至于唯一的机会，昨晚，光顾着拳打脚踢发泄郁闷去了，哪还有自摸的心情啊！

    手下轻抚着一撮毛柔软的羽毛，夜合欢等着弟弟低头，无事可做，只好昂头看天，盯着云来云去发呆。

    远远跟着帝王的小秋和小春，看着坐在一丛秋菊边的一人一鸟。

    青衣的帝王眉眼细致，眼光似水，昂起的脖颈一个优美的弧度，看着悠悠蓝天白云出神。

    浑身白羽的鹰王，乖顺地任一只修长的手轻抚，圆圆的鹰眼，也学着帝王，微微眯起，很享受抚摸的样子。

    那丛黄白间杂的秋菊，开得正当时，远远看去，青衣、白羽、黄菊盛开在蓝天如洗下，人在画中的怡人——

    自然，谁也想不到，外人面前优雅有度的皇帝叔叔，此时是为什么在出神。

    小春悄悄嘀咕，“秋哥哥，我刚进来的时候，你总叮嘱我小心侍候皇上，说……”

    “嘘！”小秋扭头四周看了看，小声道：“在外边别多说，有话回去说。”

    “回去？‘宴德殿’？”

    “嗯。”

    小秋点头，看着那幅画，不再言语，心里想着，皇上，要是你早来半个月，小夏就不用……

    小春没再追问，什么时候陛下的寝宫居然是帝宫最安全的地儿了？

    年少的侍儿只是看着青与白的图画发痴，小秋陷入曾经同伴逝去的悲伤里，御花园里一片午后的宁静。

    巫龙吟一袭黑衣，站在那棵已开始落叶子的柳树下，静悄悄看着秋日宁静的画面，手里，一本奏折已经被捏出了汗。

    从夜合欢从澜听雨屋里出来，他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勾着唇角偷笑，看着他四处乱逛，看着他若有所思，看着他一脸挫败，看着他望天发呆……

    从来都不知道，他居然有这么多表情，似乎，他一直都是笑着，开心的时候笑，生气的时候也笑，尴尬的时候也笑，受了冷落还是笑。

    是我从来没有在意他，还是，因为我太在意他？

    龙吟微微蹙着眉头，又一次烦恼了这个纠缠了他好久的问题。

    在经历了一夜未眠，他想得最多的，是他让师傅的‘雪寒功’失效，真是辜负了师傅的教诲，真是罪大恶极。

    在明知那昏君和那姓炙焰的，在御书房干了什么勾当之后，自己居然有莫名滔天的怒火，恨不得，当场捏死那两不知羞耻的家伙。

    这样的心情，是他一直不愿承认的，就和那天和夜合欢对视过程里的心情一样。

    他对自己说，我这么生气，其实只是因为看不惯，那昏君和男人做出有违人常的事情来。

    我只是为夜国帝王的威望考虑，夜合欢那昏君是个男人，炙焰寒天也是男人，所以，那怒火不是我的私心作祟。

    一夜里，师傅的脸，父亲的脸，炙焰寒天的脸，交替出现，而最频繁的，却是那昏君的眉眼和笑容。

    该死！夜合欢是男人，我巫龙吟更是男人中的男人！

    所以，上述为国为君的理由成立。

    于是，在他在早朝上一言不发后，睨到那昏君偷瞟的眼神，心里突然舒服了很多。

    于是，他确定，自己真是为国为君为民的好丞相。

    他却拒绝去深想，为什么高高在上的他的偷瞟，会让自己心里舒服，就因为他眼神里的小心翼翼。

    只是，看着眼前这副静谧的画面，突然就觉得，自己那为国为君的想法似乎有些可笑。

    没容他有再次剖析自己心情的机会，远处的夜合欢已经起身走远了。

    提气赶上一段距离，从石板路的一侧，面无表情以邂逅的方式，出现在夜合欢眼前。

    夜合欢转过花径，一抬眼，美人右相风姿飒然出现在眼前，忍不住就咧嘴笑，“龙吟，真巧啊，你也来逛花园，呵呵，今儿天气真好呵！”

    嗤，谁和你真巧，你御花园是我随便进来逛的么？

    龙吟心里啐了一口，面色却不由柔软了一些，对这样一张笑脸，他是越来越冷漠不起来。

    估计也没几个人会对人家的笑脸横眉冷对的，何总把‘怀柔政策’的精髓倒是理解得透彻。

    “陛下，臣有急奏。”公事公办地，龙吟恭敬地把折子递过去。

    “嗯？急奏？”

    接过折子，夜合欢狐疑地看眼龙吟。

    默契，在他们君臣日常相处间，早已经达成，除非重要的奏折，一般事物的折子，都是由龙吟批阅，即使是必须要他亲自批复的，龙吟也只是摆到御书房，让他能一眼看到的地方。

    今日突然郑重其事寻到花园里，难道，出大事了？夜国要倒闭了？呃，自然不会！

    展开折子，却不是夜国官员常用的简易折子——自然是某欢改革的，而是黄底红字盖御印的锦帛折子。

    抛开几个太深奥的字眼，大意夜合欢倒是看懂了，面色就一点一点凝重起来。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四十三章 连奏

    “你是说，这是从凉国驿站传来的？”

    御书房里，夜合欢指了下案上那封急件，确实不是个折子，是个急件。

    巫龙吟点点头，“是凉国加急送到驿站的急奏，信使已经安排在京城驿站休息了。”

    夜合欢食指顶了顶鼻尖，沉吟：“龙吟，不是说，和亲的公主至死都不能回故国？为何夜晓星可以急奏回国？还是在身染重病的时候。”

    “以前臣从未听闻哪国有这样的事。”巫右相也很奇怪，只有摇头。

    夜合欢点头，低声道：“你知道，龙吟，我没有妹妹。”

    “晓星公主和微臣同龄，七年前和亲去的凉国，对她，微臣并不熟悉，只记得似乎身体很差。”

    七年，远嫁的柔弱女子，举目无亲的悲凉，惦念的，依然是养育她的国土吧？

    和亲的原因至此已无探究的必要，一个远离故土七年的女子而已，何况又是这个身体的亲妹妹，何况她又重病在身。

    只是，“既然是重病，怎勘千里迢迢奔波，为何不等病好再回来？不管怎样，夜国终是她的故乡，自然没有阻止她回来的理由……而若真是药石无效，就更没必要走这一趟了。”

    说不定人还没到家，半路就死翘翘了，还探个屁亲！

    这么丧尽天良的话，夜合欢想想就算，可没敢当着龙吟的面说出口。

    龙吟这人，脸上看面瘫得更个冰棍似的，实际上，可是一腔热血的好青年。

    某欢可不想破坏自己‘千古一帝’的形象，尤其在昨天得罪了他，现在刚好有个话题，可以没话找话的时候。

    龙吟展开那个锦折，细细查看，“这锦折的确出自凉国皇宫御用，那位信使也手持凉国通关玉碟，不会有诈。晓星公主当年和亲的人是凉国允皇子，难道……”

    两人不约而同道：“凉国有变？！”

    两双眼一对视，巫龙吟立刻把眼睛滑到一边，要不是因为这事奇怪，才不屑和这昏君说话。

    夜合欢撇嘴，你不看我不要紧，我看你总行了吧？

    不错眼珠地睨着美人右相清冷的侧脸，用无比正经的态度，道：“崔嫣几日前收到线报，说是凉国老皇帝染病，难道，已经到夺嫡的地步了？”

    果然，龙吟一听这话，立刻把眼睛转了回来，看得某欢那个得意，脸上却依然保持正常，眉眼不动。

    “你的意思是？”巫右相一个激动，连陛下都忘了说。

    皇帝肯定地点头，一脸谦虚，慢腾腾道：“咱‘寻欢阁’，十天前在凉国帝都买了处门脸，门脸不大，做点小买卖，赚点小钱，补贴下家用，就这个意思。”

    巫龙吟和昏君谈话的时候，对于学会从一堆废话里，捡出重点意思来，已经是很有经验了。

    虽说对皇上总是不务正业的做法颇有微词，但又不得不对他设想周到而折服。

    先不管那个在凉国的小买卖，到底小到什么地步。

    就冲他的‘小买卖’总部成立不过一个月，其触角，已经雷厉风行到势力相当的毗邻之国去，这样的手段，非胸有沟壑的人，是无法做到的。

    “陛下英明。”

    这个时候说出来的这四个字，虽然日然带着淡漠，却实在是出自巫龙吟肺腑的。

    “嗬，这个英明倒说不上，我就是出出主意，崔嫣找得人很好使倒是真的。”

    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巫右相这么一夸，何总还真有些心虚。

    不齿他假惺惺装谦虚的样子，巫龙吟道：“既是晓星公主回夜国这么重要的事，你的‘小买卖’居然没有消息传过来？”

    “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夜合欢沉吟，“两个可能，一是晓星回来是凉国皇室秘密打发，我的买卖才开张，要打进皇族内，毕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第二个原因，消息或许已经在崔嫣手上了，今晚就能知道，我们的消息传递还没有成型，这也是需要时间的；再有那个原因，你已经被你否定了，所以只能这么解释了。”

    巫龙吟看了眼那锦折，点了点头，没吱声。

    夜合欢起身，看着窗外秋日艳阳，秋风掠过树梢，偶尔带走一片枯黄，季节终是到了，该来的也终是要来。

    “想必执掌三司的柳左相知道这事更早，不出意外的话，明日早朝他会提出这事，就让礼部按规矩办就好，你觉得呢，龙吟？”

    夜合欢没问龙吟，这张本该在礼部的锦折，是如何到了巫龙吟手里的。

    庙堂上很多微妙，朝臣间很多关连，往往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夜合欢用何总的眼睛见过世事无常，用何总的心看透世事变迁，却知道，‘难得糊涂’四个字，是人生在世最难掌握的。

    而身居高位者，则更是要掌握好‘糊涂’二字的度。

    多一分则昏庸无道，少一分则是非不分。

    “微臣明白，自然是由礼部办。”

    巫龙吟点头，三司与三部，向来泾渭分明，他自是有分寸。

    “嗯，无论晓星这件事回来意味着什么，我们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

    “是……”

    此时在御书房探讨的君臣二人并不知道，从澜听雨那个预言，在阴历七月十五那天，分毫不差地成为事实后，这个三国雄踞的大陆，和这块大陆上的所有人，已经身不由己走上了既定的轨道。

    其实世事，说是在人为，很多时候，却又是冥冥中的注定。

    而注定，有时候却因为某一人，或某些人，彻头彻尾发生改变。

    所以，世事无常，勿论对错。

    所以，翻云覆雨，得失无定。

    所以，太多事，即使很悲伤，即使看起来很黑暗，但其实，峰回路转就在一转身间。

    因为太明白无常，所以，夜合欢一直很看得开，无论何事。

    晚上崔嫣回报了很多‘寻欢阁’的事，大到‘寻欢阁’在炙国也有了据点，小到今儿又在外边救了一个孩子。

    却独独没有关于他妹妹的消息，夜合欢欣慰地给了崔嫣千两黄金，自然是作为活动经费，没有提夜晓星的事。

    半夜炙焰寒天瞪着淡红的眼珠，一言不发躺到他肚皮上睡的时候，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什么都没说，包括他和他那失去控制的一吻，包括他想收编四杀的想法。

    第二日清晨，也是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四个侍儿伺候夜合欢梳洗早朝，炙焰寒天就呆在内殿，等他退朝回来一起用早膳。

    夜千寻自从开始习文习武，经常是他爹榻上赖一晚，他娘屋里歇一宿。

    内务府倒是敢怒不敢言的，那暴君都放纵的皇子，谁敢多话？

    鹰王小影同学，因为正处于养伤的关键阶段，还是除了夜合欢给摸，别人毛都不让蹭一下。

    早朝也和以往一样，杂七杂八的乱事一堆。

    本着一心为民的宗旨，合欢皇帝态度和蔼地，很有耐心地处理了大臣们的问题。

    在经过了近两个月风雨无阻的早朝，大夜国朝堂重臣，已经接受了皇帝的改变。

    忠臣为皇帝的转变欣慰不已，奸臣为皇帝的转变按捺背叛的脚步，不忠不奸的，也为这个转变，向忠的方向靠近。

    除了一开始的犹疑不定，各个疑惑外，至此，绝大部分人，很快就接受了巫龙吟有意无意散布的‘谣言’，大意就是：皇帝终于开窍，知道仁政为民了，大夜国有盼头啦。

    所以说，人是很容易接受新事物的，一句假话不停地说，说多了，就似乎本来就该是这样。

    唯一让夜合欢奇怪的是，早朝都要结束了，我们的柳大人，依然眼观鼻，鼻观心，居然没有提出公主回夜国的大事。

    身居龙椅上的夜合欢，随意瞄了眼龙吟，龙吟依然疏离地站在众人之外，感觉到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摇了下头，示意他看看再说。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老内官扯了一嗓子。

    “咳，众位爱卿无事可奏，那……”

    “陛下，”柳大人真能沉住气，非要等最后一刻才慢悠悠站出来，“老臣有本奏。”

    “哦？柳爱卿奏来。”这家伙，一双精光闪闪不安于室的眼，偏要装成老实相。

    柳淞卿果然提出夜晓星的事，义正词严，道：“陛下，三国自先祖起，就没有和亲公主归国的先例，依老臣看，应当遣人护送公主回凉国为宜。”

    柳淞卿居然站在反对的立场，这有些出乎夜合欢的意料。

    “柳相的意思是，朕该遵祖训，把病中思念故土的唯一妹子打发走？这未免不近人情了些。”

    崔庄出列道：“陛下，臣以为祖训当遵，但凉国只是秘密派人护送，而没有声势浩大，想必真的只为星公主思乡之情。”

    工部尚书冯有利反驳，“崔侍郎所言似乎只为星公主私情考虑，微臣以为，星公主已经外嫁，生死都是凉国人，凉国故意秘密让星公主回大夜，难道不是别有用心，图谋我大夜？”

    ……

    夜合欢静静听着大臣们唇枪舌战，摆摆手，“众位爱卿无须争辩，不管是不是别有目的，朕以为，还是先把晓星接回来再说，柳大人，此事就由你安排吧。”

    柳淞卿眼神内敛，低头领旨，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却在夜合欢宣布散朝的前一刻，突然又奏道：“陛下，臣有一本，不知当奏不当奏。”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四十四章 三雕

    “柳爱卿奏来。”

    这装孙子的，你都踩点踩在这份上了，难道我这么慈祥的皇帝，能不许大臣奏本么？

    夜合欢把刚抬起的屁股又落了下去，做出很有兴趣听的样子。

    “陛下，老臣可否请问皇上，惑朝纲者何罪？媚君王者何罪？乱社稷者何罪？”柳淞卿语调低沉，却言词犀利。

    夜合欢被他诘问得一愣，惑朝纲，谁？媚君王，谁？乱社稷，谁？

    差点就忍不住去看巫右相，若论有谁魅惑君心的，眼前也就美人右相了。

    只是，到底是我魅他，还是他惑我，我俩当事人都没搞明白，他咋就知道了捏？

    这老小子，我说今儿压轴，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不过，既然是问律法的问题，好办。

    严肃一下表情，瞥眼司马杉，“柳相提出的问题，孤王觉得还是由专业人士来答的好，可否由司马大人背诵下。”

    站出班列，司马杉面色端正，一丝不苟，琅琅背来：“大夜律法，媚朝纲者诛，乱社稷者诛，弃主者诛，叛国者诛……”

    刑部侍郎一口气背诵了十几个当诛，背得夜合欢直把诛当猪。

    “柳相，司马大人把当诛的罪状背得可还明白？相国听的可还清楚？”

    柳淞卿眉眼端正，“司马大人自然不愧刑部尚书，老臣自然听的清楚，那想来陛下听的也是很清楚。”

    想将我的军是吧？

    夜合欢抿唇，皮笑肉不笑，“朕，耳不鸣眼不花，听是自然听的清楚。”

    至于做嘛，那自然是要看什么事了，当然，还要看皇帝我爽不爽！

    这话，夜合欢不说，满朝文武却只有一个人听懂了，不是别人，自是巫龙吟。

    夜合欢喜欢在文字上耍把戏，巫龙吟受教已不是头一次，别说两人还有那么点灵犀，所以夜合欢的腹诽，巫龙吟是最清楚不过的人。

    他也很抱着洗耳恭听的态度，柳左相说的惑朝纲，媚君王的人，到底是谁？

    “既如此，老臣要奏的，就是您那扰乱社稷的爱宠姬公子！”

    柳相大人不鸣则已，一鸣惊皇帝。

    小鸡？夜合欢要笑不笑地，扫了眼同样表情扭曲的巫龙吟。

    呵，小鸡的表兄，看出门道来了没？人家的确在找麻烦，但是，是有针对性滴~。

    不过，这名头按的也太冤了！当然，冤的是他夜合欢。

    话说，俺倒想被小鸡媚来着，但目前为止，只占了个亲嘴的便宜，还冒着被小刀放血的风险。

    相反，俺的肚皮倒从没终止过被‘夜夜蹂躏’。

    “喔~~？柳相奏的，是孤王的爱宠小姬啊？倒难为柳相一心为朕，只是，朕倒不明白了，小鸡他，身处后宫，怎么就惑了朝纲，怎么就媚了君王，怎么就乱了社稷了？孤王闭塞，柳相可否详细解释给孤王听听？嗯？”

    夜合欢似笑非笑的样子，让玉阶下的柳淞卿头皮起疙瘩。

    就这个语调，明明清朗温和，偏偏在每句话结尾那个字上，又弯上那么一下。

    在寂寂的大殿上幽幽回转，就有说不出的飘忽，阴森得跟个鬼似的。

    柳相状似恭敬地再低伏了身体，疑似被某欢那语调给寒着了。

    说道：“陛下深居皇城，为国事繁忙，却不知，不但我夜国，天下人都在传言，陛下您——专宠巫右相的表弟，与其夜则同眠，日则同行，入则同席，出则同辇，其人美艳如妖，眼红似怪，恐陛下是入了魔……等等，所言不堪入耳，实在有辱我大夜声威……”

    夜合欢耐着性子，听完这番无中生有，心里着实不耐，声音里就带出原有的戾气。

    “柳相，孤王倒不知道，何时我大夜声威会被道听途说给辱没了！孤王一国之君，就没有宠爱一个人的权利了？！”

    “陛下息怒，陛下爱宠后宫自是该当，但其人恃宠而骄，为所欲为，则祸乱社稷，遗害百姓，其人当诛！”

    柳淞卿似乎胜券在握，毫不畏惧夜合欢的怒气。

    夜合欢缓了缓口气，却依然声色俱厉，“姬公子他是长相出色，但他既没有参与政事，更没有误朕国事，怎么就当诛了？！而且他深居简出，你连他模样都没看到，就敢在这儿胡说八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上！”

    你个二大爷的！这都是什么人那！

    炙焰美人从来只在‘晏德殿’和屋顶晃悠，莫名就扣上这么大顶帽子，果然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巫龙吟蹙眉，这柳淞卿怕是得了什么把柄，炙焰寒天那双红眼，很有可能被有的人拿来做文章。

    夜合欢嘴里的深居简出，真是有待商榷。

    炙焰他再怎么深居简出，总是有人见到的。

    尤其他还总是一身白衣，喜欢半夜跑到屋顶，显摆他‘无敌’的琵琶造诣。

    那鬼哭狼嚎的琴音，别说‘晏德殿’附近，基本整个后宫都闻言寒颤。

    况且，他和夜合欢两个，夜合欢是随性而为，炙焰寒天是任性妄为，都不是在意别人眼光的人。

    炙焰寒天夜夜与帝王同寝，实在不是冤枉他。

    但其实他们清白到透明，却不是能对外人道的事了。

    再说，有‘巫右相的表弟被皇上霸占’的传言在前，他就是真的清白，说出去，也得有人信才行啊！

    还有，如今他又找了四个冷冰冰一身血腥味的随从，他不显眼就不对了！

    夜合欢想遮掩是遮掩不过去的，柳凇卿的话里，有一句是对的——

    大夜国暴君，被一红眼精怪媚住的流言，早已经是人尽皆知，除了两个当事人。

    至于流言里的精怪版本，不外是狐狸精、蛇妖、花精、树怪，甚至还有鬼怪，等等等。

    于是夜合欢的名头，就很风光地，由‘暴君’成功转型——昏君。

    还有个现象，柳淞卿没说，巫龙吟却知道，其实，崔嫣也知道。

    就是，大夜国百姓，包括依附的小国大族，得知暴君自从被精怪迷住后，性情大变，一改往日动辄宰人的暴虐行径，居然举国欢腾。

    不少百姓甚至入寺庙祈愿，感谢老天有眼，惟愿那精怪能把皇上媚住一辈子才好。

    更有甚者，不少人更把那红眼精怪，给当成妖仙一类来烧香拜祭的，姬公子的名头，在百姓心里，倒是很有一定地位的。

    但，在皇族的有心人眼里，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红眼、绿眼、红发、银发等，在天翔大陆，这些有异于世人的表象，只有那个禁忌的种族才会出现——娲族。

    娲族的神秘，娲族的能力，还有娲族六十年前血腥的覆灭，无论是因为惧怕他们的力量，还是惧怕他们或许会有的报复。

    因为惧怕了太久，因为禁忌了太久，所以那恐惧，那禁忌，就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因为这江山得来名不正言不顺，因为这天下的宝座被血腥浸透，上位者的心，每代都在战战兢兢中延续。

    每代皇帝告诫太子的，都只有一件事，决不能让娲族死灰复燃！

    宁杀错一万，不放过一个。

    这个宗旨奉行到如今，加之那个短命诅咒的成繊，已经让三国的皇族人，惶恐到疑神疑鬼的地步。

    如果炙焰寒天的身份，被柳淞卿拿来做文章，那么，夜合欢的态度就举足轻重。

    一个不好，连夜合欢自己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众臣可以接受一个草芥人命的暴君，可以容忍一个玩物丧志的昏君。

    但，却绝不会效忠一个姑息‘妖族’余孽的帝王。

    柳淞卿这招，实在很高明，一箭三雕。

    一雕是夜合欢。

    你小子翅膀硬了，敢和我做对了，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宠爱娲族余孽，看你如何面对朝臣，如何面对炙、凉两国的王族。

    二雕是巫龙吟。

    你仗着当将军的爹，从御前行走时就和我扭着来，这次你把个妖族余孽表弟献给皇上，看你如何在众臣面前自处！

    三雕嘛，自然是那个不知好歹的姬公子啦。

    这倒是有点典故的，结仇的缘分，只因为，某天柳大人去御书房求见皇帝，然后被一浑身乌黑的小子给拦住了，说，他家公子在和皇上密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堂堂主理三司的左相大人，居然成了闲杂人等？！

    这口气还没来及出，气哼哼的柳大人，不过刚走出御书房外院。

    猛地，一阵疾风带着煞气，就从后背撞上来。

    当场就撞得柳大人躲闪不及，然后，五体投地。

    那姿势，说多孬就多孬。

    这还不算，那撞人的家伙，居然还口出恶言！

    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挡了大爷的路！死远点去！咦，原来是你这个老家伙，起开！”

    随着话头而来的，又跩过来一脚，把柳大人跩到一草丛里，才带着煞气继续他的飞行之路。

    跩的那一脚倒没伤着人，但那些话，差点就让柳大人吐血！

    手握夜国财政大权的柳相，生平头一次遭遇鄙视，还被鄙视到如弃履的地步。

    重要的是，御书房下边伺候的几个内官，已经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是可忍孰不可忍！姬公子不是？走着瞧！

    话说，发生这事故的日子，正是某皇帝和小鸡同学，第一次亲密接触，皇帝很荡漾，小鸡很烦躁的那天……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四十五章 乱殿

    一箭三雕的算盘，柳大人打得好，但巫右相也是毫不逊色的。

    “陛下息怒，”巫龙吟清冷地站出班列，“臣的表弟一向任性，又从小养在山里，没见过什么世面，怕是不小心得罪了柳大人也是有的，既然柳大人一口咬定臣的表弟乱了社稷，自然是要请柳大人给微臣一个说法，臣也好对家姑母有个交代的是。”

    说到从小养在山里的时候，巫右相似乎是不经意，睨了眼夜合欢。

    从龙椅的高高在上的位置看下去，就是龙吟对皇帝翻了个白眼。

    这白眼翻得夜合欢犯寻思，似乎，美人右相这话别有深意呵。

    龙吟向来对自己不假辞色，突然大庭广众就抛媚眼，没古怪也出了古怪。

    夜合欢虽没听过百姓传言，但从柳凇卿的话里，也能听出一二。

    想必外界传言，已经很是不堪了。

    也是，这时代，凡是与‘电’字有关的东西都没有，娱乐活动也就是说三道四。

    用脚趾头想，他夜合欢和‘男宠’姬公子，早已不知被人当下饭的调料多少次了都。

    想想炙焰寒天隐密的身份，和娲族的红眼，柳凇卿这么紧锣密鼓地当个事，必是想经由打击小鸡，打击另一个人，这另一个人，自然是不对盘的巫右相。

    谁让巫龙吟是人家表哥捏！

    而巫右相表哥，貌似最近都一直感受皇恩浩荡。

    一个处理不好，不但龙吟这个‘表哥’脸上不好看，自己也须面对殿上虎视眈眈的朝臣。

    夜合欢虽没想到柳淞卿还有打击自己的想法，但电闪之间，心内已明白厉害关系——保住俺的炙焰美人，就是保住俺的美人右相。

    甚至，还有可能保住听雨哥哥，澜听雨是娲族原血直系的事，夜合欢从来没有忘记。

    柳大人可不吃对手这套，脖子一拧，“巫大人此话差矣，你我同为辅臣，自当为大夜江山社稷着想，难不成因为裙带关系，就可以罔顾妖惑之罪了？！陛下，请体谅臣等为国为君之心！”

    看来，这厮是非要给龙吟好看了。

    努力让自己脸色看起来亲近些，皇帝和风细雨，四两拨千斤。

    一往情深的口气，道：“柳爱卿，朕的姬公子的确很任性，有时对朕也给脸色看，呵呵，可是啊，孤王还就是喜欢他这口！”

    咂咂嘴，接着恶心，“朕的后宫嫔妃如云，可这么多年，只有姬公子才给朕幸福的感觉，所以朕可能多宠了他些。那，柳大人，要是小姬他冲撞了你，你尽可告诉朕，朕自当回去好好收拾他，孤王这后宫是非，没必要在朝堂上议论吧，您说呢？”

    巫龙吟松口气，夜合欢实在很聪明，一个就喜欢这口，一个后宫是非，就把柳相的方向扰乱。

    殿上持观望态度的大臣，这么一说，倒让他们不由点头。

    似乎真的象皇上说的，姬公子得罪了柳大人，柳大人这是无事生非来了。

    除了，这么情意绵绵的语调，在庄严肃穆的夜国金銮殿上，由夜合欢嘴里说出来，有那么点子恶寒。

    柳淞卿也是不妨，夜合欢以前脾气古怪，动辄施暴砍头，但在朝臣面前，可一点不假辞色，从没这么赖皮涎脸过。

    现在的夜合欢，居然玩物丧志到无耻的地步了，不但把自己宠爱男人的事宣之于众，还做出这么恶心的多情状。

    而宠爱男人，在炙、凉两国还说得过去，但这在崇尚男欢女爱的夜国，可算是前无古人了。

    夜家先祖至今，从没有一个帝王，荒淫到宠溺男子，即使对女子情深，也没到无耻宣扬的地步。

    昏君，总有一天，我柳淞卿会探出你性情大变的原因的。

    我就不信，被崔嫣刺了一刀，会把性格和脾气都给刺转个弯。

    若不是娲族人做怪，就是那个国师作怪。

    别以为藏着掖着，别人就不知道了，以前你顺从我，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如今，哼！

    心里冷笑，对身后使个眼色，“陛下，臣单说无凭，有证在此。符大人，请。”

    礼部侍郎符千，面带惶恐踏上几步，一个灰色册子，递给御前伺候内官，呈给夜合欢。

    “陛下，这是帝都才子和神来之笔，共同执笔的卷册，画的是妖族人，变妖时的所有细节，旁边附注的，是他们羽化的过程、变化，还有……眼睛……技能……”

    说到后来，符千侍郎偏于矮小的身体，已经呈‘工’字型，那脑袋似乎马上就要触到地面了。

    没办法，头顶的冷光太强烈了，那是眼刀如割啊！

    夜合欢从翻开那个册子，火气就蹭蹭往上冒，这都画的什么？！

    看清所谓的神笔下的面容，夜合欢只觉血气上涌，‘灭他九族’这句话，只差一点就冲口而出。

    从头一页开始，每页上都是一个男子，还是裸~体，画工是很好，纤毫毕现，这先放一边。

    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所有的面孔都用一个模特。

    而这个模特，很不幸地，正好和夜合欢心里，思而不得，辗转反侧的那个人，神行俱似。

    原来柳相，想射的雕不止三只，第四只在这儿等着呢！

    画上的人，风神俊秀，飘逸出尘，长发飞扬。

    同一张面孔，各种不同的角度，时躺时坐，时红眼，时绿眼，时红发，时绿发……

    画册画得其实很有技巧。

    面目和重点部位，总是隐映在各色的发里，或是角度阴影里。

    只是——

    那张色可倾国的脸，即便是再让他年轻十年，即便是面容一角。

    夜合欢也能一眼看出来，画上的人，不是别人，是——澜听雨，模样倒是多年前的模样。

    若单论人物风流，天下无人出其右。

    若单论画功笔法，造诣堪称一流。

    只是，画得再好，画得再美，在夜合欢眼里，都是亵渎。

    那样素淡到极点的人，那样眼波流转的人，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才可比得。

    别说是用这种猥亵的笔法画他，就是谁的眼珠子偷瞄他一眼，夜合欢都会觉得，那是对澜听雨的侮辱，那是对夜合欢的挑衅。

    澜听雨，即使白发，即使苍白，在夜合欢眼里，依然是如濯水白莲般出尘。

    澜听雨，即使年华不再，即使老弱不堪，在夜合欢心里，依然如深谷百合般幽香。

    我夜合欢在意了的人，我夜合欢想呵护的人，居然被人如此荼毒！

    柳相，这次，你真惹着我了。

    你对炙焰寒天喷狗血，以打击巫龙吟。

    你不知那淘来的淫秽手抄本，居然用画了澜听雨的画册，幻想对付炙焰寒天！

    你的确没有辜负何总的期望，你果然让无聊的何总有聊。

    不知该夸你有才，还是该赞你有料？

    炙焰寒天、巫龙吟、澜听雨，你一口气招惹的，刚好都是何总家的人，正中红心，不偏不倚。

    你知道小鸡是红眼，也很有可能，猜到小鸡的身份。

    你倒算好了，只要姬公子是娲族的身份曝光，巫龙吟，包括巫家，在夜国再也无立锥之地，也是，这算盘确实不错。

    而淘出这册子，自然也是知道听雨已经被放出来，这一招，不光是给小鸡坐实娲族的身份，也顺便探查皇上的心思。

    不得不说，柳相实在用心良苦，一支箭，射来射去，随便射着哪个，他都不吃亏。

    只是，柳凇卿，你当夜合欢是死的啊？！

    如同慢动作，夜合欢合上手里的册子，微微眯了下眼，这些图，刺得他眼疼。

    听雨，十年前，这个世界没有我，而十年后的今天，有我夜合欢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

    ‘啪’，册子扔到案上的声音，夜合欢面色不改，嘴角带笑，语调轻佻。

    “柳相把这画册献给孤王的意思，莫非是，想把画中美人献给孤王？”

    巫龙吟不知道那册子里是什么，却一直密切关注夜合欢的举动。

    从他低眉抬眼，翻册子扔册子，到笑着开口说话，巫龙吟丝毫没看出他情绪波动，只在那杏眸微闪间，捕捉到一丝戾气。

    同样关注皇上动作的，自然还有柳相，他却没有巫龙吟的好眼力，他只能失望地发现，皇上好象对澜听雨的画册无动于衷，难道，自己想错了？

    躬下身，柳相道：“陛下，此画册是临摹十年前那本宫册，临摹者是帝都神笔费翟公子，基本是尽显原貌，特别是对娲族眼睛的改变，描画细致，陛下，画册上的眼睛颜色，和姬公子的眼睛如出一辙，您看……”

    正当此时，异变突起。

    夜合欢刚要答话，一缕白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夜合欢身后的后殿窜出，直逼玉阶下的柳淞卿。

    这还了得！

    夜合欢直觉就知道这白影是谁，情急之下，蹭就从龙椅上跳了起来，猛一大跨步，身随心动，居然赶在白影击中柳相的瞬间，甚至超过了巫龙吟，一把就抱住那人细腰。

    也顾不得满朝文武的眼珠满地，合欢皇帝用尽力气，把白影没头没脑捂在怀里，迈开大步就进了后殿。

    扔下一句：“此事明日再议，散朝！”

    等一众大臣反应过来，人早没影了！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四十六章 添堵

    “你放开我！”

    胸前传出口齿不清的挣扎，夜合欢理都不理，大步向前，给予无视。

    “欢欢，放开！”

    再次反抗，又怕伤着不会武功的皇帝，不敢动用内力。

    “反抗无效！”皇帝气咻咻说话了。

    他能不气吗？要不是他反应快，要不是他瞬间爆发了无与伦比的力量，如今小鸡早就被人化整为零了！

    眼见主子缩手缩脚，很有被闷死的征兆，尾随其后的四杀不得不开口。

    杀壹先道：“陛下，您放开主子吧，他不是有意冲出去的。”

    对，不是有意，是故意，拍飞！

    杀贰是个寡言寡语的书生样的人，斯文道：“夜陛下，您这样抱着我们主子，不成规矩啊。”

    在我家，谁敢和家长提规矩，不想活了，拍飞！

    杀叁用听不出年龄的童音，轻嚷，“陛下，主子也是因为气不过那姓柳的，才一时冲出去想教训他，也是想给您出气来着。”

    有什么样的主子，指定就有什么样的跟班，主子单‘蠢’任性，四傻也不差，同样拍飞！

    唯一一个长相一般，却很有城府的，杀肆最后道：“夜陛下，您再不放开主子，我们四杀就没主子了，难道您想当我们主子？”

    嗯，这话听着还比较上道。

    手臂一松，把被闷个半死的炙焰寒天，没好气地给扔到御书房的软塌上，四杀说完话，夜合欢已经走到目的地了。

    脸色绯红，眼珠通红，脖子都上了色的炙焰寒天，坐在黄色锦榻上，修长的手抖了又抖，那薄刃终是隐入袖口不见。

    欢欢，是这世上除了炙焰静湖，他唯一有舍不得心情的人。

    夜合欢才不管，他刚才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在鬼门关打转的问题。

    自顾自端起白釉点龙纹茶壶，也来不及装模作样，还什么斟到茶杯喝，直接就把茶壶嘴对上嘴巴，脖子一仰，就是一番牛饮。

    甚至水倾得太多，来不及吞咽，而顺着嘴角一直流到领口，让浅黄的衣襟加深了颜色。

    看得四杀瞪着大小眼，很突出了四傻的风采。

    炙焰寒天对这皇帝的粗俗，已经不知见识过多少次，早已免疫了。

    比如他吃饭时，会突然伸出爪子用手指当筷子，还美化自己的行为，说，手抓饭就要用手抓才吃得香。

    还是吃饭时，饭菜一不小心，掉到案上，他会毫不在意捡起来，依然放到嘴里，还吃的津津有味，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还有，比如不许进行皇家传统验菜的步骤，洗刷牙齿不用指头，却用根类似毛笔的东西，在嘴里上上下下，等等一系列诡异的要求。

    再有，比如裤子不分前后混穿，洗浴完不擦水就穿衣，不上朝就不许侍儿束发，等等一系列古怪的行为。

    所以，炙焰寒天关心的，就是这该死的欢欢，干嘛阻止自己宰了那个姓柳的！

    还有，以自己的身法，他只想过巫龙吟会出手，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欢欢抱住自己，还用那么快的速度，欢欢明明没有内力！

    更关心的是，他用抱他儿子的姿势，把自己闷在他怀里，还是在四个千里寻主的下属面前，这太——没人性了！

    虽然，欢欢的胸膛枕起来，似乎，比肚皮还舒服。

    夜合欢一口气把肚皮灌得鼓起来，翻手擦擦嘴，走到正对他‘抛媚眼’的美人身前。

    看炙焰寒天被自己揉成一团的细发，不由就习惯性地伸手，帮他顺直。

    边道，“小鸡，下次想去金銮殿逛，提前通知我一声，别这样让我措手不及，嗯？”

    对着炙焰美人白瓷般的脸蛋，真是无法开口责备，谁让俺是个既怜香又惜玉的皇帝呢？

    炙焰寒天才不管他什么婉转的说教，更不管他顺发的动作有多细致，一把拍开那手。

    张口就用想咬人的狠厉，清叱：“夜合欢你抱住我干什么？！那个姓柳的，张口闭口赖定我乱你朝纲，他都骑到你头顶了，你还傻乎乎在那儿坐着笑，你平日欺负我的劲儿哪去了？怎么不砍了他脑袋？！”

    我傻乎乎坐着笑？夜合欢无语。

    还有，好象平日都是你欺负的我吧？

    “寒天，他奏本的目的，并不单纯是因为你，我就是要砍人家脑袋，也要师出有名的。”

    “哼，说到底你就是崇信奸臣！而我想替你砍了他，你还拦住不让！你夜国灭了又关我什么事？！”

    “……呃。”合欢皇帝再次无言以对。

    炙焰美人步步相逼，“从那老头说我坏话开始，你就笑嘻嘻看着他，他说什么你都不反对，我看他倒像个皇帝！我替你出头，你不但拦住还差点闷死我！那你干脆要他当男宠，还要我干什么？”

    “嘎……”

    鸭子般的单音节，是皇帝大叔的叹息，这越说怎么越跑偏了呢？

    柳淞卿当男宠？让我死了吧！

    还有，似乎，好象，‘男宠’这词，在小鸡的想法里，是很有档次，很有身份的一东西。

    炙焰小鸡的脑构造，果然霹雳无敌。

    抚了抚额头，夜合欢道：“小鸡，我没说怪你替我出头（你是替我出头吗），你杀了他其实我也很支持的，我也没想闷坏你（我哪舍得呢），你也听到他说的话了，你的眼睛就是他抓住不放的把柄，朝上那么多人，我是怕你被人看到，又要闹出不必要的麻烦……呃，说到这个，今儿怎么有兴趣去我朝上看风景？”

    眼见炙焰寒天因为那‘麻烦’两字，眼底红色有加浓的趋势，夜合欢赶紧转移话题。

    这时代的美人，个个都有功夫撑腰，又个顶个都是暴力份子，一个不中听，小刀伺候。

    “嗤！”一声冷笑，薄艳的唇吐出不屑一顾，“谁稀罕看你上朝，一群丑八怪，一看就是群蠢才！你一直不回来吃饭，我饿了，就找着地方去看看了。”

    “呵，我没回来你不会先吃？再说，能站到庙堂的，哪有丑八怪，而且朝臣长相，与办事能力可没关系。”

    又是关于长相的喜好，夜合欢对炙焰小鸡用美丑划分人的能力，一向很无力。

    挨到榻边，坐到炙焰寒天身边，又伸手去顺那细发，美人顶着鸡窝头的形象，实在碍眼。

    炙焰寒天被他捋着耳边的头发，火气就被捋得一点一点消褪，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还是一脸柔和，身上，还是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味道。

    在他身边，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似乎，总是很安心，安心到哪儿都不想去，安心到连从小就执着的二哥，也很少想起。

    这是什么想法？一瞬间，炙焰寒天为心头莫名的情绪疑惑。

    我这么安心呆在夜国帝宫，真的只是为了等那个启示？

    还是，我也有了眷恋，只因这个人的味道。

    修眉一动，墙角一溜四个黑咕隆咚，悄无声息，正纹丝不动看着他两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平日从没注意属下的眼睛，今日一瞥，居然都带着看他好戏的神情。

    炙焰寒天突然良心发现，正脸对夜合欢道：“是不是我呆在你这儿，给你添堵了？”

    夜合欢一愣，小鸡的思维总是天马行空，不过那一根筋能想到这个，倒是很有进步。

    安抚地一笑，“没有的事，帝宫这么闷，你在这儿倒是解了我不少无聊，呃，我是说，听你弹琵琶很解闷，呵呵……再说，今日就算不是你，柳凇卿也会找别的事，没啥区别。”

    夜合欢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暗自祈祷，小鸡美人，你可千万别当真天天弹琵琶给我解闷。

    “真的？倒也是。”炙焰寒天认真地思考一下，小酒涡隐现，接道：“我也觉得是，要论给你添堵的，怎么也不会是我！你要怕麻烦的话，把他们四个打发走好了，真是添堵！”

    “……呃。”

    这样的主子，夜合欢不得不为四傻同志，感慨人生的悲凉。

    人家四杀同志，其实一直保持一贯沉默的作风，站在墙角，空气一样的存在感。

    只是在肃立中，有鼻息微微振动了尘埃，有嘴角紧紧抿住从没有的笑意，有眼光偶尔交换下诧异的默契。

    人都做到这个快虚无的地步了，他们主子还诬陷他们添堵，暗部的杀手们，活的真是悲哀！

    而四杀，在听到他们主子，这么没有下属爱的话后，依然一副雷打不动的表情。

    以前的主上，动辄就会说解散暗部的话，四杀他们已经不知被‘抛弃’多少次了，今儿不过是赶他们出宫，倒仁慈了不少呢！

    在四杀看来，主上和这夜国皇帝之间，很有戏看。

    而四傻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的深沉，倒看的夜合欢更坚定了收编的心思。

    慈祥地扫了眼四傻，合欢皇帝伸长手臂，捞那茶壶，他又渴了。

    边道：“寒天，哪有主子赶自己属下走的道理，别说只是你们几个，再多来几个，也不会添堵。”我巴不得多来些这样人给我添堵呢！

    炙焰寒天看着夜合欢的手臂，在眼前晃来晃去，却突然想起一事，一把攒住那手腕，冷森森道：“夜合欢，我倒是想知道，你从哪里来那么快的身法了？”

    “这个问题，臣也想知道。”

    夜合欢还没寻思该怎么回答，门口突然传来冷冷清清的声音。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四十七章 械斗

    巫龙吟仍是一身黑色朝服，寒着一张俊脸，站在御书房门口。

    凤眸冷冰冰扫了眼坐在锦榻上的两人，黄袍与白衫，亲热地偎在一处，不分你我的样子。

    炙焰寒天从眼角瞄了眼巫龙吟，手掌紧紧扣住夜合欢的手腕，不许他起身。

    想起来迎接你的右相？想都别想！就是看你们君臣亲密的样子不爽！

    夜合欢一下没挣开，只得笑眯眯招呼：“龙吟，你来了，坐啊，小秋，进来奉茶！”

    “是。”

    小秋躬身进门，目不斜视、恭敬有加，挨个都奉了茶，四杀也同享了这个帝王待遇。

    “那个，龙吟，朝臣没什么大动静吧？”

    想起自己抱着小鸡退朝的那段，走得那个无厘头，合欢有些汗颜，眼见皇上的尊严也是保不住了。

    巫龙吟坐到锦榻边的杌子上，不言语，只用带着冰碴的眸子，扫了眼榻上二人。

    炙焰寒天对巫龙吟，从开始就不存在好感，从鼻子里哼哼了一声，道：“一群蠢材，能有什么动静，敢有动静，宰他几个就老实了，嗤！”

    “小鸡……”

    巫龙吟从来不是好斗的人，但炙焰寒天这个张狂样，他就是看不顺眼。

    不顾君臣礼仪，打断夜合欢的话，淡然道：“好象我们夜国的事，还轮不到他国人来掺言，就算身份再高，在夜国，还是遵从夜国的规矩的好，况且，还是身份不定之人，您说呢，陛下？”

    啧，俺的美人右相原来也是口齿伶俐的人，只是，这让我如何回答？

    情景又和那天一样了，一黑一白，黄色该偏向谁？

    夜合欢不知如何回答，巫龙吟的话却正是炙焰寒天心头之刺。

    身份的尴尬，亲人的抛弃，世人的畏惧，等待的迷惘，二哥的厌恶……

    他以为他不在意，却其实，这些东西，如同根根尖刺，刺到他心口，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等着夜合欢的归来，解开那个咒语，本就是他呆在夜国皇帝身边，唯一的理由。

    原来的夜合欢囚禁他，他不在乎，他是囚犯，又没有人来救他，所以，呆在夜国是‘身不由己’，所以他很坦然。

    而如今，夜合欢放了他，甚至以‘男宠’的名义，安排自己住到最好的宫殿。

    但他心里其实却很清楚，无论是自己娲族余孽的身份，还是炙国三皇子的身份，赖在这里，实在名不正言不顺。

    而这些日子与夜合欢的朝夕相处，他温暖的态度待人，温和的笑容以对，甚至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是带着他很不习惯的宠溺。

    这，与他一直以来的观念大相径庭，与他对待事物原有的认识，发生了根本的冲突。

    他是帝王，却眼眸干净到，让人自愧行秽，更让人想把他毁掉。

    他是皇上，却笑容温和到，让人感到温暖，更让人想看到他血的颜色。

    而在这恶毒的念头之后，不舍，却占据了更重的位置。

    更有那日难以自控的亲吻，更深人静时，会有喜悦偷偷升起。

    这样陌生的心绪，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让他心思迷茫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他从小就性子执拗，却就不曾有人好好引导，懂事起就和死亡与血腥打交道，很多人情世故，他只凭自己喜恶去解决，而解决的方式，永远只有一个字——杀。

    人命在他的观念里，没有所谓的高低贵贱之分，只有死和活之分。

    他心头的刺，更是不允许任何人触碰，所以，故意挑刺的巫龙吟，故意招惹他不快的巫右相，就更是该死之徒。

    莹白修长的指一动，扣住夜合欢的左手不动，隐在广袖里的右手，一点寒芒射出，直奔近在眼前的巫龙吟喉头。

    杀手之王出手，向来一招夺命，毫不留情。

    夜合欢从巫龙吟话出口，就防着小鸡发飙，眼瞅着炙焰寒天的眼眸红色加浓，立马就知道不妙。

    一个用力，反手扣住紧握自己的手，腾身一个泰山压顶，想再次把小鸡没头没脑一番。

    可惜，这次炙焰寒天可没那么容易被捂，腰一扭，夜合欢就扑个空，薄刃依然不改轨迹。

    夜合欢就是瞎操心，巫龙吟要是这么容易就被宰了，那‘雪寒功’就算是白练了。

    美人右相不过是在寒光近到眼前的一瞬间，出指如风，‘叮’一声轻响，同样寒光乍现，众人还没看清是什么兵器，已经隐回了袖口。

    炙焰寒天的飞刃，饶是巫龙吟，也不敢轻易用手指去对抗。

    “哼！不错！再来！”

    炙焰寒天一见自己的飞刃居然如此轻松就被破解，登时就起了胜负的心思。

    “好！”

    巫龙吟可不是外表看来那么清冷的人，少年血气，一激即发。

    眼见一黑一白两美人发展到械斗了，夜合欢可急了，一高从榻上窜到两人中间，大吼，“都给我住手！”

    “没你的事！”没成想，一黑一白居然异口同声，呵斥合欢皇帝。

    然后同时身形俱动，寒芒乍漏，黑色与白色，同时带起一阵冷风，卷到了一处。

    只闻偶尔‘叮’‘叮’几声传出，夜合欢只看到黑白颜色，如同两股旋风，扭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只感觉寒风四起，人难靠近。

    “住手！你们给我住手！”

    夜合欢围着两人的光圈，急得抓耳挠腮，也无计可施。

    四杀却是直挺挺站在原地，衣衫不动，这种情况，为了主子的终身大事，还是只当自己是死人的好。

    这番美人械斗，给夜合欢的御书房造成空前的灾难。

    奏折、画册、纸张、笔墨，那是漫天飞舞！

    书案、屏风、摆设、杯碟，那是一塌糊涂！

    ‘喀嚓’‘眦啦’……一声接一声。

    眼见那白釉点金龙纹的茶壶——夜合欢私认为，价格应该超过他买的那栋单元楼，碎成一地白色碎片的时候。

    夜合欢大叔抓狂了。

    ‘嗖’一下，窜到暂时还没倒塌的书架后，‘嗖’一下，手持一把龙形三尺青锋，跳了出来。

    感情你大叔不发威，真就把我当肾虚了不是！

    打量下械斗的现场，目前制高点，也就剩那锦榻了。

    保留完好的原因，还是因为两个斗得兴起的美人，你死我活中，倒都顾虑到昏君的安全。

    大脚一抬，平地而起二尺半。

    夜合欢皇帝威风凛凛，手持三尺青锋，颇有厘定天下的气势。

    就是挥舞起来，那笨手笨脚的样子有些打了折扣。

    再加上那气急败坏的口气，更是毫无气质可言。

    嘴里一边大吼，“你两个死小子！折腾我就算了，还敢折腾我的茶壶！我说都给我住手！该死的！小鸡！小乌鸦！”

    眼见两个因为‘小鸡’和‘小乌鸦’的称呼，被这么吼出来，而微顿下出手的速度，但旋即又不声不响斗到一处，而且那寒光的圈子，极有扩大的趋势。

    不管了，再不阻止，别说那黑玉瓷瓶保不住，就是整个御书房的屋顶估计都得没了。

    这俩死小子，到底把兵器藏在哪儿？

    我天天占他们便宜，也没摸到这么有杀伤力的东西，切！

    手臂一动，抡起那把龙形剑，不管不顾窜到打斗的圈子里，没头苍蝇一样，照着一黑一白俩影子，就是一通狂舞。

    嘴里大喝：“小鸡！小乌鸦！你们胆子都肥了啊！我他娘的说的是住手！住手！！”

    他这猛不丁跳进战圈，委实吓了两人一跳，若不是听到，他手里舞那剑风声有异，估计两人的致命武器都招呼到他身上了。

    巫龙吟凤眼一挑，出手如电，轻轻一弹，就弹开夜合欢群魔乱舞的剑。

    猿臂轻舒，在炙焰寒天落下的刀光里，准确揽到‘龙腰’，脚下一旋，轻松地把夜合欢带出了战团。

    炙焰寒天的兵器是两把薄刃，收的时候，就没有巫龙吟的‘缠龙丝’快，在救夜合欢这个动作里，就落了巫龙吟下风。

    见终于成功解决美人斗殴的场面，夜合欢松了口气，却在扫视了现场的惨况后，欲哭无泪。

    唯一堪慰的，黑玉瓷瓶因为个头大，放在墙角，看样子是躲过了无妄之灾。

    拍拍胸口，却一眼瞄到小鸡恶毒的红眼，正狠狠剜着他，这才后知后觉，貌似，俺的龙腰还在美人右相臂弯里！

    嘎！我又犯错误了！

    “啊，那个啥，你们两个说吧，打碎了我这么多宝贝，怎么算，啊？”合欢皇帝没辙了，只得借着查看书房的目的，轻轻从龙吟手臂下脱开腰身。

    巫龙吟倒也没难为他，顺着他的力道，放开了手臂，只是和炙焰寒天又是统一的，一声冷哼，谁也没搭理他。

    和稀泥又把自己和里边了，“哼什么哼，知道我那个茶壶值多少钱吗，嗯？还有那砚台，废话少说，你两个给我赔来！以物抵物也行，小秋，进来算账啦！”

    以物抵物，合欢大叔惦记的是人家巫右相怀里的东西。

    巫龙吟冷声道：“你还有帐没给我交待呢，谁欠谁，还不知道呢。”

    话头一摞，拍拍衣襟，牛哄哄，美人右相眼神都没施舍一个，走人了！

    “嘎？这就走了？小乌鸦！”

    “嗤！赔你？你慢慢等好了，欢欢~”

    炙焰美人步态轻盈，跨出千疮百孔的御书房，更牛叉的是，临出门时，红眼一利，素手一扬。

    ‘喀嚓’‘哗啦’，高档瓷器破碎的声音，也是那么赏心悦目。

    不，不是这么说，黄粱一梦今朝灭才对！

    那个蹲在墙角的黑玉瓷瓶，夜合欢认为价值可以买两栋单元楼的宝贝，就被炙焰美人当出气筒了。

    一摊黑色瓷片，片片都是合欢大叔的玻璃心那！

    本文首发连城，请尊重作者！！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四十八章 十花

    “臣妹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眼前俯身行叩拜大礼的女子，声音低柔，螓首低伏，发髻高挽，衣饰华贵不失素雅。

    这就是夜合欢的妹妹夜晓星了。

    自然，从此以后，就是我的妹妹了，这也算赚了吧？

    第二日的清晨，礼部就把夜晓星公主，从驿站接到了夜合欢的眼前。

    伸手搀了纤弱的女子，“晓星一路辛苦，无须多礼，起来吧。”

    “谢陛下。”

    夜晓星一步也不肯失礼，仍然行完叩礼才站起身。

    抬起脸的女子，让夜合欢赞叹又怜惜。

    赞叹她世外仙姝的容貌，怜惜她比弱柳堪怜。

    若说夜合欢为妹妹的风姿感叹，那么夜晓星则是对哥哥满心疑惑。

    记忆里的太子哥哥，模样是一等一的俊俏，却似乎没有这么温雅的眉眼。

    七、八年未见，或许，改变的，不止自己一个人吧。

    “参见王妃！”

    夜合欢身后的三司大臣等人躬身行礼，包括巫龙吟及司马杉。

    “凉国允王弃妃见过各位。”

    夜晓星石破天惊，神色不动，自爆弃妃。

    瑞祥殿一时嗡嗡作响，所论自是凉国无礼，轻侮夜国，该当讨伐等等等。

    夜合欢和巫龙吟眼光微触，夜合欢抬手制止众臣的争论。

    “晓星，路途多劳累，先去‘星月宫’歇着吧，那里一直替你保留着，之前伺候的丫头也都给你留着，至于凉国的事，为兄自然会给你交代。柳大人，让礼部的人照惯例安排公主的用度，小心伺候了。”

    “陛下，驿站还有公主带回来的凉国护卫信使，该如何处理？”礼部尚书问道。

    “晓星，这些人，皇兄替你打发回去，无甚大碍吧？”

    “自然全凭皇上安排，晓星没有意见。”

    柔弱的女子，怯柔的嗓音，眉眼低垂间，星眸闪闪。

    是夜。

    一场简单又隆重的接风宴，在夜国后宫内开宴。

    有身份的后宫之妃，都在参加之列。

    因为夜合欢的多日不曾宣召嫔妃侍寝，家宴于是五光十色，香风处处。

    宴敷玳瑁，席开流水，宫宴自有说不尽的奢华。

    夜晓星端坐在夜合欢下首，素雅的笑容，得体而淡漠。

    “晓星，回了自己家，就别拘束，闲暇了，就找人带你四处走走看看，这些年，我们夜国可是改变不少呢。”汗，我还一次都没走过。

    荏弱的公主亲近又疏远地微笑，“皇兄国事繁忙，不敢劳烦，晓星身体也不好，若是想去，自是会告知皇兄。”

    什么意思？这个妹妹说话总是带着些莫名其妙。

    夜合欢知道自己三十多年前世的经历，一时半时难以融入这个时代。

    但到目前为止，除了那云里雾里的感情问题，他自以为，自己还是混得不错。

    虽然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对女人的心思，男人永远都猜不透。

    不过，起码，我先收复了崔嫣为我当牛做马，接着鼓动了原彩蝶的效忠之心。

    呃，虽然当牛做马和效忠之心，都是有历史原因为前提。

    但不管怎么说，俺也是成功摆平一个侠女，一个后宫之首的。

    崔嫣侠肝义胆，原彩蝶端庄正派。

    女子，不管古代，还是现代，同样千人千姿态。

    后宫的嫔妃，因为继夜合欢原有暴虐形象在先，皇帝陛下不起牌，原彩蝶又凤仪端正，无人敢作怪。

    除了那个试图跳艳舞的琴妃，被夜合欢声色俱厉一番外，其余的，倒是都很安分，夜合欢一个都没近距离接触，自是落得清静。

    那么，是不是，只有这个妹妹是怪里怪气的？

    因为在凉国当皇子妃七年，就从头到脚都带着凉国的味道了？

    打量眼妹妹的眉眼，细眉杏目，除了那一点樱唇，倒是有几分相似。

    微微捂着嘴咳嗽的娇柔，杏目会偶尔带着点咳出来的泪光。

    这个模样，娇泪点点，大有红楼林妹妹的婉约。

    只是，用男人的第五感，总觉得这妹妹有些不对头。

    不过，锦折不假，崔嫣的消息不会错，夜晓星的模样身份也没错。

    到底，是哪里不对？

    夜晓星吃东西很少，只捡几条青菜吃，酒更是不粘唇，不少嫔妃敬酒都吃了闭门羹。

    小春后来从后边捧上一盏葡萄汁，夜合欢让人斟了一杯给她，倒是看样子喝得不错。

    “皇兄，”酒席不过开头，夜晓星就袅袅婷婷站了起来，“臣妹身子不适，多年未回夜国，想早点回宫看看，皇兄饶恕则个。”

    她这么早就退席，夜合欢似乎早在意料之中，闻言点头，温声道：“小春，着人扶着公主些，晓星，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小春说，皇兄一国之主，别担心。”

    看着娉婷飘出宫门的女子，夜合欢勾了唇笑笑。

    嗬，十年未见的亲兄妹，原来感情探不到深浅。

    对崔庄吩咐几句，夜合欢眉眼带笑，从后殿走出，深深呼吸了下秋夜清冷的空气，抬眼，是如墨渲染的天际，身后，是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蓦然回首着眼处，醉生梦死，奢华浮动。

    一时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一袭黑色锦衣的巫龙吟，早已等侯在花园亭边。

    君与臣，默契而无言，相携从捷径，来到了荒芜的国师府，即‘寻欢阁’。

    外人眼里的国师府，依然是鬼影幢幢。

    ‘寻欢阁’改变的，只是内院，流水、假山、亭阁、曲廊，丝毫未动。

    因为澜听雨，所以夜合欢总想等他，等他愿意和自己言语无忌，等他不介意自己改变他的府邸，和，他的人生。

    ‘寻欢阁’借用的，只有一处原本废弃的阁楼，给崔嫣等人办公事用。

    还有频临倒塌的几处偏房，修葺成类似于三层宿舍楼，只是用木头搭建，古色古香，便于无家可归之人住宿。

    原长满野草的花园、菜园，一并铲除，种上青草，竖起单、双杆，设上障碍，挂起绳索，挖开壕沟……，便于健身，当然，更便于操练。

    以上种种，自然是为‘寻欢阁’的员工准备的，夜合欢一直都是很体恤员工的老板。

    唯一一栋办公楼里，坐着青衣绣暗龙纹的帝王，和黑袍锦衣的巫右相。

    对面，崔嫣站得笔直的身后，一溜十个，不卑不亢的，彩衣鲜艳的男男女女。

    ‘寻欢阁’的阁服，赤橙黄绿青蓝紫，按工种不同，穿各自的代表衣物。

    比如，红色，主要工作——公关，就是交际花啦。

    目前，红花分管各国皇族、重臣的交际工作，其中也包括夜国本国的重臣。

    名字则以衣服颜色为代号，比如红衣者，代号红花，依此类推。

    夜合欢很自豪自己的‘文采’。

    就听念‘青花’这代号的时候，立刻就会让人感受青花瓷的氛围，立刻就似乎整个人，都氤氲在烟雨江南里。

    他却没想过，人家念到‘黄花’的时候，会氤氲在什么氛围里，一地萝卜花？

    还是，黄花大闺女的‘黄花’？

    貌似，黄花是一很纯种的爷们。

    纯爷们黄花当然反对过，但是，一来他大姐大——崔嫣，冷冰冰的眼神，二来，皇帝给的‘爱称’谁敢去抗议，说，皇帝我反对你，没有吧，所以，黄花只能——小白菜，地里黄了。

    而领头的人有十个，七彩的代号自然不够用。

    于是，又多了三个颜色，‘粉花’‘翠花’‘灰花’，忒喜感的代号。

    至于为何没有‘白花’，原因有二。

    一是白花不吉利，二是夜合欢在想起白这个字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是，澜听雨那一身苍白和满头华发。

    所以，‘白花’，谁敢用皇上就掐死谁！

    至于最大的那朵花，崔嫣大姐大，皇帝赐名，曰，‘彩花’。

    ‘彩花’本意，取自于五颜六色的花，延伸后的意义，为‘菜花’。

    后来，又延伸至‘采花大盗’的‘采花’。

    签于大姐大的冷酷形象，‘寻欢阁’内外，无人敢提这两字。

    甚至巫龙吟右相，更甚至，还有她爹崔庄，还有她二爹司马杉，也无不避让三分。

    当然，那个始作俑者，某皇帝，‘采花’来，‘菜花’去的，即使是大姐大，也只能忍气吞声。

    至于后来，又多了两个不怕死的，敢拿这昵称‘调戏’于她的人，就当别论了。

    大姐大最后有个很魔鬼，很魅力的代号——‘黑心海棠’。

    ‘寻欢阁’成立一年后，‘黑心海棠’的名号，就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最佳代言，却无人识得真面目。

    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目前，‘黑心海棠’还只在‘寻欢阁’里牛B。

    “十花，见过陛下！”异口同声，毕恭毕敬。

    十花基本都是经由崔嫣，在各种关头救过性命的。

    这是夜合欢的授意，这时代的江湖人大都有个特性，就是很注重义气，讲究的，往往都是‘点滴之恩，涌泉相报’。

    所以啰，想要人的命，你就必须先救人的命——这是当时，合欢皇帝交代大姐大的秘诀。

    当然，针对崔嫣的问题：陛下，哪有那么多生死关头的巧合？还都被我给遇到？

    合欢陛下很慈悲地教导：嫣嫣那，你要记得，这个世上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巧合这个东西，大部分呢，是人制造滴！

卷一  昏君皇朝 第四十九章 夜唔

    自然啦，有这么‘慈悲’的上司，侠肝义胆的崔女侠，也不得不在女侠的道路上，偶尔跑偏一次。

    于是，十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感激涕零地，成为大姐大裙下的‘不贰之臣’。

    并且，还被大姐大的终极BOSS，赐予了宇宙无敌、欲哭无泪的代号。

    虽然加入‘寻欢阁’不少日子，但终极BOSS还没正式会过面。

    只在日常训练中，偶尔听他们大姐大说几句。

    有时半夜会窥见一丝半点踪影，却一要防着吃大姐大排头，二要防着巫右相的眼刀，难见全面。

    今日面对面，倒算是十花与夜合欢的头次会晤。

    此时，给皇帝请安的十花，都是直挺挺站着，男花抱拳，女花后腰略沉。

    ‘寻欢阁’的阁规之一：自家兄弟姐妹，无须多礼。

    另外还有不少，恶心不死人，也能龌龊死人的阁规，不提也罢。

    “都说过多少次了，阁里不要用陛下称呼我，‘菜花’啊，这条还是没做到，还有，今儿怎么十花都齐了，‘菜花’，嗯？”

    崔嫣铁面无私，横眉一扫一口一个‘菜花’的昏君，唉，也实在不能把这人怎么地。

    只没好气回道：“你的‘男宠’是娲族余孽，已经快天下皆知了，凉国允王起兵夺位，允王妃正好是夜国帝王的亲妹，还正好，此时正回在帝宫里休养，您说能不聚齐么？”

    夜合欢吃吃一笑，道：“这样就惊动十花出现了？‘菜花’，不够镇定呵！”

    “陛下！……合……老大。”

    崔嫣对着夜合欢挑剔的眼神无奈，只得改口，古往今来，大概也就眼前这昏君，才会让属下影士称呼自己为‘老大’了。

    “老大，您还想怎么样？凉国目前一片混乱，我们的人想查，也无处下手，晓星公主的内情无从得知，但就冲公主突然回国，就对您相当不利！”

    崔嫣一个‘老大’叫出口，感觉还不错，似乎确实比叫‘陛下’时，心里亲近一些。

    “还有，您‘男宠’的传言……合大，请您原谅属下的隐瞒！”

    “嗯~~何大这称呼不俗，今后自家人都喊我何大吧，不是夜合欢的合，是何处觅美人的何，明白不？”

    一只超大的乌鸦，带着超大号的黑点点，溜达过每个人的脑门。

    他合欢叔叔，此时是你关心你称呼不俗的问题么？还何处觅美人，有够——无耻！

    巫龙吟轻咳了一声，他真的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夜合欢啊，他可是大夜国的皇帝啊！

    “陛下，崔嫣所说的隐瞒，臣也有不对，因为今日忙于晓星公主的到来，臣就没和您说。”

    “嗯，现在说也不迟，我竖着耳朵听着呢！”

    十花是头一次，和传闻里的老大，夜国的帝王，近距离接触。

    本来崔嫣说过，皇上是个礼贤下士的儒雅人，要他们无须拘礼。

    但毕竟，让散漫惯的江湖人，与一国之君相处，总是免不了拘束。

    却在夜合欢接二连三的自我降低身价，与崔嫣说笑的过程中，渐渐也放开了身份的差距。

    红花是十花里第一个加入的女子，活泼而开朗，此时一听夜合欢说竖起耳朵听，忍不住‘嗤’了一声，笑出了声音。

    崔嫣冷冷扫了一眼，红花粉脸一红，素手轻摇，“啊，何大，红花不是故意的……”

    夜合欢好脾气地微笑，“无妨，不是兔子也可以竖起耳朵的，好了，龙吟，说我听听，天下人都怎么‘夸奖’我来着？看来柳大人学得不全。”

    崔嫣接过话头，“右相大人，是崔嫣对陛下隐瞒的，还是崔嫣解释吧。”

    “也好。”龙吟点头。

    “何大，关于姬公子的传言，紫花调查过，是宫里一个小侍，与柳相家公子交好，把姬公子是红眼的事透露出去的，谣言，自然源头就是柳相。”

    “柳相还有个公子？与宫里的小侍交好，哪个宫里的小侍？”夜合欢一直以为柳淞卿没有后代哩。

    紫花一直负责探查消息，接话道：“姬公子在宫里，很少露面，他呆的那座殿，也没有小侍敢靠近，无意走漏消息的那个小侍是……”

    “紫花！”崔嫣一声清斥，打断紫花的话头。

    夜合欢似笑非笑对崔嫣道：“嫣嫣啊，‘菜花’啊，你的那点心思，还需要磨练才行呢，说吧，是我殿里的哪个？小春还是小秋？”

    龙吟抚了抚额头，就知道崔嫣这些人沉不住气，闷声道：“是小秋，倒是柳公子和他父亲不一样，小秋和他从小就相识了。”

    夜合欢食指抚了下鼻头，对龙吟笑笑，“无意透露的不是？我又没说要追究，你担心什么？你的人，我还不放心么？”

    一句‘你的人’，三个字，简单明了，却让巫龙吟无话可说，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夜合欢接着又道：“这件事，我无意于追究任何人，但对于居心叵测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抬手制止崔嫣的话头，“嫣嫣，至于外面传言，你隐瞒不报的事，你自是想必考虑到，你老大承受流言蜚语的能力有限，心意我领了，做法却是只此一次，懂了？”

    依然带着笑意的夜合欢，那双眼睛却毫无笑意，崔嫣甚至有些额头渗汗，不由单膝一曲，“崔嫣知错！”

    “怎么，忘了阁里的规矩了？”夜合欢一句话，就让崔嫣站直。

    巫龙吟看着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崔嫣，印象里的崔家千金，可没这么听话。

    崔嫣在崔庄面前，总是保持乖乖小姐样，其实整个夜都，崔女侠的名号，那叫个响亮。

    打抱不平的事，她干过，劫富济贫的事，她也干过，甚至当街斗殴的事，她也照干不误。

    倒真没听说过她怕过谁。

    夜合欢就算是个皇帝的身份，崔嫣就算不知道魂魄不对的事，也自然知道皇帝的改变。

    以前以杀人取乐，人见人怕的皇帝，崔嫣照样刺杀不误。

    如今这个，一直都是温和有加的夜合欢，和着他雅致的面容，更没有丝毫威慑力。

    偏偏，就让人掉眼珠的，崔嫣就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你不感叹这世界真神奇都不行。

    夜合欢心里，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抱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想法。

    所以，凉国兵变，妹妹莫名回来，他只是提高了警惕。

    要说让他定个什么主意，该怎么应付，耶，他还真不知道！

    事情又没到火烧眉毛的时候，急个什么劲？

    情况未明之前，敌我未分之前，意图不清之前，静观其变，才是用兵之道。

    静观其变，关键就是那个‘静’字，沉默，也是需要度量的。

    很多事情，拨开迷雾那一瞬间，才能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迅速反应过来就行。

    这也是‘寻欢阁’存在的重要原因。

    既然我无后顾之忧，那么，兵法有云，一动不如一静。

    所以，此时，合欢皇帝关注的，就是那副刺眼的画册。

    不管是谁，猥亵了听雨哥哥者，下场——指定让他悲剧！

    “‘菜花’，凉国那里，多派一朵花过去，不得遗漏任何消息，还有，”夜合欢沉吟，“憧关那里，也不要放松，夜合欢不想算计人，但也不愿被人算计。”

    憧关，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夜轩的封地。

    自从在意了澜听雨，合欢皇帝对他‘情敌’叔叔，一直‘关爱有加’。

    话说‘寻欢阁’组建后，第一个任务就是——监视轩王。

    明明是假公济私，偏偏皇帝言之凿凿：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唉，身在皇室，不得不为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夜国百姓，为个人私欲而涂炭，唉！

    ‘寻欢阁’上下，包括崔嫣在内，都丝毫没有怀疑，这个一心为夜国江山考虑，一心为百姓忧心的皇帝，其阴暗的内心世界。

    崔嫣只是感慨自己那一刀的功效。

    而十花同志，却对自己跟随了位‘有道明君’而深感庆幸。

    “属下明白！”崔嫣铿锵玫瑰般回应。

    “还有一事，”夜合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睨了眼面色冷清的龙吟，“替我查一个人，听说是神笔，叫废柴的。”

    “……陛下，是费翟！”巫龙吟不得不纠正。

    “废宅？还不如废柴好听，我只让他废了柴火，他还想连宅子都废了，还神笔！”

    先入为主的成见，管你废什么，总是不尽他意就是了。

    “……”龙吟无语了。

    “嗤！”又是忍不住的笑音，还是红花，还有掩嘴偷笑的另外几朵花。

    费翟是整个天翔大陆都闻名的人，被夜合欢废来废去的，自然让人发笑。

    “红花，又笑话我，那好，此事就交给红花去办好了，办好了有赏，办不好了~~连今儿笑话我的事，一并算！”

    合欢皇帝拍板，红花敛了笑容作揖，“属下定不负老大所托，请静候佳音！”

    崔嫣点头，最后，又一次提起夜合欢影卫的事，“陛下，请您接受影卫的跟随，他们不会随便出现，只是为保护您而存在。”

    “‘菜花’，需要我拒绝几次，你才能放弃这个想法？”夜合欢无奈地道。

    难道我就为了怕死，就让自己活在偷窥里？

    ‘千古一帝’的隐私，岂是那么好看的？想都别想！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五十章 怨念1

    诸事安排妥当，夜合欢和巫龙吟回宫的时候，夜已经很深。

    黑衣的臣，与青衣的君，并排而行。

    细碎卵石的甬路，有杂草伸长枝叶，触摸片片衣角，更深露重，润湿了同样黑色的靴子。

    月亮隐在淡淡的云里，没有夜生活的帝宫，静谧到阴森。

    “龙吟，”夜合欢的声音，压低到细碎，“如果，只是打个比方，夜国被我败坏了，你会如何？”

    龙吟在他看不到的阴暗里，翻下眼皮，冷森森，“你会吗？”

    “……不会。”

    我要说会，龙吟会不会在此地，立马把我就地正法了？

    忠君爱国的小乌鸦，真不可爱！

    “陛下，总是在心里偷偷骂你的臣子，有威仪的君王，是不会这么做的。”

    美人右相的声音，在深秋的夜里，带着股子瘆人的味道。

    夜合欢闻言，猛地顿住脚，龙吟轻巧地足尖轻点，随着也顿住，等皇帝发表高论。

    “龙吟，我真的觉得，我大老远从W城，跑到你面前，果然是有原因的！”

    嗯，倒是高论，就是牛唇不对马嘴。

    龙吟沉默，因为他没听懂，甚么W城！

    见龙吟不答，夜合欢压低嗓门，又鬼祟道：“你老实说，寒天说的那个老头，是不是真的？”

    “这附近除了你我，没有第二个人，你大点声也没人听到。”龙吟无奈地提醒。

    这半夜的，靠近国师府的宫殿，只有唯一的一座冷宫，别说晚上，就是白日里，也很少有人愿意在此逗留。

    夜合欢却是知道那只小鸡的本事的，甚至那四傻，龙吟也未必就能发现。

    第一次见澜听雨，就是个例子。

    好象，当时，美人右相也整的蓦然回首，天地一沙鸥的样，也没发觉，有只小鸡从头看到尾。

    正经功夫，炙焰寒天未必赢过巫龙吟——

    这是考证过的，就昨天械斗的时候，龙吟抢在小鸡之前抱住龙腰，就是证据。

    但讲歪门邪道，呃，跟踪暗杀的功夫，炙焰寒天自认天下第二，没人敢争第一。

    所以，某欢还是鬼祟依旧，“隔墙有耳，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话总是没错。”

    “您说得对。”龙吟承认。

    “龙吟，我这异世的鬼魂，来到这里的因果，你就从来没有好奇过？听雨的预言，即使真的存在，你就坚信不疑？”

    二人此时，已经走到冷宫后墙处，那里，草木丛生，雪松重重。

    有月光透过雪松的枝隙，带着层薄雾的光晕，投到站在花木扶疏中的人身上。

    夜合欢一袭青衫，空灵而温润，因为月色而朦胧了模样。

    只有那目光流泄，如薄水如微光，浓密的睫，掩饰了情绪，却将那水样的眼睛隔在尘世之外。

    这样的夜合欢，恍惚不该存在。

    不该存在这个纷纷扰扰的世间，不该存在这个滚滚红尘，不该被世俗的身份束缚……

    这个灵魂，该是自由自在，该是天地逍遥，该是来去自如……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夜合欢，这样的念头，让巫龙吟突然茅塞顿开，是不是，这就叫——命中注定？

    那么，记忆里的那天，夜合欢眼睛里的情绪，是不是，就是自己一直犹疑不定的想法？

    如果是，那日错过的，今日，此时，是否可以重来？

    巫龙吟沁凉的手掌，在黑暗里，准确无误捉到夜合欢一只手腕。

    只是，却是手底施力，随着一声低语，“有人！”，巫龙吟就把夜合欢，带到雪松树后。

    夜合欢很配合，因为在巫龙吟捉他手腕的同时，他也听到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屏气等待，等到的，却是出乎意料的人。

    夜合欢从巫龙吟的眼里，看到的，同样是惊异。

    这个时辰，出现在冷宫甬路上的人，居然是身体娇柔无比，据说有病在身的公主——夜晓星。

    冷宫，人迹罕至。

    在深夜里，树影幢幢，森冷阴郁。

    夜晓星，白日高挽的发髻，披散在后背，垂至腰下，一袭白色曳地丝袍，拖过参差的花木。

    那张脸，少了妆容，惨白，如鬼。

    夜合欢这人，前世就从来都见不得故作神秘。

    所以，曾风靡一时的恐怖电影，他只对咒怨有印象，因为他认为，咒怨在当时的特技里，做得是较真实的一部。

    而眼下，他妹妹这样的出场效果，比咒怨都怨念。

    在夜晓星越来越近的形象里，自认见多识广的合欢皇帝，忍不住手心出汗。

    久违的鸡皮疙瘩，从脚趾一直爬满全身，包括头皮那处高地，一并占领。

    巫龙吟感觉夜合欢手心微汗，知道他心生惧意，手指微微用下力，握了握‘龙爪’，无言地传递‘我在你身边’的意思。

    夜合欢瞪着那白衣女子，夜晓星走路，似乎足不沾地。

    脖子后面突地就起了毛，扭脸看过来，眼里的惊悚，让巫龙吟可以一览无遗。

    龙吟看着水光熠熠的那双眸子，此时此地，居然不合时宜地，起了想笑的念头。

    也实在是，总是万事胸有丘壑，喜怒琢磨不定的合欢皇帝，对付群臣游刃有余，对付奸猾的柳相不在话下，天下闻名的杀手之王，他可以当‘小鸡’宠爱。

    似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对弱质妹妹有恐惧的眼神，这反差，也忒大了些。

    夜合欢剜了眼龙吟，小乌鸦眼里的笑意，他可没漏看。

    用口型比划，“小乌鸦，给我小心点。”

    是让小乌鸦小心我回头收拾你，而非让小乌鸦小心‘女鬼’勒脖子。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倒亏得一黑一青，都是夜里不显眼的服饰。

    夜晓星越过两人藏的雪松，一直走到墙根处，然后不动了。

    君臣二人又互相对眼，还是没看懂。

    夜合欢看着灰色墙根，杂草丛里的白衣女子，微微昂着惨白的脸，一动不动，只有身后的乌七麻黑的头发，微微晃动的造型。

    恁个，类似于，电视里演的，鬼怪吸收日月菁华的造型。

    忍不住就寻思，这妹妹，不会真不是个人吧？

    这世道，何总都能大老远从W城，跑到夜国当皇帝，那么，夜合欢他妹妹抱恨而亡，思念故国，化鬼看她哥——

    也是可以成立的吧？

    这福尔摩斯般的推理，汗！

    夜晓星保持这个诡秘的造型，足足有半柱香时辰。

    夜合欢和巫龙吟两人，也自然就靠在一起半柱香时间。

    巫龙吟习惯闻鸡起舞，扎马步几个时辰都不过一眨眼。

    但对于只习惯围着沙包，进行猴子跳的夜合欢来说，半柱香保持纹丝不动，实在难为他。

    最主要的原因是，美人右相沁凉的手掌，一直握在手心里——

    说到这个，本来是他的手腕被右相握着，然后他妹妹走过身边的时候，他一个激动，不由就反了下手掌，然后就形成了他偷笑的占便宜动作。

    龙吟的手，因为从小练习‘雪寒功’的关系，从来都是凉的，所以他从不会有意去碰触别人，包括父母亲，只恐人嫌凉。

    按他的年纪，身份，地位，早应该是孩子的爹了，也是因为这个，一直拒绝明里暗里，那些青睐于他的女子。

    久而久之，有意的躲避，似乎就养成了习惯，慢慢地，习惯就成了别人眼中清高的怪癖。

    巫龙吟三个字，早已是女子们可望不可即的印象。

    用句喜感的话形容——巫龙吟哥哥，只是个传说。

    而这整整二十年生人勿近的习惯，却一再被身边这个人打破。

    夜合欢的体温很正常，正常体温人的身体自当是温热的，包括手掌。

    常年冰冷的手心，握在温热手掌里时间太长，那温度，就从手心，一直熨烫上去，直到胸口。

    而夜合欢的位置，恰好处在巫龙吟身后侧。

    那熨烫人的体温，就从夜合欢的胸膛，源源不断，从紧挨的右侧肩膀传过来。

    那陌生的温热，似乎是独步天下的‘雪寒功’也抵挡不住。

    偷窥的姿势摆得太久，夜合欢就忍不住想换个动作，起码，让俺支撑身体的左腿换成右腿啊！

    那样的话，俺就能把脸，直接挨到美人右相的脖子里去了。

    色狼皇帝的想法是不错，只是人家右相能不能容许，就是个问题了。

    而就算美人右相默许了，紧接着出现的人影，却让色狼起了怨念。

    随着龙吟手指一动，夜合欢看到的，就是如同见鬼的场面。

    不过是他转了下眼珠的当儿，就是刚刚瞄了下龙吟眼色的瞬间。

    原本昂着脑袋‘吸收菁华’的妹妹，身前突然站了个黑通通的人影。

    要不是身前有龙吟的肩膀，估计合欢皇帝会一个跟头栽出去。

    这场面，太惊悚了！

    我后宫里，居然存在这样的高高手？！

    那我这暴君的脑袋，还端端正正长在脖子上，真是神奇了！

    龙吟用肩膀顶了下身后的胸膛，那胸腔里乱蹦的动静，肩膀都感觉到了。

    呃，某欢拉开胸膛与肩膀的距离，我心跳频率不对，也成了被鄙视的把柄了。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挨近右相的耳根了，“小乌鸦，你能听到他们说什么吗？”反正我啥也没听到。

    龙吟被那气息烫了一下，下意识躲了一下，才回道：“他们一直没说话。”

卷一  昏君皇朝 第五十一章 怨念2

    因为巫龙吟那下意识的一躲，夜合欢心头一窒，暗自苦笑，龙吟，还是过不了那关口。

    也是呵，哪里去找何总那么痛快的人呢？

    喜欢了晓森，就什么都不顾，性别也好，年龄也罢，条件不在意，贫富无所谓。

    一切都不是阻碍，只因为喜欢。

    甚至那个时候，何总曾经想过，若是含辛茹苦的寡母也阻止的话，自己还是不会放弃晓森的。

    只是这一切，到最后成了笑话罢了。

    为爱情坚持的人，等到的却是别恋，多可笑！

    还是该有点安慰的，起码，在母亲眼里，白手起家的大儿子，总是最优秀的。

    晓森，不知此时的你，是否真的幸福了？

    你可知道，不言放弃的何欢，依然踯躅在被你领上的那条路，不愿回头。

    不是不能回头，是不愿，是不想，灵魂的一隅，那单薄少年的影子，总是时隐时现。

    是难以忘怀，还是相思入骨，都不想再深思。

    辗转千回，晓森，深刻的，除了钝痛，就是麻木。

    晓森，你对于夜合欢，颜色依旧也好，褪色泛白也罢，终是过去两字。

    我夜合欢，知道情意为何，明白爱无反顾为何，晓得被伤害的苦涩，体会过背叛的痛楚。

    与你一起走过的时间，已经在你那一眼里，抛开得无影无踪。

    所以，晓森，一眼千年又万年，斗转星移里，你只是过去，此生此世，与夜合欢此人，再也无关。

    所以，从头来过的那一天，路上不会有你的影子，今生今世，与夜合欢此人此情，有关的，只是眼前人。

    龙吟也好，炙焰寒天也好，澜听雨也好，更或许是未知的那个人，随便哪一个，都可以陪夜合欢走同一条路。

    只要他愿意，只要我愿意，遗忘，无须千年。

    “公主说，是你吗？”巫龙吟的低语，打断夜合欢灵魂游荡。

    “噢。”夜合欢愣愣道，其实他也捕捉到几个字。

    看眼龙吟的侧脸，那双明亮的凤眸，清清冷冷，无情无绪，唉，难道需要我霸王硬上弓？

    呃，美人右相这么高的功夫，万一霸王不上，我岂不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怎么不说话？”

    半响没听到妹妹对面的鬼影回答，夜合欢专注了精神。

    龙吟不语，沉思半天，突然回头，狐疑的眼神，慎重的口气，“陛下……您，想起什么没有？”

    夜合欢一瞬感觉那肩膀肌肉的紧绷，干嘛？

    杏眼一翻，从牙缝里哼哼：“他都死透了，你现在才担心，不嫌晚了点？”

    “……嗯。”

    龙吟一听这不着调的话，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帝王即便恢复了武功，那灵魂，也不是说换就换的吧？

    “咦？”夜合欢一声惊疑，拉着龙吟的手一抖，然后突然沉默。

    龙吟立刻把目光调回墙根处，夜晓星依然和黑影面对面，无声无息。

    刚才，他看到什么了？以至于手都抖了。

    回头，捕捉到那双杏眼，那一瞬星光暗淡，然后恢复神采熠熠，龙吟问：“你看到什么？”

    夜合欢勾唇一笑，笑得如月皎皎，摇头，“看错了，以为见鬼了，呵呵。”

    知道他不想说的龙吟，眼神立时一暗，冷着脸回头，盯着对面一黑一白。

    又是半柱香过去，依然无声，夜合欢却拉拉龙吟的手，示意回去。

    龙吟也不坚持，顺从地和他一起摸上一条岔路，悄悄离去。

    到了‘晏德殿’玉阶处，夜合欢道：“龙吟，我们看看一撮毛去，千寻说跟你学了打猎的本事，今儿去捉兔子讨好它，不知成功没，走吧。”

    龙吟不言语，直挺挺站着，也不动。

    “怎么了？”夜合欢回头问。

    这孩子，站得这么直溜，漂亮脸蛋冰得跟个冰雕似的，难道在生气？

    忍不住心情大好起来，温声道：“难道我的巫右相是在发脾气？呵，难得。”

    “请陛下多积口德，臣怎会和陛下发脾气。”巫右相一贯地冷清。

    啧，就冲‘积口德’这三字，就知道你在耍性格了。

    “好，你是忠君爱国的优秀臣子，俺是昏庸无道的千古一帝，可以吧？不就是我少说句话么，我告诉你就是了。”

    某欢丝毫没觉得‘千古一帝’这词，已经被他践踏到一文不值。

    对皇帝总是离经叛道的说辞，巫右相同学，早已经习以为常，闻言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表示默认。

    夜合欢笑得一笑，等他说话的龙吟，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股执拗的孩子气。

    抬脸看了眼黯淡的夜空，再看龙吟的时候，眼神就幽暗很多，似乎深不见底。

    用低到几不可闻的声音，缓缓道：“刚才，那个人，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该是……听雨。”

    “……！”龙吟发出一缕莫名的的声音，显见是万分惊疑。

    “呵！你也没想到？”

    夜合欢被巫龙吟那古怪的声音惹笑了，小乌鸦，二十一岁的年纪，搁这里虽是手握大权，万人之上，但在那个时代啊，不过是晓森一样的少年。

    心头一动，感慨万千，长臂一伸，一只龙爪就搭上龙吟的肩膀，哥俩好地揽着人家往他家走。

    边道：“好了，我的右相大人，该来的总是要来，有些事，你比我还清楚。这个时辰你也出不了宫了，咱兄弟俩喝两口小酒，来个秉烛夜谈，如何？”

    “嗤！”

    一声冷嗤，从屋顶飘了下来，森冷而阴郁。

    随着冷嗤，紧随而至的，一道裂帛的琵琶声，‘铮铮’两声，魔音惊耳，干净利落。

    “嘎！”

    夜合欢从嗓子眼里鸭子了一声，看着拎着琵琶飘下屋顶的美‘鬼’，仰天一叹——

    难道我夜合欢，就不能背着人干点事了？

    我也没想干甚坏事啊！没天理的！

    炙焰寒天面色青白，血瞳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狠毒地先剜了眼巫龙吟，然后血淋淋地，用他特有的直勾勾，勾住合欢皇帝的杏眼——

    彼时，某欢的龙爪，依然搭在他家美人右相的肩膀上。

    又来了！

    夜合欢悲惨地咧嘴，难道白天拆了御书房，打碎我的黑玉瓶，还不过瘾，还想打砸我的‘龙窝’一番？

    个造瘟的小鸡，啊，咋舍得让小鸡造瘟，个造瘟的老天爷！

    只不过，这血淋淋的眼珠子，似乎不对头啊！

    不由就放开手臂，一步跨到炙焰寒天眼前，“小鸡，你……没问题吧？”

    本想说，你眼珠还在吧？但愣是没敢出口。

    今儿个晚上，一切都很诡异，从夜晓星到澜听雨，到炙焰寒天，一个比一个怨念，而最怨念的，却是夜合欢自个。

    本来是凡事尽在掌握的，却因为夜晓星半夜惊魂，更兼澜听雨杀出一脚，本就心头犯堵，原本有眉目的事，仿佛一下子都隐到浓雾里。

    现在又有直勾勾红通通，美‘鬼’一只，怨男地瞪着，委实心情无法轻松。

    炙焰寒天也不答话，拎着琵琶的手一递，“还你！”

    “怎么了？”夜合欢不接那琵琶，只管问。

    “本来就是你的。”固执地伸着手臂。

    夜合欢定定看着那任性的脸庞，艳唇紧抿，红眼似血，固执如昨。

    “寒天，原因。”

    夜合欢的声音里带着忍耐，炙焰寒天的性子，他一向猜得透，却摸不着方向。

    今晚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若是从‘寻欢阁’就一直跟着的话，自己也真没心情解释什么。

    炙焰寒天性子执拗，看人脸色却很敏感，谁心里对他什么感觉，他一清二楚。

    此时夜合欢的脸色阴暗，他倒看的明白。

    “难不成你以为，我在无理取闹？”

    夜合欢不搭腔，心道，不是你无理取闹，难道还是我无理取闹了？

    他不答话意思就算是默认，炙焰寒天在他面前一直受他宠溺，就算做事说话再过分，夜合欢也总是温和一笑。

    今晚的夜合欢，对他拉着臭脸的样子，真该死！

    不由心情恶劣，抡起琵琶就要往地上掼，嘴里也恶劣道：“还给你你不要，你可别后悔！夜合欢，你从来就没把我当人看！”

    夜合欢眼见那上古珍宝琵琶，就要粉身碎骨，情急之下，一个猛扑，那琵琶，就挟着炙焰寒天的怒气，狠狠砸在夜合欢胸口。

    “唔！”一声闷哼，夜合欢只觉胸口如锤击中，闷痛难当。

    有内力的炙焰寒天，发狠去摔那琵琶，力道可想而知。

    “欢欢！”

    “陛下！”

    炙焰寒天与巫龙吟，同时一左一右揽住夜合欢的手臂。

    夜合欢站稳脚，勉强一笑，道：“……呵呵……我，没事。”

    “炙焰寒天！要发疯回你炙国去，这里，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巫龙吟抬手就把炙焰寒天那只手，从夜合欢手臂上扫落，眼睁睁看夜合欢在自己眼前受伤，无法原谅！

    “欢欢……”炙焰寒天嗫嚅，他也知道夜合欢受那一下不轻，不由就敛了气势，也顾不上和巫龙吟斗。

    夜合欢把琵琶递回去，笑：“那，还不拿回去，我夜合欢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傻小鸡，我没事啊！”

    说着一手拉过炙焰寒天的手臂，另只手也不放巫龙吟的手腕，笑道：“好吧，再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既然都睡不着，咱哥三个，喝个小酒，拉拉家常吧。”

    “可是，那琵琶……”炙焰寒天犹自说道。

    “小鸡，你烦不烦？那东西，给你了就是你的，那么多话干嘛！走吧。”

    三个同样修长的背影，紧挨在一起，在夜国深秋的夜里，被月光拉了很长，很长……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五十二章 秀逗

    夜国在天翔大陆，地处偏东，夜国帝都，是融合了北方的大气，和南方的精致的都城。

    凉国，地处偏西北，民风有些西北方的剽悍与野蛮。

    炙国，偏西南方，整个就是风景如画，小桥流水的江南韵味。

    夜合欢大叔，自从‘鬼魂’着了人家皇帝的身，对走出皇宫这件事，不知向往多久了。

    今日，终是达成愿望。

    夜合欢一身普通青色衣衫，走在街上，除了本身的气势出挑，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衣衫真的很普通，不是平日里，小翠绣暗龙纹的那些皇帝专用。

    而是某欢利用职权，硬是从司马大人身上讹来的。

    其实，当时夜合欢本没打算讹员工的衣服来着。

    只是碰巧而已。

    话说当时，夜合欢正利用一撮毛鹰王，引诱听雨哥哥逛御花园，顺便舌灿莲花，勾引听雨哥哥出宫。

    然后正逢司马杉和崔庄相携而至，探视澜国师——澜国师在皇帝偏殿休养的消息，在柳相的有意无意宣传中，已经不是秘密了。

    但真能进偏殿来探视的，也就夜合欢默认的这几个人而已。

    引起夜合欢恶趣味的原因，就是司马杉和崔庄的衣物。

    同样的青色，同样的袖口云纹，同样的裁剪纹理，啧，情侣衫，貌似还是簇新的。

    然后，合欢皇帝笑眯眯提出‘换’衣服穿的话来。

    说：两位大人，朕刚想微服出宫一趟，正愁衣物不合适，正好了，你俩这平易近人的衣服，倒正合适，来，和朕换着穿试试。

    司马杉和崔庄大眼瞪小眼，不敢说好，也不敢说不好。

    然后皇帝打量一眼，修长的手指一点，目标正是司马杉。

    皇帝的理由很简单：司马大人，满朝文武里，也就你身材和本皇帝差不多，借件衣服来穿穿，不为过吧，再说，也没白穿，哝，我的你穿好了。

    他大叔，你那明晃晃的，可是龙袍啊！

    谁敢穿？又不是活够了！

    司马杉万般无奈，只得当场奉献了，刚穿上身的唯一一件青衣。

    暗自懊恼，我就是羡慕皇帝穿青衣，也不能这么着急显摆，非要今儿穿到宫里。

    这可是小庄头一次同意，我和他穿一样的衣服。

    并且，还是同一家裁缝店专门定做的。

    什么我身材和他差不多？他竹竿一样，怎会和我这么强壮的身材差不多？

    和他差不多的，是巫右相好不好？

    就是柳淞卿那老不死的，也没我这么结实啊！

    这昏君，明明是非要和我过不去！

    司马杉的大便脸，让某欢走在夜都的石板路上，仍乐个不停。

    他身后跟着的，是披着斗篷的澜听雨，至于澜听雨肯出来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夜合欢的强烈要求，让人难以抗拒。

    还因为他心里，其实也很想出来看看，十年一梦，改变的到底还有多少。

    而夜合欢的理由，却有一个很重要的——

    昨晚黑暗里，那人衣袂微动间，夜合欢看到的，就是一缕闪着银光的华发。

    夜晓星和澜听雨，于夜半无人时，冷宫荒草里，私语。

    这在夜晓星刚刚抵达帝宫的头一晚，这样的会面，意味着什么，夜合欢想知道背后的答案。

    答案，绝对不可能在夜晓星那里，所以，只有澜听雨。

    “欢欢，我能不能不戴这个东西？”

    夜合欢身边的炙焰寒天，再次不满地嘀咕。

    他能跟夜合欢出来的条件，就是必须戴上遮住一半脸的纱斗笠。

    “不能。”

    何大爷潇洒地摇了摇手里的风流扇，干脆利落给予否认。

    这把扇子，得自黄花，黄花昨晚，大冷天的摇着这把扇子，自命风流。

    合欢皇帝习惯性地借来欣赏，习惯性地没收了。

    “哼，那破扇子你能不能不摇？这个天，傻子才摇扇子！”炙焰寒天挑刺。

    “不能。”

    古代的才子，不都是手摇折扇，衣冠胜雪，辞赋满江么？

    我夜合欢就不能，羽扇纶巾半遮面，谈笑间，那啥啥飞灰湮灭了？

    瞪眼身后伺候的，有眼不识金香玉的小春和童儿，这俩小家伙，一看他摇扇子，就唧唧咕咕偷笑。

    澜听雨整个人都藏在斗篷里，斗篷是白色的，衣襟袖口处，有金色蚕丝线绣了古怪的图案，他没看出绣的是什么花，斗篷是夜合欢亲自拿过来的。

    他明白他让他披斗篷的意思，自己一头华发，就是娲族最引人注目的标志。

    炙焰寒天也是娲族人，从他看到他第一眼，别说那红眼，就是那熟悉的气息，就知道是我族类。

    但炙焰寒天不知道自己是他族类，这有些奇怪。

    夜合欢必然是知道的，炙焰寒天一直不知道，只能是夜合欢没告诉他。

    为什么？看了眼摇扇子的帝王，澜听雨漠然移开眼眸。

    这个人的事，不管是灵魂换没换，都与我有何关联？

    我选择跟他出来，只是因为，我想看看帝都的百姓，想看看夜国的山水。

    我面对夜晓星带来的消息沉默，只是因为——

    现在的夜合欢，他的笑容太温暖，他的眼眸太真诚，仅此，仅此而已。

    “听雨？这里可以吗？”

    夜合欢微微低头，端详风帽下的浅淡容颜，澜听雨，你的心里，惦记的，依然是他吗？即使他当年抛弃你，你也无法忘记？夜轩对你来说，真的就是归属？

    澜听雨抬头，眼前是座二层小楼，飞檐挑脊，匾额上书‘风雨楼’。

    十年了啊，什么都没变，包括‘风雨楼’，变的，只是人和人心吧。

    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夜合欢立刻眉眼是笑，一马当先，杀进了帝都最大的酒楼。

    ‘风雨楼’，夜都最大最气派的酒馆，年代久远可追溯至开国初期。

    临出宫时，被皇帝的奏折，泰山压顶般，压在宫里的巫右相，叮嘱过合欢皇帝，出宫后，想歇脚吃饭，必须在‘风雨楼’。

    因为，‘风雨楼’，一半姓夜，一半姓巫。

    听到这话的夜合欢，先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乐呵。

    对于无缘无故得到，类似于遗产的好康事，何总向来是来者不拒的。

    姓夜的嘛，满天下就我一只，那便宜叔叔，恼他霸占听雨哥哥的心，除名。

    至于千寻那小孩，我是他老子，自然他想继承，只能是继承于我。

    小春不敢离开皇上太远，屁颠跟在夜合欢后头，也闷头往里冲。

    巫右相说过，若是皇帝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拿小命来赔！

    “掌柜的，点菜！”

    夜合欢一进大堂，眼尖地就瞄准了东面一个靠窗的座位，三步两步就跨了过去，一屁股拍了下来，用占山为王的气势。

    一坐定，立刻大声喊掌柜点菜的声音，在满满一堂食客吵杂声里，脱颖而出。

    看见他座的位置，大堂里的人都静了一下，然后嗡地一下又吵杂起来。

    炙焰寒天戴着半截纱笠，别扭地紧跟着他坐了下来。

    澜听雨倒是斯斯文文，不急不躁跟进来，不时躲着擦肩的陌生人。

    小春和童儿两个，站在自己主子身后，等着伺候。

    小二哥笑容满面跑过来，夜合欢以为来点菜的，刚想夸咱家服务员素质真高。

    没成想，人小二哥说：“几位大爷，我的爷啊，这地儿不能坐！”

    边说边从肩头扯下抹布，专业很精通地在桌子上抹个来回，似乎怕夜合欢的爪子把桌子给弄脏了。

    “嗤！”的一声，炙焰寒天从高挺的鼻孔里，嘲笑合欢皇帝一声。

    澜听雨从风帽下淡淡瞟了眼，那漆黑的眸子，似乎也隐约带了笑意。

    狐假虎威的小春，可万万不能让个饭馆的小二，把自家尊贵的主子给欺负去。

    站出来就用力推了一把小二，推得小二踉跄一下。

    一边大声喝斥：“你家饭桌不是给我们吃饭的，是用来看的么？怎么我们就不能坐这儿啦？”

    倒把夜合欢看的一乐，这孩子，有前途！

    童儿也是得了巫龙吟指示的，自然不甘落后，照样一顿排头，劈头盖脸就罩到小二哥头上。

    “你开饭馆还看人下菜怎的？你擦什么擦，我家爷的高贵的手碰了你桌子，是你上辈子修的福气！有好菜快点唱给我们爷听！亏待不了你的。”

    嗬，这小子，也行呵！感情龙吟挑人还挺有眼光。

    小二哥一看这几人，衣饰打扮并不出奇，那气质却与众不同，两个说话的小童都高人一等，自然身份非富即贵，也是得罪不起的啊。

    不由苦着脸，拉长腔调，嚷：“我的小爷啊，您几位面生的很，是头次来我们楼里吧？这桌子，常年被人定了的，熟客都是知道的，您就别和小的过不去了，要不，您老去楼上？楼上雅间每间都近窗户。”

    耶？对呀，二层楼嘛，这里是大堂，二楼自然有雅间的。

    “噢，是这样啊，好吧，那小二给我们安排个雅间，要有窗的。”

    夜合欢笑眯眯点头，我这身子换了，连带着脑子也漏电了，小鸡和听雨当然在雅间才放松，真是，秀逗了。

    “不去，就在这里。”

    出乎意料的是，一把低柔的声音，出声反对的人，居然是澜听雨。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五十三章 姓雷

    “嗯，那好，就这儿了。”夜合欢深深看了眼对面削尖的下巴，点头。

    澜听雨，头一次开口说整句话，即便他说要包下整座‘风雨楼’，夜合欢也会为他做到，看上这张桌子而已，坐就是了。

    小春冲着结舌的小二道：“看什么？没听到就这儿了吗？把拿手好菜上来去！”

    小二结巴道：“可……可是，几位爷，不是……说，说了去楼上，雅……雅间……”

    “哼！”喜欢单音节表示喜恶的人，当然是炙焰寒天。

    细长的眼，从纱笠下透出的阴森，就是隔着隐约的黑纱，也如同实质。

    小二只觉头皮发冷，凭见多识广的经验，这戴纱笠的家伙，定是武功高手。

    掌柜的可是有交代的，皇亲国戚和江湖人士，那是最要谄媚的角色。

    可是，霸占这桌子的那个主，‘风雨楼’也惹不起啊！

    在‘风雨楼’当小二的，可是最有眼色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几个人里谁说话好使，直接就冲夜合欢点头哈腰。

    苦兮兮道：“大爷，您就被难为俺们这些小人了，雅间比这儿可清净多了，小人再让掌柜送您道好菜尝尝如何？”

    “小二哥，爷们可不是为难你，”夜合欢摇着扇子，儒雅佳公子的形象，笑：“我家哥哥可是说一不二的，他就喜欢这个位子，就这么定了，你那个雅啊雅间的，留给更高档的客人吧。小春，让他们上清淡些的菜，先上份绿豆蒸糕，别太甜。”

    绿豆蒸糕是炙焰寒天喜欢的东西，每次正餐前，夜合欢都会吩咐小柳做一盘。

    澜听雨的喜好，夜合欢拿不准，但却知道他膳食总是很清淡。

    小春立刻毫不含糊，一口气道：“听好了，我们要清焖莲子、熘鲜菇、红苕翅子、熘鱼片、麻酥油卷、豆腐烧百合，还要你们楼里最出名的八宝榛子鸭一份，八山珍馔汤一份，快去！”

    啧，这菜点的那麻溜，似乎小春同学这辈子就记‘风雨楼’的菜谱了。

    天啊，菜都点了，并且这些菜，道道都是‘风雨楼’的招牌。

    小二哥一头冷汗，“……这，这……”

    夜合欢笑眯眯给了小春一个赞赏的眼神，不为别的，这菜名，用小春清脆的声音报出来，那叫个动听，还押韵呢！

    又对小二哥道：“怎么，还有疑问？小二哥，笑迎天下客是买卖人的根本，‘风雨楼’替客人留座位也无可厚非，但为了不知会不会来的客人，天天空着整座楼最好的位置，这规矩，是不是也该改改了？”

    夜合欢温和的语调，带笑的面孔，很是平易近人。

    只偏偏那双本该天生含笑的杏眸，殊无笑意，甚至是有些凌厉的。

    “啊！啊，好……您，稍等，稍等……”小二陪笑着后退，没法了，找掌柜解决去吧。

    “哎哟~~你个该死的！踩着你大爷的脚了，找死啊！”一道突兀的尖锐嗓门，从小二身后响起。

    夜合欢抬头一看，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站在过道上。

    领头的那个，脸盘大，眼睛小，塌鼻梁，地包天，正掂着一只脚呲牙，想是刚被小二踩着了。

    “啊！小的没看着，苏爷，您来啦，哎，柳公子、费公子，都来了，还有这位公子，快请坐，请……”

    小二哥热情的招呼，洋溢不下去了，还能为啥，当然是因为，人柳公子常年定的专座，被某些人给霸占了。

    苏公子，被踩的那位，一把推开点头哈腰的小二，骂道：“杵爷爷眼前干嘛，瞎眼的！还不招呼费公子和胡公子坐下，欸？”

    苏公子眨巴下小眼睛，这才看到座位上稳坐泰山的夜合欢等人。

    “啊，这是……”短指一点几人，转身对几位翩翩公子询问：“这谁？”

    夜合欢微微勾着唇，为这偶遇感慨老天有眼。

    这位大饼脸苏公子，是哪位不清楚。

    不过，那位柳公子么，却该是柳相家的公子柳邺了，眉宇间有柳相的影子，眼神却没有柳淞卿的精光内敛，模样倒是俊秀。

    而最让夜合欢觉得老天有眼的是，那位费公子，姓费名翟的废柴，昨儿还惦记不已的人物，今日就活生生站在眼前。

    果然，人道：该出宫时就出宫，没错的。

    还有位胡公子，人物风流，气质脱俗，一双桃花眼，魅惑十足，一身墨绿衣袍，实在是个出色已极的人。

    对这样世间少有的人物，夜合欢只是睨了一眼而已，就把眼珠定在了废柴身上。

    倒不是说胡公子不足以吸引眼球，起码大堂里的食客，大部分人的眼睛看的都是这位胡公子。

    只是，对于夜合欢来说，胡公子，既没有炙焰小鸡那种，天生邪艳勾人魂的容颜。

    也没有巫右相那样，寒梅傲雪冰为神的清隽。

    更没有听雨哥哥那种，淡到极致花更艳的动人。

    既然没有一处能及得上眼前人，即便是及得上了，光那三人就够他看的了，哪还有时间去看别人！

    所以，合欢皇帝对胡公子的出众毫不在意，自始至终关注的，就是那位一身白袍，面容清秀的废柴。

    费公子自然知道自己‘神笔’的名头天下皆知，但也受不了这么露骨的‘爱慕’眼神，忍不住低了头，白玉般的脸庞，也上了绯色。

    夜合欢这么盯人，不高兴的，可不止费翟一行人。

    紧挨他身边的炙焰寒天，桌子底下就狠扎扎踩了一脚，踩得夜合欢暗地直呲牙。

    苏公子见柳邺摇头否认，这突然冒出来的几人是朋友，又见夜合欢不错眼珠的直勾勾，立时怒从心起，‘啪’地一声，肥手拍到夜合欢眼前。

    大喝：“哪来的乡下小子？不知道这位置是大爷们定的？快点滚开！”

    “你在朝谁叫唤？我们爷你也敢吼？！”

    小春圆眼瞪到额头，嗓门更高，大夜国皇帝也敢骂？！还反了都！

    “哟嗬~~爷说话，哪里钻出来个小猴子来，长得还蛮水嫩的，叫啥名啊？”

    苏公子的短指头，轻佻地往小春下巴勾去。

    ‘啪’一声，某皇帝的风流扇头次发挥作用，终于舍得从费翟白净的脸上移开眼珠，右唇一勾，轻笑，“虾米眼，感情眼睛太小，你水嫩的小哥哥早就站在那，你才看到？需要我送你烧火棍么？”

    本想送火柴棍来着，怕虾米眼听不懂，只好送烧火棍了，希望这白痴能明白。

    虾米眼有点呆滞，刚才没看发现，这人笑起来还真好看！

    “烧，烧，烧火棍……你，你给我……干什么？”苏公子结巴起来，好象口水都咽不及，那突出的喉结上上下。

    柳邺眼见苏放堤不堪的表情，赶紧上前一步，“放堤！这位公子，这位置一向被鄙人预定的，您外地来的，可能不知道，我们也有朋友来，麻烦您移驾可好？”

    这小柳公子说话还不错，不象他爹那么难治，不过——

    “不好！”夜合欢大叔干净利落道。

    听雨喜欢的地方，说啥也不让，况且，那废柴还脸红，很有趣。

    “你！你刚才叫本公子什么？虾米眼是甚么？”

    苏放堤半响才反应过来，‘虾米眼’三个字是在说他，这是侮辱！天大的侮辱！

    “嗤！”的一声笑音，从炙焰寒天露出来半张薄艳的唇发出来，欢欢总是这样，不经意就能惹怒一个人。

    不过，欢欢说得真对，这厮的小眼珠，真的就跟个虾米似的。

    苏放堤起先没注意另一边的两人，一个戴着黑色纱笠，一个白色风帽遮住整张脸。

    此时听到笑音，才扭头看过去，只看到炙焰寒天嫣红的唇，和圆润的下巴，光看这唇和下巴，就知道长相不俗，忍不住身子骨就酥了半边。

    夜合欢瞥了眼炙焰寒天，美人果然是美人，就只露出下巴，就能让呆子发痴，啧，下次出来要整个长点的纱给他戴。

    嘴里悠哉道：“嗯？你没见过啊？这么常见的东西，你居然不知道，那简单，回家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你！你……你可知本公子是什么人，竟敢如此侮辱本公子？”

    苏公子被刺激到了，短指抖啊抖的，指着夜合欢，要不是看在他笑起来很好看的份上，早就赏他几个锅贴了。

    “是这样啊？”夜合欢加深了笑容，趁那虾米眼晕菜的时候，突然语速加快，清清朗朗的声音，如珠落玉盘。

    “你又没说，我怎么会知道，要想我知道你就说啊，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就要告诉我知道，你不告诉我知道还要问我知不知道，你只有告诉我知道我才知道你之前问我知不知道的那个该知道是什么啊？嗯？对吧？”

    这段话，出自晓森，每次何总问‘你不知道吗’的时候，晓森都这样咕噜一遍对付他，听了三年，夜合欢不会也会了，虽然到现在他也没明白是啥意思。

    “你……你……”

    苏公子却听明白了，气得白眼上翻，颇有昏迷的前兆。

    柳邺赶紧一把把人搀住，客气道：“在下柳邺，这位是苏放堤，苏尚书的公子，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

    嗯？想找俺复仇不成？小样的你！

    “喔，不客气，本人姓雷，名司倪。”

    夜合欢大叔笑微微拱手，客客气气报上假名——雷死你。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五十四章 幸会

    “啊，雷公子，幸会。”

    柳邺仔细想了一下，似乎京城没有姓雷的显贵，果然是外地人。

    “既然幸会，那么柳公子，在下几人可否开始用饭了？在这儿。”

    夜合欢用扇子拍了下桌子，那意思，管你幸会不幸会，桌子我是坐定了。

    “这……”柳公子征求地扭头，看费翟和那位胡公子的意思。

    “你这人！”

    清醒过来的苏放堤公子，又气冲冲靠前，顺便捋袖子，很有干一架的样子。

    小春和童儿两个，立刻挺起小胸脯，也捋袖子，怎地，想干架不成？谁怕谁啊！

    “烦不烦？欢欢，快点打发他们，我饿了。”

    目中无人的嚣张，除了炙焰美人，没别人能在这时候说这话。

    “好，”同样臭屁的某欢，居然就笑眯眯点头，然后提高嗓门，大声喊：“小二哥，上菜！”

    “哎。”

    低到几不可闻的一叹，是澜听雨发出来的，他终于接受，夜合欢这人是另一个人的事实了。

    听到澜听雨与悲伤无关的叹气，夜合欢抿唇，听雨，终是肯走出那坚硬的壳子一步了。

    “姓雷的，你得寸进尺了还！”

    苏公子抡起拳头，地包天的板齿呲出来，怒吼。

    “苏兄，何必，”那位胡公子抬手制止苏放堤的拳头，一把儒雅的嗓音，“既然桌子也够大，这几位公子也不是俗人，何不一起就坐，也好多结识几位朋友，柳兄、费兄觉得如何？”

    费翟直到此时，那脸上的红色才褪了下去，闻言瞄了眼胡公子，点点头，赶紧移开目光，似乎那脸颊又发了红。

    这副养在深闺的娘气，惹得某欢越看越不顺眼。

    其实费翟一介画画的书生，少年成名，家世又好，到哪儿都是尊崇他的人。

    倒是费翟，头一次见到夜合欢这种不顾礼法，死定着他看的人，这才忍不住脸红，其实倒有一大半的原因，是恼羞成怒恼出来的。

    另一小半，却是因为，初次见识胡公子的顾盼风流而熏的。

    夜合欢只是因为先入为主，对画听雨画册的废柴先起了厌恶，所以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因为胡公子的话，更因为小鸡桌子底下那条腿，不起眼的一抖，夜合欢着意打量了眼胡公子。

    桃花眼，挑剑眉，玉柱鼻，薄情唇，风流自如顾盼之间，仍然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柳邺听胡公子的提议，赶紧点头，“胡兄如此说甚好，那，雷公子不嫌弃的话……”

    “不好。”夜合欢扇子一摇，断然拒绝。

    第一，澜听雨在座，他那带着壳子的蜗牛性子，不用说，绝对不会喜欢与别人同坐。

    第二，姓胡的这厮一说话，能让我家小鸡震动，非奸即盗，不妥。

    第三，合欢皇帝不喜欢不行么？！

    这毫不留情面的‘不好’，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包括澜听雨和炙焰寒天。

    提议的胡公子，脸色微变，很是下不来台。

    费翟猛地抬起一张清秀的脸，惊诧地微张了嘴。

    就连一直关注这桌的其他食客，也忍不住窃窃私语。

    “小二~~给老子上菜！”

    某欢不管不顾，一声大喝，粗鲁无比。

    “……是！”探头探脑的小二，一下被夜合欢抓个正着，只得回道。

    “这位雷公子，真是快人快语。”

    胡公子双手一拍，说到第一个‘快’字的时候，掌风就带向夜合欢，目的，却是炙焰寒天。

    夜合欢身子微侧，让那掌风从腮边滑过，右手一抬，扇子做扇风状。

    炙焰寒天更早有所觉，素手一扬，手里的茶杯就飞向胡公子。

    兔起鹘落的几下，炙焰寒天只是纱笠微动，自然没露出真容。

    胡公子暗道一声可惜，没想到，看似纨绔子弟的雷司倪，居然也是练家子，夜都，果然卧虎藏龙。

    小二哥此时战战兢兢端着一盘菜蹭了过来，“客……官，请，请，用。”

    “啊，菜来了，小鸡，阿雨，吃菜，小春、童儿也都坐下，吃饭。”

    筷子抄到手里，夜合欢把站得直挺挺的四大公子视作无物。

    准备掀桌子的苏虾米眼，被胡公子一个眼神钉在那儿，不敢乱动。

    柳邺抱拳强笑，“既然雷公子如此不近人情，我等也不好强求，再说下去，‘风雨楼’也须不好看，费兄、胡兄，我们去楼上。”

    姓雷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你当着胡公子在‘风雨楼’给我难看，终有一天，你会知道柳邺的厉害！

    “噢，好走，不送。不过——”

    夜合欢右唇一勾，杏眸似笑非笑，直勾勾盯着费翟，别有用意道：“我们如此有缘，说不定，很快就会再见的。慢走。”

    如今夜合欢的模样，较之前世的英俊，本就多上几分精致，唇角微勾的时候，就让整张脸都有些邪魅的味道。

    那双杏眸不笑的时候，眼角就天生带着笑的，微微栗色的眼眸，这么别有用意带出笑的时候，就有不经意的风情韵味。

    这副模样，说不上绝色倾城，偏偏无意间，就能让人从眼到心都发懵。

    就是这样的临别一锤，让费翟不由就心跳加速，走上楼梯的步伐，甚至是有些凌乱的。

    合欢皇帝眯着眼睛笑，笑得两眼弯成半月状，一副得了多大便宜样。

    炙焰寒天忍不住在桌子下给了他一脚，撩开纱笠一角，剜他一红眼，“眉来眼去的，那个丑八怪有什么好？！下次被我遇到——哼！”

    ‘哼’这字的含义，那可是内容广泛，以合欢对炙焰美人的理解，那哼的意思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孩子，真任性，某欢叹气，“我哪里眉来眼去了？我就是吓唬他一下，噢，你又踹我！算了，吃饭吧，不饿么你？”

    头一次出宫就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让夜合欢很满意，于是专注于享受美食，决定不去计较，小鸡对自己接二连三的暴力行为，虽然他从来就没计较过。

    只不过——

    这日晚间，炙焰寒天在夜合欢意料之中的，没有去‘晏德殿’赖他的肚皮。

    一如往常，打发赖在龙床上的夜千寻入睡，至三更时分，夜合欢披了青色外袍，鬼祟地溜出殿门。

    “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儿？”

    睡眼惺忪的小秋，突然站在门口出声，吓了皇帝一跳。

    “小秋？三更半夜的你站在门口装鬼呢？睡你的去！”抬手赏了小秋一个弹指，没大没小的皇帝道。

    小秋吃疼地揉了揉额头，嘟囔：“陛下，您不要总是半夜出去溜达，巫右相说再发现一次就杖罚我们，您回去吧。”

    啧，这小乌鸦，管事是越来越多了呵！

    “老子睡不着去看风景也不行？真是，你不说他怎会知道？他今晚回府去了。”夜合欢一边说，一边抹身就走。

    小秋一个没拉住，合欢皇帝就跟鬼似地，飘出了红色梨木高门槛。

    摊上这样挠头的皇帝，是幸运还是倒霉，小秋一时倒闹不清了。

    对内屋扒门缝的小柳打个手势，可怜的小秋，耷拉着脑袋，也鬼似地，飘了出去。

    夜合欢走惯了夜路，倒觉着自己这眼神，如今怎么地，也该有二点零了。

    就眼前这雾煞煞的小花园，哪棵花是听雨前天闻过的，他都能看出来。

    这身体，到今天，总算是才觉得换得还算可以，老天爷，你把俺鬼魂玩来玩去的事，暂时先原谅你了。

    站到小花园那湖水边的时候，夜合欢屏气倾听了下后面，微弱的呼吸声，该是小秋。

    这巫右相，监视皇帝到这地步，就不怕俺一个雷霆，灭了他？

    小样的，就算准我会信他？唉，我还真就信他，没治！

    只是不知原来的夜合欢身边，他是如何潜伏的？哪天有空，一定问问他。

    懒得理身后鬼祟的侍儿，夜合欢站到湖边那块大石上，面对西北，眺望，用昨晚他妹妹吸收菁华的姿势。

    他等，等那个人出现。

    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而这巨石的位置，恰好就是走夜路，到‘夜宜殿’的某些人，所必经的一处。

    刚开始养伤的那些日子，会喘气的，都不搭理他这皇帝。

    他打发无聊时间，唯一的工作，就是把‘晏德殿’附近，包括大小花园，包括亭子山洞，包括花花草草，就被他研究个透彻。

    甚至从他知道自己原是个，百死不足赎其恶的暴君时，他还按照金大侠的武侠经典，画图研究过刺客刺杀自己的线路。

    于是，才有了‘寻欢阁’诞生的真正意图。

    一丛高可及人的金针菊后，小秋忍了又忍，他想打喷嚏，这金针菊的味道他受不了。

    看着石头上，站得直挺挺的皇上，小秋苦闷无比，这皇上为什么总要半夜出来溜达，还总要干出些出人意料的事？

    他都站半个更次了，还没站够，一动不动的，难道，睡着了？

    金针菊的味道冲得鼻头发痒，小秋只好一次又一次捂住鼻子揉眼睛。

    这次他不过是又一次揉眼睛的当口，只听到皇上一声低笑道：“他二哥，这么早就走？”

    待他听到声音，赶紧看向皇帝站的大石头的时候，已经是踪影皆无。

    只余薄薄的雾气里，还残留着似乎是阳光的味道。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五十五章 静湖

    “雷……公子？”

    看清眼前人，一身墨绿，风度翩翩的夜行佳公子，无比诧异。

    目前是雷公子的夜合欢皇帝，松开揪人衣袖的爪子，点头，“胡公子，是我。”

    “……你，这是……”胡公子还是惊诧。

    他能不惊诧么，正潇洒无比，飞得好好的，突然袖口被某东西扯住，一个岔气，给扯到墙根，还一不留神差点就摔个狗吃屎。

    这对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武功高强的胡公子来说，太有辱斯文了！

    偷瞄了眼身后，似乎小秋没跟过来，合欢皇帝放心了，他可不想让龙吟管家有机会教训他。

    端正了脸色，道：“胡公子，您这大半夜的，到这儿来，敢情也是看风景的？”

    “呃，哦，也是……你也是来看风景？”看风景？到夜国帝宫？胡公子想擦汗。

    “对啊，”某欢用纯洁的眼神看人，“听我家天天说，夜国帝宫的景色是三国之最，今晚有空，就来看看，胡兄看够了？这么早就走。”

    “……啊，是。”

    万花丛中过的胡公子头一次发现，也有自己无言以对的人。

    这个人，声调柔和，嗓音清朗，面容温润，一副平易近人好相处的平常。

    可偏偏，就是让人觉得可怕。

    他诡异的出现，诡异的问话，甚至那双好看的眼里，笑意都是诡异的。

    “胡兄走这条路，想必刚从那边逛过来。”朝‘夜宜殿’方向一指，夜合欢状似随意道。

    “不是！”

    胡兄否认的太快，话出口，也自觉有些欲盖弥彰之意。

    到底是风流天下的人物，桃花眼一溜，绽出完美笑容，“这个，在下实在是听闻，夜帝后宫揽尽天下绝色美人。特别是那——殿里的那位，”伸指顺着夜合欢指的方向一点，“说来汗颜，在下生平别无所好，只喜美人佳酿，风花雪月，向来是，为窥佳人一面，不惜自甘小人，雷兄见笑。”

    这话都能想出来？这胡公子，果然不是凡品啊！

    夜合欢友好地道：“哦~~，没想到胡兄居然是如此风雅之人那，难得，难得。”

    也不知他难得什么，就那拖着腔调的‘哦’字，怎么听怎么嘲讽。

    “雷兄客气，雷兄和在下走同一条路，也很难得。”

    胡公子敷衍地拱拱手，扫视了下身前环境，大有随时起飞的样子。

    夜合欢哪能让他说飞就飞，轻轻踏前一步，拉近距离，只要姓胡的起飞，他一伸手，还是能把人揪下来。

    “是啊，既然同为此中君，胡兄就不好奇，雷某为何深夜依然站在此处？”

    “哈哈，即使同道之人，窥人私密之事，在下还是不屑做的。”

    胡公子打哈哈，他不欲和这家伙多谈，奇怪的地方，奇怪的话题，真是十足见鬼了！

    只不过，这人嘴里那个‘天天’的称呼，大有古怪。

    “是么？我只是想知道，胡兄看的那位美人，会不会是我要等的人而已。”

    “那，雷公子的意思是……”犹豫一下，“雷公子在这夜宫有——熟人？”

    夜合欢一笑，很不诚心，点头：“先说说胡兄对那殿里那位美人，有何看法吧。如何？可真是绝色美人？”

    ‘美人’两字咬音有些重，加上那双在夜色里闪着星光的眸子，比炙国最深的‘炙龙潭‘的水都深，胡公子更是觉得诡异无比。

    又搞不清奇怪在哪里，胡乱点头，“算不上绝色，却也是个美人吧。”

    “噢？胡兄眼光还真是挑，雷某虽没见过那个大陆第一美人是如何绝色，但天天的模样，雷某却敢说天下无人可比，啧，不知什么样的佳人，才能入得胡兄的眼？”

    “……雷兄所言的天天……？”

    胡公子墨绿的衣袖轻动，瞥见对面那双不带笑意的眼睛，又放弃了动作，掩饰地捋了下发尾。

    “咦？难道胡兄去那殿里没看到我家天天？难道，又被那夜帝……”一脸愤慨地欲言又止。

    胡公子忍不住接话：“雷兄，难道小天真的被那人……”

    “唉~~”合欢皇帝惋惜地叹气，“已经有不少日子了，说实在话，雷某每晚在此与天天相约，今晚不知为何迟到，倒让我遇到胡兄，也算有缘。”

    “他……何至于……雷兄与小天……”

    胡公子漂亮的眼角，意外带起一丝猩红，让夜合欢心头留意，摆摆手，“胡兄，在下一年前无意中与天天有一面之缘，从此心存牵挂，奈何命运弄人，唉！再见他，却已经是物是人非事事休，身在此处，雷某也只能做些自甘小人的事了，唉！”

    长长一声叹息，结束了他云里雾里的感情戏。

    然后面带疑惑，打量胡公子几眼，“胡兄如何识得我家天天？难道，只刚刚一面，天天就与胡兄如此亲近了？”

    “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在酒楼偶遇几位，就觉得雷兄那位朋友，跟在下多年前离家的弟弟很象，没想到……”

    “怎么？真是胡兄离家多年的弟弟？”

    夜合欢的眸子，不经意睨了胡公子一眼，眉尖轻轻挑起，似乎是带着嘲弄。

    “这……与家弟八分相似。”胡公子面带凄色。

    “噢？胡兄的意思，我家天天不是你家小天啰？”夜合欢不知何时，又把那把黄花扇捏在手里，悠闲地左扇右扇。

    胡公子因为‘我家’和‘你家’的称呼，下意识愣忡。

    夜色迷蒙里，对面的人，青衣黑发，星眸似水流淌，带着说不出涵义的微光，仿佛是隐在浓雾的邪魔，引诱着所有看到的人，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看来不是了，”夜合欢貌似惋惜，抬眼看向胡公子身后那片黑暗，温声道：“胡兄想必很失望，既然我家天天不是胡兄的亲戚，那还是不要在此逗留时间太长为好，胡兄和在下站在一起，这目标实在太大，估计已经有侍卫发现了，那边好象有人过来了。”

    某欢对于推卸责任的把戏，毫无愧疚之意，一副你别连累我的口气。

    胡公子凝神一听，果然不远处有细微的呼吸声，正一点一点靠近。

    没多寻思对方看似有情有意的话里，有多么强词夺理，不欲人发现的心思占了上风。

    拱手一礼：“今日再遇雷兄，实在荣幸，他日定当与雷兄把酒畅谈，在下告辞。”

    “好走，不送了。”

    夜合欢对腾身而起的墨绿身影，挥手送别。

    等看不到踪影了，回过头来对幽暗的花丛道：“小秋同学，来得晚了点，本皇帝已经看完风景了，先回去如何？姬公子一会就来和朕，月下相会了。”

    刚寻到此处的小秋无奈了，右相明明说皇帝内力全无，偏偏就是能知道有人跟着。

    这让小秋很怀疑，到底是巫右相看走眼，还是俺引以为傲的武功，退步到连没武功的人都不如了？

    夜合欢等小秋退出百丈之遥后，对湖边小亭顶端一笑：“小天天，来了就出来好了，你小心别把我那亭子压塌了，那亭子千寻和一撮毛都很喜欢。”

    “胡扯，我哪里就有那么重了？”

    随着森郁的嗓音，一道白影，果然就从不远处的小亭子顶飘了下来。

    站住脚的炙焰寒天，直勾勾的红眼，在暗夜里，闪烁着淡红的光芒，盯着夜合欢。

    夜合欢咪咪笑，把杏眼弯成天际那弯月，“风景看完了，小鸡，回屋睡觉呗？”

    “欢欢，为什么不问？”

    炙焰寒天一直都是执拗的孩子，不肯让心底存一丝疑虑，因为，眼前这个笑嘻嘻的人，是这世间，唯一能让他安心入眠的人。

    夜合欢笑容未减，轻声道：“寒天，难道不该是我问你，为什么不认他？”

    “特意等在这儿，怎么看出来的？”

    炙焰寒天靠近夜合欢身前，细长的红眸，离那双温润的杏仁眼很近，近到即使在乌七麻黑的墙根，也能清晰看到那翘起的长睫。

    夜合欢丝毫不为炙焰寒天的低气压所压迫，用他一贯的不着边际道：“炙焰静湖，他和你长得可不象，倒是一表人才。”

    曲解了话意的一根筋，立时就不满了，“炙焰静湖就一表人才，炙焰寒天就不是一表人才了？”

    夜合欢眨眨眼，我说的话被这样理解，是小鸡的脑袋果然与众不同，还是俺语文水平有限？

    “炙焰静湖是一表人才，而炙焰寒天——”

    “怎样？”

    炙焰寒天因为夜合欢的停顿，而又踏前一步，红眼咄咄。

    夜合欢咧嘴一笑，炙焰寒天，不会掩饰自己心思的小鸡，即便是杀人如麻，却也单纯到透白。

    忍不住伸出手，把他腮边一缕碎发顺到耳后，小鸡的耳垂，很凉。

    低语：“炙焰寒天不是一表人才，炙焰寒天在夜合欢眼里，倾得城，倾得国，举世无双。”

    嗓音压得太低，就有些喑哑，在静谧的夜里听来，就有难以捉摸的魅惑。

    ‘倾得城，倾得国，举世无双’

    炙焰寒天听着这话，心窝里就有说不清的什么东西涌动，这感觉，陌生到让他心跳也加快。

    近在眼前翕动的丰润唇瓣，让他不由想起那次酥麻的接触。

    舔了下唇，不去想为什么，薄艳的唇就贴到丰润的唇，准确无误。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五十六章 纠缠

    被吻住唇的夜合欢，只是微微一愣，转瞬就全身心投入唇与唇的亲密里。

    不知是这夜色迷惑了人心，还是人心蛊惑了夜色，这次的亲近，让两人都沉迷其中。

    炙焰寒天生平不与人接触，除了杀人。

    父皇和道帧大哥，宫里府上，都养着数不清的侍女娈童。

    甚至二哥静湖，也是风流名声遍天下的。

    而他，霜姨一刻不放的紧盯，大哥接连不断的任务，父皇接二连三的密令，占据了他全部的时间。

    抛开这些不论，他孤癖执拗的性子，不明事理的单纯，暗部首领的嗜血，常人别人躲都来不及，更让他没有机会接触花红柳绿。

    因此，上次与夜合欢的亲吻，可算是他人生经历中，最异样的头一次。

    那样亲密和浑身发软的感觉，让他恐惧，更又让他回味。

    这晚再次的靠近，虽然主动的是炙焰寒天，但生涩的薄唇，怎是夜合欢的对手？

    一手揽住偎近身前的瘦腰，一手从后面托住后脑，把人紧扣在胸前，反被动为主动，把久旷的热情，从紧贴的唇瓣，传递过去。

    炙焰寒天从夜合欢吮住唇那刻，细长的红眼，就不由自主微微阖上。

    待夜合欢的舌尖，带着淡淡的茶香，轻巧地敲开他牙关，勾住他舌尖的时候，比上次更为酥麻的感觉，从脊骨一直传到了头皮。

    四肢发软的炙焰寒天，若不是夜合欢手臂的支撑，恐怕就直接溜到地上了。

    薄唇含在丰润的唇瓣里，丁香暗渡的是热情，蜿蜒唇角的银线是难泄的激情。

    朦胧的夜色里，漆黑的墙根处，一青一白，相拥相吻，给夜色多添几许迷离。

    意乱情迷的亲吻，燃烧到顶的热情，在夜合欢以为，顺理成章接下来的，自然是大家不言而喻的事。

    带着火热温度的手掌，从腰后，灵巧地滑到腰侧，挑开外袍，白衫下一袭罩衫，穿过中衣罩衫，就能抚到沁凉的腰身肌肤。

    舌尖如灵蛇，不停地在炙焰美人不知所措的唇舌间进出，神智恍惚的炙焰寒天，只能被动地，任由夜合欢细细舔过口腔每一处。

    托住后脑的大手移到腰身，微微用力，白衣美人就被轻松抵到墙上。

    然后那只同样炙热的手掌，划开衣襟，就寻找到一粒豆豆，不由分说，两手指霸占了，轻捏细揉，极尽挑逗之能事。

    本就被吻到迷乱的炙焰寒天，在乳粒被挑逗后，忍不住浑身微微颤抖。

    那张本就绝世的脸蛋，带上丝丝媚意，更是艳丽无匹。

    紧贴的身体，血气方刚，同时都能感到彼此的坚硬。

    气势上，夜合欢和炙焰寒天都是男人，炙焰寒天长年浸淫鲜血的气息，和夜合欢隐在骨子里的强势，有些无从比较。

    武功上，杀手之王的炙焰寒天，自然比半吊子的夜合欢强上百倍。

    但情事上，如同一张白纸的炙焰寒天，和不但经历过男女之事，更经历过与晓森间男男之事的夜合欢来说，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情事，和男女之间有截然不同的过程。

    有违生理平常的所有事情，无论对哪方，都存在不同程度的伤害。

    所以，男男之间的情事，要想达到双方都满足，勿论武功与年纪，自然最好由有经验者占上方位。

    夜合欢和炙焰寒天两个，毋庸置疑，夜合欢自然是有经验那个。

    并且，夜合欢这人，就算是有大男人的心态，就算是有暴虐的心态，也从不会表现在床上。

    晓森曾说，夜合欢是最温柔的情人，最护短的爱人。

    而根据两次亲密接触看，一经触摸即浑身发软的那个，总是炙焰美人，这样的情况，作为引导的那个人，只能是夜合欢。

    夜合欢很明白，让一个男人心甘情愿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绝不止两情相悦这么简单。

    身份、地位、强弱、世俗、流言，很多很多外在的原因，都是男男相恋的障碍。

    夜合欢是个随性而为的人，在现代与晓森相恋，他都能不在乎流言蜚语，搁这个在他认为是历史的年代，他更是想咋样就咋样。

    炙焰寒天这人，除了听大人的话去杀人之外，更是不理俗世的代表人物，那自然是，谁管他他就宰了谁。

    所以，夜合欢和炙焰寒天之间，无论哪方面，确实不存在什么差距。

    唯一让夜合欢挠头的，就是炙焰寒天的初经人事。

    比如上次，小鸡那惊天动地的叫声，那时，俺还什么都没对他做呢！

    所以这次，对主动投怀送抱的炙焰美人，合欢大叔在亲到那小嘴的瞬间，就打定主意——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一直轻抚重摸的手掌，从细滑的腰侧，下滑到翘起部位，食指一动，修长的手，就从亵裤滑到臀瓣。

    轻轻爱抚一下，重重揉捏一下，调情的手段，是被夜合欢使了个淋漓尽致。

    让男人情动——不是生理冲动，其实远比让女人情动来得难，特别是让一个男人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情动，更是难上加难。

    而让炙焰寒天这种，尚不明白男人和男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人，能体会到那痛到极致，也乐到极致的别样感觉，自然是件艰苦卓绝的工程。

    所以，夜合欢不能给怀里美人，丝毫可以喘息的机会。

    柔情蜜意而又不失霸气的亲吻，左手食指与中指攻占的乳粒，右掌带着出汗热度抚摸的部位，在在都让炙焰寒天无招架之力。

    紧靠在一起的身体，更是让他体会到从没有过的膨胀不适感。

    天性不懂约束的人，被那一波紧似一波的冲动，诱惑到无以复加，只想找个可以解决的方法，让自己可以瞬间解脱。

    不由就顺着自己的感觉，在两人紧密靠近的地方，蹭来蹭去。

    唇被吻住，无法出声，喉咙里，就发出细碎的低吟，有些渴切，有些无措。

    夜合欢一直放在臀部的手掌，适时地转移了阵地，轻轻一滑，就转到了大腿根部细腻的肌肤。

    带着挑逗地，若有似无地，从囊袋左边，滑到右边，指尖会有意无意轻触那坚~挺的顶部，带起炙焰寒天意乱情迷的轻哼。

    这样的手法，终让炙焰美人无法忍耐，迷乱中伸手，一把扯住夜合欢那只游动的手掌，用力摁到自己渴望纾解的部位。

    从喉头一声喃喃：“欢欢……哦……这里……”

    “乖小鸡……”

    夜合欢从唇齿间发出一声赞叹，大掌一紧，满足了亲亲小鸡的愿望。

    终于找到组织的手掌，带着可以燎原的热量，包裹住那一触即发的鼠翘，瞬间，点燃了杀手之王的亢奋。

    五指兄弟这工作，自给自足是一回事，让别人做又是另一回事。

    而夜合欢男人的手掌，有些硬度的包裹，并带着技巧的撸动，更让不更事的炙焰寒天爽到顶点。

    “啊……欢欢……”

    一声闷叫，被早有准备的夜合欢，迅速地用唇含住。

    这三更半夜的，这样上了天堂的叫声，会让人不好意思滴。

    指尖带着滑腻的液体，并没有就此退出，而是轻巧一翻，翻到了两股之间的部位，顺着山丘沟壑，滑到了连炙焰寒天自己都没触碰过的地方。

    余韵仍旧在继续，丝毫没有感到不适的小鸡美人，张开含水的红眸，直勾勾盯住近在眼前的容颜，彼时夜合欢已经放开他的唇，让他得以能大口喘气。

    迷离的夜色里，夜合欢双眼似水，带着能溺死人的柔情看着他，额头，却有密密的汗水，被幽暗的月光，映出了光泽。

    看着他迷惘的眼神，不复平日固执的嗜血，夜合欢轻轻一笑，再次覆上那嫣红的薄唇。

    炙焰寒天，亲爱的小鸡，从你扑到我怀里那刻，你是否有了觉悟？一起走的觉悟，不管是怎样的路，你必须和我一起走。

    再次吻住的唇，让余韵未歇的炙焰寒天又一次沉迷。

    而身体被上下抚动的部位，却因为高~潮过一次，变的突然敏锐起来。

    勉强从夜合欢纯粹的热情里找到些意识，这才感觉到后臀的不适，两根疑似手指的东西，正在自己觉得很恶心的地方——探入。

    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地睁大的眼睛里，是夜合欢精致的眉目，和微阖的长睫，还有，投入的表情。

    欢欢，在干吗？他干吗用手指挖我那个地方？

    炙焰寒天情绪的难以捉摸，依然是让夜合欢皇帝抓狂的事，特别是在他小合欢正兴奋的当口。

    正高兴自己开发工作顺利进行的瞬间，一股大力从怀里爆发，一个闪神，炙焰美人已经站开三步，衣衫不整。

    “该死的！你！”

    恨恨剜了一眼痴呆状的皇帝，炙焰寒天欲语还休，转身就迅速飘走，凌乱的衣襟，带着不妨的狼狈。

    又被放了一鸽子的夜合欢，强压着被挑起的情~欲，靠墙根倚着，盯着逃窜的小鸡，吃吃一笑。

    “小鸡，你就跑吧，现在才跑，呵，晚了点。”

    炙焰寒天，不管你是谁，经此，你与夜合欢，此生，纠缠，此世，无休。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五十七章 微澜

    世间很多事，当你以为百分之百朝这个方向走的时候，往往，在不知不觉间，会朝另一个方向偏移。

    偏移的时候，既不是当事人有意为之，那就是命运之神在作祟了。

    当晚，月至中天时。

    自认为被小鸡美人，锻炼得能屈能伸的大男人，夜合欢皇帝，一步一蹭，志不得意不满，慢悠悠往自家晃悠。

    此时，叹气这个动词，已经不足以表达皇帝的心情了。

    夜色很静好，秋风很凉快，无眠的夜合欢，带着一脑门子的水——湖水里洗手的同时，顺便用冰冷的水，浇灭了那把欲~火。

    反正是孤枕难眠，走到哪儿都是形影相吊，就慢悠悠飘在幽深的石板小径上，带着扼腕的深思。

    他正在脑袋里，用镜头回放的方式，回想，到底哪个关节出岔子了？又让小鸡拍拍翅膀逃掉了。

    边走边放小电影，直到发现走岔了路，也没找到当时哪个动作放松了，导致自己合欢弟弟差点憋爆掉。

    先对着月亮咬牙切齿，哀悼这个劳而不获的夜晚一番，再龇牙咧嘴，感叹自己这禁欲的皇帝史无前例一番。

    然后，后知后觉发现，这月亮看起来的角度，似乎，恁个不大对头啊。

    先别管，此皇帝是如何发现，月亮的角度不对头的问题，总之他就是从月亮看出自己跑偏了。

    顿住脚，看了眼所处位置。

    嗬，俺嘛时候，七歪八扭地，走到听雨哥哥偏殿外边了！

    难道，潜意识里，俺真的很渴望听雨身体的——安慰？昏了！都想的什么都！

    不齿了自己阴暗心理一下，扭头就往回走。

    我怎能带着和炙焰寒天的不满，去渴望那个苍白的人？那是对听雨的亵渎，也是对小鸡的侮辱。

    既然决定小鸡是我此生的纠葛，那么，听雨，是不是，我真的该放了他？

    说到底，夜合欢的身体里，还是何总那个现代自主的灵魂。

    就算这具至高无上的身体，可以拥有全天下的美人，别人也无权说什么。

    但是，爱人，这个词，在夜合欢的心里，就是妻。

    妻者，生死与共，相濡以沫。

    妻者，荣辱与共，一生相随。

    所以，三妻四妾的幸福，夜合欢只是用来想想，并且，想的时候，三妻四妾的身段，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凹凸有致的女人的！

    即使身体渴望的目标，春梦里发的，时而听雨，时而小鸡，时而龙吟，那也是处于唐伯虎点秋香的境地的。

    齐人之福，那三个人，每一个都可倾国倾城，每一个都绝世无双，夜合欢幻想过，却从来不曾，肖想过。

    既然刚刚对投怀的小鸡始乱了，那我夜合欢就不能终弃，即使小鸡依然懵懂。

    想着一直掬在手心里呵护的听雨，终是要躺在别人怀里，那淡到极点的容颜，会笑开在别人胸膛。

    那是自己，一直想看到的，至今却没见到的。

    这个别人，又很可能是正处心积虑，想要我座下这把椅子的夜轩。

    这么胡思乱想，夜合欢的心头，就仿佛压上一块巨石，有喘不过气的窒息。

    不期然间，龙吟清隽冷清的模样，又出现在眼前。

    龙吟，是啊，我该放弃的，还有你呵！

    忆起龙吟昙花一笑间的天地失色，一缕撕裂般的痛楚，不约而至，撞上心口。

    嗬，夜合欢，你小子来的时间不长，惦记的人呢，可不少啊！

    你个没贞节的鬼！

    夜合欢暗咒自己一百遍，双脚却身不由己，转回了偏殿的石板路。

    趁此夜半无人时，我去看看听雨吧。

    说不定，当山雨来时，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

    命运从来都是很神奇的事情，总是在人的一念之间，发生彻头彻尾的变化。

    这些变化，或许是好事，也或许是孬事。

    在夜合欢突然起了看看澜听雨的念头时，命运之神，就开始狰狞了笑容。

    澜听雨住的偏殿很清幽，保护措施，更是比夜合欢自己的寝宫都完全。

    崔嫣安排随身保护夜合欢的人，都被夜合欢用非常手段，给整到偏殿了。

    至于是哪种非常手段，却不足为外人道，崔嫣自然是对昏君的无赖行径，一向无能为力。

    “何大。”

    夜合欢刚踏进偏殿长廊，一道黑影就倏尔出现在身前，单膝着地。

    嗯，身手不赖，我家十花真让人骄傲。

    夜合欢点头，示意暗影起身，“蓝花，他睡下了？”

    蓝花低声回：“刚歇下，没有出门口半步。”

    “嗯？这么晚才歇？有谁来了？章太医？”

    对澜听雨的起居，夜合欢一直尽职尽责，稍有异动，感觉就敏锐起来。

    蓝花从皇帝耍无赖，让他和灰花来保护澜国师时，对这皇帝就有些好奇。

    这样的人，也能胜任一国之主？他凭什么，能让冷若冰霜的大姐大，誓死效忠！

    此时夜合欢一口道出来人，又让蓝花有些服意。

    只来一晚的蓝花却不知，澜听雨除了和章太医及龙吟几个有限的人来往，基本可以说是与世隔绝。

    深夜时分，除了章太医和他交流药理，不会有别人在此待到这么晚。

    本来的宫禁时间，在夜合欢发现，澜听雨一听到章太医谈起医理，那双死水般的眸子，会瞬间闪亮起来。

    于是皇帝有意的放水，章老头的倚老卖老，还有巫右相来去自如，炙焰小鸡爱走就走，夜千寻说来就来，更有皇帝自己，半夜一个人，飘来飘去。

    宫禁，这个威严的词语，在‘晏德殿’和‘夜宜殿’周围，早就成了摆设。

    不过——

    昨晚那咒怨般的妹妹，还有那时惊鸿一瞥的银白，让夜合欢心头有些在意。

    屏气靠近外殿的时候，夜合欢不经意问了一句，“蓝花，跟在章太医身后的那个小童，你看清模样没有？”

    蓝花居然摇头，“何大，属下隐在澜国师外殿，灰花隐在殿顶，澜国师有通天彻地之能，‘菜花’大姐不许我们靠太近，您也吩咐不能让扰澜国师发现丝毫，那小童披着头发，一直垂着脸，属下无法描叙。”

    章太医来澜听雨这里，从来不会带什么小童！

    夜合欢心头一沉，脚步加快，“章太医离开多久？那小童跟出来没有？”

    “刚离开半柱香，小童一起出来的。”

    蓝花知道事情不对，对头顶打个手势，同样黑衣的灰花从屋顶落下来。

    “何大，灰花听的清楚，澜国师安然无恙。”

    “嗯，我知道了，先在外面，我自己进去就行。”

    踏进殿门，夜合欢略一沉吟，制止了两花的跟进。

    “何大，万一里面……”是个陷阱怎么办？我和灰花可没脸回去见大姐大了。

    “不会。”夜合欢摇头，否认的，是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蓝花的。

    听雨要想走，不会用这么隐秘的招数，只要说一个‘走’字，我夜合欢即便再不舍，也会放他走。

    “童儿。”站在外间左手侧门，夜合欢轻声唤。

    “是。”轻轻一声答应，童儿圆润的小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没听到什么吧？”

    “没，章太医一走，国师大人就歇了。”

    童儿是巫龙吟安排的人，自是最有眼色的孩子，也不施礼，就在门缝里悄声答话。

    难道我想的太多了？夜合欢点头，穿过幽暗的前堂，走到听雨门口那扇雕花木门前。

    侧耳屏气听了听屋内，悄然无声，听雨睡下了？

    啥事没有，啧，这气氛给我整的，老恐怖的哈。

    捋了下依然带着水珠的发梢，松口气就扭头回走，却在迈开一步之后，再也走不动了。

    不为别的，近来越来越敏锐的耳朵，在扭头的一刹那，真实地捕捉到一缕声音。

    声音很低，低到几无可辩，仿佛是人被掩盖在厚厚的棉絮里，发出来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又不象憋闷的痛苦，依稀间，倒有说不清的意味里边。

    夜合欢愣得一愣，再次靠近门楣，想确定一下那声音的来源。

    足有半盏茶时辰，夜合欢大气没敢喘，差点闷死，也没再听到一丝半毫的声音。

    前世我眼神不好，耳朵可不背呢，而现在这身体，俺耳力眼力都可媲美我那条金毛藏獒了！

    听雨指定有事！

    这个认知，让夜合欢心头起疑。

    屏了气息，去推那扇梨木门。

    梨木，那是种很厚重，很高贵的木质，做成雕花门的时候，在年代不是那么久远的情况下推动，不会发出‘咯吱吱’惊魂的声响。

    没有拴的门，就悄悄在夜合欢眼前推开一道缝隙。

    床榻，就在窗子下，以便于可以接受阳光照射，偏殿的格局都是这样，澜听雨的也不例外。

    隔着一层深绿色窗纱，月色就有些惨淡。

    原来艳红色的锦被，夜合欢指示童儿给换成月白，和那只棉枕一样的颜色。

    此时摊在榻上，凌乱不堪，被子下，是个蜷起的人形凸起。

    不用说，那人形应该是澜听雨。

    只是，让夜合欢心惊肉跳的是，那凸起纹丝不动。

    听雨，不会犯病了吧？

    关心则乱，夜合欢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上前，掀被子的动作还不敢太猛。

    但，即便如此，仍是让被子下的人震惊地瞪大了眼。

    当然，震惊的人，还有掀被子的始作俑者——夜合欢。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五十八章 赏光

    夜合欢有时候觉得，缘分是所有无常里，最奇妙的一件事。

    初次见澜听雨，就被那一身苍白吸引，包括那张淡到没有颜色的容颜。

    在别人眼里，一身苍白的澜听雨，或许实在乏善可陈，毕竟经过那样长久的禁脔生涯，再好的人，也会衰颓。

    可在夜合欢眼里，第一眼，就是永生的烙印，再也无法改变。

    其实对于澜听雨，夜合欢的心态是很复杂的。

    虽然有时候发春梦的对象，第一个总是他，但其实，夜合欢怜惜之外，是带着赞叹的眼光在看他的。

    初见澜听雨，易碎如同一件绝世瓷器。

    及后，却又坚韧如同五色钻石，百攻不破。

    那颗心，剔透如水晶，淡雅似幽兰，冥顽似城墙。

    这样的男子，百折而不挠，隐忍而坚强，一直最是夜合欢欣赏有加的人，因为，他自认为，自己做不到。

    虽然，百折不挠的气概，夜合欢认为自己做到是很困难的事。

    可临危不乱，当何总三年，应该还是很有镇定的范儿的。

    可是，但是，但可是——

    在他带着担惊受怕心思，冷不丁掀开那床月白锦被的时候，何总终是失态了。

    锦被下的冷听雨，赤~裸的身体，不着寸缕，映了透过纱窗的月光，仍是透出玉白的肌肤颜色，映花了某欢的眼。

    银发缠绕着的身体，细瘦而颀长，纤瘦的双足互抵，细长的双腿蜷起，白皙的背部勾成弓形，带着让人遐想的卧姿。

    那双玉白的手，一只放在双腿之间阴影处，那里隐约有暗色的凸起，从手指的包裹里露出头。

    另一只手，却正用某欢喷血的姿势，固定在腰后阴暗之地，具体位置，却看不清楚。

    而越是看不清，就会越是让人浮想联翩。

    特别是刚刚被屈过来，又伸过去的夜合欢同学，只一眼，就让自己的热血，上、中、下，兵分三路，一涌而至。

    这是夜国本年度，不，是夜合欢本世纪，所遇到过的，最震惊、最神奇、最尴尬，也最让他偷笑的事件。

    其实夜合欢以为，自己掀被子的动作很有分寸的，而实际上，他掀被子也真的很有分寸。

    他既没有一下把被子掀到地上的野蛮，也没有只扯个被角的小家子气。

    他用很‘淑女’的力道，把被子掀开一小半而已。

    按平常考虑，被子底下露出来的，应该只有胸口以上，至头顶的部位。

    问题出在澜美人躺的姿势，及被子摊铺的姿势上。

    澜听雨蜷起的身体，是横着躺在榻上的，那被子却是顺着扔在他身上。

    就是说，夜合欢的听雨哥哥，用一个极其奇怪、极其诱人的姿势，打横躺在榻头，身上那被子，只用一角顺搭在身上。

    只要有人轻轻揭开一角，就能窥到全部，别说夜合欢那‘淑女’的力道，给掀开一半了。

    这样突然眼对眼的直面，澜听雨羞愤欲死，夜合欢瞠目结舌。

    用现在已经达到二点零，几近于飞行员的傲人眼神，夜合欢眼珠一转，澜听雨的一切，就已经尽收眼底。

    澜听雨在被子被揭开的一刹那，就震惊地瞪大眸子，他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来，而且来得这样快，他不愿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待发现来人居然是夜合欢后，漆黑的眸子就迅速蕴满了水光。

    不是伤心，不是感动，是羞，是恼，是意外，还有他不想承认的，看到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容后，那从心底深处，骤然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一眼就把澜美人看了个彻头彻尾的某欢，在小合欢立刻抬头的不适里，迅速把被子又盖到澜听雨身上，脖子以下部位的部位，遮的严严实实，只剩下那张晕红的脸蛋，和发丝散乱的脑袋留在外面。

    那个，俺能不能装作甚么都没看到？

    嘎，好象不行，人听雨是正着身子向榻外的，要不他能把人家身子一览无遗？

    他一览无遗了人家，自然那色迷迷的眼神，人家听雨不带拐弯的眸子也看个正着。

    实在尴尬，食指不由顶了下鼻尖，这事，真是——饿滴神！

    转念立刻又觉得澜听雨不对劲，都被我这个他眼里的外人，看到这样的情形，他怎能还一动不动保持这个样子？！

    顾不得别的，赶紧俯身到听雨脸上，就着昏暗的月光细看，“听雨，你怎样？”

    澜听雨自然不答话，只用漆黑的眼眸，直直看着他，都不带眨眼的，无色的唇，似乎带着啮痕，脸上，有异于平日的晕色。

    看清面色微晕，却又一动不动的听雨，夜合欢觉得，自己应该是遇到传说中的‘点穴神功’了。

    要不，以听雨往日，防自己跟防狼似的态度，是万不能让自己见到，现在这副无力又迷人的姿态的。

    而且，盖好被子下的身体，只是疑似挣扎地动了一下，而不是大动作地把自己裹起来。

    还有，内个，让某欢想喷血的两只手待的部位，似乎也没动过哦！

    听雨苍白的脸，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更形晕红。

    漆黑如墨的眸子看过来，竟然奇异地，让他感到里面带着点子委屈。

    嗷，这样的澜听雨，纯净里透着妖媚，实在是诱人已极！

    下意识把手掌抚到听雨额头，没有发烧，仍然是沁凉的。

    “我出去看看去。”

    说着嗖就站起来，夜合欢想的是出去叫人，他实在有些抵挡不住眼前这赤果果的诱惑。

    他觉得世界真奇妙就在这里，你说要是个浑身一丝不挂的女人躺在那儿，或许，他还不会觉得怎样。

    这见鬼的老天，明知道俺正走在那条道路上，就非要整个裸男而不是整个裸女给我看，还是自己一直发春梦的极品，狂晕！

    再不走，他恐怕自己会干出缺德的事来。

    “不……”他怎能就这样跑出去？！

    情急之下，用尽力气，澜听雨吐出一声蚊呐般的细音。

    夜合欢赶紧站住脚，“听雨？你要不要紧？”

    漆黑的眸子眨了眨，他为了解开被点的穴道，更要抵抗一波接一波上涌的欲~望，已经耗尽了力气。

    “你的意思是，不用叫人？你自己可以？”听雨以前有‘拈花圣医’的称号呢！

    夜合欢见他又眨了下眼，该是没有大碍，起身走到烛台前，拎开灯罩，就想把封住的灯芯挑亮——古人都很聪明的，灯芯用陶制的罩子扣住，那灯火基本就无光，银挑轻轻一挑，又可以光亮大盛。

    “别……动……”

    在听到澜听雨的再次出声，夜合欢停止了挑灯的动作，好吧，不亮就不亮吧，反正我耳聪目明，也不耽误我看，嗯，恁个，‘风景’。

    耳边突然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某欢倒有了危机意思，听雨被点了穴，应该还被下过药，摆成这副诱人的姿态，难道会是为了等我来？

    见鬼，自然不是！

    “听雨，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别担心。”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屋门。

    身后的澜听雨无力阻止，倒不担心他会招呼人来，仍旧凝神与身上的药力做斗争。

    屋外，双花和童儿尽忠职守，见皇上露头，立刻赶过来，“何大，没事吧。”蓝花问。

    夜合欢摇头，“你们给我盯住了，待会如果有任何可疑人物进门，杀无赦！童儿，回你屋去，如果来人太厉害，或者太多，蓝花和灰花抵挡不住，立刻把信号点着抛到空中，灰花，给他一个，教他怎么用，记住了！”

    “是。”三人同时应声。

    “我就在澜国师屋里，你们无须担忧，”踏进门槛，掩上房门前，沉思一下，微微一叹，“蓝花，若来人只有一个，身高和我差不多，年纪也老大不小的话，别伤他性命，赶跑他就是了。”

    “是。”两花毫无迟疑，抱拳领命，并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重新掩上房门，并狠狠拴上门栓的夜合欢，抚了下额头。

    今夜，你来我往，纠缠不休。

    接下来，还有近两个更次，四五个小时的时间，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今晚，果然，真他娘的是个好天啊！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五十九章 情吟

    唉，老天，我确实很感谢您老，听雨这种情形被俺遇到。

    可是，你咋不理解血气方刚，正值青春年少，久旷怨男的心情捏？

    能看不能吃的悲剧，您就非要让俺一次接一次地品尝？没天理的！

    回身扫了眼榻上保持不动的听雨，夜合欢深呼吸，好吧，夜合欢一直都是正人君子，一直都是。

    “听雨，你还好吧？需要我做什么吗？”

    努力忽略眼前让自己怦然心动的容颜，夜合欢尽量君子表现地小声问道。

    听雨微闭的眸子，在夜合欢靠近的气息里，缓缓睁开，想说，你只要别靠近我就行，却无法出声。

    夜合欢近前看见听雨额上细密的汗珠，甚至打湿了华发，一缕一缕贴在颊边，不由替他难受。

    就着黯淡的窗外月色，找到铜盆，拧湿了毛巾，近前替听雨擦脸。

    在他认为，虽然听雨示意无碍，但很多药，一般情况下，是遇水即解的。

    眼前虽然解不了，但小忙，自己总该能帮上些的，况且，恁个，替听雨擦汗，多美妙的差事！基本可以用百年不遇来形容。

    他并不知道听雨被下了什么药，不通古人诡秘技能的灵魂，无法详细了解大千世界杂草的性能。

    也不知道会有人，无聊到专门去钻研一种药，用在不听话的娈童身上，用来取悦他们的主人。

    这种药，单单流行在各国皇室，因为草药难得，提取更难得，可谓是千金难求。

    也因为研制这药的鼻祖，更是皇室中人，制好的药，向来只在皇族显贵里流传，常人是很难得一见的。

    夜国皇室一直崇拜男女生殖之神，可以说，从开国起，夜国统治者就很鄙视娈童男宠之风，上行下效，夜国整个民风，基本也是如此。

    就在近年，因为凉国和炙国的男风大盛，和原夜合欢对待国民的暴虐行径，才让夜国百姓把目光转向他国，听的多了，才稍微对男风不是那么排斥。

    但对达官显贵来说，男男之事，仍是明显拒绝的态度。

    而对信奉两情相悦间，才能体会情事秘密的夜合欢来说——什么春~药、迷~药、下毒等等这一系列的名词，只不过是存在印象里的一个词语罢了，是电视里、小说里才出现的，毫无意义的一个词汇而已。

    他知道这个词汇，却从没意识到，这些东西有一天会真的出现在眼前。

    所以，他用毛巾替听雨擦汗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听雨觉得他是不是故意的了。

    听雨虽说被点了穴，但一来点穴的人功力有限，二来点穴的时辰已经过了不少，三来，听雨并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原有的内力，不会因为囚禁时间太久而失去。

    而让夜合欢喷血的后面那只手，其实是听雨自己挪过去的，这点，夜合欢打死也不可能想到。

    擦干了汗湿的额头，毛巾又顺着脸颊一侧，一点一点，仔细擦拭。

    从眉梢到鼻侧，到唇角到下巴，小心而细致，如同在擦千年难遇的瓷器，唯恐碎了去。

    擦到下巴，又觉得被子捂得太严，顺着耳后，就擦到脖颈去，然后，轻轻把被子扯下点点，隐约露出锁骨来。

    扯被子的动作，夜合欢觉得自己温柔到恐怖，但对敏感的澜听雨，擦过皮肤的绸缎，带起的，是无法抑制的快~感。

    本因为夜合欢来到，想挪开私密处的手指，因为这摩擦的感觉，轻抖，反而更往前进去。

    “……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喘，从澜听雨微启的唇间逸出。

    夜合欢只觉那低吟，在静谧的屋子里，带着难以抵抗的魔力，引诱着自己沦陷道德的最底线。

    低垂的眼眸，本一直专注于手里的毛巾，这声轻喘，让他不由就看向那张清淡的容颜。

    微睁的眼，微启的唇，微绯的颊，还有，被子底下让他浮想联翩的手，哪一样，都是引诱他万劫不复的罪。

    这样靡靡的气氛，我该说啥，该做啥呢？起码让我忘记被子下美妙的风光吧！

    干巴巴咽口唾沫，好吧，是口水，夜合欢声音里，带着喑哑，轻声道：“听雨，你可还有亲人在这世上？”

    他以为，提到亲人，或许会让听雨想起往事，而暂时缓解两人现在的尴尬。

    哪知道，听雨的体力，对抗那药已经很吃力，那药最厉害之处，就是离男人越近，药效发作越厉害。

    夜合欢一会儿给他擦汗，一会儿给扯被子，他抵抗地已经够辛苦了。

    该死的，这家伙自以为做了好事，这会儿又口吐茶香，让他独特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渴望的血液充斥了大脑，啊，会死人的！

    “滚……”

    澜听雨瞪眼，想让他滚远点，出口的‘滚’在，却被某欢听成了另一个字——‘哥’。

    赶紧笑眯眯：“哥哥？原来你还有个哥哥呢！那也不……”

    ‘错’字没来得及说，澜听雨刚刚能动的脚，就踹到他腿上，并且，把那床被子带到一边，露出大半赤~裸的身子。

    这还了得！夜合欢一个激灵，下意识就翻身去扯那被子。

    他这一翻身不打紧，恰好挤压到澜听雨还不能动的手臂，本就放在身后私密处的手指，就深深入了进去。

    “哦啊……”难以控制的极度兴奋，让澜听雨来不及羞耻，吟哦出声。

    “听……听雨，那个，你先躺着，我去外面，那个外面看看，呵，看看。”

    夜合欢口干舌燥，头皮都充了血，只觉自己再不逃，指定爆到渣都不剩！

    狼狈地起身，就想赶紧跳到湖水里凉快下去，希望自己猜想的那人，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就是到了，还有蓝花几个顶着。

    或许我也不用跳到水里，站在屋子外面也行，让灰花把我挟到屋顶也行，总之，绝对不能再听他呻~吟下去了。

    他起身的瞬间，带起干净的味道，夹杂着他低声里的茶香气息，迅速席卷了澜听雨的理智。

    唯一能动的脚轻分，低吟一声，“合……欢……我……”

    回头的夜合欢，一览无遗是自己渴望不知多久的画面，轻分的腿间，暗色的皱褶，入口的手指，让他血脉贲张，理智就在崩溃的边缘。

    寻到那双漆黑的眸，读懂那水汽氤氲的渴求。

    一手缓缓拉开后~庭处的手指，扯过毛巾，擦净，把它放在榻上人的发边。

    然后，毫不迟疑，用自己有力的手指，代替了原来纤瘦的指，并不无熟稔地开拓起来。

    一手按在另一只手一直包裹的翘起处，轻重有度地上下动作起来。

    双眼紧盯着放松了神情的淡颜，“听雨，我知道你现在并不糊涂，你可知道，你选择了什么？”

    “……嗯……”

    似乎是听明白了，也似乎只是因为手指暂时缓解了后~穴的渴切，澜听雨闭眼呻~吟一声。

    随着眼前这具身体的打开，还有手指感到的紧热，细密的汗珠，从夜合欢额头渗出，他不是神仙好不好？特别是眼前人是他做梦都想乱的听雨。

    但是，色也是有道的。

    乘人之危的事，绝不是优雅的何总做的事，即便是要乘危，也要被乘的人同意才行。

    再次确认，“听雨，你听到我说什么吗？我不会让你只把我当成解药，用过就算。以后，你澜听雨就是我夜合欢的人，希望你有这个觉悟！”

    后面那句，低柔的嗓音带着毋庸置疑的气势，紧盯着睁开的迷蒙眸子，含笑低头，用唇，倾尽温柔，缓缓压住那单薄的唇瓣……

    “……哦……合……欢……你来……”

    前面泻过一次的澜听雨，呢喃了嗓音，迷乱了表情。

    在夜合欢技巧的指功下，彻底崩溃，唯一的意识，只剩渴望，渴望眼前温柔的人，能立刻充满自己。

    澜听雨毕竟是有过情事的人，再暴虐，再不勘的经历，毕竟也是有过，和未经事的炙焰寒天，绝不能同日而语。

    “听雨，等会，我不想伤到你……噢！”

    忍了又忍的合欢皇帝，在情人突然一口咬到舌尖后，终是顾不上多想，收回开拓的手指，固定住柔韧的细腰，一个挺身，狠狠把自己埋到那处空虚的柔软。

    此时，还没动作的夜合欢，却在亢奋之外，敏锐的听到，殿外，似乎响起轻微的‘叮叮’声，真来了么？可惜，你迟到了！夜轩！

    得到充实的听雨，瞬间长吁口气，轻轻摆动下臀~部，催促进去就不动的小家伙。

    双眸带着幽深的水光，夜合欢勾唇微笑，并不以为，在这种情形下，身下的人还会听到外面的声音。

    “听雨，这世界很奇妙，是吗？听雨，准备好了，我来了！”

    年轻的身体，强壮的躯干，久违的激~情，契合的亲密，紧窒的包裹，无一不让整个过程爽利到淋漓尽致。

    更让从没从暴虐中体验到快乐的澜听雨，享受到极致的晕眩快~感。

    那是怎样的感觉，有些痛，有些胀，有些难捱的酸麻，却随着有力的进出，而愈加渴望。

    嗬，是因为我中了‘醉迷’的缘故，不是我原来的念头，澜听雨再次抽搐着身子，恍惚着告诉自己。

    “哦！听雨。”

    随着澜听雨的紧缩，夜合欢不想控制，把来到异世界的头一次热情，尽数撒到梦寐以求人的身体里。

    片刻后，安静不过半柱香时辰的屋子，又响起轻吟，“……欢……我……再来……”

    “呵，如你所愿，听雨……”

    凌乱的榻，凌乱的被褥，凌乱的衣，凌乱的发，凌乱的呻~吟，甚至月光都是凌乱的……

    殿外几道黑影刀光剑影，屋内一室情~色迷离。

    黑的发纠缠着白的发，玉白的腿缠绕着强壮的腰，缱绻。

    夜很深，深到浓处不知秋。

    情很烈，烈到深处不知痛。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六十章 纠葛

    殿外打斗的声音，早已不知何时停止。

    靡靡之音的内屋，也随着澜听雨的昏睡而寂静。

    夜合欢默然无声地把听雨拾掇清爽，看着他阖上双目后，已经窗映日白了。

    一夜癫狂之后，需要直面事实的人，不止夜合欢一个人。

    坐在榻前听雨的脚底下，夜合欢看着沉睡的听雨，愣怔了一会儿，突然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让他觉得自己不过又是春梦一场。

    抚上左脸颊火辣的部位，不由苦笑，听雨昏睡前那一巴掌，居然还蛮有力气的，把皇帝‘细嫩’的小脸蛋都打起棱子了。

    听雨对自己脸蛋的特殊爱好，某欢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高兴自然是从这一巴掌，夜合欢看出听雨终是不再把他当成那个暴君，起码澜听雨对以前那个家伙，从来就没有‘动手动脚’过。

    伤心却是因为，他堂堂‘千古一帝’，给人当了解药，劳身劳力不讨好不要紧，最后还硬是赏了顿竹笋炒肉。

    唉，估计今日皇帝五彩缤纷的脸，可又成了朝臣们午餐的调料了。

    给人当笑料这事，夜合欢不以为意，只担心那只小鸡和小乌鸦知道后，会如何反应？

    会把自己当成花心萝卜剁吧剁吧喂猪，还是直接当他是烂泥巴扶不上墙，冷笑一声忽略过去？

    最大的可能是，小鸡和小乌鸦同时拍拍翅膀，自寻天地而去。

    仔细掖好听雨的被角，看着月白锦被里淡雅的容颜，夜合欢告诉自己——

    夜合欢，你要记得你一个孤魂野鬼，很多东西，都不是你能痴心妄想的。

    是你的总是你的，不是你的无须强求。

    这个人，你朝思暮想，你日思夜念，如今美梦成真，强求了他，那么，还有什么是你需要惦念的呢？

    炙焰寒天？倾情一吻，销~魂一拥，却终是抵不过无常的牵引，你挣脱我的怀抱，转身我拥抱了别人。

    小鸡，你可知道，现在，夜合欢是庆幸的，庆幸我始乱没有到最后，所以我无须对你愧疚。

    只是，寒天，你也不知道，念起你名字的时候，我胸口的部位，会痛。

    还有你龙吟，我的美人右相，第一眼看到你，第一个想让你承认我的不同，第一个可以让我把真实呈现在眼前的人，第一个想把你带上那条路的人。

    是你太冷漠，还是我太矜持？

    是你太倔强，不肯承认心里的感受？还是我太自负，不肯先吐露心思？

    你等我的低伏，我等你的决定。

    等来等去，等到的，终是错过，是无计消除的情，是必须撕裂的痛。

    我一直说世事无常，其实世事，何尝不是在你我手中，只是我们都太固执。

    “听雨，我上完朝就回来，你好好睡吧……对不起。”

    等你醒来，这个世界或许会发生很多事，可能是你不愿看到的，却是我必须做的，所以，对不起。

    掩上房门的夜合欢不会知道，那个‘对不起’，还有他倾尽温柔的凝视，其实一直都被榻上那个装睡的人，感受的一清二楚。

    澜听雨漆黑如墨的眸，看着轻手轻脚掩上的房门，眼前浮现的，是昨夜模糊的记忆里，他隐忍的汗水，飞扬的黑发，似水的眼眸，燃烧的热情，有力的拥抱……

    苍白的脸浮起一丝绯色，抿了抿唇，又闭上眼，掩住了翻涌的心绪。

    夜合欢，我果然还是摆脱不了和你纠缠的命运。

    是不是，这就是我看不到你未来的原因？因为你的未来里，纠葛了我的命运。

    只是，你‘对不起’三个字，是想对我说，还是想对你自己说？

    “童儿。”夜合欢轻声叫醒伏在几上沉睡的孩子。

    昨晚想必等到很久，手里还捏着‘夜合欢’牌，‘寻欢阁’出品的鸡毛信号弹。

    “是，陛下。”童儿看见皇帝精致面上的红棱，立刻低头。

    “咳，澜国师睡着，待会他醒了，让你小翠姐姐熬些稀粥给他，粥里把那成型山参加上几片。”夜合欢拿过那鸡毛弹，话说，这东西研究出来后，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呢，也不知功效如何。

    “童儿晓得了。”

    “嗯，蓝花。”伸手接过童儿递来的毛巾擦脸，嘴里轻唤蓝花。

    他不打算回寝宫了，这副缤纷的样子，还是越少人看到越好，最希望的是那两只别看到，当然只是希望。

    “何大，”蓝花闪身从屋梁跃下，“丑时三刻闯入贼人一伙，死三人，活擒三人，俱已拿下，现押在偏殿柴房，没有您说的那位年纪大的。”

    丑时三刻，夜合欢大致换算下时间，就是半夜两多点的光景，果然是月黑风高的时辰。

    夜轩没来，那就不能责怪‘寻欢阁’失职。

    就说嘛，老子辛辛苦苦建成‘寻欢阁’，若连个半拉老头都看不住，还混什么社会！

    辛辛苦苦这词，其实很有待商榷，似乎忙里忙外，辛苦的一直另有其人。

    但既然合欢大叔已经把没收人家东西，给当成习惯了，咱也不去追究了，谁让他官大捏？

    “押在柴房？不行，退朝后让司马杉都给关到牢里去，你回去通知崔嫣，让她过来见我。”

    “大姐已经在外等候多时。”

    “哦，好。”等候多时？古人真起早，这天还没大亮呢！

    “哦，这个，”把鸡毛弹扔给蓝花，“腾起高度多少？燃烧多久？速度如何？”

    “高度不到三丈，燃烧，一会儿，速度，还行。”蓝花期期艾艾。

    “嗤，”合欢笑了，“好，我知道了。”

    扭头快步踏出殿门，刚蒙蒙亮的薄雾里，长廊尽头，崔嫣一身黑色短打，倚在拐角，昂脸看着不知名的远处，悄然不动，仿佛已经与石墙融为一体。

    这个女子，让她从娇生惯养的小姐，猛然成为摸爬滚打的暗影之主，经过了不少苦处吧？我从来都没替她想过，她再怎么巾帼，到底是侍郎家的掌上明珠。

    “崔嫣，”夜合欢自从让她成了‘菜花’，还没这么正经叫过她名字，“难为你了。”

    “……不会！何大，你没事吧？”

    崔嫣却奇怪他一改往日的不正经，倒一副多情的模样，雾蒙蒙里看着，怪瘆人的。

    崔嫣是夜合欢除了巫龙吟之外，第二个不必掩藏本性的人，闻言，立刻翻个白眼，这女人，浪费我的多愁善感！

    “何大怎会有事，我还以为你有事呢，起这么早，偷鸡去啊！”

    崔嫣也忍不住翻白眼，得，就说我看错了不是，他嘴里能吐出什么好听的话来，这昏君什么时候关心我难为不难为了？

    想用收拾属下的手段，对皇帝雷厉风行一下，但思及他至高无上的身份，更有自己当初刺他一刀的愧疚，‘黑心海棠’只能把怨气存到回阁里再说了。

    至于发到谁头上，那是谁遇到谁倒霉了。

    “为什么一定不许人跟着，蓝花和灰花不但武功高，更是稳重有加的人。”

    崔嫣最不满的，就是夜合欢一直拒绝自己暗影的保护，虽然保护澜国师也很重要，但总是重要不过皇帝不是。

    果然，夜合欢笑嘻嘻道：“难道菜花不觉得澜国师很需要他们吗？”

    崔嫣懒得和他辩，反正也狡辩不过他，“刚收到消息，轩王贴身侍卫方秉昨夜至京，蓝花擒的人里应该有他。炙国欲派使节来我国，名义详细不清楚，似乎有探视星公主一条，已经起程，估计文书马上就到了，使臣里有大皇子炙焰道帧。凉国‘杀楼’昨日易主，现楼主为允王，晓星公主的夫君。还有——”

    崔嫣顿了一下，斜了眼昏君脸上的指印，面无表情，“您要红花倒贴的‘神笔’公子，没成功。”

    “噢，一夜之间，居然发生这么多事，辛苦了。”

    夜合欢忽略崔嫣的眼神，看就看呗，俺堂堂一大帅皇帝还怕看不成？不就多了三条指印么，很奇怪吗？

    “何大，”崔嫣再扫眼指印，冷冰冰道：“需要属下解决对您胆大妄为的人的时候，记得打个招呼，保护您是‘寻欢阁’最重要的责任。”

    夜合欢斜睨了眼‘菜花’，貌似这小女子在笑话皇帝呵？！

    就不信昨晚我夜不归宿她不知道，要不她天没亮就站在这里等鬼啊？

    “当然，和自家人你觉得我还会客气？那废柴先放放，把红花撤回来，这次目标是柳邺，柳淞卿的儿子，以拿到他和他爹，贪污亏空国库，或者通敌卖国的证据为目的，但是，记得前提，必须保证自身安全，我‘寻欢阁’的花儿朵儿，那是一支都不许折的，崔嫣，包括你在内。”

    崔嫣很郑重地点头，昏君的心意，总是在不正经的调笑里表达，“崔嫣明白，何大，他们都是兄弟姐妹。”

    “还有，阁里传递消息的途径太落后，今晚你来我宫里，我让一撮毛认识下你，还有蓝花做那个信号弹，腾空的速度与距离都不行，左右无事，找个工匠再改造一下。凉国只有‘杀楼’的消息？没有夜晓星的传言？”

    “何大，属下也很奇怪，一直查不到任何星公主的消息，凉国更没有星公主的任何传言。”

    夜合欢点头，夜晓星，回到夜宫，你到底意欲何为？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六十一章 共愤

    “陛下，你就非要表现得与众不同才高兴是吗？”

    刚行至金銮殿后重殿的夜合欢，就看到白玉台阶上，站着一身玄色锦衣的巫龙吟。

    一张冷冷清清、隽秀清逸的面容，一双疏离淡漠、生人勿近的丹凤眼，龙吟右相，实在是无可比拟的。

    抿下唇就算是笑，夜合欢低喟：“龙吟。”

    一声轻念，缠绵了君心，无奈了多情。

    巫龙吟迎上停住不动的夜合欢，递过手里的淡黄色外袍，“入乡随俗，即使不愿意，也是你的责任。”

    接过龙袍和白玉腰带，夜合欢套到身上，他一直穿着昨夜那身青衣，这样上朝也委实不像话。

    低了头扣那条玉箍，却笨手笨脚半天没扣上。

    看他侧脸那微肿的红棱，，龙吟维持着他一贯的淡漠，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垂下眼，劈手夺过玉带，替他扣上。

    “谢谢。”

    夜合欢低声道谢，抬步就走，经过乱七八糟的一夜，再看眼前清冷似雪中寒梅的龙吟，恍如隔世。

    不愿被他看到思绪，尤其是，就算不是刚刚去过他寝宫，他脸上的记号，龙吟想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龙吟在他身后张了张嘴，终是无言，转身穿过重殿长廊，从前殿上朝。

    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脸，夜合欢振作了下，夜合欢，你郁闷个鸟你，听雨被你如愿以偿了，你还想怎么地？！

    你以为你是谁，难道你喜欢的都该归你？得一个就是你上辈子烧了高香，敢再惦记听雨以外的人，掐死你！

    咬牙切齿唾弃了自己的邪恶念头，合欢皇帝踏上玉阶，坐上龙椅。

    今日的早朝，不会太轻松。

    崔嫣的消息是，炙国用探视晓星的借口来夜国，但晓星的身份不但是和亲的公主，更是凉国弃妃，而且，晓星回夜国的消息，凉国并未走漏半丝。

    所以，炙国使团不进帝宫可以，若想进帝宫，这借口一定不能成立。

    只看今日早朝，谁最先跳出来。

    “陛下，”果然，礼部尚书符千立刻站出列，“炙国有文书传达，下月一日炙国册立太子，请我国同贺，三日后炙国派使节至我国送文书。”

    册立太子？他炙国册立太子，他派使节来我家干什么？

    还有，那太子炙焰道帧，似乎也在此次使节当中，难道他想跑我家册立来了？

    “既然炙国是送文书的使节，礼部按往常规矩办就是，别怠慢了客人。至于炙国册立太子，一应备礼自然也当按往年规矩办，难道符尚书连这等小事也要朕教你不成？”

    “臣不敢！”符千又弓成了虾的姿势，吭哧着又道：“只不过，陛下，往年送文书的使节都下榻在驿站，今次是否该安排在‘锺程宫’？”

    来了，夜合欢作迷惘状，“这次的使节有何不同之处？‘锺程宫’一向不是有大礼节才开放？”

    符千再把身子弓下一点，冷汗涔涔，皇上温和的眼神，怎么会让人觉出犀利来？虽然脸上那三道红棱，看起来有点诡异。

    “回陛下，我们夜国自开祖皇帝起，每位帝王在位五载，都有次国庆，本月十五日就是您登基五载之日，况且，恰值陛下您本月十八满二十五天寿，不但炙国，各国及大族陆续都会有贺使来，所以臣才开了‘锺程宫’。”

    五载国庆？二十五天寿？这也行？！

    夜合欢一脑门大便，忍不住在殿前寻找那双淡漠的眼，俺的美人右相，我能不能否认我是你家皇上的事？

    巫龙吟从夜合欢进来就一直看着他，对他看东看西，就是不看自己的孬种样，很是不齿。

    夜合欢，你是一国之主，你不管做什么，有点担当行不行？

    巫龙吟挑刺地不屑着夜合欢躲避的目光，却再一次，用他臻至八重的‘雪寒功’来忽略，当时他听到小秋话后，心里最直接的痛楚，和，遗憾。

    然后他对自己说，很好啊，现在的夜合欢温润真诚，澜听雨也算是苦尽甘来，真的很好。

    却在这么想的时候，就能嚼到舌根处，从心底最深处泛上来的苦味。

    命中注定，竟然是错过么？

    接触到夜合欢递过来那清澈的眸，猝不及防的，仍是最直接的闷痛。

    轻轻点头，告诉那外地来的昏君，人家符千说的事，确实是有的，只是二十五天寿这事，倒是只有夜合欢一个人才有。

    夜合欢见龙吟点头，泄了气地拉长脸，难道山雨欲来之时，我夜合欢就不能拒绝狂风来灌我的楼了？岂有此理！

    眉头一皱，用暴君的眼神扫视群臣，拉达着脸，阴森森道：“五载国庆倒可说的过去，那个什么天寿，朕不过二十五岁，又不是六十五，不贺也罢。”

    见众臣没反应，又接道：“只是，现如今，我夜国百姓刚刚解决了温饱，若举行国庆，难免又给百姓造成负担，若因为所谓的国庆，而导致民不聊生，我这个一国之君情何以堪？！所以，朕决定，五载国庆，也取消！”

    这‘取消国庆’一出口，可捅了马蜂窝。

    朝臣也顾不得暴君往日行径，今日阴森，‘嗡’地一下，都苦口婆心起来。

    “陛下，万万不可啊，五载国庆自开祖就遵行，自是有道理的……”

    “吾皇不可如此啊，不遵祖训有违天道……”

    “皇上，您三思而行，想圣祖有次未遵此训，即遭干旱之灾……”

    “陛下……”

    夜合欢眯眼看着殿前叽叽喳喳的臣子，怀疑自己平日是不是表现太温柔了，一个一个都忘了暴君夜合欢的‘爱好’了？

    还别说，打自己来到现在，还从没宰过人呢！

    堂前静立的巫龙吟右相，依然保持一贯的冷漠，司马杉和崔庄几个保皇派，自然也站在看热闹行列，当然，沉默的还有柳相。

    只是巫龙吟那看着夜合欢的眼神，明显很无力。

    夜合欢，你又想表达你的愤慨了？

    可是，你这副为百姓的话，咋就那么不真诚呢？

    还有，你就没想过掩藏一下自己的不同？难道你就从没注意，柳淞卿左相探究的眼神？

    真是，夜合欢，你其实正在利用你皇上的身份，在闹事，知不知道？唉！

    可怜一心为国为民的龙吟右相，还没谴责完，那昏君又整出件人神共愤的事来。

    话说夜合欢被群臣吵得头疼，怨念，老子一夜未眠，当你们这个该死的夜国的皇帝，我容易吗我？劳心劳神劳力又劳身，还不讨好！

    怨气上冲，‘啪’地一声，抡起龙案上的一东西，就恶狠狠拍个巨响出来，成功地镇住一殿家雀。

    “陛……陛下，您，这……”

    皇帝身边的老唱官，看一眼暴怒的皇帝，再看一眼皇帝拍的那个东西，结结巴巴。

    “干什么？！”

    夜合欢勒斜着眼，恶狠狠扭头，大有‘你再说话就砍了你’的势头。

    老唱官缩了下脖子，伸指点了点龙案，迅速收回去，似乎怕夜合欢跳起来咬掉他手指的迅速，“陛……陛下，坏……了……”

    “你才坏了！呃……”

    看见桌上一分为二的残骸，夜合欢‘呃’了一声，貌似这堆东西，生前，应该是一块方形绿玉，现在分家了，可不是坏了咋地。

    夜合欢咽口唾沫，这东西，很眼熟哦！

    “坏就坏了，嚷嚷什么？一块变成两块，岂不是好事？”

    这不强词夺理么？老唱官敢怒不敢言，嗫嚅一声，“可……可这是……玉那个玺……”

    “见鬼！什么玉那个玺？”夜合欢有点气短，玉玺哦，我说咋那么眼熟呢！

    不过，玉玺不都是传家之宝吗？俺家这个咋这么不经拍？

    做贼心虚地扫了眼美人右相的神情，堂下的巫龙吟再次无力，修长的指忍不住顶了顶额头，夜合欢，你真行，连玉玺你都能拍碎！想不服你都不行。

    知道自己惹了点‘小’麻烦，夜合欢恶狠狠瞪了眼老唱官，又歹毒地扫视了眼探头探脑的臣子。

    瞪得人都装作没看见后，才慢条斯理捡起两块碎玉，作势合在一起，倒出人意料地，确实和没碎前一般无二。

    某皇帝就得意了，举给群臣看，“没见识过吧？咱夜国的玉玺，那是不但可以化整为零，更可以化零为整的，你们今儿倒好福气，发现了我夜国帝王最隐秘的一件事，很隐秘，嘿嘿。”

    配合他阴气腾腾的嘿嘿声，本来因为他拍碎了传国玉玺，而想发难的个别大臣，也只好缩缩脖子，不吭声了。

    心里倒都犯嘀咕，从没听说玉玺可以化整为零、化零为整，这昏君最近干的事，是一件比一件古怪。

    最古怪的，自然就是为让百姓免于困苦，放弃二十五天寿，取消五载庆典的话了。

    想去年，这暴虐的君王，为了他生辰庆典安排不顺心，内官选秀女不入他眼，可是硬生生摘了不下十人的脑袋啊！

    几个前朝老臣，却一心只想劝服君王，五载庆典是一定不能废的。

    从上朝就一直一言不发的柳淞卿左相，盯着夜合欢手里那个玉玺，眼角，露出个诡秘的皱纹。

    这个皱纹，别人都没注意，包括龙吟——他光顾得注意夜合欢惹麻烦的本事去了，崔庄却是看到了。

    自从柳淞卿诬陷他，差点被灭了九族后，凡是有柳淞卿在的地方，崔庄的眼神就会一直关注他。

    用司马杉的话说，小庄，难道你是想用眼神杀死他？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六十二章 别野

    “龙吟，你说这东西真是传国玉玺？倒也很魔幻。”

    御书房里，夜合欢翻来覆去看那玉玺，忍不住嘀嘀咕咕。

    刚下朝，就被某皇帝请到御书房的巫龙吟，看着很有研究精神的皇帝，已经不能用无力这词来形容了，应该是——相当的无力。

    “陛下，玉玺是当初三国开祖用同一块上古绿玉所雕，举世只有三块，不会再有同样的了。”

    “哦？你的意思是，三国的玉玺是一模一样的了？”

    夜合欢闪过眼前的画面，是派崔嫣去‘借’炙国或凉国的玉玺来——冲冲场面。

    巫龙吟无法对某皇帝的星星眼无视，却只能在心里叹气，这人，怎能幼稚到这个地步？

    “外表看是一模一样的，但底部的纹饰是各自国家的印信，您就从没注意过玉玺的印信？”

    “印信？”瞪大眼仔细瞄一下，恍然大悟状，“还真有，咋用条蛇当吉祥物，还长腿的，难看！为甚不用熊猫？炙国和两国的是什么？”

    蛇？他大爷，那是九蛟神龙好不好？！

    还有，熊猫是啥玩意？

    “嗤！”

    巫龙吟冷冷从鼻孔里，鄙视了一下皇帝，没办法，他也不想和炙焰寒天那样，用单音节对待皇上，那是为人臣子者，对皇帝的大不敬。

    但是，除了这样，堂堂右相大人，也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待，这种让人挠头的皇帝。

    “陛下，我们夜国的印信，是九蛟神龙，中间二字是大夜，炙国印信是双头狂蟒，凉国印信是四翅仙蜥，都是大陆上古神物。您所说的什么猫，不是神物里供奉的。”

    神物？俺依然处在侏罗纪么？

    撇了下嘴角，“神物的意思，就是长着正常生物没长的东西，对吧？九蛟神龙，蛟和龙倒是亲戚，蟒蛇长两脑袋那就是畸形，蜥蜴长了四个翅膀更是变~态！张着大嘴想吃人那！哪里就赶上熊猫了？不但一身冬暖夏凉的皮草，还有只吃素的慈悲心肠，被人揍得一辈子眼框全是黑的，都会宽宏大量地不记仇！”

    挨个把人家天翔大陆的神物嘲笑了一番，最后‘吹捧’了下他前世祖国的国宝。

    他嘴里说的是神物么？不是任人欺凌而无力反抗的弱势群体？

    “……”龙吟是彻底地无语了。

    “不过，”夜合欢用指尖抠那道裂缝，“说到神物，这块玉倒配得上这名称，龙吟，你有没有发觉，这道裂缝扭扭曲曲，倒象个什么字……”

    “字？”

    龙吟被他煞有介事得提起了好奇心，也凑近去看那玉玺。

    淡淡翠绿颜色的玉玺，被修长而有力的指握在手心，玉的润泽，指的有力，居然是相得益彰的画面。

    见龙吟想看，某欢赶紧谄媚地递过去，指点道：“喏，竖撇弯钩的，是个字的样子吧？说不定，这传国玉玺里，藏着一个惊天的大秘密，嘿嘿，我摔那下子，摔得还挺艺术的。”

    “陛下，您摔的，可是玉！玺！”

    龙吟一边顺着夜合欢的指点看那字，一边毫不留情戳穿想掩饰真相的某皇帝。

    你就非要实话实说？冷情的小乌鸦，真‘可爱’！

    “倒像个圣字，也许不是，应该是巧合而已。”龙吟琢磨道。

    扭头扫了眼合欢，又道：“您以为的惊天大秘密，会是什么？”

    会是什么？想想哈，洋鬼子的大片里都有哪些惊天镜头。

    “秘密啊，自然是——满山洞的财宝，让人们争得头破血流。天下无敌的武功，让天下人梦寐以求。可以号令天下的宝物，让武林人士疯狂崇拜。要不就是，长生不老的药水！整个世界都为之疯狂。更有可能是得道成仙的……龙吟？”

    本以为自己这么胡诌八扯，龙吟一定会说他神经病，顺便换美人丞相一个人类的表情，龙吟那天地失色的昙花一笑，似乎只出现过一次。

    他本意也就是想逗龙吟开心，才指手画脚耍宝，龙吟淡漠的眼神里，夹杂着的情绪，他看不透，却能感觉到，那痛的感觉，让他酸涩。

    那什么裂纹像个字，自然也是他看山扑影，瞎说八道的。

    不料抬头看到的，却是龙吟深沉的冥想状。

    然后，龙吟轻声自语，“……或许，你说的有可能。”

    嘎？什么有可能？宝藏？武功？宝物？龙吟他没事吧？

    “什么有可能？龙吟！那是我胡说八道的，你可别走火入魔了！咱有的是钱，你要多少咱都有！都在我那儿呢！”

    夜合欢有点急，他虽然也是爱财之人，但向来信奉‘得之我幸’的原则，不义之财虽然妄想，却从不付诸行动。

    古往今来，宝藏、圣物、奇物，前赴后继的，结果基本都成了尸体。

    龙吟，他心里美美的小乌鸦，虽然与听雨之后，他只能站在一边看看他，但他可没想看一具尸体啊！

    “你……不是你想的那样。”

    看着凑到眼前大张的眸子，精致的眉眼带着急躁的夜合欢，一丝裂痕在龙吟冰样的脸上乍现。

    这样性情的夜合欢，真的不适合高高在上，但是，却真的生动到阳光灿烂，让人感觉少有的温暖，让人越来越想靠近。

    然后就是一丝夜合欢垂涎已久的笑纹，浅浅地浮现，宛似昙花一现的一闪而过。

    “合欢，你藏了多少？‘寻欢阁’的家底。”

    “呃……”

    某欢刚被那可遇不可求的笑容，迷得七荤八素，龙吟一问，才惊觉自己犯了个痴呆的错误，俺咋把俺家底都露出来了！

    不过，龙吟居然是喊合欢，而不是喊陛下，还喊得很顺口，这算不算是幸福？

    “怎么？似乎陛下您的‘寻欢阁’还有微臣一份子呢！”龙吟并没注意自己刚才已经大不敬了一次，脸上笑纹消失，眸里，却有揶揄的意味。

    “嘿嘿，咱阁刚成立，哪有什么家底，我这是一时情急，口误罢了，纯粹口误。”

    夜合欢否认地很干脆，也让巫龙吟疑惑，他说得倒也合情合理。

    ‘寻欢阁’只成立两月有余，养人置物，花销的地方实在很多，要说能在短短两月之内，刨去必要的花费，还能有家底结余，实在需要很高明的手腕。

    似乎，崔嫣小姐，不是那块掌财的料呵。

    “若陛下觉得微臣不该参与影士的事，那臣自然懂得进退。”

    龙吟冷冰冰的君臣之理，以退为进，让夜合欢挫败，只得招供，“好了，是我错，不该瞒你，上月三国帝都同时开张了一家名叫‘寻欢别野’的地儿，做那个乱七八糟的生意，有赚到不少银子，前几日红花都交给我了……龙吟你可别多心，我并不是有意瞒你，这不是事多，就给忘了嘛。”

    乱七八糟的生意？斜了那昏君一眼，龙吟不用问，就知道他干不出正经买卖，不过——

    “别野？还真奇特的名字。”

    “呵呵。”某欢傻笑。

    他可不想告诉龙吟，当初的名字本来是‘寻欢别墅’，他一时习惯性地‘口误’，把‘别墅’给说成‘别野’，负责筹建的青花，硬是中规中矩，把门头真就做成别野。

    某欢见木已成舟，只好认命‘寻欢别野’这份不动产。

    “您一国之君，笑成这个样子……算了，司马那儿羁押的什么人？”

    巫龙吟想说，你个皇帝笑得这么傻乎乎，实在有损国体，但一想，他在别人面前似乎不是这样，心里又隐约喜悦，只好转移话题。

    “是昨晚蓝花擒的几个蟊贼，身份还不清楚，要不你和我一起看看去？”

    “司马应该已经审了，几个蟊贼你就别去那种地方了。”

    “嗯，龙吟，你觉得夜晓星，是她本人么？”

    嘴里问着问题，手里依然翻来覆去颠倒那个玉玺，试了几次，沿着那裂纹，无论怎么努力也掰不开，难道，非要他用力拍它不成？

    “怎么这样问？晓星公主和七年前没什么大变化，就是身体更弱了的样子。陛下，您就饶了它吧，它已经在夜氏手里传承了五代了。”

    眼见夜合欢跃跃欲试想摔那玉玺的架势，龙吟右相只好再次为国为民。

    “我没想怎么它，”某欢否认，又问：“章太医，医术高明，人品自然也是可以放心的了。”

    “章家是最杰出的医者家族，世代都有长子继承御医的职位，自然是人品可靠。”

    夜合欢点头，犹豫一下，还是和龙吟说吧，若连龙吟都信不过，我夜合欢那还活个啥意思！

    “龙吟，昨晚的事，我不想推卸责任，但是，听雨实在是被章太医和晓星设计了，若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个跟在章太医后面的小童，就是晓星。”

    听着他坦然的承担，巫龙吟再次让莫名的情绪左右了心思，夜合欢，你这也算是求雨得雨了吧，听雨和你，是不是才算是注定？

    “晓星公主？她为什么要设计听雨？章太医带着晓星去设计听雨？这很奇怪。”

    “你也觉得很奇怪？龙吟，我觉得，有很多事，在我来的那天，已经发生变化了，冥冥中那只手，看到了我的不同寻常，就让命运的齿轮开始了运转，运转的轨迹，却是我这个异世之鬼，再也摸不清的。”

    “……你放心，不管如何，我巫龙吟总是在你身边的。”

    “是吗？那实在是很好。”

    ……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六十三章 体统

    “章老太医，您老坐吧，吃饭没？没吃的话就一起吧。”

    正准备吃午膳的夜合欢，努嘴示意被宣召来的章太医坐下。

    “陛下，老臣是吃完饭才过来的。”章太医抖抖白须，嗯，不错，现在的小皇帝是越来越知道尊重老人家了。

    “欢欢。”一道白影在门口一闪，炙焰寒天就坐到了夜合欢的身边。

    “小鸡来了，小柳，开饭吧。”

    夜合欢微微一笑，看着炙焰寒天，真是个古怪的事，有‘四傻’那么高段的保镖在，昨晚夜宿偏殿的事，小鸡不可能不知道。

    按炙焰寒天莫测的性子，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算不用小刀放他血，也会当场给他脸色看的。

    是俺保密功夫太好？还是，小鸡的脑袋里，又举世无双了呢？

    按照夜合欢的想法，倒是真的很希望炙焰寒天和他闹腾一番的，即便是真的扔他一刀，也许他也是甘之若怡的，起码，能让他心里的愧疚少些。

    “欢欢，你不吃饭，总瞪个牛眼看我干什么？瞪我能当饭吃啊？”

    放下筷子，炙焰寒天剜了皇帝一眼，人家吃饭吃的好好的，他旁边瞪个牛眼，一眨不眨盯着，想干嘛？神经兮兮的。

    “噗！”小翠没来得及掩嘴，笑出了声。

    小柳瞅她一眼，小翠吐吐舌头，赶紧跑到一边，装作拎茶壶的样子。

    嘲笑皇帝，搁以前，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夜合欢也笑，是苦笑，小鸡，我皇帝的威严啊，都被你给败坏了。

    挟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寒天碗里，道：“小鸡，别总吃肉，偏食可不长个儿。”

    “我比你矮上多少吗？绿里吧叽的菜，有什么好吃！”

    炙焰寒天嘴里不满，倒是一口把青菜塞到嘴里，顺手也挟一筷子塞到夜合欢嘴里，“你也吃。”

    “好。寒天，呆家里闷不闷？闷的话就出去逛逛，用银子就和小柳拿。”似乎寒天一直都呆在宫里，从不见他出去过。

    “你去么？”淡红的眸子扫过来，带着固执的天真。

    夜合欢摇头，他有不少事要做，眼前就有个章老头在等待。

    “你不去我也不去！”寒天使劲嚼嘴里的肉，似乎肉和他有仇。

    “嗯，随你吧，没事替我练练千寻去。”

    “不干！你去哪儿我去哪儿。”红眸又执拗起来，嘴里还是使劲咬肉。

    “呃？可我……”小鸡哪根筋又不对了？往常只有晚上赖他的肚皮，如今白天也要赖？

    “怎么？不行啊？你上朝我可没跟你去。”寒天天生艳红的唇一撇，媚意天成。

    那意思，你办公事的时候，我炙焰还是很放你一马了。

    夜合欢摇头，算了，他爱咋地咋地吧，总是我夜合欢先对不起他，虽然不是实质性的对不起，但他硬是觉得自己负了人家。

    大男人夜合欢同学，虚怀若谷，主动找罪，也算是个极品了，当然，能让他这么找‘贱’的人，估计当世也寻不出几个，炙焰寒天就是第一个。

    还没等他自怨自艾完，放下筷子的炙焰寒天，突然就凑到了他脸上。

    ‘鬼眼’红光闪闪，薄唇殷红，“欢欢，今天你这脸——真丑！”

    一边说，一边还伸出指尖，顺着已经淡了很多的棱子，抚了几下。

    抚得某欢头皮发麻，就说呢，小鸡可不是善男信女，不过是反应比别人慢了点，可不在这儿等着了？

    干笑一声，“出了点小意外，呵呵，丑啊，那你就别总端详了，小心吃不下饭，吃饭吧，吃饭。”

    “嗤！”炙焰寒天坐回自己位子，又挟块肉放嘴里嚼，边道，“以后，除非是我不想枕你的肚皮，否则，你哪里都不许去！能从我‘火刃’下毫发无伤的人，到现在为止，我还从没遇到过，不管他是什么人！欢~欢~，听清楚了？”

    红光闪现的眼瞳，带着夜合欢第一次偷窥时的狠厉，愣是让热爱和平的夜合欢大叔，激灵一个冷战。

    额滴神！小鸡威胁的言语，那叫个明目张胆，而且，是拿他听雨哥哥来威胁他的。

    呆滞了下杏眼，苦笑，难不成，你不许俺碰你，还不许俺碰刚刚‘新婚’的‘老婆’？

    我这都招谁惹谁了我？古往今来，有我这么倒霉的皇帝么？

    “……呃，难道不是你先没影，然后我才……”

    “以后就算是我没去，你也要等着我去！”

    “嘎……？”

    这是什么道理？炙焰美人，你似乎一直没搞清，若你我之间真有点那啥，夫那个角色，你也是担任不了的吧？

    难道你不责问昨晚的事，只是想事后象现在这样缠住我？

    还是在你心里，只要夜合欢把肚皮借你，或是一如你刚才所要求的，那夜合欢和别人怎样，你都是无所谓的？

    那么，寒天，在你心里，你是我什么人？我又是你什么人？

    夜合欢和炙焰寒天两人，你来我往地，夜合欢看起来总是被欺压的那个，看在四个侍儿眼里，早已是见惯不怪了，若哪天被欺压的是姬公子，那才是奇怪呢！

    可是，眼前不是有个老太医嘛！

    本就极度厌恶娈宠之流的老人家，亲眼见着越来越讨喜的小皇帝，和那个不男不女的红眼妖怪，吃饭还打情骂俏。

    这，这成何体统！

    这还不算，这形势，眼见是居然还骑到皇帝头上咋呼，柳相说的真没错，皇上是被妖怪迷住了，就冲这副比女人还美上三分的模样，就该杀！

    啊，该杀的不是皇上，是这妖怪！

    夜合欢错眼间，睨到章太医的神情，那老头不齿的眼神看着小鸡，就知道老头想的什么。

    这让他很恼火，该死的，我家的事，谁都想插一脚，皇帝的事，就是那么好管的？

    “寒天，吃饱了？”心里有气，夜合欢反倒越发柔情蜜意起来。

    “饱了。”

    小翠递过手盆，寒天洗了手，懒懒地倚到前厅软榻上，眼皮都不撩那白胡子老头，那老家伙，从进门就用三角眼扫我，以为我没看到么？

    “欢欢，我弹琴给你听吧，昨晚二哥……胡公子带了以前的音谱过来给我。”

    炙焰静湖？从炙国一路寻来，随身携带着弟弟的音谱？真有心！

    抬眼看了慵懒的美人一眼，夜合欢浅笑。

    是不是，炙焰寒天对自己昨晚的作为，不做深究，只是因为，在他的心里，炙焰静湖才是他必须在意的？

    我夜合欢对他怎样，对别人怎样，炙焰寒天都是无须在乎的？

    所以那把随时在指间闪动的小刀，是无须扔向不在意的人的？

    这个念头闪现的时候，夜合欢不是轻松了愧疚感，而是在心底一隅，陡然抽痛。

    这样，也未尝不好，是吧？

    但是，只要寒天在我眼前一天，我仍是要护着他的，一如以前。

    “嗯，好，不过还是晚上听吧，寒天，我和章太医有话谈，你刚吃完饭，别躺着，去那屋看看一撮毛去。”

    “哼！好稀罕。”

    炙焰美人狠狠抛了个‘媚眼’过来，倒也没二话，飘然而去。

    皇族出身的炙焰寒天，再怎么不通时务，察言观色却是不必人教导的，他自然知道那老头站在那儿是有事，他只想看夜合欢是不是躲闪而已。

    而夜合欢坦然说需要他回避，他自然没二话，再说，和个丑死人的老头谈话，让他看他还懒得看呢！

    夜合欢摇头一笑，眼神却是带着宠溺的，看得章太医心里直叹气。

    “章太医，坐吧，孤王有话问你。”

    “谢陛下。陛下，您这位姬公子……”

    “章太医，”夜合欢打断老古董的絮叨，“朕的后宫家事，自有朕及内务府打理，对于谣言，章太医还是缄口的是。”

    夜合欢语调不高，气势却是十足的，章太医只好闭了嘴，对柳相得罪皇帝的事，他倒是有耳闻的，都一把老骨头了，还是难得糊涂，多活几年吧。

    “小春，给章太医上茶，小秋，看龙吟吃完饭没有，宣他御书房等我，小柳和小翠，殿外伺候。”

    夜合欢打发几个侍儿出去，然后，看着章太医花白的须发，缓缓深沉了眼色。

    屋内气氛越来越压抑，章太医就有皇帝‘恢复’神智的错觉，“陛……下，您这是……”

    “唉，”一声叹息，夜合欢摇摇头，“章太医，你明知道我想问什么，说吧。”

    “这，老臣不明。”章太医慌张地站了起来，就要跪下的样子。

    “坐下！”夜合欢轻喝，“章太医，你可知，孤王在意他，比这个江山都来的重？你就是这么效忠帝王的？什么原因让你帮人害他？章太医，我枉信了你！”

    ‘枉信’这词，对这位忠君的老臣，那是很悲哀的说法了。

    “陛下！”章太医‘噗通’一声跪倒，“陛下，老臣不能……不愿看到，那样的事，重来一次，老臣只是象阻止……陛下，您息怒！”

    “不要和朕解释你的动机！朕只要你的理由！”果然是有内幕的，龙吟，你一直瞒的，是不是就是这件事。

    “陛下，您这是不记得了？那年原皇后的事？”

    章太医冷汗涔涔，巫右相嘱咐过，过去的事对如今的帝王无益，还是让他少知道为妙。

    可是，可是，巫右相，如今的帝王，也不是以前的帝王啊！他瞪到头顶的眼珠子，委实很吓人的啊！老头年纪大了，可受不了这么吓法呢！

    “说~~！”

    废话没有，一个阴森森，带着扭曲的‘说’字，就让章老太医竹筒倒豆子了一遍往事。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六十四章 秘辛

    “……当年那混乱不堪的一天，是当时任御前侍卫长的右相，在澜国师屋里找到原皇后的。事后，是老臣奉命探查的他两个的脉象，因为他们一直昏迷不醒……”

    “不许停，接着说。”

    夜合欢闭上眼，龙吟，你隐瞒这事，倒也实在是为听雨好，也是为原彩蝶吧。

    章太医擦汗，白胡子抖抖，看了眼暂时没有暴躁迹象的皇帝，索性一口气把五年前那场宫廷秘辛说个爽快。

    “老臣诊过他们后，发现他两个同时中了药性很强的春~药，特别是澜国师，药性比原皇后强上一倍，老臣认为是下药的人知道澜国师‘圣医’的名头，武功也不弱，特意加量的，可惜了澜国师一身好功夫，就此被毁了个七七八八。”

    夜合欢突然睁开眼，“春~药怎会毁了他一身功夫？”难道那个多了？汗！

    “不是，澜国师在春~药之外，已经被人下了‘嗜魂香’了，两药相冲，不毁也难啊！唉！”

    “查出是何人所为没有？”

    谁和澜听雨和原彩蝶有这么大仇恨？来得太晚的夜合欢大叔，实在很摸不着头脑。

    “没有，”老头摇摇白胡子，“事后，太皇封锁了所有线索，与皇族颜面有损的事，刑部也无从查起。”

    “噢，是这样，那——”夜合欢点头，冷不防问道：“原皇后什么时候生的皇子？”

    “当然是九个月……啊！”

    话一出口，章太医不得不承认，俺老了啊！就这点子事，愣是没反应过来，不过，现在否认是不是来得及？

    朝地面眨巴下老眼，章太医抖着胡子说瞎话：“啊！陛下，您什么都没听到吧？老臣可是甚么都没说啊！”

    “您老是什么都没说，本皇帝也什么都没问啊！”

    夜合欢被这老头神来一笔搞笑了，这老头，真是个老宝贝！

    “陛下，”章太医似乎咬牙，“原家世代学士，那可是曾经唯一能和巫家媲美的忠良啊！如今家世凋零，彩蝶一介女流……陛下！”

    “别跪给我看，章名景，你就不怕跪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嗯？”

    夜合欢阴鸷的语调，让章太医一个哆嗦，愣是挺直了老腰杆，小皇帝不让跪，我就不跪了。

    “章名景，你打量孤王是傻的吗？你知道夜千寻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吗？”夜合欢眯着眼，从眼缝里斜着章太医。

    这老头，既然想维护的人是原彩蝶，为何会成为夜晓星陷害澜听雨的帮凶？

    而夜晓星又是什么原因这样对待听雨？

    曾经的夜帝宫，到底发生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

    见鬼的是，这些事情，既然都已过去这么多年，为甚现如今，又一股脑都摆到我夜合欢眼前？！该死！

    “陛下！”章太医倒是情急，却依然直挺挺站着，小皇帝不是不让他跪嘛！

    夜合欢看着就有些好笑，这些古董大臣，从司马杉到崔庄再到这章名景，一个赛一个地宝。

    “陛下，当年您尚且手下留情，如今您已经恢复他母子自由，何不……”

    “何不什么？章老您接着提议。”

    夜合欢慢悠悠抿口茶，感情这老头，是想让我这头顶，一直绿到俺魂归西天那天？

    “……老臣不敢，陛下您一向英明，自有决断。”老头不敢多言，打起了官腔。

    “嗤！”

    夜合欢从鼻孔里‘嗤’的这声，和炙焰寒天对他嗤的声是一模一样，原来这样鄙视别人，确实是蛮爽的事。

    “章名景，朕以前如何对待皇后，和现在如何对待原彩蝶，都只是朕的私事，你觉得，朕有必要把家事如何处理都汇报给你听听么？”

    “啊，自然没有，陛下如此英明，老臣是万万不敢掺言的。”

    “哦？是吗？章老太医，今年贵庚了啊？”

    章太医一愣，不知皇帝此话何意，仍是回答道：“老朽年已五十五矣！委实年事已高了。”

    “章太医，年事已高却不服老，是吧？你和孤王耍滑头，感情是觉得朕好欺负是不？章名景！”

    前面的话一直轻言细语，最后那三字，陡地提高三度，气势十足，惊了老头一跟头。

    这还不算，紧接着，皇帝‘啪’地一声，把茶杯狠狠掼到几上，声音很大，茶杯却没碎。

    咱只能说，合欢皇帝，很爱惜他的茶杯，已经由拍玉玺的经验上，拍出了心得，拍的茶杯声音大，还不碎，啧，多厉害一门功夫。

    “你三更半夜，带贼人潜入朕的偏殿，意图对朕的国师不轨，该当何罪！司马说，好象该灭——十二族！”

    夜合欢声色俱厉，说到‘不轨’的时候，一字一顿，必须要给老头加深记忆。

    “不轨？！对国师？！老臣冤枉啊~~~！”

    果然，章太医的萝卜眼呆滞了半晌，猛地反应过来，激烈惨叫。

    被他惨叫得耳朵发抖的某欢，忍不住伸了指头掏了掏耳眼，恼道：“你叫那么大声干吗？年纪不小，嗓门也这么大。”

    章太医被那‘不轨’二字震得老眼昏花，连那要灭他十二族的话都漏了听。

    我的老娘啊，俺都这把年纪了，怎么会对澜国师不轨啊！

    就算是俺能对谁不轨，也不敢对他下手啊！

    别说澜国师是个地道的男人，光他那身本事，老朽年轻三十岁，不，四十岁，也不敢招惹他啊！

    俺的菩萨啊！可要了老命了！

    这是彻底的诬陷，丧尽天良的诬陷啊！

    老人家被雷得太过，声带都哆嗦了，“陛……陛下！您，您不能，不能这么对，对老，老臣，老，老臣对夜国，那是鞠躬尽瘁！澜国师在老臣眼里，那就是神人一样，绝无不轨之心，绝无！”

    夜合欢优雅地伸出自家‘白嫩’的龙爪，端详，好象他的爪子是天下最美丽的东西。

    慢悠悠道：“老，老臣先生，那么，是否可以告诉你家皇帝我，昨夜，看见俺家听雨——没穿衣服的样子么？”

    更大一雷在老先生头顶轰鸣，老头胡子抖得马上就要涕泪交加的样子，又惨叫，“啊！陛下，老朽绝没看到，绝没！”

    “嘿嘿，是很绝，绝无，绝没，老朽改性绝了？还不说！”

    夜合欢一步踏到章太医眼前，怒发冲冠的神态，充分发挥了原夜合欢暴君的优势。

    “啊~~说……说什么……”

    章老头有点发懵的萝卜眼，眨巴眨巴，夜合欢再靠近一点，很亲密地低语，“夜晓星难道是你的私生女？维护到这个程度？章名景，再说一次，该夜合欢知道的，夜合欢一定都会知道！老章，要不你什么也别说，让我说你听试试？不过——试过后的后果，却是需要有人承担的，如何？”

    “不，不敢，还是老臣说，老臣说好了。”章太医耷拉下白胡子，苦哈哈道：“陛下，您要体谅老臣一片苦心，老臣只唯恐五年前的事重演，不但害了彩蝶，更害了千寻这孩子，才让晓星装成我的小童去国师那儿的。”

    “是夜晓星求的你？她当时怎么说的？”

    “晓星回宫那晚，曾因身体不好，派人召过老臣，老臣去诊治的时候，晓星对我说，她意外得到个消息，说是后宫有位妃子，见彩蝶复了后位，千寻又被立了嗣，可能在这几天下手对彩蝶不利，我问她知不知道怎么不利，晓星说，具体她不清楚，但好像是按老方泡制，晓星还问我什么是老方泡制，老臣就唯恐是象那次的事，所以——”

    “就算是要重演，你带她去有什么用？难道她医术很高？”

    “晓星是凉国允王的王妃，凉国皇室研制的‘嗜魂香’唯有凉皇室才知道解法，公主这么一提，老臣觉得带上她也未尝不可。”

    “怎么就知道那妃子打主意的人，是听雨呢？他住在我偏殿，只有几个人知道，莫非是你——”

    “不，不是！老臣可没向人透露半个字！陛下这么一说，也确是有点奇怪，啊，是晓星公主说的。”

    章太医说到这儿，就捏着嗓子，学着夜晓星的口吻，细声细气道——

    “章老~，那小桃妹妹好象提过，要利用对皇上哥哥很重要的人才好呢，那哥哥才会信以为真。晓星听皇帝哥哥说，他还一直照顾着澜国师，想来哥哥心里，还对他很在意。章老，您要是不放心，就带我去澜国师屋里看看，若是没事最好，若是真有事，晓星正好就带着‘嗜魂香’的解药，您看行吗？”

    说实话，章名景一把年纪，怎么看，他都是一慈祥庄重的老者，突然学起人家弱质纤纤的公主，那神态，那语气，是怎么看怎么搞。

    他细声细气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用萝卜眼抛呀抛的，疑似是媚眼，却是在挟眼。

    “噗！”的一声笑音冲出，却不是夜合欢，倒是从头顶传来的。

    一听这笑音，夜合欢无奈地抬头朝上翻个白眼，“小鸡，你就不能光明正大一次？下来吧。”

    “我怎么啦？还不是你把我赶出去，我想知道你和这老头有什么好谈的。”

    炙焰寒天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衣带飘然，就站到了屋内。

    顺便还用红通通的眼刀，‘秒杀’了可怜的章老太医一次。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六十五章 罅隙

    “欢欢，你继续。”

    炙焰美人倏忽闪过一个迷死人的小酒窝，倚到软榻上，看戏。

    皇帝正密审老太医好不好？我继续，你躺那儿我能继续得了吗我？

    夜合欢摸了下鼻尖，我要再赶小鸡出去，估计有人就得炸毛了，算了，他不在这儿听，他藏屋梁上也没少听。

    还没等他说话，炙焰寒天见他犹豫就不乐意了，“欢欢，你这是还想防着我了？哼，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在听？鬼鬼祟祟的人是我么？稀罕你啊！你觉得人人都象我这么好脾气的？任你欺负。”

    “姬公子，您这是在说的谁？”

    一道玄色身影，一句冷清的言语，门口转出来的，自然是巫右相巫大美人。

    不是让他老人家在御书房等皇帝的么？啥时候来的？还非要学炙焰寒天那毛病，偷听。

    唉！一个跑屋梁上，一个趴门缝里，凑成一处。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夜合欢头大地坐了下来，要死不死的，他正好坐在软榻上，人家炙焰美人正斜斜躺在那儿呢！

    坐到软榻上，倒也不能怪合欢大叔没眼色，这饭厅侧屋，除了这软榻，也真没地坐了。

    他这一坐下，小鸡就得了意，本来脚朝着夜合欢，身子轻巧地一扭，立马变成了头朝夜合欢，还很习惯性地，把漂亮的脑袋，枕到某欢的腿上。

    这下，硬生生把个冷淡性子的巫龙吟给激动了。

    堪比冰刀的凤眸，锐利无比扫向夜合欢，昏君，你就是这样宠着你的小鸡，小心有天咬你一口，看你找谁哭去！

    夜合欢郁卒地承受了美人右相的冰刀，又挫败地笑纳了炙焰美人的小酒窝。

    他敢说他坐这儿，纯属巧合么？废话，当然不敢！

    咧咧嘴角，苦笑一下，这两美人我惹不起，那正看戏看的过瘾的老头，我总惹得起了吧？

    “章太医，怎么停下来了？接着汇报你的工作来。”

    “啊？哦，好……那个，陛下，您让我说什么来着？”章老年纪大了，停下半刻工夫，一时倒忘了自己说什么了。

    “……”我倒！

    “噗嗤！”炙焰寒天最喜欢看的，就是夜合欢被雷到的表情，丰唇微张，杏眼圆睁，很有点痴呆那形象。

    巫龙吟虽然觉得夜合欢越来越没有帝王的威严，但私心里，也会因为他丰富的表情而喜悦，就缓缓放松了冰冷的面容。

    “老头，你刚才正学那女人唱戏呢！接着唱吧。”炙焰寒天说话，一向随心所欲，管你是老头还是小孩，我高兴了就说，气死人没商量。

    章太医吹胡子瞪眼却没反驳，他也不敢啊！

    这红眼妖怪，别说眼前正是皇帝的爱宠，就那一身妖气，老人家也不敢随便去招惹的，没看连小皇帝都不敢惹他吗？

    “啊，陛下，老臣想起来了，晓星公主说她有‘嗜魂香’的解药，老臣就想，那带她去实在合适不过，然后，老臣就带她去了。”

    “嗤！你傻的啊，‘嗜魂香’几年前药方失窃，世上早就没有这东西了，有什么解药，那东西也本来没解药的！蠢死了！”

    炙焰寒天抬起张艳丽无匹的的脸蛋，劈头就给了老头一个打击。

    “……没有？不，不可能。”老头有点结巴了。

    “章太医，那你如何就昨晚带公主去国师哪里呢？”龙吟问。

    “蠢！不是昨晚，可以是今晚，也可以是明晚，那还不是那女人一句话的事？反正有人蠢得信就是了。”

    炙焰寒天瞥眼龙吟，很是不屑这些没脑子的夜国大臣，欢欢要天天面对这些蠢材，可怜的家伙。

    夜合欢叹气，小鸡这得罪人不偿命的脾气，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好了，章太医，我只想问你，昨晚你带晓星进去后，对听雨都做什么了？”

    章太医赶紧摇头晃脑，“陛下，老臣带公主进屋后，公主是把老臣扔在屏风后的，澜国师也没反对和公主独处，公主做什么了，老臣实在不知啊！”

    夜合欢无语，他能说什么啊？

    故事的大概，就是一个弱质女流，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利用了章太医对原彩蝶的关心，骗取了老头一颗‘纯洁’的心，带着限量版的强力春~药‘醉迷’，轻而易举下到澜听雨身上，轻而易举扒光了美男的衣物，‘好心好意’把美男摆成诱人的姿势，误打误撞让某欢美梦成真。

    说白了，就一个字——太他娘的‘巧’了呗！

    说到底，夜合欢太幸运了，澜听雨太运气了，章太医太白痴了，夜晓星太‘会算’了，背后那个人——太背了！

    当然有背后那个人，夜合欢可不信，夜晓星会是主谋，充其量，也就是个马前卒。

    不过，这个马前卒的主人是哪位，倒真需要费思量。

    最古怪的一点，夜晓星是在七年前和亲出去的，那么五年前，澜听雨和原彩蝶的事，她是如何得知的？不是说太皇封锁了消息吗？

    答案，有一个人或许知道，巫龙吟。

    夜合欢挥挥手，打发提心吊胆的章太医退下，“龙吟，是不是有些事，你也该告诉我了？”

    “欢欢，我先出去一下，你那一撮毛我带它洗澡去了，现在该洗完了估计。”炙焰寒天突然起身就走。

    倒让夜合欢奇怪，小鸡啥时候这么知道进退了？不过，一撮毛洗澡？

    “小鸡，一撮毛可是个宝贝，你要是把它弄死了……”

    “怎样？”走到门口的炙焰寒天，突然又飘了回来，血瞳直勾勾盯着夜合欢，直问到他脸上。

    “呃，不怎样。”我还敢怎样，我还没把你怎样，你指定就把我怎样了。

    炙焰寒天撇下唇，“它要那么容易就死了，还配当鹰王么？瞎操心！”

    夜合欢看着飘走的白影无语，就想不明白，俺到底是怎么从至高无上的帝王，‘堕落’到随时被欺压的地步的？

    “就这样一直随着他性子来，你倒是乐在其中，是吗？”

    耳边巫龙吟夹枪带棍，凉嗖嗖说风凉话，夜合欢只好干巴巴一笑，“你也知道，他虽然是炙国的皇子，更是暗部的首脑，但如今实在……”

    巫龙吟冷冷接话，“实在什么？很可怜？夜合欢，能在炙焰道帧眼皮下横行多年的人物，你不觉得你……”

    “自作多情是吗？”

    夜合欢苦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很多事，是慢慢堆积的习惯，想改也是改不了的，特别是，在自己对人家既乱了心，又乱了情的时候。

    龙吟近距离地，把夜合欢的表情尽收眼底，那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苦涩，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夜合欢，你那颗心，到底想惦记多少人？！

    “随便你！臣也告退。”

    “龙吟你站住！”

    夜合欢也着恼，事情到如今的地步，难道是我一个人的错？好，就算是我错，我也没不承认我错。

    我不该一头想着听雨，一头还挂念寒天，更有一头还惦记你。

    我就是一吃着碗里还想着锅里的混账！我就是一想着一个还念着另一个的花心萝卜！

    我还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有新欢忘旧爱见一个爱一个的，超级无耻的混蛋！

    可是，这个混蛋也是个人啊！

    这个混蛋也想找个人陪他一起走，陪他一起红尘逍遥。

    这个花心萝卜惟愿爱无反顾，生死相随，只愿一知心人，白首不相离。

    你可知道，孤单的灵魂，重生在别人身体上的茫然？

    你可知道，拥有前世记忆的灵魂，面对不属于自己的人生时的迷茫？

    你可知道，无处可去的灵魂，渴望有人读懂，有人相伴的孤寂？

    你们哪一个，能抛开世俗，抛开身份，抛开恩怨，抛开原有的一切，只因为这个灵魂，只单纯地，想和这个灵魂相伴？有吗？

    就算是说到天边去，我夜合欢一个男人，爱了同样性别的男人，我可以坦荡以对，坦然直面，你们有哪一个能做到？

    你巫龙吟？你做不到，要不如今你和我不会冷漠至此。

    炙焰寒天？他却是可以做到的，只是挣不过命运的捉弄。

    澜听雨？呵，即便到如今，仍然还是天边那块飘忽的云。

    那么，我夜合欢，除了这身体的尊贵，这身体的往昔，我这灵魂拥有的，有什么？一无所有。

    我努力地，我挣扎地，我笑容满面地，想让自己拥有亲情、爱情、友情，我有做错什么吗？

    或许，我错的，只是不该太想有人陪。

    某欢这番‘感性’的念头，其实倒真曲解了，龙吟那颗忠君爱君的心。

    巫龙吟心里，夜合欢帝王的身份，不会因为灵魂的改变而改变，自古帝王三宫六院，那是别人无可置咀的事。

    他所介意的，不过是炙焰寒天这人，其诡异的性格和嗜血的身份罢了。

    或许，还有他不得不承认的，帝王在意的人，居然都是同性别的男人。

    “龙吟，夜合欢所做的所有的事，都是对得起这个灵魂的，我夜合欢所做的决定，也从来不会后悔。巫右相，我只问你，章太医所说，包括五年前的事，是否属实。”

    夜合欢冷硬的语气，如同暗箭，刺痛了巫龙吟，夜合欢，难道，我巫龙吟替你考虑的事，都是我一厢情愿？

    一向淡漠的脸，更行冷淡，公事公办的口气回道：“除了昨晚微臣未亲见，余下的事，章太医句句属实！”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六十六章 原来

    巫龙吟的肯定，让夜合欢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果然是围着绿色围巾混的有滋有味！

    不过，对这条绿围巾，他倒没多大排斥，只是觉得有点头大。

    龙吟负气告退后，夜合欢就没精打采瘫在软榻上，昏睡，哦，不，是冥想。

    夜合欢在昏睡的状态里，冥想多年前的往事——

    十年前，澜听雨国师风生水起，与夜轩相恋，后来风云突变，澜美人是娲族余孽，再后来，夜轩抛弃了情人，夜合欢他爹囚了澜美人。

    七年前，夜晓星病美人，不知何因，被送去和凉国允王和亲，成了允王妃，如今溜回夜宫兴风作浪。

    五年前，原夜合欢是一正常的小伙子，却偷偷爱慕天人之姿的澜听雨——他老叔夜轩的情人。

    然后，原夜合欢成亲，在爱慕澜美人的同时，渐渐把感情转移到原彩蝶身上。

    紧接着，就发生了，原彩蝶和澜听雨被人摆了一局的事，幕后黑手至今隐藏在某处，漏网中。

    然后，澜听雨被太皇囚禁，原夜合欢仍一往情深，痴心不改。

    再然后，夜合欢的老婆生了皇子，如今叫夜千寻，不知怎么，丈夫怀疑儿子不是自己的种，于是联系那次的事件，原夜合欢大受刺激，狂性大发，对澜美人施了暴，这一施就施到魂飞西天了。

    再后来，再后来就是盗版的夜合欢我呗！

    那么，这么分析下来的话，可以肯定的事是，原来的夜合欢，其实是同时爱着两个人的，一个是澜听雨，一个是原彩蝶，这，在那次，也从原彩蝶那里得到证实了。

    那么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夜合欢对澜听雨爱恨交加的暴虐；

    对原彩蝶和夜千寻，囚而不杀。

    夜夜煎熬的，是他自己那颗爱恨不能的心。

    最终，他本来想要忽略的恨，却在命运的轨道上被追上，避无可避，就只好背负上。

    然后堕落，然后崩毁——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和他对生命的偏执，对爱情的无望。

    夜合欢，其实是不是，一直都只是可怜的孩子？

    他想报复，却选择了万劫不复的作为。

    他想得到，却是错用了永远失去的方法。

    唉，可悲，可叹！

    唉，真是和俺一样的惨啊！

    捋顺了多年前大概发生的事，夜合欢只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幕后此人对付的，似乎，都是夜合欢喜欢着的人呵？

    难道说，此人是想通过打击他心上人，间接打击夜合欢本人？这想法，那是巨蠢无比！

    就夜合欢这废物，直接一温柔的打击就死翘翘，还有必要搞那么婉转的手法？

    还是说，澜听雨和原彩蝶的存在阻挠了一些人的事？但似乎，他两个对于皇族政权，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

    一个是过气的妖族国师，还完全没有自由，一个是年纪轻轻，后台更不硬的太子妃，委实扯不到一块去。

    唯一的相同点，仍然是那一点，就是他们都是夜合欢爱上的人。

    还有，就算他两个妨碍了什么人，那直接灭了就是，何苦这么大费周章的？在守卫严密的帝宫把素昧平生的一男一女整到一起，还要计算好时间被重要人物发现，则，这么曲曲弯弯整人的方式，还真是奇特。

    最后一个，曾经发生的事，夜合欢实在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就是曾经的事件，和昨晚的事件，到底有多大联系。

    五年前的事，夜晓星已经身在凉国。

    昨晚的事，夜晓星一手策划——在没有发现她背后的人时，只能先这么说。

    从时间和空间上看，两件事是毫无关联的。

    可从事情牵扯到的人上看，除了夜晓星，几乎全部都是历史的重演。

    啊，当然，女主角原彩蝶，阴差阳错地，被换成了男主角夜合欢。

    应该说，这就是夜合欢所说的，灵魂的更替，改变了既有的轨道，无论好坏。

    想破脑袋夜合欢也没想通，历史的重现和现在的关系，唯一的真相就在夜晓星身上。

    只是，难道我该立刻下旨，把俺妹妹逮起来，严刑拷打一番？

    这有点没有人性呵，况且，也不能打草惊蛇不是？

    揉了揉一头乱发，夜合欢从榻上跳了起来，算了，我还是继续我‘千古一帝’的工作吧，想不透的事硬要想，不啻于吃饱了撑得慌。

    扯条青色缎带，草草把黑发捆成个鸟窝，起身就往刑部去。

    倒想和美人右相一起去，只是刚硬邦邦把人家得罪了，再回头去找的话，可丢不起那人！

    “欢欢，要去哪儿？”

    刚走到殿外玉阶，炙焰美人忽悠一下，鬼一样冒了出来。

    “小鸡？你带一撮毛出来干什么？”

    炙焰寒天手里扯着的红丝绦，可不正当时夜合欢捆到小影翅膀的那根，炙焰美人身后，鹰目圆睁的，自然正是皇帝的宝贝一撮毛小影鹰王了。

    “它刚洗完澡，带它出来吹吹风，毛干得快啊。”炙焰寒天理所当然道。

    “……”我能不能夸奖小鸡真聪明？划时代的风干法都被他发现了！

    只是，这可是秋意浓重，秋风飒飒的时候啊！寒天你难道是想杀‘鹰’灭口？！

    “小鸡，这秋风刺骨的，一撮毛就算是个鹰王，它也会感冒的吧？小柳，拿毛巾来！”

    夜合欢心疼他家一撮毛，赶上前就伸臂抱住白毛还湿漉漉的鹰王，摁到怀里，接过小柳远远扔过来的毛巾擦拭。

    “什么秋风刺骨！感冒是甚么东西！鹰王就算是掉到暗湖里，那也是活蹦乱跳的，懂不懂，嗤！”

    炙焰寒天就看不起欢欢这小家子气的，一只破鹰，总整得好象他儿子似的，对那个傻小子夜千寻也没这么经心。

    一撮毛很是通灵地乖顺，任由夜合欢笨手笨脚，更搓乱了它雪白的羽毛。

    “天哪，皇上这会胆子真大啊！这鹰长得真是威武。”小翠在长廊边小声嘀咕。

    “对啊，可小翠姐你不觉得，它长得很漂亮吗？我从没见过这么白的鹰。”小春的声音。

    “那是鹰王，自然通体雪白，眉尖带金，要不它能是鹰王？”小秋的腔调。

    “鹰王只认陛下一人，真是有灵性。”小春接道，语含羡慕。

    “谁说的？”小翠又嘀咕，“不是刚才跟那姬公子一起来的？还让给它洗澡呢！”

    “笨蛋，没看到他手上那血痕，不是被鹰王给抓的？”小春声音更小。

    “小鸡？”夜合欢耳朵倒是好使的很，反手就扣住炙焰寒天衣襟掩饰的手，以炙焰寒天的身手，竟然一时没躲过去。

    “不是被这死鹰抓的！”

    炙焰寒天血红的眼珠对着小春的方向一扫，立马把四个侍儿扫没影了。

    啧，俺家小鸡这双漂亮眼，跟带红外线的机关枪也似，扫到哪儿，哪儿干净。

    打量手心里那只手，白皙的手背上，果然三道抓痕，正血水淋漓。

    “不是它抓的，还是你自己抓的？被一撮毛抓下有什么不好承认的？笨小鸡。”

    彼时小柳已经乖巧地送来了金疮药和白布，夜合欢就低头仔细替他撒药包好。

    看着垂眸的夜合欢，长睫卷翘，掩住了秋水般的眸，眉眼间精致得让人觉得是在看一幅画。

    “欢欢，其实，你蛮好看的，比女人还好看。”

    炙焰寒天在夜合欢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思，直勾勾地就说道。

    我该说多谢夸奖么？什么比喻这是！

    心里却又知道炙焰寒天的性子，他说好看，那就是真的好看了。

    嗯，能让炙焰寒天说某人好看，那委实该算三生有幸的了。

    抿唇一乐，点头，“自然比女人好看，小鸡你倒是比女人更漂亮，更好看的。”

    小鸡的思维，果然是举世无双的，红眼放光，喜滋滋露出小酒窝，“那欢欢是不是觉得，我比你的皇后和那些后宫女人都好看呢？”

    “当然是，小鸡从来都是最好看的。”

    怎么话题这么诡异？两男人在讨论各自脸蛋漂亮与否的问题，汗死！

    然后炙焰美人又道：“那欢欢，你也从来都没去找你的皇后和女人，你是不是最喜欢我这个‘男宠’的？”

    夜合欢简直想昏过去了，小鸡心里，对‘男宠’这个名词，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不过，这个‘也’字，似乎有点什么。

    忍不住小心翼翼问道：“寒天，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炙国的男宠，有什么封号？”

    炙焰寒天很认真地想了想，“封号？就是‘男宠’！可是地位最高。”

    最高地位？嘎？果然是因为地域文化差异的原因么？

    男宠和娈童一类，难道不是比花娘地位更低下吗？

    “寒天兄弟，你见过哪个……‘男宠’地位最高？炙国？”

    “是，我父皇的男宠裕牧，连霜姨都不敢反驳他的话，父皇从来都只和他在一起，那些女人，除了霜姨，都跟死人一样。”

    男宠掌权？“那你大皇兄呢？”

    “他现在还没立太子，兵权倒是在他掌握，裕牧只在宫里地位高，与兵权无涉，大皇兄还管得了父皇后宫的事？嗤！”

    这就是炙焰寒天一直以‘男宠’沾沾自喜的原因？

    或许，也是他不追问自己和听雨之事的原因？因为他知道听雨永远不可能成为俺的‘男宠’？

    这原因，实在是，让皇帝憔悴。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六十七章 爱才

    因为炙焰寒天对‘男宠’的无限‘崇拜’心态，让夜合欢大挠头皮。

    这孩子，我要不要对他进行下再教育，关于地位和感情之间，孰轻孰重的问题。

    可对明明聪明伶俐，偏又天真执拗的炙焰美人，夜合欢从来就没指望，凭自己那点文言文的的水平，能让他‘改邪归正’。

    况且，这样子任性，这样子妄为，这样子不讲道理的炙焰寒天，却一直是被自己喜欢着的。

    所以，‘爱惜人才’的夜合欢大叔，笑眯眯宠溺着，见多识广又单纯执着的炙国三皇子炙焰寒天，不去想过去是怎样，不去想将来会怎样。

    如果他只是喜欢那‘男宠’第一人的位置，那给他就是。

    宠着他，就和当初宠着弟弟何乐是一样，不走同一条路，也可以当个依靠的，象兄弟。

    “寒天，我要去刑部找司马杉，你要去么？”

    夜合欢对炙焰寒天，似乎做不到象对巫龙吟的全心信任，但坦诚的心，却是一样的。

    “欢欢，我原来暗部有几个人，四杀想把他们接到你这里，行吗？”炙焰寒天对夜合欢，同样不懂隐瞒。

    “几个人……呃，行。”

    夜合欢想流汗，想当初‘四傻’来时，巫大美人就跟俺闹别扭，若再来几‘傻’的话——

    刚刚还因为自己对寒天的态度问题，而生了罅隙的小乌鸦，会不会小翅膀一展，‘咕’一声飞走了？

    还是找道士一口气收了自己这‘妖魂’？

    还有，恁个，话说，小乌鸦的‘杀人凶器’似乎叫‘缠龙丝’噢！

    “欢欢，你很热？”淡红的细长眼眸，看到某欢脸上。

    夜合欢退后，眨眼，否认，“这么凉快的天儿，我出什么汗！你有几傻都让他们来吧，反正四傻也是养，八傻也不会饿死你们。”

    红眸却如影随形，固执地让眼与眼的距离保持在两指，红唇润泽，疑似勾引，问出的话，更让某欢流汗。

    “你躲什么，我的眼睛是不是很吓人？欢欢——昨晚，你为什么抠我那里？”

    前面那句夜合欢没听到，因为后面那句雷声太响，轰得他耳根发麻，头皮起毛，外带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老天啊，让我死了吧！

    “欢欢！”见夜合欢疑似痴呆的表情，炙焰寒天不耐地凑到他耳边吼了一声。

    激灵灵一个冷战，不是因为那吼声，是因为那艳唇吐出的气息撩拨了耳根。

    “干，干什么？”

    炙焰寒天被夜合欢迟钝的样子气着了，气冲丹田，大声喊道：“该死！我问你你昨晚干嘛……唔！”

    苍天，他居然还想问一遍，还用吼的！

    夜合欢一个紧张，反手就紧扣住身前的细腰，一手紧紧捂住那张无所顾忌的小嘴，还好，及时把那句话的要紧部分给消音了。

    “小鸡，”夜合欢咬牙，俯到美人的耳根，低语，“你很想知道，嗯？那你现在就跟我回屋里，我会让你知道我接下来想干什么！来啊！”

    炙焰寒天愣愣地扭头，看到某大叔阴森的脸，正发着诱拐的‘狼’光，直觉知道他想干的事，指定不是啥好事，摇头，“不去。”

    “确定不去？那你别后悔！”手臂一松，放开怀里的腰身，懵懂的寒天，我不可以再靠近了。

    “稀罕你！我总是会知道的！找你的司马去，我才不和你一起去那脏地方！”

    炙焰美人着恼，扭身就飘，飘走的同时，还很解气地‘咣’了一脚。

    至于‘咣’的对象，当然是合欢皇帝的小腿，那是小鸡比较喜欢跩的地儿。

    “唔！”一声闷哼，夜合欢大叔疼得龇牙。

    他知道，自己的小腿骨指定青了一片，小鸡下脚，除了不含内力，那向来是有多大劲使多大劲的，毫不留情。

    身后檀色雕花梨木门口，四个小脑袋偷偷挤眼，却一个都不出来。

    皇上和他‘男宠’间的互动，一直都让侍儿们大饱眼福。

    某皇帝被踹，自然也觉丢人，四周看看，还好，居然‘没人’发现。

    倒有一只白毛早干透了的一撮毛小影同学，正傲然挺立焉！

    那双圆睁的鹰目，衬着眉尖一撮金毛，随风拂动，自有鹰王睥睨天下的派头。

    但是，睥睨天下的鹰王，如今对面站着的，是大马金刀的皇帝陛下夜合欢那！

    夜合欢眯眼看着小影，怎么打量，怎么觉得一撮毛那鹰嘴是弯的——这不废话吗，鹰的嘴不是弯的还是直的不成？

    “呦嗬，一撮毛，你居然敢取笑老子？！还把嘴都笑弯了！”某只无耻的皇帝无中生有。

    一撮毛眨巴下鹰眼，不懂，俺嘴巴打出壳就是弯的好不好？再说，俺也没嘲笑你啊！

    某欢转身朝外走的时候，对鹰王小影，斩钉截铁：“你等着，我非给你找个公的，让它天天折磨你，看你笑不笑的出！”

    跟在皇帝身后的小影，鹰眼再眨啊眨，明白啦——凭什么那只鸡惹了你，你就拿鹰王撒气？再说，俺就是一公的，你找人折磨俺，也该找个母的吧？真是，我这都认的什么主人！

    鹰心不忿，在主人身后，‘嘎’地一声嘶叫，表示抗议。

    某欢站住脚，欠扁地斜吊着眼，不屑地扫视鹰王，“咋地？很不服气啊？有本事你张嘴骂我啊！嗤！”

    鹰王郁闷，我要有那本事，我不成仙了？还跟你混的什么啊！欺鹰太甚！

    夜国帝宫，三部三司四院六府，和夜合欢前世所知道的，基本一样，只是办事地点比较密集，都围绕在帝王御书房周围，概因为夜国帝宫不是太大的缘故。

    顺着沿廊，转过御花园，再走上一条青石板路，就是三部的地盘，刑部、吏部、兵部。

    摆手示意噤声的一皇帝，领着一浑身雪白的鹰王，就大摇大摆进了刑部司马大人的‘办公室’。

    于是，夜合欢惊奇地偷窥到，司马大人和崔侍郎的‘私情’。

    彼时，司马杉正一手拉着崔庄的胳膊，一边悄声：“……小庄，去吧，要不我去你那儿？”

    崔庄晕着一张脸，挣开司马的手，“你放庄重点，这是在刑部大堂！”

    司马杉一张英气的脸，谄媚起来也够看的，又凑过去，这次一把揽住崔侍郎的腰，“小庄，我去你那，啊？今晚，啊？”

    “放手！阿杉！你个死人！”崔侍郎欲拒还迎。

    你个死人？夜合欢激灵一下，这四个字，一般情况下，都是女人对情郎娇嗔的。

    倒头一次听到，男人把这句话说得这么阳刚，不过，还是有起鸡皮的感觉。

    不过眼前看来，似乎司马大人半生追索，如今终是得偿所愿了呵？

    不过，这两只，是啥什么成事的捏？

    从门缝里看过去，司马大人正用力抱住崔侍郎的腰，噘嘴对着脸蛋，作势欲亲。

    某欢就睁大了眼，想看个免费的男男版，话说，从来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儿，俺都快忘记看A片啥视觉了！

    ‘咕嘎~’冷不防一声鹰叫，一撮毛可和它猥琐的主子不一样，俩公的亲嘴，有甚看头？

    “啊！”

    崔庄听到声音，用力推开司马杉，一扭头，抬眼就看到门口阴影处，一袭青衣默立，脸上似笑非笑的，可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是谁？

    “陛……陛下！”

    司马杉被崔庄推个踉跄，看见夜合欢，也吓老大一跳，双膝一软，就跌跪在地。

    夜合欢伸手先赏了一撮毛一个弹指，“一撮毛，坏人好事是有报应的，小心被一公的欺压！”

    一撮毛坏司马和崔庄的好事是小，坏他夜合欢看戏的好事才是大滴。

    “陛，陛下，臣，臣该死！”

    司马杉低头，他不知道皇帝看到多少，但无论多少，自己把小庄从吏部硬拉到刑部，罪责是难免的，只希望自己能一力承担，不要牵累了小庄就好。

    崔庄倒没跪，不是他不跪，是夜合欢朝他挤眼，摇头示意不必。

    慢慢踱到司马杉的椅子上坐下，夜合欢道：“司马，胆子不小啊，在刑部大堂对崔侍郎动手动脚，似乎夜国大律有这条，关于秽乱宫廷的事，嗯？司马？”

    司马杉一脑门子汗，律法是他吃饭的家什，他能不知道么？

    “臣罪该万死！是臣迫小……崔侍郎的，他是宁死也不愿意的！陛下，您治司马杉的罪吧！”

    司马杉迫切要求治罪的口气，让夜合欢既好笑，又感慨。

    司马杉，就冲你这么维护崔庄，你就够格当个男人！

    “起来吧，你怕什么，司马杉，我怎会舍得治你的罪？你可是个人才呢！”

    敢打破夜国歧视男男之恋的传统，打小喜欢崔庄，一爱就爱了一辈子，最终让你得了手，不是人才是什么？

    “……臣，惶恐，陛下……”

    司马杉愣愣地抬头，看到皇上倒是一本正经端坐，旁边他的爱人崔庄，正脸颊带红地微笑着看着他。

    司马大人口吃了，有点反应不过来，“小庄……这，这，陛下……”

    “傻瓜！陛下不会治你我的罪的，陛下让你起来啦。”崔庄赶上一步，拉起司马杉，一边低声道，阿杉，这死心眼的家伙，这么多年，都不曾变过。

    夜合欢看着这一对，微笑，“司马杉，你很好，崔爱卿，你有福了！”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六十八章 见囚

    夜国刑部的地牢，和夜合欢想象里一样。

    阴暗的甬道，肮脏的稻草，手臂粗细的木栅栏，奄奄的犯人。

    夜合欢并没有看到更扎眼的画面，他心里清楚，定是巫龙吟吩咐过司马杉，连夜清理过了。

    让皇上看到刑讯的惨烈，那会有污圣目的。

    更或许，巫龙吟以为，这个异世的灵魂，实在不该让他看到太多黑暗。

    只是，龙吟，那你也该想过，这个灵魂占据的身份，却是离黑暗最近的，不是你不愿让他看到，他就看不到。

    但那份心思，龙吟，你这样用冷漠掩盖着那颗琉璃般的心，你让夜合欢如何就能干脆无视？

    “陛下，昨夜的犯人押在此处。”

    司马杉一路领前，在甬道的尽头，一处黝黑的石门外站住脚。

    这里用石门噢，可见司马大人多重视这囚犯，连‘雅间’都提供出来了。

    狱卒过来打开了门，两人吃力地推开厚重的石门。

    司马杉先一步进去，夜合欢紧跟在后，后边，还跟着昂首挺胸，用脚走路的鹰王小影同学。

    室内，没有可供囚犯歇息的稻草之类，很干净，干净到连老鼠进出的洞都没有。

    整个囚室用石头砌成，甚至脚底，都是大块大块的岩石。

    墙上，固定了锁链，挂着一个双脚离地，头颅低垂的男子。

    门后，燃着火把，一角暗影处，隐约形状诡异的一排，俨然是刑具。

    夜合欢幽然一叹，宿命，是一定要让我见识，和平时期所不能亲历的事。

    那么，我是不是只能把夜合欢的这一世，当成一次永远没有回程的旅行？

    没等夜合欢吩咐，狱卒就麻利地一桶凉水，兜头泼醒了墙上的男人。

    吃力抬起头的男子，血污的脸看不出本来面目，那双眼，却是光芒锐利的。

    司马杉低声道：“陛下，此人口风很紧，臣无能。”

    “噢，那两个呢？”

    夜合欢似笑非笑，‘无能’这词，似乎在这些古代大臣那里很通用。

    只是，看电视时，那些大臣们胡子一大把，老态龙钟倒也没觉得什么。

    如今身临其境，一直由司马杉这样英挺大臣嘴里说出这词，委实很喜感。

    司马杉不明白皇帝笑这么鬼祟干什么，依然回答：“死了，受刑不过。”

    夜合欢叹气，扫了眼那目光炯炯的男子，摇头，“既然连喽啰的嘴都打不开，就根本无须妄想在头领身上问出什么的，别浪费时间了，直接处理了。”

    “啊？”司马杉张大嘴，表现了他的疑问。

    同时墙上那道目光，迅速凝聚了锐利，呵，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侍卫，夜轩，能笼络到这样忠心的人替你办事，也算难得。

    夜合欢转身就走，“啊什么，没听懂？朕今日来，只是想来参观下传说里的蟊贼是啥样的，至于他是谁，朕，没兴趣，走吧，司马，去崔庄家喝酒去！”

    “啊？啊，是。”去小庄家喝酒？皇上说得不是真的吧？

    司马杉赶紧走到夜合欢前面去，他是越来越不懂帝王的心思了。

    明明是巫大人说，让把碍眼的东西拾掇一下，恐怕皇上会来审问囚犯。

    虽说司马从没听说皇上会来大牢这样的地方，但如今，倒是真来了，可就看一眼，居然啥都没问，转身就走了？

    唉，果然是君心难测啊！夜合欢如今这昏君的心，更是难测！

    “……等……等……”

    倒没出夜合欢意料，这么欲擒故纵一下，墙上的人吃力地开了口。

    “陛下，他说话了。”

    “朕听到了，”夜合欢勾唇一笑，回身，目光温和地迎视墙上的目光，“老兄，挂那儿比较凉快是吧？”

    司马杉站在皇帝身后，越发觉得皇上病的不轻，以前的皇上，哪还和你家长里短的，直接就一个字——杀。

    “你……是……皇上……”挂着的人从带血的牙缝里道。

    夜合欢笑眯眯点头，“好象是，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给皇上的？给你一分钟，过时不候。”

    管你听不听得懂一分钟是甚么，反正你说不说我都知道你是谁。

    “属……下……没有……恶意……”

    “哦？你三更半夜带人闯入朕的偏殿，没有恶意，那还是朕误解你和你主子的心意了？”

    夜合欢着恼，没有恶意你倒是大大方方白天进门，夜黑风高的，不带礼物你也别带刀子呵！

    “轩……王……病重，属下来……求药……”男人的眼，掩息了锐利。

    夜合欢皱眉，难道这厮不该咬紧牙关，死也不说谁是他主子的么？咋这么简单，就说出夜轩主使了呢？

    “陛下，这人用心古怪，臣曾严刑，却只字不吐。”司马杉压低声音在夜合欢耳边嘀咕。

    而且，那两个受伤的同伙，更是死在严刑下。

    若夜合欢耍那点小把戏就搞定，那也未免太小瞧这些人了。

    还是说，这些人，拼死拼活的，就为了能在牢里当面见到他皇帝大叔？

    呃，这想法，更让人恶心。

    “司马，把他放下来。”夜合欢坐到凳子上示意。

    两个狱卒麻利地打开墙上的铁钩，‘嘭’地一声，墙上的人就躺到了地上。

    “司马，给这位大侠张椅子坐。”皇帝吩咐。

    “陛下，臣觉得他躺着还好些。”司马大人向来不畏强权，刚正不阿。

    “嗯，也好。”皇帝也好说话的很，“司马，你也坐下吧，累坏你，崔侍郎会给朕脸子看的。”

    “臣不累！小庄也不敢！”司马杉差点就被皇帝的话惊个倒栽葱。

    “咦？崔侍郎敢不敢，司马大人是咋知道的捏？”

    “臣……臣就是知道！”司马大人吭哧着回答。

    这君臣你来我往，看得地下勉强斜坐的人结舌，这，会是传说里‘日杀一人’的暴君？

    “方秉，还活着呢？”夜合欢突然就直呼其名。

    “……皇上……”方秉被一点即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司马杉也惊讶万分，心道，从头到尾的审讯，我咋就没听到他招自己叫方秉呢？皇上是怎么知道的？神了！

    夜合欢起身，居高临下，对着方秉的黑头顶，道：“方秉，轩王的近身侍卫，可是有话要对朕说？朕正等着听。”

    方秉依然是惊讶的，这个皇上，和轩王的描述，实在相差太大。

    温润和狂躁，儒雅和偏执，淡定和疯狂，那不是一星半点的差别，天与地的距离，印象与现实的对比，这也太打击人了！

    夜合欢见方秉不语，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持平，就看到侍卫那张血污下英武的脸容，浓黑的眉，锐利的眼，隐约的正气，可不象供人驱使的样子。

    “方秉，世间的事，人在做，天在看，你以为百密的事，总会有一疏的，你信不信？”

    夜合欢精致的眉目，似水光流泻，在火把摇曳的黄光里，仿佛是邪魅的魔，渡所有看到的人，下地狱，不知不觉，心甘情愿。

    方秉恍惚就点头，恍惚就道：“陛……下，属下没有……撒谎，实在轩王病重，急需奇药。”

    夜合欢点头，“方秉，你不管说什么理由，孤王都可以信，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对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明白吗？”

    “……可……”

    “真正的理由，方秉，轩王病重与否，不但你清楚，朕也清楚，方秉，还有别的要说吗？”

    夜合欢站起了身，他信任的人是‘寻欢阁’里所有的兄弟姐妹，他们的消息里，没有夜轩病重，那就绝对是方秉在撒谎。

    “陛下，属下确实别无它意……轩王所需奇药，唯有澜国师才有……”方秉血污的脸，带着恳切。

    夜合欢勾唇，却没笑，“方秉，如果要朕相信，只需回答一个问题——来这里之前，你曾和谁联络过？”

    方秉摇头，目光镇定，“属下一行六人，十日前自潼关出城，并无与人联络。”

    这否定的句子说的还挺顺溜，夜合欢眯眼，若此人所说属实，那么，夜晓星把听雨摆成那样，是在等哪个王八羔子？

    “否认的还挺痛快。若朕不来这天牢，方秉，你岂不是遗憾终生？”夜合欢似笑非笑。

    方秉抬起脸，直视夜合欢的眸子，“陛下，轩王曾说过，澜国师在您心里是不一样的，若我等失手，那么，皇帝一定会当面审讯我们，所以，属下坚信您一定会来。”

    “呵！”夜合欢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说得倒是对的，我确实是因为听雨而来，但是夜轩这种说法，让我就是很不爽！

    他以为他很了解夜合欢，还是很了解澜听雨？什么玩意儿！

    拍拍手，夜合欢站起身，转头就往门外走，方秉再想说什么，他根本听都懒得听。

    有那工夫，还不如陪我家听雨吃饭去呢！都晚饭时间了。

    “司马，把人再给我挂起来！哦，你懒得挂也行，待会给他洗干净了，晚上，送到我‘晏德殿’去，孤王有用。”

    “……有用？”

    身后司马大人一头汗，应该不是自己想的那种用法吧？

    虽说现在的皇帝好男色了，但也该挑比较清秀的类型吧，或许艳丽型的，比如姬公子那样的。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六十九章 进展

    晚膳的时候，夜合欢特意去了趟偏殿，看了澜听雨。

    这整整一天，皇帝东一头西一头，跟只苍蝇似的忙乱，心里头，却是一直记挂着他听雨哥哥。

    “陛下。”正摆碗碟的童儿见是皇上，就要回身通报。

    夜合欢摆手，“我自己进去就行，起来没有？”

    虽说昨晚自己已经尽可能温柔了，但那时，一向寡淡的听雨若妖似地纠缠，诱惑的不管大合欢还是小合欢，实在是都控制不住太荡漾，有伤到那瘦弱的人也是有可能的。

    童儿点头又摇头，“中午倒是起来了，只吃了点粥，又躺下了。”

    夜合欢挠头，果然还是伤到了，那我现在进去，会不会再赏俺顿竹笋炒肉吃？

    我吃竹笋炒肉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俺会心疼听雨细皮嫩肉的小手滴！

    “把那碗给我吧。”

    夜合欢从童儿手里接过食盒，推开里屋的门，进门去找竹笋炒肉吃去了。

    “听雨？”夜合欢低声招呼。

    已经掌上灯的里屋，澜听雨闭目斜倚在榻上，银白的发，没有挽髻，就那样顺着脖颈铺散在榻上，发很长，一直垂至地面，若水银流泻。

    颜色极淡的脸，只有修长的眉入鬓，冰色的唇，薄而纤。

    加上一身消瘦的嶙峋之骨，就有让人心疼的悲伤。

    整个人，若不睁开眼，就似乎能淡到虚无。

    这样的澜听雨，会让夜合欢打心底，生出浓烈的罪恶感——

    我堂堂一现代私企老板，千里迢迢，万里迢迢，跑到古代来，欺负这样一个神仙似的人，是不是太，恁个，呃，不要脸了。

    躺着的听雨倒不是睡着，只是假寐而已，听到夜合欢的低语，缓缓就睁开眼眸。

    那漆黑如墨的眸子，一旦睁开，就让整个脸庞，乃至整个人，都会立刻生动起来。

    也就立刻打散了某人，难得生出的罪恶感。

    迅速把笑容挂上眉眼，夜合欢端着托盘坐到榻前的杌子上，“听雨，起来吃饭了。”

    听雨轻轻摇头，倒不是因为身后的痛楚，只是对生命的茫然，了无心绪而已。

    夜合欢不是不懂他的心情，但要让他主动开口说，听雨我放你走，却是无论如何也是不愿意的。

    若没有昨晚，或许他会放手，但经过了一夜缱绻，那颗心是再也不想放下了。

    听雨，昨晚我给过你机会，而你也选择了我，即使是因为药力作用，那也必须是算数的。

    虽然这么说有点欺负你，虽然我夜合欢或许没明白爱情是什么，但，听雨，夜合欢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这样也不可以吗？

    端起碗，舀了一匙米粥，递到听雨嘴边，“听雨，你养好身体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是吧？不管是去‘晴川谷’还是‘紫甸坞’，更或许，是‘朝凤山’，你总不能躺着去吧？吃吧。”

    晴川谷，天翔大陆地势最神秘，也是风景最美的地方，传说那里一年四季，百花盛开，更有仙人出没。

    紫甸坞，天翔大陆最诡谲的山谷，也是盛产奇珍药材的地方，传说那里，随便一颗草药，都是人间珍品，世人难见的。

    朝凤山，却是传闻里，娲族的圣地，自然是常人恐惧，族人渴望的地方。

    这三处，夜合欢是查完地理志，又查文献野史，然后又查崔嫣搜集的资料。

    最终确定，整个天翔大陆，能引起澜听雨兴趣的事物，除了那便宜叔叔，当数此三处。

    便宜叔叔那是指定要PASS的，至于风景，只要听雨开心，别说看三处山脉，就是听雨想看珠峰，他夜合欢也大不了再死一次！

    果然不出夜合欢所料，澜听雨一听到‘紫甸坞’，那眸子就开始光彩流转，再听到‘朝凤山’三字，漆黑的眼瞳，更有琉璃般的神采闪耀。

    宾果！夜合欢大乐，果然被我一箭射中！俺太有才了！

    “听雨？喜欢‘紫甸坞’，还有‘朝凤山’？别急，我答应你，只要你养好身体，我立刻就陪你去，来，吃饭。”

    伸出瘦削的手，澜听雨真的就接过那碗粥，微微蹙着眉，吞下那匙粥。

    夜合欢眉开眼笑，人这种动物，只要有活着的目标，再大的难处都是可以克服的。

    特别是听雨这样，本来站在高处，后又跌落红尘，人又是外柔内刚的，一旦有外界的事物刺激，再次引起向往，那就容易引导的多。

    “那，吃些青菜。”夜合欢挟一筷子青菜递过去。

    “不吃。”听雨居然还肯开口说话拒绝，虽然声音很小。

    这把夜合欢乐得，快找不着北了，笑得满脸桃花，“青菜可以补充你身体的维生素，增加免疫力，那才好得快。”

    还有，青菜还可以润肠通便，这话某欢可不敢说出口。

    澜听雨抬眼，暗黄的灯火里，是一张眉眼带笑的桃花面，秋潭般的眼眸，溢满水光，真诚到让人无法拒绝。

    这个人，换了灵魂，待人截然不同的方式，却有同样的强势。

    一样的面孔，一个强迫的给予，一个温雅的引诱，同样能达到目的，后者却让人不知不觉而沦陷。

    张开口，就着夜合欢的手，澜听雨吞下了那口菜。

    又挟了一筷子递过去，“听雨，明日出宫走走吧？听说夜都新开了家什么‘寻欢别野’，里面专门设有个喝茶吟诗的地方，逢五设局斗花斗草，还有个女子弹得一手好琴，要去看看吗？”

    澜听雨的喜好，夜合欢是费尽心思，‘寻欢阁’里那处种满修竹的院落，说是为何大准备的，实在是为讨好澜美人而备。

    “好。”听雨哥哥一个字，就让合欢皇帝双眼乐成大大卷。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快乐，吞咽着他一口接一口的喂食，澜听雨似乎也觉得眼前清爽，往日那阴霾而昏暗的心情，正在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被阳光占领。

    “听雨，这个给你。”临走的时候，夜合欢从怀里摸个东西递给澜听雨，“听说是个宝贝，我看倒是块暖玉，正好你用。”

    听雨把那块翠里带绯的稀世宝玉，放在一边，只用漆黑的眸子看着夜合欢，似乎在疑惑——他这就走了？只是为了来让他吃青菜的？

    这样眼神的澜听雨，就让夜合欢打心眼里都柔软起来。

    就对着那双黑眸，情真意切，道，“听雨，你放心，虽然……昨晚……但是……我不会……”

    虽然昨晚我和你这样那样，但是在你还没有放下心结之前，我夜合欢不会强迫你。

    其实夜合欢想说的，就是这话，但是，他吭哧半天，居然没说完整！可惜了他刚才情真又意切的表情！

    忍不住顶了下鼻尖，又挠了把头皮，挫败地道：“算了，我啥都没说，你好好睡着吧，明日上完早朝就出宫。”

    掉头就走的合欢皇帝，没有回头，所以就没看到，因为他懊恼的表现，挫败的表情，而微微弯了嘴角的澜听雨。

    虽然最后在听雨面前表现不咋地，但某欢对双方关系的进展还是很满意的。

    回‘晏德殿’吃饭的时候，却没看到炙焰寒天，倒是夜千寻正等他爹一起开饭。

    “父皇。”夜千寻鸟一样飞扑，多日的相处，父子间早己被夜合欢熏陶地亲密无间。

    “小叶子，今日有好好练功没？”

    “有，崔师傅还教我作诗。父皇，姬哥哥您就别让他来教我了。”夜千寻嘟着嘴。

    “怎么了？你姬哥哥功夫很不错的。小春，姬公子怎么没来吃饭？”

    “陛下，姬公子殿里那位叁公子来说了，好象出去接什么人了，要晚点来。”小春一边摆饭一边回道。

    接人？夜合欢想起来，寒天白天提的还有几傻的事，真就去接了！唉，俺会被小乌鸦啄死的！

    “哦，那给他留着饭吧，千寻，吃饭，你这几日看望你母后没有？”

    “有，我刚从母后那儿来的，星公主在母后那里，我就到您这儿来了。”

    夜晓星在原彩蝶那里？“星公主是你姑姑，你去的时候，她和你母妃聊得开心吗？”

    “哦，反正都不是生气的样子，我知道是姑姑，可我，不喜欢她。”夜千寻捡块骨头，扔给夜合欢身后的一撮毛。

    “千寻，不管喜不喜欢，她都是你姑姑，一撮毛是鹰，给它肉吃。”

    “鹰也能吃骨头的，父皇，它叫小影。我要姑姑干什么？她哪里象姑姑了。我有父皇和母后就行，还有龙吟叔叔和崔师傅。”

    小孩子的直觉，夜合欢从来都不会忽略，从本质上说，夜晓星实在不是夜千寻的姑姑的，从表象上说，夜合欢更觉得夜晓星不是他妹妹。

    但，不管是崔嫣的消息，还是巫龙吟的观察，夜晓星她又确实是夜合欢的妹妹。

    但如果她真是妹妹，那她干嘛要勾结谁谁谁，玩弄她哥哥的心上人捏？

    真他二大爷的！纠结死个人！

    拿筷子用力对准一馒头戳了几下，又拎过来恶狠狠咬了一口，嘟囔，“小叶子，快吃饭，吃完饭睡觉去，父皇还有事做，一撮毛你也甭总给它骨头，多给它肉吃，嗯，吃多了它就会让你随便摸了。”

    鹰王本来听他说给肉自己吃，还觉得挺感动，等听到后来，就只能大叹自己鹰眼不明，认错主子了。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七十章 有备

    说是哄儿子夜千寻去睡觉，合欢皇帝就以沉思的名义昏睡了。

    对于习惯夜猫子行动的夜合欢来说，等崔嫣也好，等司马杉也好，甚至等炙焰寒天都好，更甚至是啥人都不等，半夜不眠绝对很正常。

    若真要让他吃完就睡，他会以为那是件巨困难的事。

    偏偏，就那么神奇了，搂着夜千寻小小软软，带着奶香气的小身子，某欢居然真睡过去了。

    巫龙吟和崔嫣进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入目就是一副温馨的画面。

    深深浅浅的黄色里，青衣的君王黑发散乱，翠衣的娃娃脸蛋晕红，一大一小，脸挨着脸，偎依在一起，睡得香甜无比。

    还有，一只大号的白毛鹰，瞪着溜溜的眼珠，趴在青衣精致的眉眼边，做沉思状。

    崔嫣稍微一愣，眼前浮现当日自己当刺客那幕——

    似乎，那晚这昏君也是这么睡着，只是，那时面目可憎到让她觉得看一眼都恶心。

    今日，同样的一张脸，怎么连睡容都是不同的？

    只能和爹爹同样的想法，祈求老天，各路神明，就让这昏君一直这么病到他驾崩吧！

    只是，就昏君这昏天暗地的睡法，大概不用等到寿终正寝那日，就被刺客给宰了！

    真是，就是不要影士的跟随，他到底怎么想的？

    崔嫣倒想过，安排人跟着，不要让昏君知道就行。

    但若万一被他发现，那要承受的雷霆，崔嫣也是有些儿胆怯。

    不是对帝王胆怯，是对‘寻欢阁’的何大胆怯。

    崔嫣发愁地看向巫右相，却发现，向来生人勿近的右相，那双冰冷的丹凤眼里，掩都掩不住的情绪，似乎，好象，那是——感情？

    崔嫣激灵一个冷战，只觉自己脊背冒汗，看眼龙榻上挺尸的昏君，暗道——

    昏君啊，你可悠着点吧，虽说你‘病’成这样，有我崔嫣大部分责任……唉，好吧，是全部责任，但是，你也不好病得这么歪门邪道吧？

    你伤还没好利索，就色迷迷封了姬公子这‘男宠’，这是有原因的，可以不深究。

    然后你表面大发慈悲，释放了澜国师，但其实，你却别有用心，这不，昨晚就很明显霸占了人家国师大人。

    澜国师曾经是他的罪孽，勉强也不深究。

    可是，你怎么能忍心，打碎天翔大陆所有女子的芳心，连巫右相你都不放过！

    虽然那些女子的芳心里，没有我崔嫣的，但你也不好这么贪心的吧？！

    唉，我崔嫣，果然还是替个昏君在卖命！还卖的赴汤蹈火，心甘情愿。

    唉，自从我挥舞了那弑君一刀，所有的事，似乎都被我给刺乱套了！

    为了巫老爹唯一的儿子，你说，我要不要想办法，再刺那昏君一刀呢？

    崔嫣搁这里天马行空，鹰王看不过眼了，爪子一勾，扯住皇帝的头发，就把夜合欢给扯醒了。梦里正抱着听雨哥哥亲热的某欢，被打断在关键时刻，懊恼地把烟睁开一条缝，从鹰爪下扯下头发，“该死！打断老子的好事！一撮毛，明日断肉一天。”

    抬起眼眸，直直对上的，就是龙吟无波的凤眸，下意识擦了擦嘴角，俺流口水的糗样，没被美人右相看到吧？

    “陛下，司马大人也来了，奴才把他安排在外间候着。”小春捧着水盆和毛巾进来道。

    “哦，让他先等会吧，我居然睡着了，呵，真是。”见崔嫣也俏生生站在一边，夜合欢解嘲地笑。

    “陛下这几日也没见好好歇息过，自然是太乏了。”小春乖巧地给皇上找理由。

    “可能吃太饱的缘故。崔嫣，看它，怎样？”

    夜合欢把鹰王指给崔嫣看，顺便拍了拍鹰头，对已经接受他为主的宠物，夜合欢早已经忘记，人家一撮毛，可是一爪就能毙命的雪山鹰王。

    崔嫣端详着威武的白毛鹰王，迟疑道：“何大，您的意思，不是想用它改善我们传信的途径吧？”

    “聪明的‘菜花’，回答正确，呵呵，一半。”

    夜合欢笑眯眯起身，“龙吟，你看怎样？我们阁里那些鸽子，传递消息委实保证不了安全性。”

    龙吟见他一如往常，倒是自己，还记着日间的不愉快，实在有些小家子样。

    由不得就融化了冰颜，轻声回道：“各国传递消息，除非用人，否则都是用鸽子，很少能捕到雪鹰，就是能捕到，也难以驯化，若果然鹰王通灵，自然再好不过。”

    龙吟这么一说，夜合欢就高兴起来，一把就勒住鹰王的颈子，摸着鹰王雪白的毛，嘴里谄媚道：“一撮毛，你当然是通人性的，要不你咋认得我呢？你现在伤也好利索了，放你个探亲假如何？”

    鹰王眨眨圆溜溜的眼，倒是听明白了，探亲假的意思就是让它回鹰的家，不过，让它回家什么意思？

    “让你回家呢，主要目的，当然是让你回去看看你的鹰民们，你流落在此，一定很想念他们吧，然后，次要目的，就是带几位你的助手来咱家逛逛，认识下你的第二故乡，咋样？”

    得，崔嫣翻了翻眼皮，这人，感情打这样主意，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还什么探亲，真是！

    巫龙吟也无语了，就算是鹰王通灵，也通不到这个地步吧？还带助手来逛第二故乡！

    倒没成想，那鹰王居然真能听懂夜合欢话似地，用力把自己脖子从魔爪下挣扎出来，鹰头高昂，鹰爪刨刨地面，鹰尾一甩，那意思，明显是‘我听明白了’‘我就不鸟你’的意思。

    某欢反倒咧嘴笑嘻嘻，迅雷般一个腾身，就把鹰王摁到身下，笑道：“小样，听懂了是吧？果然我猜的再没错，你果然是个懂我话的鹰王。”

    这不废话嘛，难道俺眉上的金毛是白长的？

    被他捂在身下的鹰王，懒得和这昏君一般见识，象征性地‘咕’了一声。

    夜合欢坐了起来，表情严肃，“一撮毛，小影鹰王，那好，你今晚就出发，当然，临走的时候我会打包几斤肉你背着，给你五天时间，五天太长了呵？好吧，听你的，三天，把探亲、找鹰，最少五位，然后安全地返回，这一条龙的任务，给圆满完成了，回来，我会给你个惊喜，你绝对想不到的惊喜，来，击掌为誓！”

    说完，也不管人家鹰王明不明白，同不同意，不由分说摸到鹰‘唯二’的两爪，翻手就拍了三下。

    并笑：“好了，有你的鹰王手印，和我皇帝的龙印，就这么定了。小春，找包袱去御膳房，包上几斤肉来，快去！”

    小春早被皇帝和雪鹰的来往震呆了，听见喊他，这才回神道：“陛下……下，要包多少，肉？”

    “多包点就成，也别太多，要不小影就飞不动了，对吧？”

    崔嫣和巫龙吟对看一眼，那眼神，是一个比一个无力。

    好吧，有这么一皇帝就够神奇了，又来这么一能听懂皇帝语言的鹰王。

    妖魔化的皇帝，妖魔化的鹰王，试问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不神奇的？

    “成了，”妖魔化了的皇帝笑嘻嘻，“崔嫣，等一撮毛带几只雪鹰回来，你就抓紧时间训练，这比那些鸽子随时都会被人烤了吃，安全性大多了，还有，龙吟，你们看看我这个方案行不行得通。”

    说着，摊开书案上几张纸，上面点线分明，是地图上用红、黑两种颜色做的标注。

    “这张图纸，是上次崔嫣让橙花绘的，若果然准确无误的话，这几处城镇，资阳、逢甘、运平、马道，若有战事，那必将是三国必争的重地。”

    抬起眼，眸光炯炯，嗓音清亮，夜合欢依然含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有备无患这一样，就抵得过三十六计。这几处，按我的计划，设上暗哨，作为雪鹰传递消息的中转站，暂不用‘寻欢阁’的名头，龙吟，以你的名义，和巫老将军要人，忠诚第一，武功第二。具体事宜，崔嫣，绝不外泄，可有把握？”

    崔嫣坚定地点头，心头激动，这才是帝王真正的那面，温雅的笑容后，隐藏的是沟壑万千，自己和爹爹还有司马小爹，所期待的，一直都是这样的帝王！

    昏君，如你不辜负我们的忠诚，我们岂会辜负你的信任？

    相对于崔嫣的激动，巫龙吟很沉静，他一直都知道，夜合欢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温雅的，从他让崔嫣接手改建‘寻欢阁’时就知道了。

    只是，没想到，他日日不务正业的背后，竟然会走到这么远。

    合欢，你肯用心思到夜国江山，那么，我巫龙吟就能为你万死不辞！

    搞定件大事，夜合欢拍拍爪子，凑到崔嫣眼前，神秘兮兮，“‘菜花’，一会儿给你个‘礼物’，请注意，不是给你个人的，是给绿花‘私刑部’的，你可别私吞，知道么？”

    “崔嫣一向公私分明，何大，您别冤枉属下行吗？”崔嫣无奈地表白，她以为，皇上又是给什么值钱的东西。

    等崔嫣看到司马杉带来的，那个皇帝嘴里的‘礼物’，忍不住大大翻了个白眼——

    就这一把能捞几十个的男人，我崔嫣还用私吞？！

    昏君，我就知道，刚才以为你真是‘千古一帝’的激动，只能是个假象！绝对！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七十一章 刺激

    第二日，上完早朝。

    夜合欢抬头看看帝宫头顶，那里，一方天空，有云渐布。

    树梢微动间，枯叶飘零，秋风乍起，已是秋意深重的时候了。

    早朝上，夜合欢终是没有再驳回，几位老臣的联名上书，关于五年庆典的事。

    自古以来的君王，有几个能随心所欲？

    往往，越是贤君，就会越是束手束脚，因为他心里顾及的太多，考虑的太多，甚至，连晚上要和哪个老婆睡，都做不得主。

    反之，越是暴君，越能为所欲为，因为他心里，自己为天，他人为地，只不过，却是有今日没明天的短命君王。

    而夜合欢这皇帝，却该算是个特例了。

    先有暴君的白色恐怖在前，震慑了上下臣民，偶有不顺之心，虽形成反意却又恰好未成事。

    后有夜合欢灵魂更替，赦免崔庄慈悲为怀，更有释放皇子恢复后位，对众臣也态度谦和。

    这样一来，未免就有了‘给一棒子赏枚甜枣’‘给一巴掌送块糖’的古怪，让人驻足观望而迟疑，因迟疑而销声匿迹。

    在帝王统治时代，臣民其实最苦的，就是摊上暴君，而反抗，往往都是逼到无路可走。

    古往今来，善良的是百姓，苦难的是百姓，反抗的是百姓，流血的，还是百姓。

    人是怕对比的，坏到无以复加的前皇帝，在重伤之后，出乎意料，稍微表现出一点慈悲，就足以让人看到黑暗里微弱的光亮。

    没有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谁会愿意，为了不知结果如何的反抗而揭竿。

    所以捏，咱夜合欢大叔，除了自找苦吃的感情问题，皇帝这工作，干的还是相当有前途滴！

    并排和一身白色斗篷的澜听雨，走在石板的街道上，夜合欢觉得，好象回到从前——

    那年，他曾和晓森一起，去过丽江古城，就是这样走在街道上，谁也不说话，气氛却很融洽。

    如今，恍惚物是，已为人非。

    “陛……老爷，咱这是去哪儿？”身后的小翠对出宫很兴奋，轻易就忘记了尊卑，笑嘻嘻凑近皇上身边问。

    没有架子的皇帝也不介意，看了眼男装的俩丫头，摇头笑，女扮男装和男扮女装，绝对是不同的两概念。

    男子若长相阴柔，或是颜色倾城者，换上女装，动作收敛一下，那绝对能比女人还女人。

    但女子，除非人高马大、面容粗犷者，不用男装她也象个男人，若长相女性化、身材玲珑有致的女子，你就是勒住胸脯，那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女子的。

    电视里演那些个小姐，穿上一身男人衣服，头发一束，就真成了男人，诶，人家还硬是看不出来！

    嗤，这不纯粹胡蒙嘛，打量人家眼珠子都是瞎的不成？

    小翠、小柳两丫头，个头娇小不说，更兼那脸蛋温婉可人，她再怎么装扮，是个有眼睛的人，他就能看出是两大姑娘。

    皇帝说过，你两也别费那事，就女装挺好，这俩不听，非要穿成男子，说是掩人耳目。

    夜合欢倒没忍心打击两小姑娘，也就由得她们去了。

    这次跟着的人，本来仍是小春和童儿。

    但小翠、小柳毕竟少女心性，打从入宫就没出去过，就私下求巫右相。

    龙吟对丫头也是好说话，又想两丫头功夫不弱，比小春和童儿还保险些，就同意了。

    当然，毕竟夜合欢皇帝，那身时有时无的功夫太‘神奇’，还有听雨不知顶不顶用的武功，右相大人总是不放心的。

    恰值‘私刑部’的绿花来了，大姐大没工夫来，让他来汇报何大昨晚‘礼物’审讯的情况，就被右相顺手抓个劳力使，陪皇帝逛街去。

    绿花是个帅气的小伙子，可惜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至下巴很长的刀疤，硬是让人看着害怕。

    每个人都有往事，‘寻欢阁’十花的往事，夜合欢都从崔嫣嘴里详细了解过。

    何总对于属下员工，坚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在用人之前，一定要确定此人可用。

    没有经过他点头的，是没有资格成为十花之一的。

    绿花的往事，崔嫣说的面无表情，寥寥几句话里，却包括了一个男人最深的痛——

    少年意气风发，名满江湖；青年娶妻侠女，恩爱异常；不足三年，祸事临头；娇妻惨死，幼子夭亡；千里追凶，揭开面纱，却是唯一的兄长……

    哥哥爱着弟弟，弟弟却娶妻生子，哥哥爱不得恨深重，魔由心生。

    过程无需了解太多，崔嫣救下绿花的时候，绿花身无寸缕，满脸是血，和泪。

    ‘私刑部’是阁里最不需要接触外人的地方，夜合欢就把绿花安排到那里，绿花默默点头。

    崔嫣今日让绿花见夜合欢，夜合欢却是明白她的苦心。

    绿花一天到晚，一言不发，终日沉默的象个死人，审讯犯人，都由部里的学员开口，只有遇到挠头的，绿花才会出手动刑，那整个血淋淋的过程，绿花都是只字不语的。

    连逼不得已被赶来见夜合欢，人家绿花都是把审讯的经过，写在一张纸上送过来的。

    崔嫣担心绿花这样下去成个哑巴，夜合欢倒觉得哑巴也没啥，就怕魔化成个变~态，那就浪费当初点他做绿花的本义了。

    摇摇那把风流扇，自然还是人家黄花公子的，夜合欢道：“小翠，记住你的称呼，说错一次扣一个月薪水，哦，月俸。”

    小翠掩嘴，小柳稳重地点头，“老爷说的对，在外面可不像里面，人多的地方你别四处乱跑，跟紧着点。”

    “绿花，咱别的地方别去了，咱几个人，没一个熟悉地方的，直接去别野就好。听雨，你说行吗？”

    澜听雨点头，十年前的帝都他倒是很熟，如今，不觉经年，早已是物转星移。

    阁里的产业，比如‘寻欢别野’，十花都是必须了解情况的，这是他们何大的规矩之一。

    绿花虽然不说话，却很忠实地遵守阁里的规矩，自然去过‘寻欢别野’。

    不言不语，绿花点点头，前头带路去了。

    夜合欢就摇头，叹气，“绿花，你整个要和听雨看齐了，总是不说话，绿花，如你想用这样的方式哀悼过去，那你就不配我给你的这个颜色，绿色，枯木都盼逢春时，你这样为难的，并不是你自己，而是你身边关心你的人，你明白吗？”

    夜合欢的话，刺激的不止绿花，还有澜听雨，当然，合欢皇帝的目的——就是两个一起刺激。

    自然没人接他话头，皇帝就继续：“是不是以为这世上没有人关心你？为什么不放开心扉睁开眼睛，看看你周围？崔嫣，红花、黄花和所有阁里的人，其实还包括我，哪一个不是默默关注你？你脸掉痂流脓血的那天，是黄花半夜点了穴道，替你擦的药，你衣服破洞，每次都是红花替你补的，你闹肚子疼硬撑着训练，是青花熬的米粥送到你屋里的……”

    绿花的脚步，在石板路上越来越慢，夜合欢就和他并肩而行。

    看看绿花英气的侧脸，夜合欢拍拍他肩膀，道：“有些事，该忘记的就忘记，命运辜负了你一些事，也会恩赐你另外的东西，不要因为已经失去的，再失去你该得到的，绿花，好好想想我说的，也想想阁里和你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

    绿花低了头，用力地一点，显见的是听进去了，夜合欢就对自己的口才很满意。

    只是，不知，自己这番话，听雨是否听进去了呢？

    扭头看过去，小翠正和他挟眼努嘴，听雨掩在风帽里的脸看不见，只能见到那冰色的薄唇，有齿轻啮的痕迹。

    是不是说，俺一番‘感天动地’的肺腑之言，听雨哥哥也感动了捏？

    某欢就兴高采烈起来，那把扇子，就越发摇得风流起来，也越发欠揍起来。

    “什么花？”

    快走到地头的时候，夜合欢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身边的听雨，微哑地轻声问话。

    什么花？什么？夜合欢赶紧瞪眼四处探查，哪里有花？俺啥花都没看到啊！只有绿花一只。

    澜听雨看他抓耳挠腮、不得要领的样子，不由微微抿唇，这个人，有时真的很傻。

    “嘎？！听雨，你在笑？！MGD！让我死了吧！”

    某欢乍见澜听雨微翘的唇角，直比中了福彩五百万还狂喜，五百万算个啥？听雨要能展开笑颜，我给福彩两五百万！

    是，五百万对现在的某欢实在不算个啥，再怎么多钱，它不也是在前世嘛！

    他乐得啥都敢说，小柳不乐意，嗔道：“老爷，再怎么开心，您要那个了，还能知道吗？大公子可不让您这么胡说的。”

    大公子者，巫右相是也！——这也是某欢起毛的地方，这俩丫头，非要叫自己老爷，叫巫龙吟大公子，这不明摆着俺显老嘛！

    夜合欢摇手，我现在关心的不是死活的问题好不好？

    “行，行，我不死了，哪里就那么准了，说死就死了！听雨，哪个花？”

    澜听雨瞟了他一眼，那漆黑如墨的眸子，带着光亮盈盈瞟过来，差点让某欢酥了舌头。

    顺着听雨的视线，落到听雨身上那件白色披风，袖口襟口那层层叠叠的暗金色绣花上。

    夜合欢就笑了，轻声道：“是兰花，蝴蝶兰，好看吗？”

    提前祝各位亲们：元旦快乐！幸福一生！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七十二章 特殊

    澜听雨长长的睫毛垂下，轻语：“没有。”

    没有？夜合欢想擦汗，他哥，这云里雾里的，猜猜猜的游戏会玩死人的！

    小柳不忍见她家皇帝老爷可怜巴巴的样子，道：“老爷，蝴蝶兰是什么花？好象夜国没听说有这种花。”

    啊，我的好丫头！

    某欢觉得自己有小柳这个丫头在身边，真是比个小棉袄都顶用。

    “听雨？没见过蝴蝶兰？”

    跟在绿花的后边，一行人进了处在闹市的‘寻欢别野’，这倒是夜合欢头一次来他家别野，他却没顾上打量，直追问澜听雨。

    听雨与夜合欢齐肩而行，仍是低着头，闻言摇头，吐出一字，“没。”

    夜合欢身高较之听雨要出些，扭脸看的时候，会看到听雨下垂的长睫，在眼脸投下淡淡的阴影，和微启的冰唇，很，柔软的感觉。

    不由沉思，好象，从昨晚自己喂他吃饭开始，澜美人慢慢肯理我了呢！

    嗯，似乎不是，应该是从那淫~乱，呃，浪漫的一晚开始才对——

    难道说，从肉体到感情的距离，比感情到肉体的距离要近上几里地？

    见鬼，要是真就那么容易得了澜听雨的心，原来的夜合欢还用早死早投胎？

    还是说，男人在身体上也和女人一样，有种爱而性的无奈，性而爱的差别？

    这倒说不准，很多男人都会把肉体和感情分开看，更有很多男人，在感情和身体上的洁癖，比女人都严重。

    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听雨哥哥终是接受自己了，这个认知，让夜合欢乐得眉眼弯弯。

    “哎哟喂~何，大，公子，您怎么舍得来小女子这小店了？”

    一声软糯的轻呼，红纱轻挽的红衣女子，窈窕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张出水芙蓉的脸蛋，不是别个，红花一朵耳。

    夜合欢挟眼，这红花，非要把那‘何大’两字叫的那么咬牙干嘛？

    不就是你让我来看看，我晚来那么几天而已嘛，额，好象不止几天哦。

    小翠轻哼，看这种风尘女子就不顺眼，“我们老爷哪有那么空闲来这样地方？有安静的地儿没有？”

    夜合欢打量下楼里，三层木楼，占地很大，环境自是清幽的，大白天的，客人依然络绎不绝。

    概因为‘寻欢别野’经营杂乱的关系——吃喝玩一条龙，花娘相公都包括，某欢参照前世的娱乐经营，结合现在的风土人情，客人不多就怪了。

    红花娇滴滴地笑，笑得夜合欢起鸡皮，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喂，”小翠一个上前，挡在红花眼前，“你这鸨娘怎么回事？我们老爷是听闻你们的‘静心斋’今日有局才来的，你离这么近干什么？”

    红花飞一眼夜合欢，眼里说，嗬，何大了不起啊，连个小丫头也这么护着你！

    夜合欢回一眼，意思是，啧，红花，这老鸨的工作干得还有模有样呵！

    红花再飞眼，何大，你也太没良心了，‘寻欢别野’开张半个月，你这老板今儿才来，大姐大还每天来一次呢！

    夜合欢再回眼，红花姐姐，阁里的产业，有你这样人才照看，俺放心着呢！

    这两人，你一眼，我一眼，郎有情妾有意的眉来眼去，又男的俊雅出挑，女的柔媚惑人，看在熟人眼里都觉得恶寒，那要是不熟的——

    “红娘！有贵客来也不来打招呼？！”一声大喝，震耳欲聋。

    红花头都懒得转，依然笑着对夜合欢道：“大老爷，您是要静心斋？进那里费用可是不低呢！”

    “你这鸨娘好没眼色，我们陛……老爷还出不起你那点子银子？”小翠推开红花，站到夜合欢身边，一脸护犊子的表情。

    这不用说，自然是巫右相交代了，你两主动跟皇上出去，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拿脑袋来赔！

    “哟喂~陛、老爷~这么护主的跟随，好福气呢！跟我来。”

    红花抖着小手帕，一边掩嘴笑，一边扭呀扭，带众人往后院走，恁个风姿迷人。

    “红姨！苏公子在前门口吵闹……”刚至后院，后面就追上来个小童，急火火拉住红花。

    “哪个苏公子？你先带这几位贵客去‘静心斋’，一号桌，我去看看，大公子，您先去着，奴家去去就回。”

    红花飞个媚眼给皇帝老大，带着一身幽香，摇摆着回去了。

    ‘奴家’这词，红花说得情意绵绵，又让夜合欢一身起鸡皮，红花，俺‘别野’交给你，真可谓所托是人啊！

    “几位客官随我来。”

    跟小童走进一处竹影清幽的院落，转过几道回廊，就走进一处开阔的，带天井的大厅。

    大厅结构类似于现代的体育场，不同的是观众席是一格一格的，檀木雕花雅间，里面备有茶具、笔墨等用品。

    大厅四周绿竹繁密，花影叠叠，连头顶那一方木架，都爬满数不清的花花草草，看不出是站在屋子里，一片青翠里，人仿佛处在田野里。

    天井采光，利用了那一方木架，在花草中间挂着不下百颗夜明珠，无论白天黑夜，灿亮如昼。

    厅内采暖，却是采用两代结合的地热法，就是在脚下砌成北方那种火炕，天冷时，在底下架火烧就成。

    这么大的手笔，算起来，估计要消耗半个国库的家什。

    夜合欢却是丝毫未动用柳相手里的财政，就户部报给他，账面上那可怜的数字，连一半的夜明珠都买不出。

    却是夜合欢每每半夜三更，召见崔嫣的时候，在崔嫣走时，皇帝总会让崔嫣背上一包东西。

    这些东西，件件都是当世少有，就象夜合欢给澜听雨那块暖玉一样，个个都是举世罕见。

    至于某欢从哪儿搜刮的——

    却是他气势汹汹，眉眼带煞，威逼利诱，从老唱官那里，敲诈到原夜合欢小金库的钥匙后，发掘到的。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原夜合欢有个小金库，却是因为那次听雨‘犯病’，他‘割腕未遂’的那次，他想找原夜合欢藏的解药来着。

    把‘晏德殿’翻个底朝天后，在他龙榻下，发现了一处打不开的小石门，就这小石门，打开就是那个小金库。

    数量并不多，虽说不上是宝藏，但也琳琅满目，若不是稀世珍品，原夜合欢一个皇帝，也不会放到小金库里藏着。

    那把钥匙，夜合欢问过小翠，在他们几个之前，一直是老唱官伺候原夜合欢的，所以，连蒙带诈，老内官就缴枪了。

    这一出，却是连巫龙吟都不知道的，炙焰寒天自然是更不知道了。

    这是夜合欢成立‘寻欢阁’和‘寻欢别野’，并养活阁里上、下接近二百人口的吃喝拉撒睡，所有一切开销的来源。

    穿过花草覆盖的沿廊，丛竹中，就有四条木质楼梯盘旋，至二层的雅阁区。

    雅阁区不对外，只有老板的特殊客人才享有此殊荣。

    夜合欢自是比老板都特殊的，训练有素的小童，不多言不多语，恭敬地把夜合欢等人带到二层。

    从二层看下去，自然那视野是绝对好的了。

    红花嘴里的一号桌，是二层视野最好，却又最隐秘的一处，铺设了锦垫的软杌子，不但有木格隔开，更有花草隐映。

    绿花来过‘静心斋’，却没进过这间雅阁，虽说江湖豪客不讲究用度，但这里陈设的奢华与雅致，让他也觉得无法形容。

    夜合欢只看了一眼，不由摇头，这红花，说了这屋别搞特殊，她可好，比特殊都特殊了。

    澜听雨对一路所见的华丽陈设丝毫不惊讶，只对两件事留了意，也起了好奇。

    一是那美丽鸨娘与夜合欢的‘眉来眼去’，和言语动作中对夜合欢的尊重。

    二是这偌大的‘静心斋’，外面秋意深重，这里却温暖如春，怎么做到的。

    “听雨，怎样这地方？我们来得早了点，稍晚些，会有斗局，就热闹些。那个谁，小孩，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

    小柳拿块碎银，递给夜合欢嘴里那小孩，带路的小童就开开心心退了下去。

    夜合欢把听雨让到扶廊前，视线较宽阔的位子上，亲手把听雨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挂到竹枝上。

    突然离开披风的保护，澜听雨微缩了一下，阳光下，人群里，是他一直无从奢望的生活。

    夜合欢用手指替他顺直微乱的银发，对绿花使个眼色，绿花点头，起身出去，夜合欢才低声微笑道：“这里没别人，也不会让别人进来，这个位置，除非你站起来，否则，只能你看到别人，别人却是再也看不到你的。”

    抬眼见小翠兴致勃勃的样子，又道：“小翠，那木格里有瓶茉莉花露，你冲一杯来给听雨，是‘静心斋’特制花露，倒是比那炙国‘针叶茶’好喝，你喝试试。”

    小翠小柳两丫头自然是多冲几杯，几天前就听皇帝念叨，说什么花露酿制出来了，指定就是这个，不趁这机会尝尝还等何时？

    几滴花露，一壶开水，雅阁里，就弥漫了甜而不腻，浓而不烈的茉莉茶香，沁人心脾。

    夜合欢就心满意足地，看着澜听雨微翘的唇角，和那张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的容颜。

    澜听雨手里捧着杯，微垂着眼眸，让自己被香气包围，就象，被从没有过的宠爱包围。

    “红娘！哪里来这么香的味道？！赶快给大爷们拿出来！”

    一声狼嚎，打破了宁静的气氛，更破坏了合欢大叔制造的浪漫。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七十三章 花露

    从二层看下去，大堂门口站了几个人，为首的那位，小眼塌鼻地包天，夜合欢觉得很眼熟。

    这厮破坏完皇帝的浪漫气氛后，又一把扯住红花的衣袖，继续嚎：“红娘，你这样厚此薄彼太不应该了！怎么说，你这个园子也是我们哥几个照应，好东西不给大爷们，留给哪个？！快点去啊！”

    红花千娇百媚地笑，“吆~~苏公子，咱园里的好东西，几位大爷可得了不少去了，哪里再来的好东西呢！柳公子，您说呢？”

    柳公子伸手，轻佻地摸了下红花的脸颊，“红娘，满都城的鸨娘，你算最有眼色的一个，也是最美貌的一个，秦老板‘楚风阁’里的头牌，也不见得能比得上你。”

    “柳公子真会说话，红娘怎么比得上秦老板手里那些娘子貌美。”红花偏头，躲过那手指。

    “不过，”柳公子沉下脸色，那手灵巧地跟随，红花也不好显示武功，只得让他捏住下巴，捏的有些用力，红花微微蹙眉。

    柳公子从牙缝里出声，“不过，红娘你在我们身上得的好处更多吧？你这屋顶的夜明珠，有二成是从我们身上赚回来的！本公子今日招待贵客，把这茶给送上来，听到没有？！”

    柳邺，看着酷似柳淞卿的面貌，夜合欢想起来了，这欺负红花的，可不就是那天柳邺和废柴那一行人嘛，刚刚狼嚎那个，不就是那虾米眼？

    这两人身后跟着的几人里，费翟自然是一个，还有两个，一个披金色披风，一个披黑色披风，都用风帽掩了脸，只露出下巴。

    夜合欢眯眼打量那两只下巴，金色的线条刚硬，黑色的削尖圆润。

    记忆里，炙焰静湖的下巴是柔和里带着刚毅，这两人，很陌生。

    “何……大。”嘶哑的低音，一字一顿，在夜合欢耳边响起。

    夜合欢循声看去，是刚从后面上来的绿花，绿花微垂着头，正隔着木格看向楼下，脸上的表情，略微带着关切。

    “呵，这样很好。”肯开口说话的绿花，很好。

    夜合欢赞赏地对绿花点头，看了眼楼下，又摇头，“绿花，如果连这点小挑衅都摆不平的话，你觉得，红花还是红花吗？”

    绿花一听这话，抬眼看夜合欢，对上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不见底的杏眸，不由点头。

    是不是我们每个人，不管大姐大，还是十花，更或许还包括其他阁里的成员，何大都了解至深？

    被捏了下巴的红花很郁闷，自从成为‘寻欢阁’的十花之首，还没遇到敢对她毛手毛脚的，就算是在这鱼龙混杂的别野里，目前也是头一次被人摸脸蛋，还不能动手撒气——

    姓柳的这小子，何大曾有命令，要把整他爹的证据着落到他身上来，眼不前的，她还没完成任务呢！

    那要是一个不小心，一个绣腿就把人踢死了，何大还不跳高？！

    而且，现在，楼上的何大，不用说，指定正瞪着眼珠子看着呢！

    这事要都处理不好，我还当什么十花之首，直接就从哪来的滚回哪里去。

    并且，前提是，何大老爷那瓶挑事的花露，咱还不能拱手相让。

    勾眼柔媚一笑，伸了青葱玉指，亲热地点到柳邺的额头，娇嗔，“个死相，奴家的东西，哪次公子您来，不是随便您要了？连头牌女儿阿婳都与了您，别说这点茶了。”

    小手绢一抖，挣开柳邺手指的牵制，红花朝二楼扫了一眼，何大，您老人家正看属下的笑话是吧？

    “果然是有眼色。”苏虾米眼也伸出肥手，想学着柳邺摸红花一把。

    红花赶紧手绢一甩，玉手暗中用力，隔着手绢握住那只咸猪手，媚笑，“苏公子，红娘这老脸，可别摸坏了您老的手！几位公子还是先进屋坐下吧，难道让您的贵客一直站在这里？”

    苏公子还不肯罢休，“放堤！”柳邺轻斥，“住手！注意身份！两位，请进，红娘，斗局几时开局？”

    苏放堤不忿地斜眼睛，你摸怎么就不注意身份，我摸就要注意身份，你不就你爹官比我爹官大点，什么东西！

    后面的费翟息事宁人地扯了把苏公子，低声道：“放堤，贵客临门，别斗气，进去吧。”

    红花把人请到贵客区，就退了出来，扭身就从后门上了夜合欢呆的雅阁。

    “大老爷，您可把奴家害惨啰~您说，让我上哪儿找这茶去？您愿意给？”红花进门就冲笑嘻嘻的夜合欢娇嗔。

    小翠看着娇滴滴对夜合欢‘撒娇’的红花，还是说不出的碍眼。

    扫了眼澜听雨，人家澜国师正一口一口抿茶，头不抬眼不睁的，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小丫头就偷偷嘀咕，陛下喜欢这个澜国师，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自己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是个人都知道。

    听小秋说，陛下那晚已经得偿所愿，看刚才一路上那神态，也确实较往日亲密，也不象一开始那样，把陛下视作无物。

    只是，陛下和这鸨娘一看就不是头次见，还很熟悉的样，我都看出来了，澜国师还能没看出来？

    如果澜国师心里有陛下，怎么就那么沉得住气？难道，男人就是比女人大方？

    夜合欢站起身，走到木质扶手前，看向楼下那一桌，“他们要，给就是了，价钱嘛——”勾起唇角，笑得人畜无害，“此花露所用的茉莉花，是产自矣古族的大颗花苞，运输路途遥远，产量更有限，制成花露后，每一滴都弥足珍贵，千金难买。既然是柳大公子特意点来招待贵客，自然不会在乎，这一滴，就是各位头顶的一颗夜明珠的价格，呵呵。”

    慢悠悠的语调，温和清朗的嗓音，秋水流动的眼眸，怎么看，咱家何大也不是个买卖人，欸，他还偏偏就是这么黑！

    红花和绿花对下眼色，同时替柳大公子的钱袋哀叹——遇到何大，你可以放心地哭了。

    澜听雨掀了下长睫，看了眼夜合欢，抿了下唇，又垂眼去看手里的茶杯，白瓷杯里的水，茶色里带着淡淡的翠，不但清香适人，还很好看。

    夜合欢的眼睛，即使在看楼下，那眼角，也不会放过听雨哥哥任何一点动作。

    听雨抿唇，夜合欢知道，那是在微笑呢；

    听雨看茶杯，夜合欢也知道，他很喜欢这花露冲出来的茶水。

    淡淡一笑，坐到听雨身边，看他银色曳地的发，忍不住诱惑，趁人家不注意，伸手捞过一缕缠在手指上。

    边藏到背后玩，边道：“听雨，喜欢这花露茶？这里喝的，只是炼制过程中的中级品罢了，有留给你的顶级品，回头我着人送过去，这种花露目前只成功三种，这份就是茉莉露了，还有玫瑰露和金针菊露，最好的，要数金针菊，那才真的弥足珍贵，只炼成一瓶，待会儿让人拿给你。”

    “嗯，很贵重？”这人，居然在偷偷玩我的头发。

    听雨对他鬼祟的行径，只能装作不知，缓缓开口回应他的真诚，如真是那么难得的东西，我如何消受得起？

    某欢咪咪笑，“给你喝才能体现它的价值，给别人喝，那都是浪费！金针菊清火明目，本就是为你炼的。”

    脸一扭，对看戏的红花立刻摆成大便脸，“红娘啊，还不去招待客人？要是一个招待不周，楼下的客人想你想到楼上来的话——可就不大合适啦~”

    红花掩嘴，一直觉得大姐大一提起何大，总会不经意眼珠朝天，很有点不尊重何大这老板的意思，如今，她也很有不顾身份，朝天翻白眼的冲动。

    对那白发男子柔情蜜意，对俺这样忠心耿耿的属下摆脸子——重男色轻属下的何大！

    “还不快去？”见红花笑的‘猥琐’，某欢就催，“还有，那俩带颜色的，叫你姐姐和他们亲热下去，别怠慢了贵客。”

    “奴家晓得啰！陛老爷！”红花扭到夜合欢眼前，抛了个媚眼，又扭到小翠面前，小手绢甩起一缕香风，“小妹妹，你家老爷和奴家的事，你看着眼热啊？眼珠瞪出来也没用哦~”说完，摇摆着从后面楼梯走了下去。

    “你！这，这，陛……老爷！”小翠恼怒地跺脚。

    夜合欢摇头笑，红花出身欢场，很多时候荤素不忌，但也就是这样，才放心让她打理‘寻欢别野’。

    小丫头误解可以放一边，龙吟也是知道这别野的内幕，小鸡不在眼前，自然无从误解，听雨却是在眼前的。

    夜合欢回脸就对澜听雨低声道，“这是我头一次来，但这地方，是有我一份子的，听雨，日后我会和你说，你可别多想。”

    澜听雨扭脸，漆黑的眸子似乎无动于衷，却抿嘴，点点头。

    开局的时间渐到，楼下的客人这当口，就陆陆续续盈门，门口就有‘别野里’的人在招呼，偶尔有熟悉面孔，却是阁里的成员。

    在红花站到庭中天井圆台，准备开局的时候，夜合欢却在刚进门的一行人里，发现了几张熟悉的脸。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七十四章 兽局

    其中一张，也不是熟悉的脸，脸是陌生的平凡，偏偏那一袭墨绿衣衫，行动间尽显风~流，就很眼熟。

    另一张精光内敛的脸，却是皇帝的左相大人，柳淞卿。

    炙焰静湖？他没和虾米眼们一起，怎么和左相大人混在一起？

    看两人的举止，客气有礼，倒不像曾打过交道，反倒像是半路结识的露水朋友。

    沉吟一下，“绿花，那几个人，也找个机灵点的孩子过去伺候。”

    那引起皇帝注意的一金一黑两披风，自然早有红花安排了人‘伺候’。

    柳淞卿和炙焰静湖一前一后进到厅里，在一个很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随后就有小童倒茶递水地围绕左右。

    场内斗局已经开始，今日似乎较往日热闹，围着圆台，二十几张桌子基本满员。

    今日斗的东西，也较往日不同，往日斗诗斗酒斗美人，斗奇花斗异草斗珍珠玛瑙。

    今日的看台上，却是摆的异兽。

    异兽者，以异为大，以奇为胜。

    这却是红花鸨娘接到皇帝的暗令，令谓——

    红花花姑娘，你老大何大家的小影童鞋，昨儿个成年了，正是急需金风玉露一相逢的青春期，大姐你费费心，安排个斗兽的局，不为银子，只为小影的终身，一定要给小影找个如意郎君，注意，要雄不要雌，切记！

    红花读了这道不伦不类的暗令，头大，抛开那红花花姑娘的称呼不提，抛开那什么‘童鞋’的意思不提，也抛开什么青春期不提……只有一样，听说，雪山神鹰的鹰王，从远古时期，就只有雄鹰才能担任，难道，何大得的这只鹰王，破天荒的，是只雌的？那还真是稀罕了。

    这就是夜合欢皇帝的一言九鼎了，他打发鹰王回家探亲，许诺等人家回来给个惊喜。

    嗯，估计，以皇帝的想法，要是真成功了，对小影来说，确实也算是个‘惊喜’了。

    “听雨，替我带个眼，小翠和小柳也看着些，咱合伙给一撮毛挑个伴，它一代鹰王，怎么的，咱也得找个能配得上它的才行。”

    小翠瞄了眼一本正经的陛下，又看了眼已经被吸引了视线的澜国师，附到小柳耳边，碎碎道：“咱们能不能不和陛下合伙？陛下那奇怪的心思，不知能挑个什么东西给鹰王，万一鹰王不满，可不会拿它主子撒气，指定对合伙的我们撒气，那鹰嘴要是啄上一口……”

    小柳还没来及堵她妹妹的嘴，皇帝的扇子，就敲到丫头脑门上了。

    夜合欢笑道：“小丫头，你家老爷的心思怎么奇怪了？一撮毛的爱好只有我知道，它要发脾气也是挑看得上的人发的，要啄自然也是啄我，怎会去啄只鸭头？”

    “哦。”被敲的小翠丫头摸摸脑门，没明白鹰王为什么啄人也要挑人。

    ‘鸭头’和丫头的分别，小柳听出来却没敢提醒小翠，只在肚子里翻个白眼，这皇帝，连伺候自己的丫头都要调侃，真是！

    澜听雨轻倚着软杌的扶手，漆黑的眸子只看着台上的异兽，却让琉璃般的星光，在眼角一闪而过。

    “啊！居然还有这么恶心的东西！”

    ‘鸭头’小翠看见楼下的动物，立马就忘了被敲的脑门，轻声嚷。

    夜合欢看着场中先期上来的几种动物，手掌大的异种犬、尾巴比身子长一倍的黑猫、长着双足的毒蛇、会说几句人话的马猴……

    畸形畜而已，那里恶心了？搁前世，那就是媒体找事的新闻。

    却说不上异兽，夜合欢摇头，这些东西，别说一撮毛看不上，俺都看不上。

    小柳也摇头，“老爷，这里面，没一个能配得上小影的，还是算了吧。”

    “别急，好东西一般都是在后边，都坐下喝茶，慢慢看。”

    夜合欢递给听雨一块绿豆蒸糕，现在听雨也喜欢吃这东西，就不知这口味做的是否能及得上小柳做的。

    澜听雨不错眼珠地盯着楼下，这些异种动物，以前踌躇满志的时候也好，无奈被囚也好，都是他从没有接触过的东西，如今见着，委实算是稀罕物。

    因为专注，就不注意，有东西递到嘴边，下意识就张开嘴巴。

    等尝到甜味才觉出不妥，回眸就看到某位桃花满面的皇帝，正得了便宜的猥琐笑容。

    “还好吃么？”要好吃，咱就把做糕点的师傅弄回宫。

    你真的就能这么宠溺着，如今已是破败的澜听雨？直到，最后？

    夜合欢，夜合欢你真的就能这么喜欢着，心里不知有没有你的澜听雨？不会，改变？

    这样的念头恍惚，这样的疑问迷惑，让澜听雨墨黑的眼瞳，有浅浅流光出现，映着夜合欢温润的眉眼，一眼，一世。

    看着澜听雨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黑眸，夜合欢心头柔软，轻声道：“听雨，你知道，这世上很多奇异的东西，比如我，所以，你要让自己开心起来，更奇妙的事物等着你去看……比如，这个，嗬，这东西不错。”

    吸引夜合欢的东西，是被一个大肚皮的老者拎上来的。

    从上边看下去，五彩锦色的羽毛，绿绒采锦的凤头，敛收的长尾，有铜色里带着蓝绿色，华丽的椭圆装圆羽，这应该是只——孔雀？

    “啊，老爷，这个可以给鹰王了，真漂亮！”小翠拍着手道。

    “嗯，可以考虑，这么娇贵的东西，难为他能在北方养活。”

    夜合欢点头，孔雀只有雄的才有这么艳丽的外表，和一撮毛的纯白，蛮相映成趣的，很好。

    最要紧的，此孔雀性别为公。

    澜听雨也点头，是很漂亮，“娇贵？在我们这里很难养？”

    可以说，这是截至目前，听雨哥哥对某欢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理所当然就振奋了皇帝心。

    不过夜合欢也觉得奇怪，既然孔雀都被当成异兽了，难道说，这时代还没流行孔雀这种动物？

    “看它椭圆的锦色长尾屏，和凤型羽冠，该是只孔雀，孔雀一般情况下，是生长在南方开阔地带，我们北方的气候其实并不适合养它。”

    “孔雀？名字很好。”听雨又轻声回应。

    “老爷是怎么知道的？澜国师都不知道呢！”小翠的星星眼，闪烁着‘陛下学问真深’的崇拜之光。

    夜合欢脑门一滴汗，我就知道个孔雀你就崇拜我了，那我要是还知道恐龙，你还不得把我给供起来？

    “红娘，让各位看看鄙人的宝贝！仙雀！”楼下大肚子老者洋洋得意，声若洪钟。

    呃，仙雀，倒是接近到只差一个字，却和孔雀稚科鸟类天壤之别。

    可不是吗，人家是仙，咱是鸟，一个位列仙班，一个鸟中头名。

    “啊？那老头说是仙雀？”小翠嘀咕，崇拜之光熄灭。

    夜合欢懒得和小丫头一般见识，却对澜听雨解释，“按天翔大陆地理位置看，孔雀应当生长在炙国和凉国南边的接界处，只有那里才适合这种绿孔雀生长。这老头不知在哪里淘来的，拿到夜国就成仙了。”

    “孔雀。”听雨眼睛盯着楼下，低声两字，肯定可怜巴巴的皇帝大叔。

    “绿花，”夜合欢扭头对没有存在感的绿花道：“找个人去，把这东西给我标下来。”

    此时一楼大厅，因为孔雀的现世，早已引起多人的竞价。

    不过半柱香的当口，已经从最初的百两纹银，飙到三千黄金。

    伪装客人竞价的橙花，在下边不停打眼色，想让红花劝主子放弃。

    主持斗局的红花犹豫，何大的命令不能不听，但这三千黄金买只鸟，确实也太奢侈了。

    但有人不觉得奢侈，柳邺那桌，一直由苏放堤不停抬价，红、橙交换眼色的瞬间，三千黄金抬到三千五。

    这种哄抬，夜合欢没有意外，但意外的是哄抬的人是柳邺，不说柳相的家产，只说柳邺的志在必得，看柳邺与金色披风人的亲密，不用意外，想必是为讨好贵客了。

    炙焰静湖和柳淞卿那桌，倒从一开始就没反应。

    而澜听雨，在价格飙到一千黄金的时候，已经不赞同地摇头了。

    眼一眯，夜合欢果断地命令，“绿花，放弃。”

    命令迅速由雅阁暗处守卫的成员，传达到橙花那里，橙花感激地看了眼楼上，何大，你还是比较会过日子的。

    要真花三千多黄金，给皇帝买只不知啥时候就死了的雀，今晚回去，毫无疑问，大姐大指定会把我们几朵花，都‘温柔’地掐断，然后生吃了。

    事实证明，夜合欢的果断放弃是很正确的。

    因为，先不说那孔雀最后终是以五千黄金的价格，被苏虾米眼标得。

    更因为，孔雀刚刚下去，就有一位黑纱蒙面的侠客，带上来一只异兽，一只真正的异兽——

    拇指粗的铁笼，关着一只浑身火红的狐狸，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就连尖尖的耳朵里，那细细的绒毛都是火红色的。

    若说单单只因为毛色纯正，就称为异兽的话，那也不足为奇。

    最奇异的是它一双眼，眨动间，竟然有金色闪现！

    看到它金色眼眸的一瞬间，夜合欢就决定，一定要标下它，不管多少黄金！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七十五章 斗狐1

    就在夜合欢想决定，不惜‘寻欢别野’破产，也要得到这只金眸红狐的时候。

    楼下众人的反应，却让夜合欢大为惊讶。

    甚至身边的小翠小柳，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不过，夜合欢不明白，这表情，可不象是看到稀世异兽的表情，反倒像是看到什么不详的东西一样。

    疑惑地端详澜听雨的表情，听雨哥哥唇角下弯，点漆的眸里，唯一的情绪，居然是——悲哀？

    悲哀？夜合欢再扭头看那笼子里的火红，没啥啊，还是一只狐狸，也没听说听雨和狐狸有啥亲戚啊！

    挠下头皮，夜合欢问小柳，这不能问小翠，那丫头说的没有她姐姐可信，“小柳，它，有什么不对吗？”

    小柳不期然看了眼澜听雨，期艾着回：“传言，这种红毛金眸的精怪，只有一个种族才有，奴婢却从没见过，传闻说它若现世，是不祥之兆。”

    昂？种族？金眸火狐是精怪？

    能让世人觉得不祥之兆的种族，只有一个，听雨哥哥和炙焰美人的娲族呗！

    这世界怎一个奇妙了得啊！某欢感叹不已。

    娲族就是奇妙中的奇妙，不但会羽化，比如听雨的白发，比如小鸡的红眸；

    还有神奇的能力，比如听雨的预言能力和神奇的诅咒；

    更奇妙到，如今，连动物都与众不同了！

    不过，夜合欢深沉一下，好象这娲族，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恁个艳色夺人，一个赛一个地绝色标致。

    娲族，在某欢的脑海里，已经是美人遍地跑，美动物满山钻，美花草遍野开，连鸟都美得不敢到天上飞！

    娲族，就是一让皇帝流口水的风水宝地！

    这副憧憬美人的表情，落到丫头眼里，那是很诡异的，小翠就疑惑了，“陛下，老爷，您这是看上……这不详狐狸精的意思？”

    怎么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丫头不敢这么说，怕皇帝又拿扇子敲脑门，很疼的。

    狐狸精？它要真能变成个美人，倒也是求之不得。

    ‘啪’的一下，小翠的脑门终是没有逃过一敲，皇帝道：“哪有不详的狐狸？狐狸是国宝，这种金眸红毛的狐狸，更是特级宝贝！常人连见都没见过的，哪里不详了？”

    澜听雨从他开始垂涎娲族美人开始，就把目光定在他脸上，此时听他这么说，黑眸里，就闪动了光泽，似乎，是恳求。

    伸手把他耳边的乱发捋到耳后，夜合欢温和一笑，“我喜欢这只狐狸，所以啊，一撮毛的如意郎君眼前是找不到了，给它找个伙伴倒是可以的。”

    澜听雨听着他的承诺，迅速把脸扭向楼下，专注那一片火红的眼里，有无人发现的波动和喜悦。

    此时的楼下，在最初的安静之后，不出片刻，就有人开始嘀嘀咕咕，随着嘀咕的声音加大，渐渐形成了躁动。

    “烧死它！不祥之物！”

    “杀了它！还有那个控制它的人！”

    “对，要烧死它！让它挫骨扬灰！”

    “这样不吉的东西，怎么会有人拿来斗，杀了！”

    ……

    嘈杂声越来越大，最后统一成一句，“烧死它！”

    人多势众的声音，在空旷的天井里加大回声，有压倒一切的气势。

    那个拎着红狐来的蒙面人，一直沉默，也不反驳，更没有动作，就稳稳地站在场子中间。

    夜合欢看着下面的形势，沉吟，他没想到，人们会愚到这个程度，容不下娲族的人也罢，如今连只动物都容不下。

    或许不能怪子民愚昧，因为在他们心里，娲族就是个禁忌，恐惧与娲族有关的一切东西，早已经一代一代被深深刻在血脉里，成为他们的信仰了。

    悲哀，听雨眼里的疼痛，是整整六十年的沉淀。

    那么，夜合欢，你愿不愿意，为了听雨，为了小鸡，去尝试、去努力，扛起这深重的悲哀？

    夜合欢凝视着澜听雨浅淡的侧脸，点头，我是愿意的，为了听雨，为了炙焰寒天。

    我的肩膀或许并不宽厚，但三大国的国君之一，夜合欢的身份，怎么的也比国师和背弃的皇子顶用些。

    夜合欢的沉吟，和楼下鼓动的嘈杂，让澜听雨的脸色，越发苍白。

    这幕，如此熟悉，熟悉到有刻骨的痛涌上心间。

    那年，自己就和这只关在笼子里的火狐一样的茫然，茫然等待着一个结局，无从选择。

    他不想扭头去看夜合欢的表情，那会让他更深地忆起那场悲伤。

    他只是紧盯着楼下那双金眸，金色的眼眸，从花草里发现了黑色眼瞳后，就一眨不眨，带着渴望，和浓厚的伤感，热切地直视。

    是不是，从相同的悲伤里，它感觉到同族类的意念，它想祈求这个同族人类，能对自己施以援手。

    “听雨，”夜合欢轻轻拉过他藏在广袖里的一只手，轻轻掰开他不自觉紧攥的拳头，柔和的眼光看着他茫然扭过脸，“别担心，这斗局是咱开的，想要只狐狸而已，很简单的事，绿花已经下去了，就那么信不过我？”

    手心里，是温热的手指轻抚，手背外，是温热的掌心紧握，眼前，是精致的眉目柔和似水。

    原来，这张脸，不曾象自己以为的，会薄凉寡情，会抛情弃义。

    “……陛……”

    听雨嗫嚅一下的声音，被夜合欢笑着打断，“嘘，难道听雨想听我叫您国师？合欢就很好。”象那晚那样叫合欢，或者欢。

    “这位壮士，这狐狸低价标多少？在下可否标个价？”楼下一道声音，清亮地穿过噪杂，在大厅响起。

    这声音，夜合欢皱眉，抬眼搜寻，果然，一袭墨绿衣衫，风~流无匹的佳公子，从座位上站了出来，面容改了夜合欢也知道是谁，炙焰静湖。

    “他要它干什么？听雨，你先坐着，我下去一趟。小柳小翠，你们也在这儿。”

    夜合欢扭身就走，衣袖却被任拉住，澜听雨漆黑如墨的眸，有丝惊慌，夜合欢安抚地拍拍那只瘦削的手，“没事，这里很安全，门外都是自己人，我去去就回。”

    澜听雨摇头，“不，那个人，你，不行。”

    “听雨？”听雨是有预言能力的，他看出什么了？

    “没事，那个人我见过，不会有事，放心，我不和直接他照面，只是下去找人。”

    抚了把听雨哥哥的银发，那手感，较刚出地宫时的干枯，不知滑溜了多少倍，显见是得益于俺日常的调理。

    笑**转身后，夜合欢就收敛了笑容，从雅阁后门楼梯下去，橙花早已经等在下面。

    “何大，金色披风柳称呼他为大公子，黑色披风是个女人，柳相和那绿衣人一直客套地喝酒，很少说话，柳相一直称呼那人胡公子。”

    女人？“通知‘菜花’，盯住柳邺和这两人，橙花，接触到那个废柴没有？”

    橙花点头，“刚有接触，何大放心，那本宫册属下一定会探出藏处。”

    夜合欢点头，画有听雨的画册，那日自符千处得了一本，红花探出费翟还有一本临摹，已经着人偷了出来，并销毁。

    唯余那本宫册，当日夜合欢派小秋去符千处拿时，发现已经报了失窃多年，不知所踪。

    紫花探查了柳相府，一无所获，夜合欢就确定，画册应该在那废柴手上，可能是被柳淞卿用来拉拢‘神笔公子’行贿了。

    只没想到，派人去废柴家搜查，居然翻个底朝天也不见踪影，这废柴把画册当宝贝一样，藏得人鬼不知。

    夜合欢想找到那本宫册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他想知道，那本宫册上的原型人物，是否真的就是听雨，若不是，就算了，若是的话……听雨，你确实需要悲哀了。

    “橙花，如不能完整带出来，就，毁了它，还有，你觉得废柴的画功如何？”

    “何大，费公子专攻人物花鸟，属下只画地势地貌，不可比较。”橙花一身傲气，一脸自信。

    夜合欢点头，“很好，橙花，和我一起去斗场，我要标下那只狐狸。”

    “何大，”橙花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您要亲自去？好吧，那还是戴上这个吧，这是翠花的新手艺，您顺便看看效果。”

    夜合欢点头，不但是为了听雨，也因为自己喜欢那狐狸。

    接过那蝉翼般的一团，夜合欢疑惑，倒像个人脸，难道，真有人皮面具一说？炙焰静湖脸上的，莫非就是此物？

    “面具？人皮的？”夜合欢抖索着那面具问，我要不要把别人的脸皮贴到自己脸上？死人脸皮，很恶心好不好。

    “啊？呃，怎会是人皮的？是蛇皮草的汁掺着什么熬的，然后套到模子上定型的。”

    橙花先解释，然后又寻思了一句话，差点让脚步匆匆的夜合欢跌倒。

    人家橙花说：“不过，何大你的想法虽然吓人，倒不失为个好法子，今晚回去我就和翠花说去，让她试试。何大你真不愧我们的何大。”

    翠花是十花里，唯二的女子，唯一的自然是红花。

    这唯二的女子翠花，一副温柔娴淑的样子，偏偏外号‘黑寡妇’，喜欢玩毒蛇、毒虫、毒蝎子，还喜欢古怪的玩意，比如鼓捣面具。

    “……呃，橙花，我觉得还是愧对何大这称呼好了，这主意你还是别和翠花提了，扒人脸皮，会让你家善良的何大睡不着觉的。”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七十六章 斗狐2

    ‘寻欢别野’的何大是否善良，咱先不去考究，咱也考究不出来。

    而大夜国的子民，在对待一只可能是娲族狐狸的问题上，那是绝对不善良的。

    炙焰静湖一张面具改变了面貌，却没改那翩翩风度，走到场中的时候，仍是潇洒自如的。

    可惜，不善良的大夜国子民，群情激奋，‘啪’‘嘭’‘喀嚓’十几只茶杯飞过来，佳公子左挪右躲，也带了些狼狈。

    “住手！”

    静湖公子何曾受过如此冷遇，大怒，气冲丹田，一声大喝，震得头顶的夜明珠都晃了两晃。

    涌动的大堂一时鸦雀无声，在座的，无非商贾显贵，即便有江湖人，混江湖人的特性让他们也懒得管只畜生的事，加上他这么一嗓子，也算是露了一手，自然无人肯出那个头。

    “在下不过是看这东西稀罕，想拿回家当个玩~物，诸位何需如此激愤？这种妖族之物本公子还不屑救它，让它被人玩死，岂不好过当场烧死？”

    静湖公子面带笑意，谦谦有礼，说出来的话，让众人点头。

    见堂上无人开口，满意地对沉默的红花道：“红娘，既然大家都同意在下的提议，可否让这位壮士开价？”

    红花柔媚一笑，“这位壮士，您可以开价了，这位公子看上您这异兽了。”

    嘴里公事公办，红花心里可嘀咕上了：

    何大啊，您稀罕这狐狸俺们也知道，可如今标这世人眼里的妖族狐狸，‘十花’和别野里的人，是断不能出头的。

    本来我十花之首当个鸨娘抛头露面，就已经违背了影士的宗旨，您偏说大隐于市，也算是很有道理。

    今日，若说您想标个别的物件，自然谁都可以出头，但这只狐狸，若我们十花出头，那除非今后不再出现人前，否则指定人见人打。

    不过，要是橙花带着翠花模成的面具，倒也是可以一试的。

    红花人群里搜寻，一眼看到橙花旁边怪模怪样的青衣人，不妨吓了一跳，何大，你下来凑什么热闹？！

    瞪了眼橙花，小子，你嫌弃你翠花妹妹制的面具丑，有情可原，因为那委实是奇丑无比，但，你也不能陷害何大戴上啊！大姐大知道非骂死我不可！

    橙花很无辜地扁嘴，红姐，何大要下来亲自标那狐狸，我一心为何大安全着想，那面具虽然丑了点，可那也是我冒着被毒虫咬死的危险弄来的，我还错了我？

    “老朽这火狐，不卖。”

    场中蒙面人终于嘶哑地开口，却出乎意料地说不卖。

    “不卖你拿来这里斗什么？”炙焰静湖一双桃花眼，瞟了眼红花。

    红花一笑，“‘静心斋’的原意，委实只为琴棋书画而设，甚至斗局，当初也只是为结识天下各位**才子，原不是为标物这么俗气的事，如今各位朋友抬爱，斗局每每客满，红娘自是感激各位捧场。但买卖随意，价格也须你情我愿，方为我‘静心斋’上善，如今这位壮士不卖，红娘也不好说什么的。倒想请问这么壮士，您来斗场，是何用意？”

    “找人。”蒙面人瓮声瓮气道。

    “找人？奴家觉得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如今您看这形势，您带着妖族异兽，还能安生走出去？”

    蒙面人一声冷哼，完全不把虎视眈眈的看客放在眼里，“难不成你这‘静心斋’还进得出不得了？”

    “奴家岂敢为难贵客？怕只怕，到时奴家也控制不了。”红花朱唇含笑。

    炙焰静湖‘啪’双手互击，赞道，“红娘的话再错不了，这么壮士，既然上了斗场，在下也看上这玩意了，就出个价吧。”

    蒙面人从面纱后，炯炯的目光，缓缓打量大堂里的看客，又低头看了眼蜷在笼里的火狐，权衡一下，道：“你想出多少？”

    “百两黄金，如何？”炙焰静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蒙面人摇头，“这火狐，老朽费尽心机才捕到，百两，不行。”

    “那你说多少？要被烧死的话，可就一文不值了。”

    ……

    台上的人标价，台下橙花凑到夜合欢耳边，“何大，要不，等这绿衣服的买了，半路上咱去‘借’过来看一眼？”

    “哦？看一眼就不用还了呵？倒也是个省钱的好主意，不过，”夜合欢顶着张奇丑无比的痘痘脸，凑到橙花眼前，“你确定你能在他手下全身而退，且不被他发现身份？还是你确定，等他走到半路那火狐还活着？”

    “喔，”橙花被那痘痘脸压迫，却没法后退，他身后是丛稀奇古怪长刺的高草，摇头，“不确定。”

    “不确定是吧？一千两！”夜合欢突然拔高嗓门大叫，差点把橙花惊到那丛刺草里。

    ‘唰’‘唰’‘唰’，整个大堂里，不下一百对眼珠子，全跟探照灯也似集中，照射着夜合欢皇帝的脸——那张‘举世无敌’的痘痘脸上。

    夜合欢勾唇浅笑，笑得所有看到他的人都激灵一个冷战。

    可怜某欢不明所以，以为人都被他‘千古一帝’的气质迷住了，摇着折扇，大摇大摆，万众瞩目中，走到了场中。

    “这位朋友是想和鄙人标这只妖族之狐了？”炙焰静湖寒着面具脸道，这人，还真是丑得出奇。

    “没错啊，俺也想玩它。”

    夜合欢一边点头，一边就蹲到火狐的笼子前，奇形怪状的痘痘脸，成功吸引了金色的眸。

    正脸对上火狐的尖脸，夜合欢不由赞叹，真是人杰地灵啊，娲族的狐狸就是漂亮！

    细长的眸子，微微上挑，眼角的防备和纯真韵味，和俺家小鸡有得拼。

    金色的瞳孔，妖异惑人，嗯，惑人的程度，跟俺家听雨那晚动~情时无差。

    ‘朝凤山’啊，一代帝王的梦想发源地！

    人杰地灵啊，俺‘朝凤山’真是人才辈出。

    嗯，娲族至此，就被大夜皇帝在心里，一往情深，给冠上何姓了。

    “一千二百两！”

    炙焰静湖不得不把价格从三百两一下飙升，没办法，这丑八怪一口气就涨到一千两，他总不能示弱，而且，这火狐，他也实在很想得到手。

    “二千两！”一声高唱从贵宾席传出。

    夜合欢和炙焰静湖同时回头，金色披风的人站起身，用下巴对着台上。

    他二大爷的！夜合欢苦笑，这人可不简单，有戏唱了！

    红花娇美的脸上，依然在笑，鬓角却有细汗渗出，俺的爷爷，这人的气势，可以和何大一拼了，这下子，不知‘寻欢别野’今日会不会关门——何大一旦认准，那是倾家荡产也会夺得这狐狸的。

    寻思着，红花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明珠。

    大小一共一百零八颗，当时何大说正好凑齐一个水泊梁山。

    不知那水泊梁山是何物，但求水泊梁山保佑，斗完这局，还能给俺剩下一颗半颗的。

    “大人，这个人有点吓人。”楼上的小翠，小声对澜听雨说。

    澜听雨紧紧蹙着眉，眼前闪过的景象，让他看不清，但却让他打心底生出寒意，甚至较刚才那个绿衣人出来，更让他恐惧。

    他不知自己是在替谁恐惧，但他却肯定，一定是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人，否则，恐惧感不会这么强烈。

    “这人，是谁？”听雨自言自语。

    小柳也皱眉，“大人？您还好吧？老爷身边有不少人暗里护着，老爷很少出门，认识他的人很少，现在还戴着面具，没事的。”

    澜听雨仿佛没听见，漆黑的眸子，只紧紧盯着场中的夜合欢和绿衣、金衣三人。

    他想努力看清，到底那份恐惧是来自他们中哪一个，重要的是，那个可怕的影像里，有没有这个喜欢穿青色衣衫的帝王。

    楼上澜听雨强迫自己集中意念，楼下夜合欢正和人抬价，抬得那个痛快淋漓。

    绿衣的炙焰静湖：“二千二百两。”

    金衣人：“三千两。”

    夜合欢痘痘脸一扬：“三千一百两。”

    ……

    如此，你来我往，当飙升到五千两的时候，炙焰静湖盯着夜合欢那双，与脸成绝对反比的杏眼，深深看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扭身退下，选择放弃。

    金衣人依然站在柳邺那张桌子边，用下巴和夜合欢的痘痘脸对峙。

    “小柳，你去，让他放弃吧。”楼上的澜听雨吩咐小柳。

    他还是看不清那副影像，但越是看不清，他就越担心，因为，当他集中意念看未来的时候，目前只有一个人的影像他看不清，那就是如今的夜合欢。

    “澜大人……您觉得，如今的老爷会放弃吗？”小柳看着楼下的白热化抬价，不敢眨眼。

    “三万两。”

    当夜合欢轻飘飘一口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三万两，黄金，当年的炙国皇帝，曾用三万两黄金买下凉国两座城池。

    事隔多年，今日，这位奇丑无比的痘痘脸，硬是让大家见识了丑人的绝世风采——用三万两黄金，买下一只世人唾弃的妖族之狐。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七十七章 三堂

    晚，夜国帝宫，‘晏德殿’。

    “三万两？买只猫？嗯？陛下？”

    巫右相一连四个问号，带着数九寒天的冰渣子，甩到某皇帝的痘痘脸上。

    话说，痘痘脸夜合欢皇帝，刚进门就被美人右相逮着，还没来得及参观自己的尊容来着。

    “是只仙狐！不是猫。”皇帝外强中干。

    事过后的夜合欢，有点气短，三万两黄金啊，就被自己一张嘴送人了。

    算算吧，一两黄金五十克，二两黄金一百克，一百克就能绕着暴发户的脖子，缠上一圈金豆豆。

    三万两，那得多粗个脖子，缠多大粒的金豆，才能缠过来？

    本想溜回宫，用一夜的时间想个借口出来，对管家小乌鸦有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没成想，把听雨送回偏殿，刚溜到台阶上，就被巫大美人一个‘秋波’给冻住了。

    他怎么就得意忘形了捏？

    想他夜合欢身边，除了回家探亲的一撮毛之外，那可个顶个都是小乌鸦的眼线。

    甚至他儿子夜千寻，都有被他师傅收买的可能。

    啊，错了，还有一个不是小乌鸦的眼线，炙焰美人可是一直站在自己这边滴！但是——

    如果，小鸡要知道俺眼都不眨，用三万两黄金打败，不是，五千两就打败了他静湖二哥，就为了给听雨买只狐狸玩……

    恁个，小鸡会不会，用俺当靶子练他的小刀？

    唉，那还用多想吗？搞不好一小刀过来，就出人命了！歹命的皇帝啊！

    “仙狐？你怎么不说狐仙？！就算是个仙狐，哪里能值三万两，黄金！”

    巫龙吟的青筋，从知道这昏君用三万两买只狐狸后，就一直在额角蹦个不停。

    若能一掌拍死这不知死活的家伙，他指定不带考虑的，一成功力就能让夜合欢变成个饼！还是夹心的！

    在冷美人的零下摄氏N度下，夜合欢没骨气地缩了下脖子。

    转眼瞥见小秋正摆饭，由不得谄~媚道：“龙吟那，你吃晚饭没？看了一天折子，累坏了吧？小秋啊，今晚有什么好吃的？快准备准备，右相也在这吃。”

    “啊！……陛下，您吓死奴才了……都是您平日常吃的。”小秋冷不防抬头，入目就是一张吓死人不偿命的沟壑脸。

    “嘎？吓死你？哦，这脸是新产品，效果能轰动到吓人也算不简单，我看看去，到底啥样？”

    夜合欢一溜烟钻到屏风后主屋，他倒不在乎新产品的效果，关键是别让管家小乌鸦再教训他。

    没成想，刚转过屏风，凭空伸出一只无影脚，伴随着一声冷斥，“哪里来的丑八怪！死去！”无影脚就端正地，揣在某欢的胸~膛上。

    “啊呀！”夜合欢一声怪叫，踉跄几步，顺着脚的力道，跌到墙角椅子上。

    一身白衣，黑发斜挽，红眸惑人，艳丽无匹，正斜倚在皇帝的龙榻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某欢正担心飞他小刀的人，炙焰寒天。

    “呼，”夜合欢抚着胸~膛喘气，小鸡的脚即使不带内力，也踹得他生疼，“小鸡，你踹我干什么？除了我，谁敢随便进出老子的寝宫！”

    “嗤！”炙焰寒天红眸朝天，那张脸，看得他想扔一刀过去，“姓夜的，警告你，我数三下你若还顶着这张脸，我就让你死了干净！”

    夜合欢奇怪，伸手摸了摸，不怎么平滑，但软软的，手感还行，“真的很吓人？听雨和龙吟可没说什么。”

    “谁说吓人了？是能恶心死人！哼，他们说？你以为都和我一样善良？你给我过来！”

    炙焰寒天受不了他在那张丑脸上，左摸右摸，一副很投入的样子，一个腾身飘过来，一手扯住夜合欢的耳朵，一手就‘呲’一声，从下巴处一下子就撕下那面具。

    然后，嫌恶地把面具扔到地上不算，踩了一脚也觉得不过瘾，还特意揉了几揉，这个解气。

    夜合欢瞠目看着地上黑乎乎一团，“你，你……我还没捞着看………”

    这是俺家翠花的新产品，绿花啊，可怜你被毒虫咬得死去活来，谁让这面具不入俺‘男宠’的法眼呢？

    “看什么看！你给我说——”耳朵一疼，炙焰寒天撕下那面具，扯住耳朵的手指却没放。

    欢欢的耳朵肉嘟嘟，软~绵~绵的，“你说，姓巫的刚才说什么？你拿三万两黄金买什么了？猫？仙狐？”

    惨了，来了，夜合欢傻笑一声，心里有鬼，也不敢挣回耳朵，“小鸡，不是猫，是只狐狸，今儿你没去，‘寻欢别野’里有个斗局，今日正好斗兽，有人拿了它出来斗，你不知道，它一身红毛，眼珠是金色的，漂亮极了！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狐狸！别人说它是娲族的妖物，要烧死它，我却是越看越喜欢，就和人抬价，恁个，一不小心，就抬到三万两……”

    炙焰寒天见他交代得还算老实，就松开了手指。

    他再怎么不通事物，夜合欢再怎么好欺负，但一国之君的威严总是不容侵犯的。

    夜合欢宠溺着他，他心里很清楚、很明白，但他也不好真的就骑到皇帝头上不是，虽然，就算他真骑到皇帝脑袋上拉~屎，貌似皇帝也不怎么反对。

    “管你几万黄金，我只问你那狐狸在哪儿？”

    “呃，”果然是举世难寻的小鸡，一问就问到‘关键’上，夜合欢挠挠头皮，不说也得说，“你说那狐狸啊……在听雨那里，听雨想给它，那个，洗澡来着，嘿嘿，洗澡。”

    “为什么要让他给它洗澡？你说是娲族的狐狸？”

    炙焰寒天很相信夜合欢的话，毕竟他都替人家一撮毛洗过澡，自然狐狸更需要洗澡啦，所以他介意的是给狐狸洗澡的人。

    该不该说听雨是娲族直系，那狐狸和他熟悉得跟他兄弟一样？

    小鸡，明面上的身份，仍是炙国三皇子，更有炙国前暗司首领的名头，并且，就在刚才，还去接他旧部来着。

    不知出于什么念头，夜合欢仍是不想让炙焰寒天知道，澜听雨也是娲族人的事。

    微笑着点头，“是娲族的狐狸，真是漂亮，听雨正好和我一起出去的，他也很喜欢，我这里都有一撮毛了，自然就让他带回去了。”

    “很漂亮是吧？那我也想要它。”炙焰寒天固执了红眸，又直勾勾上了。

    “呵呵，呵呵，反正都在咱宫里，搁哪里不是一样？它又长着腿，自然和一撮毛一样，爱呆哪儿呆哪儿，对不？小鸡，陪我一起吃饭吧，我一天没吃东西，饿死了。”

    夜合欢这个汗流啊，这个浃背啊，俺果然是万里迢迢找个倒霉差事干，这倒霉蛋的皇帝。

    “陛下，澜国师来了，您……”没等夜合欢转出屏风，小春就在外边喊上了。

    听雨来了？夜合欢一头是喜，一头是愁，这咋都凑一处了？

    “来就来了，还喊这么大声，我来怎么没见他这么大声喊过？是你嘱咐的吧。”身后夹枪带棍的，自然非小鸡莫属。

    “呃，可能听雨头一次来，你不是常来常往很熟人嘛。”夜合欢傻笑，到底谁远谁近，如今倒霉皇帝也分不清了。

    “……听雨……”

    出门一打眼就是听雨身前火红的一只，夜合欢无语问苍天，您老还让不让我安生了？

    眼前这局面，听雨哥哥和火狐二人组，坐在饭桌的西边，南边自然是冰棍似的巫大美人，一般情况下，炙焰小鸡同学是坐东边那张椅子，至于剩下的北位，除了皇帝也没人敢坐。

    果然，炙焰寒天目不斜视就占据了东边的位置。

    于是，一双点漆的黑眸、一双冰寒的凤眸、一双细长的红眸，三双美眸，同时有意无意看着皇帝的时候。

    这局面，就让某欢郁卒地发现——俺咋和犯~罪分子一样，正被美人三堂会审来着。

    鬼祟地转动下眼珠子，啊，还有一双金色的狐狸眼，也正‘含情脉脉’看着他。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帅的皇帝吗？

    对着火狐呲下牙，夜合欢一屁~股坐了下来，得，我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别的好了，就算是要执行死刑的犯人，临刑前也会给顿饱餐的机会不是？

    不过，那也得看行刑的法官是谁不是？

    一块炸得外酥里嫩的里脊肉片，堪堪就要进了皇上的嘴，‘噌’，不知从哪儿飞过来一片枯叶，‘啪’，金黄的里脊肉，就抛弃了皇帝，掉到汤碗里了。

    再挟一块，我就不信了！当然，第二片肉，依然在枯叶的打击下，抛弃了皇帝。

    夜合欢一声长叹，放下了筷子，龙吟小鬼，别以为你功夫高，我就逮不到你，你会把枯叶当暗器了不起啊？……咳，我不吃了行不行？

    “好了，我认输了，我承认我不该花三万两买它……”夜合欢耷拉着脑袋，在美人面前低头认罪不丢人。

    “请陛下说明白，黄金。”巫龙吟从牙缝里蹦出串冰豆。

    “呃，好吧，确实是黄金，可我没用国库里的钱。”俺这不是狡辩，俺确实没用。

    “那么，陛下，你可知道今日宫里发生了什么事？”龙吟咬牙，他不解释还好，这么一狡辩，就更想干脆给这昏君一刀，眼不见心不烦。

    “哦？不知道，什么事？”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七十八章 我有

    澜听雨知道，夜合欢用三万两黄金，给他买只该烧死的狐狸，除非无人知晓，否则一定会被人指责。

    别人他也不会在意，但在他最苦的时候，是巫龙吟一次又一次暗里相助，而巫龙吟又和巫老将军一样，对夜国赤胆忠心。

    若他知道，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夜合欢用三万两买下火狐，虽然当时皇帝张口从六千两飚到三万两，让他也没料到。

    但是，旁人却是只知道三万两是为自己花的，那么，自己也就坐实了惑主的妖人之名了。

    以巫龙吟对夜国的忠诚，不会对自己怎样，但却一定不肯轻易原谅夜合欢的。

    而夜合欢那人，看着挺精明，内里倒跟傻子也似，看准的事，愣头愣脑的，就看他乐呵呵不挑食的戴着那丑八怪面具，张狂地和人飚价就知道。

    若是和冷冰冰的龙吟右相硬碰硬的话，还真不知谁吃亏。

    想着龙吟和夜合欢的微妙神情，犹豫半天，澜听雨觉得自己还是该过来解释一下，这才带着火狐，头一次踏进了夜合欢的寝宫。

    如今听龙吟的意思，果然是在责怪夜合欢了，而夜合欢果然也傻愣愣地承认。

    不过，夜合欢倒是认输，却不认错，说那三万两没动国库。

    龙吟又说宫里出了事，心里有愧，让澜听雨也不由出声，“出事了？国库？”

    “没事，没事，”夜合欢见听雨淡淡的容颜上，隐约的忧心，赶紧安抚，“咱大夜国泰民安，女人有饭吃，男人有酒喝，小孩有炮仗放，不会有大事，放心。”

    巫龙吟听着这不伦不类的安慰，哭笑不得，真真是拿这人没有办法，修眉一挑，“大夜国倒是国泰民安，只怕不安的是大夜国的皇帝你！”

    “欢欢，炮仗是什么东西？”

    能在这时候问出这种问题的人，当然除了炙焰美人，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而且，人家还一副我的问题比你大夜国的问题更重要的表情。

    当然，满天下能和炙焰寒天相媲美的人才，眼前还真就有一个，咱的夜合欢皇帝呗！

    闻听他家小鸡的‘高科技’问题，某欢立刻给与‘详尽’的解答——

    “炮仗就是鞭炮、烟花，用硝石做主要材料，还有硫磺、什么高氯，有炸药的性质就是了，用纸这么卷起来，拉上一根线，点上火，嘭一声，打雷一样，就是炮仗了。”

    “什么什么高氯？响了怎样？”红眼又执着了疑问。

    响了怎样？“响了就行了，还要怎样？”夜合欢奇怪小鸡的问题，炮仗响了后，还能怎样？

    红眼用更奇怪的眼神看他，用筷子比划一下，“这么费事卷那什么什么高氯，响了以后会怎样？”

    “响了就完了，还让它要怎样？”摸不着头脑的夜合欢反问。

    “欢欢，蠢蛋！”怎样怎样的对话，炙焰寒天恼了，“我问你那炮仗嘭一声响了，为什么让它响，响了以后会怎么样？能死人？”

    夜合欢摸了下鼻头，疑惑，“炮仗做出来就是为了放响听的，响了就是完蛋，没有以后了，炸药倒是可以死人，不过那是违~禁品，不能随便玩。”

    “蠢蛋！”炙焰寒天挟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狠狠地嚼，好象在嚼夜合欢那蠢蛋。

    又骂我蠢，明明听不懂人话的是你，非要颠倒黑白说俺蠢，还有天理没？

    唉，夜合欢慈悲地看了眼嚼肉的炙焰寒天，我堂堂一代贤君，和个小鸡崽崽拗个什么气哩？他爱咋说咋说好了。

    这两人，你怎样我怎样的来往，听得龙吟火气上头——你不关心出了什么大事也罢，净在那和个鬼眼叨叨，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看得听雨摇头无奈——这么奇异的性子，果然异世界来的人，我却无法看到他的将来，不知这天下，会因为他的到来，变成什么样子？希望不会是坏事。

    几个侍儿却和炙焰寒天一样，听得津津有味，小春更是双眼放光，见他家皇帝心情不坏，小声追问：“陛下，那硝石奴才倒是知道，什么高氯是什么？有了那东西，就能有打雷一样的响声？”

    哎哟，原来人才在这儿呢！

    夜合欢趁龙吟凤眼朝天的当口，赶紧挟了块肉塞到嘴里，边感慨：这肉今儿是真香，边对人才道：“当然，比打雷还响上几分，我们这儿没那些材料，不过要真能搞出来的话……恩，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想当年地雷战那会儿，土制手雷可是要了不少小鬼子的命呢！”

    “当年……陛下，您确定您是在说您当年？小鬼子是啥？”可怜的小春侍儿，已经被他主子云里雾里的话罩住，搞不清过去还是将来了。

    “嗤！你家皇上，那是在说梦话呢！谁信谁是蠢猪！”炙焰同学艳唇轻启，轻易就把小春定位成蠢猪，比夜合欢的蠢蛋还高一级别。

    “陛下，”小春虽恼被人家说成蠢猪，但那红眼，主子都不敢得罪，自己个小侍儿更不敢啦，“您，果然是梦到的？”

    夜合欢一筷子敲到小春头顶，横眉道：“小春，你怎么可以对你家皇上这么没信心？小鸡，等哪天我有时间，我会用事实证明给你看，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吃饭！”

    大嘴一张，一口吞下半碗粥，粥里，有被枯叶打落的两片肉，还有，半截枯黄的树叶。

    澜听雨看了看脸都要结冰了的巫龙吟，一把低柔的嗓音，缓缓对夜合欢道：“陛下，您是否该听一下右相的国事。”

    嗬，夜合欢自恋地偷笑，听雨哥哥，你果然开始学会关心俺了，幸福！

    ‘呼啦’一声，把剩下半碗树叶粥也倒进嘴里，“小翠，再盛一碗来，这粥不错，给右相和国师一人来一碗，给姬公子也盛上。”

    “龙吟，身处高位日理万机者，万万不可随意动气，此乃养生之大忌，特别是进食时，更不可挟怒气，此乃大忌中之大忌矣~~”

    皇帝一本正经对右相同学讲起了养生课，讲得龙吟想啥都不管，直接弑君算了。

    眼看龙吟有暴起的征兆，某欢突然严肃了脸色，“巫右相，爱民如子之心我很有，只要不是夜国出事，我夜合欢个人怎样，那都是小事罢了，若说眼前与我不安的事——不外接待外宾，五年庆典一事而已，怎么？咱夜国财政突然空虚了？”

    巫龙吟不语，只定定看了他一眼，心里倒是对夜合欢这家伙起了敬佩之意，当然，那只是很少很少那么一点点啦。

    只不过，就这一点点，夜合欢若知道，就应该得意了，试以龙吟的骄傲，能让他敬佩的人，除了父亲和师傅两人，举世还真没有。

    “呃？”夜合欢本是顺嘴胡说，竟然一下子蒙对，忍不住笑了。

    “陛下猜得倒准。”龙吟嘴里冷冷嘲讽。

    我早有预感好吧？夜合欢摸了下鼻头，扫了眼面色如常的澜听雨，和那只一直用‘金眸’勾~引自己的火狐，道：“龙吟，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我们那户部财政，早晚会出现赤字，如今，不过是提前几天而已，别担心，没事。”

    “没事？”龙吟恨不得把小翠端来的那碗粥，扣到对面那张脸上。

    明日各国使节都会陆续到达，你让礼部拿什么扬夜国天威？用你三万两黄金刚买的那只狐狸不成？

    夜合欢点头，理所当然道：“是没事，国库没有，我有啊！”

    “……”龙吟无言了，他算是败给这人了，难不成他乱七八糟的‘别野’买卖，赚的财富能抵过整个夜国国库？

    澜听雨也静静看着夜合欢，那精致的眉眼间，飞扬的是自信满满，那秋水潋滟的目光里，深邃的是尽在掌握。

    炙焰寒天倒毫不在意，一股劲和他嘴里的肉奋斗，然后又学着夜合欢‘呼啦’倒进嘴里半碗粥，夜国的财政什么什么，国库什么什么，对他而言，实在是和天下不下雨一样，是相当无关紧要的事。

    “怎么？你不信？”夜合欢对着龙吟眨巴眼睛，“我那天不是和你说了，咱的买卖可是个赚钱的买卖呢！”

    虽说要养活夜国上下是不现实，但要撑过几次庆典，那是绝对没问题。

    “好，我信，陛下您的意思是，户部的亏空就由您垫上了？”巫龙吟眯起了凤眸，夜合欢你竟是这么容易吃亏的人？

    澜听雨低着头，伸手轻抚着火狐光滑的红毛，纤细的指节和火红的皮毛，映入眼帘，是绝对抢眼的对比。

    看着咫尺的华发丽颜与罕有金眸红狐的图画，夜合欢不回答龙吟，反而对听雨赞叹，“听雨，这狐狸实在和你很相衬，给它名字没有？”

    澜听雨抬头，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杏眸，摇头。

    “那么，就叫金珠如何？金色的眼珠子，嘿嘿，龙吟，你觉得呢？”夜合欢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走到殿门前，站在高高的门槛内，看着殿外昏暗的夜色。

    龙吟也站起身，踱到他身后，轻语，“它也就跟金子造的无差了。”

    “呵呵，三万两黄金，可不是？财政空虚，这是个机会，龙吟。”

    夜合欢转身，眯着眼笑，笑得很善良，却笑得一直盯着他的火狐也打了个寒战。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七十九章 借雀

    夜半时分。‘晏德殿’。

    “何大。”一声细小的轻唤，在屏风外响起。

    “嗯。”夜合欢轻应一声，轻手轻脚挪开肚皮上的漂亮脑袋。

    炙焰寒天拱了拱脸下的锦被，依然带着不满的轻哼沉睡——枕着夜合欢肚皮的时候，是炙焰寒天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特别是，在他给皇帝表演半宿‘高超琴艺’之后。

    夜合欢披了外袍，就着外屋昏暗的灯火，看清屏风后黑衣的女子。

    崔嫣若不是一身黑衣劲装，那姣好的容颜，纤细有致的身材，婉约的气质，仍然是一副官家千金大小姐的模样。

    可惜，遇到夜合欢这‘千古一帝’，硬是让女子个个都赛男。

    但反过来说，若不是夜合欢凭空千古一穿，不但崔嫣香魂消逝，连她爹崔庄，还有整个崔家，都将不复存在。

    这么说来，俺还是崔嫣的救命恩人捏！

    咱的夜合欢皇帝，从龙榻转到外屋，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就已经完成从惜玉、到喟叹、到感慨、到平复、再到骄傲，这一系列高难度心情转换的过程。

    “何大，吵醒您了。”

    不知何时，崔嫣已经把自己原本娇柔的嗓音，炼成悦耳的女低音。

    “无妨，探到什么了？”被俺家小鸡的高段琵琶肆虐了一个时辰后，脑瓜子嗡嗡的，想睡也睡不着。

    “何大，黄花和我一起，尾随柳邺和那一男一女，他们在城外分开的，那一男一女武功很高，那女子更胜一筹，我们不敢过于靠近，一直跟到郊外一座尹庄，他们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

    “尹庄？是哪个江湖大侠的庄园么？”

    “不是，那是荒废很久的一处庄子，就在几日前我经过那儿还是一片荒草，今晚看，却是干干净净，灯火绰绰。”

    崔嫣摇头，俺们何大总是有奇思妙想，江湖大侠的庄子，江湖大侠都四海为家，有几个会在都城整个大庄子，招人灭吗？

    除非是实力雄厚的江湖帮派，但人家也不会耀武扬威放你皇帝眼皮子底下。

    若说是隐退江湖的豪杰，倒是有可能，但也很少会隐退到帝都城外，大陆上那么多明山秀水，哪里不能隐居，非要跑到人来人往的京城隐居。

    这些话，崔嫣可不想说给何大听，否则，何大皇帝一定会说什么：大隐于市，小隐于山等等一通道理出来。

    “也就是说，这一男一女，一天半天的功夫，把挺大个尹庄，神不知鬼不觉的，给整理的灯火通明，然后又跟鬼似地，半夜进去就没出来。最大的关键是，这两人功夫很高，还和柳相的儿子有一腿，还有，很有钱，那么，菜花，你觉得他们会是什么人？”

    崔嫣大姐大，已经学会从皇帝总是云里雾里的话里，剪除不必要的话语，比如‘和柳相的儿子有一腿’这样的话。

    然后汇报，“何大，据阁里收存的资料，和炙国‘寻欢阁’的情报，属下认为，金色披风的人，应该是还在路上的炙国使节中的一位——炙焰道帧。”

    “哦？那黑色披风的女人呢？”夜合欢摸了下鼻尖，点头。

    崔嫣犹豫一下，“这个，属下不敢断言，炙焰道帧身边，我们并没有探出哪个女人有这么高的武功。”

    夜合欢微微一笑，“菜花，炙焰道帧身边没有，那老炙焰身边呢？比如哪位贵妃？”

    “贵妃？您是说……炙王后宫？”

    崔嫣郁卒，俺果然是任重道远，若要把每位帝王后宫，那些大大小小的嫔妃们，也都摸清底细的话，那得多大的工作量啊！

    “怎么？”夜合欢看着崔嫣拉长的俏脸，好心情地道：“很为难吗？寻欢阁的大姐大。”

    “何大，”崔嫣无奈，“您就别拿属下寻开心了行不行？您就明白地指个明路给小的吧，小的感激不尽！”

    “呵，菜花，倒是头一次见识自称‘小的’的大姐大，还真是——不适合你。”皇帝笑地很无良。

    “……何大。”这皇帝怎么这么欠揍？崔嫣翻翻眼皮，无言了。

    “翻眼皮这动作，很不淑女啊菜花，若我猜的没错的话，那个女人应该是炙焰道帧的霜姨，老炙焰的霜妃，后宫地位凌驾于皇后之上的贵妃——李青霜。”

    崔嫣自从被夜合欢任命‘寻欢阁’之后，从来不会质疑，从何大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当然，是指那些听起来比较正经的话。

    现在也不例外，她丝毫不怀疑身处深宫的帝王，会知道连她都不知道的秘密，是很奇怪的事，而是毫无迟疑地，不假思索地，坚信。

    “何大，属下已经派人监视那处庄子了，不会有任何遗漏的消息。还有，您看上的那只仙雀，那炙焰道帧没标到那狐狸，也没有要，被柳邺带回了柳相府邸，青花和橙花已经去‘借’去了。估计半刻就会回来。”

    “唉，”皇帝‘宅心仁厚’地叹气，“嫣嫣那，咱阁里的孩子，啥时候学会‘借’人东西玩了呢？你这一阁之主，咋能教他们搞这些歪门邪道呢？这是有些不道德滴~”

    说到这儿，夜合欢对着想翻眼珠的崔嫣灿烂一笑，“不过——咱可说好了，只是‘借’而已，可不是不还的哈，阁里的规矩咱一定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知道吧？”

    “知道了。”他拿阁规说事，崔嫣唯一的选择只有点头。

    “这炙焰道帧来得还挺快，不是才起程没两天吗？轻功难道能赶上飞机？啧。”

    崔嫣不知道飞机是啥玩意，但那话里的意思倒是明白，摇头解释，“何大，炙都至夜都的路程，若是那些带着贺礼的使节，最少也要走上一个月，但对身负武艺的人，快马加鞭的话，有七日夜也就到了，况且，炙国的使节，是已经走到两国交界的马道驿站后，才会递上国书，炙焰道帧他们，提前进了我们夜都，也不过是多赶两天路程而已。”

    “噢，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轻功可以一跟头三万八千里呢！”

    夜合欢恍然大悟，这些老古董打仗都讲究叫阵，要互相拜访，自然礼节更是繁琐。

    话说他大叔，你以为孙猴子呢，还一跟头三万八千里。

    “陛下。”两道黑影，随着话音，悄然从殿外刮了进来。

    不用说，这两人，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黑乎乎一团，自然是去‘借’人家仙雀的黄花和橙花了。

    橙花把布包放到地上，笑嘻嘻摘下脸上的黑巾，露出张容长而英武的脸来，“何大，大姐大，幸不辱命，人不知鬼不觉，喏，‘借’来了。”

    黄花提脚轻轻踢了下那布包，布包微微动了动，自然是活物，笑道：“那柳公子真就当个仙雀供着，给整了个特漂亮的笼子，还派了六个家丁看护，不过，在咱哥俩手底下，那仍是手到擒来啊！”

    话说黄花这人吧，倒真是崔嫣耍手段给耍来的——

    黄花一向自命风~流，那绝对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而那手身神出鬼没的轻身功夫，却也是天下闻名。

    按理，神出鬼没的轻功，一般都是出现在神偷们身上，而我们黄花公子的轻身功夫，却是偷香窃玉练出来的。

    这日偶遇一绝世美女，黄花公子闻腥而去，正情浓却未及缠~绵时，哪知突然冒出一伙人，拿下二人，不由分说，当场就要砍头以儆效尤。

    原来，此女却是江湖名满江湖大侠之美妾矣，你黄花泡马子泡到大侠后院，自然不可轻饶。

    黄花百口莫辩，命在旦夕之时，崔嫣姐姐从天而降，救花花公子于危难之时。

    缘此，花花公子痛改前非、死心塌地更名黄花，奔向新生活，为大姐大及何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矣。

    今日柳相府偷只大雀，牛刀小试耳。

    橙花解开布袋，露出雀眼迷茫的孔雀头，“怕它叫唤，黄花给下了点蒙药。”

    夜合欢蹲下，乐颠颠摸了把孔雀油亮的绿鳞羽毛，满意道：“呵呵，赶明儿咱一撮毛回来，要看见这个惊喜，指定双眼都是心型，嘿嘿，一撮毛，这孔雀配你，该满意了吧。”

    “欢欢，这就是你看上的那鸟？长得还行。”屏风后突然传出一道慵懒微哑的嗓音。

    炙焰寒天只着了内衫，披散着黑发，赤着脚板，晃了出来。

    崔嫣几个，听到有声音就要迅速隐藏起来，夜合欢却摇头制止了，几人只得站在原地，头一次见识传说中何大‘男宠’的真面目。

    “寒天，吵醒你了，”夜合欢把自己脚上的鞋脱下来，扯过炙焰寒天，让他拉达着，“穿着，这大冷的天。看这孔雀配咱家一撮毛，咋样？漂亮吧？我今日一见就想买下来给一撮毛的。”

    炙焰寒天看了夜合欢的光脚一眼，也不推辞，穿上皇帝的绣龙纹便鞋，然后用通红的眼瞳，从崔嫣到橙花，再到绿花，挨个扫了一眼。

    斜了夜合欢一眼，冷哼一声，“今日倒大方了，舍得让我看见你的花花草草了？”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八十章 夜半

    夜合欢一笑，“我倒是一直都想大方的，但也得我家花花草草愿意不是？今晚倒是正好，这是崔嫣、橙花、黄花，另外还有几朵小花，日后也都会见到。来，这位是炙国原暗部首领炙焰寒天，崔嫣，认识一下。”

    “啊，见过三皇子。”三人微愣后，同时拱手行礼。

    心底咂舌，咱何大忒厉害了，连天下最神秘的炙国杀手之王，都能揽到后宫当男宠，佩服！

    炙焰寒天却冷冷一嗤，“我不是三皇子，也不是什么暗部首领，我就是夜合欢的男宠，你们不用行礼，我也不认识你们。”

    这孩子，夜合欢笑笑，果然自己晚上去‘寻欢阁’的事，瞒不过炙焰寒天，想起几天没看见四傻，道：“倒忘了问你，你家傻子们昨儿都接回来没？你把他们安顿在哪儿了？和四傻住一起吗？”

    “不住一起还能分开住？”炙焰寒天横了夜合欢一眼，也伸手去摸那孔雀的羽毛，“倒是这毛长得漂亮，比你那一撮毛强，起码除了白色还有别的颜色。欢欢，加上四杀，一共二十人，你要看上了，都给了你吧。”

    后面的话，转的太突兀，夜合欢也确实看上四杀，但没想到居然有二十傻，一时没接上话。

    见夜合欢不应承，炙焰寒天就暴躁了红眼，腾一下就起身，丝毫不给皇帝面子，抬脚就在皇帝肩头赏了一脚。

    彼时某欢正摸着孔雀毛沉思，冷不防这一脚上来，力道不大，但在于巧劲，就跌了个屁墩。

    “呵！”黄花一声轻笑，阁里传闻何大‘爱宠’如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夜合欢爬起身，顾不上收拾嘲笑他的黄花，一把扯住扭身就走的炙焰寒天，若能收了四傻，再让小鸡踹几脚也无所谓。

    “寒天，小鸡，你说真的？”

    炙焰寒天又横过来一血淋淋的眼神，“你当我和你一样，对我藏着掖着的，爱要不要！不要明儿我就把他们赶走，省的你看着碍眼。”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能不要！菜花，你有福了，寒天肯割爱，二十位炙国暗部人马就归你处置了！”夜合欢眉开眼笑，对崔嫣挑了挑眉梢。

    崔嫣会意地点头，对炙焰寒天施礼拜谢，“多谢姬公子！崔嫣谢过。”

    “哼，我不过是看他们无所事事，给他们找个吃饭的地方罢了。你们谈吧，我去睡觉了。”炙焰寒天扭身就转回里屋走。

    夜合欢对崔嫣挟了挟眼，紧跟着也回身道：“我也没事了，崔嫣你们回去吧。”

    然后崔嫣和橙花、黄花三人，就听着里屋传来的孩子样的对话，相视而笑。

    “你烦不烦，别跟着我。”炙焰寒天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紧接着是夜合欢的声音：“小鸡，四傻从小跟着你，你真舍得？”

    “从小跟着就舍不得了？欢欢你真的很啰嗦！跟个女人一样。”

    “哎呀，寒天，我觉得四傻还是跟在你身边的好，你长得比女人都漂亮，还是留他们护着安全些。”

    “该死的夜合欢！你以为我和那白头发老头一样没用吗？再说，女人哪里有我好看了？！”

    “听雨不是老头！你又知道他身边有我的人了？”

    “嗤，就你宫里的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藏着也没用。告诉你，那狐狸你赶紧给我要回来。”

    “那狐狸和我的一撮毛一样通灵，都是一生只认一个主人的，我要回来它也不认我是主子。”

    “蠢蛋！我让它认我是主子，认你干什么用！”

    “金猪已经认了听雨，当初是我出钱买的它，它都不认我，自然你也是不认的了。”

    “金珠？呕，你总是起这些恶心死人的名字，就没有好听的了？”

    “它整个就是三万两金子造出来的，不叫它金猪多辜负我的金子。”

    “哼，你那个柳相，人心不足蛇吞象，找人看着点吧，你要被人赶下帝位，我还要发愁没地方吃饭。”

    “我就是不当这皇帝，供你吃喝也不成问题，你不就是喜欢吃肉吗？小鸡，赶明儿没事也去斗局看看去，指不定下回能标着比金猪还好的东西。”

    “知道了，我和你一起去。”

    “……行，我和你一起去。”

    “……”

    对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屋外三人早已不知何时消失了踪迹，夜，又静若阑珊。

    一个时辰后，月影西斜时。

    一道轻如烟雾的黑影，树影婆娑里，几个起落，就从宫墙跃近‘晏德殿’沿廊。

    黑影在殿前花窗停留片刻，然后摇头，扭身直接跃至殿顶。

    刚揭开几片绿瓦，黑影停了手，低喝：“谁！”

    一道白影悠然飘出，一声冷嗤，“我没问你是谁，你倒来问我是谁？敢揭‘晏德殿’的瓦，找死！”

    手一动，一刀白光朝黑影飞去，黑影一愣，迅速腾身，险险避开。

    黑影扯开脸上的面巾，语带惊喜，“小天？真是你。”

    炙焰寒天红眼连闪，收回‘血刃’，语带寒意，“炙焰静湖，你的影司没事干了，跑到这儿来揭瓦。”

    黑影一身墨绿短打，一双桃花眼，翩翩风~流，果然是炙焰静湖。

    他那晚遇到夜合欢后，被夜合欢一通感情戏演下来，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无情帝王家，从小和自己最亲近的人，就是三弟寒天。

    但自从得知炙焰道帧和霜姨的野心，而寒天又把霜姨当娘亲后，他就渐渐疏远了弟弟。

    更在父皇男宠裕牧那里，得知寒天身世后，寒天又担任了暗部首领后，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念头，更让两兄弟越来越远。

    影司，不过是主导消息而已，这是当初炙焰静湖在影司和暗部里，选择影司的主要原因。

    暗部，杀人灭口，诛灭异己，对外血流满地，对内满地血腥，暗部呆久的人，浑身除了血腥味，别的什么都没有。

    曾经在炙焰寒天接手暗司当初，站在哥哥的立场，炙焰静湖曾提点过，委婉地劝说弟弟身份的进退。

    但炙焰寒天执拗的脾性，在那时，已经越发固执，看待一切事物已经越发偏颇。

    他的一番苦口婆心，不但没有让寒天找回原有的单纯，反而让他以为，自己是怕他势力大了，会受他压迫才劝他收敛。

    于是，从小身带反骨的炙焰寒天，为了和他的影司作对，反倒更把暗部做得人见人怕。

    最后，本是最亲密的兄弟，反而成了最疏远的亲人。

    然后三年前寒天出事的那天，本来自从得知他是娲族身份之后，自己已经不时偷偷注意他了，唯恐他出现传说里的羽化，被人有机可乘。

    但人算不如天算，那日恰好他要事在身，等他得到消息，急急赶回帝宫，寒天已经踪迹皆无。

    三年来，他利用影司及暗部人脉，不停地寻找寒天的下落，却一无所获。

    就在他以为寒天已故，放弃了寻找的时候，却在夜都见到他。

    那晚他虽然不肯承认身份，虽然他瘦了很多，虽然他美得惊人，虽然那双红色的眼瞳很诡异，但从那位奇怪的雷公子话里，还是让他确定——

    夜国昏君后宫唯一的‘男~宠’，那位绝世美人就是自己的弟弟，炙焰寒天。

    但越是确定，他心里就越是愧疚。

    男宠，低~贱又难堪的身份，即使是唯一的，小天那样的人，怎肯自甘下~贱？定是武功已失，被夜国昏君强迫的！

    想来想去，通过柳邺，接近了柳淞卿。

    想从当朝左相那里下手，看能不能混进帝宫，趁机救走寒天。

    没想到，那柳淞卿贼眉鼠眼，比泥鳅还滑溜，怎么说也不肯吐口应承——

    唉，话说他二哥，你哪里知道你家弟弟和柳相的因果哩？人家柳相倒恨不得，你弟弟直接在宫里死干净才好，还带你救人？做梦呢！

    炙焰静湖越想越觉得不能让弟弟受那罪，没办法，还是亲自出手，自己上房揭瓦偷~人吧我！

    “……小天，你还好吗？”小天上房顶这身法，可不像武功已失的样子，炙焰静湖就疑惑。

    炙焰寒天嘴一撇，“我一直都很好，倒是你，可不像好的样子。”

    “小天？可我听说……”

    “你倒是跑到这揭瓦干什么来了？欢欢刚睡，他一过三更就睡不着，你想吵醒他？！啊？”炙焰寒天不耐地打断静湖的话头。

    “……欢欢？你……”炙焰静湖觉得自己头皮发麻，手里拎着的那片瓦，差点就一个不稳滑下手。

    红眼锐利，扫过那张曾经让自己夜夜不寐的脸，想着这屋顶下，那张龙榻上安睡的精致容颜。

    炙焰寒天突然露出一个小酒窝，“静湖，我不再是炙国的三皇子，更不是暗部的头领了，我在这里很好，你以后，就别再来了。”

    等我解开那个诅咒，二哥，报答了你保护我十多年的恩情后，我就不再欠你什么了。

    至于你那年疏远我的原因，一定是因为你知道我是娲族的事吧。

    因为，刚才，你和那晚来见我一样，还是不敢对视我的眼瞳。

    红色的眼瞳，我自己都不愿从镜子里对视，何况别人？

    不过，我却知道，真的就有一个人，不但敢对视，更会傻乎乎看着我发呆。

    所以，不说他对我百般温和，不说他对我万般忍让，只这一点，我就哪里都不想去。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八十一章 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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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八十二章 鹰归

    果然不出夜合欢所料，这日傍晚，鹰王小影，带领几只同样白羽的小号小影，在皇上开饭的时辰，唰拉拉停在‘晏德殿’玉阶上，齐唰唰、排排站、威风凛凛。

    “呀！陛下，鹰王真的回来啦！”

    殿外的小翠，喳喳就兴奋地奔了进来，通知她家皇帝这个好消息。

    “嗯，一撮毛还挺守时。”夜合欢放下筷子，“小鸡，咱出去看看。小秋，通知你家巫右相去，让他来接见鹰王助手来。”

    深秋的黄昏，未及酉时末，就已经天色昏暗。

    一溜白羽飒飒，傲然站立的鹰隼，在夜幕降临里，英姿飒爽。

    领头眉梢一点金色雄鹰，正鹰目圆瞪，睥睨众生的眼神，睥睨着夜合欢皇帝。

    “小影，我们伟大的鹰王！你果然是通灵的宝贝！小春，拿肉来！”夜合欢乐呵呵蹲到小影眼前，啧，一溜八只呢，崔嫣有福啦！

    鹰王从眼角斜了皇帝一眼，又说通灵这词，俺要是不通灵，能听你瞎白话，让回家俺就千里迢迢回鹰巢，让带助手就一口气带八只，切！

    炙焰寒天深切理解鹰王的心思，红唇一撇，“欢欢，当时你让它回鹰巢，难道不是确定它通灵才让它去的？要不那包肉岂不是白背着了？哧！”

    俺家美美的小鸡，你啥时候能改改偷窥这毛病咧？你就不能让皇帝保留点自尊了？非要让俺觉得，俺家‘寻欢阁’硬是比不过杀手之王还是怎么的？

    夜合欢斜着眼道：“我只是试试看而已，若它不回来，跟了我一场，一包肉当路费也算我的心意罢了。”

    炙焰寒天有的时候敏感到女人都自愧弗如，此时眨巴下红眼，突然凑到夜合欢耳边，低语，“欢欢，那晚可不是我偷听，我回来已经很晚，去御膳房找吃的，正好看见那小孩包了一包肉，我问他要干嘛，他说你让给一撮毛准备的，我才知道的。你那些个把戏，不用防着我，我可没兴趣知道，没趣。”

    “傻瓜，”夜合欢心无城府地笑，“我又没想瞒着你什么，这些事你若感兴趣，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哧，”夜合欢这么一说，炙焰寒天就很高兴，隐约让小酒窝露出来，“才不管你那些个蠢蛋事，我好不容易摆脱那些家伙的跟随，我在你这里，一个人，这样很好，欢欢。”

    这样孩子气纯真，这样明明带着依赖，却又说不清的炙焰寒天，会让夜合欢从心口深处，溢出又酸又甜的东西，无法抑制。

    “小影回来了？”一声清脆的童音，老远就兴冲冲喊起来。

    夜合欢笑着看叶千寻从沿廊跑过来，“从哪里跑过来，一头汗，小心得风寒，回屋里再说吧，用过晚饭没有？”

    “没呢。”叶千寻顾不上他爹的关心，伸开手臂就要抱住一撮毛。

    夜合欢赶紧拉开他，人家一撮毛正在部下眼前耀武扬威，表现王者风范，这当口，小叶子要敢把鹰王当宠物抱住，指不定一爪子就上脸上了，可不得了。

    “小叶子！现在不能抱它。”

    “父皇，为什么？”叶千寻嘟嘴不满，我都好久没见到小影了，明明说给我的宠物，却总是在父皇身边。

    “因为，如果你父皇正上朝的时候，谁要是扑到他身上撒娇，你觉得下场会如何？千寻？”

    冷清淡漠里又带着点温度的嗓音，清越地在众人身后响起，却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赶来的巫右相巫龙吟。

    “右相爹爹。”夜千寻喊得很亲热。

    “龙吟，我们进去说吧。都没吃饭呢，一起吧。”夜合欢看一眼总是一身玄衣的右相，温声道。

    “居然有八只，一撮毛看来很有威严，真是奇怪。”炙焰寒天走在最后，嘴里嘀咕。

    夜合欢让小柳准备汤饭，一边洗手一边笑，“寒天，嘀咕什么呢？小影是鹰王，有什么好奇怪的。”

    “对，它是鹰王，你说它好端端一鹰王，怎么就看上你这蠢蛋皇帝了呢？”炙焰寒天倒是记起那次给一撮毛洗澡，被一撮毛赏了三道血痕的事来。

    “呃。”夜合欢苦笑，小鸡这孩子到底被谁给宠坏的？

    “噗！”小翠一个没忍住，噗出了声，觉得不好，赶紧低头，装作啥事没有，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小翠鸭头，去，看看小春拿肉怎么还没回来，要是饿坏一撮毛，就把你这鸭头给一撮毛填肚子。”夜合欢立刻吩咐，小丫头，嘲笑皇帝的下场是很严重的。

    “啊，是，奴婢晓得了！”小翠掩嘴对姐姐小柳扮个鬼脸，又对龙吟伸伸舌头，麻溜就往门外跑。

    还没等屋里人坐下，只听，“哎呦……澜国师，您怎么悄没声的，没碰疼您吧？陛下，澜国师来了！”刚跑出去的小翠，脆脆地喊了一声。

    然后，丫头又撒丫子往外跑，刚才撞了澜国师一下，那玉琢的人也似，看皇帝那样子，是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要是皇帝诬赖丫头，说把他心尖上的人给碰坏了，指不定要丫头怎么赔了呢，我还是去拿肉稳当些。

    听雨？夜合欢快步转出偏厅，不敢笑出满脸花，杏眸却变成弯弯一道，果然是，该当‘解药’就得当‘解药’。

    听雨哥哥如今，已经把‘宴德殿’当成自家了，每晚都会来逛逛，嘿嘿，真是好极，好极！

    殿外的澜听雨，身边跟着火狐，听里屋笑语不断，正犹豫要不要进门，冷不防被小翠撞退几步，这小丫头，力气不小，嗓门也不小，被这么大声喊了出来，他也只好若无其事进了门。

    “金珠。”炙焰寒天一步就跨到澜听雨身前，红眸如刀，先刮了他眼里的白头发‘老头’澜听雨一眼，然后就直勾勾了火狐金珠。

    炙焰寒天眼里，能容得下的东西不多，这只火狐，倒是除了夜合欢，头一个能入他眼的东西，一撮毛他都没怎么稀罕。

    “啊，果然是很漂亮的狐狸！父皇，我要摸摸它。可以吗？”

    看见火狐，夜千寻更是大喜过望，紧跟着也跑到门口，扭头征询他爹的意见。

    夜合欢赶紧声明金猪的归属问题，“小叶子，这金猪可是和一撮毛一样认主的，现如今已是澜国师的宝贝了，你想要摸它总是要澜国师点头的。”

    夜千寻就用点漆而稚气的眸，渴望地看着同样点漆如墨的眸。

    这个孩子，气息居然如此熟悉，甚至超过眼前同族的炙焰寒天。

    对着似曾相识的童颜，轻轻拍拍蹲在脚下火狐的头顶，澜听雨让唇角微微翘起，对夜千寻点点头。

    夜合欢站在原处，看着静如一幅山水画的澜听雨。

    那双看过来的漆黑的眸里，隐约有流光闪动，似乎，七彩的颜色，一天比一天夺目，渐渐流转在曾经的枯井无波里。

    这样淡淡颜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偏又在眼波流转间，暗带一丝妖媚之意。

    看不透的人，当他苍白衰弱无用之人；看透的人，视他若掌中明珠心头至宝。

    夜合欢从第一眼就是看透的那个人，所以，澜听雨在他心里眼里，那就是绝世宝贝。

    淡淡一笑，迎了过去，“听雨，来，坐这儿。小叶子小心些。”

    “右相大人。”澜听雨顺从夜合欢的示意，坐到夜合欢右手，对龙吟有礼地颌首。

    “国师大人。”巫右相向来是守礼的典范，自然同礼。

    倒看的夜合欢摇头，“听雨，龙吟，你俩个，甚么时候相敬如宾起来了？都是咱自家人，就别整这些虚礼，客气什么，看得我闹心。对啦，小秋，快，把一撮毛的郎君弄出来，快点！一撮毛啊，俺可说话算话啦，看我给你个什么惊喜！嘿嘿。”

    一边说一边谄~媚鹰王去了的夜合欢，并没有注意，他前边那段话，让澜听雨和巫龙吟是如何反应了。

    两人因为这段话，不经意对视一眼，又各自迅速调开视线。

    那个‘自家人’让澜听雨苍白的脸晕了颜色，让巫龙吟冰雪的脸裂了缝隙，却又硬是维持着冷漠，那样的别扭和不自在。

    小柳一直都是个伶俐的丫头，察言观色更是侍儿的必备课程，巫右相的别扭，她一直都看在眼里。

    那份别扭的心情，让她看着都替他难受，偏偏咱那蠢蛋皇帝——这可是姬公子说的，什么都尽在掌握，欸，他就是掌握不了咱右相外冷内热的心事！

    偏生半途不但出了个澜国师，更不知打哪儿钻出个红眼妖精，更日夜缠着皇上，右相本就是个闷葫芦，这下更憋死不说，真个郁闷死丫头了。

    “巫大人，您喝口汤吧，看您急忙赶过来，饭都没吃。”可怜小柳丫头，一片冰心，为她主子打算终身。

    果然蠢蛋皇帝没有辜负丫头的冰心，立刻蹭过来表达他的关心，“龙吟，你快吃饭，要饿坏你……我可就罪过了。小鸡，你别和金珠对眼了，要对和千寻对去，先吃饭，有你的溜肉片。听雨，你指定也没吃，嗯，小柳，让御膳房整瘦肉粥来，听雨要喝，快去。”

    小柳答应着转身，对小秋撇撇嘴角，敢情，丫头一片冰心，倒让皇帝实惠了不少人。

    小秋小心翼翼把皇帝给鹰王准备的‘郎君’带了出来，“鹰王，这就是俺们陛下给你的惊喜，很漂亮的仙雀啊！”

    “一撮毛，看，很漂亮的惊喜吧？我可没食言哈！……耶？一撮毛？你这家伙，那小眼珠子干嘛一直盯着人金猪看？”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八十三章 变种

    夜合欢把孔雀领到鹰王身边，却惊奇地发现，小影一双熠熠的鹰目，居然正瞪着火狐出神！

    而火狐此时比孔雀还高傲，连眼角都不带扫一撮毛一下的，这是啥情况？！

    “喂，”夜合欢伸指就戳了戳鹰王的脑门，“你个色鹰，人家是狐狸，你是鹰，可不是一条航线的，知道不你啊？这位，美丽的孔雀‘公子’，才是你的郎君！我费了多大力气才给你弄来。”

    鹰王小影同学，为了安慰皇帝心，很乖地顺着主人带钩的指头，看了看那只漂亮的鸟一眼。

    然后，不错眼珠地，又把鹰眼调向澜听雨身边的火狐身上。

    “嗤。”一声，炙焰寒天头一次酒窝深深，嘲笑合欢皇帝，“欢欢，看来你的一片苦心是白瞎了，你家一撮毛一点不领情，喏，它看上金珠了。”

    “啊？不可能！”

    夜合欢几乎是惨叫了，一把扯过鹰王脑袋上的毛，杏眸对着勾嘴，严肃地打量疑似变种了的鹰王——它要真看上人家金猪了，那不是变种是甚么？

    鹰王依然很乖地任皇帝折腾，这下也不在乎什么王者风范了，那对锃亮的鹰眼，却不受控制，依然定在火狐身上，任夜合欢怎么戳它的头，它也不肯移开目光。

    澜听雨从进门看一排九只白鹰，齐刷刷站一溜，就甚感稀奇，这下更是引起了从不曾有过的好奇心。

    起身蹲到火狐身边，也打量那只‘色’鹰，然后，语调柔和道：“小影，火狐和你一样，都是灵兽，所以才有同样的味道，但火狐委实是走兽灵，与你，终是不同。”

    这段话，该算是澜听雨从脱困以来，所说的最多的一段话了。

    其语调低柔，说到最后几字时，更是带着恍然的悲伤，似乎和他对话的不是一只狐狸，而是他心里那个人。

    某欢虽郁闷这么长的句子不是对自己说，却欣喜听雨肯摆脱那只沉重的蜗牛壳。

    夜千寻小手一边抚着火狐的红毛，一边对澜听雨昂起小脸，“澜国师大人，是不是只有灵兽才会认主？象您的火狐，父皇的小影一样？”

    “是。”澜听雨看着这孩子，心里缓缓溢满的，似乎是，想宠爱的心情，这感觉，很奇怪，好象是破败的生命，终于遇到久违的春季般，有东西在萌生。

    夜合欢安静地看着那两双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黑眸，悄悄吐口气，和同时也在吐气的龙吟，深深对视一眼。

    转身面对小黑眸，一如往常，微笑，“小叶子，你都肯叫龙吟为右相爹爹，还有司马爹爹，为何不肯喊听雨为爹爹，嗯？”

    又转脸笑成桃花盛开的样子，对大黑眸，“听雨，让小叶子再多你个爹爹，可以吧？可怜他姐妹兄弟皆无，孤单一个，独守空房……”

    “……父皇！”夜千寻实在被他爹怨男的口吻恶到了。

    独守空房这词，小庄师傅有教过他，那是闺中怨妇被夫君抛弃后才用的词，父皇咋能用在我堂堂男子汉身上？！

    这四个字，同时也让澜听雨再次翘起了唇角，几不可辨地点头，合欢，这样的你，若果真是永远，也很好。

    见听雨点头，夜合欢眉眼弯弯，仿佛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暗暗松口气，笑**道：“小叶子，你这下子逮着了，又多了个爹爹，好了，以后金猪就是你兄弟了。”

    “哼。”一般情况下，这种带着血腥气的鄙视声，都是炙焰美人发出来的，“你好了不起啊，夜合欢。”

    “呵呵，哪有，”某欢傻笑，俺家小鸡美人有时候也蛮聪明的，虽然聪明的不是地方，“寒天，来，咱吃饭。”

    炙焰寒天狠扎扎剜了他一眼，“你行，你什么都能兜着！嗤，你就不会说别的？每次没话说就吃饭，撑死你！”

    龙吟总是看不惯，自家皇帝被炙国皇子欺负的傻样，一个冰刀扔过来，“我们陛下能兜不能兜，与外人有何相干？总喜欢鬼祟行为的人，何来说三道四的地方！”

    “你说谁行为鬼祟？”炙焰寒天立刻就炸了毛，纤长的手指一动，‘血刃’就要出手，这个姓巫的家伙，就是越看越不顺眼。

    巫龙吟也毫不客气，‘缠龙丝’在手腕上立时就绷紧，随时准备迎战，又不是没打过，最好能一下子，把这‘鬼眼’给打回炙国老家去！

    这可又来了！

    满屋里除了不少值钱的宝贝，更兼还有听雨哥哥这个大宝贝、夜千寻这个小宝贝……等等各种死的活的宝贝，可不能被这两高手伤着了！

    夜合欢手脚麻利蹦到一黑一白中间，一手攥住炙焰寒天的手腕，一手攥住巫龙吟的手臂，干笑，“好了，好了，脾气怎的一个比一个坏，想让一撮毛的鹰民看笑话是怎的？先吃饭行不？我饿得要死了。”

    “嗤，谁先发脾气的？你就知道护着你的右相！吃你的，撑不死你！我走了！”炙焰寒天甩开夜合欢的手，就要出门而去。

    夜合欢赶紧反手，又紧紧抓住小鸡的衣袖，“寒天，这时候你要去哪儿？是我不好行不？你要有气你打我一下好了。”

    “打一下？哼！”炙焰寒天坐回餐桌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呃，几下都成。龙吟，听雨，吃饭，小叶子也吃来。”夜合欢笑**和稀泥，还好龙吟是个闷葫芦，要都摊上小鸡这样的，俺这皇帝，不出三天，准仙福永享去了。

    澜听雨看着三人剑拔弩张、又古怪偃息的场面，疑惑地把黑眸从这个身上，转到那个身上，最后定格在夜合欢脸上。

    “呵呵……”对上听雨哥哥的漂亮眼珠，某夹心饼干没法解释，只得傻笑。

    恰好小春和小翠两个抬着一托盘半生不熟的肉进门，夜合欢就赶紧走到一撮毛身前，“一撮毛啊，我伟大的鹰王童鞋，您和您助手的晚餐到了，请享用。”

    奈何，伟大的一撮毛鹰王童鞋，彼时依然目不斜视，双眼如星，还看着人火狐金猪是个事。

    那双鹰眼里，流动的星光，很类似于它主子，看见听雨哥哥时的，发出的那种绿光，难道——这就是传说里的……一见钟情？

    夜合欢看着自己一撮毛发花痴的样子，再看人家金猪，昂首挺胸，爱理不理的姿态，再看看自己为它准备的‘如意郎君’，真个是恨铁不成钢。

    皇帝咬牙，“一撮毛啊一撮毛，你枉费我一片苦心，都和你说你是天上飞的，人家是地上跑的，不是一条航线上的，你咋还得肆起空了你！你要肖想金猪，那我就得给你做手术，你以后还想不想飞了你？那孔雀，浑身上下，五颜六色，你想要啥色有啥色，你看那你！”

    皇帝边说，边伸指用力戳到鹰王脑门，戳得鹰王脑袋弯了四十五度。

    鹰王它也不能总这么歪着啊，然后鹰王把脑袋正回来。

    合欢皇帝一看，咦，小样的，你不顶嘴还敢顶脑袋了？

    于是再戳，然后鹰王再回，皇帝再戳……如此反复不休，皇帝不厌其烦，鹰王逆来顺受。

    这滑稽的场面，直看得夜千寻捧腹，炙焰寒天露出小酒窝，巫龙吟裂开冰颜，澜听雨绽开晃似绿透山野的容颜，就连那火狐，都弯起了细细的狐狸眼。

    “站住！”当此满屋笑语之时，殿外一声厉喝。

    “谁？！”

    “有人！”

    巫龙吟和炙焰寒天，也突然同时出声，龙吟立时闪身出门，炙焰寒天紧随其后，夜合欢也赶紧跑出门口。

    抬头看时，却是崔嫣站在屋顶，正看着远处。

    见龙吟等出来，崔嫣飘然下地，拱手，“陛下，右相大人，适才属下刚至‘夜宜殿’外，恰遇见一黑衣人刺探，然后一直往此殿摸来，属下本想擒住此人，却没想被他发觉，已经遁走，黄花追去了。”

    “嗯？这么早就来刺探？真要是个贼，他也是个笨贼。”夜合欢看了看天色，不过戊时初而已，这么起早的贼，还真少见。

    崔嫣本想说什么，然后看见刚出来的澜听雨，就施了礼，和夜合欢对了下眼，“陛下，您召属下何事？”

    夜合欢公事公办地道：“我这里有八只白鹰，你找人带回去，好好给我养着吧，别让老鼠给咬了。”

    难道不该是鹰咬老鼠的？何大家是老鼠咬鹰？真是魔幻！

    崔嫣自动过滤掉这句话，抱拳领命，一板一眼道：“属下一定不会让老鼠咬到白鹰，陛下请放心。”

    大姐大手一扬，打树丛里窜出两侍卫，毕恭毕敬带着一溜八只白鹰，步伐整齐地，走出了‘晏德殿’的高门槛。

    “啧，一撮毛，挑的助手不错，算你有眼光。”看着崔嫣隐去，皇帝点头嘉许鹰王。

    还没等鹰王得意，皇帝又道：“就你这副花痴的模样，也不知那些个傻鹰从哪儿看出你王者风范的，这么听你的话，啧，啧，再和你说一次，一撮毛，你就是个鹰王，金猪它也生不出两翅膀来，你还是别费那门心思了，老实给孔雀当新娘子就好。”

    巫龙吟头疼地抚额，咱家皇帝陛下，您能不能不要总和只鹰过不去？

    眼下，您该关心的，是刚才刺探者是哪方人物，意欲何为；

    是各国来使人员情况，是否混入居心叵测之人；

    是轩王是否也借庆典之名来都，意有所为；

    甚至是你身边那个炙焰寒天，他对你及夜国所怀的别有用意；

    还有，你是不是也该追问一下，澜听雨和夜晓星间，到底有何交接……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八十四章 突现

    夜合欢越来越觉得，自己活得象一种吃盐长大的东西——蝙蝠。

    不是别的，就因为他最近总是‘喜欢’三更半夜起来，四处得肆这么一趟。

    不是他不想呼猪头，实在是皇帝命苦啊！

    他家‘寻欢阁’里的花花草草，都和夜猫子一样，昼伏夜出，好象半夜不出来办事，就对不起‘影士’这称号似的。

    特别是大姐大崔嫣小姐，那月亮不升到半空，她是绝对不会来找皇上的。

    “何大，您还没睡呢。”崔嫣板着脸，说着毫无诚意的关心皇帝的话。

    夜合欢耷拉着眼皮，张嘴打个哈欠，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困意。

    “何大，黄花没追上那人。”崔嫣这么说的时候，没有觉得愧疚，就象自家小花没追上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夜合欢擦了把眼角，好象有打哈欠打出来的眼屎，“没追上就没追上呗，下次让一撮毛追去，看他往哪儿跑。黄花呢？受打击了？还活着吧？”

    崔嫣翻翻眼皮，“活得比谁都好，去‘别野’斗局去了，今晚红花又在设美女局。”

    夜合欢再打个哈欠，这都子时后了，这小子还挺精神，“把人追到哪儿去了？不会又是熟人吧？”

    依黄花那身偷香的轻功，就算擒不到人，吊人尾巴到老家门口，还是没问题的，而且他又这么招展着去别野看美女，一定是有所收获。

    “黄花直追到那座尹庄，不想打草惊蛇，才停下来的，看体型，他倒认为是个女子。”何大对自己属下的态度，一直都是阁里所有成员死心塌地的最大原因，这点也是崔嫣最佩服他的一点。

    夜合欢点头，尹庄，炙焰道帧和李青霜的巢，要不要让青花拿根棍子，带领父老乡亲们去给捅了呢？

    “轻身功夫高过黄花的女子，非李青霜莫属，这女人居然一次就摸到我家来，本事不小，她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为了我家小鸡？”

    “不是霜姨。”屏风后，又光脚走出美人小鸡一只，却斩钉截铁否认夜合欢的推断。

    夜合欢只得又把自己的鞋子，贡献到小鸡细白的小脚上，无视崔嫣鄙视的眼神，皇帝就乐意自己脚丫子受凉，怎么的？

    炙焰寒天撇嘴，脚一踢，‘嗖’一下，鞋子又落到夜合欢眼前，腾身飘到窗边软榻上，叠膝斜着坐下，“好端端的不会坐着说，非要站在那儿，蠢蛋！”

    “也是，”蠢蛋皇帝点头承认他家‘男宠’说得对，“嫣嫣，过来坐着说，寒天，你确定不是李青霜？”

    崔嫣依然站在原地，秀目朝天，只当没听到皇帝的话——

    那软榻，坐一只小鸡，再坐一只皇帝，已经满员，你让崔嫣坐你两中间啊？那也得有地儿才是！

    夜合欢刚坐到榻边，炙焰寒天修~长的腿，叠着就放到皇帝腿上，毫不客气。

    眼角瞄都不瞄那黑衣女子一眼，对于总是半夜来找他的欢欢的崔嫣，他那是半分好感也无。

    “自然不是她，霜姨武功厉害的是长鞭，不是轻功。”

    “这样……那么，你霜姨在夜国可有交好的姐妹？还有如此轻功的？”不是李青霜会是谁？夜合欢沉吟，貌似如今这新生活里，俺也没识得几个女人呀！

    炙焰寒天晃了晃细细的发丝，“霜姨没有姐妹，从小和她亲近的只有大哥和……我，还有她的属下。”

    说到这儿，炙焰寒天突然伸指，用夜合欢戳一撮毛的姿势，戳了一下夜合欢的脑门，红眸似血。

    “你个蠢蛋，霜姨即使有影司的消息，也不可能头一次就能准确地找到‘晏德殿’来，指不定是你招惹的哪个江湖女人，说，是不是？！”

    夜合欢抚了抚被戳的地方，小鸡戳得还挺疼，“呃，我一天到晚哪次你见我单独行动过了，我统共出宫两次，见的人都能数过来，哪里有招惹女人的空当啊我，还江湖侠女，我倒想认识，我捞得着嘛我！”

    又戳了一下，这么戳人脑门果然很过瘾，“那你这意思你没捞着还挺冤了？这是在怪我没给你空当的意思？”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夜合欢苦笑，俺家菜花正鼻孔朝天，一副我啥都没听到的样，唉，嫣嫣，装模作样作甚呢，你家何大的糗样，你又不是头次见。

    “寒天，我怪谁也不能怪你啊……好，我一点都不冤，我眼前就有比女人还漂亮的人在，我干嘛还要去看什么江湖侠女啊，嘿嘿。”

    崔嫣对她家何大谄~媚他男宠的做法，虽然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但这么恶心法，还是有想呕吐的冲动。

    反观炙焰寒天同学，在别人看着很诡异的红眸，此时淡红色的光芒一闪，小酒窝微现，一根筋倒是很喜欢人说他比女人还漂亮，“哼，算你识相。”

    “既然不是李青霜，又看似很熟悉帝宫的女人，会是谁？她既然逃隐到尹庄，那就是说，她还是和那两人有联系的。”夜合欢不喜欢被人偷窥的感觉，况且还是个女人。

    “笨蛋，傻子才一被人发现，就直接回落脚点的，她既然敢到帝宫刺探，自然先留好退路，尹庄，说不定就是她预先留好的脱身之地。”炙焰寒天白了夜合欢一眼。

    崔嫣虽然不待见姬公子，但对杀手之王的经验之谈，还是很承认的，点头赞同炙焰寒天的话。

    炙焰寒天又道：“难道你就不以为，这个女人如此熟悉地势，就不会是从你宫里出来的？比如你后宫那些个女人？”

    后宫的女人若有这么高的功夫，那昏君不早死八百年了！

    提起后宫，夜合欢倒是怀疑一个人，不过，“崔嫣，好象夜氏皇族里，女子是习不得武艺的，对吗？”

    崔嫣点头，她当然知道夜合欢是说的谁，夜晓星公主呗，“不但如此，公主更兼自小多病，连路走多了都会喘个不停，不应该是她。而且，紫花一直‘照顾’着她，也没有发现她身负武功之事。”

    “是么？那嫣嫣你先回去吧，既然她有目的来此，断不能只来这一次。”

    夜合欢想着自己身体里那古怪的力道，龙吟和寒天可都算是功夫高手，还不是一样没发现嘛。

    紫花也没有太过接近夜晓星，不过是偶尔外面偷偷‘照顾’人家，有遗漏也很正常。

    崔嫣用男子拱手的礼节，悄然告退。

    夜半寂寥时分，‘晏德殿’帝王侧，灯火昏暗，淡黄的纱幔深垂。

    只余炙焰寒天斜倚榻上，带着探究的眼神，打量正窗边凭立，一派深沉状的夜合欢。

    缓缓起身，炙焰寒天站到夜合欢身边，也让自己的红瞳深沉起来，凝神看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月至西山时，星星也隐到云彩里，乌七麻黑的，欢欢这是看甚呢？

    夜合欢决定了一件事后，一扭脸，小鸡美美的脸蛋，美美的红眸，正瞬也不瞬地直勾勾着他。

    忍不住失笑，“小鸡，咋还不去睡？明日就有使臣陆续进宫，恐怕你也不能由着性子来了，收敛一些，特别是半夜爬到屋顶弹琴，人多嘴杂，炙国三皇子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红眼利光一闪后，又悄悄消逝，炙焰寒天心思单纯，人可不傻，夜合欢让他收敛，大半倒是为自己考虑的。

    嘴里可不饶人，“哼，胆小如鼠的东西，怕我娲族身份牵累你咋的？怕就当初别放我出来啊，蠢蛋！”

    敢情蠢蛋这词，就成了俺皇帝专用是不？“小鸡，寒天兄弟，我说，蠢蛋这词，您能不按在我头上么？俺好歹一皇帝呢。”

    “怎样？蠢蛋不好听，那蠢猪好了，切！”

    炙焰寒天都不带搭理皇帝的，扭身就往里屋走，细细的发丝尾梢，若风，带着盈盈暗香，滑过夜合欢的脸。

    “小鸡，等等我。”

    深吸口空气中淡淡的香气，小鸡果然可媲美女人，连身上的味道都是这么滴香~，还隔三岔五换换香型，今日香味较往日有些不同，某欢在炙焰美人身后猥~琐地笑。

    “谁！”

    走在夜合欢前边的炙焰寒天，突然一声清斥，猛地回身，伸臂就朝夜合欢揽去，他想揽着夜合欢的腰身，把他带离未知的危险。

    “呵呵，小娃娃，不错。”

    一道黑影，以迅雷之势，悄然无声，从夜合欢身后高窗掠了进来，同时也伸臂向夜合欢捞去。

    夜合欢不过眨下眼的当口，炙焰寒天已经和来人交上了手。

    来人并没捞到夜合欢的衣领，当然，炙焰寒天也没揽着夜合欢的腰。

    夜合欢在炙焰寒天转身扑过来的同时，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

    依着‘拳击手’的敏锐，加上身体原本的直觉反应，他用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滴溜溜一个旋身，从寒天和来人的间隙里，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虽然姿势有点难看，但总是避过了被人擒住衣领的严重后果。

    “欢欢，走！”

    炙焰寒天出掌如风，连接来人排山倒海般的几掌，从对方的掌力中，立时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立刻出声让还傻站着的夜合欢走。

    何总岂是怕事之人？会武功了不起啊？来人武功虽高，出手却不带杀气，心下有底，立时大喝，“住手！否则万箭穿心！弓箭手准备！一、二……”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八十五章 启示

    “呵呵，小娃儿，你的万箭在哪儿？”

    不出夜合欢所料，最后‘三’字还没喊出口，来人陡然收手，炙焰寒天也立时后退几步，退到夜合欢身边站定，心下惊疑，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你很想亲自体会一下？很简单，你让我那个三喊出口就成。”夜合欢若无其事的笑。

    来人戴着黑色面纱后的脸，似乎也笑了，“不错，老夫多年不问世事，如今看来，这世上可多了不少豪杰，连夜国小皇帝都身负武功，可不像傻子的样。这个，红眼的，功夫不错，叫什么？”

    “姬小天，皇帝我的后宫第一人，‘夜宜殿’的主人。”夜合欢抢过话头，这自称老夫的人，嗓音清洌，可不像是老夫。

    “哦？夜国的‘夜宜殿’，传说是夜国历代皇后的居所，姬小天？长的倒不错，不过，这模样……可不象皇后，男的？”老夫好象在自言自语，却又对夜国很了解的口吻。

    夜合欢勾勾嘴角，“是男的，不行吗？您老三更半夜，不请自来，想必，不是来找我讨论我的皇后，是男是女的问题吧？”

    “确实不是，”老夫点头，“不过，老夫要找的人是夜国小皇帝，你确定你就是？”

    “你觉得有资格住在这‘晏德殿’里的，除了皇帝，还有谁？”若你没确定，你刚才想捞谁的衣领来着？这老头，居然比我还能装，真欠扁。

    “很好，果然与传闻里不同，夜合欢，天翔大陆给你的感觉如何？”老夫突发惊人之语。

    不过，让老夫失望的是，惊人之语并没惊着合欢皇帝。

    听到疑似知道他‘鬼魂’秘密的话，夜合欢声色不动，点头回答：“还凑合，不过，不如我家好。”

    这老头不但突破龙吟密设的巡卫，穿过崔嫣设的暗哨，躲过四个侍儿的耳目，更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鸡畏惧。

    如此身手，阁里收存的资料不但没有记载，负责探查不明人士的粉花也没有消息传来。

    那就说明一个问题——此老头，必定有所图。

    试问能让真正的高手，跑到皇宫里图谋的物件，某欢相当‘自恋’地认为，这物件就是他自己。

    惊着的人反倒是炙焰寒天，从老头开口说话，他就一直紧紧盯着他，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更是让他惊异莫名。

    “红眼小娃娃，这颜色嘛，倒是红的很纯正，不过别这么盯着老夫看，老夫可受不了这颜色，跟流血似的。”老夫退开一步，对炙焰寒天摆摆手。

    夜合欢冷冷扫了一眼那老头，小鸡最介意的，就是他这双人见人惧的红眸，这厮非要挑他红眸说事，这不明摆着向俺挑衅吗？

    话说咱合欢大叔，别看又是改建‘寻欢阁’，又是成立‘寻欢别野’，当皇帝也还有模有样的，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

    但其实吧，皇帝内里何总的灵魂，大男人的性格、二愣子的热血、护短的热情，一直都不曾变过。

    凡是被何总，一厢情愿划分到何姓这边的，比如炙焰寒天，比如巫龙吟，比如澜听雨，比如崔嫣等。

    先把各人的能力放到一边，谁要在何总眼前欺负这些人，二话没有，那比欺负何总本人，都要让何总光火。

    光火的何总，向来比平常优雅上几倍。

    泛着水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里，有些潋滟，精致的眉眼，挑起了少有的魅意，“敢问老先生从何而来？如何称呼？我家小天这双漂亮眼睛，只看这世间两样东西……”

    说到这儿，夜合欢停了下，对着红眸闪闪的炙焰寒天笑了笑，接道，“红色的眼眸，那是神的杰作，上古三神，其中之一，就拥有同样的红眸。这样的红眸愿意看的，一种是他最喜欢的，嗯，绝世美人；一种是他最恶心的——老……。”

    最后几字，夜合欢好象恰好咽口唾沫，那几字也被他咽了下去。

    炙焰寒天就站在他身边，听得也不大清，但那意思，却是明白的，于是那张艳丽的脸蛋上，小酒窝就毫不掩饰地，对着夜合欢盛开。

    “什么？”老夫直觉那几个字不是什么好话，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知道。

    “哦，刚才说话太多，嗓子有点干，不好意思，您老没听到就算了，就是有点丑八怪的意思。”夜合欢很‘纯真’地解释。

    还有点丑八怪，请问皇帝陛下，比丑八怪还难听的话是什么？

    “呵，呵呵……”老夫不怒反笑，就是笑的声音有点锐利，“小子，放眼天下，敢这么编排老夫的人，还找不出几个，你算一个。”

    这就算编排他了？还有更‘纯洁’的呢！

    夜合欢刚要接着‘纯洁’他，炙焰寒天却突然出声，对老夫道：“不是你！”

    “噢？红眼小娃，老夫在你眼里算是哪一种？”老夫还挺在意那丑八怪的说法。

    “寒天？”夜合欢蹙眉，寻思一下，“难道你以为，这人是那年你遇到的那个老头？”

    好象寒天提过，他在夜宫的原因，就是遇到一个老头，说让他等个启示，那个老头，寒天说是甚来着？娲族的大祭师？眼前这老头可不象。

    “什么老头？小子胡扯，老夫怎可与老头相提并论！”

    得，自称老夫还不让人说老头，这一根筋的论调，倒和小鸡有得拼。

    “夜合欢，你说什么老头，红眼小娃说的不是我什么意思？”

    这老头，还挺好学，夜合欢翻翻眼皮，“你管人家说什么，只说您老，这眼看天就亮了，您老是打算在我殿里住下是怎的？”不让说老头，我就一直您老下去。

    “你这破殿，哪里有我徒弟家舒服！”老夫抬脸，吹了吹面纱，“夜合欢小娃娃，老夫不辞辛苦，千里迢迢，赶回来的目的，就是叮嘱你一句话——”

    老夫说到这儿停了下来，面纱脸黑漆漆地，朝向夜合欢，那意思，卖个关子，等夜合欢问他什么话。

    欸，夜合欢保持‘纯真’的眼神，勾着唇角，摆个爱说不说的脸色，就是不开口发问。

    老夫在面纱后翻白眼，“真是个没趣的小子，和那个傻蛋一样！算了，不吊你胃口了，合欢小皇帝，告诉你一句话，事关天翔大陆——”

    老夫说到这儿，竟然突然发难，一个欺身过来，出指如风，出其不意，点住了炙焰寒天的穴道。

    觉出不妙的夜合欢，刚伸臂抱住炙焰寒天的腰，半边身子突然一麻，娘西皮的，老头还会点穴！

    “小子，跟我来。”夜合欢衣领一紧，老夫就把皇帝拎到窗边。

    “放~屁！你点了我穴，我怎么跟你来！”夜合欢脖子歪梗着，保持着伸长手臂的诡异姿势，眼看炙焰美人呆呆站着的可怜模样，怒了，还好，还能说话。

    “闭嘴。再吵吵连你哑穴也点上。”老夫一个腾身，拎着夜合欢，轻松就从窗口跃了出去，一跃就跃到屋顶上。

    “嗤，就知道上房顶，江湖大侠，都一个毛病。”

    夜合欢恼他点住炙焰美人，也不保持何总的优雅了，冷嘲热讽。

    ‘咚’一声，老夫把夜合欢直挺挺幢到瓦面上，跟栽棵柱子似的。

    ‘叭’一声，老夫照着皇帝的脑门，屈指用力，敲了个爆栗，干净利落。

    “不知好歹的死小子！要不是看在我乖徒弟面上，才懒得管你死活！”

    老夫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童颜鹤发的脸容，白眉白发，脸色红润，容貌并不出色，却有一双灵动的圆眼，此时正气冲冲瞪着夜合欢。

    耶？还真是个老头，跟老顽童似的长相，夜合欢眨巴下眼，这老头的声音和容貌实在不相符。

    听那声音，怎么的也该是个美人的声音，比如龙吟那样的清冷美人。

    “干嘛这么盯着我看？小心我让傻蛋把你眼珠抠出来。”老夫嘴里说着狠话，那圆眼却一丝狠利也无，反倒越瞪越带着和善。

    夜合欢缓缓勾起唇角，敢情，这老头戴着面纱的目的，倒不是怕人认出，应该是想遮住这双‘纯洁’的圆眼，这双眼，会把他绝顶高手的身份，败坏地丁点都不存在。

    试想，谁会对一张娃娃脸，一双娃娃眼的人，产生敬佩、畏惧的心理啊？

    “死小子，你笑什么？那，乖徒弟说，‘异端已出，三圣齐集，瑞宝重现，夜可泽披’，就这些启示，让你一切以天翔大陆为重，切记，好了，老夫要走了。”

    管你什么什么异端！“你等等！你先把我送回去再走！”夜合欢眼见那老头身法如飞，赶紧大喊，他大爷的，皇帝还在这儿吹西北风呢！

    “再会了夜合欢小娃娃，那个红眼小娃，老夫就是看不上那双眼，嘿嘿。”远处送过来一句话，还不忘再惹夜合欢一下。

    “你个造瘟的……”

    “陛下！”身后一声低语，夜合欢松口气，龙吟来了就好，皇帝被人幢到屋顶当柱子的事，等天亮了，要传出去，可丢不起那人。

    ‘啪啪’两声，龙吟解开夜合欢的穴道，“陛下，我们下去再说，不过，这四句话，最好不要让别人知晓，包括炙焰寒天，和澜国师，您要记得。”

    夜合欢黑暗里，对上龙吟清清冷冷的凤眸，那眸子里，即使淡漠，即使疏远，却都是真诚。

    点点头，一派深沉，“龙吟，我明白，一切已经开始了。”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八十六章 负气

    一切已经开始，这句话，夜合欢说得委实深沉有加，但其实——

    “陛下，您确定您明了那四句话的含义？”一手揽住皇帝劲瘦的腰身，巫右相准备腾身前询问。

    “含义？我不明白。”被美人右相揽住腰的皇帝，很坚定地摇头。

    右相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失手把皇帝推下房顶，无语地侧过脸，撞上蕴了秋水类似‘无辜’的眸，无奈道：“陛下，那您说什么一切已经开始。”

    嗯，龙吟的味道还是那么清淡，站在夜国帝宫的飞檐上，夜合欢放眼眺望楼阁几重的都城，笑了笑。

    “小乌鸦，我从来都没以为，我的运气会有那么好，竟然能遇到聊斋的借尸还魂。人死不能复生这句话，即便到现在，我依然不曾怀疑。龙吟，其实你也不能否认，你和很多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一样，都在等待一个开始……

    “我……”

    “嘘，别否认，至于是什么的开始，我肯定你也不知道，这老头也可能不知道，但，这老头嘴里的乖徒弟，却一定知道，这就是开始。”

    “是个开始。”巫龙吟紧了下手臂，手臂下的腰身，瘦而有力，这个人，不但改变了我的人生，更或许会改变整个天下人的人生。

    腾身而起的时候，龙吟在黑暗里低语，“无论将来会怎样，夜合欢永远都是巫龙吟的陛下。”

    “呵呵。”

    迎着风的一句诺言，让稳稳站到玉阶上的夜合欢咧嘴，静静地双眼对视，很多话，尽在无言中。

    “我会杀了这丑八怪！”

    被解开穴道的炙焰寒天，红眸似血，非但没有感激替他解穴的右相，反而反手就对巫龙吟扔出袖口里的‘血刃’。

    看见杀手之王狠历的红瞳前，早有准备的龙吟也不含糊，迅速跃开几大步，险险躲过第一把小刀。

    “小鸡！你干什么！”夜合欢赶紧一把扯住炙焰寒天的手臂，阻止第二把出手的小刀，“那老头武功奇高，不是他对手并不丢人，你这么迁怒龙吟，也忒说不过去了！”

    夜合欢一激动就想和炙焰寒天讲道理，但夜合欢忘记了，人家炙焰寒天，从来都不是讲道理的人！

    听见这明显‘偏心眼’的论调，一把怒火，燎原般烧向皇帝陛下。

    炙焰寒天一个反手，就扣住夜合欢的手腕，另只手也收回利刃，同时扣到夜合欢脖子上，迅速收紧。

    “夜合欢，你这样对我，你会后悔！”

    “呃……嘎……”

    何总活了三十多年，加上皇帝活了三个多月，两辈子来，头一次体验被掐脖子的感觉，被宠溺着的小鸡掐脖子的感觉——啼笑皆非，这是唯一的感觉。

    “炙焰寒天，放手！”

    巫龙吟冰冷的指尖，带着锋利似刀的掌风，刮过炙焰寒天的脸颊。

    “何大！”

    随着几道低呼，夹杂着不同的掌风兵刃，三道黑影，也迅速从窗外跃进殿内，齐齐攻向炙焰寒天。

    “陛下，啊！”更尖锐的叫声，是四个侍儿的嚷嚷。

    小柳、小翠、小秋、小春，四个小家伙，本来藏在侧屋窗下，偷听皇帝和姬公子、巫右相的奸~情戏，没成想，戏没听成，眼见是要弑君了！

    这可不妙，皇帝要被‘男宠’掐死了，俺们还能活着吗？！说不得，和这红眼妖精拼了！

    “就凭你们？！”

    炙焰寒天冷嗤，掐夜合欢的脖子并不撒手，扣他手腕的手放开，从袖口，滑出极薄极利的双刃‘血’，尖声嘶叫着，卷了出去。

    “养虎为患！”巫龙吟看了眼正翻白眼、吐舌头的皇帝一眼，‘缠龙丝’带着寒光迎向血刃，再不救下皇帝，估计明儿就该举国哀悼了。

    “喔。”的一声轻哼，蓝花刚上手，腹部就被血刃划了一刀。

    “主上，您这是干什么？！”刚进来的人里，居然还有炙焰寒天的四傻之一，杀叁。

    “你主子发疯呢！吃春~药了！”灰花心疼自家兄弟受伤，长剑一翻，挑向炙焰寒天的肋下。

    大家忙成一团，掐皇帝的掐皇帝，救皇帝的救皇帝，那咱皇帝大叔在干嘛捏？

    被掐得貌似很过瘾的夜合欢皇帝，彼时先感叹了下小鸡细滑的小手，居然力道十足，然后才觉得喘不过气来。

    原来被掐死前的感觉是这样子的，夜合欢不由把眼朝上翻了翻，舌头往外吐了吐，咳，这样死得很难看好不好！

    突然听到蓝花的痛哼，正‘享受’死亡快~感的夜合欢不乐意了，小鸡，你掐我夜合欢是一回事，夜合欢乐意，夜合欢找~贱，但你不好对我的员工出手的，那就有点不好玩了。

    翻白眼的空当，炙焰寒天血淋淋的细眼，近在咫尺，那红通通的颜色，执拗里带着狠利的杀意，确实很让人胆寒。

    这样的炙焰寒天和平日孩子气固执的小鸡，有天壤之别，让夜合欢也在心底打个突，俺不会真的把虎当成猫在养了吧？

    ‘咔啦啦’‘嘭’的几声，是灰花的长剑被血刃拦腰切断，灰花本人被炙焰寒天一脚踹翻出去老远。

    亏得龙吟及时接住灰花，要不灰花踹到石柱上，非内伤不可。

    该死！小鸡居然连伤我两朵花！

    还有，眼见挟了内力的鸡脚，就要伤到小翠的脸蛋上，俺家丫头嫩生生的小脸，哪能受得了！

    夜合欢急怒了，不管不顾，伸手就掰住脖子上那只手，使尽全身的气力，翻手把炙焰寒天的手扒拉下来。

    炙焰寒天没料到夜合欢居然在自己手底下，还能有力气反抗，条件反射地收紧五指，于是四道指甲的划痕，就在夜合欢的脖子上，留下了带着血痕的纪念。

    “合欢！”巫龙吟一见夜合欢脱身，出口就是皇帝的名讳，腾身扑过去，揽住夜合欢就飘身后退。

    “寒天！你到底想干什么？”夜合欢站稳脚跟，想跨前一步，却被巫龙吟扯住。

    炙焰寒天盯了一眼，夜合欢正渗出血丝的颈子，眼神软了一下，然后瞥见夜合欢被巫龙吟拉住的一只手，红瞳又恶狠狠起来。

    “主上，”杀叁用他与年龄不符的童音道：“您还好吧？”

    “滚开！”炙焰寒天丝毫没把属下的关心当回事，红瞳只直勾勾着夜合欢，嗓子带着点哑，冷声道“夜合欢，你就是这么待我的？”

    “寒天，我哪里错待你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夜合欢委实被炙焰寒天，这一通莫名的爆发，给搞糊涂了。

    夜合欢知道，炙焰寒天的思维，一般是不在正常人思考范围内，但是，就在一个时辰前，就在被那老头点穴之前，小鸡还和自己柔情蜜意的。

    这一个点穴、解穴，不过半柱香的过程，怎么就蛮性突发了呢？

    难道，只是因为受不了技不如人的挫折？那杀手之王的封号真是白叫了。

    若是因为巫龙吟替他解穴，他脸上下不来，那爆发的也太强烈了些。

    炙焰寒天即使讨厌与龙吟接触，场合还是知道轻重的。

    那么，唯一的解释，是不是，在自己被那老头劫到屋顶说话，这半刻时辰里，动弹不得的寒天，遇到，或是看到什么了呢？

    炙焰寒天没等夜合欢想明白，红眸带着嗜血的燥意，映着夜合欢精致的眉目，狠历了红唇，“夜合欢，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哼！”

    一个扭身，白色的身影，不由分说，从‘晏德殿’半敞的高窗，跃到了殿外，迅速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

    “寒天！”夜合欢急急喊道，却没让那白影稍留分毫。

    “主上！”杀叁毫不犹豫，也跟着几个起落，紧随在炙焰寒天身后，追了出去。

    余下殿里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帝王和他的‘男宠’唱的哪出戏，巫右相也跟没嘴的葫芦一样，别人更没敢搭话的，殿里就一直无声。

    别人不知道帝王和‘男宠’唱哪出，他二大爷的，皇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和小鸡唱的哪出！

    “蓝花，灰花，你们没事吧？”夜合欢振作一下，想起自家受伤的两朵花。

    “这点小伤，何大，我们没事。”蓝花拒绝小柳想包扎的手，摇头，“何大，姬公子……有点奇怪。”

    “小春，替陛下包一下，陛下，之前发生什么事了？”龙吟也觉得奇怪，炙焰寒天虽和自己不和，但也不至于到这地步。

    “之前一切都很好，不用包，”夜合欢抬手擦了下脖颈里的血迹，摇头，转而问蓝花，“你两个怎么和杀叁一起过来的？听雨哪儿呢？”

    “何大，我们是听到您屋顶有声音才赶过来的，杀叁昨晚就分到我们一起了，是大姐大的意思。”

    夜合欢点头，听雨的偏殿离正殿不过几十米，功夫好的人都能百步穿杨，能察觉到几十米外的声音，实属正常。

    没等夜合欢发问，小翠就汇报了，“陛下，我们四个是听到右相和您一起进来，才潜到正殿门后的，前边怎么回事……您很早就吩咐过——三更之后，未经皇帝允许，不得擅自进入。”

    那意思就是说，侍儿都很遵守纪律，知道三更后，他们的陛下总是喜欢半夜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比如会见个美女之类的，侍儿可是没敢越雷池一步。

    “我来时你已经在房顶上了，我直接就没进殿。”龙吟声音淡漠，却有意解释道。

    “这样……真的很奇怪。”

    夜合欢叹气，除非他主动回来，否则，谁也无法知道，到底这几分钟的时间里，炙焰寒天遇到了什么，才导致他野性大发的。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八十七章 使节

    炙焰寒天的莫名负气，离奇出走，让夜合欢很难理解，也很不习惯。

    第二日早朝回来，夜合欢依然没见到那张明艳的脸蛋，心底就空落落起来。

    小鸡一身功夫，除了老夫那样的高手，一般很难找到对手。

    但夜合欢就是不放心，昨晚就让崔嫣派人出去寻找，可惜，至今没有确切消息传来。

    而眼前庆典将至，各国、各族来使不绝，虽有各司部尚书接待，但他身为一国之君，若想一身轻松，溜出去亲自找人，却是万万不容许的。

    就连听雨哥哥那里，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夜合欢都没有空当溜过去看一眼。

    倒是巫龙吟，因为有右相的身份，不时陪伴在身边，倒还让皇帝稍感安慰些。

    御书房接见了天翔大陆最大的种族——矣古族的来使。

    矣古族，类似于合欢前世的苗族，不管从衣着长相，还是风俗礼节，都很接近。

    这点，是夜合欢从来使头上，戴着的那顶银角饰帽，和另一个随从腰上挂着的芦笙认为的。

    矣古族的来使盛装打扮，头戴银角，发别银冠，项环银锁，就连衣襟袖口处，都有小小的银铃铛。

    能把银子，打造成灵巧的花样，又能挂满浑身上下，银光闪闪的种族。

    夜合欢以为，除了苗族这个神秘的民族，不会再有别的种族了。

    也许，这个矣古族，就是前世苗族的分支，或前身，也说不定。

    眯了眯眼，皇帝被那银光闪闪的饰品，晃得眼珠子发晕。

    对着眼前一对牛角，展开一个优雅客气的笑容，“贵使无须多礼，请坐，不知贵使特意要求单独见朕，有何要事？”

    矣古族的使者，银饰满身不算，还挂了一帘白纱，遮住了鼻子以下。

    微微抬起的美眸，隐含忧伤，朱唇轻启，音若黄莺，“尊贵的皇帝陛下，吾族不屈强辱渐至势微，族长年迈，后继难为，哀强国欺凌，依侬愿奉您为我族之王，年供天朝，甘为俯族，请您首肯。”

    咦？矣古族的来使，果然是女子，一般情况下，只有女子才会把自己用银子裹起来。

    而且，文言文说的居然也这么顺溜。

    再咦？天下竟有此等好事？不动刀、不动枪，就有大族俯首称臣？！

    眯着眼，再睨了一次银光闪闪的牛角，夜合欢微微勾起唇角，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哦？贵族一直秉持独善其身的立族观点，如今却是为何突然愿为我大夜俯族？使节是否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理由？”

    夜合欢坚信世间一个真理——陌生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你笑，除非你有让他（她）对你笑的东西。

    矣古族，天翔大陆势力最强的大族，也是唯一可与三国相抗衡的种族。

    并且，矣古族地处偏南，位于炙、凉两国边境。

    和夜国，那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遥远。

    而刚刚，在见这位蒙面的女使者之前，龙吟就提过，矣古族和夜国一向很少交际，五年前夜合欢登基，矣古族都不曾来贺过，倒是听闻，近年似乎和炙国皇族走得很近。

    女使者忧郁的美眸恍似泛出了水花，也不答话，竟然身子一俯，盈盈拜倒。

    夜合欢微微一惊，与三国并立的强族，外交礼节上，是不存在跪礼的。

    这女子身为强族使节，若不是有族长交代，岂会甘心俯首？

    走下了龙椅，夜合欢摇头道：“使节请起，您无须行此大礼，朕对您的要求，并没有点头的打算，还是起来说话的好。”

    “姐姐，你起来！不要求他！这人也不是个好东西！”

    美女使者没站起来，一边一个小随从倒突然叫唤起来，嗓音很清脆，有雌雄莫辩的清丽。

    “依羚！闭嘴！”美女使者清斥。

    那叫依羚的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凶恶的眼神就瞪住夜合欢。

    夜合欢扫了眼那小随从，刚才没注意，那别着芦笙，头缠蓝巾的小孩，皮肤细嫩，双眼水灵灵的，和他声音一样，清丽到雌雄莫辩。

    又是个喜欢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夜合欢继续摇头，“这位姑娘说得对，使者实在无须求我，夜合欢不是个好人，所以，自然不会做那济世救民的事。”

    话说到这份上，依侬就缓缓站起了身，和依羚对视一眼，依侬道：“陛下，请您听依侬说明理由，然后才做决定可好？”

    夜合欢扫了眼这对姐妹花，点头，“请讲。”

    依侬所说的理由，在夜合欢听来有些诡异，有些牵强，后来说给龙吟听时，龙吟却觉得此事成立。

    当时依侬谓：

    矣古族之所以能在炙、凉的夹缝里存活，且敢于与三国并立，最大的原因，是矣古族拥有类似于娲族的秘技。

    所谓秘技，即医理、药理、密宗、奇矿等世间稀少的东西。

    听雨向往的‘紫甸坞’，就在矣古族境内。

    夜合欢以为，矣古族的秘技，即是武侠小说里的苗人巫术、虫蛊之类，那是世人皆惧之物，此间想必也不例外。

    依仗这些优势，矣古族在三强国间，生存了多年。

    族长也很是很精明的人，夜国天高皇帝远，想打也打不着，炙国和凉国却不会容许身边有他人酣睡，于是两国之间，族长选择了炙国为暗里的靠山。

    皇族与族里权威交往一直密切，利益均衡，相互牵制，如此，倒也平安无事。

    然后，族长的一对绝色女儿长大后，事情就出现了不可逆转。

    三年前，族里巫师突然告知老族长，矣古族在三年后，将有灭族之祸，祸起族长之女，但是长女还是次女，却不得知。

    族长自是不信，恳请炙国皇帝召人推演，推演的结果，和巫师的结果竟然一致。

    于是，想要保存矣古族的唯一办法，就是用那个祸源祭神。

    但因为分不出是姐姐还是妹妹，巫师就提议让族长把两个女儿都关押起来，等弄清是哪个后，再举行祭神仪式。

    一晃临近三年，巫师还是没推断出是姐妹中的哪一个，就和炙国祭师商量，提议让族长把两个女儿都送去祭神。

    族长难舍自己女儿，又不敢得罪巫师，族人又吵嚷不休，左右为难之下，突然就疾病加身，卧床不起，这下，更是让姐妹辩无可辩。

    身为父亲的族长，怎忍心让女儿掉进祭神的火坑，就派了心腹偷偷放了姐妹出来。

    然后让护卫护着姐妹两，追上前来在来夜国贺使的队伍。

    好在贺使队伍是族长病前安排上路的，并不知道族里发生的事，就这么，让两姐妹顺利到了夜国，见到夜合欢，并传达了老族长的授意。

    “祭神？”

    一直安静地听夜合欢讲故事的澜听雨，轻声重复，目含深思。

    “依侬是这么说的。”夜合欢点头。

    矣古族祭神的的方式很残酷，依侬说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依羚也目露恐惧。

    正吃午膳的皇帝，挟了筷子肉丝，在酱碗里蘸了一下，塞到嘴里，津津有味，“很吓人，听雨还是不要知道那么清楚的好。”

    “矣古族祭神很神秘，普通人无法亲见，只是听闻，最恶心的一种，是剜人的眼珠和心脏，然后趁着热气，蘸着一种调料吃，生吃，合着血吃。”龙吟右相清清冷冷，语调都不带起伏的道。

    这小乌鸦，非要在这个时候，挑最恶心的说！

    皇帝夜合欢郁卒地嚼着嘴里的肉丝，眼前晃动的是血淋淋的眼珠和心脏，食不下咽。

    低头想事情的澜听雨，一直没听到多话的皇帝说话，抬起了墨黑的眼眸。

    却见怨念的皇帝，含着一嘴肉丝，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的糗样，不由悄悄翘起了嘴角。

    “龙吟小乌鸦，你怎么可以这么歹毒！”夜合欢费力地吞下了那没嚼烂的肉，对着眼带笑意的美人右相扔了一对卫生球。

    然后发现了他听雨哥哥翘起的嘴角，不由大大咧开嘴，“听雨，那个依羚会吹芦笙，依侬说好听得寨子里的鸟都不飞了，等让她吹给你听去。”

    “芦笙？嗯。”听雨点头，看了看屏风边的一撮毛和火狐，又无奈地摇头，“小影，又这样盯着金珠不放。”

    彼时，火狐金猪趴在皇帝的软榻上，一撮毛把脑袋搭在榻上，身子瘫在地上，一双鹰目，‘含情脉脉’盯着金猪那双漂亮的狐狸眼。

    金猪不耐地往后挪了挪，一撮毛的脑袋赶紧‘深情’地往前蹭了蹭。

    金猪再挪，一撮毛再蹭。

    看着一撮毛这个花痴鸟，它主子皇帝很无奈，“也不知这傻鸟犯啥疯病，明明那孔雀五颜六色，花里胡哨好看些，它非看咱家金猪是个事！等我教育它。”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鸟，教育？先教育它主子才是正道。”美人右相说话，向来不考虑他家皇帝的自尊心。

    一撮毛的主子？不就是我？小乌鸦这是在说我了？我都花痴谁了我？

    呃，一撮毛的主子是我，那自然金猪的主子就是听雨。

    想起自己渴望听雨、讨好听雨，而听雨哥哥爱理不理的模样，可不，和现在的一撮毛跟金猪的场景委实相像。

    夜合欢恶狠狠瞪了眼一撮毛，俺好好的帝王名声，都被你个花痴鸟败坏了！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八十八章 如愿

    依侬和依羚两姐妹的恳求，虽然夜合欢没有正面答应，但也没有正式拒绝。

    毕竟，让何总皇帝，面对典雅的依侬，水灵灵的依羚，无情地说‘不’真是难为他。

    既然没有拒绝，眼前安排姐妹二人去留，却成了难题。

    ‘锺程宫’虽然是为使节准备的宫殿，但依家姐妹本就是混在使团里，若不小心曝露了身份，势必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左思右想，皇帝灵机一动，‘晏德殿’内三重，外三重，内殿东偏殿住着听雨，西偏殿住着一撮毛，外偏殿还没住人，得，就那儿了。

    于是，矣古族一对绝色姐妹花，就名不正言不顺地，被夜国皇帝‘偏殿藏娇’了。

    夜合欢这个决定，不但巫龙吟反对，澜听雨也不赞成。

    当日晚间，夜合欢终于脱开身，赶在听雨歇息前，进了东偏殿。

    “国师大人，陛下来了。陛下，国师刚洗漱完。”童儿压低声音，乖觉地朝里屋努嘴。

    “嗯。”夜合欢应了一声，抬指轻轻叩门，即使他知道童儿已经通报在前，三十多年的习惯仍是改不了。

    “门没栓。”里屋传来澜听雨素淡的嗓音。

    坐在榻前软杌子上的澜听雨，湿漉漉的发，直垂至地面，耳边发梢，还带着水珠，显见是刚沐浴完。

    啊，好象，俺自从那晚后，这还是头一次踏进听雨的屋子里，还在听雨这么诱~人的状况下。

    当然，皇帝已经自动忽略了，他第二晚就来监督人家吃饭的事了。

    再当然，皇帝色令智昏，同样把听雨每天去晏德殿的事，也给忽略不计了。

    “听雨，这样可不行，哪能湿着头发就睡？会感冒……得风寒的。”

    见着澜听雨湿漉漉的发，夜合欢随手捞起一方棉巾，动作自然地就替听雨擦头发。

    澜听雨下意识躲了一下，却没躲过那双带着温热的手。

    “听雨，”一下一下，擦着手里银白的发丝，夜合欢低声道：“这几日因为庆典的事多，本想再带你去别野听琴，那日没听成……要是你觉得闷了，我让人陪你去吧。”

    手里的发丝，随着听雨的摇头，晃了一晃，“不用。”

    “嗯，庆典来临，事多人杂，宫里也多了不少外人，我又不得空闲，虽有火狐陪你，可我……”只怕闷坏了你。

    夜合欢没说下去，想起听雨被囚的这些年，或许，沉闷和孤单，才是他习惯的日子。

    澜听雨一直都是水晶般心肝的人物，岂有不明白他未尽话的意思？

    几上有方铜镜，站着的夜合欢看不到，坐着的听雨却能看个正着。

    铜镜虽然不是很清晰，但宫廷御用总是清晰过普通镜子，从听雨的角度，恰好就能把身后人的表情一览无遗。

    棉巾擦头发的动作越发轻柔，帝王的表情，也越发温柔，清澈的杏眸里，泛着水光的，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垂下眼脸的澜听雨，感受着心头奇异的涩然和微微的喜悦，低声道：“我说，不用。”

    夜合欢放下棉巾，又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理他艳慕不已的银发，“你说不用就不用，随你，金猪呢？”

    进门就没见到那火红的一团，不知是不是又被一撮毛烦地躲起来了。

    “在榻上。”

    “这臭金猪，还挺会享福！”听雨的被窝，老子都没捞着，你倒名正言顺了！

    夜合欢扫一眼听雨榻上半截红尾巴，暗自嘀咕。

    “姬公子，还没回来？”问出这话的澜听雨，语调寡淡，听着好象没话找话。

    夜合欢却打心底认为，听雨哥哥可不是喜欢和他说闲话的人，点点头，“还没，也不知发的什么疯，说走就走，找也找不到。”

    但其实，听雨还真是和他说闲话来着！

    缓缓起身，澜听雨接过夜合欢手里的梳子，放到几上，抬眸，轻言，“别着急，他终是会回来。”

    “嗯，我不着急。”夜合欢以为听雨发挥了预言的能力，知道寒天很快回来。

    “那女子使者，你让她住在宫里……”听雨闭闭眼，再张开的黑眸光华流动，摇头，“我依然看不到……你的未来。”

    这样黑黑眸子的听雨，真是美极，不由靠前一步，“别管她们。至于预言，我说过，那不重要，听雨。”

    精致的眉眼靠的太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阳光晒过后的味道，不是记忆里那让人恶心的靡腐味道，而是那晚，迷~乱神志里渴望的，带着汗湿和力道的味道，很，好闻。

    澜听雨悄悄吸进去一口空气，再慢慢呼出来，抬起眼眸，就映进了一双滴水般的深潭里。

    “听雨。”夜合欢的嗓音，本是清清朗朗，若是压得太低，就会带着些哑，在暗夜摇曳的灯火里，就会有些儿魅惑。

    “合欢。”澜听雨的黑眸，直直看住那双深不见底，却又清澈温和的杏眼里。

    “是。”

    “我三十岁了。”

    “嗯，我知道。”

    “我，是男人。”

    “嗯，我知道。”

    “我容颜已去。”

    “嗯，我知道。”

    “我是娲族余孽。”

    “嗯，我知道。”

    “我，无法预言你的一切。”

    “嗯，我知道。”

    “我不会是你的男宠。”

    “嗯，我知道。”

    “我，心里曾经……还有别人。”

    “嗯，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还是这么决定？”澜听雨藏在袖口的手，从开始对话的时候，就在不知不觉越攒越紧，直到这句话出口，才发觉自己掌心的疼痛。

    眉眼微微一弯，丰润的唇贴近冰白无色的唇，“三十岁总大不过三十四岁的。我来这里之前，爱人就是和你一样性别的男人。夜合欢眼里的澜听雨艳惊天下。夜合欢心里的澜听雨就是第一眼的风华绝代。没有人告诉我会到这里来，所以，我也不需要提前知道未来的事。男宠，不会再有人稀罕这个名号。澜听雨是夜合欢心尖上的人，却不能要求夜合欢是澜听雨心坎上的人。这样的回答，你可满意？听雨。”

    “……你……”

    澜听雨不知道，自己该对这样的夜合欢作出什么反应，因为，他不想承认，这昏君一番既不柔情也不蜜意的话，居然让他觉得感动。

    “听雨，你知道，你这么说……”声音越压越低，因为唇越接越近，然后，在亲密无间后，夜合欢的一句话，被送到澜听雨唇里，“我很开心。”

    灼热的唇，不允许冰冷的唇退缩，也不允许有空当让他提出疑问——那句话让他开心了？他那些话里，似乎没有一句会引起这人误会的话。

    有过一次亲近经验的夜合欢，很容易就寻找到澜听雨的弱点。

    而经历过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爱经历的澜听雨，也很难拒绝调~情技术高超的夜合欢的碰触，特别是在他发觉，自己对眼前这个人，已经逐渐有了感动的心情后。

    一举成功捕捉到朝思暮想的唇瓣，夜合欢心里，就甭提有多兴奋了。

    上次得到听雨，纯粹是机缘巧合，外加自己狗~屎~运正点，但得到人却没得到心。

    今晚，只要听雨不拒绝自己的亲吻，那说什么，俺也必须要使出浑身解数，誓必连人带心，一举拿下！

    捕捉了唇，就等于捕捉了人。

    环住澜听雨腰身的手臂，轻柔而有力，似乎放松，却总是不会让他挣开。

    穿过那头带着湿气的头发的手指，托住微微后仰的后脑，可以动，却总是在控制范围之内。

    在一松一紧的温情胸膛里，融化，似乎不是很费力的事。

    “……唔。”被火热的唇，亲吻得浑身无力的澜听雨，终是抑制不住，从喉头，轻轻低吟了一声。

    这一声，自然瞬间就点着了皇帝那把火，这把火，从唇烧到心，从头发梢烧到脚后跟。

    嗷，情~动的听雨，连声音都这么动听！

    微微让唇离开一丝缝隙，以便于让美人可以顺利呼吸，夜合欢压制自己化狼的过程，话说，俺曾经给听雨打过保票——不得到人家同意，不会随便动人家的。

    现在征求意见，不知，来不来得及？

    却在听雨的表情落到眼里后，夜合欢立即再次紧紧擒住了那唇瓣，直到最后，他也没征求到人家的意见。

    澜听雨现在的这副表情，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夜合欢依然记忆如新。

    平日漆黑如墨的眸子，现在半张半阖，长而翘的睫，半掩了流光溢彩的瞳，微微的星光，氤氲了水汽，从睫毛的缝隙里流淌。

    本是无色的唇，在自己的努力下，呈现浅浅的粉色，带着润泽的、微弱的光晕，迷瞪了眼前人。

    这样的听雨，和白日的素淡，有天壤之别，和那晚中药后，有异曲同工之妙。

    嗷，怎是一个媚字说得尽！

    “听雨……我不会让你后悔……”

    缓缓把人放到榻上的时候，皇帝用蕴了情~欲的嗓音，说出似乎是誓言的话，然后虔诚地，把唇印到身~下人苍白的胸~口上。

    “……嗯。”

    回答皇帝的，好象是一声低低的呻~吟，也好象是对誓言的同等回应，然后，放开身体，接受了那虔诚的唇……

    当此，良辰美景如愿夜，夜合欢以为，这就是他前世偶然失去的，今世必然得到的。

    所以，前面即使有再大的阻碍，他也会为这个人撑起一片天，竭尽所能……

卷二 风云际会 第八十九章 消息

    清早，踏出东偏殿的合欢皇帝，因为得偿所愿，看起来就神采熠熠，即使得瑟半宿没睡。

    澜听雨俯就得如此顺利，虽然出乎夜合欢的意外，但想想也是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一国之君的身份，用做小低伏的姿态，柔情蜜意的真诚，澜听雨他再坚固的心防堡垒，他也是颗肉长的心不是？

    因为得到日思夜想的，因为遗忘前世纠缠的。

    夜合欢只觉自己现在，看到的，都是美景；听到的，都是音乐。

    虽然想起龙吟，仍是免不了的酸涩，想起小鸡，仍是抛不开的挂念。

    但是，听雨是我的爱人了，听雨就是那一生一世的妻了，听雨就是那走一条路不回头的人了。

    夜合欢，你可以尽负三宫六院，但你绝对不能辜负澜听雨。

    因为，三宫六院是曾经身体的，澜听雨却是你灵魂的唯一执着。

    外屋等着伺候的，不但有听雨的侍儿，还有皇帝的四大近侍——

    第一次事发突然，四个侍儿失职在前，若第二次还失职的话，皇上不追究，侍儿也会羞惭的。

    “辛苦了。小柳记得让御膳房熬粥给他。小春、小秋、童儿，若是他想出宫，记得护着他安全，今日起，我不会很有空。”夜合欢挨个吩咐着。

    “是，奴婢们晓得的。”众侍儿答应。

    “还有，童儿，虽然有几位花哥哥帮衬你，但你也要记得提醒他……”临出门的皇帝，突然想起件事，特意嘱咐，“晚间歇息时，最好栓上门。”

    直接上朝的夜合欢，走到小花园绿叶落尽的槐树下时，突然出声，“蓝花，怎么突然跟起我来了？”

    “何大，”影子般刮过来的，是一身藏蓝色，眉目英气的蓝花，被何大发现他的踪迹，让他很是挫败，不得不现身行礼。

    “又是采花吩咐的？难不成小嫣嫣说话比我还好使？”

    “何大，不但大姐大担心您的安全，我们也担心，那晚若不是那老者无意伤害您，您……”

    “咋了？我就嗝屁了不成？千古一帝岂是那么容易就挺尸的？难道咱的弓箭手是吃干饭的？笨蛋！”吊着眉毛的皇帝，嚣张地很欠揍。

    “何大！”蓝花被他家老大，一口一个嗝屁，一口一个挺尸，给噎着了，终是体会了大姐大面对何大时的无力，“若您又个三长两短，我们十花都该罪该万死了。”

    “少来，我有分寸，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听雨要是个三长两短，哼哼……”

    “澜国师那里有灰花照应，不会出问题，何大，您就让蓝花跟着吧，蓝花不会妨碍您的。”蓝花目露恳求之色，何大的安危，委实让他们阁里这些花花草草挠头。

    夜合欢斜了眼蓝花，“行了，若真是那老头出手，多个你也是白搭，寒天都斗不过他……蓝花，寒天还是没有消息？”

    蓝花摇头：“没有，紫花手底的人全出去了，而且四杀等人也都在寻他，一直没有发现，不过负责监视尹庄的人，倒说那晚尹庄进去几个人，或许……”

    尹庄？寒天会跑到炙焰道帧和李青霜眼前送死？

    一定不会，虽然不知那晚他怎么回事，但夜合欢直觉可能与自己有关，那他可能只是一时没别过劲，等他想明白自然会回来。

    夜合欢叹口气，揉了揉眉心，我咋就是个操心的命捏？

    “让橙花继续盯着尹庄，那老头查出底细没？”

    “何大，要查出来，不用大姐大来通知您，粉花也会屁颠跑来邀功的。”提起粉花，蓝花似乎不爽的语气。

    粉花，人如其名，粉蛋蛋、水嫩嫩一小哥，在阁里负责搜集资料，因为夜合欢发现他记忆力超强，虽然粉花武功很一般，一般到连个普通壮汉都打不过。

    蓝花不爽的是，明明他才是那小家伙的救命恩人，但却喜欢跟在翠花身边打转，因为粉花说，他喜欢翠花姐姐身上的草药味道。

    “蓝花，粉花一水当当的小娃子，你当哥哥的，别没事净欺负他。”蓝花的何大谆谆教导。

    蓝花有苦难言，好象从救下那小家伙那刻起，都是粉花欺负自己来着。

    粉花出身不好，救他的时候就在一家相公馆的门口，遍体伤痕。

    自然模样是一等一的，但那张小嘴，却是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的，特别是在面对他的救命恩人蓝花眼前。

    本来蓝花就是寡言的人，平常就被粉花欺压个十足十，更在粉花跟翠花学习制毒开始，那更是骑到蓝花头上撒野，哪里还记得他是他的救命恩人的事！

    “怎么？蓝花，不服气啊？”

    见蓝花不愉快的脸色，夜合欢教导道：“蓝花啊，咱大老爷们的，跟个奶娃娃执个什么气！佛曰：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恋人之间呢，就是你让着我，我让着你，你不让我，我更要让着你，大家才相处白首的，你说呢？”

    蓝花梗了一下，何大的话听着是很有道理，但怎么就那么别扭呢？‘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话是佛祖他老人家曰的么？

    还有，恋人那词，“何大，粉花是个男娃娃……唉，算了，属下和何大您拎不清。”

    想起这咱何大关心的是男人，在意的也是男人，更刚刚从男人屋里走出来，蓝花失了力气。

    “既然知道拎不清，还说个没完！何大，有消息了。”一袭黑衣的崔嫣，黎明的薄雾里，俏生生出现在水榭石柱边。

    “小嫣嫣，他在哪儿？”夜合欢立刻眉开眼笑，也不计较他属下的不恭。

    “何大，您嘴里的他，估计不在属下带来的消息里。”崔嫣翻翻眼皮，难道皇帝的心里，除了他‘男宠’的消息是重要的，别的都不算消息？

    “没有寒天的消息？那还有什么消息是我必须知道的？”夜合欢脸立马耷拉下来，寒天的踪影皆无，让他有不好的预感。

    “何大，那位老者，很象多年前的江湖奇侠，人称‘顽仙’的，他不但武功奇高，更擅于易容之术，至今也很少人见到他的真面目。至于您说他徒弟，遏今为止，江湖并未传闻‘顽仙’有传人。”崔嫣忽略这昏君的废话，直接把探到的重要消息道了出来。

    没有徒弟？那他嘴里所谓‘乖徒弟’是谁？夜合欢抬头看天，天色已渐放明，花园外已经有内侍在走动。

    那老头把自己拎到屋顶，给自己看的童颜鹤发的脸是假的？假脸他干吗开始要整个抹布遮住？没那必要吧？

    还有，要真是面具的话，那面具做得也实在太逼真了，起码比翠花给自己的那个好。

    因为那老头眼角有颗痦子，不大，红色，昏暗的夜色里，夜合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嫣嫣，除了这老头，有没有关于偈语启示什么的说法？”

    那四句话，字面意思似乎就是有什么宝贝要出土了，关键的人或物就在夜国，但什么异端，什么三圣，夜合欢和巫龙吟研究半天，也没研究出来。

    “何大，您认为，炙焰寒天所说的启示，出现了？”崔嫣疑窦地打量夜合欢。

    夜合欢目光清澈，点头，又摇头，“崔嫣，是偈语，或许也是启示……将来或许会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但崔嫣，你记住，‘寻欢阁’要维护的不但是夜合欢，更有大夜国上下千百万人，何大的命令并不是唯一，你，明白？”

    崔嫣俏丽的眸，紧紧盯着夜合欢带笑的眸，不知该不该责怪这似乎是不吉的话。

    对面这双蕴含笑意的眸子，秋水重重的深处，有多少是不为人知的情绪？有多少是尽在掌握的张扬？更有多少是谁也看不透的疲累？

    郑重地点头，崔嫣知道，能走到这双深似古潭的眼睛里的人，永远不会是自己，但站在他背后，却是她绝对能做到的事，“何大，崔嫣明白。”

    “嗯，外偏殿那两姑娘怎么样了？”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意过于沉重，夜合欢若无其事转转眼珠，想起那两美女来。

    “很正常，至于她们的来意，已经着人探查去了。”

    “倒不用浪费大的人力，龙吟说不会有假。这几天关键是寻找寒天，还有注意下俺妹妹，千寻那里也找个人暗里跟着些，凉国的使者已经到了，看他们和她有没有接触。”

    沉吟一下，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静悄悄的东偏殿，勾下唇，目光幽远，“还有他。”

    “属下明白。”

    及至早朝后，炙国和凉国的使者，才排场十足地，前后脚来到金銮殿和夜合欢见礼。

    这已是夜国五年庆典的前一天了。

    行过寒暄的礼仪，炙国使者就献上了贺礼——美女一队，美男一排。

    啧，好大的手笔！夜合欢左边瞄眼美女，右边瞄眼美男，心不在焉。

    唉，想献美人给俺，你家寒天一个就成啊！整这些虚的，感情以为我夜合欢是多功能插座不成？！去屎（死）！

    “夜皇陛下，我主同贺两国友邦，特命小使献给您一件宝物。”

    凉国使节反穿皮袄，帽挂貂毛的打扮，很类似于金兀术的金人时期，手里捧着一个小匣子，面带傲色，站在炙国使节的身前。

    炙国使节对凉国的小匣子，明显冷哼了一声，很不屑地甩头不理。

    夜合欢却饶有兴趣，成群结队的美人里，若没有他在意的人，还不如这个小匣子有吸引力。

    内官从使者手里碰过匣子，打开后，红色绒布的中央，静静躺着一枚石头，鹌鹑蛋大小，圆形，青色，无光。

    凉国使节对着疑惑的夜合欢，和同样惊异的满朝文武，傲然宣布，“这是我主献给陛下的华辰贺礼——‘印魂诀’！”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九十章 远近

    “这鸟蛋，就是印魂诀？可龙吟，你明明说这东西在我叔叔身上。”

    御书房，皇帝双眼盯着鹌鹑蛋，都要盯成了斗鸡眼。

    打发人安排了炙、凉两国的来使，皇帝就急匆匆握着鹌鹑蛋跑到了御书房。

    当然，还得安排那两队美人，依着某欢的意思，就直接打发美人们回家，留着还有要吃我的米。

    但龙吟一双凤眸冷冰冰一扫，皇帝硬是没敢打发，打发美人回家倒容易，但也等同于打发了人家炙国的脸面。

    后来这么一寻思，留下就留下吧，下次内务府就省了招宫女内官的事了——

    忘了说，天翔大陆有一点，夜合欢还是比较满意的，就是内官不是太~监，但却必须是小童，最大年龄不得超过十六岁，这和有记载的历史国家比较，算是很人性化了。

    被皇帝宣进御书房，说是一起欣赏宝贝，清傲似雪里寒梅的巫右相，闻言冷冷扫了眼夜合欢。

    “可微臣记得，微臣当时可是这么说的：听说，娲族至宝在轩王手里。”

    唉，从昨晚自己夜宿偏殿看现在，右相对自己一直就不冷不热的。

    虽然美人右相确实从来也没对自己热过，但也没冷得这么明显。

    龙吟，是否，你的心里，和我一样不甘心，在失去更亲密的机会后。

    暗自一声喟叹，世事无常里，最无常的，就是一个‘缘’字。

    龙吟，亲密之外，君臣之外，兄弟也可以一路同走的。

    我夜合欢对巫龙吟，有片心的缺角，自此就只能用兄弟之谊填补。

    惟愿你，一路仕途，扶摇东风，青云直上。

    “那你接下来也说了，是我认为的那个人给他的嘛！”夜合欢别的不敢说，记忆力那是他强项。

    龙吟眼皮都懒得抬，冷嗖嗖道：“微臣怎敢随意揣度圣意？！那只是微臣臆猜、自以为的，微臣又没说就一定是。难不成陛下想以微臣的臆猜当国事的证据？那可不是‘寻欢阁’何大的做事手段。”

    这太明显了，这就是人家右相的冷嘲热讽了。

    夜合欢咧咧嘴，夜宿听雨偏殿之事，明明我没有错，为甚在面对右相时，总是心里有愧捏？个倒霉催的！

    “龙吟，轩王的侍卫方秉，酷刑后仍然坚持夜轩病重，但负责轩王消息的成员，却在昨日传来消息，轩王已经由日前，秘密起程前往都城，估计，到帝宫的日子，正是传说里，皇帝二十五天寿的那日……那么，你觉得，这里面，谁在说谎？”

    对龙吟，夜合欢越来越不知该拿什么样的态度对待。

    比以往再亲密些？若是以前的龙吟，或许会退开一步，或许会无动于衷，但在昨夜之后，面对已是琵琶抱国师的夜合欢，龙吟只会做一个动作——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比以往疏远些？虽是对大家都好的决定，夜合欢私心里却只恐，本就是远离人群的右相，本就是清冷傲寒的龙吟，眼里，再也没有自己。

    所以，欲亲反疏，思近却远，夜合欢对巫龙吟，本想主动超前一步的心，因了小心翼翼的情，却只余一种表情，公事公办。

    而夜合欢，却从来都不知道，每每他用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待巫龙吟的时候，龙吟的心里，会有怎样的苦涩。

    藏在玄色官服下的手，悄悄紧握成拳，‘雪寒功’已经快突破九重，我却依然抑制不了对这个人的情绪，真是无用！

    “阁里成员的忠诚，微臣是信得过的，方秉在绿花手底吐出来的话，也应该不会有差，微臣还是那想法，轩王，别有所图。”

    龙吟微微垂下的长睫，掩住了凤眸里翻涌的情感，从夜合欢的角度看过去，是他清隽美好的侧脸，无情无欲，一如从前。

    看着这样能恍惚时光的如玉容颜，心底骤然的抽痛，让夜合欢知道，爱情，在有意无意里，已与自己二人擦肩而过。

    “但，这颗印魂蛋，却是怎样落到凉国主手上的？假若这蛋，真有延命解咒的功效，为何会拿来当贺礼给我呢？难不成俺是他老子？讨好我比他的命都要紧？”

    夜合欢就有这本事，明明很忧闷的心情，明明很严肃一件事，被他蛋来蛋去，再沉闷的气氛也凝重不起来。

    果然，龙吟不由就抬起凤眸，扫了一眼皇帝手里翻来覆去的‘蛋’，哂然了嘴角，“那是传闻里娲族三神器之一的‘印魂诀’，印魂蛋，嗤。”

    见龙吟放松了嘴角，夜合欢暗自一叹，又咧嘴道：“我一直以为‘诀’这东西，该是一种武功或是咒语，比如绝世武功什么的，居然是颗鸟蛋样的石头，太出人意料了。”

    “娲族三神器，印魂诀、定神珠、辟邪牌，当初一场灾难后，如今现世的，也唯有这‘印魂诀’了。”

    “这确实就是个宝贝？”夜合欢再次举起手里的青石，对着窗外的阳光透视，“那么，那老头，那叫什么顽仙说的，‘异端已出，三圣齐集，瑞宝重现，夜可泽披’，那三圣，会不会就是指娲族三神器？不过瑞宝又是指什么？”

    巫龙吟看着昂脸凝神的夜合欢，恰好站在深秋阳光里的帝王，干净而温润，从侧面看过去，唇丰润而美好，鼻**而精致，密密长长的睫里，藏着比冷潭的水更深的瞳。

    这样的帝王，一直就是自己和父亲及所有人期望的，可以改变大夜命运的帝王。

    只是，此时，却在一丝一缕的，左右着我巫龙吟的心情，一点一滴的，改变着我巫龙吟的命运。

    夜合欢，你的到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龙吟？”

    突然就扭过脸的夜合欢，没来得及捕捉到龙吟眼里的丝毫心绪，‘雪寒功’的九重境界，就是你心情再起伏，眼里、脸上却不会有丝毫泄露。

    龙吟不提防夜合欢突然转头，但却对自己的功力有信心，抿了抿唇，抿去了漂浮的心情。

    “陛下，臣是觉得三圣最大的可能是指，三国印信，因为雕刻印信的那块上古绿玉，在三国未开之前，就有圣石的传说，至于瑞宝，恕臣愚钝，不过，臣建议您去询问下国师大人，他只是对您的预言能力消失，却不代表所有的能力都消失。”

    掩饰心情而抿唇的龙吟，有着孩子气的些微慌乱，很迷人，也很，可爱。

    夜合欢弯了下眉眼，‘啪’一下，把鹌鹑蛋扔回盒子里。

    “这四句偈语，龙吟，你有没有觉得很可疑？按道理，既是偈语，虽不能流传百年，世人皆知，起码三国皇族之人该有流传，就象哪里藏着绝世秘笈，哪里沉着巨大宝藏一样。如今，却是从哪个旮旯窜出个老头来掰掰的，搞不好，是哪个居心叵测之徒来忽悠我们的，那老头不是说他徒弟说的么，这么大的老头还听他徒弟的话，他徒弟难不成是个神仙……”

    对着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其实是越说越离谱的皇帝，巫龙吟有些头疼，这种皇帝，到底是大夜国子民的幸运，还是不幸？现在看来，实在是，很有必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陛下，天下之大，奇妙自存，比如您。”龙吟无法解释自己的心情，为何会再次因为皇帝的胡言乱语，而莫名轻快起来。

    “嘎？难道右相的意思——莫非，俺就是那瑞宝？”皇帝眼里如星闪烁的，疑似‘我是宝物，都来膜拜我吧’的诡异的光芒。

    “……”龙吟不得不对自恋的某皇帝翻了白眼，他是瑞宝？！他是异端倒还有可能！

    “看你这表情是否认我是瑞宝啰？不是就不是呗，好吧，该来的自然会来，至于夜轩到底有何目的，总是他入宫就会知道了，唉，这夜国，还真是麻烦不断！”

    某欢担心的是那便宜叔叔此次回来，是为抢他的听雨哥哥来着，至于别的麻烦，他还真没当回事。

    好象麻烦都是从你来了之后才出现的吧？这话，龙吟自然是不会说出口。

    但是，替皇帝稍微分忧是为人右相该做的事，况且，有个念头，在心里已经徘徊很久。

    “陛下，虽然矣古族两姐妹身世堪怜，但微臣以为陛下还是莫要插手他们族里的事为好，矣古族向来诡谲莫测……”

    “龙吟，你这是在替我担心了？”自恋的皇帝又疑似多情了一把。

    “微臣是在替大夜的江山担忧！”龙吟从牙缝里挤出冰豆，“矣古族与炙国多年利害相关，微臣以为我们少管为妙。”

    “嗯，”夜合欢直视龙吟清亮的凤眸，点了点自己胸，口，“龙吟，你那忠君爱国的心，我夜合欢懂，但龙吟，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现如今只住着何欢而已……就好像，炙焰寒天这个人，我一定要找到他一样，没有道理。”

    听夜合欢提起炙焰寒天，巫龙吟眸光一凝，确定了自己心里徘徊不已的那个念头。

    临告退的时候，巫龙吟面色冷清，谦恭有礼，道：“陛下，日前您在要塞设立暗点的事，人员等已经妥当到位，微臣想在庆典之后，动身去边关一趟做个安排，况且，微臣大半年未见家父，很是挂念，顺便正好探视。”

    “……好。”

    深秋清冷的日光里，一身浅黄的帝王，眉眼精致，静静站在御书房的玉阶上，双眸似深潭幽远，安静地看着青石板路尽头——那个一身玄黑，傲然而颀长的背影，不曾回头，越走越远，不复得见……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九十一章 庆典

    ‘昕合’五年，恰时令冬至的这天，大夜国的五年庆典终于如期顺利举行。

    庆典的场面，很奢华、很铺张，丝毫没让人觉出国库空虚的样子，反而在各国各族使节前，硬是嚣张风光了一把。

    这不但让柳淞卿头顶冒烟，也让夜合欢怀疑，好象，自己给崔庄的家底，撑不起这么浪费的排场吧？

    当然，这在庆典前后，忙得连只苍蝇都不如的夜合欢皇帝，这怀疑的想法，只能在心头一掠而过而已。

    虽然，在庆典之后很久的某天，接管了礼部的崔庄，不小心解了皇帝的疑惑——

    巫右相交给崔庄的，不但有夜合欢的家底，还有‘风雨楼’的家底。

    ‘风雨楼’多年经营，准备的，就是防止大夜国的突发事件的，遇到夜合欢皇帝，一掷三万金买只妖狐，也算突发事件了吧。

    而更还有一个人，在庆典前的头一天，悄悄交了整整三十万白银的银票给崔庄，而且，一个字都没说，这个人，不是别个，却是澜听雨。

    但此时，被各种繁文绉节摆布得跟个木偶似的夜合欢，自然是无法知晓其中缘由的。

    对于举国欢腾、接踵摩肩、人山人海、铺张浪费的所谓庆典，夜合欢觉得，这世上只有两字可以形容——见鬼。

    真是太见鬼了！

    高束的发，揪得他头皮发麻；

    沉重的玉冠，压得他脖子错位；

    半柱香一身王服，换得他浑身发青；

    睁开眼就没捞着吃一口饭，前呼后拥游街似的，上完城台上高阶，走完这殿走那殿，拜完这爷爷拜那奶奶，转得他想呕吐……

    最后再用俩字形容他这个皇帝的感受——让我死了吧！呃，这是五个字。

    等合欢皇帝瘫到软榻恢复神智时，已是日影西斜时了。

    “……听雨啊，俺的听雨，赏口饭吃吧……”

    有气无力的夜合欢，四仰八叉霸占了澜听雨正坐着的软榻，扯过听雨手里的书册，顺手扔到一边，把那只沁凉的手掌，摁到自己脑门上，哀嚎。

    没错，夜合欢皇帝揣着明白装糊涂，跑到澜听雨外屋的软榻上瘫着了，对刚想开口提醒皇帝走错地儿的老内官，赏了一个牛眼，老内官只得憋屈地闭紧了嘴巴。

    每逢重大节庆日，皇帝的身边伺候的人，只有内务府安排的老内官、老宫女才有资格，小柳之流，是上不得大排场的。

    本安静看书的澜听雨，没成想夜合欢会这个时候跑到他这儿来，更没想到，他居然毫不避嫌，就那么带着身后呼拉拉十几号人就来了。

    没有抽开手，手掌下额头的温度，有些烫人，澜听雨面色不改，音调不变，“童儿，去找你小柳姐姐，让她给陛下准备些稀粥来。”

    闻得此言，夜合欢从下往上，打量着澜听雨，如此处惊不变，如此大方得体，如此端庄贤惠，呃，这词有争议，但也实在就这词蛮适合的，这么高贵优雅的听雨，我夜合欢果然有眼光。

    “哎……”澜听雨受不了那双红心直冒的星星眼，摇头轻叹，“这是打定主意让世人皆知了。”

    我就这点子心思，也被听雨哥哥看出来了！

    哂然一笑，夜合欢坐了起来，抬手就把脑门上的玉冠揪了下来，‘咚’一声扔到墙角，和听雨的书册作伴去了，“这鸟冠，压得我头疼。”

    “你，”听雨赶紧一把捞住那玉冠，“帝王之尊，怎可如此随意？玉新，进来帮陛下戴好。”

    一时随着一声答应，外屋轻手轻脚进来一个侍儿，面目纯净，大眼忽闪，接过玉冠，手脚麻利就要戴到夜合欢头上。

    “嗯？玉新？是哪个？”

    夜合欢蹙了下眉，想起蓝花昨晚匆忙的几句话，说是听雨昨日出宫，偶然在路边救了个饿晕的人，难不成听雨就把人留在身边了？

    他这么一问，听雨还没回答，那叫玉新的就‘噗通’跪到当地，头叩的是咚咚有声，“陛下，您开恩啊，您就让奴才留下来吧，陛下开恩那……”

    “我昨日去‘静心斋’了。”听雨一双漆黑的眸，直视着夜合欢微蹙的眉头。

    “嗯，我知道，你要确是喜欢，玉新是吧？你先起来，”夜合欢从榻上下了地，与听雨并排坐着，“你这里本来我就觉着伺候的人太少，这样也好，是你救下的人，你要喜欢就留着吧，不过——”

    澜听雨扭过脸，恰好对上的，是一双清澈似山涧小溪，幽深又似千年古潭的眼眸，最易捕捉的，是瞳孔里，毫不隐藏的爱意。

    “不过，名字要改，”夜合欢对澜听雨一笑，“你是听雨，他是玉新，还是避一下好，叫，仲新好了，仲夏的仲，如何？”

    仲新？澜听雨点了点头，不言语，他倒是觉得，夜合欢是想让人家改名叫忠心的想法多些。

    仲新赶忙又跪下来谢恩不迭，及起来，又要替夜合欢戴那玉冠。

    夜合欢摆手，“仲新你先下去，待会儿自有小柳替朕收拾，日后你只专心伺候好国师大人就行，别辜负了朕给你的这名字。”

    “右相着人打探他底细了，穷苦人家的孩子。”听雨起身捡起书册，放到案上，边轻声道。

    “放在你身边的人，我总是要小心些，你又不肯住到正殿。”

    一边说，夜合欢一边笨手笨脚整理发髻，眼看就酉时初了，庆典夜宴他可是重要人物呢。

    而他不整理还好，本来还算齐整的发髻，在他左抓右挠一顿后，越整越毛茸茸，越整越接近大蒜头。

    旁边的听雨看着无奈，只得拿了木梳替他抿顺，“正殿除了帝王之尊，无人有资格入主。”

    因为听雨的亲近，而偷笑得猥琐的皇帝，听见这话，话音里带着残存的笑意，道：“听雨，不用很久，我夜合欢一定让你比帝王更尊崇，你信不信？”

    站在身后的澜听雨，只听到那嬉皮笑脸的音调，没见到那双眸里的坚定，所以，沉默。

    而夜合欢，说完这句他以为很认真、很真挚的话，就屏气等待。

    似乎只要能从听雨嘴里出‘信’这一个字，那么，不管沧海桑田，他夜合欢就算是得到这世间唯一的承认。

    但，直到整理完发髻，直到小柳端来食盒，直到门外内官出言催促更衣赴宴，夜合欢一直没听到澜听雨任何一个字眼，哪怕是一声轻哼。

    澜听雨，或许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对于夜合欢，即便是身体不再抗拒，那颗多舛犹坚的心，却依然在云深不知处。

    一个字而已，听雨，你知不知道，足以让另一颗异世惶恐的灵魂沉到谷底。

    “听雨，晚宴我身边有给你留设的杌榻，如果愿意，不妨去坐坐……今日正午，从潼关也到了人……或许，有你熟识的人，也不一定……”

    对着澜听雨淡淡颜色，平静如水的侧脸，堪堪说完，夜合欢就扭身出了东殿。

    其实，这才是他不顾龙吟越发冰冷的眼神，非要在这个忙乱的时候，跑到听雨这里来晃荡，最重要的原因。

    他想看到听雨知道潼关来人后的表情，因为，其实对于听雨，他从来都没有把握。

    而到最后，他却是不想去看到听雨的任何表情了，他在扭身的同时，心里产生的，竟然是嘲笑自己的念头。

    多幼稚的举动，夜合欢，你即便不是大夜国的帝王，也好歹曾是三百人的何总，总是遇到感情就无能，晓森是这样，听雨又是这样，天杀的！

    大步流星就赶回了‘晏德殿’，因为小柳丫头说，陛下您赴晚宴是不能仍穿戴白日祭祖服饰的。

    “小柳！别动我的道士发型。小翠，随便扎个布条就行，大晚上的，戴甚鸟冠。”皇帝陛下制止双胞胎想碰触他发髻的玉手，听雨哥哥给俺整的发型，怎么的，也得保存半拉月的吧。

    “好，陛下说怎样自然就怎样，只是，也不好太随意了，总不能让那些个人看轻了我们夜国吧。”

    小柳手脚麻利，飞快就把一顶金光闪闪的半圆形的金冠，给扣到夜合欢头顶。

    “慢着。先拿给我看看。”好大一坨金子，居然头一次看到。

    金冠通体用极为精细的金丝编结而成，重量却很轻，半圆形的帽山之上，挺立着两个金丝兔耳朵，一颗鸽蛋大小的明珠，高悬在两耳中间，两条金色的行龙足登帽山，正昂首眺望明珠，大有腾云追日之势。

    啧，这手工艺，简直可用登峰造极来形容，不对，鬼斧神工也不为过。

    好象，似乎，北京十三陵某个地方，曾惊鸿一瞥过类似的金冠。

    虽然，这个没有那个精细，但也算是炉火纯青了，毕竟，这里可是没煤没气要啥没啥的天翔大陆。

    “陛下，这是以前陛下最喜爱的翼冠，总是逢喜庆事方冠的，一直由小秋收着。”小柳怎么看怎么觉得，皇帝星光闪闪的眼神有点诡异。

    “哦~今儿不过是晚宴，不用这么隆重，绾个玉簪就成，这个，先放到里屋案上，明个再戴，”夜合欢皇帝转转眼珠，不放心，“还是让小秋收起来妥当，小翠，快点，酉时过了，让使臣等我太久有损大夜国声威，快点。”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九十二章 指尖

    “陛下万福金安。”

    一声娇柔的请安，把脚步匆匆的夜合欢拦在了‘锺程宫’宫廊外。

    夜国宴请各国使者的晚宴，一直摆在‘丰华殿’，那是距离各国使节居住的‘锺程宫’最近的宫殿，既保证了使节往来间的方便，也间接保证了夜宫的安全。

    暗淡的灯火下，从树影里转出来的，是粉纱裙、白流苏、藕色衫，乌发坠、樱~唇红、眼波媚，娇滴滴的病美人，夜合欢的妹子，夜晓星。

    她从回宫就一直深居简出，若不是怀疑她设计听雨的意图，那么，她的悄无声息，会让夜合欢经常会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个林黛玉般的妹妹。

    起初倒是曾求见过夜合欢几次，但每次都正值他事乱的时候，就不得见。

    算起来，这倒是除了迎接夜晓星回宫那日，第二次正式的面对面。

    嗯，想想也是，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兄长，妹子在别国受了委屈，不找他倾诉找谁？

    不过，她选择这个时候飘出来，无论有多大的事要说，都是很蹊跷的一件事。

    夜合欢眉眼不动，假惺惺关心他妹妹，“更深露重，秋意寒峭，晓星体弱，为何此时还站在外边？”

    夜晓星抬起和夜合欢相似的眉眼，撇了眼众多内官、宫女包围中唯一的哥哥，又低了眉道：“皇兄，晓星能不能……”

    后边的话音很低，夜合欢没听清，只得追问，“晓星，你站近些说，你想做什么？”

    夜晓星乖巧地走进前来，带过来淡淡一缕幽香，“晓星是说，皇兄，晚宴，晓星能不能不去参加。”

    “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这香味，有些儿似曾相识啊。

    “嗯。”夜晓星柔弱地点头，并用和夜合欢一样的杏眼，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媚，溜了眼夜合欢。

    溜得夜合欢心里打个突，这眼神，用和俺一样的大眼做出来，乱yin荡一把的。

    “既然晓星身体不适，皇兄岂会强求，那晓星早点回去歇息吧，使节那里，自有皇兄担当，去吧。”这妹子，阴渗渗的，我还是远点躲着好，某欢假情假意伸手让了一下。

    “那臣妹告退。”

    夜晓星点点螓首，缓缓扭身退走，却在身子还没转过去的时候，突然猛地摇晃了一下，很自然的伸出纤细的手指，一把拉住了夜合欢还没缩回去的手，樱红的小嘴痛苦地低叫了一声，然后，人就软软地瘫倒。

    夜合欢吓了一跳，不是因为他妹妹瘫倒，而是因为夜晓星尖利的指甲抓破了他的手背，赶紧一把抱住瘫倒的女子，“晓星，你怎么啦？快宣章太医！”

    “不……”瘫在夜合欢手臂里的夜晓星细声制止，“晓星没事……皇兄不必……惊慌……”

    夜合欢就着宫灯昏暗的光线，打量臂弯里的女子，面色惨白，樱~唇失色，星眸微闭，确实很难受的样子，“晓星，你确定没事？还是让太医看看的好，你身边的人都哪儿去了？”

    夜晓星微闭着眼摇头，“没事，皇兄，晓星这些年一直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还真是弱质纤纤啊，女人，麻烦的代名词，“这样？那皇兄着人送你回宫歇息吧，来人……”

    “皇兄……”夜晓星在夜合欢臂弯里挣扎了一下，躲进夜合欢胸前，避开宫女伸过来的手，张开的眸子里，带着丝弱弱的水光，脉脉看着她唯一的哥哥，“不用劳烦他们，晓星自己可以走。”

    “呃。”她都跟水一样瘫在自己怀里，看这副似乎只有出气，而没有入气的娇怯模样，还要说能自己走？

    夜合欢叹了口气，我这身体总是人家的哥哥，总不能狠心把柔弱的妹子就这么扔到一边，说不得，这表现兄妹情深的时刻到了。

    紧了紧手臂，虽然六块肌还没长齐全，但抱起个弱质公主还是很轻松的，“好吧，晓星若不介意，那只好由……”

    话还没完，一道清冷的嗓音在众人身后传过来，“只好由微臣护送星公主回宫了，陛下，各国使节已在‘丰华殿’等候多时，您再迟可就落人话柄了。”

    树影婆娑里，一身玄色锦衣，面目俊逸而冷清的人，自是久候皇帝不至，赶来查看的巫龙吟右相。

    夜合欢一听那掉冰碴的嗓音，就有松口气的感觉，诺，俺家小乌鸦总是会出现在皇帝危难之时，若说哥哥搀扶有病的妹妹也算危难的话。

    “……不敢劳烦右相大人，皇兄，”让夜合欢大跌眼镜地，夜晓星听到巫龙吟的声音，就好象吃了灵丹妙药，颤颤地从他臂弯里就站直了，居然还给走过来的龙吟施礼，“不要因为晓星耽误了要事，晓星先告退了……”

    转了身，似弱柳扶风的女子，一步一步就缓缓转进了黑暗里。

    夜合欢看了面带寒冰的龙吟，转身吩咐老内官，“去，安排人伺候公主回宫去，小心着些。”

    “走吧，”看四个宫女匆匆赶上夜晓星，夜合欢大步就走，“巫爱卿，难为你来寻朕，那边都准备好了？”

    “是，陛下，”龙吟跟在夜合欢身侧，一起向‘丰华殿’赶，边道：“原皇后在圆廊门口候您多时，还有千寻。”其实，还有我，在你流连澜国师身边的那一个时辰。

    “嗯。”夜合欢漫应着，从眼角扫到的，是龙吟皂色的官靴，和锦衣的下摆，有露湿的深重痕迹，却不明显，龙吟，你决定去边关的想法，或许，是对的。

    “陛下万福。”‘丰华殿’外圆廊门口，原彩蝶华服隆重，面色端庄，看到夜合欢就深深俯礼。

    “父皇。”夜千寻脆声喊，乖巧地行完礼，就跑过来拉住夜合欢的手掌，另一只不忘去扯巫龙吟的手，小声道：“右相爹爹，国师爹爹的病好点没？金珠呢？”

    “金猪能吃能睡好着呢，没事就自己看它去，你担心听雨爹爹，怎么不去看看他？”夜合欢看了低眉顺眼的原彩蝶一眼，温声指点夜千寻。

    夜千寻吐吐舌头，“我也想去，可母妃说国师爹爹身体不好，若我去吵到他，父皇就会生气，然后就会把我关……”

    “小叶子，”原彩蝶柔声打住孩子的童言无忌，“陛下，晚宴时辰已过，臣妾觉得还是先进去的好。”

    “嗯，也好。”夜合欢淡淡看了眼原彩蝶，点头。

    在踏入客宴使节大厅的台阶时，在一片‘恭迎陛下’的嘈杂声里，夜合欢低声对身边的原彩蝶道：“你以为，我夜合欢是反复无常的人？帝王一言，千金之诺，你只记住这句话就行。”

    原彩蝶身子一震，放松了面部表情，然后低声回道：“陛下隆恩，臣妾永世不忘。”

    从侧门悄悄走到玉阶下的巫龙吟，似乎听到帝、后间的对话，和夜合欢对视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在无言中。

    扫视了下晚宴的场面，二品以上官员皆列在座，各国使节衣饰鲜明。

    用度器具玉馔金盏，琉璃生辉，奢华而不奢靡，讲究而不轻浮。

    礼部尚书符千，别的不说，安排庆典晚宴等确实是把好手，虽说是遵循先例，但杂七杂八，能让各路人马都满意，也实属不易。

    符千起身歌功颂德一番后，夜合欢面色端正，先背诵了一段生涩的文言文后，手一挥，歌舞升平，“当此良辰美景之夜，就请诸位使节和我大夜君臣尽情畅饮，以飨盛典！干！”

    说完，夜合欢端起金盏就干了一杯，虽然是面不改色，但心里却在嘀咕，这御酒，还是个难喝！看来我非常有必要改造下酿酒技术了。

    夜合欢的领头畅饮，兼有助兴的梨园仕女亮开了身姿，迅速带动了筵席的气氛，对面而坐的夜国众臣与各国使节就你来我往了。

    夜合欢端坐玉阶之上，与原皇后边说话边饮酒，状似随意，眼睛却在使节堆里梭巡，他一直觉得，使节里面，应该出现一张或两张熟悉面孔的，比如——炙焰道帧。

    若说炙焰道帧此人，夜合欢并没有见到全部面目，只见到金色披风下的一截下巴而已，但在夜合欢以为，这也算是熟人了。

    还有就是炙焰静湖，按常理推测，他应该出现在今晚的使节里，不为别的，只为炙焰寒天。

    不过，事有例外，若寒天躲过‘寻欢阁’的眼线，已经与他二哥在一起，那炙焰静湖今晚就不会来。

    想着小鸡的音讯全无，夜合欢就觉着燥意上涌，还有，身边那个一直空着的软杌子，也让他心头七上八下不自在。

    潼关的使者，就在巫龙吟座位的下边，但里边没有夜轩。

    憧关只来了两位文书，模样斯文老实，举止恭敬谦卑，丝毫没有带出被贬西北的怨气。

    对于夜合欢‘关心’他叔叔的提问，两位文书彬彬有礼——

    轩王身染重疾，受不得冷风，长途跋涉更让其雪上加霜，正滞留离夜都百里之遥的一处小镇，将养几日再上路，希望能赶得及祝贺陛下华诞。

    这个消息，打从夜轩从潼关起程，就一直跟踪着的紫花，肯定了这件事，但至于夜轩是不是身染重疾，紫花也无法确定。

    “皇上，您的手在流血。”原彩蝶轻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来。

    手背上一道指甲的抓痕，正缓慢地渗着血水，夜合欢无所谓地抓起绢布随手擦了一下，扫了眼原彩蝶的手，也是指甲尖尖，“没事，刚才晓星晕倒，不小心刮了一下，她那指甲比你的还尖。”

    “晓星？您说她的指甲划破您的手？”原彩蝶的声音，陡地有些尖锐起来。

    “母妃，您怎么啦？”夜千寻凑到夜合欢身边，看那划痕，“不是很深啊，父皇，比那天右相爹爹教我舞剑，我不小心划到腿上的浅多了！很疼吗？”

    “你都说浅多了，当然不疼，去，找你司马爹爹玩去。”打发了儿子，转头对挂名皇后笑道：“彩蝶，一道小口子，怎么就让你失了常态，难不成，这女人的指甲里有剧毒？”

    夜合欢明明在说笑话，可看着原彩蝶瞪大的双眼里，越来越浓的恐惧，只觉得诡异，“彩蝶，你不会告诉我说，这真有毒吧？龙吟都没说什么，而且，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不是……”原彩蝶声音有些抖，说出来的话，却让夜合欢脊背发凉。

    原彩蝶说：“晓星她，一直都是短短的指甲，她，她从小身体不好，指甲总是长弯……所以，不能留长甲，一直都是她最大的遗憾……”

    “什么……”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九十三章 晚宴1

    ‘丰华殿’里莺歌燕舞，推杯换盏，歌舞升平，正是酒正酣、意正浓之时。

    而夜合欢却直挺挺坐在高榻之上，和他的皇后两两相望，嗖嗖的寒意正从他的头皮‘噌’‘噌’往上冒。

    难道，真让自己一屁给嘣个正着？夜晓星化鬼来看她哥——我来了？

    激灵灵打个冷战，夜合欢先鄙视了下自己封建的旧思想，寻思，夜晓星要化鬼早就化了，还用等到这时候？

    看了眼对面惊惧的女子，夜合欢微笑着开口安慰彩蝶，“彩蝶，许是她去凉国这些年，治好了这毛病也不定，是吧？她是我妹子，妹子总不会害她哥哥的，你别想太多，没事，看我不是好好的嘛。”

    原彩蝶犹疑地点头，又缓缓摇头，“可是，几日前她去探望臣妾的时候，指甲还是和以前一样……很短……陛下，您还是让太医诊视下才好。”

    某欢头皮又是一阵发麻，不是因为妹妹有化鬼的征兆，而是因为，高处不胜寒。

    帝王，至高无上的地位，我屁~股下的这把黄椅子，是不是，连弱不胜衣的唯一妹妹，都不可避免地在惦记？

    不由自主地，在玉阶下众生百相里，寻到那双一直淡漠，却真诚不变的凤眸，龙吟，幸好，老天让夜合欢身边有个你。

    勾了唇角不着痕迹对右相笑了笑，妹妹指甲变化无常这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了吧，因为龙吟已经决定庆典结束后，就去边关的。

    “彩蝶，这事无须声张……”

    恰在此时，“……你在胡说什么？！”一声急怒的呼喝，突然在酒筵里传出来，一个矣古族打扮的大汉，满面怒容瞪着对坐的人。

    “嘿嘿，本官可不是胡说，”方头大耳却贼眉鼠眼的，是炙国使节团里的一个副使，“难为你们还来夜国朝贺，连自己族长早死了都不知道，啧，啧，可怜啊，说不定，整个矣古族也快不存在了呢！”

    “你胡说！”矣古族人向心力超强，岂能容他人造谣，还是造这种族长生死的谣，大汉‘腾’就跳了起来，握起碗大的拳头就冲对坐而去。

    “住手。”‘啪’的一声，大汉的拳头适时被一只修~长的手牢牢给握住。

    风一样刮过来的，是面如寒冰的右相巫龙吟，凤眸如刀，嗓音带利，“大夜帝王面前，不得放肆！”

    “诸位都是来我大夜国同享盛典的，动起拳脚来，似乎不大好看。”夜合欢慢腾腾从榻上走下玉阶，炙国的使者故意在酒筵上挑衅矣古族使者，用意自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龙吟放开那使者的拳头，退到夜合欢身后站定。

    “夜皇陛下，在下没有不敬之意，是这人，他满嘴胡说八道！”矣古族使节恭敬地施礼，豹子眼仍然恶狠狠瞪着炙国副使。

    炙国副使眼一斜，“本官可没胡说，依长山十日前就已病死了，依长山两个女儿从神地私逃，得罪了上神，巫师正满天下搜寻她们的踪迹，现在的矣古族，嘿嘿……”

    老族长死了？那我外殿那两大姑娘咋处理？唉！

    “矣古族之事，与我大夜庆典并无关联，特使想要生事，麻烦不要选择在吾皇面前！”巫龙吟凤眸含冰，说话毫不留情。

    “巫相大人息怒，”炙国使节里，施施然站出来个人，拱手为礼，“吕副使一向心直口快，酒喝得高了就话多，小使岂敢在夜皇面前生事！得罪，得罪，请夜皇陛下担待。”

    站出来的这人，个头适中，面目普通，普通到让人看过一眼转身就会忘记。

    看了眼出头的这人，夜合欢眯下眼，“看来朕这酒，味道喝起来很合副使的口，这位特使倒是位能言善道的人才，在炙国现任何职？如何称呼？”

    “在下只是吾国小使而已，贱名有辱圣听，不敢放肆。”面上谦恭有礼，那态度却不卑不亢。

    夜合欢也不强求，无所谓地转身踏上玉阶，“既然诸位只为我大夜五年庆典而来，那需放开成见，一醉方休。值此佳日，何不与孤王一起，欣赏一下五弦天籁？这位操琴师傅的琴音，那可是孤王生平仅闻啊。”

    随着符千的示意，殿后绣屏内，‘铮’‘铮’声起，琴音若水流淌，绕梁入耳，妙不可言。

    可惜，再美妙的声音，对于别有用心的人来说，都有无如无物。

    炙国吕副使在琮琮的琴音里，拔高嗓门，阴阳怪气，“倒是听闻夜国国师琴艺高超，这位比不比得可不敢说呀！小使曾有幸闻得一曲，那还是多年前的事了呢！程大人，您说是不是？”

    程大人是凉国使节为首者，闻言只是平淡一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很显然，炙国的醉翁之意，凉国不想参与。

    听雨？难道炙国今晚的目的是听雨？

    夜合欢不动声色，“吕使的意思，对孤王推崇的琴艺师傅不满？”呃，吕使？驴屎？！

    吕使被合欢皇帝古怪的眼神闪了一下，定定神，依然道：“小使岂敢！小使只不过是对夜皇五年庆典大事，居然从头到尾都不见国师出现，感到莫名而已。在我大炙，这样盛事，即便国君不在场，国师却是一定要在的。”

    “是么？”听雨被囚了十年，那俺爹那个五年庆典怎么搞定的？

    而且，听雨也从来没提国师必须要参加的事，自然舍不得他受苦的夜合欢更是压根就没想过这茬。

    咱合欢皇帝好象忘了，五载庆典的事，是新皇登基五载才有这么一次，而不是每五年都有。

    他爹的五年庆典，自然是很早之前就举行过了的。

    “自然，我们三大国的国师，每位都是身负国事兴衰之重任的，小使岂敢胡言？”吕副使挟着眯缝眼，越过酒筵，盯着合欢皇帝俊俏的眉眼。

    这姓吕的，一双老鼠眼，恁个猥琐的眼神，盯我也就罢了，若呆会他要敢这么盯我的听雨哥哥，我非把他眼珠子抠出来不可！

    “陛下，”越众出列的人，精光内敛的眼，谦恭无比的态度，合欢皇帝的左相柳淞卿大人，“微臣以为吕副使所言极是，今日丰庆之典，我大夜祭师未能做祭天之礼，已属对诸神不敬，若因此事再怠慢了他国贺使，恐怕………”

    柳淞卿，你就非要表现你是个奸臣咋的？本来觉得你是夜轩的一条狗，看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样子，你似乎还是炙焰道帧的一步棋，三重间谍，啧，不简单。

    柳相一说，就有人借着酒兴符合，“柳相所言有理，三国成立至今，丰衣足食都仰仗各国国师的通天之能，昨日下官就奇怪咱的国师怎么不出现……”

    “是啊，是啊，自五年前惊鸿一现，就不见澜国师，我等都以为他仙去……”

    “哪能呢，下官倒是听说澜国师闭关修道去了……不过这样日子也确实该出现了……”

    “……庆丰大典国师都不出来，不吉啊……”

    现在的情况，好象不让澜听雨出来应个景，他夜合欢就对不起全天下人民似的！

    都什么人哪！我夜合欢的国师，出不出来祭天、参不参加晚宴，关别人的屁事！

    至此，夜合欢终于切身体会了，古代帝王所谓的身不由己。

    这些臣子一旦跟苍蝇似地嗡嗡起来，除非拿原夜合欢血腥的暴戾压制，光何总那管理三百员工的理念，是压制不了这群苍蝇的。

    但当此时，各国贺使集聚一堂，瞪大眼珠看热闹的时候，即使是原夜合欢，也不可能大手一挥乱砍人脑袋的，何况是咱爱好和平的有为大叔何总捏~

    但若只是因为想安抚闲言碎语，就想让夜合欢拱手把亲亲‘老婆’请出来给人参观，那别说没门没窗，连狗洞都是没有的！

    想难为我夜合欢无所谓，但想难为澜听雨，却要看我夜合欢答不答应！

    淡淡扫了眼下面嘀嘀咕咕的宴席，特别是那个老鼠眼的炙国副使，还有那个很普通的无名使节，夜合欢沉默不语，只是那眼神，流转间就不自觉带了犀利。

    龙吟看着沉吟不语的夜合欢，明白他的为难，先冷飕飕把几个柳相的狗腿扫没声了，才开口道：“澜国师身有不适，我皇陛**恤，若非如此，此等重要日子，国师怎会不出现？况且，今日庆丰，国师虽未参加祭天之礼，却是早已替我主陛下做过祭天之礼的。”

    巫右相的震慑力那是毋庸置疑，他一开口，别说本国臣子，就连炙、凉两国的使臣都不言语了。

    此时，夜合欢才勾起唇，森森一笑，“我夜国的国师，祭的是我大夜的天；我夜合欢的国师，修的是我夜合欢的道；大夜国帝王的国师，来不来参加晚宴，自有孤王定夺；敬与不敬，吉与不吉，自有孤王说得；闭关出关，上天入地，就连生生死死，那也只有孤王才能做得主！”

    这番话，整个一蛮不讲理，整个一个无理辩三分，整个一昏君颠倒黑白的说辞，偏偏他还说的掷地有声。

    那阴森森的语调，明明没有多大起伏，甚至是温和的，却响彻大殿，愣是生生把一干人说得无言以对。

    矣古族使节感念夜合欢收留老族长两女，接过话头，大声道：“夜皇陛下既如此说了，巫相也说澜国师有恙，也不能强求，何况，夜国的家事，岂有我等外族人掺言之处？奥古玛恭祝大夜庆丰盛典，愿吾族与大夜长修友好，并希望澜国师早日康复，夜皇陛下，奥古玛先干为敬！”

    “奥古玛是吗？本国师谢你吉言了。”一道柔和而儒雅的声音，穿过人群，从大殿门口悠然响起。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九十四章 晚宴2

    静立在门口的澜听雨，裹了一袭白色披风，整张脸隐藏在宽大的风帽里，包括那头白发，只余削尖的下巴稍稍露在外面，那素淡的倾城容颜，外人不得一窥。

    “恭迎国师！”

    似乎是崔庄领头，除了左、右相之外，众臣齐齐起身施礼。

    国师的身份，在崇尚上神的天翔大陆，在世人眼里，地位仅次于帝王，更有时甚至会凌驾于帝王。

    玉阶之上的夜合欢，面无表情，只是看着澜听雨缓缓走近，看着他俯身行礼，看着他说陛下与皇后万福，看着他缓缓退到下首站定。

    “国师果然是国师，这病，说好就好了。”柳淞卿不咸不淡地道。

    “国师自然当有神助，百闻不如一见，果然风采过人。”奥古玛又起身举杯，面向夜合欢，目含感激，“为夜皇陛下及国师如意安康干杯！”

    这奥古玛，虎背熊腰，方正脸，浓眉大眼，从他只这一会儿，就自顾自干了三杯烈酒的行径，就可以看出来，是一个正直而爽利的汉子。

    “矣古使节请坐，”夜合欢喜欢这种爽快人，抬手喝了金樽里的酒，转脸对澜听雨道：“国师请坐。”

    澜听雨微微点头却不动，自古以来，三国帝王身边的国师，虽然地位超然，但与帝王同处时，却没有坐的权利，只能站在帝王身边，象影子。

    这点，外来‘鬼’夜合欢不明白，澜听雨岂有不明白之理？所以他只是点头却不坐下。

    “澜国师，陛下如此说，想是体恤国师病体初愈，您就坐下吧。”原彩蝶赶在夜合欢之前道，她只恐帝王对病怏怏的澜听雨发飙。

    “谢过陛下，谢过皇后。”澜听雨藏在风帽下的脸看不见，却顺从地落了座。

    夜合欢扫了眼他‘老婆’的下巴，看来俺这‘老公’的力度，还是有待提高啊！

    “今日我等何其有幸，能再次目睹夜皇国师风采。”那个吕副使，唯恐天下不乱，又阴阳怪气开口。

    “这次吕副使倒是说得没错，很久之前下官就听闻，夜国国师人物出众，才华横溢，天翔大陆罕有匹敌，可比者，唯有炙国国师一人矣！吾国国师那是再赶不上的。”

    出声符合的人，是刚才那位凉国使节程大人，当初也是他，把那颗‘印魂诀’呈给的夜合欢。

    “可惜，我等没那眼福，国师的风采从来都不能一睹真容。”吕副使摇头晃脑。

    “虽不得一睹真容，但那传闻里的天籁之音——不知夜皇陛下，可否允我等一个请求？请国师大人赐教一曲，以便让我们这些只闻其人不见其身的人不虚此行呢？”

    那个面容普通的炙国使节，又彬彬有礼地提议。

    这个人，很可疑，已经可疑到，让夜合欢百分之百确定了他的身份——炙焰道帧。

    因为即使普通的面具、普通的装扮，那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气度，还有眼神里偶尔闪过的犀利，在有心人面前，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掩饰过去的。

    自然夜合欢就是这个有心人，而且他相当相信自己的判断——今晚，绝对是好戏连连。

    不过夜合欢却不明白的是，炙焰道帧不惜用使节的身份作掩护，偷偷来到夜都，甚至晃悠来到自己眼前，难道只是为了来为难下听雨？绝对不是。

    不是夜合欢看不起澜听雨，而是，炙焰道帧对澜听雨不该如此关注。

    除非，澜听雨的娲族直系后裔身份泄露。

    但是，夜合欢记得章太医说过，当年澜听雨羽化的时候，现场只有先皇和夜轩等少数人在场，旁人只见到帝宫上空电闪雷鸣的异象而已，那少数几名侍卫，事后还都被秘密处了死。

    并且，听雨的头发也是被囚后才变白的，如今呆在偏殿，也无人会窥到，所以，这个可能性不大。

    不但如此，就算澜听雨的身份泄露，要讨伐他夜合欢，直接发文书、起战事，那是师出有名，炙焰道帧和他小妈李青霜，是完全没必要来跑这一趟。

    因此，夜合欢用福尔摩斯的头脑断定，为难澜听雨，一定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

    若是炙焰道帧从某奸臣处，得知夜国的国师成了皇帝的‘老婆’——

    那么，这个好处，最大的可能，就是从他夜合欢身上得到。

    夜合欢有什么好处，是值得势力相当的炙国觊觎的？

    国土？开打就是了。

    国库？正空虚着呢！

    传说里的美人祸水？他家寒天就够看了，要抢人，那也是该我先动手来着。

    难不成，那四句神秘偈语，那什么‘顽仙’的老头，不但告诉了我，还兴奋地跑去其他两国挨个通知了？炙、凉此次正好借着庆典的引子，来夜国寻所谓的‘瑞宝’来了？

    转着诡秘的念头，夜合欢不动声色道：“若国师同意的话……”扭脸看澜听雨的意思，当殿抚琴，若是听雨愿意，他自然不会反对。

    再怎么说，才华横溢到享誉天翔大陆的澜听雨，抚琴的技术总比炙焰小鸡同学那琵琶一‘绝’要好上几分吧？

    澜听雨掩在风帽里的漂亮脑袋，却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更不开口说好或不好。

    而‘丰华殿’里的使节，在疑似炙焰道帧那人说完话后，整个静悄悄的，一个个都一副看戏的神情，有古怪。

    夜合欢睨了龙吟一眼，龙吟看了眼听雨，微微摇头。

    而司马杉，那小动作更是明显，藏在崔庄身后，那张英气的国字脸扭得都要哭出来了，果然有问题。

    手突然被人一拉，“陛下，让臣妾看看您的手，”耳边，原彩蝶的气息靠近，极低的声音道：“他们这样的要求是在轻侮国师。”

    嗯？“哦，已经好了，皇后无须担心。我知道怎么做。”夜合欢大小声地和他的皇后互动。

    “夜皇陛下和皇后，真是鲽鹣情深，羡煞旁人那！”吕副使又出声道，“国师大人可是在为无好琴烦恼？我们这儿倒是有一把绝世好琴‘错绮’，不知能不能和国师的手呢？”

    疑似炙焰道帧的人，手一摆，有人手捧一长形琴盒走了过来，一把长约三尺，闪着金属色泽的凤型七弦琴，幽静地躺在古檀木盒子内。

    从那琴面上流畅而锋利，状似龙鳞的断纹上，夜合欢确定，这把‘错绮’确实是把难得的古董级的好琴。

    而澜听雨，从听到‘错绮’二字起，就有些震动，似乎想开口答应抚琴的要求。

    夜合欢淡淡扫了眼炙焰道帧，赶在澜听雨前面接过话头，“‘驴’副使的琴自然是把好琴，这位人才如此爱护此琴，想必也是通晓音律之人吧？今日若想与国师雅曲一较高下，也不是不可，要不这样，吕副使，不如，让你的随从，先来一曲，让孤王君臣及各位使节，先开开眼界？如何？”

    “啊，这，万万不敢，万万不可，太……大夫使的雕虫小技，实难登大雅之堂，岂敢在名师面前放肆，不敢，还是国师大人先来为好。”吕副使无比谦虚道。

    “呀，能珍藏这种绝世古琴之人，岂是凡人？吕副使何必谦虚啊，你们远来是客，国师即便真的是名师，也该谦让客人是不是？况且，别人的名器，国师或许用来还顺手，孤王说的可对？澜国师？”

    藏在风帽下的冰唇似乎抿了抿，尖尖的下巴微微颌了一下。

    “这样说，莫非，国师是觉得，用在下的琴，抚琴给我等使节听，会辱没了您高贵的身份？”炙焰道帧出口，话里带刺。

    夜合欢这人，自家的人可以随便骑到他头上拉~屎，若他人想蹬鼻子上脸，那自然狗洞也没有！

    慢悠悠接口道：“朕的国师在大夜国，乃万人之上，身份仅次于朕！莫非，各位以为，孤王的国师是操琴的把戏可以比得的？”

    原彩蝶的话虽然只有一句，但‘轻侮’那个词，却让夜合欢瞬间明白——

    天翔大陆，很可能和某个时代一样，把当众表演，如弹琴、舞蹈、杂技、歌唱等取悦于人的生计，看成下~贱，只有低人一等的下等人才会做这样营生。

    面对夜合欢隐而不发的怒气，炙焰道帧眼光闪动，突然一拱手，做了一揖，“夜皇陛下怕是误会在下的意思了，在下的意思是，若国师怕用在下的‘绿绮’不趁手，在下还有另一把名器‘九银珂’”。

    在炙焰道帧这把所谓的‘九银珂’拿上来的时候，夜合欢骤觉心口如针刺入，椎骨的痛。

    这把‘九银珂’，不是七弦凤尾琴，而是一把琵琶。

    那非金非石的材质，天蚕丝一样的弦，举世难寻第二把。

    这把琵琶，夜合欢没有弹过，但是，他却熟悉到好象能闻到那琵琶上幽幽一缕暗香。

    寒天，这把琵琶，不如你母妃的‘轻音’也罢，但，此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会出现在炙焰道帧的手上？

    面对炙焰道帧连闪的眼神，夜合欢唯一能做的，依然是保持脸色的平静无波，甚至他还扯开唇角一笑，“朕的国师所熟诸的，好象不是琵琶，贵使这是为难国师的意思了？”

    “不敢，不敢，”炙焰道帧得逞似的笑，“既然夜皇陛下诸多推脱，依在下看，我等还是多喝酒的是，贵国师的琴艺只能说遗憾了，哈，哈。”

    “是啊，是啊。”……尾随的，是一阵符合声。

    ‘丰华殿’里，立时又响起了别有意味的推杯换盏声……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九十五章 晚宴3

    “陛下？”原彩蝶柔雅的声音，低低在耳边响起。

    “彩蝶。”夜合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他发觉，随着酒量在腹中的增加，整个右臂越来越热，似乎有股力道在冲撞，就和以往自己突发神力一样。

    “您的手在抖，臣妾让人悄悄宣太医来可好？”原彩蝶忧心地看着夜合欢那只手，那干净的手背上，绕着那道划痕，隐约有青筋绷起。

    “不妨。”夜合欢垂下衣袖，挡住手掌。

    他手背没啥感觉，他是整个手臂不爽，那股力道，似乎是从右边胸口延伸过去的。

    有越积越多的趋势，四处乱窜，似乎想找个出口奔泻，但他的手指又不是人家段誉的手指，还会个六脉神剑，自然是没有出口的了。

    “夜皇陛下。”

    炙焰道帧仿佛今晚就铁了心要招惹夜合欢，酒至筵席将晚，又斯文有礼地在席上‘勾，引’夜合欢。

    “使节有话请讲。”个装孙子的，某欢先腹诽了一把。

    “据闻夜皇陛下也是样样皆通之人，两年前贺您生辰之日，有胡族曾献您一件名器，您可是爱不释手的。”普通的面容，生硬地笑着恭敬。

    “如何？”胡族给我件名器？难道就是那琵琶？

    “夜皇陛下您知道，不才琴艺不高，但是生平唯好名器，不知陛下，可否把您的名器请出来让小人拜识一眼？只一眼足矣！”

    见鬼！那把琵琶明明就在你手边，你还和老子要个鬼看！

    夜合欢眼一眯，知晓小鸡那把琵琶是我送给他的人，可以说寥寥无几，假使寒天真在炙焰道帧在一起，以寒天那别扭的性格，断不会说出琵琶的来处，那么，柳相？或许。

    扭头和原彩蝶低声说话，似乎是在商量拿名器珍藏出来的样子，其实，扭头的一刹那，眼角把炙焰道帧和柳淞卿的‘眉来眼去’看个清楚。

    炙焰道帧和柳淞卿飞快传递的那一眼，让夜合欢确定，炙焰道帧今晚总拿些个琴那、琵琶啊，出来找事，其的目，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想来确定——夜合欢是不是夜合欢！

    呵，炙焰道帧枉城府深沉之名，有奸~情的人，只要一个眼神，就会让聪明人一下子看出马脚。

    啧，哥是不是个传说那么重要么？炙焰道帧，直接让你的走狗来确认就好，何必冒着风险亲自来这一趟？

    也许，城府越深之人，其疑心越重，别人所说，总是不能尽信，非要亲自确认才行。

    那好吧，既然你非要变成无名小使来看望我，我夜合欢总不能辜负你一番心意，是吧？

    “这位使节，想看孤王的珍藏，也不是难事，不过，当年胡族献这名器可有个说法，”夜合欢勾勾唇，也生硬地笑，“大凡上古神物都是认主的，宝剑、凤琴、琵琶也是一样，既是认了主，旁人要看，却是要拿出诚心来的。”

    “这是自然。”

    “那很好，来人，去‘晏德殿’，让小柳把朕的宝贝请出来。”夜合欢煞有介事地吩咐。

    巫龙吟扫了眼上位的夜合欢，你那把琵琶正躺在别人脚下，你能请什么宝贝来？

    澜听雨微微偏了下头，方向是炙国使节，他似乎很喜欢那把凤琴‘错绮’。

    倒是想个什么办法‘借’来给听雨玩玩？夜合欢转动下眼珠子，尹庄可不比柳相府，说借个雀就借个雀，来去自如。

    右臂越发胀的难忍，抬起来甩了一下，和炙焰道帧对上眼，都彬彬有礼地微笑，那笑意，可就各有意味了。

    炙焰道帧可以化妆成使节，那么，有没有可能，李青霜也女扮男装来了呢？

    挨个盯了眼炙国十几个大大小小使节——的胸/脯，女人，除非太平公主，她要扮成个男人，那地方，勒得再紧，还是与男人不同滴。

    想那李青霜贵为贵妃，总要身材过的关才可以吧。

    呃，个个都跟跑马地似的平坦，结论，李青霜不在这里，估计留守尹庄了。

    “陛下，您的‘宝贝’请来了。”

    此时，小秋和小春，低眉顺眼抬着一方石架走上殿来。

    石架上，一方大红丝布盖个严严实实，只能看到隐约的弧形，其庐山真面目，却只能待揭开红布才能看到了。

    “夜皇陛下，您这是，为何要这般遮挡？”吕副使很不满的声音道。

    “我主陛下已经说过，要看认主的神器，是要拿出诚意来的，自然是等您拿出诚意来才能揭开了。”崔庄慢条斯理接过话头。

    “自然，”冷冰冰跟个冰棍开口的是龙吟，“我们陛下要看它，尚且要戒斋焚香，旁人要看，自然三跪九叩方显诚心。”

    宾果！就是这话！俺家小乌鸦果然是俺的知音。

    夜合欢笑**对炙焰道帧点头，充分体现了大夜帝王的‘好’脾气。

    “好！为了能一睹神器的面目，不才就对它三跪九叩！”吕副使一撩衣襟，慷慨大义就要当殿跪下。

    “啧，究竟，是谁稀罕朕的这宝贝来？”手掌轻轻一击，夜合欢慢腾腾开口。

    “吕副使，自然是在下要求夜皇。”炙焰道帧站出来一步，一咬牙，当真就双膝着了地，面向石架的方向叩了头。

    夜合欢勾起唇角，起身慢慢走下玉阶，经过听雨身前，低声道：“听雨，炙国太子给你叩头呢。”

    澜听雨惊愕，微微抬头，原来，那石架被小秋和小春抬到了自己身前，炙焰道帧跪下，可不是就和跪自己一样。

    这人，真是，澜听雨悠悠一叹，总是孩子气地计较些小事，但心底一隅，却又为这样的帝王之心悄悄喜悦。

    “夜皇陛下，这次可以请您的宝贝面世了吧？”炙焰道帧三拜之后，即使有面具掩盖，那脸色也相当难看，这该是他生平头一次，给除他父皇之外的人叩头了吧。

    “自然可以，小春，揭开吧。”

    随着夜合欢的吩咐，红布揭开，满殿的人看到石架上的物件，只有一个表情可以形容，囧。

    石架上，一个椭圆形淡蓝色的枕头，枕头上绣了鸳鸯戏水、奇花异草。

    “怎么？这名器有何不对么？这位使节。”夜合欢帝王气势十足，负手站在大殿的中央。

    炙焰道帧的脸，透过面具，也能看出时青时白颜色的转变，音调却控制的很好，“夜皇陛下，您确定这就是胡族当年献给您的神器？”

    “有何不对？喔~”夜合欢恍然大悟状，“你们这是小看了朕这宝贝，这枕头，可是天山金蚕吐出来的玉丝织就啊，冬暖夏凉四季皆宜，枕着它，有起死回生、返老还童之效。那金蚕，一百年才成虫，五十年才吐一钱玉丝，你们说，这算不算宝贝？算不算神器？”

    “算，算，简直太算了，真是绝世无双的宝贝！”司马杉第一个开口奉承，只是那张英气的国字脸，不是那么扭曲的话就更完美了。

    “我主陛下的珍藏，自是难寻难觅的宝贝。”崔庄不忍心他家阿杉一个人扭曲，也抽搐了脸接道。

    “有起死回生之效？啊，那还真是神了！”

    “可不是，原来当年胡族进贡的是这等神物，怪不得……”

    “返老还童啊……”

    一时，右派的大臣纷纷附和，附和的人多了，这枕头似乎整个都发出圣洁的光芒。

    除了巫龙吟面目淡然外，只有澜听雨不忍看下去了，若有人揭开他风帽的话，指定能看到他微微绯色的脸。

    为毛？还用问嘛，淡蓝色，椭圆形的枕头，倒真是举世只有两只，一只绣的龙飞凤舞，一只绣的鸳鸯戏水。

    嗯，鸳鸯戏水的那只枕头，刚刚还在自己头下枕着来着。

    满殿的人，凉国等使节不想参与外，炙国使节的脸色个顶个赛关公，夜合欢这昏君，这是明摆着在拿炙国开涮了。

    炙国的正使刘大人，从一开始就一句话不说，此时也不言语，倒让夜合欢留了心。

    炙焰道帧脸色铁青，拱手道：“夜皇陛下，不才听闻那件名器可是当年孽族的神器，其声可裂帛，音可断魂，那是一把——琵琶。”

    ‘琵琶’二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小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夜合欢才能听到。

    夜合欢依然勾着唇角，从脸色到眼神，那是波澜不惊。

    侧脸俯视那张普通到极点的脸，心里倒佩服这张面具——

    啧，居然还能表现铁青的颜色来，质量可比俺家翠花的面具好上不少。

    盯着那双不普通的眼，真是俯视噢，原来身高上占优势也是这么爽的事，“人才，你只当个小吏委实太屈才，良禽择木而栖，不如，考虑到我大夜来就职，如何呢？”

    炙焰道帧对上那双深邃的杏眼，丝毫不为身高所压迫，举起身边那把‘九银珂’琵琶，依然从牙缝里道：“夜皇陛下可曾仔细看过这把琵琶？那可是你我的熟人的东西。”

    寒天，难道你真的跑到尹庄去自投罗网了？你个笨鸡！

    顺了炙焰道帧的意，夜合欢抬起右手随意地拨动了下那弦，仍是‘铮’的一声，却不经意地，瞄到了琵琶非金非石的弦轴上，隐约褐色的斑斑点点，血？

    手臂此时却骤然抽痛，炙焰道帧也突然拉动琵琶，似乎不愿让夜合欢碰那弦。

    夜合欢只觉手指一抽，两根手指的指腹，就被那锋利的弦拉开了口子，鲜红的血，立刻染上琵琶的腹面，并迅速被吸收。

    “陛下，您没事吧？”巫龙吟一直盯着他们，赶过来一把拉开夜合欢。

    夜合欢摇头，“自然没事。”

    至此，起因琵琶而挑衅，又因枕头而反挑衅的戏中戏，在大夜帝王夜合欢，与炙国太子炙焰道帧，各怀鬼胎的生硬笑容里，落幕。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九十六章 奇香

    “夜皇陛下，三日后您的天寿之日，不知我等可否恬脸同贺？”

    散了晚宴，满殿人只余夜合欢的时候，那位凉国使节程大人，诚恳地要求道。

    “自然，求之不得，欢迎之至。”夜国的皇帝夜合欢也同样‘真诚’地欢迎道。

    “夜皇陛下，请受奥古玛一拜！”奥古玛堪堪就要双膝着地。

    夜合欢托住他双臂，摇头，“奥古大人这又何必，孤王并未为你们做过什么。”

    “不，在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整个大陆，就只有您肯收留他二人，就恩同再造！夜皇的气度和担待，与传闻里相差何其之大，今日奥古玛才真的相信世人的愚不可及啊！”

    呃，这么大顶高帽子一扣，俺还怎么提让你把那两妞带走的事！这壮汉，蛮牛样的身材，居然这么聪明！怪不得老族长放心把两闺女交给他。

    让两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住在帝宫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奥古大人，孤王收留她二人一时不是不可，但矣古族内之事，我大夜却是不会掺和，如她们日后想夺回族长之位，孤王绝对不会陷我大夜于不义。”

    奥古玛看了夜合欢一眼，深深俯下身去，作揖，“夜皇放心，此乃我矣古族人家事，断断不会做此想，只要保得他二人周全，就是您对吾族最大的恩惠。”

    “既如此，她二人现在我外殿居住，你可看着时机去探望，小心行藏，如果她们在此的消息外泄，那孤王也不好说了。”

    等夜合欢脱身踏出‘丰华殿’外的时候，早已是月影西斜，万籁俱寂。

    抚了下额头，不知是否心理作祟，从看到那把琵琶上的血，他就觉得头晕目眩，更兼右臂的胀痛，也让他浑身不适。

    “陛下，您可是喝醉了？”一直等在殿外的小秋担忧地过来扶他。

    小春也赶紧扶了另一边，“陛下，您没事吧，脸色可不好，那酒后劲可是大，小翠姐姐熬了醒酒汤在等您了”。

    “没有，不用你们扶，”夜合欢晃晃脑袋，才喝几两小酒就醉了？这么没用？“老德官你们都退下吧，他俩个伺候就行。”

    内务府伺候夜合欢的老内官、老宫女都默默退了下去，偃息了笑语的帝宫，只余一片幽静。

    “可见到龙吟右相在何处？”心头有事，第一个想起的人总是他。

    小秋摇头，却把眼睛转向御花园回廊外，那里，影影绰绰有个窈窕的身姿，“皇上，原皇后在等您呢。”

    夜合欢点头，“嗯，我过去，你们在这里等，要见到龙吟，让他去御书房等我，不，去晏德殿。”

    “是。”小秋答应着，示意小春觉醒点，巫右相几日前说了，外来使节人多事杂，恐有人趁此机会生事，一定要保证皇帝陛下的安全。

    “陛下。”一直等在沿廊阴影处的原彩蝶，见夜合欢走过来，就走出阴影道万福。

    “彩蝶，等在此处，可是有事？小叶子呢？”头晕的似乎有些重，夜合欢却不想让原彩蝶看出来，仍是微笑。

    “让嬷嬷先带他回去了，崔侍郎那里明儿还有课，臣妾只是不放心……陛下，您……”

    原彩蝶不知自己怎么回事，眼前的帝王虽然确实不同从前，但帝王的气势从来没有变过，自己这么疑虑，还是疑虑的皇帝唯一的妹妹，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夜合欢缓缓摇头，“彩蝶，在事情没有弄清楚前，你最好不要再去接近她，还有小叶子。”想着他们母子身边有阁里的人，总还是放心些。

    夜晓星，我的妹妹，阁里调查资料的方向，似乎忽略了什么。

    原彩蝶点头，欲言又止，“臣妾晓得，只是，陛下，以前……以前的事，您真的都忘记了？”

    彩蝶这话，似乎话里有因，难道，曾经的过去里，也有夜晓星的一份子？那为什么章太医没有提起，龙吟更是只字未提。

    眼前景物有些恍惚，夜合欢动作流畅，抬起手背蹭了下鼻尖，被抓破的地方已经不渗血，也没有传说里中毒的腥臭异味，看来真的只是那‘马尿’后劲太大的缘故。

    笑得一笑，很温和，“确实是忘记了，彩蝶，有话但说无妨，从我放你们出来的那天，你就可以选择信任我。”

    原彩蝶凝视着暗淡夜色里的帝王，星眸皎皎温润，眉眼精致温柔，容颜不曾改变，他却，再也不是他了。

    涩然一笑，难道，我居然还在奢求，能再次从这双眼里，看到记忆深处曾有的爱恋？与你如此两相望，进在咫尺，却是天涯，他，不是他了。

    女子眼里流连的情意，没有逃过夜合欢的眼睛，暗自一叹，命运弄人，彩蝶，因为那个漆黑眸子的人，对你，只能说对不起了，“彩蝶，我想，有一点是我必须再次重申的，你唯一的儿子，也是我夜合欢，唯一的儿子，唯一的，你该明白的，我只是为了他。”

    提到夜千寻，原彩蝶瞬间就露了笑意，“你，和他一样多情，只是……他很苦，好好对他，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嫉妒过他……”

    夜合欢点头，他懂她的意思，第一个他是指原夜合欢，后面的他是指澜听雨，彩蝶，一个柔韧的后宫女子。

    “合欢，可不可以这样叫你一次？”只因为同样的眉眼，不因为陌生的灵魂。

    “嗯。”即便他囚禁了她多年，却囚不住那最初的深情。

    原彩蝶因为夜合欢一个‘嗯’字，乍开一缕名花颜色，靠近对面的胸~膛一步，声音低柔，“嗯，合欢……谢谢，你，是个好人，”退开一步，“从小我就在宫里来往了，和晓星算是熟悉，我知道不该妄自臆猜，但，她的病，却是因你而起，我只能这么说了，剩下的，还需您自己去寻找答案，很晚了，臣妾告退。”

    “彩蝶，柳淞卿有没有再逼过你？”夜合欢抛开夜晓星的问题，突然在原彩蝶身后问道。

    原彩蝶顿住脚，回身淡淡一笑，朦胧的月光下，有别样风情，“陛下，一跳梁小丑，何需您劳神？臣妾告退。”

    柳淞卿是跳梁小丑？呵，不错。

    秋末冬初的深夜，这么站在外面真是凉嗖嗖的，夜合欢晃了下沉闷的脑袋，转身往回走，希望龙吟已经在殿里等他，那把琵琶一直梗在心口，难受——呵，居然还有个好听的名字‘九银珂’。

    “蓝花，安静地听就行，”夜合欢边慢慢踱步子，边从牙缝里低语，蓝花一直跟在身边，他自然很清楚，“想办法潜入尹庄查探，但安全第一，看见什么也不要轻举妄动，让黄花探查炙焰静湖，同样要保证自己毫发无伤，凉国那，让雪鹰通知青花，查清楚杀楼真正的主人，这几件事都要快，记得通知嫣嫣，让翠花来一趟，去吧。”

    “是。”树梢一阵飒飒，蓝花已经悄然无迹。

    头痛欲裂，夜合欢加快了步子，想早点回宫，他有太多疑问要和龙吟商讨答案。

    回到沿廊外昏暗的宫道处，却不见了等在那里的小秋、小春。

    四处张望了下，树影绰绰处，人影俱无。

    奇怪，他两个侍儿难道忘记了职责，把伺候皇帝的工作抛到脑后，跑哪儿玩去了？小春有可能，小秋却绝不可能。

    夜合欢站住脚，凝神感知四周的动静，果然，隐约环佩的声音让他捕捉到一点。

    而随着他凝视的着眼处，御花园外八角亭假山后，正缓缓转出来位卓约风姿的女子身影。

    随着淡香飘来，一声婉转的轻唤，“皇兄，”来人却是夜晓星。

    这个时辰，这种深夜，这样地方，看见谁也比看见他妹妹来得好，这个妹妹，总是出现在诡异的时辰，诡异的地方。

    因为先入为主了妹妹化鬼的念头，因为头昏脑胀了双眼发懵，夜合欢眼里的夜晓星，脉脉的笑容也带着鬼气森森。

    “皇兄？”靠近眼前的女子，悄然带过来一缕奇香，夜色里渲染，似花非花，沁人心脾。

    “呃，晓星，这么晚，怎么还没歇息？”

    香味入鼻，夜合欢只觉脑门‘嗡’的一声，有血液从脊柱骨迅速充斥了每个部位，心下更是警觉，俺的个美眉，你倒是想对俺怎样？

    “晓星自回宫，皇兄一次都没去探望过，这整整七年……皇兄心里，是不是因为晓星是弃妃之事？”

    夜晓星莫名的话，听在夜合欢耳里，并没有让他有任何怪异的感觉。

    因为，此时，他正在努力压制自己心口那股奇异的感觉——在看着这个女子殷红的唇一张一合时，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有想去舔舐的冲动。

    这不可能！夜合欢清楚知道自己着了道，虽然他不明白到底是怎么着的，但他肯定与夜晓星身上怪异的香味有关。

    很想用充斥着诡异力道的右臂，对着夜晓星的芙蓉面，‘温柔’地给抡上这么一下，但念头一转，又打消了这残暴的念头。

    恶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口，血腥的味道瞬间让神智清醒了一些。

    面上若无其事道：“晓星，为兄今晚喝酒有些过，有事明日再说，小秋、小春这两孩子，拿个醒酒汤这么慢。”

    夜晓星柔柔一笑，夜合欢印象里，夜晓星是又冷又弱的病美人，从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过——

    他充其量只正面见过她两次，就算她笑过，他也没注意过，他的心和眼只在有限的几个人身上，呃，还都是男人。

    一只纤细柔若无骨的手掌，带着奇香，避无可避抚到夜合欢的脸上，眼前一片白雾里，是轻柔的低语，“哥哥，你还是从前那样，喜欢把假的当成真的来说……”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九十七章 混沌1

    夜合欢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这人还是他身体的亲妹妹，也是他前世最犯怵接触的那种女人。

    被夜晓星算计虽有些出乎意料，但却并没让他觉得无能为力，因为咬紧了舌尖，血腥的味道，就一直在口腔里充斥，让他心头保持了一丝清明。

    他只是没料到这病怏怏的女人居然力大无比，在他踉跄着跌倒的时候，居然单臂就能揽住他。

    神思恍惚里，他居然还有工夫庆幸，果然自己是有先见之明的，让青花彻查凉国‘杀楼’的决定真是太英明了。

    不过让他比较郁卒的是，他堂堂一皇帝，居然在自家后院，被自己妹妹给撂倒了！真是要多囧就有多囧。

    武侠世界里，不是刀光剑影，就是断胳膊断腿，唯一让某欢佩服不已的，就是他们诡谲多变的药来药去。

    喏，就跟这会儿似的，一阵越闻越好闻的香味，就把他‘千古一帝’给摆平了。

    “宫主。”一道黑影悄没声掩了过来，毕恭毕敬。

    “他呢？”夜晓星手臂里，依然揽着人高马大的皇帝，彼时已进入休眠状态的夜合欢同学。

    黑影头都不敢抬，“您的决定太突然，他赶不及来，说是一切但凭您的意见。”

    “行了，你回程利那里。”夜晓星的声音很低，更听不出喜怒，挥手让黑影走。

    黑影犹豫，“宫主，让属下帮您……”说着伸手搀向夜晓星手臂里的夜合欢。

    ‘喀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色深沉里清脆的响起，黑影垂下被折断的小手臂，面巾后的脸痛苦地扭曲，却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宫里的规矩，你似乎忘记了。”夜晓星依然无喜无怒的声音，“滚。”

    就连那个‘滚’字，似乎都带着女子特有的娇柔。

    “属下知错，属下告退。”黑影属下依然恭敬，似乎，刚被折断了小手臂的人不是他，还躬身施了礼后，才转身悄然退去。

    “皇兄，去妹妹那里坐坐可好？”抱住夜合欢越来越沉重的身躯，夜晓星自言自语。

    此时的夜合欢，虽然意识混沌，双眼难睁，却并不是一丝意识也无的，夜晓星半抱半拖的动作，经过悉悉草地枯草的声音，他都是有所觉的。

    这一点，不知是夜晓星在用药上的疏忽，还是夜合欢体质的特殊，但夜合欢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因为，在草地之后，他似乎是进入了一条暗道，霉腐的味道夹杂着夜晓星身上的香味，几乎让他彻底丧失意识。

    “宫主。”是女孩子细柔的声音，“您回来了。”

    紧接着，夜合欢就被放到一张馨香扑鼻、柔软舒适的榻上。

    夜晓星气息沉稳，也坐到了榻边，“先退下。”

    烛火一明一灭，摇曳了女子纤细的身影，看着榻上无知无觉的人，夜晓星展颜微笑，那和榻上人相似的眉眼间，荡起的，竟是丝丝柔情。

    一只细细白白的手，抚上那张没有知觉的脸，“哥哥，你总是不允我如此称呼，可你，总是不懂……我回来，你还是如此薄凉待我………从前的晓星没有能力，如今的我，可以为你……”

    手指很慢很慢地，随着不知所谓的自言自语，从脸颊移到眉尖，又移到鼻骨，最后，停驻在那双紧闭的双唇边，徘徊。

    “合欢哥哥，只有这时候，你才最乖……”

    指尖弹动，淡淡的粉色飘过夜合欢的鼻端，夜合欢果然很乖地睁开双眼，只是那眼瞳，却不复往日的清澈，只呆呆傻傻的浑浊。

    夜晓星柔柔地又是一笑，尽显小女人的柔媚，“哥哥，合欢哥哥，告诉妹妹，妹妹如今，可好看？”

    “……好看……”让人掉眼珠地，榻上的夜合欢居然痴呆地点头回应。

    显见得，那股淡粉色的轻烟，是彻底降服了某欢苦苦支撑的神经。

    否则，以他的神奇审美观看，鬼似的妹妹哪里会好看了？

    他只会夸他‘老婆’好看，夸他家右相好看，夸他家小鸡好看，甚至他家花花草草都是相当好看的。

    “比任何人都好看？”妹妹娇羞地追问。

    “好看。”哥哥痴呆地肯定。

    “那，那哥哥……嗯……好不好……”妹妹更加娇羞，语焉不详。

    “好。”哥哥更加痴呆，凡是问题，一律只会回答‘好’这一个字。

    “……合欢哥哥，你总算是肯……”殷红的樱桃小嘴呢喃出来的话，外人无法参透，缓缓压俯下来的芙蓉面，却让人越看越觉诡异。

    于是，“恶心！”一声清脆的嫌恶声，在空寂的宫殿里突然响起。

    “你是谁？”不急不慢夜晓星站了起来，看着重重纱幔后的位置，收敛了笑意的脸，在明暗的灯火里，怯弱的病美人形象，仍和平日一样幽雅，只有那双眼眸，不是夜合欢曾认为的冷漠，而是，冷酷。

    “为什么要告诉你，哼，不要脸。”一道身影随着话音，迅速在纱幔后跃出雕花窗。

    “跑？”夜晓星轻飘飘腾身而去，那身姿妙曼，动作柔美，一点看不出她目露杀气正在追人。

    飘出殿外的夜晓星，双眸似冰，却没发现来人的影子，觉得不对，刚要回头，殿里就一阵风窜出一大团——夜合欢被一个黑衣人抗在肩上冲了出来。

    “放下！”夜晓星一声娇斥，同时弹开手指，几道黑烟飘了过来。

    “呼”的一声，黑衣人并不言语，抬手一掌挥开黑烟，扛着夜合欢毫不停留，也不恋战，迅速窜了出去。

    “宫主！”刚赶出来夜晓星的两个丫头，喊了一声就要跟上去。

    “站住，追不上的，别追了。”夜晓星冷声制止，而黑衣人几个起落，已经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黑衣人扛着夜合欢迅速转到了‘晏德殿’外，刚要从宫墙跃进里重，清脆的声音在后边道：“你也不谢谢我？”

    “多谢，姑娘。”

    黑衣人站住脚，冷冷清清晃似雪里寒梅的气度，淡漠疏远有如数九寒天的嗓音，不是别人，却是夜国右相大人巫龙吟。

    “嗯哼，我不用你谢，你让你们皇帝谢我就行。”一身水绿短打，清丽容颜，雌雄莫辩的人，居然是矣古族那位姑娘依羚。

    龙吟不是多话的人，闻言只是生硬的点头，“陛下中了药，等他清醒我会转告他。”

    “不用你，我自会找他，嗯，他药性发作了，”依羚扫了眼龙吟肩上不安分的人，嘴一撇，转身就走，边走还边嘀嘀咕咕，“……有个什么好？整天连笑都不会，可惜了……”

    不用依羚提醒，龙吟就已经觉出趴在肩头人的不对了，那热乎乎的脸，一个劲往他脖子里拱，跟猪头看到美味猪食那样的拱法。

    最要命的是那猪嘴，热辣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正锲而不舍地骚~扰他的耳际。

    没时间听依羚嘀咕什么，巫龙吟一个腾身就跃到宫墙内，几步就冲到主殿内。

    寝宫里不但澜听雨在，崔嫣和‘寻欢阁’几朵花也都在，大家皆是一脸焦虑，直见到龙吟肩上的人，才不约而同松口气。

    “在‘星月宫’？”崔嫣咬牙，何大在自己家里出事，最难接受的就是她。

    “是。”龙吟看了眼听雨，若不是听雨提醒，恐怕他还不能那么快找到夜合欢。

    “巫大人，把何大放下，让属下看一下。”翠花板着脸，手里捏个布包走过来，见龙吟仍揽着人站着，就催促。

    巫龙吟当然想把他何大老爷放下来，奈何，某人的手臂，不知何时缠到他脖颈，跟铁箍一样勒得死死的。

    “……何大，咋这样……”好色成狂，都被人药昏了，还能把住美人右相不撒手。

    崔嫣相当无奈，刚要出手点住好色何大的穴道，翠花却制止道：“菜花姐，右相大人不点何大的穴道，是因为不知何大中的什么药。”

    很多药性奇特的药，若是点了不该点的穴道，会让血脉逆流，给中药的人带来未知的危险。

    巫龙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对赖在身上的人，轻不得重不得，才一时让夜合欢缠住，拉开他右手，他左手勒上去，拉开他左手，他右手就照样勒回去。

    最后扒拉得烦了，他居然连右腿也缠到龙吟的小腿上，只用左脚保持金鸡独立的造型。

    这拉开、回勒的动作，金鸡独立的姿势，看的崔嫣等人哭笑不得。

    没见过这种中迷~药的人，明明是什么都是昏聩的，欸，他偏偏做出来的事比清醒的时候还熟练。

    就好像，他抱龙吟已经抱了一辈子似的。

    “合欢，看着我。”澜听雨淡淡站过来，柔声细语软软唤道。

    仿佛听见了迷雾里的召唤，夜合欢猛地安静下来，循着声音找到澜听雨，然后对澜听雨呆呆傻笑，嘴里嘟嘟囔囔，“……好看……好……”

    巫龙吟发现勒自己的手臂正在放松，觉得机不可失，就想麻溜把这无~赖昏君给扔到榻上去。

    哪成想，他微微侧身不要紧，恰好与夜合欢傻笑的那张脸对上，巫龙吟看到的，就是夜合欢痴痴呆呆乱蓬蓬，很糗的一大脑袋。

    在把很糗的大脑袋放到榻上的同时，忍不住，巫龙吟抿唇叹了口气，就是这抿唇叹气的动作，引发了让所有人掉下巴的一件事——

    本已半躺的夜合欢，以迅雷之势，用神力突发的右臂，一把勒住刚欲起身的巫龙吟脖子，猛地把愣神的巫龙吟拉倒胸~前，又迅速一个翻身把人压到身~下，精准无比，用嘴巴堵上了巫龙吟因为惊愣而微启的薄唇……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九十八章 混沌2

    如果说，唇与唇的亲密接触纯属意外。

    那么，因为这意外，却打心底升腾出的愉悦，叫嚣着恍惚神智的时候，巫龙吟终是承认，这个正沉醉在亲密里的人，真的就是自己一辈子的劫，情劫。

    捕捉到迷雾里的真实，吮住一直晃动在眼前的唇瓣，神智昏聩的夜合欢仿佛久旱遇甘露，恁个解渴，恁个香甜。

    人是糊涂的，而潜意识里，却生恐这甘露的源泉一个不小心跑走了，硬是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压制身~下的人。

    一个是被药迷住力大无比，一个被自己心头的感觉震慑，于是，这个吻，似乎就能延长到地老天荒。

    地老天荒，其实不过是巫龙吟一个人的感觉而已。

    在夜合欢得寸进尺，挑开他的牙关，试图勾~引他的舌尖的时候，他迷蒙的意识立刻就反应过来——

    我巫龙吟，我堂堂大夜国右相，居然，居然，居然就这么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昏君给强吻了！

    绯色染透巫龙吟百年不变的冰雕面庞，气极，嗯，其实是羞极，让他力透掌心，‘嘭’一声，一掌击中夜合欢的肩头。

    觉得不过瘾，‘啪’，掌风收回来的时候，顺便赏了那张猪头脸一个锅贴，肉馅，实心的。

    巫龙吟挟怒出掌，其力道，自不是傻呼呼只知道使蛮力的夜合欢，所能承受的了的，哼都没哼一声，跌出老远，双眼一翻，也不知真昏假昏，反正躺成S型一动不动了。

    “……呃，啊，何大。”

    “……哎哟，何大！”

    直到此时，被现场版的男男强吻震慑住的崔嫣、翠花、灰花、绿花、粉花等阁里的人，才有空找到下巴发出声音，赶忙上去查看他们何大的情况。

    而澜听雨，从夜合欢把巫龙吟压倒吻上去那刻起，就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目光幽远而淡然，淡然到无情无绪。

    似乎，昨晚才对自己说喜欢的人，如今当着他的面，亲~吻另一个男人，他没有丝毫感觉一样。

    而澜听雨身后的屏风外，从夜合欢抱着龙吟，闹腾着不放手开始，静悄悄地，一直站着一个面容清丽，一身嫩绿短打的人，依羚。

    看到夜合欢迷糊着耍无赖，她掩嘴窃笑。

    看到夜合欢竟然强吻了巫龙吟，还吻得无比投入，她无比惊讶。

    看到澜听雨无动于衷的脸，再扫到澜听雨无人注意紧握的拳头，她瞪目疑惑。

    直到一道淡蓝色身影，悄悄走进拉她的衣角，她才依依不舍地跟着走了出去。

    “……国师，我……”龙吟对面听雨，无话可说，自己沉迷于夜合欢热烈的唇，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依然自觉羞惭，无法启齿解释。

    澜听雨一直把漆黑的眸固定在地面上某一处，听见巫龙吟的声音，眸光还是淡淡的，眼神却是直愣愣看过来，带着陌生的情绪，仿佛不认识龙吟一样。

    “听雨，我……”这样眼神的澜听雨，更让龙吟愧疚难当。

    所有人里，他最不愿伤害的人，就是澜听雨，他曾答应过边关为将的父亲，要尽最大能力帮助听雨，可今日，伤害他的却是自己。

    “他中的‘炽情’。”澜听雨似乎没看见巫龙吟的愧疚，自顾自说道，边说边走到夜合欢身边。

    “‘炽情’？她居然有这种药？她到底是什么人？”翠花擅毒，一听即知。

    粉花瞪着圆溜溜的黑眼，追问他师父，“翠花姐，‘炽情’是什么药？很厉害吗？”

    翠花看了眼听雨，点头，“是很厉害，此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了，最早是从矣古族传出来的，但因为此药药本难寻，下药也麻烦，药的用处也很——令人不齿，所以渐渐就失了传，没想到……”

    “那，翠花，何大的药性岂不是不好解了？”看了看直挺挺昏在榻上的夜合欢，崔嫣担忧，此时恰逢庆典多事之时，大夜国是一日都少不了帝王主持的。

    翠花面色凝重，“可以解，只是很麻烦。”

    “国师？”龙吟迅速凝神按捺了自己的心情，毕竟，夜合欢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翠花说能解，那素有‘拈花圣医’之称的澜听雨，自是比擅毒的翠花更擅长解毒。

    但出口是官称‘国师’，而不是‘听雨’，却明显显露了他内心深藏的不安与疏远。

    “我可以的。”澜听雨扭头对龙吟点头，语气和平常一样平淡，丝毫没有龙吟以为的嫌恶。

    或许夜国国师澜听雨做不到天下闻名，但‘拈花圣医’的名号，却是童叟皆知。

    夜合欢中药后的行径，都在他的用心留意中，所以，对夜合欢强吻巫龙吟的突发事件，抛开心情不提，他作为医者，是绝对不会去责怪巫龙吟的。

    “噢，国师大人能解这毒？翠花姐，国师大人这么厉害！”粉花崇拜的小脸昂了起来，悄悄扯翠花的衣角。

    翠花从来对人不假辞色，包括崔嫣在内，但对粉花，却独独不一样，虽然笑意很生硬，却也算是难得了，“自然是，国师大人就是多年前那位名满天下的‘拈花圣医’。”

    “哗！”粉花的星星眼不可遏止地，铺天盖地照向澜听雨。

    从被蓝花在相公馆门口救起的那刻起，粉花就发誓要习得可治百病的好医术，可以回去救治一直保护他的几位哥哥，这也是打从他被父亲卖到相公馆起，就是他一直渴望的。

    在‘寻欢阁’蓝花的屋里醒过来，听见这阁名，以为自己刚出狼窝又落虎口，当场恨不得一口咬死那个浓眉大眼假惺惺的家伙。

    后来才知道，自己误会那家伙了，但已经习惯对他摆脸子，那家伙也甘之若怡的傻样，索性就一直欺负他。

    而且，何大不是说了嘛，很多事习惯就好了，他被你欺负来欺负去的，欺负习惯了，你一时不欺负他，他还浑身痒痒呢！

    所以啰，不是他粉花不懂知恩图报的道理，是何大说我若不欺负你蓝花，你会浑身痒痒的。

    再后来，认识了阁里每位成员，粉花才知道，人，原来可以活得这么快乐，这么充实。

    更知道原来何大就是大夜国的帝王，崔嫣大姐大不但是催侍郎的女儿，更是曾经差点弑君的凶手，粉花才明白，阁里的人们，活得快乐，活得充实，只是因为有一个何大这样的主子。

    知道‘寻欢阁’里不留无用之人，粉花就动起了‘毒寡妇’翠花的脑筋，我学不到医术，我学毒术也行，反正都是用在人身上，对吧？

    而且，翠花对别人不搭理，但对可爱的小粉花还满照顾的，于是，粉花弃医从毒，一门心思拜翠花为师，学起了制毒。

    这就是让蓝花童鞋郁闷的地方，粉花他学毒不要紧，没时间理他也不要紧，关键是，他学了半吊子的制毒、下毒本事后，总喜欢拿他做试验，每次遭殃的都是他一个人。

    每每他顶着一头包，或是半边黑脸，半边白脸，出去公事，暗中保护陛下和国师还行，没人看到，若是去‘寻欢别野’，就会被红花、橙花等人笑话得痛不欲生。

    而他家何大知晓后，只会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啦，佛曰、神仙曰、谁谁老子曰啦，一通不知所谓的大道理。

    归结到最后，还是：蓝花是一定、必须、绝对要让着粉花滴~

    于是，蓝花童鞋悲愤地确定了，有何大这样‘老婆奴’的主子在，他是一辈子都要被小粉花骑到头上了。

    粉花虽然跟了翠花学毒，但起初神医的梦想，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现今活生生一个神仙也似的‘拈花圣医’站在眼前，那还不崇拜之心大放光芒？

    澜听雨只是看了粉花一眼，淡淡道：“我是澜听雨，却不是名满天下。”

    然后又对巫龙吟道：“你让他们都先出去，我一个人就行。这位姑娘，可否借你的针包一用。”

    翠花点头，“自然，大姐大，那我出去看看那两小鬼吧，那章太医不知行不行。右相大人，属下告退。”

    龙吟一言不发，和崔嫣绿花、粉花等人，前后退出了夜合欢的寝宫。

    “合欢。”澜听雨盘膝坐下，拈起一枚金针，准确研入夜合欢头顶百汇，边下针不停，边轻声唤他。

    “……嗯……”随着听雨下针，夜合欢哼哼唧唧出了声，也缓缓睁开了迷茫的双眼。

    对准了焦距，终于看清眼前白发素颜的人，居然是他亲爱的‘老婆’听雨哥哥，而且，听雨眼里的担忧虽然不明显，但他却能捕捉个一清二楚。

    “合欢，觉得怎样？”澜听雨见他傻乎乎咧嘴，怕他还是糊涂，只得开口问。

    “我……很……”好，好字并没有说出来，因为，看着听雨翕动的冰唇，一道似乎压制了很久的火苗，‘噌’地一下，就从某个部位窜了起来。

    火苗似乎太猛，烧得他立刻化了狼，也不顾满脑袋被针钉得跟个刺猬似的，一把就把听雨揽到身下，不管不顾，深深吻了下去。

    “唔……针……合欢……欢……嗯……”欲拒还迎的吟哦从唇边浅浅逸出。

    “不管……它，不疼……听雨……”粗重的喘~息掩不住的款款柔情。

    ……

    夜雾稀薄，树影不动，深宫内此起彼伏了爱意深重，浅黄淡青的锦被里，翻动了断断续续的春~潮

    ……

    屏风外，纱幔深重处，一道玄色身影，伫立良久，悄然离去，不曾回头……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九十九章 杀壹

    “何大。”

    晨曦染窗时分，一直静静守候在外屋的崔嫣等人，见到发梢带水的夜合欢出来，同时起身道。

    “嗯，都在，坐下吧。”夜合欢扫了一眼众人里，没见到龙吟，心里有所觉，也没多问。

    小柳、小翠端了早膳摆上，小秋、小春就跟进门跪下请罪，“皇上，是奴才没用……”

    夜合欢摆摆右手臂，依然发胀，却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与你们无关，都没事就好，菜花，都在这里吃了吧。”

    崔嫣等人不是头一次和夜合欢一起用膳，自然不会反对，都安静地坐下用饭。

    ‘晏德殿’一向守卫森严，更有‘寻欢阁’成员的日夜监守，几个侍儿也都乖巧忠诚，饭桌上谈论要事，自也无须担心隔墙有耳。

    “何大，”崔嫣首先开口，因为夜合欢若有所思的模样，让她不得不说，“您吩咐的事已经安排下去了，相信很快就会有回音。”

    夜合欢点头，伸出手掌，给翠花看那道划痕，“你看这刮痕，若不是指甲，会是什么？”

    粉花耸耸鼻头，“江湖中有用虎爪套指的，但何大这划痕，可不像虎爪。师父，这么细的痕，象猫爪。”

    翠花师父脸黑了下，道：“也不是猫爪，该是女人的长指甲。”

    夜合欢对上阁里几朵花暧昧的眼神，郁卒地点头，“是指甲，却不是真的指甲。”

    被夜晓星放倒，实在是让何大无颜面对阁里花花草草们，但他又不能对他们描叙事情的诡异，夜晓星目前身份成谜，但她是夜合欢的妹子这个事实，却是不能否认的。

    昨夜里，在被夜晓星下最后那次药前，夜合欢是一直保留一丝意识的，所以，在那之前的事，他心里是清楚的。

    至于之后的事，他却只记得听雨眼里的担忧，和脑门的金针，还有，听雨咬唇在他身下承~欢的时候，似乎，比往日多了放纵。

    其实，在听雨累得连起身都没力气的时候，看着听雨单薄的唇瓣，夜合欢除了欣慰，还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情绪，这情绪很莫名，很迷惘。

    好象，那段自己一丝意识也无的时候，遗忘了不该遗忘的东西，很重要。

    只是现在，他来不及仔细咀嚼这不该遗忘的苦涩，他必须确定昨夜他掌握的几件事——

    其一，夜晓星不但身负武艺，并且还对毒药有很深的研究；

    其二，夜晓星很可能不单单只是凉国允王妃，那个属下‘宫主’的称呼，也绝对不是‘公主’。

    其三，夜晓星和澜听雨头一次见面，澜听雨突然出现的原因，夜合欢觉得自己解开了这秘密，夜宫的地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道，不但澜听雨是知情者，夜晓星也是知情者之一。

    最后一点，就是夜晓星对夜合欢古怪的态度，这和原彩蝶欲言又止的话刚好重合，会不会，七年前，她和亲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亲情的突变？

    这绝不是夜合欢自恋成狂，起码他很清楚，夜晓星即便是恋兄情结，她恋的，也是自小陪她长大的那个夜合欢，而不是如今这个表里不一的夜合欢。

    那么，夜晓星以和亲公主的身份，置名分于不顾，不惜成为弃妃，带病归国的理由，是不是，就是为了她哥哥夜合欢？

    搜寻记忆里有限的几次碰面，夜合欢才发觉，从一开始，自己似乎就忽略了夜晓星的眼神。

    头一次接她进宫，当时只是觉得和自己相似的眼眸对视很诡异，比照镜子还寒碜人。

    现在仔细想来，概因为那双眼里，冷漠里还蕴藏了不为人知的柔情。

    唉，夜晓星，贵为一国公主，贵为一王之妃，却让命运左右了衷情，你恋谁不好，偏要恋夜合欢呢？

    若你知道，此夜合欢非彼夜合欢，你终将如何？

    若你知道，你机关算尽为着的人，已非当日之人，你又如何自处？

    “凉国允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夜合欢突然发问。

    “梁允，年二十有六，身健貌端，为人平和，对平民长施恩惠，口碑较好，当年允王在几位皇子中最不起眼，近年突然政绩颇多，如今老凉王虽在位，却已经形同虚设，现在‘杀楼’也被允王控制，估计夺嫡的最后，允王称帝的可能最大。”提到各国情报，粉花不假思索，琅琅上口。

    “近年政绩颇多？”夜合欢眯下眼，“粉花，查一下，他都有何政绩。”

    “何大？您可是想到什么？”崔嫣不得不开口问，何大阴晴不定的脸色，越看越奇怪，巫右相昨晚把人接回来，可没细说何大在‘星月宫’里都遇到了什么。

    “嫣嫣，翠花，你们说夜晓星一介女流，是如何得到这许多不传之秘的奇药的？翠花，就连你的药经，都是得来不易的吧？”

    翠花点头，“自然来之不易，我的还不是世间仅有，而从您昨晚中的‘炽情’和那俩小侍儿中的迷~药看，她手里，该有一部罕见的毒经，或许，是唯一的一部，并且，她还研习了多年。”

    “你们说，有没有那个可能，她不是她？”夜合欢沉吟道，虽然他知道，这个可能几乎为零。

    翠花看了崔嫣一眼，摇头，“何大，若单从易容术上看，不可能有这么高明的易容术，能相似到以假乱真地步的面具，翠花不但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不过，若是当年‘娲族’祭师在的话，也不好说。”

    “嗯？你的意思是，还是有人能做出比真的还真的面具了？”‘娲族’的大祭师？好象就是让炙焰寒天来夜宫的那个老头。

    “何大，那只是多年前的传闻，娲族的大祭师无所不能，一张面具不过是小事而已，”崔嫣接过话头，“从她入宫，阁里的人一直盯着她，若是假的，这么长时间，一点马脚不漏，您觉得有那可能吗？况且，原皇后那里我已经确定了，确实是她本人。”

    “再逼真的面具，那眼神是无法伪装的，何大，从她的眼神你可以确定她真假。”翠花道。

    眼神？夜合欢无力了，鬼知道她小时候是啥眼神？

    “昨晚，阁里负责监视‘星月宫’的人没出事吧？”夜晓星出去的光明正大，估计负责监视的人是无法做到步步紧跟的，就算是能做到，夜晓星还有属下在呢。

    “他并没有发现夜晓星第二次出去，是属下的失职。”

    夜合欢了然，想必第二次夜晓星出去是走的密道，“与他无关，崔嫣，今日正午去工部，我会让人在那里等你，你带粉花去查夜宫地下暗道资料，找到后拿到阁里去。”

    “是。”

    “还有，盯住凉国使节，特别是那个程大人……”

    话刚说到这里，正当此时，殿外把风的小春急急跑进来，“陛下！他……”

    小春身后，一个人背上背着一个人，脚下生风，一头闯了进来。

    “怎么回事！”崔嫣站到夜合欢身前，皇上的寝宫啥时候‘对外开放’了？什么人都可以进来！

    呃，‘对外开放’四个字是何大传授的新词，说是与国家发展有关的，但大姐大现在觉得，这个词用在何大的寝宫里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直没有存在感的绿花却突然道：“是杀壹。”

    大白天能畅通无阻跑到皇帝的宫殿来的人，自然非何大的直系莫属。

    ‘晏德殿’自从那晚有人摸进来，然后又有那个‘顽仙’的老头出现之后，两次被人鄙视，崔嫣发了狠，暗中把何大的‘狗窝’布置得固若金汤，别说人，连苍蝇都要看清公母才能放进来！

    若是再有‘顽仙’之流的高手闯入，不踏着阁里成员的尸体那也是进不来的！

    杀壹等人自被夜合欢收编后，来往间，和阁里成员待遇是等同的。

    最近因为炙焰寒天的莫名落跑，杀壹等一直在外搜寻他的下落，自然这也是夜合欢默许的。

    “何大，快，救救阿叁，快……”绿花等人接下杀壹背上的人，杀壹就瘫到地上，虎目含泪。

    昂躺着的杀叁，面色灰败，双目紧闭，颈侧一道长长的血口，正汩汩往外淌血，半个身子都被血浸透。

    因为穿的黑衣，起初看不出来，但一旦躺在灰白色的金砖地面上，就是触目惊心的艳红。

    “快传章太医来！”触目的鲜血淋漓，夜合欢似乎看到的是自己，那晚满头满脸的血躺在方向盘上，立刻吩咐，“翠花，交给你了。”

    翠花早已经蹲下查看，“主脉被切，我只能先给他止血了。”金光在手指间翻动，杀叁颈间几处大穴，就被金针研入，那喷涌的血，就缓慢地被渐渐止住。

    “他……他怎样？”杀壹见那血止住了，定了下神问，看向翠花的眼里，满是希翼。

    翠花看了眼夜合欢，有些为难，不言语，只是缓缓摇头。

    夜合欢不懂现今的医术，但前世他却知道，杀叁的颈动脉已经被切开，若不能找到断开的筋脉接上，那神仙也救不了他，如今翠花能止住血涌，已经不易。

    也不知这当世，是否能有前世接筋连脉的精密技术，杀叁的生死，不过是在呼吸之间。

    ‘噗通’一声，杀壹，炙国暗部曾经排名第一的铁血杀手，连炙国皇帝都不屑跪礼的杀壹，双膝着地，在夜合欢面前，以额触地，‘咚咚’有声。

    “何大，皇上，杀壹求您……求您救救他……杀壹愿意……以命相换……”

    ‘咚咚’的额头着地的声音，沉闷地在寂静的旷殿里持续，诉说着冷血杀手深藏心地一隅的，热血与真情……

卷二 风云际会 第一百章 远辞

    因为杀叁的生死未卜，更兼早朝上未见巫龙吟清冷的身影，夜合欢心情就越发压抑。

    即使再心情沉闷，夜合欢的帝王身份却禁锢着他，不能让他抛夜国于不顾。

    若可能，他想回寝宫看着章太医救治杀叁，因为在杀叁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他不能去追问杀壹——是不是炙焰寒天出手伤的杀叁。

    来到异世，接近半年一国之君的生活，他依然做不到帝王无情。

    若可能，他想出宫去趟巫府将军，他说过很多次要去龙吟家溜达，却一次都没去过，或许，这次去，会赶得上送他走。

    昨晚糊涂中遗忘的事，口鼻间有残留的味道，清似寒梅淡似霜，那是不同于听雨的幽兰气息，让他知道，自己遗忘了怎样的美丽……

    他却哪里都不能去，他只能身披黄袍，高高端坐在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看众臣饰演贪嗔忠痴。

    身不由己，四个字而已，却会让一个人，从身到心都是疲累。

    “陛下，”崔庄头一个站出了班列，“这是巫右相交由微臣的简折，请陛下亲阅。”

    刚劲有力的梅花小楷字体，出自龙吟之手，笔画间起承的锋利，是任何人也模仿不了的。

    不是夜合欢犯怵的文言文，廖廖几句，言简意赅——

    陛下，微臣连夜启程赶赴边关，要镇据点之事，微臣当亲力亲为，绝不辜负陛下之信任，兼有附国闹事之忧，微臣也当助将军平复，万事妥当后，自当捷报回朝……

    简折下边，一行小字：陛下及国师乃大夜之主，万万保重，巫家忠君侍主，无须挂念，陛下尝有疑，可多与崔、司马商。

    这最后一句，让夜合欢舌根发苦，龙吟，既然走的如此挂心，你又何苦？

    捷报回朝？是不是，自此，山一重，水一重，天高水远，徒留思念？

    是不是，自此，风一更，雪一更，伊人夭夭，空余牵挂？

    从心底生出的难舍，生平头一次，让夜合欢后悔，假若当初，我不是习惯性地等待，而是主动赖上那个清冷的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陛下，巫右相这是留书离宫了？”柳淞卿探究的眼神盯住崔庄。

    夜合欢早已经学会凡事不露声色，就连眼神，他都可以控制住不泄露任何情绪。

    轻轻把龙吟的简折放下，用平常一样的音调，挑起眉梢，道：“柳爱卿，边关附属我国的偃族起事，你可知晓？”

    “这……微臣不干涉三部之事，只是略有耳闻。”

    “三司为文，三部为武，我大夜自开国三司与三部就分的很清，文不掺武，武不挟文，巫右相正为我大夜安危奔走，柳爱卿何来离宫一说，嗯？”

    “陛下所言极是，”司马杉气昂昂站出来道：“前日接到巫老将军奏报，偃族起事虽不为患，但偃族是距离我大夜最近的一族，又是民风最野蛮的，不可小觑，而昨日正是我国庆典之时，巫相唯恐惹起大家的恐慌，只待昨日庆典完毕，才报备三部，今早起程的。”

    “哼，那是老臣多言了。”柳淞卿甩袖退了一步。

    “陛下，”崔庄此时已基本接管了户部，虽没有公布，但众臣已默认其职位，“各国使节都滞留在‘锺程宫’，符大人说是他们要参加您明日的华诞之典，不欲离开，不知陛下意欲如何？”

    老子今年都二十五高寿了啊！

    夜合欢揉了下眉心，不管这些使节是否居心叵测，都是抱着什么目的留下来的，来着是客，他堂堂一国之主，总不能拿着扫帚赶人吧？

    “自然是按往常规矩办，崔爱卿，可是户部有什么问题？噢，朕倒忽略了此事，”夜合欢恍然状，“柳相，不知苏城苏爱卿，这几日有何表现？”

    表现，说的好听，说白了，就是你的手下把我的财政得肆空了，还不赶紧给我想办法补回来！

    提到这茬，柳淞卿就没话了，细眼精光闪闪，“陛下，请给微臣几日空当，微臣定会给陛下交代。”

    “很好，这已经是过去四五日了的空当了，崔爱卿，此事由你和司马负责监督，看看柳相如何让苏城将功折罪！朕今日有言在先，五日之内，若柳相解决不了此事，那么，可别怪朕——铁面无私！”

    对柳淞卿，夜合欢不再客气，原彩蝶都视他为一跳梁小丑，没道理我夜合欢还把他当菩萨供着。

    红花‘别野’里的阿婳姑娘，早已和柳邺打得火热，到手的真真假假的证据，早已不知几何，我还姑息他个什么劲！

    若不是老子一直忙着讨好听雨哥哥的大事，岂能让你里外蹦跶，搞三重间谍的勾~当！

    呃，这是从某欢阴暗的内心角落发出的声音，不足为外人道。

    其实，姑息柳淞卿，夜合欢的真正目的，却是在维持朝堂上忠奸之间的平衡。

    他不曾有治理泱泱大国的概念，但他有维持三百人小公司生存之道的管理理念。

    忠与奸，自古就是互相依赖而存在的。

    不是说明君身边就没有奸臣，不是说昏君身边只有奸臣。

    看只看，帝王着眼着心处，偏在忠这边，还是奸这边而已。

    没有互相的倾轧与斗争，都是一个标准模子出来的，帝王怎么分辨孰好孰坏，孰优孰劣？

    常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那么，有人的朝堂，其杀人不见血之处，却比江湖更凶险一筹。

    如今，各路人马或明或暗，聚集到夜都，目的虽然鬼祟，但他很确定与自己有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龙吟又勘不破与自己的情关，落了跑，小鸡如今更是下落不明，听雨又跟个玻璃人似的。

    所以，摆平身边一切可疑的障碍，就成了这几日最重要的事。

    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某侵略者的口号，如今就是合欢皇帝的旗帜。

    那么，第一个，就从柳相柳大人开杀好了。

    夜合欢阴森的表情，阴鸷嗜血的眼神，在下旨的时候，丝毫不想掩饰。

    柳淞卿为首的一干人，就打脚底生出了凉气，一丝一丝的，从脊梁骨，爬到了头皮。

    “老臣领旨。”

    柳淞卿躬身接旨，俯下去的脸，在一瞬间，迸出了精光，那是孤注一掷的歹毒。

    “皇上。”下朝后，崔庄在御书房前廊跟了上来。

    “崔庄，何事？”夜合欢脚步匆匆，一边走一边扯身上的累赘。

    他想，若是走快些，会不会赶得及，在城墙上看那个人一眼，哪怕只是背影。

    “陛下您会不会操之过急了？您这是……”

    崔庄一件接一件地捧住夜合欢扯下来的物件，龙袍，玉龙双扣腰带，金冠，蟠龙玉佩，直到只剩下一身青色中衫才住了手。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柳淞卿和他儿子柳邺，最近不但和炙国接触频繁，和凉国那个程大夫使也有接触，你和司马盯住他，若不在控制的话，立刻拘了他。”

    此时，‘晏德殿’的小柳从宫廊上转出来，手里捧着件夜合欢常穿的青色外衫。

    “小柳，殿里怎样？”

    “回陛下，章太医正在想办法。”小柳轻轻摇头。

    “立刻？可是，这……”崔庄犹豫。

    没凭没据的，就算是皇上要逮平民，也得讲证据，何况是这次要逮的是万人之上、盘踞相位多年的柳相啊！

    “证据自然有，你以为，咱家嫣嫣是吃干饭的？要把一棵盘踞朝堂多年的大树连根拔起，是小风小浪就可以吹得倒的？飓风已经形成，你只管和司马放手去做就成。”

    说话之间，夜合欢已经转出了御花园的宫道，小柳亦步亦趋跟在后边，眼看就出了晏德殿范围。

    “啊？啊，以何明目？”崔庄着急地在后边喊。

    “亏空国库，中饱私囊，里通外敌！”遥遥传来几个成语，敲定左相的命运。

    ……

    朔风猎猎，站在高高的城台上，举目眺望秋风飒飒里的官道，渺无人烟。

    巫龙吟，巫右相，小乌鸦，此时，你该早已出了都城。

    只是龙吟，你可记得，你曾说过，龙吟总是在夜合欢身边的，言犹在耳，我夜合欢不曾忘记，今日，你却是食言了。

    我夜合欢今日承认，我是喜欢你的，承认的太晚是吗？只是龙吟，我不能委屈你，也不能委屈听雨。

    所以，我委屈自己总是可以的吧……

    秋日渐渐升高，照在城台上的人身上，似有清光笼罩。

    光晕里，是一身青衣的人，孤孤单单一个人，就那么固执地看着远方，不动也不言语，象化了石。

    只有风吹动了衣角，吹动了发梢，仿佛想一直这么看下去，永远。

    “陛下，”跟在身后的小柳红了眼眶，悄声道：“您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回去吧。”

    “嗯。”淡淡的回应，却依然不动。

    “……右相走前让奴婢四个侍候好您，您这样……”

    “……嗯。”动了下脚，眼睛依然留恋在遥远的地平线，好象那里，那个总是一身黑衣的人正在那里看着他。

    “陛下，或许杀叁已经醒了，各国使节还都在宫里，明日轩王也会进宫了。”小柳再道。

    “……好，走。”点头，最后看了城墙外的天地一眼，转身下了城墙，不再回头。

    回宫的夜合欢却不知道，在他转身下了城墙的同时，城墙外的官道边，落尽了叶子的大槐树下，转出了一人一骑。

    一身玄黑的马上人，斗笠下的脸，清隽似雪里寒梅，薄唇紧抿着倔强，却掩不住凤眸幽深里，不再压抑的情意。

    “合欢，保重……”一声低喃，一声喟叹。

    惟愿你和他比翼携飞，惟愿我巫龙吟——再回来时，不会再为你衷情……

    策马飞奔的巫龙吟不知道，自己一时意气违背了那句常伴左右的诺言，换来的却是，终其一生也无法痊愈的彻骨之痛……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零一章 暗涌

    季节已是到了初冬时分，正午的阳光照到身上，也觉不出有多温暖。

    西北的方向更有乌云渐笼，或许，干净的大陆气候里，雪季会来的比较早。

    大踏步走在宫墙里回转的石板路上，夜合欢几乎是无情无义地，迅速抛开了挂念龙吟的儿女情长。

    不是他做到了帝王无情，他只是认为，对于没有结果的事，多想无益罢了。

    更因为眼前，太多的责任与束缚，也不会给他时间去挂念。

    崔庄和司马那边，没有见到有异动的回报，也就是说，柳淞卿眼前还能沉住气，若今晚他还没有行动的话，是不是该考虑再派人去放把‘火’？

    夜晓星，对他这个哥哥心存不轨的女人，该不该直接打发她回老家去？管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炙焰道帧，一直以使节的身份隐在帝宫，他不停地用各种乐器刺激我，到底我手里，或是夜帝宫里，有什么是他觊觎的？

    更不知，尹庄那里，蓝花打探的如何，只希望，寒天不会真的傻到自寻死路。

    想起琵琶上那暗红色的血滴，夜合欢心里骤然乱成一团，寒天，小鸡，若你能平安回来，我夜合欢——怎样呢？

    寒天，我夜合欢对你，没有承诺，却有亏欠，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还会露出小酒窝，那么，我夜合欢怎样，也都是愿意的。

    “何大。”一道细小的声音，在夜合欢耳边响起。

    是灰花，夜合欢顿住脚，他正往往‘晏德殿’赶，他必须知道杀叁的情况，“灰花，说。”

    跟在身后的小柳，一见皇帝放慢了脚步，嘴里也嘀嘀咕咕，立刻乖巧地退开几步，查看周围的情况，侍卫、内侍远远见皇帝过来，早都该躲的躲，躲不及的也都隔着老远跪着。

    ‘寻欢阁’里有个规矩，没有生死攸关之事，是不能暴露自己身份的，十花更有严格的身份规定。

    夜合欢虽然总抱怨自己象个蝙蝠，但他却很明白，对于暗卫来说，黑暗当然是最好的保护色。

    所以，阁里的人总喜欢半夜请示工作，他其实是很赞同的。

    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表露身份，这还是夜合欢自己定的阁规，呃，似乎阁规里用的是抛头露面这词。

    所以，灰花并没有从隐身的地方出来，只是低声在暗里和夜合欢交流。

    “何大，他刚刚出宫了，和那个仲新一起。”

    灰花的责任，一直是暗里照看澜听雨，“嗯，你呢？”若不是有灰花觉得不对的地方，他不会离开听雨身边跑来汇报。

    “在‘风雨楼’一楼窗下的座位，那个人，戴着斗笠，紫花和属下见过。”

    “是么？紫花说什么了？”听雨，你是否终究还是放不下他，在我如此待你之后。

    “确实染病，坐车去的，跟了八个人，俱是江湖中人，紫花不敢离太近。”

    夜合欢沉吟道：“如此，灰花任务不变，依然保护国师安危，不管何时何地；那个仲新，如心术不正，可立斩。蓝花回来另有任务，去吧。”

    一声‘属下告退’，灰花已是悄然无迹。

    抬头看了看天，临近正午，崔嫣应该去了户部了。

    仔细再想了想，所有的事基本已安排妥当，该掌握的，最迟今晚，都会传来消息。

    边关有巫将军，以龙吟的外冷内热的性子，此次落跑的速度，估计会日夜兼程，最多五日，军事要镇的事就会上马。

    至于宫内使节的叵测居心……

    凉国程利大夫使听命于夜晓星，夜晓星应该还有个同党，此同党却又偶尔不大合作——

    昨晚他没彻底痴呆的时候，那个黑衣属下的话，他听的很清楚。

    据夜合欢推测，这个同党最大的可能，是自己的便宜叔叔，当然，还有个小可能，李青霜。

    不过夜合欢却肯定，若夜晓星和李青霜有合作的话，那句‘赶不及来，一切单凭您决定’的话就难以成立。

    炙国后宫之首、目中无人、心如蛇蝎的贵妃娘娘，是不可能听命于，看似弱质纤纤，实则诡秘莫名的夜晓星的，即便是偶尔听命，也不可能。

    至于人家霜贵妃心如蛇蝎的事，咱合欢皇帝是如何考证的，阁里资料先放一边，主要的原因——

    这女人，曾经陷害过，某只外号小鸡的美人，单凭这点，她霜贵妃就不会让合欢皇帝待见。

    夜轩，这个一开始就梗在他喉头的便宜叔叔，夜合欢那是相当重视的，要不，怎会‘寻欢阁’一成立，就大老远巴巴派人去‘保护’呢？

    当然，直到如今，他叔叔还一直处在‘保护’当中。

    若是在那个死鬼夜合欢的时候，夜轩若有篡位之意，或可能成功。

    但如今，想篡我何总的位？夜轩，即使你年纪大上那么几岁，即使你收买了不少江湖中人，就冲你低估我，连吃喝拉撒睡都被我的人看个透彻这点看，你离篡位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至于你一来就勾/引我老婆这事，那是私事，咱可以私下解决。

    最后一个，炙焰道帧，此人态度鬼祟，和他传闻里沉稳阴郁的性格相差很大。

    若不是资料有误，那就是，能让一国太子炙焰道帧也能如此委曲求全、低声下气的东西，必将是天下人都趋之若鹜的东西。

    更兼有李青霜不惜从老巢出动，还有‘顽仙’老头夜半突现偈语，那么，这东西，也必将是能让整个天下都为之疯狂的东西。

    那么，既能让人疯狂，又能让人争个头破血流的东西，会是什么？

    财宝？秘笈？奇功？仙术？……

    不管是什么，那东西，如果现世，在这个迷信的时代，势必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而夜合欢又很肯定，能让这东西现世的引子——就在他夜合欢周围！

    更说不定，这引子，就是他夜合欢呢！

    这真的、真的不是他自恋的毛病又犯了，若非如此，‘顽仙’嘴里所谓的乖徒弟，为啥派他师父通知我那四句话呢？

    请注意，是徒弟派他师父，很有猫腻的作为。

    说我夜合欢是瑞宝是不可能，但那个异端，夜合欢却认为，起码有百分之九十是指的自己——

    因为，他到如今，依然不相信，以自己的驾驶技术，会无缘无故从立交桥上翻到桥下，还一口气，把魂都翻到这个见鬼的天翔大陆。

    至于‘夜可泽披’四个字，夜合欢的理解是，瑞宝重现的当口，或许会有不可预见的灾难，例如世界末日那样，整个天翔大陆会顷刻覆灭那样。

    而在这个危难关头，能挽救大陆于危难之时，就指望大夜国，或是某个姓夜的人啦，比如，姓夜名合欢的人。

    呃，那岂不是说，俺的用途，其实是救世主来着？！呕！

    激灵一个冷战，某欢被他自己的想法恶寒到了，赶紧把念头转回各国使节的用心上来。

    既然知道炙焰道帧，或许还有夜晓星、夜轩，或许还有暗里隐藏没有露面的人，他们的目的是他这个‘异端’。

    那么，事情发展的主动权，自然是掌握在我夜合欢手里。

    在夜合欢大步踏进‘晏德殿’门口的时候，咱合欢叔叔，从他叔叔想到他妹妹，从使节想到偈语，从现在想到过去，从过去想到未来。

    这番天马行空后，得到的唯一认证就是——嗯，天下局势都尽在掌握，很好，我这皇帝当的。

    “陛下！”白须白发的章太医，在夜合欢刚踏进内殿，就急三火四喊。

    “章太医，人怎样？”

    “老臣无能……”章太医抖抖索索就要跪下来。

    “站好！”夜合欢蹙眉，“其他人呢？”

    “陛下，”章太医眨巴下萝卜眼，竟然一把拉住夜合欢的右臂，“请让老臣诊视下您的脉象……”

    “章名景！”夜合欢轻喝，这老头老糊涂了？“让你医治杀叁，你给我诊的甚么脉象？！”

    老头不经吓，眼皮乱颤，手指抖动，“陛……下，老臣不能允许……您伤害龙体，陛下！”

    “老太医，您这是在陛下面前胡说什么呢？”小柳扯了扯老头衣襟，没看到皇帝陛下的眉毛都打结了么？

    “何大……”嘶哑压抑的声音，从夜合欢身后传来。

    “杀壹？”夜合欢看着杀壹本是英气勃勃的脸，如今憔悴不堪，一双虎目更是眼眶通红。

    “……翠花呢？”夜合欢不知此时该说什么？节哀顺变？这样无力的安慰，说给杀手听，那实在太过苍白。

    “翠姑娘还在里边。”小翠和小春从里屋走出来，同时扫了杀壹一眼，面色也很难看。

    “陛下！”章太医又拉夜合欢的手臂，同时一双三角眼恶狠狠瞪了杀壹一样，“您且坐下，让老臣诊视……”

    “章太医，”若不是杀叁的生死梗在那里，章太医这副护犊的样子，夜合欢指定会笑出来，“你关心朕的健康是好事，但你且分清时辰行不行？”

    “何大，您回来了。”翠花顶着一张苍白的脸走了出来，也是，一夜未眠，谁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好了，翠花说吧，想救杀叁需要些什么？”夜合欢不想浪费口舌，看杀壹的欲言又止就知道。

    翠花还没应声，章太医又胡子乱抖，指着翠花道：“你，你，你会下毒，可不会医病，你再可着胡说，老朽就……”

    “小柳、小翠，把这老头给我挟出去！”夜合欢下令。

    看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挟了老头出去，夜合欢对翠花示意，说。

    十花中最毒的一朵，‘毒寡妇’翠花，一向不畏强权，敢说敢做，此时看着何大深邃的眸，却欲言又止起来。

    “翠花，什么时候学个扭扭捏捏的娘们毛病？！”急起来的夜合欢，说话也磕碜起来。

    娘们？‘毒寡妇’讨厌这词，眼一翻，这是你让我说的，“要救那傻叁，两物即可，印魂为诀——龙血为引。”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零二章 龙血

    龙血为引？

    这大陆没听说产龙，自然这龙指的是他夜合欢了。

    就说这见鬼的地儿很魔幻！

    不管治个病，还是救个人，动辄就要放俺的血，这么郁卒。

    “龙血？我的吧？那等什么，来放吧。”

    合欢皇帝坐到椅上，很干脆地把右手放到翠花眼前，正好我这手臂一直不爽，说不定放放血就爽了呢！

    不是何总大叔没良心地忘记前世党的教育——封建迷信要不得，毕竟党教育了他三十多年。

    而是，从他灵魂出窍至此世，又是娲族，又是羽化，又是诅咒，他已经被魔幻打击到习惯了，嗯，就和吐着吐着就习惯了一样的道理。

    假若有人此时跑过来告诉他，合欢同学，你其实不是个人，你本体其实是个猪，呃，是条龙，大概夜合欢也会觉得，那也是没什么的。

    “嗯，犹豫什么？噢，印魂为诀，还要这个东西是吧。”

    见翠花又犹豫，想起怀里一直揣着的那鸟蛋，手在怀里一捞，把青色的鹌鹑蛋拿了出来。

    从凉国使节呈上这颗传说里娲族的宝贝起，夜合欢就一直把它揣在怀里，一有空就拿出来研究一下，他怎么就看不出来这石头哪里象个宝贝了？

    青色的小石头在桌上滚动了几下，迎了殿外几缕光线，滚动间，似乎在无光的青色内，隐约一点暗红。

    嗯？夜合欢拿起那石头，对上阳光，果然没错，一点暗红在青色内晃动。

    不对啊，那天和龙吟在一起研究的时候，也这么对过阳光，那天咋没有这红色？

    难不成，果真是个假货？幸亏这几天忙乱，我还没倒出空给听雨哥哥献宝！

    不过，凉国使节不献美女、不献美男，千里迢迢，郑重其事，得意洋洋，献个假的宝贝，给国力相当的大夜帝王，难道是为了引发战争？这个推理，可以选择无视。

    “印魂诀，龙血，齐备了，翠花，动手吧。”夜合欢淡淡扫了眼想制止的几个侍儿，温声道。

    “何大……您……”杀壹单膝跪在夜合欢脚边，眼睛布满血丝，忠主与救人之间，让这个热血男儿无法抉择。

    “……何大，”翠花不得不开口，“请原谅属下不能这么做。”

    “迂腐之极！”夜合欢‘啪’地一声拍了下桌子，“放点血而已，又不是要割我脑袋，你们犹豫个屁啊！小翠，拿刀来。”

    瞪着牛眼示意小翠拿刀，想当初为听雨解毒，我还差点割腕‘自弑’过，今日为救小鸡的旧部下，再来次血的奉献又何妨？

    ‘噗通’一声，这次居然连小翠也跪下了，“陛下，奴婢不能眼看着您……”

    情况好象有些不对，夜合欢沉声道：“翠花，这药方是谁开出来的？”

    翠花无言地递过来一块布条，布条上红色的油粉扭曲的字体：子夜之时，印魂之诀，龙心之血，可留一命。

    “您刚出宫上朝的时候，宫外侍卫捡到的，用飞刀扔进来的。”小春低声回道。

    “人没有追到，”翠花道，“绿花和大姐大都没追到。”

    夜合欢端详着布条，白色的丝布，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应该是随手从衣襟上撕下来的，龙心之血，是要挖我的小心肝么？

    “听雨怎么说？”‘拈花圣医’不知何时出的宫，我这皇帝上朝的时候，他还在我榻上安睡。

    翠花道：“澜国师看了这个一直皱着眉头，似乎也束手无策的样子，直到一个时辰前，他殿里伺候的童儿跑来，嘀咕了几句话，澜国师就急匆匆走了，什么都没说。”

    童儿来找听雨？那陪着听雨正在‘风雨楼’幽会的仲新呢？

    “子夜之时，是要等夜里子时的意思，救人还需要时辰的？”若救人都要算好时辰，那前世的医院可以直接改殡仪馆了。

    “属下觉得这里一定有问题，何大，您手里有这印魂诀，都有谁知晓？”翠花问。

    有谁知晓？天下人基本都知道好不好？嗯，或许有个人是不知道的，澜听雨。

    “杀壹，你起来吧，翠花，杀叁情况怎样？”夜合欢看着六神无主的杀壹，叹气。

    “下手割他主脉的人很有分寸，并没有全部割断主脉，却能让血流不止，太医和属下暂时止住了血流，主脉却无法连上，失血太多，属下只怕……”翠花看了眼杀壹，没再说下去。

    人身的血液含量是有限的，一旦失血过多，又得不到及时补充，即便不死也算不上活了。

    夜合欢挠了把头皮，这时代，既没精密医疗器械可以接上主脉，更没有不同血型血浆储备库。

    从受伤到现在，足足近十二个小时，杀叁能被吊住一口气，也是听雨、翠花、太医三大神医费尽全力了。

    “熬到子时我看不必，熬到听雨回来，我觉得还是有可能的。”夜合欢抬脸对殿里几人柔和一笑，“杀壹，只要有救，我们绝不会放弃，我想，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是谁动的杀叁？”

    杀壹定定看了眼面容温雅的夜合欢，声音嘶哑，“何大，属下不想瞒你，杀叁和我，一直四处搜寻旧主的踪迹，那晚，主人不知所踪，是杀叁一直追随主人身后，一直追到凉国边界，主人突然就踪迹皆无，杀叁无奈，只能放了消息，让我们汇合……”

    “凉的边界？小柳，地图。”夜合欢摊开地图，“杀壹，继续。”

    “凉与夜的边界，有一处荆棘密布，树木参天，瘴气毒沼遍布，诡谲莫测的山林，曾有传言那里是死亡魔域……主人就是消失在那里的，等我赶到汇合点，杀叁已经先进去了，我立刻紧跟着进去……”

    “魔域？这里？”夜合欢指着地图上一处黝黑的小点，这张地图是橙花所绘，山脉、湖泊、暗流，小村、要县、重镇，清晰可辨。

    翠花探过身来，确认，“是，江湖传闻里是这样，那里四季黑雾缭绕，无人敢靠近，凡是近了黑雾的人，一概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多年前传闻有个‘浮游宫’坐落在那里，但从没人见过，‘浮游宫’里的人也从不出现江湖，所处地界又很难涉足，也无人愿去那种地方，近年很少有人提起这处地方。”

    “……但为了寻找主人的踪迹，三年前，我们四个就曾进去过……”杀壹声音低哑，双眼通红看着夜合欢，“那里确实有座宫殿，却已经荒废很久……何大，是主人，对杀叁下的手……”

    说到主人二字的时候，杀壹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不愿承认，那个狠历的人，会真的对阿叁下杀手。

    杀叁几个，从他当上暗部首领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他左右，出生入死。

    夜合欢的心，随着杀壹的肯定，一下就沉到谷底，寒天，你这却是为何？

    “你肯定是他？”夜合欢的声音也沉哑起来。

    炙焰寒天是嗜血的暗部首领，这在他总是赖着自己肚皮的时候，在他直勾勾了淡红的眼眸的时候，在他偶尔露出的小酒窝里，总是会被自己忽略。

    可是，小鸡，你再执拗，再残忍，以你孩子般的性子，怎会对杀叁下手？

    夜合欢摇头，再摇头，心，轻轻抽着，有些痛，“那么，他身边，可有带着那把……琵琶？”

    记得那晚，他从我身边负气而去的时候，左手里，是拎着那把琵琶的。

    所以，我放心让他一个人，我以为他和以前一样，有什么事想不通，放他透透气，想通了，就回来了。

    杀壹摇头，“什么都没有，他一向只带‘血刃’，他就那么站在黑雾里，不说话，也没有表情，看着杀叁躺在他脚下，血流成河………”

    这样的描述，与夜合欢记忆里艳色夺人，偶尔和自己撒蛮的小鸡，无论如何也重叠不起来，那不是他，夜合欢固执地认为，一厢情愿地肯定。

    “何大，杀壹跟随主人近十年……虽然距离远，但，不会看错。”杀壹再次打击夜合欢的肯定。

    翠花也道：“何大，杀叁的伤口，若不是‘血刃’这样的名器，若不是用飞刀的高手，是做不到这种命悬一线的地步的。”

    夜合欢咬牙，面对杀壹，“杀手之王出手，绝对不会给人留下一线生机！除非他有必须这么做的苦衷，比如……”比如印魂诀，比如——夜合欢的心头之血。

    但，炙焰寒天，整个暗部都舍得抛弃的人，区区一个传说里娲族之宝，怎会是他的苦衷？

    还有，炙焰小鸡，赖着合欢皇帝肚皮几个月的人，那么多下手的机会，别说夜合欢的心头之血，就是夜合欢的小命也是手到擒来，又怎么是他的苦衷？

    所以——“杀壹，杀叁我一定会把他救活，只有他，才知道到底是谁对他下的手。”

    ‘毒寡妇’翠花，有些愣怔地看着脸色平淡，眼神却坚定不移的夜合欢，这个男人，不但是‘寻欢阁’里调笑无形的何大，还是夜国高高在上的皇帝。

    皇帝，应该是阴险狡诈的，应该是疑神疑鬼的，应该是听风就是雨的……

    只是，这样坚信一个人，这样认同一个人，这样牵挂一个人，虽然他从来没说出来，他也同样是位帝王，毋庸置疑……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零三章 午后

    午后，御书房。

    澜听雨一直没有回宫，杀叁暂时还吊着一口气，崔嫣找到暗道地图回阁里安排了。

    似乎无事可做，夜合欢想起御书房里那一摞奏折。

    习惯了龙吟代劳批阅奏折，不过是一天而已，不，一个早晨而已，奏折就堆积了案头。

    巫右相，龙吟美人，我不过是糊涂的时候亲了你一口，你就给我撂挑子，整的那么纯干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你越纯，我就越有让你不纯的想法？

    盯着奏折上弯弯曲曲的文言文，合欢皇帝惦念着落跑的右相，切齿——

    待我手上这些鸟事摆平，你还不乖乖回来，我就亲自去边关‘慰问’你，看你往哪儿跑！

    ‘啪’地阖上一本奏折，夜合欢揉了揉眉心，看来很有必要再次普及白话文，蚯蚓文，皇帝看不大懂。

    随手又捞起那枚巴掌大的绿玉玺，反反复复端详。

    这是自从那天，他把玉玺化整为零，又化零为整，又听到那四句偈语后，经常做的一件事。

    他和龙吟都认为，那个‘三圣齐集’的话，三圣很可能是三国的印信，绿玉玺，不是说在把印信雕成之前，整块的绿玉就是和氏璧那样的宝贝了。

    当然，还有可能，是娲族的三件宝：印魂诀、定神珠、辟邪牌。

    指尖顺着那几道隐约的裂痕划来划去，那次真不是他胡蒙，确实象个字的样子，若用简体字的眼光看，真的很象个‘日’字，除了有点扭曲外。

    看来，真的很有必要派人去炙、凉两国一趟，把那两块也‘借’来对比下看看。

    还有，从怀里掏出青色的印魂诀，和玉玺摆在一起，一青一绿，倒是蛮好看，会不会，炙焰道帧等人，聚到我的‘锺程宫’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这两东西？

    沉吟一下，起身走到书案帷幕后，那里有个暗格，玉玺及皇帝的御印等物，平日都是摆在这里的，这点，向来都是只有帝王一人知晓。

    当然，从咱何总大叔来后，又多了个人知道，自然是咱右相巫龙吟巫大美人。

    至于合欢皇帝养伤的那个月，左右相处理朝政所用的御印，却是一方白玉国印。

    一国的印章至少三枚，白玉国印，比绿玉玺小上一圈，用于国家内部旨令；

    皇帝御印，副作用于国家内部；

    绿玉玺，国家与国家间文书专用印，也兼国家内部旨令用，作用大于白玉印，帝王登基之唯一信物。

    夜就是说，你皇帝，啥印都可以丢，连你自己丢了都没关系，这绿玉玺却是万万不能丢滴。

    拉开的暗格，里面东西可不少，玉扳指、玉连环、雕龙玉佩等，甚至墨玉砚台都在里边。

    当然，咱合欢皇帝不是爱财之人，只是以防万一怕被人不小心打碎了而已。

    把绿玉玺放进暗格下格，拉出块黄布，把白玉国印包起来，放在上格。

    关上暗格的时候，夜合欢又转了下眼珠子，今晚可不是个太平夜，狗急跳墙的那人，没准会跳到御书房，不是说这是皇帝的唯一信物吗？

    “何大。”房梁上有声传来，是蓝花。

    夜合欢拍拍衣襟，坐回龙椅上，“出来吧。”

    蓝影一闪，蓝花从房梁上落了地，“何大，尹庄里只有几个下人，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嗯？那个女人呢？”李青霜哪去了？

    “属下问过监视的人了，炙焰道帧前天就出了庄，至今未回，李青霜在炙焰道帧出去后，也独自一人出去了，也没回来。”

    “黄花那里有没有消息？”

    “黄花和属下一起出去的，属下去了尹庄，黄花去别野里探查炙焰静湖，不见他回来。”

    “炙焰静湖还在别野是吧？”就是说，炙焰静湖并没有和寒天在一起，或许，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寒天出走的事，也或许，他知道寒天在哪儿，所以才老神在在地寻欢作乐。

    “一直都在。”蓝花肯定，因为阁里成员，除非不在夜都，否则每晚都必须有个碰头会，这是何大定的规矩之一。

    “哦。”红花、橙花盯人的本事绝对没问题，炙焰静湖可以排除。

    “何大，属下在尹庄抓了个舌头审问，说几天前，夜里曾有个女人来过，炙焰道帧和李青霜一起见的她，时间不长就走了。”

    “几天前？看来就是那晚来刺探的人，黄花都没追上那人，看到女人的样貌没有？”

    蓝花摇头，“天太黑，只知道很柔弱的样子。”

    柔弱，是不是和自己的猜想接近呢？若没有意外，这个女人应该是夜晓星。

    那个时辰，那个地点，轻车熟路就摸到‘晏德殿’主殿的人，夜合欢认为，除了夜晓星，找不到第二个。

    夜晓星，似乎和炙国也有交情，或是交易，到底，图谋的是她哥哥的人，还是图谋她哥哥的江山？

    脑袋灵光一闪，多年前，摆布澜听雨和原彩蝶的人，会不会，也是她？

    若是她，一切疑问就可迎刃而解——

    夜晓星不知何时，扭曲了对哥哥的感情，这感情引起了老皇帝的忧虑，只得想办法让她去凉国和亲。

    但空间隔不开思恋，夜晓星一直关注着夜国，在探知了她哥哥对澜听雨和原彩蝶的迷恋后，于是，感情再次扭曲。

    夜晓星不知用了何法，收买夜宫心腹，或是自己潜回夜宫——夜合欢认为是她自己潜回来的，用凉国的秘药，摆了听雨和彩蝶一道，想清除让她哥哥动心的障碍。

    她说的那句‘从前的晓星没有能力，如今的我，可以为你……’，这句话，几乎就肯定了夜合欢的想法。

    曲起食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夜合欢想通了曾经让他郁卒的，关于头顶帽子颜色的问题。

    “蓝花，回阁里带上四个好手，嗯，可以今晚起程，去嵛领关，追上右相估计是不可能，当然追上最好，你们的任务，保证右相的安全，非万不得已，不要让他知道。”

    “？”蓝花听到这个命令一愣，右相的武功还用人保护？

    右相的师父，连之寒，数年前，曾经一人单挑江湖排名前十的高手，那可是名动江湖的奇侠啊。

    虽如今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但他有个唯一亲传弟子，那就是右相，十个蓝花都够呛能打过他，保护？何大睡多了吧？

    蓝花在进‘寻欢阁’前，曾是一名失败的杀手，呃，是唯一的一次任务失败，然后逃难的途中，碰巧被崔嫣遇到——真的是碰巧，然后帮他脱离了那个杀手组织。

    当过杀手的蓝花，从来不会把心思表现在脸上，其实阁里大部分人都是如此。

    但在‘寻欢阁’，上至大姐大，下至刚进来的成员，却都会慢慢体会一句话——在家人面前，无须戴面具。

    所以，蓝花在他何大家长面前，已经习惯不去掩饰心里想法的。

    于是，蓝花童鞋微微张着嘴，皱着眉毛的模样，成就了夜合欢的恶趣味。

    “蓝花，作为我名满天下的‘寻欢阁’的十花之一，对着他家何大，露出这副神魂颠倒的表情，你觉得对得起小嫣嫣么？不对，最主要的是，你觉得对得起小粉花么？”

    “……粉花……”关粉花啥事？不对，关键是俺那里对他何大神魂颠倒了？！

    听着他家何大这番不知‘羞耻‘的话，看着何大看似温柔，实则邪恶的闪亮眼眸，蓝花觉得自己眼前刚刚飞过去的，是何大的宠物一撮毛，还是一身黑毛。

    何大，你偷偷暗恋的龙吟右相前脚刚走，你居然就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来，可惜了这张好看的面皮。

    由此，蓝花再次确定，他家何大，其实，是个蛇蝎心肠的美女蛇，不对，是公蛇。

    因为，在蓝花无语地，几乎是踉跄着跃上屋梁后，才发现，何大这么虚晃一枪，晃得自己忘记追问自己的疑问了——右相那么好的武功，为毛要俺去保护他？

    “何大……”崔嫣无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您就不能不逗弄这些人？”

    “小菜花，我逗弄谁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逗人了？”见崔嫣进来，夜合欢立马撇清，“怎样？进去走了一圈没？”

    崔嫣点头，递过来一张纸，“您看，我拓了一份简图。”

    “居然御书房都有！东偏殿，果然……”看清‘晏德殿’的位置，找到偏殿，听雨住的偏殿前院石桌下，就有一个入口，自己的推断还是没错的。

    整个暗道，几乎串联整个帝宫，每个主要宫殿的附近，都有一个出入口，自然‘星月宫’也不例外。

    “何大，地道没有遍布这么广，有几条年久失修，基本堵塞了，要启用的话，还需要修葺一下。”见夜合欢星光闪闪的眼，崔嫣似乎知道他的想法。

    “聪明，”夜合欢赞道：“暗道应该知道的人不多，但以防万一，想办法改变一下走向，关于‘星月宫’的出入口——保留暗道好了，不过，方向总是要稍微那么动一下，嗯——若是有人非要赶这当口进出的话……不知，我上次让翠花研究的毒水喷枪做得怎样了？嫣嫣，嗯？”

    崔嫣对着何大诡秘的眼神无语，何大，对你妹妹，你有必要这么歹毒么？“崔嫣明白。”

    “还有，这个给你，”递给崔嫣一块黝黑的铁牌，“御前侍卫任你调用，若不出意外的话，最近几晚，最大的可能是明晚宫宴之后，让红花看住柳邺几个，橙花那儿，保证你两个爹的安全，若他抵抗，杀无赦！”

    “是！”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零四章 凡尘

    傍晚时分，‘晏德殿’。

    “何大，他回来了。”灰花一声通知后，消失了踪影。

    “很好。”听雨，若你想走，我夜合欢——不会放！

    澜听雨一进‘晏德殿’主殿，入眼的就是正厅椅子上端坐的夜合欢。

    脚边，蹲着眉梢带金的鹰王一撮毛，威风凛凛，旁边，慵懒地趴着从昨晚跟过来的火狐金猪。

    这两不是一条航线的灵兽，似乎在一撮毛锲而不舍的紧盯下，金猪也默认了这个花痴跟屁虫。

    澜听雨看了眼夜合欢，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温柔眼眸，和往常一样的嘴角带点笑意。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今日的‘晏德殿’有点阴冷，难道是因为天气要变了的关系？

    “陛下。”澜听雨在侍儿面前，是从来不会失礼的，和龙吟一样。

    “嗯，听雨，外边冷，出去记得多穿点，怕是要下雪了这天。”夜合欢一如既往的温柔，对澜听雨，他做不到第二种表情。

    澜听雨点头，抬起的漆黑眸子，隐约有光华流动，合欢，知道自己去见谁了吧？

    那么，他还愿意用这么温柔的眼神，这么温和的语气，那么，是不是因为信任而不介意？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澜听雨就微微抿了抿唇，总是素淡的脸上，就带了些暖意。

    “嗯，我知道了。”转身让小春解下披风，走到合欢身边，黑眸直视夜合欢的眼，“我想，我可以医好杀叁。”

    这双墨黑的、异于常人的眼瞳里，没有心虚，没有掩饰，是不是说，多年后再见的今天，夜轩已经不能打动你的心肠了？听雨。

    拉过一只瘦削冰凉的手，握在手心，迎上那双黑眸，轻轻点头，“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听雨，你知道。”话里有话，却很真诚。

    “我知道，”听雨又抿唇，眼光氤氲，“一直都知道……他真的就走了？”这个他是指龙吟。

    得到了澜听雨确切的肯定，夜合欢心头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巨石。

    澜听雨是因为夜轩曾经的背弃而失望，还是因为以往禁锢被辱情再难堪，还是因为如今被自己的真情所打动？

    这些，夜合欢认为，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此时，听雨眼波流转里，只有我夜合欢一个人。

    此刻，让听雨抿唇含笑的人，只是我夜合欢这个人。

    那就足够。

    “留书而去，”起身拉着听雨走向内殿，无奈地一笑，“你知道他那人，总是抹不开那些个俗礼。”

    听雨顿住脚，看了眼注视他的夜合欢，垂下密密睫毛的眼，轻声道：“你难道就能了？其实我没怪他，倒是他在我之前的。”

    唉，俺的亲亲滴听雨哥哥，你不能用你的跳跃式思维，来要求合欢皇帝跟上节奏的。

    夜合欢愣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听雨话里的意思，回过神来，人家听雨已经投入抢救工作好久了。

    杀叁一直出气多，入气少的样子，默默守着他的杀壹，眼里，有杀手特有的沉稳与认命，任何人进来都是无动于衷。

    “阿壹，我能救他的。”听雨出乎夜合欢的意料，竟然开口安慰杀壹。

    杀壹显然震动，血红的眼眶里燃起了希翼，“……圣医……”

    “我能，”听雨很坚定地扭头看夜合欢，“陛下，只需要您指尖几滴血。”

    这样突然融入凡尘的听雨，虽然在意料之外，但却是心头最渴望的惊喜。

    夜合欢点头，再点头，指尖的血而已，上午翠花想要我心肝我都只犹豫一下而已。

    “那请陛下让人去拿只玉碗来。”听雨从怀里掏出个瓷瓶，然后又小心翼翼掏出个巴掌大的锦盒来。

    “国师，奴婢去取就好。”小翠兴冲冲接道，“陛下，不用您剜心，只用指尖的血，真是太好了！”

    “剜心？合欢？”听雨疑窦地凝视笑微微的帝王。

    他用这么清素的声音，叫我合欢，真的是，很动听，“没什么，那丫头受刺激了，胡言乱语，这么说，咱的傻叁有希望了？”

    我受刺激了？翠群翻飞，小跑步出去拿碗的小翠丫头疑惑，翠花姐姐和粉花小弟都想哭的样子，连章太医都脸色发青，就我自己受刺激了？还胡言乱语，我没有啊！

    澜听雨，因为宅心仁厚，在年少时就有‘圣医’之称，兼之人如温玉，色若春晓之花，又被冠以‘拈花’之名。

    救死扶伤，在他的认知里，那是除了忠君之事，大过一切的。

    小翠拿了玉碗来，听雨打开那锦盒，锦盒内的锦缎上，躺着一枚石头，无论颜色形状都与夜合欢手里的那枚鹌鹑蛋相似。

    咦？真假鹌鹑蛋的戏码出现了？某欢琢磨起狗血的情节来。

    “陛下，您右手中指。”听雨拿出一支银光闪闪的银针来。

    “恁个，听雨啊，”夜合欢觉得不能不说，虽然这有点打击俺亲亲的听雨，从怀里掏出青色的鹌鹑蛋，讪笑，“这个东西，你有没有觉得眼熟？”

    “……噢？”听雨果然不负夜合欢所望，露出了人类的表情，愕然。

    看了眼碗里的石头，再看眼夜合欢掌心里的石头，澜听雨一向寡淡的脸上，现出了孩子般的迷惘，冰色的唇翕动，“可是，可是，印魂诀明明……当年我……给了他啊……”

    他，夜轩吧？原来龙吟说的是真的，那么，中午听雨去见斗笠人是为了这颗石头了？

    眉眼一弯，夜合欢笑道：“可能我这个是个赝品，挨个试试就是了。”

    拿过小翠托盘里的匕首，在右手中指一划，这次可没冲动，很有分寸地滴了几滴出来。

    在血眼看就落到玉碗里的时候，正发呆的澜听雨出奇不意一把拉过夜合欢的手指，塞到自己嘴里，含住。

    “听雨……”指尖刺痛里带着酥麻，某欢盯着听雨冰色的唇发了痴。

    “你……”眼见某欢那眼神和一撮毛看火狐的眼神有一拼，听雨脸色赧了，心下也为自己不由自主的动作懊恼，“先试这个吧。”

    放开夜合欢的指尖，拿出从夜轩手里要回的石头，把夜合欢手里的那枚放进去，拿起匕首，亲自从合欢皇帝指尖放血。

    “这才是真的？”唉，听雨，你想念俺血的味道就说好了，看你，你吸完了，还不是在原来的口子上又来一刀。

    小翠赶着替她主子抱手，夜合欢摆摆手，把指尖放到嘴里咂了一口，腥味，听雨咋咂得那么有滋味的样子？

    澜听雨看着玉碗里红色的血滴到青色的石头上，石头似乎瞬间在中间开了一道小口，象昆虫的咀，一点一点吸那血，松了口气，抬头却见某人一脸猥琐地咂手指，无语了。

    “圣医……”杀壹盯着玉碗里青色与红色的诡异变化，看着澜听雨垂下的眼，迟疑道。

    “噢，这是真的，能救他，放心。”轻声回答杀壹的疑问，听雨从眼角斜了眼那个乱人心事的家伙。

    “很奇怪耶，这块石头就是印魂诀？它能救人？”悄悄进来的粉花，小声对身边的翠花师傅嘀咕。

    翠花师傅酷酷地点头，娲族三件至宝，每一件都具有神奇的力量，这并不是传说。

    娲族的覆灭，并不是突如奇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怀璧其罪。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世界一直都是如此。

    “那这个呢？”小翠拿起听雨带来的那块，无论大小、外形、颜色，都和夜合欢那枚相差无几。

    “假的，扔了吧。”澜听雨淡淡扫了一眼，无所谓地做了决定。

    “你确定？”夜合欢双眼放光，直勾勾盯住眼前的华发玉颜，听雨，你可知，你抛开的是什么，你可知，你留住的是什么。

    水晶玻璃心肝的澜听雨，岂有不懂他隐密的心思，闻言也不回答，只是抿唇轻轻点头。

    这算不算是天随人愿，算不算是老天有眼呢？

    寒天出走，龙吟落跑，终是换来听雨一个首肯，我夜合欢终归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就跟王宝钗似的。

    “阿壹，把这个放到阿叁口里。”澜听雨不齿合欢皇帝的傻笑，凝神开始了医治杀叁的行动。

    夜合欢不得不对澜听雨另眼相看，这个世界确实没有现代的精密医疗器械，有的，是现代人难以望其项背，深不可测的医术，还有让人不可置信的神奇。

    一把火烤过的匕首，其锋利不下于手术刀，澜听雨面不改色，划开杀叁颈侧的肌肉，任滚热的血染红双手。

    几根金针在细长的指间飞舞，眼花缭乱间，已经萎缩到肌肉里的筋脉，竟然就那么简单被金针搜寻出来。

    细细的羊肠线巧妙地连接了断开的筋脉，吸足了夜合欢血的印魂诀，在杀叁嘴里血光隐现。

    夜合欢恍然明白，敢情，这印魂诀的作用都赶上血浆袋了！

    这在记忆一直停留在高科技的仪器时代，兼曾是弟媳妇男护士的经验里，就两字可以形容，见鬼！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零五章 伴花

    “听雨，金猪舍不得咱家一撮毛，这么晚了，你也歇在这里吧？顺便看看杀叁的情况。”

    晚膳之后，夜合欢毫不掩饰心头阴暗的想法，找足了理由让澜听雨留在主殿。

    习惯了澜听雨寡淡性子的夜合欢，虽找了理由，其实却没抱多大希望。

    外柔内刚的听雨，若不是因为春/药歪打正着，绝对比面瘫的小乌鸦还难搞。

    “嗯，好。”

    没成想，人澜听雨丝毫都没犹豫，就那么自自然然点头答应了，薄薄的唇角，甚至还是微微抿着笑的。

    “……呃，那真太好了，呵呵。”傻愣了一下，某欢立时笑得象捡到大元宝。

    “何大，”翠花眼见他们何大是见色忘属下，早忘了这几朵小花在当陪衬，不得不在后边开口：“杀叁已经没事，属下和粉花就回阁里去了。”

    “嗯？”夜合欢回身，看见粉润的小粉花，正扑闪着大眼对着听雨放星星。

    沉吟，想起远赴边关保护龙吟的蓝花，怎么的，人家听话地去保护俺的右相美人，那蓝花的小美人，自然是要咱来保护了，是吧？

    “听雨，你先进里屋歇息，我嘱咐他们几句，等我。”

    “嗯，我先看看阿叁去。”听雨不为那两字所动，淡然道。

    看听雨一把华发隐到屏风后，夜合欢转身回了翠花眼前，低声吩咐：“先回去也行，翠花，回去之后，立刻调集人手，加强阁里周围的屏障安排，要记得把解毒丹每人多备一份，别毒着自己人，其余的，嫣嫣会告诉你怎么做。”

    翠花点头，她已经很敏感地嗅到，围绕着何大及夜国，或许还有整个天下，即将发生一些事。

    而这些事，虽然看似每一步都掌握在何大手中，但能不能走对，却是与整个‘寻欢阁’息息相关的。

    想着自己等人就是整个局势的关键，争强好胜不亚于男子的‘毒寡妇’突然露齿一笑，笑得恁个歹毒，“翠花明白”。

    “翠花……姐姐……”小粉花打了个寒颤，平常翠花姐笑不漏齿的，蓝花说她外号‘毒寡妇’，他还差点和蓝花翻脸，今日这露齿一笑，咋这么吓人呢？

    “翠花，笑得这么兴奋作甚？只是预防，不是攻击。”夜合欢先打击下好战的翠花。

    翠花原本不是‘毒寡妇’，卿本佳人，是翠花进阁前最真实的写照。

    未嫁前，她爱的男人，带着她私奔，说与她携手闯天涯无怨无悔。

    比翼的路上夫妻恩爱，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幸福，再苦再累，她伴着他，还是幸福。

    却在一个偶然的狭路相逢中，他遇到了另一个她。

    另一个她没有她漂亮，可是比她富有；没有她贤惠，可是比她有权利，另一个她是江湖名门的掌上明珠。

    于是，她难舍，他变了嘴脸，一脚踹向凸起的腹部……

    那时，她距离做母亲的日子，只有一个月。

    若不是一个老尼带着崔嫣经过那片坟地，翠花早已是一堆白骨，八个月的孩儿，让她死去活来后，却连看一眼母亲的机会都没有。

    崔嫣和翠花论起来，应该算是师姐与师妹的关系了，但翠花那一身毒术却是机缘巧合得来，与崔嫣的师父毫无关系的。

    崔嫣曾问她是否恨，是否想复仇，为她未见人世的孩子。

    她沉默，自从那痛彻心骨的一脚后，她就忘记了怎样笑，后来整日与毒虫为伍，也就忘记了自己也曾是红颜佳人。

    直到被崔嫣拉到阁里，她仍是可有可无，人这种动物，在她眼里没有一个能比毒虫还可爱。

    但是人总是有感觉的，有感觉就会被感染，特别是友情与亲情，阁里人的融洽相处，甚至远远超过她曾拥有过的大家族，时间越久，那些面孔就越温暖，更有粉花丝毫不惧她，日日缠着她叫姐姐。

    于是，她偶尔就会忘记，曾有的恨，曾有的痛。

    只是，笑了？何大这么说的？“……笑？”伸手抚了下自己的脸，多久了？

    粉花使劲点下头，“翠花姐，你是笑了，笑得……很开心呢！”也很吓人。

    对他家何大吐下舌头，何大说过，善意的谎言值得表扬。

    果然他何大点头嘉许，“傻翠花，自己笑没笑都不知道？若你以后犯错的话，我可找到整治你的法子了，就让你笑上三个时辰，嗯，给粉花看。好了，回去吧，翠花，顺便通知绿花，把方秉放了，记得把人家收拾干净的。”

    “……”我不要看翠花姐笑！

    粉花想抗议的话，被夜合欢一个眼神给盯回去了，扑闪下眼，对哦，我要这么说，翠花姐会伤心的，嗯，对，让蓝花看好了，他皮厚胆子大。

    “杀叁怎样？”悄悄走到偏屋，澜听雨正凝神诊视杀叁，杀壹连日的疲累放松后，正歪在榻边浅睡。

    听雨扭过脸来，长至足踝的银发，映了屋内黯淡的灯光，浅浅的光泽流淌，“应该没事，不过，要清醒过来可能要明日了。”

    忍不住伸手抚了下那把细滑的发，确实是银色的白。

    自从这几月仔细调养后，本来干枯的苍白，慢慢蜕变成带着光泽的银，衬着那一双漆黑的眸，一张素淡的容颜，别有味道，宛似一副泼墨山水，很美。

    “你有心事。”听雨起身，和夜合欢一起往外屋走，轻声肯定。

    “没有。”听雨的预言能力，不是遇到自己就不灵的么？

    听雨在盘龙柱边顿住脚，看着鹤嘴里袅袅的龙涎香，“龙吟要去做的事，没有危险。”

    夜合欢点头，听雨的预言除了自己都是灵的，“我不能让他有危险，有人跟着他了。”

    回眸深深看了眼夜合欢，澜听雨又道：“那个寒天，看不清，可能我功力不足，捕捉不到他气场，也可能与你有关。”

    “他只要还活着就好，听雨别想了，歇着吧。”寻找预言的契机很费神，夜合欢知道。

    澜听雨没动脚，抬起左手晃了一下，接着道：“他也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你也都准备好了吧。”

    晃左手，是指柳淞卿了，真是个水晶心肝的人，夜合欢眼眯一下，浅笑：“彩蝶都当他小丑。”

    “嗯，只是星公主，或许，”澜听雨突然皱眉，不确定地道：“倒不像是坏事，又与你有关。”

    黯淡的光线下，听雨的脸色越发苍白，喃喃道：“怎么乱成这样……”

    “听雨？”看他蹙着的眉，苍白的脸，夜合欢心疼了，“你别费心思了，真的……”不需要。

    夜国的江山，夜国的帝王，若只靠一个国师的预言生存，那还不如直接倒台算了。

    况且，预言这种玄妙的东西，虽然存在于听雨宝贝的身上，他有故他在，但，想当年，地球毁灭的预言都作废了。

    而听雨的预言，不只功力不足，还是带选择性的，他夜合欢愿意相信，都只是因为，那是听雨嘴里说出来的而已。

    听雨选择性的，预言不出夜合欢的未来，这其实，很好。

    “听雨，你累了，等明儿空闲了再看，行吗？”我把脸挤出水来笑给你看。

    “……嗯。”听雨本想再说的话，被那一脸痞笑打了回去。

    “来，听雨。”夜合欢不由分说，拉了澜听雨的手就大步跨进了主屋。

    听雨肯随他夜宿寝宫，他哪里还有心思去想甚将来！

    深深浅浅的黄，深深浅浅的青，夜合欢的寝宫只有这两种颜色。

    浅黄的锦被上，趴着一只火红慵懒的狐狸，深青的地毡上，蹲着一只雪白傲娇的鹰王。

    手轻抚着火狐的皮毛，听雨垂着眼，终于道：“我去见他了，在‘风雨楼’。”

    “嗯，我知道。”在手盆里盥了毛巾，夜合欢走过去，蹲在听雨脚前，拉过瘦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替他擦手。

    澜听雨抬了眼，看着面色平静，低眉专注的人，细致的眉眼间，和往日一样的温柔，微抿的唇瓣里，和平时一样的深情。

    “他，变了很多。”

    “我从来就不认识他，也，没把他当成谁。”夜合欢抬眼，对上那双黑眸。

    这么清澈的眼睛，过去的他，是怎样的人？澜听雨头一次，对这个异世的灵魂有了探究，“你不介意？”

    废话，“介意，我没把他当成谁，却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我老婆的。

    擦手的毛巾又擦到了脸上，听雨的脸，依然苍白，皮肤却细腻很多。

    “嗯？”听雨疑惑了黑眸的时候，从瞳孔里流转着琉璃彩色，有不自知的媚，似妖。

    倾身过去啄了那唇一口，夜合欢喑了嗓音道：“我渴望的人，我想要的人，我想守护的人……”

    “唉……”一声轻叹，消失在听雨主动靠近的唇边。

    唇齿相依的感觉，似乎是心与心的温情脉脉。

    舌与舌的追逐，是热烈的感官契合在燃烧。

    一件接一件的衣物，在互相抚慰中滑落，一缕黑发，一缕银发，纠纠缠缠，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胸/膛与胸/膛的距离，是紧密到没有缝隙的接触，唇齿相融里，丁香暗渡。

    修/长温柔的指，有力适度的开拓，热度灼人的探索，强而有力的进/出，压抑不住的轻吟，无一不宣泄了互相的渴求。

    每一次轻吻都是心灵的共鸣，每一次进出都是身与心的交付。

    在两人同时**的那一刻，澜听雨一声低吟，“……欢……”

    一个字，从第一眼的痴恋到今晚，夜合欢终是从人到心，得了个透彻。

    看着怀里那张染了绯**睡不睡的脸，那双似阖非阖餍足慵懒的眸，夜合欢什么都不想去管，他唯一的念头就是——

    不求天下为尊，不求富贵名利，今生只愿，长伴此花眠。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零六章 暗主

    “何大。”小到跟蚊子有一拼的声音，低低在夜合欢耳边响起。

    “嗯。”似睡非睡的夜合欢低应一声，看了下沙漏，亥时已过了。

    “……欢？”夜合欢刚起身，身边的澜听雨就哑着嗓子迷糊了一声，在夜合欢身边，这已经算是他多年来最好的睡眠了。

    “嗯，没事，你睡吧，我一会就来。”把被子掩好，夜合欢看着澜听雨阖上眼，才轻手轻脚下了榻。

    拉好深黄色的纱幔，搓了搓脸，总这么夜猫子的生活，俺会提前步入更年期的。

    “何大。”两个干净利落的黑衣人，外屋里站着，一个是崔嫣，一个是黄花。

    “青花来消息了？”他等的，就是这个。

    崔嫣点头，递过来一张薄薄的小纸条，“雪鹰刚刚带回来的，真没想到……”

    “暗主为星，果然如此，”夜合欢把纸条扔到焚香的鹤嘴里，“一个女子，确实不简单。”

    “明里杀楼之主是梁允，暗里却是她，若不是您让青花彻查，估计我们还蒙在鼓里。”崔嫣道。

    “凉国夺嫡之事，应该也是在她的掌控之中。”夜合欢挠了挠脑门，这妹子，也忒厉害了吧。

    “厉害，”黄花咂舌，“不过还是没厉害过何大，这不都被咱掌握了。”

    “小黄花，何时学会这门马/屁/功/夫了？”一把抢过黄花手里的扇子，“外边都要下雪了，还拿着演戏，没收！那个人有没有动作？”

    “何大，这扇子……”黄花一个没留神，扇子易了主，懊恼道：“他突然就离开别野，我一直跟踪他去了尹庄，这才回来的。”

    顺手把扇子掖到袖口，“他居然去尹庄了？嫣嫣，尹庄的地图橙花描出来没有？”

    “明早估计就出来了。”

    “很好，尹庄交给你了，黄花，必要时和绿花一起，若有人想趁乱惹事，一个不拉都给我拿下，包括李青霜在内。”

    “是。”黄花不舍的看了眼某人袖口的扇子。

    “何大，您是否觉得明晚炙国也会趁乱生事？他们只是十几个使节。”崔嫣看着夜色里，那双星光熠熠的眼眸，何大，再怎么用温和掩饰，他也掩不住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强势。

    夜合欢摇头，“小菜花，李青霜一手长鞭使得那是出神入化，炙国暗部与影部的主子，不是炙焰寒天，不是炙焰静湖，是李青霜，我夜合欢从来不会小看女人，比如夜晓星，嫣嫣，你也不能小看自己。”

    “……崔嫣明白。”何大咋把我和她们扯到一起比较？不是一个林子里的好不好？

    “不过，何大，听说，星公主她对你倒是有情有义，嘿嘿，没啥，我啥都没说……”黄花觉得有冷风掠过，不由缩缩脖子，没有武功的何大，气息居然还挺吓人。

    “您准备怎么安置她？”崔嫣替夜合欢为难。

    何大的妹子，既是凉国杀楼之主，暗地还可能执掌着凉国大权，虽处心积虑‘诱’捕何大，但却从没有对他有实质性的伤害。

    提起夜晓星，夜合欢也沉默了，到底，我能不能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把她打回凉国去？

    假如他的推断正确，看她往日对听雨及彩蝶所犯的错，几拳都该打。

    但是，反过来想，若不是她的执恋，又怎会有如今的夜合欢，又怎会让听雨属于我夜合欢？还白赚了夜千寻这乖儿子？

    纠结地看了看殿外漆黑的夜，叹气，“派人盯着她，别再让她在宫里惹事就算了吧，但她几个下属，隐在宫里可不安宁，得机会就控制住的好，就这么定吧。”

    “明白了。”崔嫣也觉得夜晓星这人实在不好定位，你说你好好一个娇弱美丽的公主王妃，又控制杀楼，又控制国权的，有意思吗？

    嗯，咱崔嫣大姐似乎忘了，她也是一名门千金，她也照样管理着一国的暗部机构。

    “何大，若各国使节也参与的话，兵刃可不长眼，事后……”黄花突然想起一事，他虽是江湖人，可国事间的奥妙还是有了解的。

    “噢？”夜合欢勾唇微笑，笑得很温柔，“黄花可是担心有人借此挑起战事？那不是正好？三国割据天下了六十年，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改变才会进步，你说呢，嫣嫣？”

    “……”崔嫣看着一脸温雅的夜合欢，明明是笑得阳光般干净，偏偏那双惑人的星眸里，泛出的是点点绿光，像是羊皮里住了一头狼。

    邪恶，这是崔嫣暗地里，给他何大定义的最形象的形容词。

    “何大，听说，”黄花才不管什么战事，反正天大的事，有何大这皇帝在，“您收留了矣古族那两美人？”

    “黄花，消息这么灵通？怎么，对那俩美人有想法？”夜合欢似笑非笑，他并不介意阁里成员和自己八卦，亲如兄弟，从建阁起，就一直都是夜合欢强调的四个字。

    崔嫣蹙眉瞪了黄花一眼，这黄花什么都好，就是这风/流的毛病，一看见美女就时不时犯病。

    黄花笑嘻嘻对夜合欢挟眼，道：“大姐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喏，不过，那两美人可不好惹，何大。”

    “行了，都听到什么了？”夜合欢可不认为，黄花有惦记矣古族长女儿的想法。

    黄花耸耸肩，何大总是这么聪明，一点都不好玩，“别野里这几天江湖人可不少，矣古族长死了后，那个祭师就重金悬赏，满天下缉捕那两美人，说是得罪了神鬼，要捉回族里，用来祭神，但其实……何大，那扇子还给我吧……”

    说话的黄花眼睁睁看着夜合欢抽出扇子，张开又合上地把玩，视线不由就围着扇子转，这扇子自己好不容易才从那家伙身边偷来。

    ‘啪’一声，铁骨扇子毫不留情落到黄花少爷脑门，夜合欢斜眼道：“这把似乎比那把劲道要足些，嗯，这瀑布画得很有气势，这雀也画得蛮漂亮，好了，用我那把和你换好了，耶？说起来，我那把倒是被我放到哪儿了？”

    “何大……”黄花敢怒不敢言，心道，你那把？那也是我的好不好？用我的换我的，怎么会有这么抠门的皇帝！

    “黄花，一把扇子，你也好意思和何大计较，快说要事！”崔嫣寒着脸扫黄花一眼。

    这到底是谁和谁计较啊，大姐！

    黄花面对绝对权威的‘黑心海棠’，面对小气巴拉一脸若无其事的何大，只有郁卒叹气的份。

    “确切的消息是，其实矣古族那个祭师的真正目的，是想用她们引诱上古神兽‘麒麟犬’出来。”

    “甚东西？麒麟就麒麟，狗就是狗，麒麟犬，侏罗纪也没这东西！”咱们夜合欢皇帝，又被这天翔大陆的神奇打击到了。

    “何大，百年前，娲族鼎盛时期，确实存在这些神物的，三国印信上的九蛟神龙等物，就是整个大陆的守护神，”崔嫣很严肃地肯定，“引它出来干什么？是想祸害天下生灵吗？”

    黄花翻眼皮，“大姐大，麒麟犬最大的作用，你不知道吧？据记载，它若能认主，会带主人找到‘琞’，拥有了‘琞’的人，天下归心，永生不灭！何大，你说，这诱/惑大不大？”

    “圣？又是什么东西？”夜合欢恼了，见鬼，怎么又出来我不认识的东西了？还天下归心，永生不灭，骗鬼去吧！

    “谁也没见过，到底琞是什么，”黄花和崔嫣一同摇头，黄花道：“说是矣古族两女儿中的一个，生下来的时候，朝凤山群兽齐吼，群鸟齐鸣，有人断定，她就是麒麟犬的主，所以啰，族长一死，祭师掌权，还不乱成一锅粥？”

    “哪本书上记载的？拿来我看。”夜合欢下令。

    他就不信了，同是地球，不过是时代不同，历史不同，这地儿怎么就得天独厚，要神有神，要鬼有鬼呢？

    不过，地球啊，还真是有待商榷，万一不是地球捏？那存在岂不是合情合理了？

    那他夜合欢是从地球的某旮旯来的，不合情，不合理的岂不是他自己？汗。

    “呃……书？您说记载的书啊，何大？”黄花也想擦汗了，消息是从江湖里来的，他敢用脑袋保证消息的真实，但就是找不到白纸黑字的记载，这要了命了。

    崔嫣无奈，“何大，关于‘琞’的记载，阁里倒是有本娲族杂记，麒麟犬认主，却是没有记载的，只是传闻。”

    得，也就是哥是一个传说的故事罢了，他夜合欢是不会相信的。

    不过，世人多迷信，或许，大概，也许，炙焰道帧等人觊觎的，就是这个东西？

    天下归心，永生不灭啊！谁不想执掌天下，谁不想长生不老？那就不是大概了，应该说，一定是！

    若加上夜合欢白天关于至宝的推断，那就立刻可以解释，要得到那个‘琞’，还需要另外一件，或几件东西，这些东西的关键，还是在夜合欢身边。

    于是那四句偈语，就很明白，得到三圣，就可以得到瑞宝，瑞宝就是那个‘琞’。

    此时，殿外‘嘣’‘嘣’‘嘣’敲更声，幽幽传来，子时将近。

    “何大，子时近了。”崔嫣提醒沉思不语的夜合欢。

    “很好，”夜合欢曲指轻叩雕花窗格，“原来是因为这个，嗯，你们去杀叁屋里守着，客人该来了。”

    子时不是？不知，那个谁谁谁，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光顾夜国帝王的寝宫？

    话说，合欢皇帝已经等了大半个晚上了呢！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零七章  重来

    子时将近时分，‘晏德殿’主殿里，一道人影悄然无声飘了进来。

    真是飘的，脚都不带沾地的，还熟门熟路的，不但没惊动暗处的隐卫，似乎连房梁上的灰花都没惊动。

    来人脚下不停，过了正厅，若再转过屏风，就是皇帝的龙榻了。

    这人，怎会熟悉到让人有心跳的感觉？黑暗里，外屋软榻上的夜合欢疑惑了。

    “谁？”低声的叱问，来人似乎捕捉到夜合欢轻微的呼吸声。

    只这一个字，夜合欢就轻叹出声，“寒天，小鸡，你真是，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夜合欢一边说，一边轻轻把罩灯挑亮，于是，嚣张到连做贼都一身白衣的人，就在昏暗如豆的灯光下，摇曳了艳魅的容颜。

    “欢……闭嘴，谁是小鸡！”炙焰寒天一见这张温雅精致的脸，即使红瞳狠历，也难掩这十多日的想念心思。

    炙焰寒天赶在这当口突然出现，夜合欢虽觉很意外，但多日寻找未果的人，猛然就毫发无伤俏生生站在眼前，还是惊喜多过意外的。

    几步就冲到炙焰寒天眼前，掩不住的笑容满面，拉过炙焰寒天冰冷的手，握在掌里，“难道你不是我的‘男宠’姬寒天？”

    小鸡回到身边，这让因为龙吟离去，而郁卒很久的夜合欢，心情突然大好。

    把人拉到软榻上坐下，喋喋不休：“这么多天，你跑哪儿去了？我能派的人都出去找你了，连尹庄我都没放过，杀壹等人也四处寻你，什么想不透的，你和我说就是，一跑就这么多天。”

    炙焰寒天搞不懂自己，来的时候明明想好了，见到这心口不一的臭家伙，立刻就扔他一刀，或是给他几掌，让他也尝尝那种痛的滋味。

    可是，只不过是见到这张脸，只不过是听他说几句假话，自己怎么就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依着他了？

    瞪着身边正轻言浅语的青衣人，唇还是那么丰润可口的粉，眼还是那么清澈见底的亮，甚至那淡淡的皂角味道，还是那种会让自己安心的干净。

    这么啰里啰嗦念叨着找我的人，真的是在骗我的？

    “小鸡？”再见炙焰寒天那直勾勾的红眼，似乎是久违的心情，夜合欢莫名地开心，宠溺地抚去他眉梢边的水珠，“外面下雪了？头上都是水珠，一直穿这么少，冷不冷？”

    拂过脸颊的手指，带着温暖的气息，让炙焰寒天愣怔，这是他这十多天不眠的夜里，让他一次次反复思量的感觉，是他一直想不透彻的、惦记的感觉。

    不由就艳唇轻启，冲口而出的话却是：“是下雪了，烦不烦，你真啰嗦。”

    “哪里啰嗦，突然就跑了，也不说一声。”夜合欢眉开眼笑。

    似乎一开口，两人就回到以往的日子，一个一根筋，一个二愣子，一个执拗，一个宽容，却亲密无间。

    就这样，不去想谁对谁错，不去管真真假假。

    亲人也罢，兄弟也罢，恋人也罢，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真的，很好。

    “小鸡？饿不饿？我让小翠给你做绿豆糕吃？”扯过锦被，捂到炙焰寒天腿上，这孩子，穿这么单薄，有武功真就不怕冷？

    薄而红的唇一撇，任由夜合欢把他捂得严严实实，“谁稀罕那东西，大半夜的。”

    “嗯，那现在可以告诉我，那晚出走的原因了？”

    这是两人间唯一的一个结，解开这个结，寒天还会和以前一样，蛮不讲理却单纯执着地，赖在自己身边，夜合欢这么以为。

    炙焰寒天一听这话，红瞳猛然利光闪烁，死盯着夜合欢的脸，却又在夜合欢坦荡的眸子里，缓缓放松了锐利的气息。

    一根筋想，我这十多天想的最多的，不就是要回来追问他答案的？此时不问，等待何时？难道非要象我追问二哥那样，一追就追了这么多年？

    欢欢不是炙焰静湖，炙焰静湖从小就什么都不和我说，但欢欢不会，欢欢说过，不管是什么，只要我想知道，他都会告诉我。

    想到这里，炙焰寒天突然手掌一翻，一只纤长的手就到了夜合欢的脖子，手指一紧，恨恨道：“那你说，你心里把我当什么？”

    “呃……”咋又掐我脖子。

    夜合欢被炙焰寒天的手冰了一激灵，却感觉他手下并没有用力，起码喘气没问题。

    但是，我亲爱的小鸡美人，问这么感性的问题，难道你不该表现得羞答答一点么？

    倒是被这么一逼问，让夜合欢想起不久前那个晚上，小鸡发飙扔琵琶的那晚，似乎当时他嘟囔自己没把他当人看。

    难不成，这傻小鸡出走，是因为这个痴呆的原因？

    忍不住咧嘴笑，把那只细腻的漂亮鸡爪子，从脖子上扯下来，按住，“你这脑袋一天到晚都想什么了？你炙焰寒天在夜合欢心里是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美人恼了，声音突然拔高两度，“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呃，这么大声，”夜合欢干笑，希望听雨处于美梦状态，听不到这半夜鸡叫，“我想你是忘了，你炙焰寒天在夜合欢眼里，倾得城，倾得国，举世无双，这句不算吗？”

    红瞳直勾勾盯住黑眸，“若有一天，为了我，让你实现这句话，你可愿意？”

    汗，我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怎么好象俺正走在包二/奶的不归路上？

    小鸡是在要我的承诺，那我是不是真的就能给他这承诺？倾国倾城？

    深邃了眼眸，端详眼前这艳色夺人的男子，不语。

    于是那红瞳，煞气越来越浓，似乎屋外雪天的寒气也灌了进来，喉头莫名就发紧，他不肯为我，却肯为别人！

    夜合欢在炙焰寒天戾气盈满眼瞳的时候，勾唇一笑，似是雪霁云开的骄阳，微微点头，“寒天，为你，倾国倾城，我愿意。”

    寒天，我夜合欢不想骗你，若真到了需要倾国倾城的地步，我夜合欢自然可以做到，但倾的国，不能是夜国，倾的城，不能是夜都。

    因为，寒天，如今的夜合欢也是有牵挂的，比如听雨，比如龙吟，比如崔嫣……

    所以，寒天，原谅我。

    “……愿意……”炙焰寒天一呆，欢欢说愿意？

    “是，告诉我，小鸡，夜晓星，我妹妹，和你说什么了？”毫不放松，夜合欢紧盯着那迷蒙的狭长红眼问道。

    他妹妹？炙焰寒天一个闪神，想起什么来，又嗖地把手扣到夜合欢脖子上，收紧，这次力气大了些，“既然你肯为我倾国，那你就跟我走。”

    又掐我脖子，早晚有一天我会死在小鸡的爪子上。

    夜合欢咳了一声，声音还不敢太大，我阁里那几朵花，估计早己擦拳磨掌想冲出来了，呃，也说不定正偷偷看他们何大笑话呢！

    “小鸡，放手，你打算掐死我怎么的。”

    一直胀痛的右臂，在夜合欢心念微动间，轻轻抖动，大有破拳而出的冲动，难道，神奇的天翔大陆，这次神奇到我手臂上了？

    手指在温热的颈间，似乎敏锐地感到些斑驳，炙焰寒天松了气力，却把手指放在那里，摸索，想起那晚留在他颈间的血痕。

    “行了，别摸了。”夜合欢被他摸的头皮发麻，扒拉下那只手，“那晚，我被那老头拎走，是不是夜晓星进去了？她和你说的话，你，信了？”

    “你知道？”

    “起先不知道，后来和她有幸近距离接触了一次，那香味，一样。”

    ……

    “你就是炙焰寒天？果然象个妖精，可惜，是个男人。你皇兄炙焰道帧和李贵妃已经寻到‘晏德殿’来了，你若还呆在他身边会很麻烦，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还有，别看哥哥不说，但你总是个男人，又不能帮哥哥传宗接代，有澜听雨一个贱男人给他玩就够了，你不是那么贱，非要让哥哥玩才开心吧……”

    “……其实，从小到大，皇兄只爱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夜晓星，不信？这个世上，唯一和他流着同样血的人，就是我……”

    “我身上有一枝花，合欢花，是哥哥亲手刺上去的，哥哥说，为了我，他可以连夜国的皇帝都不做的，不信？”

    “那辟邪牌你总知道吧，哥哥说可以解诅咒，特地给我了呢，你要看么……”

    ……

    那个女人，长着和夜合欢相似的眉眼，晕红了双颊，娇羞了星眸，拉开了衣襟……

    他真的不想看，他不是没见过女人的身体，但他讨厌这个长着欢欢模样的女人。

    这个女人拉开衣襟，他不看也不行，因为那老头点穴的手法太厉害，他冲不开。

    于是，那女人从锁骨至凸起的胸上，盛开的一丛艳丽的花朵就落到他的眼里，合欢花。

    那一大丛艳丽的花朵中间，静静躺着一枚方形的玉珏，玉珏中间，端端正正一个‘邪’字，正是传说里，娲族可以解诅咒的三宝之一‘辟邪牌’。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零八章 难往1

    “你知不知道‘辟邪牌’？”炙焰寒天想着那女人胸口的花朵。

    娲族三宝吗？“知道。”夜合欢点头。

    ‘嗤’一声，紧抿的红唇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你知道啊？”

    坦荡荡再点头，“我是知道，凉国使者送来了‘印魂诀’，我用它救杀叁了。”

    “杀叁？还没死？”红眼一闪，溜了眼夜合欢胸/口。

    这句话，这一眼，让夜合欢心里一沉，“好象没死，你失望了？”

    “他没死倒好，我失望什么？”狭长的眼转而看向屏风的方向，那眼神在夜合欢看来，躲闪得也太明显。

    单纯的小鸡，什么时候学会了言不由衷？

    还是，他一直都是如此，只是自己被他天真的执拗迷惑了眼睛？

    炙焰寒天突然又转过脸来，“你会刺花？那白头发的衣襟上的花，是你画的？”

    “那是蝴蝶花，是我画的。”夜合欢忽略了前边那个问题，只回答了后边的问题，因为刺花二字，在夜合欢以为，是绣花的意思。

    听雨屏风衣襟上的蝴蝶兰，是他画出来，小翠绣出来的。

    红瞳颜色悄悄加深，“合欢花，你会画吗？”	

    合欢花？似乎品种很少，若象蝴蝶兰那样有观赏作用的，只有一种绒花树，并且，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若真画出来的话，应该没问题，点头，不以为意，“若你喜欢，我可以画。”

    “我不喜欢。”炙焰寒天一字一顿，红瞳狠狠扫过来。

    “寒天，”夜合欢深深凝视着牵挂了多日的人，也加重了语气，“我刚刚说了，她的话，不管是什么，你都不要信。”

    炙焰寒天没有说那晚夜晓星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但夜合欢很清楚，能让小鸡放弃三年的守候，也要发飙出走的话，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追究夜晓星到底说了什么，已经没有意义，若炙焰寒天不想说，那个晚上就永远都是个秘密。

    红眼直勾勾看过来，“让我信你的话，不信自己的眼睛？”

    夜晓星，你还做了什么？夜合欢幽然一叹，“寒天，有时眼睛看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寒天，你想要的启示出现了，你要听么？”

    又是从牙缝里‘嗤’了一声，“‘异端已出，三圣齐集，瑞宝重现，夜可泽披’是吗？”

    这四句话从炙焰寒天口里说出来，确实给了夜合欢震动，难不成那‘顽仙’真的四处放风了？

    “夜合欢，你一直在骗我。”

    炙焰寒天突然不再叫欢欢的昵称，艳容冰冷，红瞳锐利，这一刻，他又是那满手血腥的炙国暗部之首。

    深深看他一眼，夜合欢勾唇一笑，丝毫没被寒天的杀气所迫，“小鸡，从我这么叫你的时候，我就没把你当外人，这四句话，就是那晚那老头拎我出去告诉我的，你认为，我有机会通知你？”

    炙焰寒天愣怔一下，然后迅速道：“那你跟我走。”

    又要我跟你走，只是，似乎不是想让我伴他一生的走法，“小鸡，若你今晚的目的只是这个，我可以跟你走，但你要给我的朝臣个交代，去哪里？”

    红色的眼瞳突然就烦躁起来，“你不信我？”

    “我信，但我，还是夜国的帝王。”

    小鸡，我必须承认，从我吻上你的唇那刻，我不但是把你当兄弟的。

    朝夕相处间，我一直控制自己，不想去承认对你的心情，因为你懵懂，你单纯。

    就和我一直不肯开口承认对龙吟的动情一样，我不愿委屈你们任何一个。

    龙吟的逃避，我一直都知道，但我必须同意他的逃避，我不愿因为常理难容的关系，给你们任何一个造成负担。

    我不说喜欢，不说爱，因为我给不起，但信任，我夜合欢却是给的起的。

    炙焰寒天也盯着夜合欢的双眼，似乎在想，夜合欢信不信他，和夜合欢是帝王之间有何关系一样。

    突然小酒窝一闪而没，“你信我，不论何事？”

    “是。不论何事。”但不能干涉到夜国安危，夜合欢点头。

    “那个女人说的都是假的？”

    “是。”以前夜合欢和夜晓星怎样，与现在的夜合欢毫无关系。

    “那枚印魂诀也是可以给我了？”带着试探的口气。

    “救完杀叁，可以。”只要你要，只要我有，都可以。

    小酒窝明显起来，“那你跟不跟我走？”

    “……”这倒霉孩子怎么还是不明白？

    夜合欢刚要开口解释，一道微微低哑，柔和清淡的嗓音从屏风边传来，“他不会跟你走。”

    澜听雨，裹着一袭白色外袍，若空谷幽兰，遗世而独立，静静开放在深宫的夜里。

    炙焰寒天一声嗤笑，刀锋般的细眼刮了澜听雨一刀，夜合欢榻上有人，他早就听了出来，不过，他以为是夜千寻。

    摸不清心里莫名的烦闷是什么，刻薄的话冲口而出，“白头发，就算欢欢现在愿意玩你，你也没资格插手我和他的事。”

    “寒天，住口！”夜合欢皱眉低喝，谁都不可以这么对听雨说话，即使炙焰寒天也不行。

    而澜听雨脸色迅速失了脸上唯一一点血色，却硬是稳稳接口道：“但作为国师，我却有权利阻止陛下以身犯险。”

    炙焰寒天一步就从软榻上站到地上，血瞳瞟着面色如冰的夜合欢，他从没这么大声呼喝过我，“欢欢，你这是在怪我？”

    “寒天，”夜合欢蹙眉，炙焰寒天的想法确实一直都很执拗，但却不象现在这样尖锐，“听雨和我怎样，你很清楚，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夜合欢，倾得国，倾得城，举世无双，不是假话？”红瞳越靠越近，近到能感觉对方的呼吸声。

    “不是。”夜合欢静静地站起身，对视。

    “那好。”随着好字出口，白影一闪，鬼魅般的身影就站到了澜听雨身前。

    “寒天！”夜合欢知道不妙，飞快追过去，却没快过炙焰寒天的速度。

    而让炙焰寒天意外的是，澜听雨居然能挡住他一只手的掌力，一上手居然被澜听雨躲了过去。

    澜听雨虽然是险险躲过那只手，但仍是踉跄几步歪倒在屏风上。

    这么一耽误，夜合欢就奔了过来，眼见炙焰寒天双掌击出，听雨岌岌可危，想也没想，嘴里一声大喝：“寒天住手！”握紧右拳，破空而出。

    ‘轰’的一声，在炙焰寒天觉得拳风不对，偏头一闪后，整张梨木镶汉白玉的屏风，在夜合欢一拳下去后，四分五裂，轰然倒地。

    这一下突发意外，不但镇住殿里殿外的人，连夜合欢自己都被镇住了。

    额滴神，俺身上有股神神叨叨的力气，俺很知道，但这么惊心动魄的蛮力，却还是头一次表现出来。

    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手掌，耶？不疼，还蛮舒服的，击出这拳后，那一直在右臂乱窜的诡异力道，居然就少了很多！

    “何大。”灰花早在炙焰寒天出手的时候，已经跃到澜听雨身前了，此时站到了夜合欢身前。

    而四个侍儿，也悄悄从外屋进来，不声不响拾掇碎了一地的屏风。

    “夜合欢，你是准备这一拳打到我身上的。”

    炙焰寒天垂手而立，那狭长的眸子，只是盯着地上的破碎，闪烁的红芒，却是夜合欢从没见过的悲伤，就连当初说起被兄长废了筋脉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痛。

    “寒天……”那双总是单纯固执的眼眸漂亮里，怎会出现这样的情绪？

    因为遇到了我，这个认知让夜合欢心头一痛，张口想否认，但看着陌生冰冷的眼神，却无从说起。

    “说啊，怎么不说了？”红瞳近在咫尺，细白的手掌紧握，掌心里一把‘血刃’正在叫嚣。

    “寒天，”夜合欢没有后退，因为听雨在他身后，干巴巴开了口，说的却是，“我不能让你伤害听雨……”

    “你那一拳，若我不躲，你知道会怎样。”

    我不知道，这是我头一次使出来，对着固执的熟悉红眸，夜合欢却不能这么说，所以他说：“对不起。”

    “嗤，”一声嗤笑，居然小酒窝浮现，“欢欢，我以为你会和父皇对裕牧那样，对我，果然我不该回来。”

    这是唯一一次，炙焰寒天笑出来的小酒窝，让夜合欢心头酸涩，和小鸡，是怎么走到这样地步的？

    因为听雨在自己榻上？可听雨身心的属于，是自己渴望了似乎是一辈子的事啊。

    因为自己情急之下的一拳？可我若不那么做，我连自己都会唾弃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面对听雨？

    “不说话了？你不是总是有话说的？”炙焰寒天咄咄逼前一步，欢欢，你为什么不是和从前那样，让着我，宠着我，刚才我没有想伤害白头发，我只是想把他扔出去，你的床榻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我……”说什么？还说对不起吗？夜合欢沉默了。

    “你很好，夜合欢，”心骤然冷下来，炙焰寒天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暗部的日子，什么都是冰冷的，除了血，‘血刃’嘶叫的时候，才是最温暖的时候，“那么，印魂诀给我。”

    他回来，是为了印魂诀？心里更是疼痛莫名，盯着那张艳色殊荣的脸，夜合欢点头，“好，灰花，去屋里拿印魂诀来，寒天，你还要什么？”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零九章 难往2

    一枚青色里滚动着血红的鹌鹑蛋，在经过了夜合欢喂血，救杀叁的过程后，就带了些透明。

    从夜合欢手心，落到炙焰寒天白皙纤长的掌间，象一滴眼泪。

    夜合欢没有看那枚印魂诀，他只是看着对面那张艳丽无匹的脸蛋，看着那双长睫低垂的红眼。

    对龙吟，我明明喜欢他，却固执地不肯对他说，让他远赴关边。

    对你，寒天，此时此刻，用想宠你的心情，对你说喜欢这词，是不是，终会成为笑话？

    炙焰寒天收起手掌，握住小小的印魂诀，通红的眸子抬起，直勾勾盯住夜合欢，声音有些干哑，“这可以解开那个诅咒的。”你真就这么给我了？

    “这是你想要的。”深深看进红瞳里，有自己的影子在眼波里难舍。

    “那，我走了。”眼神一暗，炙焰寒天扭身就要离开。

    “寒天，”夜合欢站在原地不动，看着背对自己的白色身影，语音低沉，“若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抗……那句话，从来都是真的。”

    为你倾国，为你倾城，只要你说，我就会为你做到。

    似乎是有风吹过，及腰的黑发微微抖动，艳绝天下的脸容没有转过来，也没有给身后的人，任何一个字眼。

    欢欢，今日一别，他日再见，你还会和以前一样对我？在我不管不顾，要了这枚印魂诀之后。

    “主上！”嘶哑的声音赶在白衣腾身前，定定地喊出声。

    炙焰寒天斜了下脸，杀壹一脸倦容，站在厚重的纱幔边上，“杀壹，你的主上，很早就不是我了，别再喊错。”

    “好，”杀壹很干脆，伤害阿叁的人，不配做他们的主上，“炙焰寒天，阿叁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对他？！”

    血红的眼芒一闪，炙焰寒天道：“他还没死。”

    “你！若不是，若不是何大肯用他……若不是圣医相救，阿叁早就死了！”杀壹双眼赤红，要不是崔嫣严厉的眼神制止，相信他会冲上去和他的旧主拼命。

    红瞳从眼角扫了一眼澜听雨，却不看夜合欢，不屑的开口道：“你就认定是我做的了？”

    “我亲眼所见，还诬赖你不成！阿叁对你，比任何人都忠心，你却忍心让他血流满地，你……”

    杀壹是曾经暗部里，暗杀武功最强，性格最稳重，为人最谨慎的一个，若非如此，杀壹就不是杀壹。

    但杀叁，排到第三的位置，却不是因为武功，而是因为敏锐的直觉，机智的反应，聪明的头脑。

    所以，每每出任务的时候，杀壹总是多照应杀叁一些，杀叁也和杀壹最是亲近。

    而杀叁忠主的心之外，隐约的心事，在相处间，杀壹也是知道一些。

    不用杀壹出口相劝，明白如杀叁，他自己也很清楚，对炙焰寒天这种冷心冷清的主上，再有心思也不过是妄想而已。

    主上三年的音讯全无，杀壹三年的不离左右，再见主上，杀叁才发现，谁才是自己应该珍惜的人。

    只是杀壹没想到，为了这个薄情寡义的主上，杀叁差点就和自己阴阳两隔。

    炙焰寒天脑海里浮现出杀叁清秀的娃娃脸，以往总是替自己出谋划策的杀叁，血流满地么？

    薄唇蠕动一下，刚要开口说什么，眼一瞥，却见杀壹恨之入骨的眼，崔嫣灰花鄙夷的眼神，甚至四个侍儿都是一脸的愤怒指责。

    还有那个站着发呆的白头发，漆黑的眼珠，也似乎带着厌恶。

    忍不住扫了眼夜合欢，那双往日宠溺自己的杏眸里，似寒潭之水般幽深，再也找不到带笑的清澈。

    连你也是这么认为的是吗？都认定我就是那个冷血的人是吧？那就是吧！

    我炙焰寒天向来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怎么样？

    衣袂无风自动，黑发随之飘舞，艳红的唇冷冷嗤笑，如刀芒的红瞳在殿里每一个人脸上刮过，暗寂的宫殿里站着，如魔再世。

    “一个杀叁而已，就算是全天下的人，我炙焰寒天要杀，照样谁也别想拦我！”

    扔下这句话，白影飘动，黑发飞舞，人已无踪。

    一来一去里，艳容流光，背影决绝，恍似幽梦一场。

    窗外，雪下得正急，更鼓似磬，子时已到。

    寒天，我从没认为杀叁会是你出的手，你就这么不屑解释，连我，你都不肯多说一句？

    你不说，我夜合欢也信，但你不说，你让夜合欢以何为名，去向世人解释我的信任？

    若你曾认真听过我的话，你怎会听不懂，我话里的真诚，我眼里的爱意？

    若你曾仔细看过我的眼，你怎会看不到，我眼里的信任，我心里的挽留？

    夜合欢移开凝固在窗外的眼神，看了沉默的众人一眼，沉声对崔嫣道：“子时已到，崔嫣，准备。”

    子时该来的人，不应该是炙焰寒天，因为想要夜合欢心肝的人，不能是炙焰寒天，这点，夜合欢相信自己的判断。

    “听雨。”人都退下去的时候，夜合欢张开双臂，轻轻把一直呆呆站着的澜听雨拥到怀里，单薄的身子带着浓重的寒气，僵硬的任夜合欢拥住。

    唉，心头深深叹气，玻璃人似的听雨宝贝，果然被小鸡咬的那口给咬痛了。

    手臂微微用力，把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一些，夜合欢把脸凑近那张冰凉的脸，厮磨，用唇贴到那脸上，轻吻不停。

    好吧，不管那个要来的谁谁谁，给我一分钟，发挥俺甜言蜜语的时候到了。

    “听雨，听雨弟弟，”觉出听雨在怀里微微挣扎，夜合欢再用点力，“小鸡那孩子，说话一向怎么得罪人怎么来的，他都说我是蠢猪好多次，咱不和他一般见识好吧，你要出气的话，等他回来，我把他吊到梁上，咱用皮鞭抽他，把他**了，还沾上水，嗯？听雨？”

    “放……开。”听雨在他肩头低低道，这人抱这么紧，是想勒死他吗。

    “哦。”赶紧放松下手臂，夜合欢干笑，他倒是忘了自己右臂神话的事了，不过，听雨脸蛋晕红，趴在自己怀里的样子，真是美。

    澜听雨在他铁箍般的手臂里，终于抬起脸，脸色带着晕，憋的，“你，你，你想憋死我……”

    眨巴下眼睛，某欢装无辜，“噢，听雨，你知道，俺天生神力这事，也是刚刚才发现的，赶明儿，你让我天天抱着你练习，熟能生巧就好了啦。”

    “……哎，”听雨口舌上自不是某欢的对手，只得幽然叹气，“什么弟弟的，你一国之君，怎可如此轻浮。”

    “也是，虽然你真没我大，但我还是该叫你哥哥的，好吧，听雨哥哥，呵，还真顺口。”某欢嘻皮笑脸。

    “你……”弟弟和哥哥不是一样？

    “怎么，听雨哥哥也不好啊？那，听雨宝贝？听雨乖乖……”某欢无/耻地恶心。

    “好了，哥哥就哥哥吧。”澜听雨对这样无赖的夜合欢很无奈。

    不过，被他这么插科打诨一番，刚刚哀伤的心绪，倒是淡到无踪了，看了眼满脸桃花的人，心下，终是感动。

    “何大，来了。”房梁上的灰花小声提醒，关键是，他实在受不了了，这么恶心巴拉的何大。

    “嗯，听雨，你去杀叁里屋那，我不喊你你别出来。”

    夜合欢拥着澜听雨，大步走向里屋，不由分说就给安置到杀叁躺的屋里，地炉旁边有一软榻。

    “杀壹，你在这里守着他们，外边不用你，嫣嫣，来。”

    “何大……”杀壹犹豫，自己等人已经是夜国‘寻欢阁’的人了，在他的理念里，主子有险，属下岂可安稳地躲在一边？

    寒天，你的任性，辜负了怎样的忠诚？夜合欢温和一笑，“杀壹，若承认是我寻欢阁里的人，就要摒弃原来的观念，明白吗？”

    然后，也不等杀壹点头，趁听雨看着他发呆的当口，一把捧住人听雨的脸蛋，对着那冰色的唇，‘吧叽’就是一口，然后面色不改地走了出去。

    “……你……我……”被偷吻的澜听雨反应不及，只能瞪着某人的背影，迅速红透了苍白的脸。

    “呵，”连日心情起伏疲惫不堪的杀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然后又带着似乎是感动的心情安慰：“国师，属下什么都没看到。”

    “……”你还不如不说，听雨扭脸看榻上昏迷的杀叁，装没听到。

    让听雨脸更红的是，杀壹居然又道：“澜国师，难为陛下一国之君，真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对您，也真是情深似……”

    这还没完了，果然有什么样的上梁，就有什么样的下梁，这杀壹才跟着那家伙几天啊，就学会了油腔滑调。

    听雨语调平淡，打断疑似歌功颂德的杀壹道：“阿壹，阿叁眼皮在动了，好象朝你笑了一下。”

    “啊！真的？阿叁，阿叁……”等杀壹激动完后才发现，杀叁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扭脸看一眼若无其事的澜听雨，银发曳地面似玉雕的人，已经斜倚在皇帝安置的软榻上假寐了。

    敢情，总是云淡风轻的澜国师，居然也跟何大学会了忽悠人！杀壹同学郁卒了。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一零章 子时

    海鳐的话：关于昏君，某鳐写得太累，或许，鳐进入写文更年期了，或许，鳐真的不适合码字这营生，进入五月份鳐的工作又开始忙了，六月更有一场该死的考试，所以，这两个月，鳐一周最多做到二四六三次更新吧，亲们，做不到日更，鳐抱歉，请谅解俺下吧，谢谢！

    “何大，来了。”主殿龙榻上，崔嫣直挺挺躺在夜合欢身边，浑身长刺地嘀咕道。

    她就不明白了，何大和自己坐在外屋的软梧上，等这蟊贼不行吗？就是外屋的榻上也行啊，怎么非要躺在这龙榻上等？

    ——菜花，此人敢到我‘晏德殿’找茬，定非泛泛之辈，若想擒他，必须出其不意，来，你扮成听雨，躺下。

    就这话，让她懊恼透顶，自己怎么就以为然地听令了呢？何大是皇帝呢，这是龙榻呢，这尴尬的。

    而且，当时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即便是不龙榻，不是皇帝，好歹何大他也是男人，这怎么的，也是男女授受不亲的嘛。

    还有，扮国师而已，灰花或者暗地布置的阁里成员也可以，甚至埋伏的弓箭手都可以的嘛，怎么就非得自己上呢？这，这，老不自在了。

    嗯，虽然，这昏君的龙榻上味道很干净，这昏君的身侧气息很温暖。

    大夜国‘寻欢阁’的大姐大崔嫣，从身不由己躺到皇帝身边，就开始了自我检讨。

    一直深刻到，耳里捕捉到一长一短的夜猫子叫声，才进入了戒备状态。

    一长一短的夜猫子叫声，是潜进‘晏德殿’的人是敌人的叫法。

    “嘘，噤声。”夜合欢低语，他也听到了，就和刚刚寒天来一样，夜猫子叫的声音是一长两短。

    ‘晏德殿’的主殿，就是皇帝的寝宫，在一般情况下，就算帝王入睡，隐约的灯火也应该是彻夜不灭的。

    但此刻，整个主殿除了生息全无外，连点灯火都没有，猛一看，空旷而阴森。

    不过，对于自负武功盖世的某些人种来说，阎罗殿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昏君寝宫？

    来人身法轻盈，落地无声，黑暗里，悄然无声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探查情况。

    夜合欢没有内力，或许说，就算是身体本身有，他也不会使，所以那呼吸声，在武功高强人的耳朵里，就和打雷差不多。

    而崔嫣，灵秀如她，知道自己扮演的是澜国师，早就控制调整好了自己的气息。

    来人聆听了一下生息，向龙榻的方向奔了几步，突然又站住脚，然后足尖一点，就要向杀叁待的偏屋而去。

    这是个甚么人！“贵客雪夜而来，有失远迎啊！”夜合欢发现此人意图，立刻出声。

    然后，随着他懒洋洋的音调，主殿内灯火突然大亮，黑衣、黑巾、黑鞋的人，就现行在夜合欢眼前。

    崔嫣早在夜合欢出声的同时，站到了他身前，心里还没忘记检讨一下——

    当时就觉得何大这安排有问题，若此人真是扔那字条的人，确实应该先去的是杀叁那屋，毕竟，如果夜合欢想按这方法救杀叁，子时是必定在杀叁屋里的。

    但夜合欢说的也有道理：以他曾经暴君的名声在外看，来人应该不会相信，那暴君肯割自己的小心肝去救杀叁的。

    就是基于这个考虑，况且，这周围已经布置得固若金汤，来人也没那么容易来去自如，大姐大才没有二话地，听从了那个由她扮澜听雨的建议。

    “嫣嫣那，你挡住贵客崇拜你家皇帝的视线了。”让崔嫣无语地，她家何大在她身后疑似自恋地开口。

    “夜合欢？”来人发出有点闷的声音，不过，就算是有黑巾遮住，也能听出那声音有点尖。

    惫夜而来的人，自然是整张脸都蒙在黑巾里，除了一双眼睛，还用头发遮住一半，基本整个人都是黑的。

    服装很黑道，夜合欢点头，“就是本皇帝，本皇帝龙袍上这么大条龙，你没看见？”

    嗯，咱合欢皇帝除了非必要场合，一般喜欢青衣——皇帝说了，青色耐脏，比如不小心溅点血啥的。

    但代表九五之尊的狂龙——就是夜国供奉的九蛟神龙，却是必须要有的，小柳丫头在这事上很坚决。

    于是，皇帝的青衣外袍上，应皇帝的强烈要求，小翠丫头只在右边的袖口，用暗金色绣线，掺上黑青色绣线，绣了那么一条张牙舞爪的狂龙。

    龙头和龙尾，绕着袖口正好一周，造型是皇帝得意的设计，不注意的人，会不小心，把那条龙当成一根枯枝，上面开了几朵焉巴巴的花。

    对，这就是合欢皇帝嘴里说的，这么老大一条龙。

    你没看见啊？那是你眼瘸。

    “龙？”黑衣人眼不瘸，却硬是没看见皇帝身上的大龙在哪儿。

    “难道起这么大早到朕的家里来，只是想观赏下本皇帝的龙袍？”

    夜合欢一本正经了脸色，缓缓从里屋走到外屋，话说，本来里、外屋之间的那架屏风，已经被皇帝一拳碎尸了，于是这里屋和外屋就没了界线了。

    黑衣人晶亮的眼看夜合欢走过来，灯火明亮下，一袭青衣简单到连衣襟云纹都没镶，龙袍？瞳孔一缩，果然与资料上记录的不相符。

    “夜合欢，把印魂诀交出来。”黑衣人眼神扫过崔嫣，眼见夜合欢是有恃无恐，也不再听他瞎叨叨，直接道出目的。

    恩，这才象做贼的人，小鸡，看来还是你行动快了些，“这位大姐，要印魂诀没有，要俺的心肝倒是有那么一个半个的。”皇帝很老实地咧咧嘴，却没笑。

    “少废话，拿来！”冰冷的杀气，凛冽似北风进门，从黑衣人身上散发出来，一把长剑‘呛啷’出鞘。

    “放肆！”有崔嫣在，岂能容人在自家地盘撒野，一声呵斥，空手腾身就要迎上去。

    崔嫣惯用武器是把长锏，一般女侠很少用这东西——这个是他何大说的。

    所以一般情况下，崔嫣只用短剑代替，很少动用真正的武器，再说，也很少有人能让崔嫣动用长锏的地步。

    “让属下来。”灰花从屋顶跃下，挡在崔嫣面前，曾是江湖中有名的赏金猎人的灰花，也不能让个见不得人的蟊贼，在自家两大巨头面前撒野。

    “找死！”黑衣人声音一直很低，似乎想隐藏什么的压抑，剑光如虹，席卷向赤手空拳的灰花。

    灰花身子一挫，在接近剑光的一瞬，一柄宽背短刀出现在手里。

    短兵相接，刀剑无眼，夜合欢只觉寒风猎猎，从看不能见人影的杀气里传过来。

    “嫣嫣，看出来没有。”夜合欢啥都没看到，也不知灰花敌不敌得住。

    “灰花不是此人对手，何大，您猜得该没错，是个女人。”崔嫣紧盯住场中的情势，一边回答。

    “嫣嫣，你去帮灰花，若是没把握，让黄花和绿花都进来，逼出她真实身份。”夜合欢下令，若是自己猜想的那样的话，恐怕今晚还会有另一场戏要开演。

    崔嫣点头，“无须他人。”拎出短剑就下了场。

    自从被皇帝‘感化’成了‘寻欢阁’女头子之后，崔嫣就一点一点被阁规默化了。

    就如同现在的情形，就算来人是半夜潜入，在江湖中人看来，多人围攻一人，还是女人，是很没道义的事。

    但何大的阁规，对这种情况是这么曰的——

    若有人对我方不利，管他是什么鸟，一起上手先把人捂住再说。

    江湖道义，那是在江湖里讲究的，咱可不是江湖，咱是一个国家的守护者，咱一个疏忽，吃亏的可就是万万千千百姓。

    所以，好面子这种事，不是咱暗卫该操心的事，咱只要百姓安康，国家昌盛，面子算个逑啦！

    阁规条目很有限，因为何大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想到就什么时候添，反正解释权在他夜合欢。

    所以，灰花对那几条阁规理解得很透彻，见大姐大也拎剑下场，很体贴地，往旁边挪了挪，让个地儿给大姐大练手嘛，这样机会目前还真不多。

    大姐大一加入，情形立时就不一样，黑衣人剑舞得就有点捉襟见肋，因为速度慢了下来，夜合欢也能看清出招与接招。

    ‘啪’的一声脆响，果然不出所料，黑衣人在招架不力的时候，终于拿出了利器——一条银色长鞭。

    鞭如银蛇狂舞，带起的锐锋，连远远悬起的纱幔都飘到半空，崔嫣与灰花吃亏在兵器短，但也没落下乘，就不紧不慢地和长鞭周旋。

    此时殿外喧哗起来，并夹杂着‘捉刺客’的呼喝声，还有侍卫来回奔跑脚步声，并在片刻后，集聚到‘晏德殿’周围。

    “陛下，微臣护驾来迟，请恕罪，来人，保护陛下，拿刺客！”御前侍卫长肖泳，站在主殿台阶上，大喝。

    等你们发现刺客护驾，老子早死几百年了，夜合欢也不言语，由得侍卫们乱窜一气，反正凭他们那三脚猫，也奈何不了这女人。

    倒是黑衣人看来了这么乱糟糟一群人，不慌不忙，镇定自如，把一条长鞭舞动的是出神入化。

    场上一时刀光剑影，鞭声清脆，胶着了状态。

    夜合欢就寻思，这女人气势汹汹来抢印魂诀，却不紧不慢和崔嫣玩鞭子，似乎，目的很不单纯呢。

    没等夜合欢琢磨透，小柳急匆匆从侧门进来，低声道：“陛下，司马大人传话，御书房遭窃。”

    哦？夜合欢一夜未眠的眼珠子流光溢彩，感兴趣地勾起唇角，果然是有原因的，跑到老子家里玩鞭子是吗？李青霜。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一一章 交易

    据说霜贵妃的鞭子耍得，那叫个出神入化。

    在鞭子界，霜贵妃若认第二，天下没人敢认第一，啧，就是这么厉害。

    而声东击西的把戏，人家霜贵妃自然也认为，今晚自己玩得很出色，起码，大部分侍卫都被引到了皇帝的寝宫。

    虽然情况有点出乎意料，比如夜国皇帝的有恃无恐，比如眼前和自己缠斗的一男一女。

    但，只要半刻钟的光景，自己的目的就能达到，而从自己进来到现在，缠斗足足有半柱香时辰了。

    因此，鞭子贵妃就不着痕迹地，边打边退，几个闪身，人就飘到了门口。

    夜合欢虽然看不大懂武功的奥妙，但对什么调虎离山、围魏救赵、声东击西一类的把戏，还算是有点研究，比如前世今儿个某演义，明儿个某江湖，看得多了，对着葫芦也会画个瓢。

    眉头一皱，牛眼瞪着小柳丫头大声惊呼：“你说什么？御书房遭窃？！”

    “……啊！”小柳冷不防他这么大声，吓了一跳，直楞楞呆了。

    正围着打斗三人转圈的帝宫侍卫们，也被皇帝的呼喝惊愣了，肖泳更张着大嘴呆住，御书房遭窃？那他这侍卫统领可以去死了。

    而让肖泳更想死的是，皇帝紧接着更大声吼叫：“朕的玉玺丢了？！”

    皇帝的嗓门很大，震得丈高的宫殿似乎都颤了一下，似乎他玉玺丢了是很光荣的事。

    这下子，连正打得兴起的崔嫣和灰花，都忍不住一个闪神，差点被鞭子抽到。

    小柳丫头很郁闷地看着皇帝，你一个皇帝，玉玺都丢了，不觉得丢人不要紧，有必要这么兴奋么？再说，我只说御书房遭窃，也没说玉玺丢了啊！

    “肖泳，还站着干嘛！快去御书房，全部都给朕去！要护住朕的玉玺，快去！”皇帝跳脚，大声疾呼。

    “是！”肖泳终于舍得闭上嘴，呼拉拉，带着一群侍卫，群魔乱舞一般，刹那间跑个干净。

    那还不赶紧跑，跑晚了，这暴君再加上一句，护不住玉玺要你们的脑袋，那还不集体全得掉脑袋？

    “蠢才。”一声冷笑，从舞动的长鞭里低低传出。

    声音不大，崔嫣和灰花却是听得清楚，同时怒了，俺们何大你也敢嘲笑！

    两人一个眼色，同时加紧了攻势，这么长时间还拿不下个蟊贼，何大不说啥，他们自己也觉得丢份。

    “一样蠢。”又是冷笑，声音却大了些，身子一扭，本就在门口，一下子就跃出了殿外。

    到了殿外，还不是任我来去自如？多少人也困不住我，夜帝宫，还不如炙国帝宫，鞭子贵妃如是想。

    不但‘一样蠢’三个字，‘蠢才’那两字，夜合欢也是听得一清二楚，敏锐的耳力和眼力，一直都是他身体的本能。

    当然，如今还有神话一样的右臂，虽然他一直觉得，右臂的大力突生事件很诡异，但鉴于有神话总比没神话好，即使找不出原因，他也很满意。

    右手背到身后，紧握成拳，然后慢慢放开，寻思，若我抡这女人一拳，不知有什么样的效果？

    蠢/才、蠢/蛋、蠢/猪，这么‘可爱’的词汇，合欢皇帝比较喜欢听的是，从他家炙焰美人的红唇里吐出。

    炙焰美人说‘蠢才’的时候，那唇嫣红的，润泽的，微微嘟起来说‘蠢’字，然后粉色的小舌尖微现说‘才’字。

    而说‘蠢猪’的时候，那唇更是殷红的一直嘟着，让人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那叫个诱/惑。

    但这黑鞋、黑衣、黑抹布的老女人，也学着我家小鸡美人说蠢才，那自然就——相当的欠揍。

    站到了殿外，夜合欢才发现，外面真的是下雪了。

    雪下得不大，雪花却很大片，因为无风，那雪花就轻飘飘的落，落到身上，发上，也是无声。

    但因为阶前多了三团黑影的腾跃，更有漫天鞭影，刀剑齐鸣里，那雪花就被一片片荡了开去。

    “敢闯帝宫偷窃国宝玉玺者，格杀勿论！”声音一沉，夜合欢也看出了李青霜想抽身的打法。

    “做梦！”一声冷笑，鞭影急变，嗖嗖有声，立时避开崔嫣一步，腾身就要跃上屋顶。

    “是在做梦。”

    夜合欢一挥手，从屋顶，到宫墙，从树梢，到雪地，就好象暗夜里突然盛开的黑色花朵，几十名手持弩箭的暗卫，瞬间出现在周围，那密度，真是，连苍蝇都不大能飞出去。

    “莫不是，真以为在吓唬人？”夜合欢温文尔雅地笑，那晚那老头若不是没有杀意，轻功再高，也能把他射下来。

    崔嫣和灰花一见这阵势，同时收起兵刃，退到夜合欢身边站定。

    场中，只剩下惊疑不定的鞭子人，孤零零地站着。

    黑巾黑发后的眼睛，盯着四周铁桶般的弩箭，握住鞭柄的手，紧到有青筋爆出。

    开口，嗓音是稳定的尖利，“夜合欢，居然小看了你。”

    对面一袭青衣的大夜皇帝，雪花飞舞中挺拔而颀长，一张温雅精致的面孔，一双流光溢彩的眸，还有微勾起的唇角边的笑意，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真是，越看越讨厌。

    恼恨的眼神夜合欢看的清楚，眼里的厌恶自然也没放过，俺这么帅的皇帝，这女人居然看不顺眼？有意思。

    饶有兴趣地一笑，“这位大姐，尊姓大名？师承何处？芳龄几何啊？”

    这都问的什么都？崔嫣面不改色，看了灰花一眼，心有戚戚焉。

    黑衣人眉头紧皱，眼睛紧盯着夜合欢，脑中在急速寻找退路，却又对夜合欢的油腔滑调厌恶，“哼！”

    想跑？某欢别有用意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了下黑衣人身材，盯了下象征，不怎么高呵！

    微笑，“喔~好象孤王说错了，难道，是位大哥？啧。”

    那眼神，那微笑，那个特意‘啧’出来的意有所指，看的崔嫣都有点羞愧，更别说叱咤风云，独享尊崇的人了。

    “找死！”‘唰’地一声，鞭子舞起了雪花，如灵蛇，卷向那个口无遮挡的无/耻之徒，从没有人敢这么对我不敬，连那裕牧也不行！

    ‘啪’一声，灰花不等崔嫣出手，短刀一拍，就把那鞭稍拍向一边，随口回敬了一句：“你才找死”。说何大找死，就是说整个‘寻欢阁’找死。

    随着崔嫣的抬手，一直举弩静候的暗卫同时把箭弩对准了黑衣人，只待皇帝一个眼神，就是万箭齐发。

    森森的寒意，从那些弩箭偶尔闪过的幽蓝箭头上发出，黑衣人瞳孔一缩，居然是带有剧毒的！夜合欢，果然够狠。

    飘雪中的‘宴德殿’前院很安静，似乎能听到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侧耳细听里，居然没有刚刚离去不久，呼喊着捉拿窃玉玺盗贼的侍卫们的声音，整个夜国帝宫，一片静谧，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安静。

    这情势，似乎，算计人的人，反倒被算计了。

    牙一咬，今晚若想全身而退，恐怕不易，“夜合欢，做个交易如何？”

    “哦？说来听听。”夜合欢无所谓的道。

    抬头看了天，雪花飘这么大片，天是冷了，边关的龙吟不知有没有多穿点，他一直忠君爱国总是不会照顾自己；执拗的小鸡不知有没有好好吃饭，他一直都是没有肉就不肯好好吃饭。

    “一个秘密，放我走。”女人口气里带着自负，先示弱地收起了银鞭，笃定地抬起脚弹了下黑靴，靴子的边上，沾了半点枯草。

    看她放松地弹枯草的样子，夜合欢眯了下眼，“说来听听。”

    女人四处看了一下，不语，意思是听的人也太多了。

    “嫣嫣，”夜合欢示意，崔嫣点头，挥动手势，如同出现时的无声，手持箭弩的暗卫，瞬间就消失在黑暗里，生息绝无的。

    这让执掌两部的贵妃心下又惊又疑，夜国的影士难道不是最薄弱的？恐怕，所有人都疏忽了这个臭名昭著的夜国皇帝。

    “说吧，别耍滑头，你跑不了的。”崔嫣的声音比雪落到脸上都冷，她讨厌故弄玄虚的女人。

    霜贵妃还给崔嫣大姐的，是一抹凌厉中带着不屑的眼神，然后优雅地捋了一下眉前的刘海，对夜合欢道：“麒麟犬在魔域。”

    这话有趣，夜合欢挑眉，却道：“本皇帝不喜欢养狗。”那意思就是这个秘密不值钱。

    银牙暗咬，暗自提气，“那么，你想怎样？”夜合欢，不识好歹的臭男人。

    我想怎样？合欢皇帝笑了，“若请大哥在俺家暂住几日……”

    又是大哥，还暂住？唯我独尊的女人厉声打断皇帝的‘美梦’，“做梦！无/耻的东西。”

    这女人脾气很嚣张呵，夜合欢笑容不改，眼神却冷了下来，“你要不要试试，到底谁在做梦？”

    李清霜远远对上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被那眼神里的寒意冰了一下，握鞭子的手一紧，似乎，他早知道我是谁，那么，“……裕牧和矣古族的大祭师，是亲兄弟，这个秘密如何？”

    还真是个秘密，不过，“他人如何关朕底事？”双眼一眯，“崔嫣，拿下！”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一二章 姐妹

    黑衣的女人带着切齿的恨意，却毫无反抗地被点了穴道，然后被两个丫头押了下去。

    一身青衣的皇帝淡淡扫了眼空旷的前院，盯了眼某处，勾了下唇角，转身回了寝宫。

    然后，被皇帝盯了下的某处——外殿隐蔽的墙角廊柱后，有声音嘀咕起来。

    “姐，他好象看见我们了。”清脆的先小声开口。

    “应该不会，这么远，那两个都没看见，”柔雅的犹豫着接口，“明明说是不会武功的。”

    “他明明刚才看了我一眼。”清脆的不服。

    “小羚，回去吧，就算他看见了，也没说我们什么，我们身在屋檐下，还是谨慎些好。”

    依羚嘟了下嘴，姐姐总是这样，处处小心，“他还欠我个人情呢！”

    依侬宠爱地抚去妹妹头发上的雪花，“小羚，他肯在这个时候收留你我，就已经是最大的恩惠了，况且，他还和奥古玛说，将来不会插手我们族里的事，你还提什么人情。”

    依羚闻言，想想也是，从族里逃出来的一路，不知多少旧识觊觎姐妹二人，如不是奥古玛一路相护，恐怕二人早就成为有些人领赏的物品了。

    特别是在那个‘麒麟犬’的传说泄露之后，更是不知多少人想得到她二人。

    夜合欢肯在这个时候伸以援手，虽然是有一部分是被自己和姐姐赖住，不得不伸手的，但从他坦荡荡的目光，无所谓的言谈里，都能看出他对二人心思的单纯。

    就是因为看出了他对姐妹二人的无所求，才让日夜提心吊胆的二人，在夜国帝宫里，放下了惊弓之鸟的心。

    才让依羚有心情半夜四处溜达，才让她那晚‘不小心’逛到星月宫，‘不小心’帮了夜合欢一把。

    转身悄悄往外偏殿走，依羚忍不住嘀咕，“真没想到他居然埋伏……喔……”

    后面的话被依侬一只手掩回了喉咙，依侬警惕的四周看了一下，低声道：“小羚，不该说的不要说！你总这样，唉……”

    依羚用力拉下姐姐的手，哼道：“哼，姐，我知道他派人监视我们，要不是……我早把他们宰了！”

    “小羚，”依侬把妹妹推进屋里，阖上门，严肃道：“姐姐再和你说一次，小羚，你的身份切记不要泄露出去，否则，不但你我，整个矣古都会遭殃，甚至有可能，牵扯到更多无辜的人……”

    依羚一听姐姐这么说，沮丧地点头，“姐，我知道了，我不会随便相信任何人的，你放心。”

    依侬心疼地拉过依羚，轻轻把她头上唯一的朱钗饰物取下，让那头墨黑的发披散下来，拿过妆台上的木梳，一下一下梳直，然后，拿出一条蓝色缎带，把那把黑直的发束成一个马尾。

    “小羚，姐姐知道你的委屈，这么多年，让你这个装束……”依侬从镜子里，端详着这张清丽细致的脸，心疼不已。

    “姐……”

    依羚看着镜中的自己，圆眼，挺鼻，樱/唇，雪肤，一身翠绿的衣裙，虽然改变了发型，却依然是雌雄莫辩。

    看着镜子里虽然模糊，却颜色动人的脸，不知为何，突然就记起那晚，夜合欢亲吻巫右相的画面，很惊讶，很震撼，也，很美。

    还有那位澜国师，那样银白的发，那样清淡的人，会为了夜合欢，把手心都捏出了血痕，这个似乎是娲族余孽的国师，心里也是在意着帝王的。

    而且听说，夜合欢还有一个疼到骨子里的男宠公子，叫姬寒天的，前几天和皇帝吵架，居然胆子大到离宫出走。

    巫右相，澜国师，男宠姬公子，难道真如自己所想，夜国的帝王好女/色不过是幌子，实际上和炙国皇帝一样，好男/色？

    “小羚，想什么？这么入神。”依侬柔声道，“等奥古玛回族里，找到爹爹的族令，联系上族里的元老，那我们就可以回族了，就不用在这里昂人鼻息了，是不是？”

    “……恩。”依羚愣了一下，才轻声回了一个鼻音，这里是夜合欢的夜国帝宫呢，怎么说起要走的话，就有点舍不得了呢？住的太舒服的原因？

    “姐，那个使鞭子的黑衣人，是怎么知道麒麟犬在魔域的事？”依羚想起一事来，抬头问。

    依侬想了一下，“她还说我们的大祭司和炙国那个裕牧是兄弟，难道，这次的事，会是炙国在里边捣鬼？”

    依羚蹙眉不解，“可你有没有觉得，大祭司以前对我们不是这样的，小时候去‘紫甸坞’拜上神，上神推演出我是祸源，要拿我祭神的时候，还是他帮我们说好话的。”

    依侬也皱眉，“可我们一直被关在禁地好多年，很多事爹爹也不告诉我们，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姐，你有没有觉得，夜合欢刚才抓的那个老女人，好象知道不少事。”依羚水灵的大眼熠熠生辉。

    又直呼皇帝的名讳，依侬摇头，“小羚，不要对夜国陛下不敬，他看似温和，内里可不是面上那么好说话的人，你也老实些，别再出去闲逛了，万一碰到那些人，惹起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啊？姐姐你是说，他会把我们——”依羚在脖子上做了个手势。

    依侬被她逗得一笑，“那倒不至于，我只怕他会，直接把我们扔到狼群里，不管不问。”

    “……他会这么狠心？”

    “会。”依侬丝毫没有犹豫，眼前闪过夜合欢深邃的杏眸里，刚刚说拿下黑衣人时，那一闪而过的森厉。

    ————————

    而转身回屋里的夜合欢，却微微蹙了眉头，见小秋站在外屋，就问道：“御书房情况如何？”

    他语气平和自然，丝毫没觉得，他询问的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小侍儿。

    其实在他心里，不但因为四个侍儿是他魂归此世以来，平日里接触最多的人，更因为，他们都是龙吟的人，因为信任着龙吟，所以就信任了他手下的人。

    因为对龙吟有了不一样的心情，所以看待他们四个，就较信任又多了一层亲近。

    小秋很恭敬地低头回道：“小春还在盯着，国印失窃了，司马大人也在，已经派人搜查去了。”

    值得李青霜出马，来实行这个声东击西计划，盗取夜国御印，那么，也就是说，夜合欢此前关于至宝的猜想，起码有百分之八十以上是符合的。

    心里有底，点了点头，“小秋，去传司马大人过来，若催侍郎在的话，一并传来。”

    看小秋走出去，夜合欢扭身往偏屋而去，“采花，觉得该如何处理鞭子贵妃妥当？”

    崔嫣紧跟身后道：“何大，好象此人一直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吧？”而且，您一会儿大姐，一会儿大哥的，不早就被你混淆了视听么。

    脚步一顿，夜合欢弯了下嘴角，“难道嫣嫣的意思是，对于夜闯皇宫内殿，企图对皇帝不利的刺客，刑部稍微施点刑法逼供，也是不为过的，是吧？”

    “……是。”什么我的意思，这明明是你的意思好不好？崔嫣很恭敬地垂首，表示同意皇帝的说法。

    “那最好能让刑部在那无名使节发现前，审出真正的秘密，当然，若刺客是女人，朕总是不忍刑罚太重的，嫣嫣，你明白？”

    “崔嫣明白，何大确认是刑部？”

    “难道大夜的刑法机构除了司马的刑部，还有别的不成？”合欢皇帝看了眼崔嫣，眼神很纯洁，“我只是觉得奇怪，我家寒天巴巴回到家里来，目的居然是那鹌鹑蛋，而紧接着来的鞭子人，张口不是要我的心肝，而是也要它，是不是很奇怪？”

    “何大，”一直没有存在感的灰花，听到这话，突然单膝跪地，“属下擅自做主，拿给姬公子的那枚东西，不是杀叁嘴里的，属下越矩，愿领阁规，请何大处置。”

    崔嫣低垂的眼不由朝灰花翻了翻，“何大，擅做主张的不是灰花，是属下暗示灰花的，若那传说是真的……要领阁规，属下也有一份。”

    就觉得那枚鹌鹑蛋透明的古怪，当时吸足了血的时候，那青色也没变过，就算救杀叁用过，也只是内里暗红变成浅红而已，而且若不经过阳光投射，还不显眼。

    交给寒天的那枚，当时没觉得不对，站在窗边看着雪花飞舞的时候，才突然觉得，怎么鹌鹑蛋放到寒天细/腻的掌心，会剔透到象一滴眼泪呢？

    夜合欢抬眼，偏屋摇曳的昏暗灯火，在纱窗上映出一道瘦削的剪影，孤单的剪影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动也不动，听雨。

    幽然轻叹，寒天，若冥冥中真有神灵，你我是不是总是摆不脱注定，若有一天，要我为这注定承担责任，那么，寒天，夜合欢无话可说。

    “起来吧，你们没错，倒是我，私心太重……”若寒天知晓，自己给他的那枚印魂诀居然是假的，他会怎样？心里一紧，终是说不下去。

    能怪崔嫣和灰花么？他们的心思，夜合欢是再清楚不过了。

    天下归心，永生不灭，多有诱/惑力的传说，站在一国之君的立场，站在为国为民的立场，‘天下归心’四字就足以让上位者疯狂。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一三章 凌晨

    凌晨时分，晏德殿。

    崔庄和司马杉虽然都是一夜未眠，但看起来精神都还不错，只有崔庄脸色有点发白。

    夜合欢双眼带着稍许血丝，座在外殿客厅的椅上，嗓音也带着点哑，“催侍郎若是太累，可以先下去歇息。”

    崔庄看了下帝王身后黑衣的崔嫣，崔嫣脸色不变，眼里却亲情不变，不由欣慰，摇摇头，“陛下，臣无妨。”

    “那都坐下吧，”夜合欢示意小春上茶，“为何你会在御书房，经过详细说给我听，司马。”

    司马杉毕恭毕敬斜着身子坐了下去，“微臣昨日和崔侍郎按照您的指示，一直暗地里监守着柳相府，您放心，我们不会让他知晓，白日无事，谁知到了半夜里，先是从外面进去一个黑衣人，然后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最后消失的方向居然是皇宫……”

    “等我们进到宫里的时候，已经有侍卫发现了御书房遭窃。”崔庄补充。

    “按理说，侍卫发现的很早，那么多人围捕，此人居然一眨眼就寻不到踪迹。”司马杉一直皱着眉头，眼睁睁看着黑影一闪，再也寻不到，怎么也想不透。

    若不是躲进了暗道，就是宫里有人接应。

    而暗道，已经有阁里‘土木部’的成员在改造，相信若有人进去，指定就出不来。

    所以，夜合欢确定，宫里有内应，而内应，夜合欢更确定，百分之百就是炙焰道帧一伙。

    现在李青霜落到了我的手心，那么，炙焰道帧很快就会露出尾巴的，那么，就无需再等，夜合欢勾了唇微微一笑，“很好。”

    司马杉被皇帝突然的一笑惊了一下，皇帝今儿怎么笑得这么邪里邪气？虽然蛮好看，不过，怎么跟个妖怪似的？

    “崔庄、司马杉，”夜合欢敛了笑意，正色道：“柳相里通外敌，勾结异邦意图毁我大夜之城，想必是有目共睹了。”

    崔庄和司马杉同时起身，道：“窃贼夜半从柳相府出入，有我御前侍卫多人亲眼所见。”

    “既如此，对危害我大夜的害群之马，司马以为，该当何罪？”

    “据大夜律法，凡意图侵害大夜立足根本者，满门抄斩！”刑部尚书司马杉沉稳有力的语调，回荡在大夜国帝君的宫殿里，压抑而深沉。

    “那么，”夜合欢看了眼沙漏，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眸色暗沉，“再有两个时辰不到，就该早朝时分了，两位爱卿就在此歇息片刻，稍后，一同早朝。”

    “是。”崔庄和司马杉同时躬身恭应。

    崔庄其实不明白，昨天崔嫣已经把一摞东西交给了自己，和阿杉一份一份看下去，饶知道有真有假，但证据确凿到让知道真相的两人，也脊背直冒冷汗。

    既然都有这么多有力的证据，按照律法，拿下柳相很简单，为何今晚皇帝又郑重其事地，特意演练这么一回？

    真的是特意，敲定柳相罪行的对话，即使在早朝群臣面前，崔庄也很有把握能绝对配合好皇上的问答，相信司马杉也绝不逊色，权利中心浸染的人，有什么是没见过的。

    心里虽有疑问，但崔庄却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如今的皇上，从没有过的温和，从没有过的仁义，却也有从没有过的气势。

    看了眼司马杉，眼里是同样的疑惑，只对他不着痕迹地微微摇头，再看了眼崔嫣，女儿眼里传来的信息却是坚信。

    殿里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的爆星声偶尔‘毕剥’一声。

    沉吟许久的夜合欢突然起身，对两位紧随起身的重臣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无关紧要的人，充军也罢。”

    他终是做不到，待人命如蝼蚁，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太血腥的味道，会让灵魂都能吐出来。

    司马杉愣愣的应声，“是……”看着夜合欢颀长的背影，不知该不该劝陛下斩草除根。

    看夜合欢走向偏屋，崔嫣的声音近似耳语，“爹爹，陛下做事总有他的手段，我们只要照做就好。”然后退到角落，和灰花一样的没有存在感。

    屋内，夜合欢紧挨着澜听雨坐到榻上，看了看杀叁，依然不省人事，脸色却好看了些，那枚青色的印魂诀，在他嘴里含着，隐约闪着红光，杀壹趴在床头，不知睡了没有。

    “听雨，”把右手环到听雨后腰，轻轻把他刚坐直的身子拉到身侧，用自己冰凉的脸，蹭了蹭他温热的颊，冰得听雨不由缩了一下，夜合欢侧脸轻笑，“外面下雪了，很漂亮。”

    漆黑的眸子转动了流光，看了看夜合欢微湿的发梢，抿唇，“都处理好了？”

    夜合欢点头，再次把脸蹭过去，答非所问，“听雨，一直陪在我身边，就这样，愿意吗？”

    愿意吗？听雨愣怔地听着这三个字，从来，有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从小就被师父认定是国师的继承人，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刀剑武艺无所不学，有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恋上那个人，追随那个人，被那个人弃之如敝屣，利用，囚禁，侮/辱，有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愿意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是从没有人说过的。

    因为，从来没有人，让自己和他站在同等的高度看待自己。

    合欢，是不是，你愿意，让我和你站在一起？

    “又在乱想，”入眼是一双氤氲的黑眸，夜合欢了然地轻叹，这样的听雨，越来越让自己沉沦，紧了下腰上的手臂，附耳低语，“若在帝位和你之间选择——”

    顿了下，直直看进听雨的黑眸，那黑眸里，隐藏了怎样的苦涩，虔诚地俯身，把唇印到了黑眸上，道：“得你心香一瓣，此生足矣。”

    无须说爱，一个眼神，但愿长醉不愿醒。

    “嗯。”轻到似乎是耳语的回应，是摆脱世俗束缚的唯一承诺。

    ————————

    ‘昕合’五年初冬的第一场雪那晚，也就是大夜国皇帝二十五岁辰诞之典的那天凌晨。

    夜国史记上，对于黎明前发生的事，只有寥寥几笔的记录，后人若不仔细翻阅，总是会被忽略过去。

    而这寥寥几笔，却记录了当日一场惊心动魄，瞬息万变的宫廷政变。

    政变的起初，威风凛凛；政变的最后，无声无息。

    也就可以说，整个政变的过程，只有开头和结尾。

    中间的经过，没有战争，没有厮杀，却，腥风血雨。

    见证这个经过的人很少，而从开始到结束都亲身经历，并且能从结果推演出全部经过的人，就更少之又少，刑部尚书司马杉就是其中之一。

    当晚，刑部尚书司马杉，户司尚书崔庄，因为在帝宫里处理国印遭窃一事，被皇帝陛下挽留在帝王寝宫暂歇，等待卯时初的早朝。

    丑时一刻，皇帝轻手轻脚从偏屋出来，并掩上房门，大家就都心里有数，想必是澜国师在那屋里了。

    丑时二刻，一直歪在软榻上的假寐的皇帝起了身，和崔嫣嘀嘀咕咕一番，崔嫣面色凝重没了影，皇帝又躺到榻上昏睡。

    寅时初，皇帝突然一高从榻上蹦了起来，害得小庄同学差点失声喊救命。

    然后皇帝冷飕飕的声音道：“司马崔庄跟我来，果然有效，嘿嘿。”皇帝嘴里飘出来的笑声，阴森而恐怖。

    于是，司马杉和崔庄，就成了那场血雨腥风的第一见证人。

    寅时一刻，司马杉和崔庄跟着皇帝，站到了御书房的回廊前，皇帝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几个黑衣人，司马杉认识他们：黄花、灰花、橙花、绿花，还有小嫣嫣。

    寅时二刻，御书房前院假山幽深处，突传来嘈杂异声，那声音，短促、沉闷，似乎是嘶吼，似乎是刀剁肉骨，似乎是断肢残臂。

    渐渐，那声音越来越扩大，似乎整个帝宫都充斥了这诡异的声音。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似乎有不少声音，是从脚底下传来的。

    司马艰难地看了眼小庄，一直只读圣贤书的小庄，此时脸色映了雪白的地，更白得象死人。

    而皇帝身后的几人，包括皇帝本人，只是任凭雪花飘落到身上，任凭魔音侵耳，纹丝不动。

    直到，一个黑衣人嗖一下冒出来，一张冷冰冰的寡妇脸带着诡秘的笑意，“何大，大姐大，任务完成，无一逃脱。”

    皇帝面无表情，“想必少了两个重要人物。”

    寡妇脸点头：“何大一向英明，正主和他儿子确实没出现，领头的是守城校尉什么郑勇的。”

    寅时三刻，从帝宫北面紫乾门起，至皇帝‘晏德殿’周边，寻欢阁‘土木部’成员，训练有素，动作麻利，清理、恢复了所有碍眼的东西，不留一丝痕迹。

    酉时将至，大片大片的雪花突然飘落，盏茶时分，整个大地一片白茫茫。

    酉时正，皇帝因为一夜未眠，而脸色微微苍白，但那双好看的杏眼里，却是神采熠熠，和往常一样，让四个侍儿伺候洗漱，带金冠，着龙袍，上早朝。

    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司马杉却知道，御书房前院假山边，那几株寒梅明日会开得更艳。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一四章 黎明

    同一时刻，夜国帝都，郊外尹庄内的一间密室。

    “爹……你……造反？！”微抖的嗓音也压抑不住的恐慌，让倜傥公子的脸色，在一灯如豆的映照下，更显惨白。

    昏暗的灯光里，脸色同样惨白的，还有双眼怨毒的柳淞卿柳大人，“若为父不走这步棋，你以为现在你能安稳站在这里？”

    “为……为什么？”柳邺不明白，父亲左相的地位，已经是万人之上了，这且不说，即使要篡位，也不该如此仓促起事。

    被他爹派的随从，从‘寻欢别野’阿婳的床/上拎起来，没头苍蝇一样跑到这偏僻的庄子来，一来就被他爹‘造反’二字震住。

    他左相公子的身份，虽然天性使然，算不上横行跋扈，但纨绔子弟该有的，他一样都不少，帝都有名的‘四公子’他就是头头。

    父亲一直的动向，他作为唯一的儿子自然心有所觉，更别说最近父亲一直和炙国那一男一女接触频繁。

    篡位、造反，父亲的作为，柳邺是有所觉的，因为柳淞卿从来就没打算瞒着他，他也不是没替父亲考虑过，但那也只限于在周边打算，比如拉拢各位要臣的公子，招待来访的秘密客人。

    只是，真的遇到这么一天的时候，他骤然无法接受这事实，特别是这造反十有八九是失败了的情况下。

    柳淞卿看了眼唯一的儿子，瞬间仿佛老了很多，功亏一篑啊，自从皇帝不再宠信自己开始，他就加快了步伐，但是，却还是没能快过皇帝。

    “今晚，若不是你那个秋儿示警，我柳家已遭灭门之祸！”

    本来昨日早朝，皇上对自己的语气就不大对，回府就做了提防，只是万万没想到，皇上真就翻脸不认人，还翻得如此之快。

    “秋儿……”柳邺重复了一下，表情呆呆的，“他去府上……示警？”

    自从迷上‘寻欢别野’里的阿婳姑娘，就很少想起秋儿那张稳重的脸，上次因为从他那里刺探了那个姬公子的事，触到秋儿忠诚的逆鳞，惹得两人有了隔阂。

    今日，却是他偷偷跑出来示警的，半夜得到消息，从手背森严的皇帝身边跑到左相府，秋儿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那昏君身边伺候的奴才，想出来自然有他的办法，你我父子都落到这个地步，你还有心情想那些！”柳淞卿声色俱厉地斥道，邺儿什么都好，就这处处留情的毛病让他痛恨。

    柳邺眼神闪了闪，抬起和父亲相似的眼睛，“那，能成吗？”若是失败了，等待我们柳家的将是什么？不敢想象！

    柳淞卿从密室的小窗看了看天色，近卯时了，却一点消息没有，郑勇很可能，已经全军覆没。

    “爹……”柳邺看着父亲脸上的青色，知道成功的几率几乎为零，心里就乱成一团。

    柳淞卿在屋里就走来走去，带起的风晃得石桌上的一点灯火摇摆不停，昏暗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也摇摆不定。

    “若是‘鬼脚’能拿到玉玺，此时趁乱也该回来了……哼，那女人也不知靠不靠得住！”柳淞卿自言自语。

    “‘鬼脚’？”鬼脚是父亲多年前救下的一个江湖人，腿功了得，一直是作为影子存在柳府的，连他也去皇宫了？

    “不错，今日仓促起事是我始料不及，但有郑勇，总算是保住了你我性命，”柳淞卿停下脚，盯着自己唯一的儿子，“但那个妖孽，以为我姓柳的这么容易就被击垮了，没那么容易！”

    柳淞卿因为事发突然，不得不把郑勇推上去，虽然心疼多年的汲汲而营，但这招弃卒保帅，能保住父子二人也算是大幸了。

    柳邺却不明白父亲口里的‘妖孽’所指，“妖孽？您的意思是……”

    “哼，从那日他受了刀伤之后，性情大变，简直就象是换了一个人，”柳淞卿咬牙切齿，“若他不是这样，我还或许不会这么对他。”

    “您……还做了什么？您说皇上是……妖孽？”柳邺头有点发晕，他唯一确定的是，他从此不再是当朝左相的公子了。

    “做了什么？”柳淞卿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邺儿，听说过那个传说了吗？关于永生不灭的‘琞’？”

    “您和我说过。”几天前者还是个秘密，现在，似乎很多人知晓了。

    “嘿嘿……儿子，但有关于这个‘琞’的秘密，天下却很少有人知道。”

    “爹……”突然露出森森白齿而笑的柳相，让柳邺声调微抖了一下。

    “那女人以为和姓炙焰的嘀嘀咕咕躲着我，我就不知道他们耍什么把戏，哼！从李青霜和炙焰道帧踏上夜国的那一刻，他们的所作所为，均在我的掌握之中。”

    “到底什么秘密，爹。”柳邺追问，他好像好久没有和父亲一起聊天了。

    柳淞卿又露出诡异的笑容，“要得到永生不灭，就必须要确定那个妖孽的真身，炙焰道帧以为我不知道，他用那琵琶割了那妖孽的手，取了血想试验，想是也是因为这个了，嘿嘿……”

    “您是说，我们的陛下是个……妖怪？”柳邺身无官位，自是从来没有觐见皇帝的机会。

    “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孽！”柳淞卿眼里的精光凌厉迫人，“可惜他动作太快，要再给我几日时间……只要我还没死，我一定会让他的真面目曝露于天下！到那个时候，哼哼……”

    柳邺维持着呆呆的表情，看着他曾经万人之上的父亲大人，父亲精光闪闪的眼神，疑似癔症的胡言乱语，在他看来，已经有疯狂的征兆了。

    “他以为这样就算是灭了我柳家，只要‘鬼脚’平安给我带回玉玺，我同样能扳倒他。”另一颗棋子，轩王还在帝都里等着呢！

    “那，他和那‘琞’有什么关系？”得到了‘琞’就天下归心，父亲要的是这个吧。

    摇晃不定的灯光里，柳淞卿把脸附到儿子眼前，压低嗓门，“只有他这个妖孽，才可以拿到那个东西。”

    “那东西在哪儿，您知道？”柳邺呆呆地问，这些东西，总流连风月的纨绔公子，一时很难明白。

    “麒麟犬知道，那麒麟犬现在就在魔域林，而那‘琞’所在位置的地图，就在三国的玉玺里！”柳淞卿森然露出牙齿，“炙国的玉玺里的地图，已经在炙焰道帧手里，我手里也有一份临摹的，凉国的还没得到，不过快了，今晚，若是得到夜国的玉玺，嘿嘿……”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般，密室外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大……人……在下……复命。”

    ‘呼喇’一声，一直稳重有加的左相猛地拉开了石门，一步就窜了出去。

    看见地上斜倚着的黑衣人，双眼更亮，不管黑衣人是不是有伤在身，一把就把人揪了起来，厉声道：“鬼脚，东西拿到没有？！给我！”

    鬼脚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双隐忍的眼，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布包，带着满手血迹，递了出来，“大人……在下……幸不辱命……”

    柳淞卿劈手就夺过卷包，黄色的绢布上金光闪闪的腾龙，终于让他凌厉的眼神微微缓和，松开揪在手里的衣襟，鬼脚就无力地滑到了地上。

    “很好，鬼脚，自此后，你不再欠我柳家什么，可以走了。”柳淞卿撤身就回了密室，对瘫在地上的人，连看一眼都懒得看。

    “大……人……”鬼脚呻/吟了一声，“那些人……无一逃脱，那位女……主子也……被擒了……”

    柳淞卿顿了下脚，转身，目露凶光，冷笑，“你话还真多！”

    “爹？这是……”刚出来的柳邺，看见柳淞卿手里的卷包，伸手接了过去，并打开了那个结，于是，一方玉白水溶的方印就在黄色里呈现，“国印？”

    “这……”柳淞卿回头想阻止儿子打开那黄布，却在看到那方白印时呆住，这，不是玉玺！

    而此时的夜国早朝上。

    因为柳相的莫名缺席，皇帝关心的询问，引起了以崔庄为首，包括司马杉在内，几位大臣的激烈讨伐。

    针对柳相亏空国库、买官卖官、收受贿赂、纵子行凶等等等，以至通敌叛国，私授机密等重罪，一一列举，证据确凿，让人不得不服。

    而最后，大夜仁慈的帝王，在征得朝中大臣多数同意之后，念在柳相多年为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免了满门抄斩之罪，家产没入宫中，直系五族内削官没籍入奴。

    至于领旨去抄家的侍卫统领回报，柳相及其子无踪一事，由刑部及綫京守卫队负责缉捕归罪。

    至此，柳氏一脉宠贯三朝帝王的日子，一去不返。

    而我们的皇帝大叔，在散了早朝后，独自端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慢悠悠抿了口茶，慢悠悠执笔写了几个字，又慢悠悠把字条捆到一只白鹰身上，再慢悠悠嘱咐眉尖带金的白鹰几句废话。

    看着白影消失在初雪的天空中，再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枚通体翠绿的玉玺，翻来覆去，打量良久，缓缓，弯起了眉眼。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一五章 星月

    大夜帝王的二十五岁诞辰之典，不管用谁的眼光看，都是无可挑剔的。

    虽没有往年的奢靡隆重，声势浩大，却因为多了各国、各族使节的朝贺，而更显大气稳重。

    唯一较往年不同的是，皇帝陛下把本是中午庆宴，改在了晚上。

    因为，中午，皇帝要和他多年未见的唯一皇叔，轩王，叔侄相聚，促膝长谈。

    不过，在午膳未传，叔侄未促膝之前，下了朝的夜合欢，独自一人，去了‘星月宫’。

    其实他真的不想，去见那个心思诡秘，偏又长了一副我见犹怜模样的妹妹。

    但是，若不见，心里总会有着忧虑，夜晓星，凉国‘杀楼’的暗主，凉国夺嫡的背后黑手，更或者，还掌握着江湖中某个组织。

    这种复杂身份的妹妹，夜合欢不得不见。

    他必须确定，她，是敌是友，她，赖在帝宫，除了给他下药外，还有什么目的。

    用‘赖’这个字眼，不是他夜合欢不尊重女性，关键是，她的所作所为，真的只能用这个字概括。

    称病从凉国回来，还打着快死了的旗号，博取了她哥哥的同情心，此其一。

    其二，利用章太医给澜听雨下药，扰乱后宫，虽然，此举意外让某人得偿所愿，但夜合欢丝毫不感激她的算计。

    还有其三，她居然张狂到，亲自下药算计他，虽然，也意外让他得亲龙吟芳泽，却也让小乌鸦拍了翅膀一口气飞到了边关。

    还有最可恨的一点——

    虽然不知那晚她到底对炙焰寒天说了什么，但从小鸡昨晚本想亲近自己，却最后生生远离，不管不顾索要‘印魂诀’的态度看，她对小天说的话，指定不是他原本以为的，单纯的挑拨离间那么简单。

    在炙焰寒天走的那刻，他才骤然发现自己的忽略。

    寒天的性子，本就执拗单纯到常人不及的地步，更是不屑解释的代表人物，就从他被囚三年，一句话都不肯说的事上可以看出，其执拗，就可见一斑。

    而自己，以为不追问，就是对小天的最大的尊重，却是引起两人间误会的最大根源。

    夜合欢虽然这么稍微检讨过，但总的来说，主要原因还是当日夜晓星的一番话。

    所以，引起这一切的，就是她夜晓星，直接害惨了澜听雨，间接赶走了巫龙吟，顺便逼跑了炙焰寒天。

    而这三人，无一不是他夜合欢心尖上牵挂的人，无一不是他夜合欢想放在手心宠着的人，呃，人家愿不愿意被他宠，暂时先放一边。

    综上所述，对于夜合欢来说，夜晓星，她就是一颗巨大的——灾星。

    “何大，您确定自己进去？”暗处，传来崔嫣的传音。

    所有的花都被夜合欢安排了出去，崔嫣只好自己隐在他身边。

    夜合欢点点头，“嫣嫣，这里是夜国帝宫，青天白日，我若连自己家都不敢单独走，你觉得你家何大有那么胆小么？”

    扭脸看了眼身后的小柳、小翠两丫头，微微一笑，“况且，我身边还有两朵姐妹花跟着呢，小柳，去吧，通传一声。”

    “是。”小柳几步上前，进了‘星月宫’的前殿大门。

    少顷，小柳面色不愉回来，“陛下，公主请您进去。”

    “有人怠慢你了？”夜合欢看了眼小柳，“她的侍儿，换人了？”

    “陛下想的通透，是换人了。”小柳忽闪下眼，“全部都换了。”

    夜晓星，手脚挺麻利，若不是把‘杀楼’的势力带到了夜国，那么，就是她启用了江湖的力量，夜合欢可没忘，那晚被她折断手骨的黑衣属下，嘴里喊的，可是‘宫主’二字。

    浅浅勾了唇角，全换了人，那么那晚迷糊中听到几个侍儿的声音，想必都在昨夜的暗道里，‘英勇殉职’了吧？

    怪不得翠花那么得意，看来她对那毒水枪试验的结果很是满意了。

    “恭迎陛下。”

    夜合欢刚踏进前殿大门一步，就见到夜晓星娇弱的跪在殿前雪地里，身后跪着四个宫女装束的侍儿，深深低着头。

    “妹妹快请起，妹妹身子弱，这雪天，无须行此大礼，小柳小翠，还不快扶宫主起身。”夜合欢兄妹情深地赶忙吩咐自己的丫头。

    小柳灵透无比，对小翠打个眼色就赶了过去，更在夜晓星的侍儿前，搀住了她的手臂。

    夜晓星仍是娇柔无比，星眸氤氲，弱柳扶风地起身，“不敢劳动皇兄的侍女，思意。”

    “是。”叫思意的丫头靠近小柳小翠，轻轻推拒，从小柳小翠手里接过夜晓星的手臂。

    “皇兄，多年不曾踏进‘星月宫’，若不嫌弃随臣妹入殿一坐，可使得？”一袭艳红金锦镶貂领的大氅，裹着窈窕的身段，云鬓高挽，娇泪点点，站在一片白雪里，美人如斯。

    只是，这样的场景，在不懂美人恩的夜合欢眼里，却连墙角那枝寒梅都不如。

    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欣赏，却是因为那袭红锦的大氅，他想，若是他家炙焰寒天美人，也穿上也这么一件艳红的大氅，也站在这雪地里，该是怎样的绝艳风姿？

    夜晓星睨了一眼目光幽深的夜合欢，恍惚似乎是七年前，皇兄在城门口，送自己远嫁凉国时，最后分别那刻的眼神，她以为，那是皇兄对自己的不舍。

    七年前的皇兄，容颜就精致到能赛过女子，若不是眼神过于阴郁，再怎样的第一美人也不及他一根头发。

    现在的皇兄，精致里又更儒雅一层，散开阴郁的眼眸，更胜过秋水潋滟，偶尔勾起唇时，又似妖似魅，眉梢眼角不经意的风情，是再也无人能及的。

    “晓星妹妹，不如就在暖阁一叙如何？”眼见这妹子直勾勾的眼神，是越来越接近小鸡美人，夜合欢不得不提醒。

    话说，被和自己相似的杏眼这么脉脉含情，真的是很寒，而且她还是他妹子来着，那就巨寒无比。

    “皇兄说暖阁自然就是暖阁，思意，拢了火上茶，皇兄尝尝凉国的‘凉雾’如何。”

    夜晓星把夜合欢让到殿侧的暖阁里，面色一反往日的苍白，是白里透着粉的颜色，一副小女儿的模样。

    “晓星妹妹的茶，也自然是好的。”夜合欢轻抿那淡黄的茶水，有些儿敷衍。

    前世的他，只喜欢一种茶，有点不上档次，因为香味太浓郁，但他喜欢，还是很喜欢，茉莉花茶，因为，对过早离开人世的父亲，童年对于父亲的印象，只有茉莉花茶，醇厚而幽远的味道。

    他的敷衍虽然不明显，心思深重的女子却看的清清楚楚，“皇兄，可是不喜欢这凉雾的茶味？还是，信不过晓星。”

    我该信得过你么？你算计的人，可一直都是我。

    不着痕迹扫了眼那捏着茶杯的玉指，纤长而白/皙，只是，那晚划破手背的尖甲，却不复存在。

    淡淡一笑，这样直奔主题，很好，“为兄喜欢哪种茶，难道晓星忘记了？信不信得过，晓星以为，该信还是不该信？”

    “合……皇兄，”在他双眸的深潭里，闪了眼的女子，几乎冲口喊出心底渴望的称呼，但终是理智地改了口，“您就非要和晓星如此生分？父皇只你我一子一女，如今父皇已去，晓星唯一的亲人就是您……”

    唯一？难道夜轩不是你叔叔？这潜台词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唯一的亲人就要让亲上加亲？这是乱那个伦啊！妹子，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聪明过了头？

    “皇兄可是在怪晓星？”垂眸的女子，怯不胜寒，尖尖的下巴惹人怜意。

    女人，真的是变化莫测，夜合欢对女人一向很头疼，但对夜晓星又不能大意，“晓星妹妹怎如此说？皇兄有何理由去责怪你？”他当时被迷倒后，还有意识的事，是坚决不能让她知道的。

    “……没有，那晚您喝醉了……”夜晓星在他笃定的眼神里，也犹豫不决，她不敢肯定夜合欢知道多少。

    那晚打破她好事的两个人中，后来那个似乎是巫龙吟右相，但另一个是谁，她却不知道，但她却肯定是皇宫里的人。

    “哦，你说那晚啊，说起来，皇兄还没谢谢妹妹的照顾呢，”夜合欢真诚地感谢，“听小秋说我都醉得找不到寝宫，跑到御花园树丛里躺了半宿，差点伤风。”

    “喔。”夜晓星掩嘴轻笑，“皇兄酒量还是不大，以前就是这样，几杯就醉了，醉了就四处乱逛。”

    “说的是，晓星，皇叔回了宫里，午膳摆在‘迎风堂’，你也去吧。”缓缓起身，夜合欢道。

    “皇兄不坐了么？”夜晓星也站了起来，“皇叔回宫了？臣妹弃妃的身份，见了恐怕尴尬，又这副模样，还是不见为好。”

    意料之中，夜合欢点头，“那你好好将养身体，待凉国时局安稳，皇兄自当替你讨个说法。”

    “晓星成了弃妃，皇兄可是嫌弃晓星……霸着‘星月宫’，若是，那请皇兄逐了晓星出宫……”点点泪光挂在娇嫩的脸上，怎是一个怜字了得。

    “不是，”夜合欢淡淡摇头，“晓星的身份是夜国公主，他梁允弃你，就和弃我大夜友邦之意一样，皇兄即使不为你，也要为我大夜威严讨个说法，晓星可明白？”

    “皇兄，等等……”夜晓星一把拉住夜合欢的衣袖，却欲言又止，“夜氏子息稀少，您……”

    女子泫然欲泣的脸，夜合欢不想再看，轻轻抽出衣袖，转身踏出暖阁，“晓星，子息之事，倒不是你该担心的事，好好将养身体才是，为兄先走了。”

    “皇兄，”夜晓星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传来，穿过初雪彻骨的寒意，一丝渴望，“能不能，让晓星喊你一声……合欢……哥哥……”

    回答夜晓星的是，夜合欢微微一顿的脚步，然后，是沉默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朱红色的大门外。

    门内，女子娇柔的脸荡起一片肃杀，低语喃喃：“……不乖的哥哥，那就别怪我……”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一六章 鞭问

    出了‘星月宫’，夜合欢暗自舒了口气，与这样心机深沉的女子虚与委蛇，真的很累。

    “陛下，”小柳在身后低声道：“那个思意，内力阴柔，武功不在奴婢之下，那三个也不差。”

    自然不能差了，夜合欢点头，小柳四个的武功，夜合欢没有亲眼见识，但龙吟选的人，也不会差到那里去的。

    抬头看了看一直阴沉沉的天，风不大，偶尔雪花飘零。

    边关，想必更是寒冷，不知，龙吟到了没有。

    龙吟，你离开不过两日，为何我却觉得，好象你离开我很久。

    久到我不敢四处张望，只怕因为寻不到你的凤眸，我会发现其实我很孤单。

    久到我不敢独自沉吟，只怕因为寻不到你守候的身影，我会发现其实我，一直很无措。

    小影昨晚带了我的信笺，不知你是否收到——

    寒天回来一趟，和我要‘印魂诀’，我却给了他假的，柳氏密反，我让他全军覆没，利用了小秋，有得有失，你不怪我就好，杀叁救回来了，因为听雨很厉害，昨晚下了雪，很冷，你记得多穿点。

    絮絮叨叨里，每一个字都是思念，不必明说，就和以往一个眼神，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一样。

    深吸了一口雪后干净冷冽的空气，眼前多事之秋，不容他再儿女情长了。

    对着空气嘀咕了一句，“去刑部。”

    他知道阁里总是有人跟在自己身边，不是崔嫣也必是十花之一。

    这沉默的气息，应该是灰花，想必听雨又呆在杀叁那里，‘晏德殿’名卫、暗卫保护重重，暂时倒是无须灰花跟随。

    进了刑部前厅，崔庄赫然在座，司马杉不见踪影。

    夜合欢一摆手，本预行礼的崔庄就施施然走了过来，和夜合欢相处时间越久，越能分辨出事情缓急轻重。

    不用夜合欢开口，崔庄就汇报，“司马去地牢了，很配合的样子，有问必答。”

    “带我去看看。”夜合欢知道地牢的设置，审讯的和听讯的石室是分开的。

    刚进了听讯石室，就听到‘啪’的一声，似乎，是鞭子抽到皮肉的声音，然后是司马杉的声音，闷闷地从隔壁传来，“兵力布置图在哪儿？”

    “……不是……我……”女人声音嘶哑至极。

    呃，这就是崔庄说的很配合，有问必答？夜合欢抖了一下，顺便抛了个眼神给崔庄。

    小庄同学很无辜的拉了下嘴角，是阿杉刚上来吃饭时这么说的。

    崔庄示意狱卒，那狱卒就轻轻拉开一块方石，于是隔壁刑室的一切，就清晰地落入眼里。

    对于古人的智慧，夜合欢一直很佩服，比如眼前这个方石的设计，再比如当初囚禁澜听雨的那个地宫。

    从方石抽出的孔可以看到隔壁，隔壁却看不到石墙缺口，古人很早就晓得利用‘小孔成像’的原理。

    吊在墙上的女人，汗水涔涔的面孔，峨眉翘鼻，脸容虽然有岁月的痕迹，却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

    若不是眼里的恨意扭曲了脸庞，总的说确实是美人一个。

    黑色夜行衣的后背，因为几道血水淋漓的鞭痕而破裂，抡鞭子的人下手很有分寸，不轻，够疼上一时的，不重，因为若尽全力抽下去，鞭痕可不止这么浅。

    看来司马杉还是顾忌了李青霜的身份，也看来李青霜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

    不过，既然李青霜没说自己的身份，司马杉和人家要的什么军事布置图？

    略微沉吟，附耳对崔庄道：“让司马上去一趟。”然后转身出了听讯室。

    崔庄心领神会，不一时，英气勃勃的司马杉就回到了正厅。

    “参见陛下。”

    司马杉一直做不到和崔庄那样，皇帝一个手势就罔顾君臣之礼，硬是结结实实给夜合欢叩了个头，才爬了起来。

    夜合欢似笑非笑，由着司马杉表达君臣之礼，扫了眼崔庄，是不是就是这个劲头，才打动了你本是厌恶来自同/性之恋的心？

    崔庄虽是书呆一枚，但皇帝眼里的揶揄也太明显了，他要是再看不懂，也枉称夜国才子了。

    想起那日阿杉在这里偷亲自己，当时可是被皇帝又看又听个透彻的，不由就脸上起了颜色。

    “陛下，臣有要事……”司马杉目光炯炯抬头，却不小心瞄到他的小庄微红的脸，不由一呆，小庄脸红的样子真好看，“……小庄……”

    司马杉浓眉大眼，标准的我军的脸庞，骤然出现为情而痴的表情，委实有些打击夜合欢——小时候，我军正义凛然的形象，一向是被高度崇拜的对象。

    不过，这副表情……夜合欢不由拉大了嘴角，突然轻言细语如旁白道：“阿杉，今晚该谁在上边了？”

    彼时阿杉同学正痴迷于小庄同学的美色，模糊中听见温雅似耳语的问话，立刻呆呆的道：“是你……唔！”

    崔庄不妨皇帝居然会问这个，更不妨那个呆子就真的说出来，手忙脚乱扑过去，捂住那张惹祸的嘴，却也没来得及捂住已经出口的两个字。

    “你！你，你个笨蛋！傻瓜！”崔庄脸似火烧，抬脚赏了司马笨蛋一蹶子，连和皇帝告退的招呼都没打，更没敢看皇帝憋笑的表情，风一样就刮没影了。

    “啊，小庄……啊，我……啊，陛下……”阿杉迷瞪瞪踉跄一下，看见眼前皇帝咧开嘴的笑脸，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一时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嗯？本皇帝怎么了？司马，兵力布置图是什么东西？”合欢皇帝突然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道。

    “啊……兵力布置图，啊，是这样的……”司马杉晃了下大脑袋，晃明白了皇帝的恶趣味。

    不由心有戚戚，自己和小庄，会不会有一天被这皇帝整死？唉，小庄那么聪明是不会了，我怎么就嘴那么快，怪不得小庄骂我笨蛋，我就是笨，唉，今晚小庄又要把我晾在门外了，唉。

    “司马，鞭刑下手倒是有轻重，但你似乎忘了她的身份，今晚，炙焰道帧就会和我要人，你说吧。”

    “陛下，本来臣没有对她用刑，她倒是很配合，说了不少东西，只是——”司马杉抬眼看了夜合欢一眼，接道：“今晨巫右相传了信鸽过来，说资阳那里好像有炙国兵匪出没，恐炙国意图不良，而这女人又是炙国两部的主要人物，所以……”

    龙吟传了信鸽来？我却只有蓝花的平安信，心头微微发堵，脸色却不变，“龙吟传信来了？都说什么了？他走到哪儿了？”

    “巫大人到了资阳，说是先在那里办点事，别的，没说。”巫大人啊，你居然都不给皇帝捎上一句话，还真是冷情，摊上你这么个面瘫的冰棍，咱皇帝也蛮可怜的呵。

    资阳，是夜国与炙国边塞的要镇，办的自然是据点的事了，想是龙吟和巫将军安排的人，已经接上手了。

    “资阳有炙国的兵马出现？所以你就和人家要兵力布置？人家不给，你就鞭子伺候了？”夜合欢歪到椅子上，嘴角轻勾，眉梢微挑，语调慵懒。

    “噢，这……啊，陛下，她说了很多事，她说炙国的国师推算出，能拿到那个圣物的人，就在我们夜国，还有，要想捉到那个麒麟犬，必须用麒麟犬喜欢的东西引/诱它，而且，这个东西好像也在夜国，还有，她说，她说炙焰道帧化装成使节，进了我们帝宫，是想找到我们的玉玺，玉玺里有那个圣物所在地的地图，还有………”

    司马杉连珠炮似的吧啦吧啦，不敢抬头看那个毫无帝王威严的皇帝。

    心道，天神那，平日皇帝不管怎么看，都不过是个俊俏的有点过分的男人而已，可刚刚，那神态，那眼神，那语调，怎么带着股子魅意，跟个山中精怪似的，让人心头发懵。

    低眉垂眼的司马杉拘谨的样子，看的夜合欢好笑，他不过是有点困了，好象几晚都没睡个好觉了，不就是懒散了些，少了帝王的威严些，有必要这个表情吗？倒好象怕被我勾/引了一样，真是无语。

    拎过桌上的茶壶，没看到茶杯，昂头让茶水成珠线落入口中，“司马啊司马，你说说，她倒是秘密都说出来了，你还把人给揍成血淋淋的德行，今儿个炙国使节若和我要人的话——”

    “陛下放心，我们大夜国刑部审的是刺客，还是试图行刺皇上的刺客，虽然用了鞭刑是想要资阳的兵力布置，但前提是，资阳近几日盗匪猖獗，伤人无数，有可靠消息说，那群盗匪人数众多，进退有据，盗匪的头子，还是个女人，模样和刺客很象，我等只是为了大夜百姓的平安，不得不如此而已，况且，刑部刑室，鞭刑是最轻的刑法了，陛下，您说是吗？”

    司马杉能在暴政下，任刑部侍郎多年，也不是崔庄嘴里那样笨蛋的，笨，不过是因为他是他而已。

    夜合欢站起身，对上司马杉神采奕奕的眼，笑得一笑，点头，“希望能说得过去，就看炙焰道帧太子，能不能咽下这口气了。”

    “臣只见过炙国来吾国朝贺的使节，哪里有炙国太子了？陛下。”

    “是么，呵呵……”一声轻笑，消失在门口飘零的雪花中，冉冉而去。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一七章 伎俩

    夜轩，大夜国唯一的王爷，嗯，某欢腹诽不已的老王爷。

    双鬓染霜，身高体瘦，面带病容，没有丝毫夜合欢想象的风采。

    颧骨突出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模糊带着杏仁的形状，才让人觉得确实是夜氏嫡传子弟——

    夜氏皇朝，无论男女，均有一双类似的杏眼，特别是在夜合欢这种，唯一嫡传男子身上，更是明显。

    夜轩，似乎年不足四十，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样，难道，真是诅咒的力量？

    夜合欢站在‘裕德殿’玉阶上，看着缓缓走近的夜轩，面色平静无波。

    “参见陛下。”台阶下的夜轩没有三跪九叩，只是俯身行礼，嗓音低沉里带着轻喘，似乎不堪重负。

    见了皇帝不行礼，应该是先皇有旨意的，夜合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温和，一步一步，下了玉阶，站到了夜轩身前，道：“皇叔无须多礼。”

    低着头的夜轩不过是微愣一下，就迅速掩藏了眼里的诧异，“臣因身体染恙，不利于行，耽误了行程，错过了陛下五年之典，恳请陛下饶恕不敬之罪。”

    不利于行，耽误了行程？你见我家听雨哥哥的时候，难不成是让人抬进‘风雨楼’的？

    假惺惺扯了扯嘴角，夜合欢道：“皇叔何出此言，除了晓星，您是朕唯一的亲人，您到了帝都，朕未派人迎接才是不敬，皇叔请。”

    黑袍绣金莽的轩王，与黄袍绣暗龙纹的帝王，一前一后，踏上了石阶。

    紫檀木的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象牙筷，青瓷碗，稳宁而大气，座位，只有两把紫檀木椅。

    “皇叔请。”夜合欢温文有礼，举手投足又不掩帝王气度。

    “谢陛下。”夜轩病体沉疴，却又沉稳有加。

    一边伺候的侍儿轻手轻脚过来斟酒，淡淡的酒香，就幽幽弥漫了空寂的殿堂。

    夜合欢举起酒杯，“皇叔，天气寒冷，尝尝宫里新酿的雪酒。”

    “陛下，臣身体有恙，见不得酒。”夜轩的眼很深，丝毫看不出情绪，彬彬有礼。

    “哦？如此倒是朕疏忽了，那你我叔侄，今日就只喝茶，不饮酒，小柳，撤酒换茶。”夜合欢很了然地体贴道。

    “谢陛下。”夜轩很恭敬，似乎眼前的人真的只是帝王，而不是他的侄子。

    一顿饭，在侄子礼让，叔叔谦恭的态度下，相敬如宾地完成了，在外人眼里看来，这叔侄两，真和谐啊！

    而其实，在侄子给叔叔挟第一口菜的时候，侄子道：“皇叔，这次回来，可还吃得惯帝都的饭菜？”

    叔叔回应道：“多谢陛下挂念，臣离京虽近十载，但毕竟在帝都生活了近三十年。”

    侄子皇恩浩荡：“皇叔身子骨不好，何苦勉强长途跋涉，如因此为难了皇叔，让皇侄心下如何过意得去。”

    叔叔感恩不尽：“陛下/体恤臣子，臣却自甘为我大夜肝脑涂地。”

    皇帝夹枪带棍：“皇叔难得回宫一趟，就在帝宫多歇息些时日，毕竟帝宫里要药有药，要医有医，有皇侄在，总不会委屈朕唯一的皇叔的。”

    皇叔滴水不漏：“陛下对臣的心意，臣感激不尽，陛下旨意，岂敢不从。”

    ……

    如此，一个笑里藏刀，一个水来土掩，大夜国皇帝与唯一的王爷，终于酒足饭饱。

    “陛下国事繁劳，臣先告退。”站在殿外沿廊上，夜轩保持着君臣礼仪，躬身告退。

    “皇叔好生歇息，今晚宫宴也少不得劳累，来人，带朕的皇叔去‘锺程宫’，好生伺候了，皇叔，小心雪后路滑。”夜合欢皮笑肉不笑。

    夜轩随着夜合欢的眼光，低头看了下延伸很远的台阶。

    因为昨晚一夜雪飘，宫里很多地方伺人清扫不及。

    此处玉阶，虽然因为夜合欢到来，伺人仔细清扫过，但从清早，天空中零星的雪花就没停过，温度又是极低的，不消片刻，玉阶上就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帝王宫殿，无论是否正史，都喜欢取九字寓意，汉白玉台阶的数目，自然也是按此数排列。

    ‘迎风殿’是帝王宴请群臣及家宴的地方，台阶虽达不到‘勤政殿’那样，足足八十一级，却也有十八级了。

    站在‘迎风殿’的沿廊上，无须费力，就能看见开遍整个院落的梅花。

    夜国地处偏北，四季分明，春天花开，冬季雪飘。

    所以夜国宫中，冬季最常见的花木，唯有寒梅傲雪开。

    白梅冰肌玉骨，红梅艳色无匹，粉梅乍嫩还冷，迎了风，落了雪，笔墨画不尽的风姿。

    而‘迎风殿’的梅，是整个夜宫里，包括御花园在内，梅花品种最多，开得最艳的一处。

    往年帝宫的第一场雪后，皇帝总会带上几位宠妃，在‘迎风殿’设上宫宴，肆意奢靡。

    而今年的第一场雪，皇帝设宴，招待的却是从封地远道贺寿的皇叔夜轩。

    许是因为，近半年来，皇帝对后宫嫔妃，除了原彩蝶皇后，一向是不假辞色的原因，来‘迎风殿’周围赏梅的寂寞女子，也不见一个。

    夜轩低垂的眼角，迅速扫了眼侧殿，犹记多年前，侧殿一角，一株雪峰叠瓣白玉梅，总是开得最早，开得最孤傲，也，最引人驻足。

    侧殿在主殿的西首，背对主殿的夜合欢看不到的，但面对主殿的夜轩，却是想看的，都能看到。

    “多谢陛下，不过，”夜轩微微抬起的眼，丝毫没有情绪波动，只是在抬脸的一瞬，踏近了夜合欢一步，声音极低，“臣有一事相求，请陛下应允。”

    本应顺着台阶下的夜轩，骤然靠前，让夜合欢心头一突，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

    微微眯了下眼，又立刻确定没什么不对。

    眼前病怏怏的夜轩，即使曾经是个马上王爷，夜合欢也没觉出威胁，他不但相信夜轩不敢在此地出手，更相信自己神话的右臂，是绝对不会出现弑君的场景的。

    且看他能提什么要求，“皇叔请说，但凡能做到的，孤王总会应允的。”

    又一次出乎意料的是，夜轩先如耳语般道：“放了澜听雨，”然后，‘噗通’一声，夜轩居然双膝着了地，音量也稍微大了些，“请陛下恩准！”

    夜合欢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这举动，怎么带着股子阴谋的味道？

    不着痕迹四处睨了一下，零碎的雪花里，视野虽然不宽，宽广的殿前院却一览无遗。

    除了远处清扫积雪的几个伺人，人影皆无，夜轩，想做什么？

    这副明明提出不可能的要求，却硬是摆出毕恭毕敬的样子，给谁看？他该知道我夜合欢是不会吃这套的。

    没有伸手去搀扶直挺挺跪着的病王爷，你喜欢跪着不是，那就跪着好了，夜合欢声音冷冷清清，“皇叔何出此言？放与不放，皇叔以为，孤王就能做得准？”

    “臣身体积郁沉疴，唯他能医得一二，请陛下成全。”

    夜轩的声音，在夹着雪花的北风里，杳杳传出很远。

    这话，似乎与‘放了澜听雨’这句联系不大，难道……再次用眼逡巡了下周围，仍是宫伺三五人，梅花几万朵。

    冷冷轻嗤，“皇叔倒演的好戏，在我面前，还是莫要演这苦情戏，说到天边去，答案都是——不可能。”

    曲了指，弹去发梢上的雪花，甩了袖子，衣角翩然，就要从跪在地上的夜轩身边而过。

    不料，夜轩又是零碎似耳语的声音响起，“夜合欢，你囚的人囚不了心，他的心，始终不是你的，放了他。”

    哼，夜轩，你大小声的在这嘀嘀咕咕，这是故意找事来了不是！

    一阵寒风突起，卷了雪花片片，卷了夜合欢墨黑的发，轻舞，“不可能”。

    夜轩声音忽高忽低，“你当他玩物这么多年，玩够了就还给我，你在位一天，夜轩都不得起觊觎之心，这条我依然不会违背。”

    有雪花扑到睫上，夜合欢却眼都不眨，只是用燃烧着的眸子，盯着夜轩的发顶，右拳紧紧握在后背，若不是他还记着，眼前这貌似恭敬的人，是这身体的叔叔，就冲他这句话，他就有足够的理由一拳击飞他。

    从牙缝里森然道：“澜听雨他就算是个玩物，那也是我夜合欢的玩物，他生是我夜合欢的人，死，也是夜合欢的鬼！夜轩，吃饱了就给我滚。”

    而夜轩似乎不激怒他就不罢休，垂头低眉，继续挑衅，“十年，他毁在你手里，如今已是残花败柳……”

    “夜轩，别逼我对你动手。”

    忍无可忍，夜合欢一把揪住夜轩的衣领，内劲一吐，夜轩半立半跪，象个面口袋，挂在了夜合欢手里，不明就里的人看着，就是夜合欢欲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夜轩出手。

    夜轩抬起眼，扫了眼目露凶光的夜合欢，眼里意味不明，嘴里不知死活地依然道：“……今日就算被你打死，我也要求您成全，他在你手里不过玩物……”

    “夜轩，你的死活与我无关，与听雨更无瓜葛，爱死哪儿死哪儿去，别打他的主意，滚！”手一松，夜轩从手里跌落。

    只是，出乎夜合欢意料的是，夜轩没有在他意料中跌在原地，而是错眼间，顺着落满积雪的汉白玉阶，叽里咕噜滚了下去。

    是沿廊地面太滑？是夜轩久跪脚麻？是夜合欢控制不当的内劲？还是，算计？

    看跌下台阶底部的夜轩，正挣扎着，试图爬起来，惨白的面孔，嘴角居然流出殷红的血，一滴一滴，开在白雪覆盖的台阶上。

    “夜轩，不管你演这种苦肉计想给谁看，那都是白费心机，用这种小伎俩算计我？你要真的想死，我不介意亲手送你一程，我夜合欢可不在乎什么弑亲，滚！”

    夜合欢不惊不躁，站在高高的汉白玉沿廊上，冷冷看着台阶下的人。

    白雪飞舞里，黄色的龙袍衣袂舞动，黑发翻飞，精致的面孔一片寒冰，杏眸里深深幽幽，乍然响起的清洌嗓音，是冰雪都不及的彻骨。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一七章 误期

    夜轩演的这场苦情琼瑶戏，在夜合欢的眼里，不但不值一提，连想他都懒得多想，因为夜轩的目的太明显了，明显到夜合欢怀疑自己的智商有问题。

    不就是想让人看看他夜合欢多冷血，不就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夜合欢暴戾，面对病怏怏的皇叔，不救不要紧，还下得了手把他推下台阶。

    不知是夜轩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看了夜合欢。

    这么狗血又幼稚的伎俩，女人都不屑用的好不好。

    不过，夜合欢冷血，夜合欢暴戾，难道不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还需要夜轩用苦肉计再次来确定一下？这是唯一让夜合欢解释不通的一点。

    就算是解释不通，夜合欢也不认为，夜轩小挑衅会伤害到自己什么。	

    魂归到这个身体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接受这身体的一切，好/色成性、嗜杀成狂的名声他都接受得坦荡荡，何况几句流言蜚语耳。

    只是，在走下台阶，冷冷看着嘴角流血，瘫软在地的夜轩时，微微抬眸间，满园里，怒放得最盛的那株白玉梅旁，那个驻足的白色人影，却在一瞬间，让夜合欢的心，在刹时如坠冰窟——听雨，在那里多久了？

    是了，如此拙劣的伎俩，如此幼稚的把戏，自然伤害不到他夜合欢什么。

    但是，对于澜听雨，夜合欢却知道，就算夜轩没有特意忽大忽小的嗓门，只夜轩如今嘴角流血躺在自己脚下，这一点，就足以让他百口莫辩。

    不能不说，这狗血无比的苦肉计，耍得真**的好极了！

    若此时此刻，站在白梅旁的是巫龙吟或炙焰寒天，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夜合欢都不会有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巫龙吟冷情冷性，却又热血忠君，就算亲眼所见，他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忠君。

    炙焰寒天血腥满手，却又单纯执拗，就算眼见为实，他也只会一根筋地认定夜合欢是对的。

    但是澜听雨，瘦弱的身体里，包裹着一颗隐忍坚韧，却又如玻璃般易碎的心。

    为了打开那扇心门，为了那张素颜不再苍白，他夜合欢倾尽了平生的温柔。

    不过刚刚，才换得了展颜以对的时候，就让他看到、听到这样的场景，他会怎样想？

    刚才都和夜轩对话了些什么，夜合欢无法重头再去想一遍。

    夜轩从石阶上滚下来的内幕，听雨有没有看清楚，夜合欢也无法确定，但夜轩衣襟上猩红的血水，却昭然若揭。

    遥遥望过去，那张比雪还白上几分的容颜上，寻不到一丝表情，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光彩全无，似乎，比当初地宫初见时，更加死气沉沉。

    心头紧紧地揪起了痛意，是不是，就这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你就对我所有的努力全盘否定？

    听雨，若我解释，你是否会信？

    夜轩，果然耍得好手段！

    他是太清楚澜听雨这个人对夜合欢的影响了，伤害到澜听雨，比直接伤害夜合欢的冲击力，要大上很多倍。

    夜合欢，怪只怪你，太张狂，太自以为是，帝王的弱点，你从来都不知道去掩饰。

    歪坐在雪地里的夜轩，任由嘴角的血水落到衣襟，眼梢一丝隐藏的得意，斜睨着夜合欢。

    而夜合欢直勾勾的眼珠子，从看见澜听雨，就再也没有转动过。

    澜听雨就那么站在白梅下，透过飘飘洒洒的雪花，和夜合欢遥遥相望。

    夜合欢眼里，从冷冽，到微惊，到温柔，再到一闪而过的苦涩，澜听雨看的一清二楚。

    开口，淡而轻的嗓音，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仲新，回去吧。”

    绣了金色蝴蝶兰的大氅衣角，拂过落梅满地雪，身后跟着蓝衣侍儿回转了宫道。

    夜合欢没有跟过去，只是收回了眼神，定定看着夜轩的脸，拳头是捏了又放，放了又捏，终是深呼吸了一下，压制了心里暴起的怒气。

    夜轩，为诱我堕入你的陷阱，你还真是死都不怕，若是以前的夜合欢在，你安能如此自在！

    可惜，今日主宰这身体的人，不是那个顾头不顾尾暴虐的夜合欢。

    可惜，今**死都不怕，想挑衅我对你动手的愿望，还是落了空。

    我只看，怂恿你，或是指示你，这么做的人才，到底是谁！

    炙焰道帧，若是你，听雨若不在意便罢，若听雨因此与我罅隙，你还想做炙国的太子？我夜合欢会让你，连做人都要考虑考虑！

    夜晓星，若是你，那么，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连同以往的帐，我夜合欢都会和你计较计较，管你是不是我妹子，管你是不是个弱质女流。

    丫的，都以为我夜合欢是个圣母么？怎么撩拨都没有脾气。

    “夜轩，”缓缓蹲下/身，夜合欢满带笑容，眼神却冷冰冰，“死的方法有很多种，死不成也活不成的方法更有很多种，和你有约定的是父皇，不是我夜合欢，所以，别试图拿你的脸，来挑战我的鞋底！”

    站起身，不再看名义上的叔叔，直接踏出了‘迎风殿’。

    “何大。”灰花的声音低低响起。

    “嗯，”夜合欢脚下不停，“听雨何时去的那里？”

    “在您和轩王用膳时，国师才过去的。”灰花一直守在夜合欢左右，保护何大，是近几日阁里最重要的任务。

    “听雨今晨说要观察杀叁，怎么突发奇想，跑到这里看什么梅花？灰花，把那个仲新带给绿花，别让听雨知道。”夜合欢沉声道。

    按听雨所说，杀叁午间应该能清醒，听雨是个医者父母心的人，绝对不会一时兴起就抛下病患，特意跑到这旮旯赏梅。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旁侧怂恿了他。

    那么，能在自己眼皮底下鼓动听雨的人，除了不离他左右伺候的伺人，再无旁人。

    童儿自然可以排除，唯有那个仲新，从开始就觉得他的背景普通得太过分。

    脚不沾地一样，夜合欢回了‘晏德殿’。

    听雨，对你，我不能再象错过龙吟那样，只因为少说一句话而错失良机。

    今日，若你是眼睁睁看着夜轩被我，暂时先算是被我吧，推下台阶，你却没有走出来维护，那么，我可不可以认为，你其实信任的人，是我夜合欢？

    若解释是再次拥你入怀的最佳途径，那么我夜合欢，低伏做小，磨破了嘴皮子也心甘情愿。

    眼看转过御花园，堪堪就转上了‘晏德殿’的台阶，一道人影斜刺里扑了出来，一个趔趄扑倒在夜合欢脚前，“……陛下！”

    隐在夜合欢身后的灰花没动，因为他看出鬓发散乱、惊惶失措的人是谁。

    夜合欢蹙了眉头看着脚前的人，女子惨白失色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端庄沉稳，眼皮又是一抽，心下就有不好的预感，一把就把女子拎了起来，“彩蝶，怎么回事？”

    夜合欢深邃的眼，捏住她手臂有力的手掌，奇异地安抚了女子的仓惶。

    原彩蝶深深呼吸，平复了下情绪，声音仍是带着急促，“陛下，寻儿，寻儿不见了……”

    心头一紧，夜合欢沉声道：“彩蝶，说清楚经过，何时的事？”千寻不见，第一时间回来报告的，为何不是跟随千寻的暗卫，而是原彩蝶。

    “寻儿一早本是去了书院，临午膳时分就回了臣妾这里，说今日是您寿辰，要给您份惊喜想出宫一趟，臣妾就让人陪了他出去，可是，可是刚刚回来的侍卫，一身是血……”

    泪水哗一下，从原彩蝶眼里滚出，落了满腮，赶紧用手掩住嘴，在皇上面前流泪，是很不合礼仪的事。

    “灰花，联系阁里的人，看看跟着千寻的人的踪迹，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他，快去！彩蝶，继续说。”

    夜合欢紧紧皱了眉，有人会把主意打到千寻头上，他不是没想过，所以千寻身边，一直都有阁里的人，暗里跟随保护着。

    但他忽略了千寻有可能出宫的问题，因为他知道，在天翔大陆，作为皇族子弟，非成年封王封侯，一般没有如祭祀、围猎等皇家动作，是不可以随意出宫自由走动的。

    如夜千寻这样年幼又是唯一的子嗣，出宫，更是不可奢望之事。

    “……寻儿是在回宫的途中，走到宫北卫林附近……出的事……陛下……”

    原彩蝶爱子心切，潜意识又希望儿子能讨好皇帝，却没想到，唯一一次放纵儿子出宫，居然会出这样的事，让她如何向这许多人交代。

    卫林，夜国帝宫后身一处山林，意如其名，呈半环形，把整个夜国帝宫环在内，宛似一双手臂，呵护着夜氏子孙的江山。

    当初夜氏祖宗选此地为帝宫所在，自然也是看准其风水奇佳的缘故。

    “千寻无故跑走卫林那里去干什么？难道城里就没有讨我喜欢的东西了？”夜合欢眉头无法放松，看了眼泪光盈盈的小母亲，却只有安慰之言，“好了，彩蝶，千寻我一定会让人找到他，你先回去歇息一下，有消息自然会告诉你，去吧。”

    安抚了女子，夜合欢转身去了御书房，千寻，是他必须要保护的人，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夜合欢他，本不信命中注定，但夜千寻突然被劫之事，无论怎么看，总是比向听雨解释的事，要来的重要的多。

    于是本该走向听雨的脚步，却为有那个同样黑眸的孩子而暂缓，也因此而辗转，误了和听雨互相沟通的最佳时期。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一八章 乱弹

    山雨欲来风满楼。

    千寻的被劫，夜合欢自然想过很多可能，第一个被他排除的，就是偶然遇到的劫匪。

    不说跟随在千寻身边的侍卫，光是阁里跟随那两人的身手，一般的劫匪是难望其项背的。

    既能击败那两人，又能不留下踪迹的人物，目前的帝都，也只有炙焰道帧和夜晓星两帮人。

    当然，若是有老夫‘顽仙’之流的人出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据最近消息看，进入帝都的武林高手，如‘顽仙’之辈的，应该还没有。

    劫持夜千寻，对炙焰道帧一行来说，不外两种可能：

    一是想换回李青霜，李青霜不肯、也不敢吐露身份，自然是想掩盖夜闯皇宫的目的，也因为不想引起兵乱。

    而就因为不肯吐露身份，想让夜合欢放人也自然不容易，炙焰道帧想是想到这点，才挟持了千寻。

    二是想和夜合欢做什么交易，交易的目的，自然还是他冒充使节进殿的最初想法，想交换夜宫里的宝贝——自然，这宝贝可不是某欢拿来涮人的宝贝枕头，而是得到‘琞’的必需条件。

    ‘琞’要现世的必需条件在夜宫，这一点，夜合欢是百分百的确定。

    而对于夜晓星来说，因为某欢的不假辞色，大大伤害了‘弱’女子‘纯洁’的心灵。

    所以，这位‘色’胆包天的女侠妹子，毫不犹豫捏住某欢的死穴——

    若夜晓星是个有心人，她一定能看出来那几乎一模一样的黑眸，而显然，操控后宫高手的夜晓星，是个很有心的人。

    捏住了夜千寻，就捏住了夜合欢，因为夜合欢的心里，澜听雨比夜国江山都要紧，若不是熟知夜合欢与澜听雨纠葛的人，断不会做出挟持夜千寻的事来。

    和崔嫣碰头研究后，崔嫣也自是同意皇帝的分析，但崔嫣比较倾向于炙焰道帧的说法。

    夜合欢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做分析，毕竟，夜晓星的事，不是当事人亲身去经历，还真就说不清那便/秘的眼神。

    看着崔嫣悄然而去，夜合欢坐在书案前就有些发愣。

    没有得到千寻确切消息前，如何面对听雨？还要去解释和夜轩间，那越想越幼稚可笑的举动。

    从何时起，向来拿得起放得下的何总，也学会扭捏的小男人作风了？因为太在乎？因为情太深？无解。

    摊开案上的奏折，心不在焉扫了几眼，终是心神不定。

    从昨晚开始，虽然柳淞卿谋反是自己逼的，但李青霜被擒，炙焰道帧毫无反应，夜晓星无动于衷，夜轩以身挑衅。

    或许从更早，凉国献‘印魂诀’，矣古族依姓姐妹的求援，炙焰道帧试探，夜晓星下迷药，杀叁被伤，炙焰寒天突然索物。

    也或许从自己离奇魂落此世开始，这一切，越来越让夜合欢疑惑。

    似乎，这些人和事的背后，有一双手，正为所欲为地掌控着。

    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带着诡异的笑，正嘲讽地看世人似跳梁小丑。

    是点拨寒天来夜宫的老者？是‘顽仙’？是矣古的祭师？还是不为世人所知的人？

    以指当梳，耙了耙头发，夜合欢满腔郁卒，奶奶/的，你小子有本事就一辈子缩在龟壳里，别让我看见，要让我揪出来，我要不揍得你妈都不认识你，我就不姓何！

    站起身就要回‘晏德殿’，即使目前千寻没有消息，但相信安全应该没问题，而听雨哥哥的心，却是一定要安抚的。

    ‘扑棱棱’一声，窗外传来微弱的翅膀声，让夜合欢心下一喜，一撮毛回来了？

    打开窗子，一团雪白夹杂着雪花片片，落到了地上，威风凛凛，眉尖带金的，可不就是一撮毛鹰王。

    先结结实实给了一撮毛一个熊抱，夜合欢两日来头一次轻松笑了，“一撮毛宝贝，果然没白给你肉吃，这么快就回来了，大大的有赏，呵呵，我做主，把金猪赏给你亲热下。”

    ‘嘎’一声，一撮毛不忿地冷哼，我这认得什么主子哩？把俺的金猪赏给俺亲热，金猪本来就属于俺鹰王的好不好？嘁！

    鹰王很不爽地举起爪子，让夜合欢得以看到爪子后的小木筒，里面装的，自然是他家美人右相的‘情书’啰。

    “真乖。”笑眯/眯揉乱人家一撮毛的发型，夜合欢解下了小木筒。

    ——诸事已定，凡事小心。

    呃，就这八个字？翻来覆去手里的纸片，夜合欢郁闷了。

    小乌鸦，你一纯爷们，怎么就能别扭到这个程度？

    难道非要我霸王硬上弓，你才晓得花儿向阳开的道理？怕多给我写几个字，你会直接爱上我咋的？嗤！

    扫了眼昂首挺胸的一撮毛，油亮的白羽上，还有水珠璀璨。

    话说，这么风里雪里的，你龙吟就捎八个字给俺，难道没觉得对不起俺家一撮毛？

    “可怜的一撮毛……”夜合欢哀叹一声，提起笔，“难为你为夜国安危，风里来雪里去，等诸事大定之后，说什么我也要做主把金猪配给你，来，再替我传信给龙吟，要紧……”

    ——家里一切都很好，办完事就早些回家，这寒窑要不是你在意，我也不想守，不日就去游山玩水。另，字太少，看不懂，打回重写。

    一撮毛歪着鹰脑袋，带着点狐疑打量它主子，主人一脸猥琐的笑容，怎么看，也没看出，主人写的东西是为夜国安危，难道，本鹰王离通灵还是差那么几步？

    那金珠岂不是照样懒得理我？那岂不是被主人说中了，俺要得到金珠的狐狸心，还要靠主人做主把它配给俺？

    一想到金珠火红的毛毛，金色的漂亮眸子，茸茸的红尾巴，一撮毛立刻兴奋了。

    对着它主子低嘎一声，就飞出了窗子，展开了白色的翅膀，转眼间，就消失在茫茫雪天里。

    呃，这一撮毛，咋突然这么敬业了？夜合欢眨下眼，漫天雪花飞舞里，鹰王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

    难道是因为自己说把金猪配给它的话？呵，这一撮毛，还挺急色，人金猪是兽，它是一禽，怎么就非要整个禽/兽出来，才能皆大欢喜么？

    想着金猪美丽的金色眼眸，顺滑的红色毛发，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某欢也起了狠摸一番的念头，呃，其实他最想摸的是，金猪身边那能铺满床榻的银发，和那张素净绝色的容颜罢了。

    澜听雨银发及地，容颜清淡而飘渺，和颜色火红的金猪在一起，每每让夜合欢感叹其相得益彰，也每每让他疑惑——

    自己被澜听雨迷得晕头转向，一撮毛被金猪迷得死心塌地，难道，娲族，它真是个妖精之族？

    啊，还有那个笑起来会有小酒窝的小鸡美人，每每挂念在心头的时候，总是满当当的暗香萦怀。

    娲族，是一个赛一个的妖精，一个赛一个的勾/人。

    嗷，俺是皇帝，若果然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那也不需要，此生，若得听雨相伴，若得龙吟一笑，若得寒天温柔，虽死无怨那！

    望着窗外暗沉的雪天，某欢发着花痴，他很明白现状，那是听雨误解，龙吟落跑，寒天无踪。

    晃了下大脑袋，一声长叹，看了下沙漏，居然已是申时了，再不用一个时辰，就该到晚宴了，而阁里依然没有传回千寻的消息。

    目前能做的，唯有等一途而已，还有，去晚宴上晃荡一下，好给某些人找茬的机会。

    只是，世间的事，往往总是出人意表的。

    夜合欢本以为，澜听雨会因为夜轩而对自己甩脸子。

    但其实在他回宫换衣物，并顺便窥到听雨的脸色时，听雨却脸色清淡如常，黑眸光彩微亮，竟对夜轩之事，只字未提，这让某欢心头暗喜。

    虽然听雨眼波流转，却连一个字都没开口对他说，有点不同往时，但依然不妨碍某欢傻笑连连。

    杀叁下午真的清醒了一会儿，他的片言只字，也觉得对他动手的人，不是寒天本人，这也让夜合欢松了一口气。

    橙花也传来消息，柳淞卿和刘烨两父子，隐在尹庄，已经控制了，何大想何时逮人就何时逮人，毫无悬念。

    恰值晚宴半个时辰前，崔嫣也传来消息，跟随千寻的两名阁里成员，在卫林附近寻到，人有伤却无恙，出手劫千寻的人，似乎不想伤人。

    千寻虽没寻到，目的也不清楚，但起码知道人是安全的，那就很好。

    所有的事，似乎依然是尽在掌握的，这还是让夜合欢欣慰。

    但在他走进‘丰华殿’正殿沿廊，独自一人踏上汉白玉台阶，进殿赴晚宴，一把尾巴上带着布条的飞刀，‘铮’的一声射到他身侧的门框上的时候，夜合欢有了预感，那个乌龟壳里的人，要行动了。

    而千寻，就是此人行动的第一步。

    布条上几个字，让‘寻欢阁’上下大为光火：亥时，卫林湖边，父独携玉玺，否则，杀。

    就是说，你想要儿子，麻烦他爹带着玉玺，亥时正的时辰，单独去卫林，做交换，要不然，就宰了他。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一九章 一误

    大夜国皇帝的二十五寿辰之宴，各国各族使节俱都尽兴而归。

    从酒筵到排场，从器皿到珍馔，吃喝用度，无可挑剔。

    从皇帝到群臣，从皇后到嫔妃，甚至宫女、伺人，都是礼仪周到，进退有据。

    除了酒宴开始，大家都没见到那位惊才绝艳的澜国师，算是个遗憾外。

    还有就是酒至半酣，大夜国的皇帝就不胜酒力，摇摇晃晃提前退席了。

    但因为司马大人、崔大人等一力招呼，连多年不曾出现的轩王，虽然身带沉疴，却以礼待客，杯斛交错，歌舞升平里，也宾主相欢，满意之至了。

    似乎就连炙国使节，也都兴之所至，毫无不满。	

    出了‘丰华殿’的夜合欢，深深呼吸了一口雪夜寒冷的空气，迅速脱下了一身的累赘，连那个金冠，都扯了下来，一股脑塞到崔嫣手里。

    崔嫣恨恨瞪着她的何大，怎么就没看出来，总是一副笑模样的何大，不但是个倔脾气，更是个二愣子。

    阁里随便拉个人出来，都比他那点神神叨叨的功夫强，都和他说了，黑夜里，带上面具，哪朵花都可以代替他去卫林。

    他就非要自己亲自去，这不是存心不让人好过嘛！

    而夜合欢一句话，就让所有的花都无奈，“你们谁是孩子他爹？好象我才是吧。”

    他不是不想，让灰花戴上面具替自己去，他又不是活够了。

    实在是，翠花做的那个面具，凡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是个面具，还丑的人神共愤。

    与其让人一眼就看出的破绽，又何必惹人嫌呢？

    既然交出玉玺就能换回千寻，那就给他呗！不就块难得的绿玉么？等找块差不多的，再刻上一个好了。

    这就是某欢真实的想法，而最主要的，他想亲自会会那个胆大包天的人。

    跑到何总头上拉/屎，虽然这是武功横行的天翔大陆，但夜合欢若缺了胳膊，我也必须让你少了腿子！

    不爆发一下，都当我夜合欢是软柿子呢！爱咋捏咋捏。

    “合欢。”一声清清幽幽的轻唤，在夜合欢刚要举步时传了过来。

    夜合欢回过头，仍是披着那身白斗篷的澜听雨，一个人静静站在雪地里。

    “听雨？这么冷，跑这儿做什么？童儿呢？”夜合欢走过去，下意识把听雨冰冷的手捂到手心里。

    看了眼他一身暗青的打扮，澜听雨眨了下眼，由得他捂住手。

    那手掌，很暖，从手指一直暖到心口，心里猛然就满满的，又酸又甜，说不清道不明，不期然就翘了唇角，那眼，不自觉就流光溢彩。

    “听雨……”某欢自然知道此时不是发/春的时候，但听雨的笑容，怎是一个美字能形容得了啊。

    “嗯，这个给你。”听雨依然翘着嘴角，抽/出手，从怀里拿出个东西递到夜合欢的手里。

    “什么？”夜合欢呆呆的，低头看去，却是长不足一尺，花纹古朴的带鞘短剑，“剑？”不足一尺，这也忒短了吧？

    “嗯，它不短。”听雨总是能看懂他眼里的情绪，示意他出鞘。

    轻轻出鞘，夜合欢又呆了，这……剑，也太黑了吧？说穿了就一乌七麻黑、锈迹斑驳的破铁，听雨，你敢情是来涮我的么？

    “柄上有个机括，可以伸长。”听雨又道，却是音调带着些许笑意的。

    ‘啪’一声，夜合欢轻轻摁了下那带着铁锈的凸起，‘唰’，一道寒光冲破黑黝黝的剑体，硬是长出一尺多来，再按一下，‘唰’，寒光无声无息收了回去。

    呦嗬，还伸缩自如，自动档的，不错，要是不这么破就更好了。

    “阴阳剑，看起来很旧。”听雨又低声道，看雪花落到夜合欢脸上，忍不住伸了指轻轻替他抚了去。

    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攥住那细长的手指，夜合欢得意了，少有心情波动的听雨，终是肯把心思表现在动作上，“旧也是最好的，谢谢你听雨，这么冷，你先回去，使节散了我就回去。”

    听雨点头，脚下却不动，漆黑的眸定定看着夜合欢，半晌才道：“我若信你，你便也信我，是么？”

    “是。”听雨眼里，为何会有悲伤一闪而过？

    那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情绪，想追问，但眼前，时辰将近，是由不得他多问了。

    “何大，时辰近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耳边，细细传来的密语，是崔嫣的传音。

    “听雨，我必须走了，有话等会再说好吗，一会儿我就回去，小春陪你来的？”揽了听雨瘦削的腰/身，夜合欢送他往廊外走。

    “嗯，他在外边等，”听雨随着夜合欢的脚步走，转过门廊的时候，背对夜合欢说了一句话：“合欢，你，要记得那句话……那我……”

    “啊？你什么，听雨……”夜合欢心下惦记千寻之事，一晃神，就忽略了听雨的话。

    听雨顿了顿脚，回头看了他一眼，翘了下嘴角，“没什么，你小心些。”然后，转身回头走进了雪夜里……

    “嫣嫣，你有没有觉得，他今晚有点奇怪，千寻的消息我认为封锁的很好。”

    步履匆匆去卫林的路上，夜合欢嘀嘀咕咕，眼前总晃悠着雪花飞舞里，听雨寡淡的背影，还有那一闪而逝的悲伤，听雨，从预言看到什么了？

    “属下确定国师不知道。”

    崔嫣睨了夜合欢一眼，让她说什么，她怎么知道国师平日是什么样的？

    不过，国师最后那句话，她倒是听见几个字——那我为你背负，什么来着，好象是罪孽，又好象不是。

    再看了一眼蹙着眉头的皇帝，崔嫣抿紧了唇，不确定的言语，此时此刻，还是别说了，说了，只会更让他多增心事罢了。

    “何大，您还是想想待会要面对的事吧，国师身怀神技，心怀苍生，所想所为自不是凡俗能看透的，崔嫣一介女流，自然也看不透。”

    “嗬，”夜合欢被崔嫣那‘一介女流’四字说的一笑，“啧，不提我倒忘了，嫣嫣你居然还是个女流呵！”

    崔嫣迎着雪花翻了下眼皮，得，若能让你何大放松心情，你喜欢调侃，本小姐就委屈自己，大方一回，让你调侃一下吧。

    倒是紧跟身侧的灰花出声了，“何大，那是把江湖中人趋之若鹜的宝剑。”

    “剑？哦，阴阳剑，很出名？”伸手抹了把脸，雪花扑到脸上都化成了水珠，走了有一刻钟光景了，还没到卫林，乌七麻黑大半夜的，若没有崔嫣等人陪伴，他还真找不到东西南北。

    和灰花并排而行的是绿花，惜字如金：“独一无二。”

    夜合欢本不同意把绿花调过来，但崔嫣那恨不得把所有花都调过来的劲头，还是让夜合欢默认了，而目前，阁里也就绿花能立时调出来。

    原来炙焰寒天暗部来的人，杀壹守着杀叁，杀贰和杀肆依然追寻炙焰寒天的踪迹未归，其他杀们，从那晚寒天出走后，崔嫣就有意无意慢慢分化了他们，但对保护夜合欢的要责，崔嫣仍然信不过他们，还是由十花亲自来担任的。

    “这么厉害？”夜合欢自然不会以为听雨真的给自己块破铁，但厉害到独一无二，还是有点出乎意料。

    “自然，”崔嫣接话，啰里吧嗦的何大很磨叽人，“传闻‘阴阳剑’是百年前娲族族长的兵器，曾有‘阴阳一出天下从’的说法，后遗失，不知居然落在国师手里。”

    “哦。”夜合欢迎着扑面而来的雪花，淡淡应了一声。

    想来这‘阴阳剑’一直都在娲族的，族长直系如今只余听雨一人，自然就落在他手里了，听雨也曾是一身武艺的，恐怕，还是剑术了得。

    这样的宝剑，对于娲族来说，想必应该有族令之说了吧，今晚，他却是送给了自己。

    想着听雨瘦削的腰身，苍白且润泽的肌/肤，还有乍寒翘然的冰色唇角，似仙又媚的眼梢，心口一时柔软不已，满满当当的。

    似乎，今晚只要顺利换回千寻，一切，真的就没有遗憾了。

    一行四人入了卫林边，因为有山环抱，呼啸的北风就明显小了很多，雪本来下得也不大，只是零零星星。

    夜合欢顿住脚，“你们三个就别跟进去了，顺着这条路就有个湖，我知道，放心，有事我会喊救命的。”

    崔嫣三个直挺挺站着，脸上一点都没笑意，也亏他能如此淡漠生死，毕竟要面对的，是未知的人物，既然是未知，就有不可以测的危险，若此人不但要玉玺，还趁机要挟，想要他的命呢？

    “何大，我们不能让您一个人进去。”

    崔嫣目光坚定，从‘寻欢阁’成立，一直都是她掌控别人。

    现在，突然被不知名的人缚住，有力使不出，这滋味，很难受，就连当初刺杀夜合欢失败被擒，也没有现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可以了，崔嫣，别让我说第二次，等在这里。”脸色一沉，虽然身处黑暗里，夜合欢却知道他们能看到，算起来，这却是头一次对他们声色俱厉。

    “属下等明白，何大，小心。”崔嫣咬牙，手轻挥，灰花和绿花一言不发，同时腾身而起，隐入林内不见。

    夜合欢视线内搜寻不到他们三个，至于他们是否在暗处远远吊着，就不是他考虑的事了，他相信他们自有分寸。

    看着黑沉沉的山林，深呼吸一口，吸了几片雪花，融在舌尖，夜合欢踏入了卫林的林间小路。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二零章 对话

    夜国地处北方，卫林内树木又是百年成林，枝桠奇诡，落了雪，黑夜里就张牙舞爪。

    积雪并不厚，踩上去，却也有‘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寂荒凉的林子里祟祟响起，很瘆人。

    从卫林入口至卫林湖，不过盏茶光景的路，夜合欢又心急脚快，不过半刻，就走到湖边。

    湖并不大，起初不过是个水湾，后来夜氏祖宗人工把它扩大了，取依山纳水、天水养人之意。

    既然是皇家卫林，是连同围场在内，规模自然万顷。

    此处，作为进卫林的第一站，又是内湖，自然少不了亭台等简单设施。

    因为白雪覆盖，即使没有星月的夜晚，映了雪光，暗夜就有了朦胧的光。

    踩着积雪，夜合欢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了湖边的亭子边。

    雪夜茫茫，空无一人，雪花飞舞的夜晚，暗鸦被惊动也会懒得泣叫。

    极目扫视了周边，除了粗壮的树干，飘落的雪花，再除了傻站着的某欢，真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急步行走了半个时辰，就接近现代的一个小时，即使体内有那么点摸不着的内力，也照样让夜合欢走出了一身的细汗。

    站在雪地里不过这片刻，就觉得凉意入骨，后背微微的汗湿就跟凉水淋了似的。

    嘶，想冻死老子么？亥时指定早过了，该死，夜合欢收回四处打量的视线，动了下脚，暗骂。

    抬脚就想进亭子里呆着，既然那厮没来，虽然亭子八面透风，好歹头顶总是遮住的。

    却不防，一抬眼里，本空荡荡的亭子里，不知何时，居然站了一个黑乎乎的物体！

    一惊之下，夜合欢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幸好他总算是有那么点定力的，赶在在惊呼出口的当儿，硬是咽了下去。

    叉他令堂的，有没有必要搞得这么惊悚，这三更半夜的！夜合欢差点忘了自己是无比‘优雅’的皇帝，怒骂出声来。

    “我儿子呢？”顿住脚，废话一个字都懒得说，夜合欢直奔主题。

    “夜合欢？”黑色物体开了口，声音出乎意料的轻，也出乎意料的润，夜合欢本以为会很呱噪。

    “你以为是谁？”走上亭子台阶第一步，然后第二步，亭子台阶有九步。

    “站那儿就很好，夜合欢。”悦耳的声音轻声制止，此时夜合欢站在第五步。

    “怕人那？”夜合欢扫了眼黑色，依言站住脚，千寻还在此人手里，不得不从。

    “你印堂黑线深重入骨，大劫将至，近日小心。”黑影走近夜合欢一步，只是很小一步，夜合欢依然看不清雪帽下的脸，但显然人家能看见他。

    放/屁！老子在翻到这身体里的那时候，就已是大劫了，难不成老天还准备再让我翻一次？翻回前世去？那还敢情好了！

    “你老人家是来给我看相的？需要我夸奖下这天时地利么？”夜合欢把脸斜向湖面，一副欣赏风景的样子。

    劫了我儿子，鬼鬼祟祟扔块破布，通知我来这儿，黑灯瞎火的，看相，先给你侧脸看，待会儿，我要能打过你，就给你脚板看。

    黑影动了下，似乎在笑？“只是凑巧，近日莫要出都城，切记。”

    劫匪居然如此关心人质家属的死活，这情形，忒诡异了！

    夜合欢假惺惺一笑，他看不见别人，别人看他的表情指定一清二楚，“一般情况下，我十年八年都不会出城，不知，您如此神……的相术，如何称呼？”差点‘神棍’的字眼就出来了。

    “无名之士，夜皇倒无须知晓，只是机缘巧合，特来知会一声而已。”润耳的声音里，似乎，还是笑意。

    真见鬼，某欢一脑门子大/便，我这半夜跑到深山老林里，敢情是来唠嗑来了？！

    退下一步台阶，又退一步，退到最后一级站定，人高他低的位置，让他很不爽，懒得和黑人唧唧歪歪，“行了，说重点吧，我儿子呢？”

    “喔，夜皇可是说这个孩子？”

    黑影恍然大悟状，一只玉白的手掌——真的，夜色明明很暗，可夜合欢就是看见那只手，很清晰，带着玉的光泽，从黑色斗篷里，轻轻扒拉个小人影出来。

    “自然是他。”夜合欢站在原地不动，千寻躺在黑影的手臂上，小小的，没有动静，很乖的样子，想是被点穴了。

    “再有半个时辰他就自己醒了，无须我替他解穴了。”

    黑影往前微微伸着手臂，从夜合欢的角度看过去，好象有点嫌弃千寻的样子。

    “无须劳烦，人可以给我了吧？玉玺在这。”夜合欢掏出玉玺，迎着亭子里的人晃了一下。

    “身子骨无大碍，可能有点皮外伤，这孩子脾气挺硬，象你吧？”悦耳的声音轻松道。

    手轻轻一抖，没有任何征兆的，千寻的小身子冲夜合欢落过去。

    夜合欢赶紧伸了手，一把就把孩子揽到怀里，手指擦过冰冷的小脸，气息均匀，睡得很香的样子，就稍微放了心。

    “噢，夜国玉玺……他还真是……”本退后一步的黑影，似乎慢半拍的听到玉玺二字，顿了一下，才道：“给我也好。”

    夜合欢虽然一直以儒商自居——那是前世，但无商不奸的道道，他照样实施的也很不少。

    虽说金钱与品位早被他挂上钩了，但离流/氓与他相挂钩的程度，总还差上那么一步。

    他很想揣着玉玺，就此抽身而退，反正千寻已经到手。

    但他也很有自知之明，这厮鬼一样的出现，功夫指定比他这半吊子强。

    自己抱着千寻，跑出卫林还好，万一逃不及，崔嫣几个也迎不上，指不定死得多难看。

    “君无戏言，给你。”一手抱住千寻，一手拿着玉玺，抬起手臂，就要把玉玺扔过去。

    却被陡地一声锐喝止住了动作，“你敢！小子，给我！”

    随着这声怪喝，一道黑影，凭空骤现，一掌拍向夜合欢高举的手臂。

    夜合欢虽说对武功没摸清门道，但身体的反应，却是敏锐而自然的。

    黑影掌风未及，他已经迅速收回了手臂，并同时抱住千寻退下台阶，又往后退了几大步，堪堪避过那手掌。

    但毕竟内力上差别太大，来人见他居然退得如此迅速，一时火气大盛，手掌如影随形，‘啪’的一声，终是印了一掌在夜合欢肩头。

    “峒，住手！”亭里的人在看见黑影突现，也出声轻喝，可依然没止住那拍向夜合欢的手掌。

    “唔。”夜合欢一声闷哼，只觉整个左肩象被人大力捏住，那疼，生猛而锐利，从肩头一直窜到胸口。

    若不是他紧咬了牙根，那猛烈的痛楚，会让他叫出声来。

    “居然还站着！”来人落地，却看见夜合欢还是直挺挺站着，很不耐烦，手掌一动，大有再补一掌，把夜合欢拍地上的想法。

    “峒！别太过分。”亭里的人终于舍得走下台阶，走到后来的人身前，伸出一只玉白的手掌，轻轻托住那只想行凶的手。

    “牧，你，你就非要和我作对是吗？”后来的那叫峒的，见到身边的人，气势立马敛了一半，那粗粝的口气，也温和了好几分。

    玉白的掌缩回了斗篷内，还是悦耳的润音，“若不是我赶来阻止，你是不是就能把人打死？我说过，峒，命由天定，一切皆是缘，你又何必强求。”

    “你就会拿这种话骗我，牧，你说天下自有来去，你说一切皆缘，你说了这么多年，我信了你，但你把他召来，为何要瞒着我？他来了，‘琞’就会面世，那你，那我……牧，从前你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喜欢那团臭火，我也由着你，但是，若一定要有个人，得以永生不灭，得到这天下，你为何不帮我！为何不能是我！牧，你说为何不能是我！”

    峒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苦恼，却越说越激动，到后来，大有挡我者死的疯狂。

    夜合欢努力地吸气，再呼气，想让那痛稍微和缓一下，他们的对话，他是半点都不想漏听，这是解开很多谜底的关键。

    “峒，你又嚷，”声音悦耳的牧，似乎头疼，伸出手指揉了下太阳穴，“凡世间万物自有规则，你若强求，恐整个天下都会因为你……”

    “好了！”峒恨恨打断牧的话，猛地把眼光盯向夜合欢，黑夜里，那眼睛冒出来的，似乎都是蓝光，“牧，你阻挡了我整整二十年，如今你把人召来了，哼，且看谁的手段厉害！”

    话音未落，黑色的身影鬼魅般一闪，夜合欢只觉手臂一麻，手里的玉玺就脱开了手掌。

    峒接住玉玺，飘出老远，声音却清晰传到夜合欢耳里，“小子，逐鹿天下，端看你有没有那本事……”

    “唉……”牧没有阻止峒夺夜合欢玉玺的举动，轻轻叹了口气，看了眼夜合欢，“你怎么样？”

    “我没怎样，”夜合欢翻了下眼皮，猫哭耗子，“你是不是该解释下，‘你把他召来’这句话的意思。”

    “夜合欢，你其实已经明白了，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出都城。”牧仍是不急不慢，用他特有的悦耳嗓音，边说边扭身而去。

    “你这就想走了？”夜合欢眯了眼，考虑了下动用武力的胜算。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牧飘然而去，只余佛家偈语，在黑夜里，挟着雪花幽幽传进夜合欢耳内……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二一章  再误1

    “何大，您怎样？”

    不过刚走出百十步，崔嫣、灰花、绿花就‘噌’‘噌’挟着雪花卷到面前。

    眼前有星星浮动，左肩更是肿痛难当，甩了下头，喘口气，连胸口都是闷痛的。

    “我很好。”把千寻递给崔嫣，孩子虽然瘦小，但他实在很累。

    崔嫣小心接过千寻，低头审视，孩子小脸虽然冰冷，却睡得香甜，“何大？”

    夜合欢摇头，被点睡穴不会对身体造成多大伤害，这么睡着，明晨一睁眼就能看见他/妈，也没啥不好。

    崔嫣却美眸一闪，把千寻又递给绿花，然后迅速扯住夜合欢左掌。

    夜合欢微微一挣，崔嫣本也没敢用力，一下就被他挣开，起步就走，“菜花，我没事，现在什么时辰了？”

    好象来此处耽误不少时间，此时应该近夜半时分了，酒筵若散了，自己还没回去，听雨一定又会坐在灯下呆呆地等。

    听雨性子很淡，又很善于掩藏心事，往往心里都翻江倒海了，面上却看不出多少悸动。

    只有和他呆久了，有心人才会发觉，听雨的情绪，总是用那双点漆的眸子来诠释的。

    而夜合欢，自认就是头一个有心人。

    那次被夜晓星下毒，和听雨被翻红浪清醒之后，替疲累昏睡的他擦洗时，很疑惑他手心里渗血的痕迹，上药时看那痕迹，倒很明显是指甲尖掐出来的。

    本来以为是因为自己中了迷药，没控制好力道，他隐忍时不小心掐的。

    但转念里，唇齿间依稀残留的，那一丝冰雪的气息，让他知道，或许，是因为自己迷瞪那刻，和龙吟在众人面前骤然的亲密。

    然后，龙吟一声不响的逃离，也更加让夜合欢确定了听雨的心情。

    伸手入怀，抚到衣襟里那把短短的剑，忍不住唇角勾了一下，听雨，你黑眸流光暗淌时的样子，很美，我，很喜欢。

    手掌一紧，崔嫣在暗淡的雪光里，一言不发，定定地看着他。

    绿花抱着千寻，用一只手掌，很小心地挡在孩子头顶，恐雪花飘到那张熟睡的小脸上，眼睛，却和灰花一样，紧盯着大姐大和何大的动作。

    呃，看了眼不动脚的崔嫣，和固执地拉扯着的手掌，夜合欢脑门一滴汗。

    这形势，咋跟当年在学校小树林里，和女朋友拉拉扯扯一个模式？

    擦了把额上的雪水，轻叹出声，“被那家伙拍了一巴掌，真没事。”

    这话一出口，右边手掌就被灰花扯了过去，立时，一道热气，就顺着虎口，缕缕上升。

    同时，默不出声的崔嫣，也一语不发地，通过手心，让真气迅速传到夜合欢掌心、手臂、直行至四肢百骸。

    “何大，定神静思。”绿花嘶哑的声音提醒。

    两道热气，一刚一柔，以不容拒绝的气势，让定神闭眼的夜合欢，深深体验了武功内力的玄妙。

    盏茶时分，崔嫣和灰花同时放开手，一个小周天的内力流走，两人鬓角微汗。

    “谢谢。”夜合欢睁开眼，惊喜的发现，星星不见了。

    嗯，自然，最大的好处是，疼痛减轻很多。

    武侠的世界，果然很神奇。

    “是谁？”崔嫣的声音，在时缓时急的落雪里听来，带着强忍的怒气。

    疼痛减轻，夜合欢脚步轻快很多，闻言默了一下。

    那两黑漆漆的家伙，一个情意绵绵喊牧，一个柔情款款唤峒，牧童？奶/奶/的，是谁？我也不知道！

    “何大。”崔嫣不轻不重，带着不满。

    蹭了下鼻尖，夜合欢瓮声应：“一个叫牧，一个叫峒，脸没看清。”

    “两人？”灰花出声。

    崔嫣忍了忍，指望何大看到有用的东西，眼见是没戏，“谁动的手？”

    “嫣嫣，‘寻欢阁’的作用不是用来替谁撒气的，千寻安全了，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别的，无须你们多虑。”

    夜合欢幽然叹气，那两人的武功，不是阁里单个人能对付的。

    若是‘顽仙’那样的身手自然没问题，或许龙吟和炙焰寒天，应该能撑一阵子。

    但‘寻欢阁’，因为作用与性质的不同，当初组建时，夜合欢就是以忍、快、暗，三个原则来训练成员的。

    套消息、主暗杀、背阳光、走夜路，这种性质的组织，要的是快、狠、准，要的是手段的技巧。

    ‘寻欢阁’上下成员，一向走的，从来就不是以武取胜的路。

    崔嫣的心思，夜合欢不是不清楚。

    不说他一国之君的身份，但就何大的名头这点，凡是‘寻欢阁’的人，都无法忍受，他们何大被人揍这一事实。

    呃，他当然也不愿忍受被揍，但，若只为出气，就或许要赔上那么一两朵小花的命的话，他还是选择忍了。

    况且，山不转水转，说不定哪天，那厮就落到咱手里，到那时，要煎要炸，还不是咱说了算，对吧？

    夜色里，夜合欢细致的侧脸依然温润，崔嫣看了一眼，又扭过头，很憋屈地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夜合欢走得很快，用玉玺换千寻，他一点都没觉得心疼，玉玺，不过一块玉而已，没了再刻一块就是，千寻却是很多人的命。

    “何大，那个仲新，死了。”绿花突然在后边低声道。

    夜合欢顿了下脚，“说什么没有？”

    崔嫣接过话，“刚进了‘私刑部’就咬了舌根，什么都没说。”

    想必是形迹败露，即使夜合欢放过他，他的主子也不会放过他，“处理干净就算了。”

    崔嫣点头，悄然伸手，轻轻托了他的手臂，夜合欢立时觉得脚步轻快很多。

    知晓崔嫣看出自己的勉力，也就接受了她的暗助，反正他也很想早点回宫，反正，他也不觉得丢人。

    越过宫墙的时候，因为有崔嫣助手，二丈高的红墙也飘然而过。

    “绿花，把千寻给我吧，你们忙你们的去。”

    行至晏德殿外院，夜合欢接过睡熟的千寻，千寻被掳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当然，用玉玺换千寻，却只有崔嫣几个和夜合欢知道。

    崔嫣三人点头，默然无声，隐在了雪夜里，他们，还有不少事要去准备。

    抱了孩子转回宫道，彩蝶正心惊胆战地等待儿子的消息。

    要到彩蝶的‘坤宁殿’，是要经过‘夜宜殿’的，那本该是大夜皇帝宠妃的住所，但不久前，却是红眼闪闪的寒天来往的地方。

    已是接近子时，又是雪夜，‘夜宜殿’自从寒天出走，更是少人打理，此处又偏静，除了定时巡逻的宫卫，连宫侍都很少走到这里。

    走到院外落满积雪的石板路，想着那个总喜欢赖自己肚皮的人，心里就微微酸涩。

    寒天，你是得知了启示，觅得解开诅咒的良方，就不想再回来了？

    还是，有什么人或事，逼得你四处飘泊，无法回到我身边？

    你我之间，没有责任，没有承诺，没有牵绊，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么？

    是我夜合欢太贪心，太强求了？

    占了听雨一个不足，还不时惦念着你，还有龙吟，那个总是冷冷清清的人。

    其实有谁知道，一个孤单的异世灵魂，他想要的实在不多，一个爱人，两三知己，或是兄弟，或是亲人，简简单单在一起，走走停停看天下。

    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踯躅了脚步，夜合欢幽然一叹，无须强求么？我若强求了，会怎样呢？

    走过‘夜宜殿’，就是小花园，这个季节，自然连花木都仅剩枝丫了。

    千寻在怀里动了动，似乎这么蜷曲着让他不舒服。

    夜合欢停住脚，低头看了下，孩子阖着眼，小嘴微微嘟着，还是睡得香甜的样子。

    伸指轻轻拂去孩子脸颊上一片雪花，夜合欢不由微笑，当个孩子，还真是幸福。

    转过几棵针叶松，就是‘晏德殿’前花园的小亭，当时一撮毛落地的地方。

    虽然一天雪花就没停过，但宫道总是被伺人及时清扫了，脚踩上去，也不会发出‘咯吱’的声音。

    “……可以吗？”模模糊糊的细语，从小亭内传来。

    夜合欢往针叶松树后一贴，悄无声息站住，这个时辰，谁会在这么僻静的地方说话？

    “阿雨……”

    又是一声细细的低唤，这声低唤，却让树后的夜合欢心下一阵发凉。

    微微探出脸，雪夜朦胧的小亭里，两个人影，一个黑衣，一个白衣，那亲近的距离，让夜合欢觉得自己在看幻灯片般不真实。

    “……阿雨，”夜轩的声音，带着恳求，“你就信我一次，阿雨，难道你就忍心看着我……就这一次，阿雨，难道你说爱我你都忘记了……”

    白色的人影没有回音，也由着对方拉扯着手臂，心思愣怔的样子。

    听雨，你确实曾爱着这人的是吧？你说过爱是吧？你却，从来没对我说过。

    “雨，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努力，你知道吗？我派了多少人来救你，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啊，阿雨！我不怪你被他……我不怪你，我这不是来接你了吗……”

    “……这么多年，难为了你，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和你以前说的那样，就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

    “……哦……”终于，白色斗篷的人影浅浅一声，在夜里，轻到似雪花飘落。

    这浅浅一个字传进耳膜，胸口似乎又被黑衣人拍了一掌，又胀又痛，却是冷冰冰的揪着痛。

    夜合欢深深吸气，却没吐出来，就让那口冰冷的空气，在胸腹间盘旋。

    最好，能直接把自己冰封起来，那么，他就不用听接下来的那些话……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二二章 再误2

    “是，是，我会和你一直在一起，阿雨！”

    黑衣的夜轩，张开手臂，拥住了白衣的身子，白衣很温顺，倚在黑衣的胸膛。

    “雨，帮我这次，只一次，我就什么都听你的，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夜轩开心的声音，让夜合欢心口钝钝的，似乎是麻木，却在心底，盼着听雨推开那人，对那人说点什么。

    而倚在别人怀里的听雨，却什么也没说。

    “他从来也没把你当人看，昨天他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他把你这个堂堂的国师当做玩物啊……”

    “阿雨，你是我的心尖子啊，当年离开你，也是我迫不得已，我若不走，他就会把我杀了的，你知道那天你羽化……”

    “这夜合欢暴虐刚愎，嗜杀成性，好色成狂，全天下的百姓，都恨不得他赶紧灭亡……”

    “……他用对女人的法子折磨你……连你身边个伺候人都不肯放过，那个你救下的玉新，下午就被他割了舌头，扔到后山的乱葬岗了……”

    “你哭了？阿雨，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放你呆在这妖孽身边这么久，等我拿到‘琞’，得了那瑞宝，我一定要他生不如死，替你报仇！”

    哭？听雨漆黑的眸子流出的眼泪，是不是也会带着水晶般光华的？

    愣愣张开五指，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夜合欢竟然看不清，哭吗？听雨，我的怀抱不够宽广是吗？

    “好阿雨，别难过，你终于还是没有白白受苦，这妖孽终于是被我们等来了，很快，我们就可以永远不分开了，相信我。”

    难过？听雨素净的容颜，难过的时候，会不会仍是淡到飘渺？

    紧紧握住拳头，感受指尖掐到掌心的刺疼，难过吗？听雨，我的感情不够浓烈是吗？

    那么，听雨，你告诉我，怎样的怀抱才能留住你？怎样的深情才能让你爱上我？

    对你还是不够好？你可以告诉我的。

    对你还是不够情深？你也可以告诉我的。

    难道说，你甘愿忍受这些年的禁锢与折/辱，只是为了等我这个鬼魂到来？

    难道说，你从初见的枯槁死灰，到今日的眼波流转，只因为你将要达到你们多年前的目的？

    难道说，你肯对我打开你的心门，你肯辗转我身/下承欢，只因为你的他还没准备好？

    澜听雨，那你，你又拿夜合欢的心当什么？

    澜听雨，你有没有想过，我夜合欢就算是个鬼魂，可我也是有心的啊！

    哦，妖孽啊，我夜合欢是个妖孽呢！呵呵，妖孽比鬼魂还好听了些。

    想着这好笑的名词，夜合欢翘了嘴角无声地笑，瞪着小亭里人影的双眼，却越来越红。

    “雨，你答应了是不是？”夜轩的声音更加兴奋，双手按着白衣人的双肩，“雨，你果然还是爱我的，你还是爱我的……”

    “……爱？”

    浅浅的一个字，恍惚带着些疑问，但在轻风雪舞的夜里，尾音的疑问却飘到了雪花里，似风般，一闪而逝，捉摸不到。

    而这个字，彻头彻尾把夜合欢打进了深渊，‘喀嚓’一声，在这雪夜冷寂里，有什么东西，破裂，碎了满地，再难收拾。

    “唔，父……”怀里的夜千寻，因为被一条铁臂勒得肚子疼，还没睁开眼，就闻到父皇身上特有的味道，闭着眼，先小猫一样嘟噜。

    “小叶子乖，别出声。”夜合欢轻轻用手掩住孩子的小嘴，低语。

    被掩住的口鼻间，有淡淡的铁锈味，这让夜千寻很不习惯，父皇周围的气息，从来都带着午后阳光的味道，干净而清爽，又带着点懒散。

    还有，这手心，怎么这么凉？父皇的掌心，好象从来都是温热的。

    唰一下睁开眼，昏暗的视线里，父皇好看的脸庞就在自已眼前，父皇漂亮的眼眸正温和地看着自己。

    只是，只是，父皇爹爹，为何你的脸明明在笑，为何你的眼明明弯着，但千寻居然会看到你眼底的悲哀？

    谁，是谁，谁能狠下心践踏你的温存？

    是母妃么？可母妃曾说，能牵动父皇情绪的人，从来都不是女子，包括母妃自己。

    右相爹爹？不对，龙吟爹爹走的时候，父皇眼里有难舍，有思念，却没有悲伤。

    那个红眼美人哥哥？好象也不对，父皇对美人哥哥，有挂念，有担忧，却也没有悲伤。

    那，那，那会是听雨爹爹？可，可听雨爹爹不是和父皇很要好？

    那个长着一头长长银发，一双黑得象墨一样眼的国师爹爹，不是很喜欢父皇的吗？

    不是吗？若不是，那为何只有在父皇身边，才会看到他嘴角微翘的笑？

    若不是，那为何只有父皇的背影，才会让他死水的黑眸溢出彩色的光华？

    若不是，那为何只有父皇挟的菜，他才会一点不挑食地都吃下去？

    可，可若是的话，让父皇直勾勾了双眼的小亭子里，那个和黑色人影，依偎在一起的白色大氅的人，是谁？

    那种出自凉国‘金秀坊’的玉蚕白锦，出自胡族白凫鸟羽的里绒，出自北寒雪山脊的雪狐裘领大氅，满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件。

    母妃说，那是当年胡族上奉给父皇的登基贺礼中的一件，万金难求，说是宝贝也不为过。

    大氅锦料轻柔而保暖，裘领轻薄而顺滑，内衬那白凫鸟绒，更有淡淡的清香浅盈。

    而这唯一的一件，却是被父皇给了国师爹爹穿了的。

    伸出暖烘烘的小手，不由就抚上那紧蹙的眉。

    父皇的眉弯弯的，这么蹙着，不好看，软软的童音从夜合欢怀里传出，“父皇，小叶子今晚要和您一起睡，好不好。”

    “好。”再次收回紧盯的目光，低头给了孩子温暖的笑脸，低低应了一声。

    要不要，让隐在暗处的紫花出来，直接打发那个不要脸的夜轩上西天，然后由自己亲手把‘出墙’的‘老婆’逮回家？

    紫花的任务一直是监视夜轩，别说下雪的夜里，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不会离目标人远去。

    紫花，是原来影士里保留下来的，少数人中的一员——

    能被龙吟认为是影士首选的，能在崔嫣手底下脱颖而出的，能被夜合欢提拔到十花中的，紫花的实力自然是出类拔萃的。

    还是，让夜千寻亲眼看着，他崇敬的父皇一拳打飞他叔爷爷，上演个叔侄夺面的戏码给小孩瞅瞅？

    这两种做法，念头不过一闪而过，都让夜合欢咬牙否定。

    有时候，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事，也不一定就是真的——这句话，夜合欢从何总的时候，就一直被他奉行着。

    所以，若没有澜听雨的亲口承认，他的亲自确定，他选择，一个机会，给他，也给自己。

    假如前世，若不是自己出了车祸，出了魂落此世的事，若还有机会，他也会给那个背叛自己的人一个机会，一个解释的机会，虽然，那个人已经当着他的面，确定地说不爱了。

    缓缓紧了下手臂，抱紧怀里孩子软软的身子，缓缓抬起步子，再低低道：“好，这就走。”

    悄然无声回转了宫路，回头的最后，再次瞥了一眼小亭。

    此时，那白衣的身影已经站到了亭子外，也是预走的样子，却被黑衣一把扯住手臂，带到了怀里。

    白衣不知挣动不得，还是欲擒故纵，就那么倚在黑衣怀里，一如既往地安静。

    收回视线，胸口的骤然抽痛，让夜合欢抱着怀里孩子的手臂，不由下意识微微用力。

    夜千寻把脸藏在夜合欢胸/膛，父皇眼里的悲哀，似乎弥漫了全身，连他都感觉出了那痛。

    用小脸拱了拱那柔韧的胸/膛，不管是谁，让父皇悲伤的，都该死！

    七岁的孩子，黑瞳里闪耀的光芒，是出人意料的厉芒。

    软糯的童音，带着模糊的睡意，却又无比认真地确认，“父皇，那个人是皇叔爷？”

    “嘘，小叶子别管这么多事，乖乖跟师傅们读书就好，嗯？”

    孩子不依不饶，“我不喜欢那个皇叔爷，和皇姑姑一样讨厌，国师爹爹仙人一样，也不会真心理皇叔爷的，父皇你，别难过……”

    我难过？连孩子都能看出我在难过吗？

    夜合欢笑笑，“傻孩子，父皇不会难过，先去你母妃那里吧，你母妃很担心你。”

    “啊，父皇，”夜千寻突然想起，自己现在为何躺在父皇怀里了。

    抬起小脸，“父皇，是您救我的？我就知道。我本来被一个灰衣人抓了，他把我扔在一个山洞里，后来又来了个白衣人，硬把我带走，他们两个，长得很象。”

    “哦？很象？那个灰衣人有说什么没有？”很象，难道会是他们？

    孩子嘟着嘴摇头，“灰衣服的坏蛋，鬼鬼祟祟的，什么都没说，白衣服的说，他果然跑夜都来了，希望别惹出乱子，然后要带我走，我就踢他、咬他，小叶子不想成父皇的累赘……”

    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发，夜合欢在‘坤宁殿’外站住，微笑，“小叶子不会是累赘，白衣人还算是好人，把你还给父皇了。好了，见到母妃就说有人救了你，然后父皇带你回来的，知道吗？”

    “哦。”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二三章 夜逢

    原彩蝶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孩子，泪盈于睫。

    夜合欢对她感激的眼神只是淡淡一笑，然后，悄悄退出‘坤宁殿’。

    此时他什么都不愿去考虑，也不想回‘晏德殿’，想必，那个人还在那小亭子里。

    即使他幽会完毕，已经回去了，夜合欢也暂时不想看到，那张让自己几乎是一见钟情的脸。

    说是不想，却总是心头烦躁，不由脚步就踯躅在黑暗的宫道上。

    逃避吧，或许，面对爱情，他总是手足无措，总是和以前一样，看不透。

    眼前不停闪现的，是白衣依偎黑衣的画面，雪落无声里，那画面，其实美到扎眼。

    听雨难过了，听雨落泪了，却是在别人眼前，却是在别人怀里。

    从见到澜听雨第一眼，夜合欢一直幻想的，是那双死灰的眸子复燃，是那灰败的唇角翘起，是那苍白的颊染绯，是那枯槁的皮肤润泽。

    倾心了多久？努力了多久？

    第一次看到那黑眸闪亮，是何时？

    第一次看到那唇角微翘，是何时？

    ……忘记，忘记了，在这个雪花飘舞的夜里，夜合欢居然恍惚了。

    从初见到如今，从倾心到相拥，都遥远到恍如梦一场。

    到底，爱，这个字，他还是不懂，是吧，不懂。

    想用所有，换一个笑容，难道不是爱情？

    想用一切，换一个眼神，难道不是喜欢？

    想用一生，换一个相许，难道不是钟情？

    还是，这样的要求，太过火？

    听雨，听雨，我努力了这么久，只是愿你在我怀里快乐。

    却为何，你要依靠在别人怀里哭泣。

    抬起头，片片雪花落到脸上，立时一阵冰凉。

    振作了一下，伸手搓了搓脸，对着黑沉沉的天空，摆出个笑脸——

    我夜合欢，就算不是堂堂大夜国皇帝，好歹也曾是三百人的何总，怎么魂落到这夜合欢身上，遇到感情的事，居然就如此英雄气短了呢？

    会不会，果然是因为这身体太次品的关系？

    爱情这东西，难道不就是一种自讨苦吃的玩意？嗤！

    垂眼，看了下所处位置，居然又晃到‘夜宜殿’后廊。

    这难道，竟是潜意识里，非人类寻求精神安慰的条件反射？

    非人类也比妖孽好听，叉的！

    夜轩，给我小心了，夜晓星这么鬼气森森的女人，我照样能把她困在‘星月宫’。

    杀楼暗主如何，江湖宫主怎样？想在夜帝宫里兴风作浪，也要看‘寻欢阁’里的人愿不愿意。

    从密道被掌握那日起，‘星月宫’周围，就在橙花的严密布控中，别说信鸽这种大物件，用句俗话，连苍蝇飞进来都不大容易。

    凭你，夜轩，还是那句话，想死，夜合欢不介意亲手送你上西天。

    澜听雨，只要他一天不对我说绝情的话，他，就还是我夜合欢的人。

    着眼处，少了人气的‘夜宜殿’，黑幽幽矗立在黑夜里，阴郁而森然。

    依稀里，那个喜欢半夜着白衣的人，还是如同艳鬼，站在大殿最高脊，用琵琶弹出如丧考妣的噪音。

    而红瞳闪闪的美眸，却只要看到夜合欢勾起的唇，就会很得意，丝毫不以别人抽搐的表情为恃。

    寒天，夜合欢果然是好色成性，夜轩真没说错。

    上一刻我还在为听雨发狠，这一转眼，我居然就对你思念如潮。

    因为身在‘夜宜殿’？我竟然会闻到那缕香，那缕只有你身上才有的暗香。

    “站在这儿，想什么，欢欢？”夹杂着暗香的气息，冰冰凉凉，似梦似幻，时远时近悠然飘来。

    “小鸡？”这世上，真有梦想成真这一说？

    夜合欢下意识低声唤，循着那声音，猛地转身。

    深幽幽的宫墙下，一道白色的身影，几乎和雪花凝在一起，分不清是人，还是雪。

    “寒天？”再次轻唤出声，夜合欢几步就走到那人影身边。

    ‘啪’的一声轻响，夜合欢再次，眼睁睁看着那只白皙的手，扣住自己的脖子。

    血色的眼瞳，细长的狐狸眼，嫩红的朱唇，一张倾城的艳丽容颜，不是那炙焰寒天，还会是哪个？

    伸手把自己温热的掌心，盖上脖子上那只冰冷的手，不由苦笑——寒天，一见面就掐我脖子这个习惯，到底是谁把你惯出来的？

    炙焰寒天愣愣看着眼前这张脸，很多个夜晚，似睡非睡里，都是这张俊雅的脸浮现。

    真真假假里，都是这双似水的眸包容地看着自己。

    感受着手底温热的触感，欢欢，还是那么热烘烘的，即使在这样的寒冷里也一样。

    “放开我，寒天，不要每次见我，都用这种方式来欢迎我，虽然这很有特色。”

    轻轻用力，就拉下了那只手，用双手包住冰凉的爪子在手心，微微笑，这样的夜里，能在转身的瞬间，看见小鸡美美的脸，真的是很开心。

    “嗯？怎么不说话？”小鸡还是小鸡，即使经过再多的日子，那执拗的眼神依然不会变。

    声音不由就越来越柔和，怎么说，他记起灰花说的那枚假鹌鹑蛋的事，愧疚使然，“小鸡？这次，可以留下来了？”

    不得不说，他很盼望，很想念，炙焰寒天在身边赖着他，那些单纯的日子。

    直勾勾盯了会又絮絮叨叨的男人，炙焰寒天突然用力，把手抽了出去，骤然离开了温暖，手居然不习惯冬夜的寒冷，下意识垂眼看了一下。

    于是，还保持着合掌姿势的那双手，和接着就缓缓攥成拳的样子，让他心头一窒，又是这种说不清的情绪，纠缠的他心里发堵。

    这种说不清的情绪，从他离开那晚，只要一想起眼前这男人，就会一刻不停地纠缠着他。

    很不舒服，很奇怪，很，烦人！

    对，很烦人，那么，杀了这个烦人的祸源，自己就能恢复以前的样子了，对不对？

    眼瞳红色骤然加深，脑袋里有声音，一直嘶叫着，袖口的血刃，也感应了主人的渴望，那就是，血的味道。

    手指一动，只是，只是，这双眼，这么温柔地看着自己的眼，怎么就舍得让它永远闭上？

    “寒天！”这孩子不对劲。

    夜合欢一个用力，就用右臂揽住炙焰寒天的腰，往前一逼，就把人逼到墙根处。

    他左臂被那个叫峒的打伤，但右臂，还是很神话的力大无比。

    这下出其不意，炙焰寒天又正处在摇摆的心情里，一不留神就被夜合欢制住。

    两具同样修/长柔韧的身体靠的很近，青衣的几乎是压在白衣的身上，那姿势摆的，倒是很暧/昧，但其实，情势却是剑拔弩张。

    “寒天，你必须告诉我，所有的事，就现在。”夜合欢紧紧勒着那细腰，生恐一个不小心，小鸡又和上次一样，带着误解遁走。

    “夜合欢，这样就想制住我？嗤！”

    一声冷嗤，一只白皙的手掌轻飘飘抬起来，夜合欢只觉胸口如锤重击，不由手臂一松，怀里的人，已经站在五步之外。

    “寒……唔，”甫一开口，只觉气血翻涌，寒天下手原来并不留情，忍了忍想吐的感觉，夜合欢道：“寒天，今晚回来，想要什么？”

    呵，可不是，他怎么忘了，炙焰寒天三皇子，呆在他身边的唯一理由，就是想解开诅咒，那个会让他二哥炙焰静湖短命的诅咒。

    看着脸色发白的夜合欢，炙焰寒天红眼闪过不舍，却不过瞬间，又狠厉起来，红唇微启，“你不知道？”

    深深看着雪色迷茫里，那熟悉的艳丽容颜，夜合欢点点头，又摇摇头，开口，嗓音居然带着嘶哑，“那枚‘印魂诀’还在我那里，是我不好……”

    “你果然是个骗子！言而无信的无/耻之徒！”薄而艳的唇吐出来的话，如同双刃刀，伤的不止夜合欢一个。

    “我……”我难道能对他解释，说其实是我属下擅自调的包？

    看着那双比冰还冷的红眸，夜合欢终是沉默。

    只是，寒天，夜合欢是个无/耻之徒这点我不想否认，但我却，从来不曾骗过你。

    硬是扯开唇角露出笑容，“寒……”

    “闭嘴！”冷到彻骨的嗓音打断那声示好，恶狠狠盯住那张伪善的脸，“不许你叫我的名字！我问你，霜姨是不是被你抓了？你把她怎样了？”

    呵，呵呵，夜合欢依然翘着唇角笑，无声地笑着点头，还是一家人么？寒天，你真是没有让我‘失望’！

    “哼！”随着一声冷哼，玉白的掌，宛似蝴蝶穿花丛，从雪花轻落里，挟了冷风，突然就到了眼前。

    来不及思考，夜合欢举起右掌就迎了上去，‘嘭’的一声，“唔！”的闷哼，是夜合欢发出的声音。

    这一次，透过掌心传来的劲道，几乎和先前左臂受到的攻击不相上下。

    “夜合欢，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再接我一掌。”

    炙焰寒天双眼通红，在他心里，夜合欢一直对他隐瞒会武功的事，比他拿假印魂诀欺骗与他，更加不可饶恕。

    不容夜合欢缓过气来，又是劲道十足的一掌，硬生生让夜合欢跌到墙根处。

    这一下，让夜合欢不得不直挺挺地坐在雪地里，胸口仿佛压上了几千斤的巨石，双臂更痛得好似不是他自己的了，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苦中作乐的某欢，此时居然最深切的感想是——

    寒天，和你，到底是怎么走到如今，你对我拳脚相加的地步的？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二四章 机会

    “何大！”

    灰花无法再忍受何大被人如此重击，终是选择违背夜合欢的阁规——

    ‘寻欢阁’中人，无论是谁跟在何大左右，若没有何大的示意，不得随意出手，即使是面对死亡。

    ‘啪’‘啪’接踵而起的，是双掌势均力敌的对峙声。

    灰花毫不示弱，上手就与炙焰寒天对上了两掌。

    夜合欢歪着嘴，嘶嘶吸着凉气，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扶着墙站起身，这个痛啊，小鸡居然真就下得了手！

    看了眼打得不亦说乎的一灰一白，叹气，倒亏得这地方偏僻，暂时还不会把侍卫都引过来。

    “灰花，好了，寒天，你也住手吧。”

    两人不约而同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却都很适时地收了手，站定。

    “灰花，”走一步都很费力，武侠的世界果然很欺负人，“谢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灰花垂下了眼，默然无声地退到夜合欢身后站住，双手，紧握成拳。

    是，这是何大与他‘男宠’之间的事，是任何人都无法掺言的感情事。

    何大把这个‘男宠’宠到天上的事，阁里的几朵花都是亲眼所见，阁里的每个人也都很清楚。

    若非知晓何大与这炙国三皇子的纠葛，灰花等人怎会容忍，何大一次又一次被他欺住。

    何大脾气好，可以对他在意的人无条件的包容，可‘寻欢阁’上下，却不是都那么好脾气的主。

    俺们何大的脖子，岂是他一个‘男宠’可以随便掐得的？！

    三次，就已经是每朵花容忍的最大限度了。

    ‘寻欢阁’上下，不会容许，再有第四次这样的情况出现，即使违背何大的阁规，也在所不惜。

    炙焰寒天红眸如刀，刮了垂首恭敬，貌似顺从的灰花一眼，不屑地撇了撇唇，凭你这种身份，也敢和我炙焰寒天作对！

    眼刀刮到一身青衣的人脸上的时候，红瞳又多了一份深幽，“夜合欢，放了她，否则……”

    否则？盯着那张艳色殊容的脸，夜合欢不由翘了唇角——

    我确实是把老虎当成猫在养了，龙吟，你说的很对，我夜合欢就是自作自受，却又，心甘情愿，贱到衰。

    “好，灰花，去吧。”

    “……是。”灰花嘴里应着，脚下却纹丝不动。

    他怎么可以，让何大独自面对这心狠手辣的‘杀手之王’？

    幽然轻叹，夜合欢看了灰花一眼，“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去吧，还有，去把‘印魂诀’也带来。”

    “……好。”灰花英气十足的眼，深深看了眼夜合欢，终是转身而去。

    他知道，今晚引起何大和他‘男宠’间，误解的原因里，有自己的一部分责任，那枚假‘印魂诀’。

    “这样，可以吗？”夜合欢依然保持着温和的语气，即使他一直压抑着胸口的闷痛。

    “假惺惺。”

    红唇里吐出的三个字，甩到脸上，比冰雪更冷到彻骨。

    缓缓地，缓缓地，弯起了眉眼，夜合欢笑了，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却笑得一丝声音也无。

    把火热深情的心，捧到澜听雨面前，融化澜听雨冰封心墙的人，却从来都不是自己，可悲。

    把多情重义的心，敞开在巫龙吟眼前，毫无保留，却打不开世俗的观念，逼得当朝右相落荒而逃，可叹。

    把疼宠喜悦的心，摆在炙焰寒天面前，任他逍遥，却终落得假惺惺三字，可笑。

    感情这东西，从来都不是，有付出就有回报的，夜合欢比谁都清楚。

    只不过是，从前世，到今生，情字，对他夜合欢太吝啬，仅此而已。

    只不过是，他夜合欢，很不幸地，踏上这条没有退路的旅途而已。

    只不过是，他夜合欢，找贱到世间无敌而已！

    “笑什么笑，笑成这个样子，真丑！”炙焰寒天恨恨开口。

    他还是想不透，夜合欢这样的笑容满面，为何会让他心里难受。

    对，是难受，那是他不了解的情绪，更是他一向排斥的情绪。

    笑意随着‘真丑’两字，嘎然而止。

    夜合欢的眸子，深深幽幽，透过飞舞的轻雪，看着白衣单薄，容颜艳丽的人。

    那杏眸，深幽似寒潭之水，飘忽如乌云蔽日，至再也无人能看懂。

    这样的眼神，不由就让炙焰寒天心头一窒。

    那感觉，仿佛，就在刚才，他失去了一些东西，失去了他本来以为无所谓，其实却很重要的东西。

    夜合欢收回目光，灰花该回来了，点点头，“我一直都是这么丑的，杀叁没事了。”

    炙焰寒天微微一愣，转瞬就抛开心里莫名的念头，撇唇，“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

    “哦。”只回应了一个字。

    似乎，他们之间，再也找不到，最初无所顾忌的相处，与偶尔亲密无间的悸动。

    炙焰寒天再次愣得一愣，这样对他死板板着脸的夜合欢，很讨厌。

    不由恶声恶气：“没见过你这么没用的皇帝！怪不得那白头发老头不要你，哼，要是我……”

    “何大。”

    破空而来的声音，打断了炙焰寒天的话头，也打断了两人间唯一一次机会。

    要是你会怎样？寒天，在我身边等待启示的日子，是不是难为你了？呵！

    看了眼灰花胳膊下挟着的昏迷女人，夜合欢淡淡道：“嗯，灰花，都给他吧。”

    寒天，自此，两不相欠。

    炙焰寒天接过昏迷的李青霜，打眼就看见女人身上干枯的血渍，红瞳骤然冒出凶光，灼灼烧向夜合欢。

    看着红眼里毫不掩饰的凶狠，夜合欢只有沉默，寒天，如今对你，我夜合欢无话可说，也，无须解释。

    “她是我霜姨，夜合欢。”炙焰寒天唇色艳红，在雪夜里，也能看的清楚。

    夜合欢无言，只是点头，是养育你，教你武功的霜姨，也是曾经，眼睁睁看着你被伤害的霜姨。

    “你这样……”红瞳闪烁着莫名的寒意，“那好，明日我们就会随使团离开夜都，若你有心，就来送我一程吧。”

    扔下咬牙的恼恨，不等夜合欢拒绝，他知道夜合欢也不会拒绝，白影一闪，炙焰寒天抱着身带鞭痕的李青霜，揣着灰花扔过去的‘印魂诀’，飘然远去。

    抬起冰凉的手，用力搓了下脸，夜合欢举步走向‘晏德殿’。

    与炙焰寒天，经此一晚，彼此间的鸿沟，只有更深更宽，若想逾越，很难。

    小鸡，这个鸿沟，我努力了，却无法逾越，也不想逾越了，夜合欢，累了。

    送你们出城？也无不可的。

    “陛下，您回来了。”小柳几个侍儿，一日既往等在殿外。

    “嗯，一切都很好。”知道他们担心千寻，夜合欢应了一声，看了眼小秋，“他回来没？”

    小秋垂着头，没看见皇帝的眼神，小翠笑应，“回来一会儿了。”

    “好，你们先退下吧，一会儿再过来伺候。”

    夜合欢语气平淡，四个侍儿丝毫看不出他心里的起伏。

    只有小柳，总有陛下气息不稳的感觉，看了眼内力相对深厚的小秋，小秋却头不抬眼不睁的没反应，难道自己多虑了？

    坐在灯下出神的澜听雨，膝上摊着一本书册，眉眼低垂，安静而柔和。

    银白的发散在身后，在灯光的隐映下，有微光氤氲。

    整个人，宁静而婉约，遗世而独立，宛似一副泼墨山水画，没有颜色，却美到摄人心魂。

    坐到银发的身边，温柔就不由自主浮上脸，也不由自主从眼眸里溢出来，习惯，很难改变。

    “这么晚了，怎么不早点歇着。”

    说出来的话，也是习惯的温和，让他对一直宠爱的人恶语相向，别说没明情况前，就是彼此摊牌了，他也做不到。

    “你没回来。”侧头凝视过来的黑眸里，寻不到丝毫的情绪波动。

    说出来的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依然会有让心头狂跳的喜欢。

    好象，雪夜里，白衣倚在黑衣胸膛的动作，不过是夜合欢的清梦一场，太阳一出来，就烟消云散。

    “嗯，”笑了笑，柔声应道：“是不是，有话等我回来说？”

    黑眸微微闪了闪，点头，看了眼对面人眸里的柔和，低垂了睫毛，轻声道：“明日，我想，送他出城。”

    “哦，明日就走吗？”出城？近日不要出都城，谁这么嘱咐过？

    冰白的唇紧抿，“他，身体不适，想早点回去养息。”

    “也是，听雨，知道‘琞’这个东西吗？”深邃了眼瞳，夜合欢语气平淡。

    明显顿了一下，澜听雨双眼无波，长睫微抖，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呵，没什么，听了一个谣言而已，不用在意。”笑了一笑，夜合欢起身，走到铜镜前，扯开头上束发的青缎丝绦。

    从铜镜里看听雨的容颜，更是淡到虚无，象人在雾中般遥远，“你确定要送他走，听雨？”

    “……是。”有欲言又止的犹豫。

    “那好，我陪你，呵，不是和你一起，明日使节都会离京，我总是要走下过场的。”淡然的语气，不在意的笑容，让人什么都猜不透。

    “……好。”黑眸隐约忧郁的神色，铜镜里的夜合欢，看不清。

    “既如此，你早些歇着，我先看看杀叁的情况。”

    没有再回头看那张，已经刻到骨子里的容颜，夜合欢扭身而去，进了偏屋，一夜未回。

    夜合欢与澜听雨、炙焰寒天，本来在今晚，都有个回到从前的机会。

    澜听雨与炙焰寒天，本都有得到那份真情的机会，却不约而同，放弃了那个机会。

    机会，总是这样，在人们不留神里，在白云过隙里，稍纵即逝，掌握不到，追之不及……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二五章 之前

    翌日晨。

    夜帝宫南门‘正阳门’，就陆陆续续有使节离去。

    当然，各国各族使节的辞别行程，实在没有夜合欢嘴里所谓的，需要一国之君，来亲自相送出城过场的说法的。

    在庆典完毕之后，回礼送行等过程，自然有礼部，按照惯例来完成即可。

    对这点，抛开夜合欢个人情结不提，澜听雨是再清楚不过了。

    昨夜，夜合欢会说，他要陪他一起去送夜轩的话，他第一个反应是愣怔，然后才想起来要拒绝的。

    只是，当他想起来要拒绝的时候，抬眸看到的，却是夜合欢抽身而去的背影。

    他以为，夜合欢会和往日一样，看过杀叁，就会回屋，于是他安静地等在灯下，他想等他回来，和他说拒绝他相陪的话。

    只是，他没有等到。

    其实昨夜，夜合欢与他，只不过相隔几十步的距离，只不过相隔一扇镂空雕花门的距离。

    但对于寡言少语的澜听雨，对于习惯了等待，习惯了接受命运安排的澜听雨来说，那距离，就是咫尺天涯。

    澜听雨等了两个多时辰，却一直没有想到，夜合欢不回屋，他是可以去找他的。

    但是，他没有，他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没起过。

    该说这是澜听雨的悲哀，还是夜合欢的悲哀？无解。

    往日里，夜合欢卯时上朝时分，澜听雨也会随他一同起身。

    只是近日，连日疲累让他未曾好眠，昨夜又心情激荡，灯下苦等夜合欢，至天明时分，才抵不住稍眯了一会儿，待他起身，夜合欢早已去了早朝，两人又不得见。

    愣愣地坐在饭桌前，澜听雨端起的碗又放了下来，他实在吃不下。

    春秋柳翠四个侍儿互相看了一眼，小柳开口，“国师大人，陛下说了，您若不吃下这碗饭，是不会让您走出去的。”

    “哦。”他没生气？澜听雨轻声应，拿起了汤匙。

    看澜听雨一口一口吃下粥，小翠就笑，“还是我们陛下最知道国师。”

    这句无意的话出口，澜听雨低垂的黑眸闪了闪，突然端起碗，几口就把粥吞下了肚，起身就往外走。

    这副急三火四的样子，大出四个侍儿的意外。

    在侍儿们的印象里，毛手毛脚，顾头不顾尾的人，一向都是他们陛下做的事。

    对于淡泊宁静，飘逸出尘，谪仙般的国师大人，何时会有这样急躁的时候？

    四个侍儿互看一眼，小柳点头，小春和小翠，立时脚步轻盈地，跟在了澜听雨身后。

    澜听雨一直走到东偏殿，站住脚，“这是他吩咐的？”

    小春乖巧地道：“陛下让奴才们今儿贴身伺候着您。”

    抿了下唇，点了点头，“我进去拿点东西，马上就出来。”

    “是，奴婢在这里等您。”小翠回道。

    不过片刻，澜听雨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身火红的狐狸金猪。

    从一撮毛被夜合欢派出去后，火狐倒是一直跟听雨住在‘宴德殿’的。

    昨晚去送‘阴阳剑’给夜合欢的时候，火狐起初也跟在后边。

    回来的时候，因为一直想着那些，模糊不清，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影像，顺着满雪的宫道乱走，不但把自己走丢了，也把把金猪给丢了。

    等他在御花园找到金猪和来寻他的童儿，其实该是金猪找到他的时候，却被远远看到他的夜轩挡住。

    因为那些血淋淋的影像，他下意识就让童儿抱走了金猪。

    火狐金猪作为娲族孽畜，存在于夜国帝宫，即使只是个狐狸，即使很少人知道，却也是众口铄金的一个理由。

    对于他人之口舌，夜合欢可以不在意，澜听雨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还是夜国的国师。

    更何况，在那个传说里，不止是‘麒麟犬’一个谣言的。

    娲族的覆灭，不单是因为娲族人拥有神技的传说。

    到底真相为什么，娲族族长直系的澜听雨，是最有解释权的唯一之人。

    看了看积雪满地，澜听雨弯腰把金猪抱进怀里。

    金猪也乖顺无比地，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钻到主人的大氅里，连一丝红毛都不露出来，这夜国的冬天，真冷。

    抬眼看了下灰白的天空，依然雪花飘零，今年的冬天，似乎来的很早。

    翘了下嘴角，澜听雨把雪帽披到头上，盖住一头银发，轻声对小春和小翠道：“走吧，我们早去早回。”

    ——————————————

    此时，御书房。

    司马杉和崔庄凝肃的表情一模一样，“陛下，请恕臣等愚昧，他国使臣归国，陛下为何坚持要亲自相送？若您只是想让他国使节知晓大夜帝王的谦恭之意的话，吾等可代您出城。”

    “在你们眼里，孤王可是那种任意妄为的人？”夜合欢脸色平静，只是以往‘我’的称呼，换成了‘孤王’。

    崔庄带着探究看了夜合欢一眼，“陛下，您万金之躯，臣等万不能让您涉险，请您万事以大夜为重。”

    这两人，就算没有龙吟临走前的吩咐，虽然不知晓详细的内情，但凭借多年为官的敏锐，也能感觉出，夜合欢此时出城意味着什么。

    躲在皇宫里，虽然也不是就一定能保证皇帝的安全，但起码铁桶似的守卫，也会让江湖人望而却步的。

    自古江湖与朝廷，两不相干的原因，就是因为朝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兵力。

    江湖人，再怎么盖世武功，面对千军万马声震山河的场面，也会心生退意。

    非万不得已，任谁也不愿去与朝廷作对。

    呼了一口气，夜合欢揉了揉眉心，以大夜为重，这一直都是压得他窒息的理由。

    大夜如何，帝位如何，其实他从来都没有在意过。

    虽然他用了这个皇帝的身体，但那并不能阻碍他本是自由的灵魂，去追寻自在生活的脚步。

    他固守着夜国的安宁，策划着强盛的策略，筹建着固本的经营，所有的作为，抛开他起初为保命的基本原因外，可以说只一个原因。

    那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就是一个人——巫龙吟，那个淡漠疏远却又能笑出秀色漫天的巫右相。

    龙吟眼里的大夜王国，龙吟眼里的大夜百姓，龙吟眼里的大夜江山，重于一切。

    所以，夜合欢所向往的，没有束缚的遨游生活，总是在午夜梦回里徘徊。

    他组建‘寻欢阁’，筹建重镇据点，三部悄悄换血，他敛财，他灭柳淞卿……

    他一步一步，其实只为一个目标而奋斗——自由。

    最初的想法，诱/拐龙吟右相走同一条路，想了一刹那，却是失望太久。

    炙焰寒天也曾让他痴念，心的纠缠，抵不过无常的牵引。

    得到澜听雨美梦成真，于是那秋看落叶冬赏雪画面，就从梦幻里走了出来。

    于是，他仍然有了为那目标奋斗的动机，不知疲倦。

    但他努力到如今，才发现，真正阻碍他实现目标的元凶，正是他一直怀疑的，来自不可知的，把他灵魂抽到这个异世的，一个人，或是一群人。

    而这个人，或这群人，正想方设法，不择手段地，想让他自投罗网，想让他充分发挥，他这个异世孤魂，落到这片大陆，所应有的功用。

    比如，只有他，才能拿到的那个‘琞’。

    他夜合欢也怕死，因为如今有了牵挂。

    他也很讨厌麻烦，因为这个尊贵的身份。

    但他更痛恨被人算计，痛恨自己心尖上的人被厚脸皮的人一直惦记。

    既然这么多人，这么多势力，都在费尽心机创造一个时机，一个可以一次性解决，这些麻烦的时机，他夜合欢没有理由不抓住，即使结果不是在他预料中的，对吧。

    站起身，夜合欢语调平静，却不容拒绝，道：“我会送炙国使节至城外十里坡，此事满朝唯有你两个知晓，所以，崔庄司马，假如，正午时分我仍未回来，你们也无须声张，到时自有人和你们联系，他手里有我不在时的一切事务安排，知道吗？”

    这简直，就是遗言一样的不祥，崔庄紧盯着脸色平静的夜合欢，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坚定。

    崔庄一直都知道，如今的皇帝，看似儒雅，却有让人无法抗拒的强势，和司马杉对视一眼，崔庄郑重的点头，“陛下，臣不敢任意阻挠坏您大计，但请陛下为大夜百姓保重龙体……”

    后面崔庄本来还有一句：也请你为了巫右相保重。却被夜合欢接过来的一句话，打断在喉头。

    夜合欢说：“还有，若龙吟来信，嗯，他一般不会提到我，若提到我，只需告诉他，我一切都很好。”

    ——————————————

    “姐姐，夜合欢居然要亲自去‘十里坡’送炙国使臣。”

    与此同时，‘晏德殿’外偏殿，一身翠绿的女孩，平复了疾奔带来的喘/息，对一身鹅黄的秀雅女子道。

    “小羚，你又跑出去乱逛。”依侬宠溺地，把妹妹凌乱的发梢顺到耳后。

    依羚水灵灵的大眼眨巴几下，“姐，你听到我说什么没有？夜合欢要出城！”

    “小羚，姐姐的话，你是不是不听？”依侬板了美丽的面孔。

    “姐，”依羚拉着依侬的手臂，蹭啊蹭，“好姐姐，你知道，他就是那个关键，我们也跟去吧，好不好，姐姐，求求你啦……”

    “你呀，真是让人操心。”姐姐无奈的看着妹妹，玉指点了下那撒娇的脑门，摇头笑了。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二六章 十里

    ‘十里坡’，位于夜宫都城外。

    顾名无须思义，离帝宫至多五里地而已。

    夜都位于夜国偏北，气候自然就四季分明。

    十里坡搁夜都，其实倒算是处风景区，虽不如炙国小桥流水，但也是春天花开，夏天柳垂。

    每每三月桃花艳，六月荷满塘时分，名媛公子之流，文人骚客之辈，都少不得要来‘十里坡’逛逛。

    但夜合欢却从没有来过。

    来这异世这么久，他出宫的次数不过三五次，目的地还都在‘风雨楼’和‘寻欢别野’两处。

    站在十里坡的十里亭外，放眼过去，青山莽莽白雪盖，枯藤老树枝桠乱。

    夜合欢才知道，自己因为这身体的束缚，遗憾了多少人间景致。

    北风掀起青色大氅的边角，有零星的雪花扑到脸上。

    夜合欢微微眯着眼，看着亭子里，似乎是执手相看泪眼的送别场面。

    白色大氅的人依然是澜听雨，黑色狐裘的当然还是夜轩。

    陪澜听雨来的人，小春和小翠，还有着宫内侍卫服饰的灰花、紫花，包括刚刚到来的夜合欢，都站在亭子东边。

    夜轩的属下，包括自封地来的文臣使节，包括明明是江湖人，却打扮成随侍的四人，包括被绿花私刑伺候又放走的方秉，都站在西边。

    夜轩拉着听雨的衣袖，听雨一直抱着火狐，双手自然是缩在大氅里。

    天气依然是乌沉沉，雪下得不大，风却越来越紧。

    夜合欢站的位置离亭子很远，夜轩和澜听雨的对话，他一点都没有兴趣知道。

    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他都已知晓，即便是夜轩想让澜听雨帮他篡位，夜合欢也会觉得那很无所谓。

    得到的，他一直都很珍惜，即使要用生命来负责。

    该放手的，他一样不会犹豫，即使那是以痛苦为代价。

    此时，亭里的夜轩不知说了什么，澜听雨却不言语，只是轻轻摇头。

    夜轩神情就有些激动，推了澜听雨一下，澜听雨退了一步，还是摇头，黑漆漆的眸子在垂下眼的时候，淡淡扫过夜合欢的位置。

    夜轩逼近澜听雨一步，还没有动作，小翠就在夜合欢的暗示下，和小春一起，站到澜听雨身前，警告地盯着夜轩，灰花紫花也站到澜听雨身后。

    出了帝宫，夜轩的人自然也无须掩饰什么，同时围到夜轩身前，紧握着手里的兵器，大有一言不合立即动手的架势。

    夜合欢抬眼，看了看坡后的官道，大概不出一炷香，炙国那些使节也该走到这里来了。

    ‘十里坡’，夜都的西大门，过了这坡口，就是一条官道，这是夜轩去封地的必经之路，也是炙国使节回国的必经之路。

    夜轩走的比炙国使节早上半个时辰，所以夜合欢自然就先守了对听雨的承诺，陪他送夜轩。

    慢悠悠抬了脚，上了三步台阶，走到小亭口，看了眼眼神闪烁的夜轩，看了眼一直垂头不语的听雨，夜合欢浅笑，“皇叔若有不满，可以对朕提出，但朕的国师，却不是你能动的人。”

    夜轩眼中厉芒一闪，扫了眼垂首的澜听雨，打牙缝里挤出话：“国师大人，你是不是该和陛下解释，本王，可并没动你一根毫毛。”

    抬起那张几乎和冰雪融在一起的素颜，澜听雨盯着亭外的一处，似乎不耐冷风，紧了下笼在衣襟的手臂，低低的声音，“陛下，王爷，没有。”

    夜合欢看着听雨的侧脸，翘而长的睫微垂，遮住那如墨的眸，无色的唇瓣紧抿，抿住了一腔心事。

    听雨，你的心，到底可以藏多少事？

    我努力了这么久，是不是依然在你心门外徘徊？

    夜轩的眼角，皱纹挟了诡秘的笑意，突然冲澜听雨道：“不知没有玉玺印信的皇帝，他的子民可还肯承认于他？澜国师！”

    澜听雨面色平淡，眉眼不动，那睫毛，却不经意地轻颤了一下，看了夜合欢一眼，不接话。

    夜合欢眼瞳一缩，笑意挂上唇角，“皇叔这是哪里话来，夜国的玉玺印信自然是由朕经心保管了，何来没有一说。”

    “是吗？”夜轩拉大脸上的笑容，“那么，这是什么？！”

    随着他的话，手一翻，夜轩手掌里，一方翠绿荧光润泽的绿玉，底部朝上，一条九蛟神龙栩栩如生，赫然就是那枚，夜合欢昨夜，用来换夜千寻的传国玉玺！

    心神狂震，夜合欢却只能面不改色，“怎么，皇叔莫不是想朕的位置想疯了？拿个假货来忽悠人来了？”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以最快的速度，分析夜轩拿出玉玺的动机和目的来。

    夜轩手里这枚玉玺，假如是真的，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昨夜卫林的某处，有夜轩的眼线在。

    第二，夜轩与那个峒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从夜轩昨夜至今晨的平静看，夜轩若有眼线看见交换的事，他就绝不会选在这里发难，在夜合欢的早朝上提溜出来忽悠一下，那夜合欢屁/股底下的椅子，指定坐不稳。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第二个，夜轩和那个峒之间，有什么关联，或者是交易。

    “假的？哈哈，夜合欢，连传国玉玺都认不出保不住的人，怎么配坐大夜国的皇帝！”

    夜轩一声狂笑，‘呛啷啷’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划破风雪响了起来，夜轩的人，包括文使，甚至还有四个轿夫，都人手一刀，与夜合欢的带来的几人，在亭外对峙。

    跟夜合欢来的人，除了绿花和橙花，还有六名阁里‘尚武部’的好手，包括澜听雨身后的灰花和紫花，十花来了四朵武功最强的花，夜合欢也自知，此行必不能善了。

    但目前状况很诡异，很让夜合欢想不透——

    夜轩篡位的地点，为何不选在帝都？

    而要选在离帝都近五里之遥的‘十里坡’？

    之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夜轩把可以撼动他皇位的大军，埋伏于此。

    既然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么，夜轩想要什么？

    轻咳一声，夜合欢不着痕迹走进夜轩，“皇叔，你我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何不把话放明白？今日就算有人要死，也要让他当个明白鬼不是？”

    夜合欢的话，只是让夜轩越笑越诡秘，却让澜听雨的脸色，迅速苍白，只是，正以眼神对峙的夜合欢和夜轩都没有发现。

    “阿雨，告诉他，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玉玺。”

    夜轩把‘真的’两字咬的很重，眼睛却迅速看了官道的方向一下。

    夜合欢转过脸看澜听雨，澜听雨纤瘦的身子似乎经不住风吹，轻晃了晃，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澜听雨！”夜轩厉声喝，再次看向官道。

    夜轩在等人？“夜轩，在我面前，这么大声，想吓唬谁，嗯？”不由自主，就伸手揽了下身边人那细瘦的腰，紧了下，然后轻轻再放开。

    看着夜合欢的动作，夜轩立时一声冷笑，“他不说也没关系，玉玺是真是假你也明白，夜合欢，你今日既然到了此处，就是我们的目的达到了，阿雨，谢谢你，你还是肯帮我的。”

    这次澜听雨很明显晃了下，大氅内瘦削的手指，正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襟，似乎心口的位置，正有刀割着，疼得他受不了——我帮了他么？

    夜合欢倒忍不住勾起了唇，夜轩，你怎么只会耍这种，连娘们都不屑用的小手段？

    的确，听雨若不来送你，我夜合欢自然不会站在这里。

    不过，即使不因为听雨，我夜合欢今日也必来此处的。

    因为，还有个你们不知道的红眼美人，也是这么算计我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轻笑一声，“那你想怎么感谢我的国师呢？皇叔。”

    夜轩桀的一声怪笑，举起碧玉玺，晃了一下，“看见没有？夜合欢，让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西，在我夜轩手里，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他呢，哈哈哈……”

    这狰狞了面孔的笑，刺得夜合欢微蹙了眉头，刺得澜听雨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别笑了，笑得这么难听！”小翠清斥，这个轩王，拿个不知真假的玉玺，在她陛下眼前张狂，真是欠揍！

    “放肆！”夜轩抡起大手，就要抡到小翠脸上，一个丫头，也敢在堂堂轩王面前放肆，不知死活。

    ‘啪’的一声，离夜轩最近的夜合欢，抬手就扣住那只干瘪的爪子，动我的丫头，还要看她主子乐不乐意！

    ‘唰’‘唰’双方人马立时刀剑相对，气氛立时紧张起来。

    “夜轩，”夜合欢心平气和，“你不是以为，凭这块东西，就能座上那把椅子吧？”

    “哦，当然——”夜轩得意的笑：“不是……”

    夜轩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从坡下官道，哒哒哒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是说，几乎是荒山野岭的‘十里坡’，来了外人。

    等马蹄声止，四个黑巾蒙面的女子，拥簇着藕色皮裘的一个貌美女子，出人意料地，俏生生坐在马上。

    云鬓松挽，杏眼微挑，粉腮玉颜，弱质纤纤的女子，不是别个，正是夜合欢认定的灾星，他老妹——夜晓星。

    而夜晓星还没来得及开口，从皇城内道，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这次，夜合欢连眼皮都不用抬就知道，此时来的，除了炙国使节团一行，不会再有别人。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二七章 且放

    这真是一个无比混乱的场面。

    以小亭为中心，三个出口，三帮人马割据，不对，算上亭中的夜合欢，该是四帮人马。

    炙国的队伍很壮观，文书使节团近三十人，两辆青顶马车，人多而不乱，显见是训练有素。

    夜轩自夜晓星出现后，就从亭中悄悄退到了亭外，身后站着约计二十人。

    夜晓星的美女队，包括她在内，不过五人而已，势单力薄而不见惊慌，一副自信满满，我有后手的样子。

    夜合欢这边，除了他本身这个半吊子，弱者有澜听雨，女流有小翠，童儿有小春，再有阁里四朵花，六个尚武成员，似乎看着势力有点玄。

    天阴风紧，雪花刮到脸上似乎都有轻微的声响，除此外，无声。

    夜合欢只是着眼一处，眼珠就不曾动过。

    炙焰寒天，一袭单薄的白衣，坐在一辆马车上，手里执鞭，脸上挂了白巾，只余一双红眼，迎视夜合欢。

    那眼神，不是往日直勾勾的单纯，有点不耐，有点烦躁，有点犹豫，却一如既往地执拗。

    呵，寒天，是谁牵动了你的心，你居然心甘情愿做起了车夫？李青霜？炙焰道帧？

    再一次，身处这个瞬息万变的局势里，夜合欢不合时宜地，由衷佩服起李青霜来，这位教育炙焰寒天这个人才的女人。

    似乎被夜合欢不错眼珠的盯视，盯得不耐烦，炙焰寒天突然起身，掀开车帘，进了马车。

    轻勾了一下唇角，夜合欢不着痕迹打量，似乎是无意间，三帮人马形成的包围圈。

    夜晓星看着无动于衷的夜合欢，蹙了下眉，对着夜轩，第一个打破沉默道：“轩皇叔，你要的已经拿到，是不是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女人的声音低柔，有着天生的柔媚，似乎是征询的口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尊贵之气。

    夜轩板着脸，转身面对夜晓星，冷笑，“脚长在我身上，该去哪里用得着你多嘴！”

    此话一出，夜合欢就觉得有好戏要开场了，叔叔和侄女阋墙的戏码，难道不是好戏一场？

    果不其然，夜晓星身后四个女子，没等夜轩话音落尽，就如鬼魅般飘了过来，白生生的手掌齐刷刷直奔夜轩的脑门招呼过去。

    自然，方秉等人也不是吃素的，刀剑出鞘，正面相对，四个男人与四个女子，一招一式地，这就对上了。

    夜轩和夜晓星，很相似的双眼，一个阴沉沉，一个冷冰冰，无视属下**的身影，直视对方。

    “哎哟，这就打上了，”此时，炙国使节里，有人轻佻地出声，“敢情大夜皇帝今日亲自相送，是想让咱们看叔侄相残的戏来着，啧。”

    夜合欢扫了一眼，多嘴多舌的人，还是那个驴副使，却不见炙焰道帧，想必是在其中一辆马车上。

    “有免费的戏看，驴副使还不满意，怎么，还想挑剔演戏的人不够专业么？”夜合欢用观众的眼神，观众的口气，无所谓地道。

    虽然很明白这些人，都是为他夜合欢而来，他仍保持苦中作乐的好心态，打吧，使劲打，打死一个少一个。

    夜合欢当然是觉得打死一个少一个，但吕副使的话，却提醒了夜轩。

    从眼角瞥见缠斗的手下，四个江湖中的男高手，居然处于四个弱女子的下风。

    况且，他认识的夜晓星，蛇蝎女人心不足以形容她，她也更不是如此轻敌之人，明知今日或许会有大动作，却只带四个侍女来。

    看了眼表情淡到和雪一样的澜听雨，紧握了下手里的玉玺，终是做了退而求其次的决定。

    “晓星，好了，让她们都住手，你毕竟还喊我一声轩皇叔，皇叔总不能做出罔顾亲情之事，都住手！”

    夜晓星似乎被这番亲情感动，素手轻扬，四个女子影子一样退到身后。

    朱唇轻启，一点冷笑，“轩皇叔，若想多活几年，就赶紧滚回去，别的东西，想多了，可就由不得你了。”

    夜轩在夜晓星还不留情的话里，面色铁青，但毕竟是审时度势之人，硬生生压下心头的恼恨，手一挥，以方秉为首的，二十人的近卫团，迅速退到他身后。

    扭过脸，对依然站在亭内的澜听雨放柔了声音，“阿雨，过来，咱们回城。”

    澜听雨一直站在夜合欢身边，安静地看着局势的发展，漆黑的眸子，只在夜晓星和夜合欢身上流转。

    此时听见夜轩的声音，缓缓把眸子，从夜合欢身上，移到夜轩伸出的手上，然后，又从夜轩手上，移到夜合欢脸上，对上那双幽深的杏眸，凝注。

    夜合欢也不言语，同样静静地转过身，和那双墨一样黑的眸子相望。

    雪下得渐渐紧起来，‘十里坡’周围重重高山、枯藤老树都渐渐笼罩在雪雾朦朦中。

    十里亭周围直挺挺站立着的人马，似乎都在等待什么，除了马儿偶尔刨地响喯之声，一切，仿佛都在夜合欢和澜听雨的对视里，越来越远。

    夜轩紧盯着两相望的两人，收回停在冷风里的手，短促地一声冷笑，“夜合欢，刚才的话我还没说话，想知道除了玉玺外，还有什么能让你滚下帝位的吗？”

    夜合欢还是看着澜听雨，却轻轻地翘了翘嘴角，不语。

    “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夜轩的声音大而厉，似乎连远处的山谷间，都在不停回荡着这些话。

    夜轩说：“我手里不仅有玉玺，还有白玉国印，知道我怎么得来的吗？”

    “玉玺嘛，嘿嘿，自然是我的乖侄女，你的好妹妹送的啰，为了我这皇叔，她可是损失不少人啊……”

    “……夜合欢，你似乎忘记了你父皇的教导，为帝者，忌情字，哈哈，倒没想到，总喜欢诛九族的夜合欢，居然大意到放了柳家父子一条生路！”

    “夜合欢，我不得不相信柳淞卿的话，你到底，还是不是那个夜合欢？！还是，一个妖物？！哈哈……”

    最后，夜轩再次伸出手，对着澜听雨，“当然，还有个人，我的阿雨，得到国师的认可，才是最有必要的条件……大夜国的守护国师，岂会容许一个妖物占据帝王之位！”

    山坳间回荡的声音，又幽幽在风雪漫天的‘十里坡’飘荡。

    妖物两字，更是如同尖锥，刺在每个在场人的脑海里，无法忘记。

    而骤然破空而来的血色尖嘶，更让所有人都为之一呆。

    夜轩话尾刚刚落音，从炙国队伍里，就有一道淡红的厉芒，轻嘶着，划破风雪，直击夜轩面门。

    事出突然，夜轩本身武功又不是很高，眼看那红芒就刮到颈项。

    恰此时，夜轩身后一道人影猛地扑到他身后，‘噗’的一声，红芒划过人影的脸颊，余势不减，又‘噗’的一声，没入夜轩的脊背处。

    “不知死活。”炙国马车里，一道微哑又不屑的声音，毫不掩饰出手伤人的意图，冷然传出。

    夜合欢微微眯了下眼，寒天，你这是何苦？

    从开始，到夜轩说完话，夜合欢都一直看着听雨的脸，他自己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深，深到想把那容颜刻到心里最深处。

    夜轩说的什么，他懒得去想，也懒得去听。

    玉玺怎么由夜晓星到夜轩手里的，很重要吗？

    白玉印信怎么由柳淞卿交给夜轩的，很重要吗？

    妖物，妖孽，妖怪，有什么呢？我也确实只是一缕孤魂，这是实话。

    他在意的，只是澜听雨一人而已。

    听雨，夜轩，真就值得你这么做？

    听雨，夜合欢，真就不值得你在乎？

    看着澜听雨因为夜轩的血染皑皑雪地，而不由走出小亭的细瘦身影，夜合欢终是阖了下眼，然后再睁开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

    “王爷。”澜听雨蹲在夜轩身前，探手查看夜轩脊背的伤，那淡漠的神情，就好象他只是在尽医者的义务。

    “……没事，阿雨……别担心。”

    夜轩甩手推开还紧拥着他的人，一把篡住听雨的衣袖。

    听雨纤长白皙的手，看完夜轩的伤，就迅速缩回了大氅内，金猪一直无比乖巧地蜷在他怀里。

    被夜轩推开的人，很平静地站了起来，脸上一刀深深的刀口，正汩汩流着血，他却毫不在意，好象那脸不是他的一样，这人是方秉。

    夜晓星拉了马，踱到夜轩身前，掩嘴，却不是笑，声音低柔，“轩皇叔总是不听劝，还真想死在这儿，你那两万精兵，连都城郊外都到不了，你莫不是真以为，我和皇兄什么都不知道？呵呵。”

    夜轩很明显震了一下，脸色因为失血，白里透青，更加难看。

    身后侍从赶着过来扶起他，他恨恨瞪了眼夜晓星，“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龌……的心事，你我今日各取所需，他日……哼！”

    一扭头，对澜听雨道：“阿雨，和我回城，方秉，带他走。”

    眼见澜听雨被方秉扣住手臂，小翠、小春就要冲过来，却被紫花一个眼神制止，我们何大都没出声，你们着个什么急？

    夜合欢没有让人出手的原因很简单，不是他担心灰花等人会斗不过夜轩几个人，不是他没有让寻欢阁放手一搏的准备，今日就算所有人加在一起，寻欢阁也不一定会输。

    只是，让他用‘寻欢阁’兄弟姐妹的生命，去为他所谓的爱情流血，他夜合欢做不到。

    只是，他曾认定一生相随的那个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灼痛在心。

    听雨，既不回头，何必不忘。

    夜合欢努力过了，既然留不住，那就放了他吧。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二八章 痴念1

    夜轩没有追究炙焰寒天对他的出手，带着侍卫众人，坐上听雨来时乘坐的马车，掉转马头，踏上回夜帝宫的路。

    嗯，他夜轩要抓紧时间，坐上那把可以为所欲为的椅子。

    夜合欢制止了欲动手的橙花等人，由得夜轩把澜听雨硬拉上马车。

    不但如此，他还声色俱厉地，命令小春和小翠两个，和澜听雨一起回宫。

    夜轩对于两个小侍儿的跟随很无所谓，暂时他可不想惹澜听雨不高兴。

    毕竟他想顺利登帝，若有国师澜听雨对朝臣的承认，那才能事半功倍。

    在自己的心腹大军，未抵达都城的情况下，兼没有柳淞卿的朝堂，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自己驾驭的。

    单单就那个巫家，一老一少，一个手握兵权，一个掌控相位，就不好对付。

    何况，如今还有司马家、崔家、原家，等不少老不/死的家伙，对夜合欢可是愚忠不已。

    想收复这些人，没有澜听雨这个国师的协助，无疑于痴人说梦。

    虽然他对夜合欢今日如此轻易就放手，有点想不通，他身后那几个侍卫可不象普通的侍卫。

    但，一来这一切，虽然多出了炙国人一行，让他意外，可毕竟夜晓星是信守了承诺——

    只要他夜轩能控制住澜听雨，夜晓星就能把玉玺送给他。

    有了玉玺，就等于有了帝位，对吧？

    再来他印象里的夜合欢，本就是个乖张暴戾，不知好歹的二百五。

    更有夜合欢一直对澜听雨的偏执，他和夜晓星，不过随意利用了下澜听雨，这二百五就乐颠颠钻进了口袋。

    控制了澜听雨，得到了玉玺，至于那夜合欢怎样，与即将成为夜国至高主宰的夜轩，有什么关系？

    虽然，虽然那个传说很诱/人，永生不灭，天下归心。

    但是，那也要有命享用不是？

    他夜轩可是最识时务的俊杰，别说现在夜晓星的人，还有炙国一伙人，单就是夜合欢的人，他这十几个江湖人的手下，也够呛能摸到夜合欢的衣角。

    所以，人还是知足些的好，我夜轩得到梦寐以求的皇位，就已经很知足了。

    长生不老，夜合欢的心肝，还是扔给你们这些贪婪的狼去抢吧。

    所以，夜轩王爷，未来的夜国皇帝，虽然顶着重伤的脊背，却是带着笑意离开‘十里坡’的，笑的踌躇满志，笑的幸灾乐祸。

    北风刮了碎雪，模糊了视线，模糊了‘十里坡’内外的官道，也模糊了官道上那辆回宫的马车。

    夜合欢从澜听雨上了马车，就一直眯着眼，看着被雪花模糊了的远山。

    别人看不透他想的什么，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因为他的心，在这个风雪遮日的天气里，空了很重要的一块。

    “皇兄，哥哥，”轻轻柔柔打破寂静的，是下了马的夜晓星。

    缓缓走到夜合欢身前，眼神脉脉，“失去一个夜国帝位而已，若得合欢哥哥一顾，晓星愿为……”

    “呵！”把夜国江山送了人，皇兄就变成哥哥了？

    夜合欢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打断女子的痴狂，凝视着夜晓星的眸子，却一丝笑意也无。

    夜晓星，该恨你乖张，还是怜你痴念？

    夜合欢这么个一无是处的人，怎么就能这么让你癫狂到这个地步？不惜以夜国江山为赌注。

    若我现在告诉她，她想顾的夜合欢，只剩这个躯壳了，她会不会疯掉？夜合欢突然想如此恶劣一次。

    不过，暂时却有人，不容许他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

    ‘啪’‘啪’‘啪’拍手掌的声音，此时，无比清脆地，从炙国人里面，一声一声响起来。

    分开人群走出来的人，身披金色大氅，长脸，凹眼，剑眉，薄唇，目凛精光。

    夜合欢只是一眼，就确定了他的身份，炙焰道帧。

    “真是大开眼界啊，夜皇陛下，哦，不对，已经不能用这个称呼了，夜国的皇位之争，还真是出人意料，不需流血，不动兵刃，值得后世人参照啊。”

    炙焰道帧一张寡情的脸，偏要笑出性情中人的模样，看着太别扭。

    夜晓星从来都不是，象她外现于人前的，那种娇柔温婉的小女人，自然，此时合欢哥哥就近在眼前，近到触手可及，离她朝思暮想的场景，只差一步而已。

    这样的关头，无论是谁掺言，都会让她觉得象苍蝇一样讨厌，象贱奴一样该死。

    连眼角都不扫炙焰道帧，“本宫与哥哥说话，你插的什么嘴，起远些！”

    再对着夜合欢，笑靥如花：“合欢哥哥，以后，让妹妹陪您四处走走可好？晓星一直都知道，其实你最想的，就是抛开那个位子，对不对。”

    夜合欢看着笑得一朵花一样的妹子，不得不说，这诡异的妹妹，算是头一个明白他心思的人。

    只是，“晓星，你觉得，在经过你手，让我把皇权拱手相让之后，我还有心情四处看风景？”

    夜晓星缓缓伸手，想去拉住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却在夜合欢幽深的眼神下，终是收了回去。

    “合欢哥哥，晓星刚刚说了，若你愿意，晓星愿意为你把整个天下，都送到你眼前。”

    这句话，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要多嚣张有多嚣张，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夜合欢苦笑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来，就有人狂笑出声。

    炙焰道帧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皱，看夜晓星的眼神，就象在看疯子。

    “这笑话太好笑了！哈哈，本王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么好笑的笑话，哈哈！”

    “是啊，是啊，太好笑了……”

    紧跟着的嘲笑，不断从炙国使节队伍里传出。

    确实，一个女子，武功高强女侠者有之，巾帼不然须眉者有之，却还没有一个，敢大言不惭说这天下。

    只是，嘲笑的声音，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

    夜晓星仍带着如花笑颜，星眸微闪，抬起白如玉的手掌，对着雪花飞舞的空中，轻轻一挥。

    于是，‘十里坡’周围的山坳里，包括坡外官道边，一眨眼间，就窜出百多名黑衣人，黑压压一片。

    并以诡谲莫测的速度，把十里亭在场的人，炙国人，包括夜合欢主仆在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何大。”橙花压到最低的声音，若有似无传进夜合欢耳内。

    夜合欢微微蹙着眉尖，看了眼胜券在握的夜晓星，扫了眼稳如泰山的炙焰道帧，衡量了下现场的局势，不着痕迹摇了摇头。

    炙焰道帧与夜晓星两虎相斗的情况下，‘寻欢阁’没必要露出实力，帝都里，还有个夜轩要解决。

    橙花等见夜合欢摇头，也都静下心来，戒备地站在夜合欢身边，无论如何，何大的安全，他们一定要保证。

    “炙焰太子，”夜晓星低柔的声音响起，“笑够了吗？笑够了的话，就去死吧！”

    ‘死’字一出，黑衣人身如鬼魅，四五人围住一个人，迅速把炙国不足二十人的使节队伍分化。

    不过一个照面，几个文史，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就血染当场。

    眨眼间，炙国人马只剩不足十名好手，围在炙焰道帧身边。

    炙焰道帧一把长剑，舞得是剑花朵朵，但夜晓星的黑衣人，个个身法诡异，武功高强，自然双拳难敌四手。

    而一直停在一边的两辆马车，自然也逃不过被黑衣人围攻。

    一身白衣的炙焰寒天，早就从马车里跳了出来，双眸似血，‘血刃’嘶叫，倒是与十几名黑衣人打得游刃有余。

    而此时，身边人不停地倒下，让炙焰道帧知道情况已经很不妙。

    长剑划出一道血光，不再犹豫，以指捻唇长声呼啸，‘呦’的一声尖啸，响彻天际。

    然后，远处山坳里，也同时‘吖嗬’的一声长啸，回应了炙焰道帧的啸声。

    听见回应，炙焰道帧脸上的表情，很明显放松下来。

    夜晓星瞳孔骤射寒光，看着似乎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一群人。

    这些人，不过二十人左右，大雪封山的天气里，赤手赤脚，身披麻布，面容呆滞，动作僵硬，却迅速无比。

    一出现，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上了夜晓星的黑衣属下。

    一时，麻布与黑衣，捉对厮杀起来

    麻布衣人没有夜晓星的人多，但却有越打越勇之势。

    被黑衣人的兵器招呼到鲜血狂涌，麻布人也照样悍不畏死。

    甚至有的被削段手臂，也只是动作迟缓一些，顿了一下，照样挺身而上。

    而那表情，自始至终，都是没有变过的，好象不知痛为何物一样。

    这样棘手的麻布人，一时让黑衣人无从下手，场面一时胶着起来。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二九章 痴念2

    而这厢，“合欢哥哥，我们走吧。”

    夜晓星再次伸手，这次却不畏夜合欢的眼神，硬是一把扯住夜合欢的手掌。

    柔若无骨的指，带着天寒地冻的凉，让夜合欢心尖恶寒不已——恁个，俺好多年，没摸过女人的小手了，呃，不是，是被女人摸小手。

    “放手。”紫花与灰花同时擎出了兵刃。

    一把短匕首，是‘寻欢阁’成员的必备兵刃，直指夜晓星面门。

    夜晓星身后的四女侍，岂又能容人把并兵刃指到主子脸上？自然错身就与灰花等人交起了手。

    这下正好，橙、绿、紫、灰四花，对上四个女子。

    四个女子几招下来，就知道不是四个男人的对手，且打且退，试图把人引到外围。

    但寻欢阁的任务就是守护夜合欢，岂会被几个女子牵着鼻子走。

    于是从外围对付麻衣人里，迅速分散出十几人过来，缠住四花包括那六名尚武人员。

    夜晓星扣住夜合欢的手掌不放，“合欢哥哥，我们先走。”

    橙花眼见一时无法护得夜合欢安全，张口唿哨就要出口。

    “橙花！”夜合欢立刻一声清斥，再次阻止橙花的动作。

    此时的局面，眼见是炙焰道帧在山坳里，还有帮手存在，在敌我情况不明的形势下，‘寻欢阁’作为影子存在的部门，是断不能露面的。

    而炙焰道帧有了帮手，在百忙中，抽眼见夜合欢被夜晓星拉住，立时高喝，“炙焰寒天，抓住他！”

    “哼。”炙焰寒天一脚踢向一个，试图靠近马车的黑衣人，一声冷哼，却没立时过去抓夜合欢，听显而易见，他并不是那么听炙焰道帧的话的。

    “炙焰寒天！”炙焰道帧回过头，狠狠地瞪视炙焰寒天，厉声喝，“你难道忘了有人还在等着你，还不快去！”

    炙焰寒天顿了一下，双眸通红，仿似要流出血一般，扔下马车，几个起落就飘到夜合欢身前。

    血瞳紧盯住夜合欢的脸，对夜晓星不管不理，五指成爪，探手就去扣夜合欢的肩头。

    夜合欢看着炙焰寒天扑过来，他没想躲，实话说他也躲不开。

    可是他不想躲，不代表夜晓星会让步。

    今日，她已经走到这个地步，眼见多年的计划就要成功，合欢哥哥就能永远属于自己，岂能让别人染指？

    放开夜合欢的手，身子似弱柳轻摆，扭身就与炙焰寒天动起手来，曾为炙国暗部之首的炙焰寒天的身手，她丝毫不敢大意。

    这真是一片混乱。

    夜合欢看着场中，你一刀，我一剑，你吐一口血，我喷一地红的场面，居然起了恍似做梦的念头。

    这样拼命为哪般？那个传说？这世间，哪里会有永生不灭？真是可笑。

    更让人压抑的是，漫天风雪里，皑皑苍山间，好勇斗狠的人，血洒满地的人，居然都有默契似地，很少发出声音。

    就连死亡，都是无声无息的，如同飘雪落地。

    孤单单的青衣青袍，站在这混乱的中心，任风撩衣角，任雪乱黑发，任生命流逝，任季节更替。

    仿佛，他只是个看客，用双眼看生命如蝼蚁风云变幻，用灵魂看人世苍茫潮起潮落。

    ‘嘭’的一声，夜晓星从半空跌下，踉跄着后退，一直退到夜合欢身前，眼看就要跌坐在地。

    看着娇弱的面孔如雪样苍白，樱/唇边一缕血迹缓缓延伸，夜合欢终是伸手轻扶了一把。

    夜晓星回头柔柔一笑，“合欢哥哥，我没事。”

    然后突然回头，素手微抬，轻松一扬，淡粉色的粉尘，随着风向，刮向正鹰扑过来的炙焰寒天。

    而在半空的炙焰寒天，似乎没注意那淡到几乎看不到的粉尘，不改鹰扑的姿势，照这个姿势看，那毒粉恰好能整个把他罩住。

    夜合欢惊愣，他没想到夜晓星居然在这个时候放毒，而以夜晓星的为人，此时弹出的毒粉，就算不是沾者立毙，也绝对会要他生不如死。

    恐惧袭上心头，夜合欢下意识一把推开夜晓星，身子一侧，抬手冲尚在半空中的炙焰寒天就是一拳。

    这电光石火间，这是他能想到的，把炙焰寒天从毒粉里解救出来的唯一办法——把人打出去，这点他相信他能做到，毕竟他神话的右臂，依然保持着胀痛的火热感觉。

    炙焰寒天狭长的红眼，迎着风雪扑面，确实没见到夜晓星洒出的淡粉色。

    他只看见，那个总是对他温颜浅笑的人，突然脸色铁青，一手扶着那女人，一手对自己出拳。

    而夜合欢拳头的力道，他领教过两次，力量一次比一次充沛。

    “嗤！”一声尖锐的嗤笑，炙焰寒天在半空中，硬生生侧了身，改抓为掌，把扑向夜晓星的身体，转向了夜合欢。

    于是，夜合欢的目的——让炙焰寒天改变路线，这个目的达到了，那毒粉，失去了目标，紧擦过炙焰寒天的发梢，随着北风刮得无影无踪。

    夜合欢还没来得松口气，炙焰寒天的掌力，也紧随而来，又是‘嘭’的一声，手掌与拳头直面触上。

    炙焰寒天一个翻身，卸去夜合欢拳头的余势，安然无恙。

    而夜合欢，又一次被炙焰寒天击倒在雪地里，直挺挺坐着。

    这次，夜合欢终是忍不住心口巨大的闷痛，‘呕’一声，殷红的血，就顺着嘴角，汩汩而下，瞬间润湿了青衣。

    呵，一直以为，武侠片里吐血的场面是情节安排，原来，真有这回事。

    不过，吐血的感觉，原来不是很痛，只是胸口发闷而已，就象感冒肺炎时，那火烧火燎的闷而已。

    夜合欢慢悠悠抬起左手，擦了擦嘴角，这大冷的天，血要结成冰棍挂在下巴的话，可不好看，何总一向很注意自己优雅的形象的。

    “何大！”几声急切的低喝，四道人影从缠斗的人群中冲了过来。

    橙花、绿花一边一个，扶住夜合欢，紫花、灰花迎面就与炙焰寒天斗在了一处。

    而炙焰道帧，在夜合欢坐到地上时，就已经冲了过来，却被夜晓星半路接上了手。

    “何大，您怎样？”橙花是十花中脾气最差的一个，夜合欢受创，早就让他红了眼睛。

    双掌里传过来的热气，让夜合欢缓过来一口气来，安抚地对橙花和沉默不语的绿花摇摇头，“我没事，橙花……”

    “是，何大，您说。”

    “今日有人对我势在必得，”夜合欢表情和音调，都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呆会带他们几个迅速撤走，暗处的人也通知崔嫣立即回阁……”

    “不……”绿花嘶哑的嗓音，头一次对夜合欢的决定做出反对。

    橙花更是双眼都瞪到头顶了，他不明白，只要何大同意，招呼出昨夜就布置在此的阁里成员，保护他安全退出绝对没问题的。

    “听我说……”夜合欢嗓音压得近似耳语，说得也很急切。

    紫花和灰花等人，根本就不知道，不远处的山坳里，应该还有人在看戏，这么麻布人的动作，和那晚那个峒的动作，太相似了！

    “寻欢阁的势力，切记不要随意泄露，告诉崔嫣，实行‘无主计划’……把我那封信交给龙吟，你告诉他，若夜轩想坐皇帝，先由他去也无所谓……”

    胸口痛苦难当，夜合欢不得不住了口，更有‘呼’的风声乍起，也让他无法说下去。

    “一群废物。”一道黑影，旋风般从天而降，随着一句冷厉的呵斥卷入缠斗的众人中。

    ‘啪‘嘭’‘啪’接连而起的声音，不过是一瞬间，紫花、灰花、夜晓星等人就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跌成一团。

    还没等众人看清来者的面容，黑影又挟着雪花刮到夜合欢身边，橙花和绿花在来人手上，连十招都不过，就同样飞了出去。

    “……合欢……哥哥……”

    夜晓星就在夜合欢脚下，她带来整整百人，基本在麻布人的攻击下，所剩无几，如今的场面，是她所未料到的，这个黑衣人的出现，打乱了她所有计划。

    看清来人果然是那无良的峒，夜合欢就很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

    还没来得及回答夜晓星，‘啪’的一声，肩膀就被扣到了一只爪子里。

    一张白得吓人的脸，突兀地近在眼前，唇色居然是妖异的血红，“还真是没用，看来我高估你了。”

    说完扭脸看了下停止打斗的现场，盯了眼炙焰寒天，对炙焰道帧道：“那女人接出来了？”

    “是。”炙焰道帧恭敬有加接话。

    ‘笃’的一声，夜合欢浑身一麻，他知道，自己很悲剧地，又被点穴了。

    “带上他，马上走。”‘啪’，夜合欢就被扔麻袋似的，扔到炙焰道帧身前。

    炙焰道帧警告地看了炙焰寒天一眼，道：“给我看仔细了。”然后跟在裕峒身后，亦步亦趋上了马车。

    夜合欢顾不上被炙焰寒天勒住胸腹的疼痛，寻到橙花充满戾气的脸，再次摇头，并用眼神示意四花，快走。

    双眼发黑的最后，他突然想起忘嘱咐他们一句话，破碎的话音在北风里出口的，却只是叹息——

    灰花，替我保护好听雨……

    至此，处心积虑的几方势力，带着不同的目的，围绕着夜合欢一个人的戏剧，在漫天风雪里，落幕。

    而这场让夜合欢陷于未知境地的两个人，澜听雨与炙焰寒天，一个为过去旧情所困，一个为所谓亲情束缚。

    看似成全了他们过往的心情，却伤害了这个世上，唯一最肯爱他们、最肯包容他们的人。

    ……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三零章 之后

    因为夜合欢的示意，橙花等人咬碎银牙，硬是强忍着想召集伙伴的冲动，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何大被人带走。

    炙焰道帧这边，一来没有裕峒的明确指示，不敢擅作主张，毕竟他们只是合作关系；

    二来他们还站在人家夜国的地界，人家皇帝都被生擒了，自然不会，也没余力，再去惹这些个武功不凡的侍卫。

    而夜晓星，亲眼看着夜合欢因为自己的设计，而落到别人手里，恼恨莫名，却毫无悔意。

    即使再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依然会选择这么做。

    只不过，她会选择带上杀楼和宫里所有下属，甚至是调用梁允的大军，也不允许夜合欢被别人抓走。

    ——没有了帝王权势的夜合欢，没有了澜听雨这个贱男人的勾/引，合欢哥哥从此，就只能是她夜晓星的哥哥，一个人的。

    这个认知，不知从何时起，早就深深刻到她心坎上，印到她脑海里，不但不曾改变，还越来越深。

    她费尽了心机，耍尽了手段，设计了计谋，所有的一切，都只为这个机会。

    如今因为麻衣人的出现，让她功亏一篑。

    但她是谁，她是凉国‘杀楼’的暗主，更是那个魔域之地的宫主，岂能如此容易就放弃到手的东西？

    裕峒是吗？炙国太子是吗？本来昨夜我夺回了玉玺，你也杀了我不少人，就算是两清。

    可今日，你们毁了我长久以来的梦想，更伤了我最要紧的人。

    那么，你们就等着吧！

    夜晓星杏眼里，对着炙焰道帧一行的背影，射出来的寒光没有人看到。

    或者说，裕峒就算是感觉到了，以他的自恃身份，还不屑去对一个，看似娇弱可人的女子下手的。

    所以这以后数日，执着地干扰炙国一行，试图劫走夜合欢的人中，夜晓星就是最难缠的一拨。

    更甚至，到最后，那个传说的覆灭，更与夜晓星直接相关。

    这不得不说，是裕峒的自以为是所造成的，一个必然结局。

    也不得不说，无论何时，都不该看不起女人，也不该忽视了‘情’这个字的杀伤力。

    看着炙国一行人渐渐在风雪中变成小点，夜晓星也闪身上了马，带着余下黑衣人，一言不发尾随而去。

    漫漫雪天里，只余橙花等人互看，谁也不想走，却又不得不走。

    紫花目光坚定：“橙花，不管何大怎么吩咐，我是一定要去的，保重。”一个腾身，连橙花点头都没看见，就几个起落窜了出去。

    第二个窜出去的是绿花，绿花头一次说了整句话，“橙，‘私刑部’没有何大也不会有犯人要我审，我也去了，找不到何大，我们不会回来。”

    橙花和灰花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里的隐忍，他们也想去，但又怎能负了何大的心愿，他们手里，都有何大的任务没完成。

    况且，何大虽然不说，宫里那些人，也需要他们去守护。

    还有大姐大，何大那个‘无主计划’，更是需要他们帮忙才能实现。

    眨眼间，‘十里坡’周边，已是人去雪花飘。

    苍山白水间，只有寒鸦轻啼，雪地凌乱里，只有血污满地，尸横数具，才会让人知道，这里刚才是有怎样残酷的争斗。

    此时，离十里亭现场很远，几块巨石掩住的枯草间，有嘀嘀咕咕声音传出。

    “姐姐，大祭师居然亲自出手，这夜合欢也是，怎么就带这点人……”

    说话的翠衣女子，清脆的声音，清丽的脸蛋，除了依羚没有别人。

    果然藕色大氅的就是依侬，“他可能另有想法，大祭师这些药人，很少人能斗得过。”

    “他有别的想法？夜合欢？”依羚的眼，水灵灵地瞪大。

    依侬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看见大祭师，两姐妹就一直趴在雪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应该是的，他不该是这么大意的人。”

    “啊，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姐姐？”依羚看着被雪掩盖的官道。

    依侬笑笑，“小羚，他们抓他自然是找到‘琞’的确切位置了，也就暂时不会打你的主意了，而且，大祭师不在族里，所以，我们可以和奥古玛一起回去了。”

    “什么？我不要！”依羚大声反对，“我要跟去看看他……”

    “不准！”依侬表情严厉，“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躲过这个灾难，阿爹费了多少心，就连你自己，明明是男子，都不得不用女子的身份活了这么多年，你想让阿爹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吗？如今好不容易他出现了，可以让你渡过这个劫，你难道是要去送死吗？”

    “……”依羚无法反驳姐姐的话，但任性惯了的人，岂能就此放弃好奇的心思？

    一跺脚，恨恨踩了雪，纵身就往官道飘去，“我不管，我就要去看！”

    “小羚！你站住！”

    依侬没料到他居然任性到这个地步，偏偏依羚的轻功好过她很多，不得不紧跟在后面，也飘进了风雪里。

    “唉，”一道清幽的长叹，在一切归于平静之后，从人迹皆无的山坳里响起，“这年轻人啊，真是不听劝，说了别出城……”

    悦耳的声音，带着不可捉摸的漫不经心。

    若此人的话被夜合欢听到的话，他一定会臭骂此人：猫哭耗子假慈悲！装B！

    ——————————————

    此时，夜国与炙国的边界，嵛岭关。

    因为地处夜国东北端，雪下得自然较关内急些，不过一夜的光景，已是大雪封山。

    站在朔风猎猎的城墙上，极目所至，天地间，只是白茫茫一片。

    巫龙吟身披黑色锦毛大氅，面冷似冰，凤眸如雪，遥望着雪满弓刀的关外。

    昨日，偃族匪患近千人，在他带领的巫家军，毫不留情的剿灭下，销声匿迹。

    就连夜轩妄图进帝都的精兵，也被他以迅雷之势，各个击破，以少胜多地，尽皆收服。

    资阳、马道、逢甘，几个重镇，在他来的路上，已经按计划，顺利完成隐秘据点的设立。

    做这些事的过程中，他丝毫没有假手他人，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亲历亲为。

    不但如此，这么多事，他却用了最短的时间来完成，不过几日而已，排除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完成了需要几十日才能完成的事。

    这样的雷厉风行，这样的毫不懈怠。

    在别人眼里，在将士眼里，甚至是在他父亲巫将军眼里，都只能称赞他为国为民之心，只能佩服他忠君忠国之意。

    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他只是不能让自己有时间去想，想那个人。

    做事的时候，布阵的时候，征战的时候，他都不用夜不成寐，他都不必用整夜练功的方式，来冲淡对那个人的想念。

    ‘雪寒功’在这个极冷的嵛岭关，在他永不停歇的勤练下，终于成功突破第十重。

    十重功力的‘雪寒功’，用师父的话说，已经达到控制情绪至随心所欲的地步了。

    只是，为什么，心里、眼里、脑海里，还是会有那张脸——

    眉眼弯弯开心的样子，得了便宜偷笑的样子，邪恶陷害别人得意的样子，胸有沟壑万事在握的样子，甚至是，看着自己鬼祟猥琐的样子……

    每一个表情，都是清晰而生动的，每一个模样，都是深刻入骨，离的越远，刻得越深。

    昨夜短暂的睡梦里，生平头一次有难以启齿的梦境，梦境里的人，还是他。

    情关自古最难过，夜合欢，你觉得，巫龙吟该逃到何处，才能逃开与你的劫？

    “孩子，心里有事，何不说与为父听听？”

    身后，风姿飒爽的中年人，一张寒玉般的面容，与巫龙吟如出一辙，只是眉宇间，有巫龙吟所没有的儒雅，却是时间凝练出的魅力。

    “父亲，孩儿无事。”一模一样的凤眸对视，巫龙吟很坚定地摇头。

    巫将军名奕辰，拍了拍巫龙吟的肩膀，踏前一步，和儿子一起，看着关外辽阔无际的雪景。

    “是不是很久没见到你师父了？”巫奕辰看着笼罩在雪雾里的雪山，眼神幽远。

    “嗯，自从上次孩儿来这里见过，有一年了，父亲您……”师父和父亲之间，有晚辈无法掺言的结存在，巫龙吟思及自己，终是打住了话头。

    巫奕辰看着咫尺天涯的雪山顶，那里曾经有个人，总是自恃武功绝世，从不屑穿棉衣，而往往伤风受寒涕泪齐流的人，总是他……

    “孩子，不管做什么样的选择，先问问自己的心，”巫奕辰对陷入感情漩涡的儿子，毫不隐瞒脸上的懊悔，“为父逃避了这么多年，如今，回头看来，却是愧疚……唉……”

    看了眼雪山，巫奕辰低头喟叹，再拍了拍龙吟的肩头，缓缓走下了城墙，一直固守着边关，只因为，对面是你曾经的家，之寒……

    “父亲……”龙吟愣愣地看着父亲消瘦而孤单的背影，师父这么久没有音讯，当年收自己为徒时，也是躲着父亲的，难道……

    “右相大人。”‘噌’一声，一道黑影堪堪打乱了龙吟的思绪。

    看了眼蓝花没有表情的脸，冷冷道：“怎么舍得露面了？你家何大难道不是让你在暗处呆着的？”

    果然自己等人的动作瞒不过右相，但是，“大人，何大让我等跟随，唯一的命令就是保护您。”

    心口一窒，我又何尝不知？“何事？”想起刚收到一撮毛带来的那封平安信。

    想着何大身边危机重重，自己却不得不服从命令远离，蓝花激动起来。

    “大人，您这么躲着何大，难道您没想过，何大一个人在宫里，要面对多少未知的凶险？他又是什么都自己担着的人，就算是何大对您……但……”

    “住口！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多嘴了？”

    巫龙吟面如寒冰，猛地转身，扔下呆呆站着的蓝花，独自下了城墙。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三一章 困境

    是鼻端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臭味，把夜合欢给熏醒的。

    处于对生存环境有个底的心态，夜合欢先把眼睛眯开一条缝隙，打量了下身处的环境。

    手臂粗的栅栏，厚石砌筑的墙体，昏暗的火把，肮脏的地面……

    很象地牢，还是雅间，却又不象，因为除了这一间，周围是暗无声息的。

    呃，这一觉睡的，居然天上人间不知处。

    四周空无一人，夜合欢放心地张开眼睛，参观了下地牢里的设施——刑具没有，血污不见，只在石墙上挂着几条锁链，还算不错。

    不过无法解释的，是那一阵接一阵的异味，奇臭无比，不知是从何处传来。

    地牢里只有火把明灭着亮度，夜合欢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

    一直处于被点穴昏睡状态，连饥饿的感觉都没有，也不知这是当天晚间，还是已经过去几天了。

    费力从地上坐了起来，厚厚的积灰，就扑腾了整个空间。

    灰尘吸入鼻腔，干燥而呛鼻，带着点说不出的烘烤感觉。

    难不成，炙焰道帧把他带到火焰山了？这带着异味的浮尘，有点象火山灰。

    因为搞不清状况，夜合欢就很随遇而安地席地而坐，等待接下来的未知。

    而其实，夜合欢对于‘十里坡’的情势估计，就如今落入他人之手的结果，他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的。

    他只是想给自己和在意的人，一个机会而已。

    澜听雨，就是那第一个，他想给机会的人。

    他没忘那晚听雨给他‘阴阳剑’时说的话——我若信你，你便也信我，是么？

    是，夜合欢是这么回答的，他也认为，自己是能做到的。

    只是，在看着听雨倚到别人怀里；在看着听雨举止里对别人的维护；在看着听雨跟随别人的脚步离去……

    这样的时候，夜合欢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做到，信他。

    或许是起了疑心的吧？不然心不会痛。

    还有一个人，是他想给机会的人，就是炙焰寒天。

    但可惜，又一次无常戏弄，又一次把那鸿沟无限扩大。

    何总也罢，夜合欢皇帝也罢，那个二愣子的热血脾气依然没变，爱人，兄弟，亲人，谁都可以负他，只要他对他们问心无愧就好。

    好吧，他都问心无愧到成为阶下囚了，居然还会隐约有佩服自己的感觉。

    就目前的形势，裕峒与炙焰道帧狼狈为奸，他其实也是预计到了的。

    虽然夜晓星的出现，及玉玺落入夜轩之手，是有些出乎意料，但也不是无可控制。

    就如现在被裕峒控制的情况，他也是在确切保证自己小命无忧的情况下，才放心大胆地，让‘寻欢阁’撤出的。

    黄花，这位风/流公子，不但在‘寻欢阁’十花里排行第三，更在江湖中，那一身轻身功夫，无人能出其右。

    即使是与裕峒这样的绝顶高手相比，别的或许比不了，但跟踪的功力，绝对是要胜过裕峒的。

    所以，夜合欢放心大胆把自己扔给炙焰道帧一伙，不是没有考虑后路的。

    虽然在遇到感情事的时候，某欢总是二愣子一名。

    但在安排些个与小命攸关的事上，夜合欢还是很何总的——想的多，想的远，看的透。

    他以自己心肝为赌注——

    他很知道，在‘琞’面世的问题上，他的小心肝就是众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他要让炙焰道帧和裕峒，带着他找到那个见鬼的‘琞’。

    只不过，只不过在他正天马行空，无处不想的当口，‘咯吱吱’，随着一阵疑似机括打开石门的声音响起。

    然后一道金色人影闪身进来的时候，某欢稍微有点觉得，只是稍微觉得，赌博的行为要不得。

    炙焰道帧撕开稳重的假面后，其实为人是相当龌龊的，这是夜合欢给他下的定义。

    原因无他，只因为，炙焰道帧一看见夜合欢坐了起来，就目露凶光，道：“夜合欢，你可得坚持下去，多活几天，本王还没好好感谢你送的大礼呢！”

    大礼？翻翻眼皮，夜合欢努力地想。

    我和这金人貌似没啥交情，我啥时候送他大礼了？以至于俺都沦为阶下囚了，还劳人家太子殿下惦记着。

    似乎因为吸多了粉尘，嗓子干干的，“呵，不敢当，回礼就不必了，咱谁和谁啊！”

    金色一闪，一只鹰爪就扣到了脖子上，叉的，姓炙焰的都一个德行，都喜欢扣人家的漂亮脖子。

    只是，在蛇一样的爪子，紧掐着呼吸，瞬间就感觉到地狱在招手的时候，夜合欢才发觉，原来寒天每次扣自己的脖子，都不曾真正用力过。

    “夜合欢，”炙焰道帧咬牙切齿，盯着手上灰头土脸，大翻白眼的人，“那就让本王提醒你一下，你的宝贝枕头，还好吧？啊？拿枕头涮我！没想到会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是不是？！”

    星星飞舞的眼前，出现一只水蓝色，绣鸳鸯戏水的丝枕，很高段的绣工，出自丫头小翠。

    哦，听雨美人银发下的丝枕，曾经赚了炙国太子三个响头，嘿嘿，呵呵。

    炙焰道帧眼看着脸泛血红的夜合欢，嘴角似乎翘了笑意，真恨不得一口气掐死他，只要五指再加上那么一点点力的话……

    不过，想起峒大祭司的话，“夜合欢的死活与我无关，但在拿到东西之前，谁要敢把他弄死了，哼……”

    相对于裕峒的阴冷，炙焰道帧更渴望的，同样也是那个传闻，无须权衡，自然是放开了手。

    ‘噗’一声，夜合欢脱力地跌到了地上，将死未死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脸贴到灰扑扑的泥地上，急促的呼吸里，哪里还顾得上空气的污浊，鼻腔里又是炙热的灰尘呛入，直从嘴里更呛到肺里，忍不住咳了起来。

    两世为人，夜合欢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贪婪的时候，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的时候，即使那空气是如此污浊，居然还是如此幸福的感觉。

    而炙焰道帧并没有让他幸福太久，衣领一紧，夜合欢就跟条面口袋也似，被拎在炙焰道帧手上。

    “夜合欢，”炙焰道帧眼神阴鸷，“有一件事，我很好奇，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对那个杂/种的话，还真就有求必应，你确实不配，和我成为敌手。”

    杂/种？寒天吗？那样容色艳丽的人，那样单纯执拗的人，居然被自己的哥哥称呼为杂/种。

    寒天，不管什么理由，你宁愿为他们所驱使，也不愿固守我的身边，你有多悲哀，你可知道？

    也或许，是我夜合欢的悲哀。

    ‘啪’一巴掌落到脸上，打散了夜合欢眸子里的星光，也让他再次与灰尘亲密接触。

    “你这种人，若能坐稳皇位，也算是稀奇了，哼！”

    低头看了眼软在地上的夜合欢，炙焰道帧诡秘一笑，道：“夜合欢，本王希望你能多活些日子——”

    声音里接着突然带了笑意，只是那笑意很嘲讽，“——那你会亲眼看到，夜国是怎么被本王纳入囊中的，哈哈哈……”

    呼吸着肮脏幸福的空气，心里感慨着自找罪受虎落平阳，疑惑着身在何方火山灰的来处。

    炙焰道帧的嘲讽与不屑，丝毫都不会在夜合欢心里停驻，虽然那一巴掌，似乎让他细嫩的脸蛋肿成包子。

    能活多久，除了夜合欢本人放弃，否则，谁也无法左右他的生死。

    夜国落入谁手，除了他夜合欢肯让步，否则，谁也无权纳入囊中。

    只是，“霜姨。”

    炙焰道帧嘎然而止的笑声，恭敬有礼的称呼，却一下子，就让夜合欢散乱的心绪凝聚。

    当夜合欢贴在泥土上的脸，斜斜瞄见了，某位手持银鞭的女人的时候。

    他突然发觉，对于这种拿自家小命赌博的行为，实在是，相当的要不得。

    然后，在不小心瞄到女人的死鱼眼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某欢，突然就后悔了。

    后悔不该如此冲动，拿自家宝贵的性命当赌注——

    就说说，那‘琞’有啥要紧的，谁爱抢救抢去呗，关我夜合欢啥事啊？

    我躲在‘寻欢阁’、御林军、骁骑营一干人的保护下，躲上个三五十年，然后安安稳稳老死在龙床上，不就完了嘛我。

    真是，闲着没事，非要把自己送到仇人手里找揍，这不是贱是什么？

    唉！冲动是魔鬼啊是魔鬼，你咋从小到大都记不住呢？

    自然没等某欢感慨完，他已经身不由己贴到墙上了。

    呃，是被那对狗/男女，用唯一的家具——铁链，给锁到墙上的。

    李青霜只是看了一眼炙焰道帧，连一个字都没说，直接就冲地上的夜合欢而去。

    一个眼神，某欢就从瘫在地上，变成瘫在墙上了。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三二章 急转1

    在落到仇家手里，吊在墙上，后无退路，前有饿狼的情况下，夜合欢觉得，自己应该有个明智的选择：

    选择一，装死挺尸，但问题是——

    他夜合欢不会传说里的‘龟息大法’，装死容易，人家却不信有人会喘着气地挺尸。

    选择二，装疯卖傻，但问题是——

    万一那娘们跟爱国片里的某党一样，非要让爱国人士吃啥东西，比如，屎，一类的东西，来试验他真傻假傻，那他，吃还是不吃？

    还没等他想好第三个选择，‘啪’的一声，一道银色的光影，就已经携着冷风，准确无比，落到了他背上——

    这事很神奇，明明他是背贴着墙的，那鞭子怎么就能绕个圈，抽到背上去的？

    只能说，鞭子贵妃抽人的水平，已经达到神出鬼没的程度了。

    即使这么胡思乱想，也无法忽略后背的痛。

    真的很痛，夜合欢觉得自己把牙都要咬掉了，才能忍住冲出而出的惨叫——

    他记得，那天他在刑室里看李青霜被鞭的时候，那娘们硬是一声未吭的。

    怎么的，他夜合欢堂堂一纯爷们，还能被个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要脸蛋没脸蛋的老娘们，给比下去了，对吧？

    “没想到，细皮嫩肉的夜皇，也很有骨气。”

    女人嘶哑的嗓音，划破夜合欢嗡嗡作响的耳膜，让他在痛楚里，稍微清醒了一些。

    好吧，没有选择了。

    落到这个小肚鸡肠的女人手里，虽非我所愿，但却是必有的一劫。

    在那晚，炙焰寒天和他要李青霜的时候，夜合欢就已经有这个自觉了。

    只不过，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已。

    只不过，在他内心深处，居然还幼稚地以为，那双血色的眼瞳里，偶尔闪过的不舍，是对他夜合欢而已。

    如此，李青霜，俺的司马大人抡了你几鞭，你就抡回来好了。

    在没有达到你们的目的前，夜合欢的小命总是无忧的，被抽几鞭子，皮肉痛罢了。

    反正，这身体，也不是我的，对吧？

    ‘啪’，银色的鞭子，划破空气的时候，居然也是带着银色。

    嗷！咋忘了，这身体不是我的，可俺的魂还是有感觉的，痛死了，痛得胃似乎都抽在一起，想吐。

    当第三鞭落到胸口的时候，夜合欢终是没忍住，一声闷哼，‘呕’的一声，吐了。

    只不过，下巴粘腻的感觉和眼前一片猩红，让夜合欢知道，他吐的是血。

    夜合欢只是以为这个身体太次品，连三鞭子都受不了。

    他却不知道，李青霜舞动的银鞭，每一鞭，都是带了五成内力的。

    若不是担心夜合欢会挺不了几鞭，她倒很想用上十成的内力，最好是一鞭子，就把这个无/耻的家伙抽死。

    失手被擒，交易不成，地牢鞭刑，最后还是那个妖族余孽救的她。

    后宫为尊，炙国横行的霜贵妃，何时受过那等屈辱！

    追根究底，让她在部下面前丢脸，让牧看到她的怯弱，都是这个言而无信的夜合欢造成的！

    ‘啪’又是一鞭下去，只见到墙上的人浸着血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黑发掩盖下的脸，只余一截线条优美的下巴，却仍是一丝声息也无。

    四鞭，能在霜贵妃银鞭下，挺上四鞭，而不发出惨叫的人，这个昏君，该算是头一个了。

    由不得，心如铁石的李青霜也钦佩起来。

    “殿下！”李青霜还没想好，要不要再试一鞭，一个黑衣侍卫突然冲了进来。

    炙焰道帧同样盯着墙上的人出了神，见了来人，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何事？”

    “霜主子，”侍卫道：“庄外来了不少黑衣人，我等抵挡不住，峒主子又不在……”

    “哼。”李青霜扭身就走，裕峒不在，可不能在这三国交界处出了岔子。

    炙焰道帧紧跟在后，却在门外，顿脚低声吩咐那侍卫，“把人看好了，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进来。”

    夜合欢其实在第二鞭抽到背上的时候，神智就已经在恍惚了。

    落到胸/前的最后一鞭，他还真没觉出痛来，只是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这种痛楚，是他两世为人所遇到的，所能想象到的，最难以忍受的，最生不如死的。

    从立交桥上翻到桥下，头破血流的那刻，他已经魂飞天外，所以那时，他是没有痛觉的。

    进了夜合欢的身体，倒算是体会了背后挨刀的苦楚。

    但毕竟最痛的几天是原夜合欢承受的，他这个后来者，只是赶了痛的尾巴而已。

    今天这痛，却是从头至尾，真真切切，猛烈而凶狠地，由外到内的疾扑而至。

    而在身体的痛楚之外，那种避无可避，无能为力的感觉，才是最大的煎熬。

    那个侍卫进来的时候，似乎说的‘庄外’两字。

    当然不可能是夜都之外的那个尹庄，那个尹庄，此时应该早就被红花和翠花给踏平了吧。

    按‘琞’所处位置的推测，应该是接近麒麟犬所在地，魔域附近的某庄，很可能，是利用了某位江湖人的庄园。

    至于黑衣人，夜合欢没有余力多想，他只能肯定不是黄花就好，寻欢阁的人，不会在白天就大张旗鼓。

    当然是白天，炙焰道帧进来的时候，他从昏暗的石墙转角上，瞄到了一闪而逝的金色光线。

    费力地吸了口炙热的空气，又费力地轻轻呼了出去，前胸后背的痛，火烧火燎。

    知觉在恢复，神智在清醒，最直接的感觉却只有痛不欲生。

    当几声钝响从栅栏外传来的时候，他隐约知晓是有人摸了进来，却因为这痛，而无力抬头，甚至连转动下眼珠子，都是奢侈的事。

    白色的衣角停滞眼前的时候，夜合欢很恍惚，黄花这小子，不是一直喜欢葱绿、水蓝之类的颜色，所谓公子如水的么？

    冰凉的指尖触到火烧一样的脸颊，很舒服，象三伏天一头扎进海里的清爽。

    一声轻喃的“……欢欢……”两字，让夜合欢龇了牙，小鸡啊，这个时候，莫非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冰冷的指尖，从脸颊移到胸前的血痕，轻似风过的接触，却换来夜合欢不可遏止的颤抖，是真的痛。

    “……为什么这样……明明……”

    炙焰寒天双瞳血红，眼瞳里，映着浑身血水淋漓的夜合欢。

    这个挂在墙上的人，束发的缎带早已不知去向，凌乱的发丝浸了汗水和血水，一缕一缕粘在脸上。

    那张本是无人可比的精致容颜，惨白如纸，一边脸肿起四道紫红的指印。

    幽潭之水的眸，星光黯淡，往日丰润的唇瓣，此时布满了啮痕血丝，裂开了一道道血口。

    青色衣衫凝固了血污和灰尘，皮开肉绽的鞭痕里，还有鲜红的血液，正接连不断地，滴到地上厚厚的积灰里。

    ‘噗’‘噗’，灰很厚，血滴到上面的时候，似乎都能看到腾起的灰弥漫。

    这个人，可还是那个青衣随风，温颜浅笑的欢欢？

    伸手扯住那道铁链，力透指尖，‘嘎嘣’‘哗啦’几声，拇指粗的铁链，就在炙焰寒天修/长的指间断开。

    没有了铁链的拉扯，夜合欢就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偶，无可着力，跌了下来。

    “欢欢。”炙焰寒天手臂一张，把夜合欢轻拥入怀，低了眼，却对上那双幽深的杏眸。

    “……寒……天……”破碎的音节，嗓音干燥到开裂。

    想告诉他，寒天你别这么用力，你勒得我很痛。

    想告诉他，寒天你给我点水喝，我渴得想喝自己的血。

    想告诉他，寒天你若想救我就赶紧带我走吧……

    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那痛楚太猛烈，侵蚀了神经，侵蚀了知觉，甚至连嗓子，都侵蚀了。

    “欢欢，我要带你走！”

    炙焰寒天一直不曾明白，自己对夜合欢的心态，喜悦、不舍、为难，都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身上温和而干净的味道，他喜欢；

    他纵容宠溺包容的眼神，他喜欢……

    恼他总是扰乱自己的心思，想让‘血刃’尝他血的味道，他不舍；

    看他在自己掌下受到伤害，他不舍……

    皇兄和霜姨一次又一次的逼迫，他为难；

    为了二哥一次接一次对他恶言相向，他为难……

    所有的一切，他隐约有点明白，却又总是撕不开那层迷雾。

    但此时，他却感受了心里最直接，最强烈的心情，这样破败的欢欢，他不愿看到，这样流血不止触目惊心的欢欢，让他心里，很疼。

    右臂微一用力，就把夜合欢揽到身侧，他答应他们的已经做到，接下来该做什么，那就要看他炙焰寒天的心情了。

    炙焰寒天揽着夜合欢堪堪走到石室门口，只要一步，就能跨出石牢，再见天日。

    却恰在此时，被急匆匆赶过来的炙焰道帧堵个正着……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三三章 急转2

    起初，炙焰寒天是轻轻环着夜合欢的腰走出来的。

    夜合欢浑身血水淋漓，他不敢抱他，不敢背他，只怕弄痛了他。

    而这样的心情，也是炙焰寒天充斥着血腥的生涯里，头一次，最直接的了悟。

    他炙焰寒天，本就是我行我素，行事乖张的人。

    更曾掌控着一国的暗部，‘血刃’嘶鸣的时候，生命在他眼里，如同蝼蚁。

    依赖一个人，思念一个人，这样的情绪，或许以前有过，那是对静湖二哥，只是，却在岁月的疏离中，早已成为遥远的记忆。

    而心疼一个人，不舍一个人，想念一个人，不同的心绪，如今只有一个人，在脑海里固执地缠绕，再也离不开。

    这样的心情，以前不曾有，今后不再有。

    这样的人，以前也不曾有，以后，就算会有，也一定不如你，夜合欢。

    炙焰寒天不懂深究自己的心情，随心所欲却是他从不改变的固执。

    没有父皇对裕牧那样的言听计从，却有此生从没遇到过的包容和宠溺，这就可以了。

    欢欢不喜欢女人的香粉味，欢欢说我比女人都漂亮。

    等我带欢欢回了夜宫，我一定让他把那些女人都赶走，包括那个丑八怪皇后。

    那个白头发老头，嗯，还是留着吧，欢欢很喜欢他，要是赶他走，欢欢会生气，好象我也不讨厌他，只要欢欢每晚让我枕着他肚皮就好……

    这么想的时候，炙焰寒天一直不曾去怀疑，经此一事，夜合欢还会不会待他如同从前。

    在他简单的心思里，他和他索要‘印魂诀’，和他索要李青霜，甚至是三番二次把他击到内伤，更甚至，夜合欢如今的困境，有很大部分原因是因他而起。

    所有这些，用他单蠢的思维来看，这些都不是背叛，这些都只是形势所逼。

    只除了，眼前夜合欢一身鞭伤，浑身是血的模样，让他不知不觉深红了眼瞳。

    “欢欢……”

    手臂里的腰身，越来越沉，他知道，霜姨挥到夜合欢身上的鞭子，又和往常一样注入了内力。

    这让他对这个养育他的人，生出了莫名的恨意。

    霜姨，即使她曾亲眼看着，炙焰道帧废了自己筋脉，而不加阻止，他仍然把她当成母妃来尊敬。

    所以看见夜合欢对她用刑，他会控制不住脾气，对他出了掌。

    但他却知道，霜姨身上的鞭伤并不重，下手的人很有分寸，只是轻擦了皮肉而已。

    而现在，霜姨又一次违背了对他的承诺——

    寒天，你放心，我只是想让夜合欢帮点忙，拿到那奇书，对他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我们不会伤害他的，你还信不过霜姨吗？

    可现在，身边这个一身是血，满脸死色，即使是在意识皆无的时候，也硬是对他撑出笑容的欢欢，就是霜姨嘴里的不会伤害他？

    “……小天……天……”夜合欢破碎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还是……背着我……好些……”

    鼻端隐约传来丝丝缕缕的暗香，抚过脸颊的发丝，轻细而软滑。

    一直不曾彻底昏迷的神智里，夜合欢知道谁正揽着他大步而行。

    一直努力让双眼张开的缝隙里，看到了牢门栅栏外的一缕阳光。

    自然也看到一路走过的地牢暗道里，十几个身首异处的黑衣人，每一个，都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炙焰寒天，小鸡兄弟，你啊，真是，何苦来哉？

    腰上的手臂越勒越紧，自己的脚连触没触到地面，此时的夜合欢都已经感觉不到了。

    看见了一缕阳光，也瞄到了一片金色的衣角，夜合欢不得不叹气。

    寒天，小天天，若我真是难逃一劫，有你这份心思，也算是死而无怨了。

    炙焰寒天看见那个金色披风，自然比夜合欢瞄见的要早。

    紧握的右掌里，湿漉漉粘腻的感觉，尽是夜合欢的血。

    耳边夜合欢温热的气息，低喃的碎语，撕裂的嗓音，让炙焰寒天心疼莫名。

    “好，我背你，欢欢。”

    身子低伏，炙焰寒天小心地把夜合欢托到了背上。

    夜合欢比炙焰寒天体型要高，坚持锻炼了半年的身材，也不是原来那样皮滑肉嫩，炙焰寒天背起他的时候，也觉出了重量。

    但如今箭在弦上的情势，他又是一身功夫，自然无暇多想。

    更兼夜合欢胸/膛的血，不出片刻，就迅速渗透了他背上的薄衫，更让他心急如焚。

    趴在炙焰寒天背上，夜合欢费力地呼出一口浊气，把脸贴在被血污了的白衣上，缓缓翘起了唇角。

    俺的小鸡美人，还是喜欢把自己熏得香喷喷的，跟个大姑娘似的。

    待会记得告诉他，让‘寻欢别野’一直研制的香水，在他那晚来要李青霜的前一天，研制出了几滴，红花说，香味还不错，持久度也不错。

    其实本不想调弄这香水，让他个大老爷们调弄女人的东西，不但烦人，还很困难，他何总又不是研制香水的专家。

    但知道炙焰美人一直瞅听雨的香露茶不顺眼，他又极喜欢和女人比美，‘别野’里红花又搜罗不少稀世奇花，就起了淘制香水的想法。

    只是香水制成不易，浓度调整不易，气味保留不易，一直就很难成品。

    待到制成几滴半成品，想讨好的那人，却早已负气远走。

    这个当口想起，却不知，在物是人非之后，那份若有似无的香，是否还能围绕曾有的美好。

    “炙焰寒天，你这是想带他去哪里？”

    炙焰道帧金色的披风站在夕阳里，身后十几个手持兵刃的黑衣人，用同样嗜血的眼神，盯着炙焰寒天。

    至于他背上的夜合欢，在别人眼里，那就和死人一样，毫无威胁。

    “让开。”炙焰寒天从不与对手废话，即使那个人是他大哥。

    “炙焰寒天！”炙焰道帧厉叱，“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说让开！”寒天很清楚，在此多误一刻，就多一份危险，即使夜合欢的伤不足以致命，但若霜姨或是裕峒回来，那连自己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炙焰寒天，你是不是又在犯傻！你别忘了，你的静湖二哥可是还等着你！”

    炙焰道帧森冷的眼，恶狠狠盯着这个余孽，还有他背上那个悄然无声的人。

    若不是自己觉得有异，不顾庄子遭袭、霜姨被围，突发奇想跑回来看看，夜合欢岂不就被这杂/种拐走了？

    “嗤！”随着薄艳的唇里一声冷嗤，白皙的指一抬，‘血刃’就轻嘶着，毫不留情斩向炙焰道帧。

    ‘血刃’，炙焰寒天的成名兵刃，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回旋式短刃，更是当今江湖中，谈其变色排名第一的暗杀兵刃。

    血刃不但是一把短刃，和它名字一样，出手必见血，兼之通身和血一样血红，是谓之‘血刃’。

    ‘血刃’的出手，若不是炙焰寒天有意放水，那是所有人都不敢小觑的，甚至包括李青霜在内。

    因为，炙焰寒天的武功虽为李清霜所授，而其‘血刃’，却是在他某次执行暗杀的时候，偶然从目标人手里夺得的。

    自然，本身武功就在不如炙焰寒天，而炙焰寒天更有领导暗部的经历在前，炙焰道帧更是不敢大意。

    落日的余晖里，‘血刃’闪着血红的光芒划过来，不过是一眨眼的当口。

    炙焰道帧一个侧身翻过几步，‘血刃’就在嘶叫里，绕过一个躲避不及的黑衣人的脖子。

    ‘噗’，很小的声音，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从黑衣属下的脖子动脉处，喷出来的血珠，就映了落日，成了很华丽的一道虹，血虹。

    “给我拿下！”炙焰道帧喝道，手一挥，十几名属下，就迅速包围过来。

    “欢欢，抓紧我。”

    左手按住夜合欢环在颈项的手臂，炙焰寒天白衫微闪，脚步飘然移动。

    伴随着‘血刃’的嘶鸣，右掌也毫不容情，对着曾经昔日的下属，刀刀见血，掌掌伤人。

    炙焰寒天一直都是嚣张、狂妄的代表，武功再高的人，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别人的生命在他眼里如同蝼蚁，其实包括他自己的命，他也同等视之。

    用夜合欢的话说，寒天啊，那就是个一根筋的拼命三郎。

    十几个黑衣人，有的是曾经暗部的成员，有的是炙焰道帧贴身侍卫，也都不是吃素的主。

    而炙焰寒天背上，还有夜合欢这‘尸体’样的人，泰山压顶似的，行动未免大受限制。

    因此，在平日不放在眼里的人的包围下，却一时也无法立刻冲出去，何况还有炙焰道帧在旁虎视眈眈。

    蛋黄似的夕阳一点一点沉入西山，暮色笼罩大地的时候，风止树静。

    昏暗的光线里，突围的与包围的，腾挪跳跃间，只有兵刃的鸣响，只有掌风与刀锋撞击的钝响……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三四章 疾驰

    暮色合拢时分。

    炙焰寒天一身白衣在黑衣人的围攻里，仍然很显眼，虽然那白衣早已染满灰尘和血渍。

    虽然他依然周身杀气不减，但夜合欢知道，寒天背着他这个大包袱，很难全身而退。

    但他不想阻止他，这个背上驼着他，正与他皇兄反目的红眼男人，正以命相搏，想换得他安全的机会。

    也或许，还想换得一个机会，一个回到从前的机会。

    虽然，在夜合欢以为，这个机会来的太晚——小鸡，若你在和我要‘印魂诀’的那晚就觉悟一下，或是在‘十里坡’也不迟，那该有多美妙。

    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寒天直勾勾的性子，从来都不会变。

    既然寒天觉得这样心里会舒服，那就由得他去吧。

    反正，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再被李青霜挂到墙上，再被抡上几鞭，又死不了人。

    让夜合欢叹气的是，不但寒天是这种人，那夜晓星也是其中佼佼——哪有人青天白日来救哥哥的？

    咋就不能等等俺家黄花？‘寻欢阁’一向都是暗夜的精灵。

    而且，是人都知道那句古语好不好——夜黑风高才是杀人夜嘛。

    就在夜合欢以为，自己又要被那娘们吊起来抽的时候。

    就在炙焰道帧用得意的眼神，盯住场中强撑的炙焰寒天的时候。

    一道湛蓝色的人影，出其不意从暗处窜了出来。

    因为事发突然，此人又出现在众人身后，一上手，就被来人放倒四五人之多。

    炙焰寒天背上的夜合欢一直都保持着清醒，见了来人暗自吁口气。

    他其实本无意被救出去——

    被女人抽鞭子，这么挫的事都捱了，不破坏他们得到‘琞’的梦想，不打碎他们那个传说的美梦，怎么能体现何总的慈悲心肠呢？

    但他却不愿，如今这样为他拼命的寒天因此受累，黄花，你小子总算还有点自觉。

    轻功诡谲莫测的黄花加入，现场的形势几乎是立时发生了逆转。

    不过几个照面，连炙焰道帧加入，都无法敌住黄花和炙焰寒天两人，视同疯虎的拼杀。

    两人一对视，话都不必说，炙焰寒天在前，黄花殿后，毫不恋战，杀开一条血路，就从庄子的矮墙上跃了出去，并几个起落，迅速消失在暮霭沉沉里。

    炙焰道帧满心懊恼，刚要翻身追出去，就听一声音不急不缓道：“太子殿下毋须急躁，且让他去。”

    转过头，永远黑色披风的裕峒，鬼魅般，站在树木重叠处。

    “峒祭师。”炙焰道帧以一国太子身份，居然给矣古族的祭师施礼，表情还很恭敬。

    而裕峒也接受地理所当然，披风雪帽下，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张涂了血似的红唇。

    “太子殿下可曾见过逃出猎人手掌的猎物，只管起程。”

    ——————————————

    残阳如血。

    一阵紧跟一阵的马蹄声，急促地打破山野的宁静。

    五匹高大健壮的塞外名驹，四蹄翻飞，宛似踏雪无痕，穿过罕有人迹的林间道路，踏碎一地皑皑白雪。

    马上的人清一色的黑衣短打，头绾黑缎，足蹬短靴，面色严肃英气逼人。

    除了最前头那位，同样一身黑色短打外，又多了件黑色短裘大氅。

    一头乌黑的发，只绾了枚墨色玉簪，马儿飞奔，吹起一把黑发，凌乱地散在风中。

    就似那双清冷而美丽的凤眸，不知被何人，凌乱了心绪，再也遮不住。

    ‘嘎’一声嘶鸣，一只白羽尤赛雪的雪鹰，振翅急掠，掠过五位骑士的头顶，穿过枝桠杂乱的树林，迎了落日，很快就变成一个黑点。

    “大人，距此林十里之外，就是‘李家庄’，天黑之前，若我们快马加鞭，应该能赶上进庄。”

    黑衣短打的蓝花，让自己的马紧跟在巫龙吟的身后，看了下渐落的斜阳，眼里的担忧越来越浓。

    从嵛岭关至此，五人不眠不休，已经连续疾奔了三日三夜，每到一处城镇，除了换马充足食物外，几乎连盏茶的时间都没敢耽误。

    因为，在那天傍晚，他不顾身份逾礼多话，而巫龙吟甩袖而去之后，不过晚饭的时候，大家就知道出事了。

    起先是一撮毛的骤然回返，引起大家的猜疑不止——

    雪鹰本就是传递消息的最佳飞禽，而一撮毛更是雪鹰之王，其灵性，较上古神兽的通灵也毫不逊色。

    从巫龙吟出了帝宫，它几次往返于夜合欢和巫龙吟之间，速度又快又稳，非寻常飞禽可比。

    而那晚，一撮毛带着龙吟的信件，不过飞走了一日，就返了回来，竹筒里的信件，还是龙吟所书的那封。

    而鹰王，鹰眼圆瞪，嘎嘎嘶鸣，烦躁不安，却苦于无法口吐人言，只绕着巫龙吟不停地转圈，甚至用锐利的鹰爪，不停撕扯他的衣袍。

    一撮毛，鹰王的名称除了面对火狐金猪，而对别人，那一向是实至名归。

    从一开始，就只靠近夜合欢一个，即使是夜千寻，那是连鹰眼也都不屑多转一下的，更别提去撕扯谁的衣襟了。

    心头不期而至，巫龙吟骤然起了不好的预感，会是，他出事了？

    而后，就在他正和父亲巫奕辰商量，打算明早启程回帝宫的时候，一撮毛的助手，带来了最坏的消息——夜合欢出事了。

    信里只寥寥几个字，既不是崔嫣所书，也不是任何一个‘寻欢阁’成员所写，甚至也不是崔庄、司马杉所书——

    夜合欢有命令，不管出多大的事，都不许擅自传信给龙吟，除非他自己回来，再除非，夜国真的要亡了。

    ——‘欢出事，速去魔域，家有我’。

    几个字，一句话，笔画零乱，显见得写得极其匆忙，但字迹又不掩其娟秀。

    只一眼，巫龙吟就知道这是谁的字，国师澜听雨。

    只一句，巫龙吟就再也无法冷静，心头的疼痛与担忧，即使是十二重的雪寒功都压制不住，他也，不想再压制了。

    巫奕辰定定看了儿子一眼，那拿着信纸紧攥到发白的指尖，就让他看出乱了儿子心的人是谁。

    欢？帝都里名讳里有欢字的，只有一个人，夜合欢，皇帝陛下？

    边关将领本该每年有次回京述职，而巫奕辰却有两年未回京。

    一来他不想回京看到越来越暴虐嗜血的小皇帝，那对他巫家的忠良之心有太大挑战，不如呆在边关，眼不见为净；

    二来，边关之外，雪山之巅，是他下半辈子，再也不想舍弃的牵挂，即使为此，永不回京。

    半年前，帝都里倒是有曾下诏要追究，却在后来又没了声息，龙吟来信也只是隐晦地略微一提，说是关于国师预言的事。

    及至再次收到关于设立据点之详情，巫奕辰才真的确定，预言竟然成真了。

    而这预言成真，上对朝臣，下对黎民，无论对谁，都只能是好事。

    却没想到，第一个受到冲击的会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龙吟突然而至，压抑的心绪，练武的痴狂，难掩的思恋，在看到那张薄薄的绢纸时，瞬间爆发，显而易见。

    作为一个父亲，巫奕辰来不及追询儿子感情的来去。

    作为大夜的将军，巫将军的决断却比巫龙吟都来得迅速。

    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不曾有，巫奕辰就挑出了嵛岭关最健壮的马匹，连夜送走了心急如焚的儿子，和同样焦虑的四名影士。

    巫将军只说了一句话：“龙吟，陛下是夜国帝王，忠君是巫家人的使命，你该知道自己的位置。”

    巫龙吟什么都没回答父亲，只是淡淡扫了眼父亲身后的雪山，即使在夜里，雪山之巅的积雪，也泛出洁净的光晕。

    看着马蹄翻飞的背影，巫奕辰也转身看向了雪山，说儿子容易，倒是自己，谁可以说服？

    巫龙吟一路之上，连接几封雪鹰传信，有崔嫣的，有司马杉的。

    崔嫣那封信上，带了夜合欢的最新消息，夜合欢被炙焰道帧一伙劫持后，一路偏向西南，魔域的方向，快速而去。

    司马杉的信来得较晚，内容简单，寓意隐晦：帝宫平静，陛下安好。

    最后一封信，刚刚接到，黄花的，夜合欢被囚于距离魔域森林不足百里的‘李家庄’的‘李庄’内，情况不明，守卫森严，难以接近。

    帝都里的情况，巫龙吟并不担心，朝堂有崔庄司马杉，暗处有崔嫣‘寻欢阁’，更有国师澜听雨在。

    即使夜轩想耍手段，巫龙吟对澜听雨的信任，却是和夜合欢一样。

    澜听雨，历经磨难，看似弱不禁风，却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坚忍性子。

    而对于夜国，对于国君，或许说对夜合欢，同时也有夜合欢时常感叹着的，古人那种难以理解的愚忠存在。

    端看他当年，夜轩的抛弃，皇帝的囚禁，原夜合欢的暴虐，他本花儿怒放般的生命，突遭重重打击，却从来不曾想过，启动那个可以毁天灭地的诅咒来报复，从来都没有。

    澜听雨的忠君之心，从来都不少于巫龙吟半分，即使他从来都不曾表现出来。

    信任澜听雨，这点，夜合欢是从感情方面固执地认定。

    而巫龙吟，却是从小到大，听在耳里，看在眼里，而从夜合欢来了之后，更是记在心里。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三五章 猎物1

    在趴在炙焰寒天几乎算是纤细的背上，感觉跃出了那个庄园的高墙，夜合欢很放心地，任自己被黑暗包围。

    其实即使在逃了出来的那一霎，夜合欢还是觉得不对，三人逃出来的过程，未免也太过容易了些。

    被炙焰道帧抡巴掌在前，被李青霜抽鞭子在后，虽说这么走了，有点对不起自己一身皮开肉绽。

    但间接得了寒天的幡然悔悟，兼有黄花的毫不放松，何大还是蛮欣慰的。

    “何大怎样？”

    月朗星稀时分，炙焰寒天终是肯停下不知疲倦的脚步，在一处幽深的密林中停了下来。

    轻轻把夜合欢放到自己腿上，借着透过树林，时隐时现的微弱月光，打量已经昏迷多时的人。

    夜合欢惨白的脸孔，在几乎没有光线的幽林内，居然很清晰，清晰到触目惊心。

    黄花心下胆怯，俺们何大，还有气吧？

    很想伸指去试探下那鼻息，就和往常试探将死之人一样。

    但一来心里是很不敢这么以为何大，要大姐大知道俺没保住何大的命，那俺的小命就没了。

    还自然因为身边这个，长着一双鬼眼的姬公子，哎，不对，姬公子还有杀手之王的身份哩。

    那红光闪闪的眼珠子，在黑夜里瞥过来的时候，乱阴森一把的，跟个妖怪似的。

    念头转到这里，黄花真的很钦佩他家何大——

    凡是个人，呃，不是说何大不是人，凡是个正常点的人，不管男女，胆子再大，也不敢镇日对着一双红色的眼珠，勿论还要对着这眼珠柔情蜜意。

    而他家何大，不但能对这眼珠子朝夕相处、甜言蜜语，还愣是带着情深意重。

    这不得不让人佩服之，虽然何大文不成武不就。

    就冲他家何大这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爱常人所不能爱，俺们何大就不是一常人，呃，是一牛人。

    炙焰寒天先瞪了一眼黄花，瞪得黄花伸出来的手缩了回去，才轻扣住夜合欢的脉门，舒缓而不停歇地，把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夜合欢体内。

    再瞪了眼黄花，嗓音嘶哑，命令道：“拿金创药来。”

    黄花赶紧把早就攥在手里的伤药，递了过去。

    看着小心翼翼替夜合欢擦药的红眼，平日毒舌的黄花，一时也忘了抢白这妖怪——

    你明知道何大落到那狗/男女手里指定不会好过，你怎么不知道该带着伤药来，咳，不是，你怎么就不知道早点去背他出来？！嘁！

    “……唔……”许是药洒到伤口上带起的刺痛，刺激了夜合欢的痛觉神经，不由低声呻/吟了一声。

    “欢欢？”炙焰寒天赶紧轻声唤。

    他希望夜合欢赶紧醒过来，这么简单就从‘李庄’逃脱出来，以他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看，很不正常。

    就算炙焰道帧和霜姨能放他一马，裕峒却绝对不会姑息于一个妖族余孽。

    何况，他炙焰寒天只是思维简单了些，却绝对不是个傻子。

    围绕着欢欢，裕峒正在利用炙焰道帧和霜姨，也包括他，或许还有很多人，正在进行一个阴谋，一个可以撼动这个天下的阴谋。

    而这个阴谋的关键，也绝对不是霜姨口中的，所谓的奇书。

    什么书只有夜合欢才能拿到，纯粹扯淡！

    “欢欢？你觉得怎样？”看见夜合欢微微睁开的眸子，炙焰寒天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睁开眼的瞬间，夜合欢倒吓了一跳，眼前咋一片乌七麻黑？

    待固定了焦距，看清黑暗里趴在自己脸上，熠熠星光的红瞳，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寒天这是背着他跑到深山老林躲着来了。

    寒天一眨不眨细长的眼，里面的喜悦和担忧，即使在暗夜里，也是直勾勾的流淌。

    看着这样的眼，夜合欢只能感慨，小鸡的脑构造还是那么无与伦比，倾国倾城。

    张嘴欲言，却发现自己就跟扔沙滩上的死鱼一样，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你，拿水去。”炙焰寒天眼皮撩都不撩，支使黄花公子道。

    黄花同学一言不发，立时消失在密林里，找水去了。

    不是他黄花没脾气，其实‘寻欢阁’上下，个顶个都不是好处的东西，那自然是被某个何大给惯出来的。

    何大有言曰：影士不是人？还是你们不是人？他是人就得有脾气，有脾气就得发出来，当然，发脾气是要看场合的，比如在你们老大我眼前，有脾气也不许发，晓得不？

    现在，自然是在老大眼前，更自然的原因是，看着面无人色，浑身是血的何大，黄花很心疼，即使炙焰寒天不支使，他也准备马上去找水的。

    “欢欢……”炙焰寒天盯着夜合欢的脸，似乎怕他再次昏迷的样子，“你痛不痛。”

    不是反问句，他自然知道是怎样的痛楚，霜姨的鞭子，若挟了内力，会一鞭致人丧命，夜合欢身上，可是血肉模糊的四道鞭痕。

    抽了下眼皮，合欢皇帝知道那不是笑，“……很……痛……”说不疼小鸡也不会信，连嗓子都是痛的。

    “炙焰静湖被裕峒抓去了。”

    红眼一眨不眨盯着夜合欢干裂的唇，前言不搭后语，他却知道夜合欢一定能明白。

    炙焰静湖，寒天的二哥，那个有过两面之缘的桃花眼，就是寒天与自己之间的鸿沟。

    夜合欢自然明白，能让炙焰寒天执着的人，也就炙焰静湖了吧。

    若寒天所为，都是因为被人勒迫，夜合欢相信。

    炙焰寒天直直看向夜合欢的眼，夜色幽深的树林内，似乎那双总是蕴着水的杏眸，也幽幽深深看不清。

    突然就些怕，怕这双眼里，再也映不出自己的影子。

    “我不欠他的了，欢欢。”

    悄悄靠近那干裂的唇瓣，轻轻把嫣红的薄唇，覆上去。

    伸出舌尖，把干裂的唇上下舔了一遍，觉得润湿了，再细细舔一遍，把唇上渗出的血丝，一点一点都舔到自己嘴里。

    然后轻轻放开夜合欢的唇，整个过程不带一丝情/欲，夜合欢竟然从那动作里，觉出了虔诚。

    这小狗也似讨好的动作，让夜合欢觉得好笑，他的小鸡啊，何时这么小心翼翼了？

    说是任性妄为，其实内心深处，还只是一个害怕孤单的孩子。

    费力地从炙焰寒天腿上坐起来，我白锻炼这小半年，被个女人抽了四鞭子，就要死要活的。

    手触到地面，枯叶乱草上，一层薄薄的凉，是雪，想是离开帝宫很远雪下得不大，又是深林，雪也不会积太厚。

    胡乱抓了一把，带着积雪的枯叶塞到嘴里，沁凉的雪水，立时润泽了干涩的喉咙。

    “欢欢！”正努力想把夜合欢，重新固定在自己腿上的炙焰寒天，一个不留神，夜合欢已经把脏兮兮的枯叶塞进了嘴巴。

    “呵，小鸡，我……还好。”

    夜合欢声音嘶哑难听，却总算是能顺利发出声音了。

    “这魔域附近毒物横生，连雪也搞不好有毒，你想死吗？”欢欢还是这么蠢。

    看着一根筋的炙焰美人，似乎，那些在‘晏德殿’无所顾忌的日子，又回到两人中间了。

    只要，自己再次包容，再次宠溺，就行。

    那么，孩子样的，任性乖张的，一意孤行的，却又认真执着，倾国倾城的寒天，我是否还愿意，宠着你，包容你？

    愿意的吧？在他看到自己流血，眼里有不舍的时候；

    在他看到自己挂在墙上，眼里有水光的时候；

    在他不管不顾，背着比他高大的自己，拼命突围的时候；

    在他象小狗一样讨好地舔去自己唇上的血迹的时候；

    在他说他不欠别人的时候……

    夜合欢知道，自己是愿意的，宠着他，即使不是兄弟，不是情/人，却总还和以前一样。

    “何大！”

    突然从树林里窜出来的黄花，身形很稳，音调却不大稳。

    红眼凌厉地扫了眼黄花，这么咋咋呼呼的属下，还能保护好欢欢？离我的四杀差得太远了！“吵什么？水呢？”

    黄花递过来一只牛皮水袋，那是影士随身必备的装备之一。

    看着夜合欢就着炙焰寒天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黄花才开口，“何大，追兵上来了，就在林外，不下百人。”

    喝饱了水的夜合欢，精神头也上来了，似乎鞭伤也没那么疼了，顺着寒天的手劲，就站了起来。

    感觉身上的粘腻，低头看了看，一袭织锦绣暗纹青衣，早已经破乱不堪，青色加上血色，在黑夜里自然也看不出来。

    啧，就说青色衣服好，多耐脏，喷点血也跟没事一样。

    更喜感的是，胸口部分裂开的样子，就是活生生一个大叉。

    不用看，后背火辣辣的所在，呈两条平行线状。

    个二大爷的，李青霜，抽老子鞭子还抽得这么艺术。

    紧紧皱了眉，抬起脸，对着黄花和寒天殷殷期盼的眼神，夜合欢道：“她怎么能把我的衣服打成这样，这是小翠那丫头绣的最得意的一件。”

    ‘嗵’一声，似乎是黄花同学不堪刺激，脑门着地的声音。

    倒是人家炙焰寒天，就是不一样，听见合欢皇帝的抽风之语，愣是啥事没有，还一脸赞同的表情。

    不过，“谁！”炙焰寒天和黄花，同时掠到不远处一棵大树下。	

    自然，刚才‘嗵’的一声，不是人家黄花脑门着地的声音，而是，另有其人。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三六章 猎物2

    “放开我！唔……”

    清脆的声音挣扎地很小声，却还是被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掐断在喉咙里。

    ‘啪’一声，炙焰寒天把一抹黑影，掐着脖子给扔到夜合欢脚下。

    “你是谁的人？说！”黄花蹲下，低声喝道，他没感觉到此人的杀意，要不就算炙焰寒天想留活口，他也不会同意。

    “噢……是我，夜……陛下。”

    纤细的身影挣扎着爬起来，这该死的红眼妖精，下手这么狠，脖子都要被他掐断了。

    这声音，还不是一星半点的不熟，“你，谁啊？”嗓子还是哑得厉害。

    人影终于爬了起来，却被打击的差点又倒下，他居然不认识自己了！

    “我是依羚啊！”清脆的声音有加大的趋势。

    “你他/娘的小点声！”

    炙焰美人突然粗鲁地出声呵斥，他讨厌脸蛋比不上自己的人，特别是女人。

    虽然人家依羚水灵灵的秀丽模样，和他的艳魅天成，绝对是两个不同的对比，但他就是讨厌，很直觉。

    “呵！”夜合欢被寒天的粗鲁逗笑了，果然小鸡以貌取人的毛病又发作了，不过，人家依羚可不丑呢，“依羚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一个人？”

    没见到护妹使者的依侬，夜合欢还是有些奇怪，难道自己不在宫里，这姐妹花就被人赶出来了？

    依羚着恼炙焰寒天骂他，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脸就对夜合欢笑得灿烂，“宫里闷得慌，我想跟你……你们一起出来看看。”

    “赶紧滚！”寒天同学从来都不懂客气为何物，何况还是对个不讨喜的女人，直接赶人。

    “你！死红眼妖怪！”依羚小娃在任性里头，也是能排上号的，自然也没好脸色。

    “你想死么？”红瞳盯着人家纤巧的小脖颈。

    “就你会掐人啊？死妖怪！”偷偷往夜合欢身边挪一步。

    呃，这还找着对手了，夜合欢无奈，把寒天的爪子拉到手心，“寒天，依羚是女孩子，客气些。”

    “嗤，丑女人。”

    “哼，死妖怪！”

    “好了，依羚你这么跑出来，你姐姐知道么？”

    黄花看着眼前两男一女，简直想昂天长啸，难道自己刚才的示警，是对着空气说的？

    忍无可忍，“何大，林子外，已经有不下百名‘李庄’的人围上来了。”

    “你话真多！”炙焰寒天不耐。

    “你怎么这么多事！”依羚扭头就咬。

    “我知道，”夜合欢从善如流，“我们立刻走，依羚，你怎么来的，还记得路么？”

    “欢欢！”你怎能带个累赘逃命？

    “自然记得。”依羚胜利地对炙焰寒天做鬼脸。

    “那就好，顺原路出去就行，小天，我们走。”夜合欢抬脚就走，方向都不用找，直接往树林最黑暗处走就是。

    “你……居然……”依羚无法接受地愣在当地，夜合欢怎么能就这样扔下他？

    “赶紧走吧，这里很危险。”很好心地，夜合欢又回头叮嘱一遍。

    炙焰寒天可没那么好心肠，直接把夜合欢揽到身前，扔下一句，“管她去死！”提气就跃向幽暗的树林。

    自然，事关何大生死的大事，黄花公子就算再有怜香惜玉的心，此时也不会多话。

    况且，人家黄花自从入了‘寻欢阁’，已经改掉风/流的毛病了呢！

    但夜合欢可没想过，依羚可不是真的小姑娘，虽然脸蛋是长得过于水灵了点。

    一个咬牙，身法如风，坠着三人的尾巴就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追了这几天，才终于追到你的行踪，岂有那么容易就被你甩开？

    黄花倒是轻功绝顶，但炙焰寒天有夜合欢这个包袱在，再好的轻功也白搭。

    无奈，明知道那依羚不离身后，黄花和炙焰寒天也无法甩开。

    在脱离那片密林，到达一处较宽阔的乱石嶙峋处的时候，炙焰美人狠狠又重复一遍，“管她去死！”

    夜合欢坐在一处较平坦的巨石上，一眼就看到另一块石头上的翠衣女子，自然知道寒天这话的意思。

    他也很奇怪，这小姑娘怎么就偏要，在这个时候紧追着三人不放。

    难不成，他当初不图回报地，好心收留姐妹二人，还收留出债务了不成。

    当时看她们可怜，又是水当当的美女，没忍心拒绝，只当是救助失家儿童了，要说亏欠，怎么的，也该是她们亏欠他的吧。

    还是说——“黄花？”你小子不会是，乘人之危了吧？

    黄花站在夜合欢身侧，何大那一眼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不由郁卒，何大，俺在您老眼里，就是这么饥不择食的人？

    虽然，俺往日是有那么点饥不择食，但，俺在您英明的领导下，在大姐大毁我不倦的荼毒下，俺早已经痛改前非了好不好？

    瞥了眼依羚，长得真的不错，就是性子不咋地，然后借用炙焰寒天的话道：“管她去死。何大，此处以西就进入魔域的地界，我们该怎么走？”

    站在可以一览周边的巨石上，夜合欢看着四周幽暗的树林，树木都很粗壮，高可参天，只有几人所处的地域是一片怪石嶙峋。

    抬眼处，弯弯的下弦月，在暗沉的乌云里，隐现着微弱的光线，撕不开天际最黑沉的天幕。

    阴森似怪兽的暗夜，无风无雪，却张开了狰狞的獠牙。

    真的是就这么逃出来了？绝对不是，更大的陷阱，还等在后边。

    该怎么走？

    不管是天命难违，还是人定胜天，打破某些人的梦想，成全我夜合欢无拘无束的生活，就是该走的路！

    无论结果是否完美，无论过程是否惊心，就算最后功亏一篑，我也得对得起我挨的四鞭！

    “欢欢……”炙焰寒天有些发愣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夜合欢。

    血污的衣服，失色的脸，干裂的唇，凌乱的发，却掩不住那双眸里的亮光，似星璀璨，似水清澈。

    眺望天际的时候，幽深到遥远，仿佛那里，才有他所向往的一切。

    回头对寒天浅浅一笑，“寒天，我们进魔域。”既然这是宿命，那就随着宿命走好了。

    “你别想甩下我。”翠衣的依羚，清脆的宣言，悠悠轻荡在三个人的身后。

    “若你有这么做的理由，请便，若你还记得自己的责任，就回去，依侬在等你。”

    夜合欢嘶哑的声音，只对着身后的女子说了一句话，就再也不回头。

    规劝的话已经说了，既然你不听，命是你的，想死就玩好了。

    翠衣的人如同飞蛾，充耳不闻，扑棱着翅膀，紧跟在三人的身后，一同消失在漆黑的暗夜里。

    ————————————

    半个时辰后。

    一抹孤单单的藕荷色身影，也出现在怪石嶙峋里，也站在了夜合欢刚刚站过的巨石上。

    秀美的眸子，焦急地在黑幽幽的山林逡巡，希望能看到那个任性的人。

    可回答她的，依然是一路上的踪迹皆无。

    依羚，你到底跑去哪里了？你难道真的跑到魔域去了？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若他们知道，你就是能找到‘麒麟犬’的那个娲族猎物，你知道你的下场是什么？唯有一死啊！依羚！

    整个矣古族，为了守护你这个娲族余孽，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可知道？

    依侬疲惫地垂下眼帘，再往西，不出二个时辰的路，就到了那片充满瘴气的魔域，那里，正是‘麒麟犬’的所在地。

    小羚，你真是想主动送死是不是？

    难道你不知道，他们有了夜合欢，有了三国玉玺里的地图，就算没有你，也能找到‘麒麟犬’，拿到‘琞’，你为何非要拿命去看热闹？

    还是，你忘记了自己男子的身份，对那个总是拿一脸温和笑容的人给迷/惑了？

    想到那个眉眼精致，俊美无比的夜皇，依侬恨恨咬牙，夜合欢，若小羚因你而亡，我依侬，不会放过你！

    突然一阵夜鸟扑棱翅膀声，在山林内响起。

    垂着眼的藕衣柔美女子，迅速抬起美眸，看见远处树林内迅速窜出的数条黑点，眼里射出厉芒。

    依侬刚跃下巨石，隐到暗处，一阵身带疾风起，数条黑影刮了过去。

    一条纤细的身影，恰好在依侬身前飘过，那瞬间，依侬闻到一缕幽香，很特别，很幽远的香，象一种花。

    而紧跟其后的，又是多于几倍前边人的黑影，以合围之势紧追前边的人。

    眼看黑影消失在远处，依侬松了口气，从隐身处走了出来。

    暗自寻思那花香，好象，这种味道，只在夜皇的妹妹星公主那里闻到过。

    难道，星公主是来救夜合欢的？不知，这么急促的奔离，是救出来了，还是失手了？

    而身后骤然响起的冷哼声，却让依侬痛恨自己的大意——刚刚过去的黑衣人，不过是些奴才，真正的主子，却是在自己身后。

    “矣古的依侬？”尖细的女人嗓音，依侬并不陌生，炙国贵妃李青霜。

    回过头来，还有一个眼神阴鸷的金衣人，炙焰道帧。

    “依侬？”黑色披风的男人，血红的唇微翕，“原来是这样。”

    “大祭司……”矣古的大祭司会和炙国贵妃及太子有勾/当，依侬一点都不惊讶，炙国的裕牧不就是裕峒的兄弟么？

    骤然发难的惨白手掌，让依侬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裕峒的武功，让依侬毫无抵抗之力，不过三招两式，就被扔到了李青霜脚下。

    “带上她，果然我推算的没错，天要成吾。”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三七章 猎物3

    魔域之地，地处凉国与夜国的西南边界。

    既然能被世人称为魔域，自然是气候环境，生态环境，都恶劣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依照常理，有沼泽及瘴气的地域，大部分应存在于气候潮湿，热带雨林之内。

    而此处魔域，却两个条件都不具备。

    夜国，地处偏东北方向，凉国则偏西北，自然只有炙国，才是偏南方的。

    在夜合欢亲眼所见魔域周边的奇诡之后，只有一个词可以感慨——魔幻。

    三人在黎明将近时分，走出了从‘李庄’通往魔域地界的密林。

    记得杀壹曾说过，魔域常年黑雾缭绕，树木参天，瘴气弥漫，沼泽遍地，也就是说死亡，在魔域才是名副其实。

    可待亲眼看见这处死亡之地的时候，夜合欢还是震撼了。

    震撼于它的阴森诡谲，震撼于它的占地广袤，震撼于它的荒芜死寂。

    初冬的季节，北方的夜国，自然是飘雪之国，而凉国，靠近夜国的地区，温度之低，甚至更甚于夜国。

    而处于这样环境的魔域地带，即使树木落光了叶子，青草辗落了尘泥，树木参天的冠盖，却仍能遮盖整个天空。

    更有甚者，打破了凹地的惯例，硬是生生处在高于周边的丘陵谷地之中。

    入谷的唯一路口，荆棘密布，巨石参差，树木的原始枝桠，奇形怪状，姿势扭曲。

    更在靠近之后，枯枝荒草中，动物或是人类的森森枯骨，无处不在。

    明明是太阳初升时分，万道金光穿透乌沉沉的云层，却穿不透，魔域上方的黑雾。

    明明有挟着尘土的狂风掠过，却吹不动，笼罩周边万顷枯木的瘴气。

    “……这就是，死亡魔域……”黄花感喟的声音，带着同样的震撼。

    风/流江湖，呃，是纵横江湖多年，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兴高采烈’跑到天下人避之不及的死亡魔域。

    这也算，跟着何大长见识了，是吧？

    看着似乎是埋尸场的山林，夜合欢倒想起杀叁来，“天天，杀叁没事了，杀壹一直陪他在‘晏德殿’里。”

    他不曾想过追问炙焰寒天，杀叁是不是你动的手，是与不是，到现在都没什么意义，何况，他相信伤害杀叁的人，不是寒天。

    果然，炙焰寒天本忧心忡忡打量魔域入口的眼，就迎着清晨的微光闪耀了淡红。

    “欢欢，你，知道……”动杀叁的人不是我，即使那晚，我当着你们的面承认是我。

    “不是你我自然知道，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笨，死鸭子嘴硬。”夜合欢轻抿了苍白的唇，虽然只是四鞭，却皮开肉绽，失血过多。

    “欢欢，有没有……生我的气？”

    想起接二连三的口出恶言，接二连三的出掌以对，愧疚的心情，又是生平头一次体味。

    却不知道，这样的心情是应该用‘对不起’三个字来表达的，只是直觉地不愿夜合欢生气。

    “笨小鸡，和你生气，我还不如直接一头撞死来得痛快。”

    谁会和一只鸡生气啊！某欢这么对自己说，却似乎忘了，他曾不止一次，为这只鸡心疼过。

    “哼，骂我两次了，你才是真蠢，谁让你给那女人画花，不给我画。”

    看见紧跟着跃出密林的依羚，炙焰美人突然就想起那个晚上，那个星公主胸/口的合欢花来。

    仔细追寻起来，似乎造成只一切的最起初，就是因为那晚，那女人用雪白胸/脯上的花朵，硬生生给挑拨了暴躁。

    “画花？我只给听雨画过蝴蝶花，别人我干嘛给她画花，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信过，笨鸡。”

    “合欢花，这么俗气的花，除了你这蠢蛋，还有谁会那么喜欢，嗤。”

    “就算我喜欢，我也是画自己衣服上，也不会画给她啊，倒是哪天回宫，给你画只鸡。”

    “什么衣服上，是画在这儿，喏，这里，红色的，为什么要给我画鸡？”

    “呃，说你是笨鸡还不乐意，就算我是她哥，也不能在恁个地方画吧，唉。”

    “可这世上，和她血脉相连的人，只有你一个。”

    “去死！怎么就我一个，还有夜轩那老家伙呢，怎么就不是夜轩画的？！”

    “对啊，我咋就没想到呢，你不过是她哥哥，夜轩还是她叔叔呢……”

    ……

    两人站在黑雾重重的魔域边缘，旁若无人，你一句我一句，用和以往一样的对话方式，说尽恍然物是人非后的情意。

    身旁的黄花同学，明明很有存在感的一风/流公子，硬是被缩小到肉眼看不见。

    无语地看着这俩人才，咱们这到底，是不是正走投无路？这到底，是不是正站在让人闻风丧胆的死亡魔域？这到底，还是不是在逃命的旅途上？

    眼睛同样直了的人，自然还有刚出树林，就撞上这场面的依羚小朋友。

    愣愣看着好象是在拌嘴，却亲密到任何人也插不进去的两人，依羚喃喃对黄花道：“他们……这是，在吵架？”

    “喔？自然不是。”黄花好笑地摇头。

    这是何大和他唯一的‘男宠’相处的一贯方式，见惯不怪，却很家人的感觉。

    “女人，闭嘴。”炙焰寒天毫不客气，用红眼刮了依羚一眼，就是看这女人水灵的样子不顺眼，和夜晓星一样讨厌。

    “切！稀罕！夜合欢，不是要进魔域，怎么停在这里了？追兵就要到了。”水灵的大眼盯着夜合欢，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谁告诉你我们要进魔域了？你这么想进去？那赶紧去啊，这么宽敞的路，我们可没拦着你。”

    炙焰寒天这口气，大有‘你想去死就赶紧去’的意思。

    夜合欢就浅浅笑，“小姑娘，这是死亡魔域，你以为你家后院呢，说进去就进去。”

    依羚被那‘小姑娘’的称呼梗了一下，他虽是身着翠绿锦衣，却不是女子那样明显的衣裙，而是一笼短衫，束了墨绿腰带，一头黑发也只用绿缎束了马尾。

    这副明明是少年人的打扮，怎么他非要认定自己是个姑娘？

    甚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没着很显眼的女装，甚至袍子还是男孩子的衣饰，他照样把自己当成女子。

    明明这个该死的红眼妖怪才象个女人，甚至那个有长长白发的听雨国师，长得也不如自己象男人，到底哪里不对了？

    依羚却不知道，他一张清丽粉/嫩的脸，一双水灵透亮的大眼，虽着一身不分男女的翠衣，神态举止虽说与女子有些不同，却总是太过于阴柔。

    因为从小就掩饰身份，依羚长年累月与依侬姐妹相处，以至于，在潜意识里，一举一动，就近了女子的阴柔，少了男子的英气。

    而让夜合欢一眼就给他定性的最根本原因，却是因为那嗓音，太清脆，清脆到让人想怀疑都做不到。

    不过，其实还有一个根本的原因，即使依羚表现得象个男人，他夜合欢也不会多想，因为，他从来就不曾去注意过。

    “这条路，有去无回，依羚。”

    抬头看了眼天色，见依羚不说话，夜合欢回头睨了一眼，却被那愣是带着寒天样的直勾勾，却又多了股子幽怨的眼神，给寒了一下。

    “这里，”虽知道夜合欢的好意，心里却有被摒弃在外的不痛快，依羚不由就咬住下唇，“整个大陆，只有一个人可以不分时辰，自由进出，那个人，就是我，你信不信。”

    “你真了不起。”炙焰寒天口气不好，对视夜合欢的眼里，却是肯定的神色。

    依长山两个女儿中的一个，就是麒麟犬的诱物，这点，即使裕峒瞒着他，他也能从别处知道，七年暗部首领的职位，岂是干假的？

    这样？夜合欢眯了下眼，与黄花交换了下眼色，然后神色坦荡，“依羚，你确定你要进去？”

    水灵灵的人儿再咬了下唇，点头，目光坚定，“你们进去我就进去。”

    “你能自由进出，我们却是要等正午，瘴气最薄弱的时候才行。”黄花对夜合欢摇头。

    他也知道追兵已经不远，但在追兵死亡与魔域之间，总是面对追兵才有会一线生机。

    而魔域，即使有翠花的解毒丹在手，也不敢就能保证万无一失。

    在黄花的心里，在场这几人，谁都可以出事，谁都可以去死，唯有夜合欢，却是万万不可有事的。

    “等正午，还有近三个时辰，”夜合欢看了眼沉默的寒天，笑得一笑，“若要选择的话，我倒宁愿面对神秘的大自然，而不是，贪心不足的那些人，寒天，你说呢。”

    “嗯，我们走。”炙焰美人很干脆，调头就面向黑雾重重的山谷，作势欲走。

    “寒天等等，黄花。”夜合欢示意黄花，把翠花给的解毒丹，分给寒天几粒吃下。

    “我不用。”依羚看了眼黄花手里的白色药丸，摇摇头。

    他天生就百毒不侵，瘴气对他来说，就和空气一样，没什么区别。

    “依羚，你既已经跟到了此处，后退也已无路了，”夜合欢眼神深邃，面色严肃，“但绕开魔域还是有机会的，你的身份，你想必很清楚，而还有人，或许清楚的比我还早，所以，若选择跟我们进魔域，那就，生死由命。寒天，黄花，走吧。”

    “我，不走。”

    一道绿影，踯躅在青衣人的周围，终是不肯绕开。

    固执而盲目，一步一步，跟在青衣人的身后，走进了不见天日的魔域之地。

    ——————————

    之后，不足半个时辰。

    魔域谷地入口，再次接二连三聚集了两批黑衣人。

    一番打斗后，留下几具不分你我的尸身，一追一逃的两批黑衣人，也相继进入了黑雾内，毫不犹豫。

    最后来的几人，只在谷口停顿不足盏茶时分，也同样走进了黑雾。

    只有黑色披风的人，洋洋得意了一句话，辗转在了无生气的天地间——

    “猎物，怎会逃出猎人的手心，逃命的猎物，总是喜欢按照猎人设计的路线跑。”

    而最终，到底谁会是谁的猎物，无人知晓。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三八章 魔域1

    “大人……”

    看着夜色里的‘李庄’，蓝花不知该说什么。

    ‘李庄’，江湖中极富盛名的庄子，夜色里，尸骸遍布，血腥味弥漫了空气，死寂阴森如同坟场。

    何大，不会有事吧？

    巫龙吟静静站在斑斑血迹的场院里，面似寒冰，凤眸冷厉，一言不发。

    夜合欢，你是被阁里的人救出去了，还是，再次不知所踪。

    “呱——嘎”一声嘶鸣，撕破夜色俯冲而来的，是白羽抖擞的鹰王小影。

    圆睁的鹰目，在漆黑的夜里，熠熠生光。

    “小影，寻到他了么？”龙吟的嗓音，依然清冷，心里再不安稳，他却能很好地控制自己。

    “嘎——”鹰王冲着漆黑的夜空低鸣一声，音调里，隐约焦急中，又似乎带着丝喜悦。

    龙吟和鹰王相处的时间，远远不及夜合欢，甚至是不如夜千寻的，所以，他听不懂小影的鸣叫里，有什么样的深意。

    看着小影眉尖的金色，巫龙吟眼神微黯，合欢，若是你，一定能听出小影在示意什么吧？

    “大人，鹰王似乎看到了让它开心的东西，却不晓得是不是何大。”蓝花身后一个暗卫突然出声。

    “蓝一，你确定？”蓝花稍微松了口气。

    蓝一是他‘猛禽部’里成员排号第一的，因为，鹰王带回来的八只雪鹰，都归在‘猛禽部’里，饲养训练等工作，都是蓝花部里的成员，一手主导的——

    关于‘猛禽部’，当初十花确立后，就按各自分工不同分成了九部。

    例如，绿花——私刑部；青花——土木部；橙花——尚武部；黄花——呃，有点磕碜，尾巴部，当时何某人，是考虑黄花同学，轻功无敌来着；

    还有，翠花及粉花——慈悲部；灰花——狼牙部；红花——红尘部；

    嗯，唯一一个比较正常的，是紫花的暗卫部，概因为，十花里最正常的出身，就是紫花这个影士了；

    而每部成员的名字，自然皆按何某人的传统，以十花为首，从一至末，依次类推，虽然俗不可耐，却是极好记的。

    伸指抚了下鹰王凉凉的白羽，龙吟低声要求，“能让你感到开心的东西，那么，小影，带我去看看。”

    一直以来，能让鹰王开心的，除了它主人夜合欢之外，就只有一件事物，自然就是火狐，但火狐，此时应该伴在澜听雨身边才对。

    所以，是不是说，小影发现了夜合欢的踪迹，才有开心的鸣叫呢？

    这不但是龙吟潜意识里的渴望，也是蓝花几人的渴望。

    一撮毛的通灵，一向是某欢得意的地方，此时，貌似明白了龙吟的话，巨爪蹬地，振翅就往庄院深处掠去。

    白色的翼掠的位置很低，几乎就是紧贴地面，速度也不快，倒是鹰王怕龙吟等人跟不上了。

    掠过几重深宅，都是渺无人迹，起落间，唯有残留的血腥味夹杂在空气中。

    鹰王掠到一处假山前，就停止不前，那里，有微启了缝隙的一道石门，隐在假山之间，隐约有石阶露出。

    心念一动，龙吟闪身就进了石门，蓝花几个也紧随而入。

    跨过横七竖八横尸数具的肮脏甬道，就着石壁上残留的明灭火把，龙吟一间一间往深处走。

    直到最后一间石室前，龙吟只一眼，就愣愣站住脚，动弹不得。

    蓝花拿了火把走进去，在龙吟视线停留的地方，墙上断开的铁索处，捻起了一缕残布。

    布条染了血污，也能看出原本的面目，青色，隐约的金线暗纹。

    这样的青色布料，这种暗纹金绣，有着让人心揪在一起的熟悉。

    “何大……”蓝花紧紧扭起了浓眉。

    他不敢想象，何大曾被人吊在这里过，不敢想象，是怎样的情况，会让衣物带着血污挂在锁链上。

    盯着墙上喷溅样的血迹，很新鲜，尚没干透，带着刺目的红。

    接过那缕青色，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感到，布条上液体残留的温度，这是，合欢身上血的温度。

    “走。”

    大步走出地牢的龙吟，紧咬住牙根，才能压制住心头翻腾着的悔意与痛意。

    他无法想象，夜合欢那样温雅而清澈的人，被人吊起来的那刻，他心里，会有怎样的情绪。

    是恼？是怒？还是无助？或者是，悲哀。

    即使设身处地，他也无法想象，夜合欢那样细致而尊贵的人，是怎样苦苦忍受铁链加身的耻辱，利器过身的痛楚。

    是喊？是叫？还是无望？或者是，微笑。

    犹记他初来乍到，崔嫣一刀最痛的三天早已经过去，他却依然会痛到冷汗直冒，甚至在自以为无人处，龇牙咧嘴，咒爹骂娘。

    却又在侍儿朝臣面前，若无其事，对着自己，还硬是能笑出满面桃花。

    这样的你，我明明是最知道的，明明是最懂的，可我却，仅仅因为你的情意，而看不透。

    在你孤立无援的时候，在你独自承担的时候，在你，血染衣襟的时候……

    我就那么扔下你，让你独自一个人，面对不该你面对的一切。

    不久前，我还曾大言不惭，说总是会陪在你的身边，那时，我以为，你是君，我是臣。

    可我从没想过，你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温和地轻笑着，包容地承担着，义无反顾地支撑着，本来不是你的责任。

    而那其实，却从来都是束缚着你灵魂的责任。

    我明明都知道，我明明都了解，我却任由你被束缚，任由你一个人挣扎。

    甚至，在逃开你身边的这些天，我竟然还有幸灾乐祸的念头，想看你在帝宫如何周旋。

    却不想，看到的，却是让我悔之不及，痛之不及的结果。

    夜合欢，现在说对不起，来不来得及？

    合欢，现在再说永远陪伴的话，是不是还是错过？

    ——————————

    当身临魔域腹地之时，触目所及的景象，已经不是震撼可以表达的了。

    黑云笼罩，白骨森森，充满腐败之物的脚下，一不小心，就会陷入黑泥之中。

    四周不知何物腐烂的腥臭之气，中人欲呕。

    进入魔域四个人的脸色，在黑雾萦绕中，统一呈现惨白的颜色。

    看了眼右手边，紧挨着自己的炙焰寒天，侧面看过去，寒天长长的睫毛里，红色的瞳正紧张地打量四周，夜合欢就勾起了唇角。

    轻轻握了下，一直在自己掌心的手指——

    话说两大男人手拉手的行为，实在很呕，但炙焰美人非要这么做，对合欢皇帝有气无力的反对，理都不理。

    炙焰寒天对自己的行为，一向固执地不说理由，夜合欢却是明白他的担忧，拉手的动作很幼稚，但在这样的路上，却让他很窝心。

    “你倒是这么紧张作甚，小天天。”

    炙焰寒天闻言扭头看过来，红唇一撇，“我紧张个甚，我在找东西，小欢欢。”

    啧，这就是炙焰美人特殊的可爱，即使不喜欢那个小天天的称呼，却能举一反三，把欢欢前边也加个‘小’字，立刻他就觉得和平了。

    夜合欢听闻这‘小欢欢’，瞬间拉大了嘴角的笑意，孩子气的寒天，总是不自觉让他想去宠溺着。

    不过，找东西？在这地狱般的地方？“哦，那你倒是找什么东西，死人头？”

    “我找那东西有屁用，蠢蛋。”久违了的一声标准的小鸡骂，赠给了夜合欢。

    “哦，难道，你找吃的？”

    这鬼地方，树干周身都是黑色的，连偶尔一片枯草上，都沾满了黑腻腻的东西，哪里会有吃的？夜合欢这纯粹就是没话找话，一副找茬的欠揍样。

    “果然是蠢蛋的蠢想法，这地方有死人头给你吃！我找那狗，蠢蛋。”

    寒天殷红的唇，说‘蠢蛋’的时候，总是轻轻嘟起来，和记忆中一样。

    夜合欢就笑微微，“哦，那狗啊。”

    “嗤，蠢猪。”寒天见着夜合欢的笑，突然就有手心出汗的感觉，不由瞪他一个红色的卫生球。

    连续不断的‘蠢’字，从那天生红唇里嘟出来，大大满足了某欢猥琐的思想，也如愿放松了寒天的心情。

    “呵。”黄花却忍不住一声笑，虽然身处死亡之地，倒被何大与他‘男宠’的对话逗乐了。

    而依羚，本就被腐臭的味道熏得脸色发白，听到炙焰寒天要找狗的话，眼神一暗，小脸上就更是无色。

    “依羚，不行就吃点解毒丹，别硬撑。”

    扭脸看了眼沉默的小美女，夜合欢暗叹，她到底为的啥，这到底谁招惹的她。

    黄花又接收到何大类似诡秘的眼神，不由心下怨念，俺真没招惹她，俺是清白的，“何大，您倒不如直接问问她，要找到那麒麟犬，该做点什么才是。”

    “我……”水绿的人儿看了眼夜合欢，欲言又止。

    “嗤，”炙焰寒天从鼻孔里冷嗤一声，“怕死还跟来干什么？欢欢，不用问她，裕牧说过，麒麟犬与诱物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牵引，小姑娘，你是不是今年满十六岁了？”

    “是怎么样，死妖怪，你才是小姑娘。”这红眼妖怪真可恶，依羚恶狠狠瞪寒天一眼。

    “死女人。那种牵引，只有满十六岁才可以发挥出来，所以裕峒才满天下找你们，笨瓜。”

    “死妖怪，你不是个好东西。”圆圆的眼瞪出了怨念，视线却是瞄着夜合欢。

    夜合欢倒是明白他的意思，摇头失笑，“既然以为我们也是想利用你，那又何苦非要跟进来。”

    言外之意，你这不是找死么？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三九章 魔域2

    夜合欢的直言不讳，让依羚哽了半晌，才赌气回道：“你，我乐意行不行！”

    “小姑娘，太任性并不是好事，”夜合欢再次摇头，“说吧，这么固执地跟我们进来，是想被我们利用，还是，想利用我们。”

    “利用我们？找死！”炙焰美人薄唇一抿，‘血刃’就嚣张地轻嘶。

    依羚大眼圆睁，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一副深受打击的表情。

    “呵，”这副模样，倒让夜合欢失笑，这女孩子，表情丰富到可爱，有这么个妹妹倒不错，“你不会以为，你们的大祭司，裕峒，对吧？千方百计算计我的目的，就为了让我伸下手，拿个东西那么简单吧？”

    黑雾缭绕里，依羚看着夜合欢看似清澈，却深邃幽远的眸，只觉无所遁形。

    嗫嚅了下唇，不由嘟囔，“你知道就好。”

    “知道甚么？说清楚！”寒天瞳孔颜色加深，带着血腥气，盯着依羚白皙的小脖颈，大有一言不合就掐死你的势头。

    “寒天，”夜合欢无奈，冲动的小鸡，很魔鬼，“你这样子，会吓坏小孩子的，收敛点。”

    “哦。”魔鬼的炙焰寒天，总是夜合欢一句话，就会变成乖乖的小鸡。

    依羚躲过脚下一处黑坑，不理炙焰寒天的眼刀，硬是靠近夜合欢身边。

    才低声道：“你都猜到了，还非要问我，若找不到麒麟犬，有异世之魂的心头血的指引，也能找到‘琞’的位置，只是有点费时。”

    啧，夜合欢砸吧下嘴，就知道是这样，不过是小心肝换成心头血罢了。

    不过，异世之魂呢，寒天知道自己的来处，依羚想必也是知晓，没有讶异在情理之中。

    可黄花同学，就算在小心翼翼躲避腐烂秽物的动作中，仍坚持风/流公子的潇洒做派。

    可此时，听到有关于他何大，这么劲爆的消息，咋还是一派镇定，一点反应没有呢？

    低头在一片黑色里，寻找落脚点的黄花，感觉到他家何大的眼神，足尖一点，落到一处干草上，站定。

    侧脸自命风/流一笑，却觉手里少了点什么，怨念地想起那把铁骨扇，当时被何大皇帝给没收了，不知这次回宫，何大肯不肯还给他。

    “因为有了何大的‘寻欢阁’，才有了‘寻欢阁’的十花，何大，您确定您脑袋没挨鞭子？”

    黄花调笑的语气，和往日夜合欢调笑阁里成员的语气，一般无二，明明带着不以为然的不正经，却能让人感到那语气里的认真和真诚。

    夜合欢也跳到那处干草上，扫了眼黄花空荡荡的爪子，“那倒是，等回阁里，送你把宝扇，那种俗气的扇子，哪里能配上俺们黄花，对吧？”

    还没等黄花表达感激知遇之情，合欢皇帝又接道，“大夜皇帝的墨宝，才是真正千金难求的宝物，给你画朵黄花如何，不，金花才值钱。”

    “……噢！”黄花一个站立不稳，脚尖滑进了泥沼里，无力的眼神看着他何大，“其实，我只是想您把那把铁骨扇给了我就成……”

    黄花的狼狈，引得寒天一个小酒窝送给了夜合欢，“欢欢，还有我的，不要鸡”。

    “呵，你想要我还不会画呢！鸡冠花倒是可以考虑。”某欢煞有介事。

    “鸡冠花？比蝴蝶兰还漂亮吗？”炙焰美人硬是认真而执着地与花较劲。

    “嗯，各有特色，应该说。”二愣子皇帝从来都不会让一根筋失望，回答也极为认真。

    黄花对何大与姬公子间，这种不分地点、不分场合的对话，早已习以为常。

    而依羚，却愣是被这种，没有主题的对话方式，给寒了一脑门子汗。

    似乎，刚才一本正经研究，利用与被利用问题的场面，不过是他一场梦而已。

    “那个……”终是听不下去两个男人花个不停，依羚道：“难道，你们进魔域的目的，不是为了麒麟犬？”

    绕过一棵树干漆黑的树，夜合欢点头，嘴里却道：“不是，就是想进来参观下，看看风景。”

    “……”幸好依羚正走在硬地上，才不至于被纠结到泥沼里。

    “怎么，不信啊，”夜合欢似笑非笑，扫了眼依羚皱着的脸，这小姑娘，皱着脸跟个包子似的，“本来是无路可走，不得不进，但现在你自动送上门了，若真有神狗，我也不介意领回家养几天的。”

    “嚄！”这话，更严重刺激了依羚的心灵，说半天，不还是为了麒麟犬！

    “怎么，害怕了？”抬头看了眼黑雾浓烈的前方，似乎脚下这地势，越走越高一样，“那也来不及了。寒天，前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炙焰寒天自然早就发现了，却因为雾太浓而看不清，只隐约看出是一个红点。

    “听说那狗是一身金毛的，怎么会是红色的？”紧跟在寒天的身后，夜合欢嘟囔。

    “不会的……”没有我的血召唤，麒麟犬不会就这么出来的，依羚同样不信。

    “何大，小心。”黄花义不容辞走到最前头，虽然一路走来看似轻松，他却知道，他们其实每一步，都凶险异常。

    而夜合欢却在一眼所见，确定了心头的猜疑后，乐得声音都有点跑调，“哈，金猪，宝贝，你咋跑这来了？！”

    果然，在越来越近的视线里，一点红色，蹲在枯叶上，正轻摇着毛茸茸的尾巴，看着几人。

    那一身柔顺的火红皮毛，狭长的眸子泛出金色，除了那传闻里娲族异兽的火狐金猪，还有哪个？

    金猪见到黑雾里越来越清晰的人影，立刻站了起来，金眸闪闪发亮，兴奋的神色，在尖尖的狐狸脸上浮现。

    瞅见夜合欢张开的手臂，红色迅速弹起，准确地跃进那青色的怀抱。

    “噢！”夜合欢龇牙，金猪个头不大，冲劲不小，撞得他胸/口的鞭伤抽痛不已。

    “过来，金珠。”炙焰寒天一把揪住金猪背上的毛，往自己怀里扯。

    “嗷~”金猪不喜欢他身上的血腥味，伸出爪子，愣是扣住夜合欢的衣襟。

    寒天知道，这一路，夜合欢其实一直在硬撑，那四道几乎深可见骨的鞭痕，即使敷了药，也减轻不了多少疼痛，看他越加惨白的脸色，就知道那痛有多磨人。

    夜合欢不是杀伐江湖的豪客之辈，不是刀头舔血的杀手之流，伤痛对于养尊处优的皇帝来说，永远不可能是家常便饭。

    炙焰寒天不但是养尊处优的皇子，更是刀头舔血杀人如麻的暗部首领，曾经霜姨不带内力的一鞭，让他在榻上躺了整整三天，虽然那时他还小。

    看金猪撞到夜合欢龇牙，他心里也是一抽，鞭子抽过的皮肉，就算是薄薄的绢衣触到，都会痛到入骨，何况这一撞。

    心下不舍，就再次用力拉扯那红毛，“你给我过来！”

    “嗷~~”金猪的红色毛皮都扯出老远，而那狐狸脸，硬是用力拱到夜合欢胳肢窝下，说啥也不放弃二主子的怀抱。

    ‘嘶’一声，某欢的前襟，在金猪的爪子下报销了。

    “呃，”夜合欢腾出一只手，按住寒天的爪子，“好了，小鸡，别闹腾了，让它趴着吧。”

    顺了顺金猪乱糟糟的皮毛，夜合欢坐到一块黑石上，他真有些支撑不住了。

    黄花担忧地看了眼夜合欢的脸色，把水囊递了过去，“何大？”

    夜合欢喝了一口，安抚地一笑，“我还好，都坐下歇歇。”

    炙焰寒天听话地坐到他身边，眼神却毫不放松地打量四周，黑雾浓浓里，什么都无法看清，只能凭感官去察觉周边的气息。

    依羚更是忧心忡忡，按进魔域的时辰看，已经走进腹地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太奇怪了。

    按娲族遗留记载上说，麒麟犬终年呆在魔域腹地，耳目灵敏，嗅觉更是突出，方圆几里内，就能闻到与之相通的诱物气味。

    可自己进来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遗留书册记载的，真的只是传说？

    可从小自己就与动物之间，所有的特殊沟通能力怎么解释？

    阿爹当初在‘朝凤山’捡到我的时候，说好象看到一只龙头狮身的异兽，当时是守在我身边的，这又怎么解释？

    还是说，麒麟犬的所在地，其实不在魔域，而在‘朝凤山’？

    “金猪，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你主子呢？”会是听雨出事了？

    听雨在‘十里坡’跟夜轩临走前，看着自己的那双眸子，无情无绪，瞳孔却黑到惊心，澜听雨到底在想的什么，其实夜合欢一直没猜透。

    闪过听雨有事的念头，夜合欢却不十分担心，他相信崔嫣及‘寻欢阁’的人，不会让听雨出任何意外。

    何况，想必此时，龙吟一定得到自己不在帝宫的消息，那么爱国的小乌鸦，必会快马加鞭跑回帝宫去主持工作的，大夜没有他这个皇帝在，也不会随便就被人吞了。

    他却不知道，爱国的小乌鸦，确实是快马加鞭，却是走在寻找他踪迹的旅途上。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四零章 浮游

    “嗷~”金猪轻吠，通灵的它，摇头晃脑一番，然后金眸闪亮地看着夜合欢。

    “呃，金猪你咋总学狼嚎，狼嚎我也听不懂的。”夜合欢一直对金猪的叫声无力，貌似狐狸不是‘嗷’这样叫的吧？

    “它说它一直跟着你。”依羚突然开口，水灵灵的眼里带着笑意。

    夜合欢这人，无论何时，都是那么逗，狐狸的吠叫声和狼嚎，差很多好不好。

    “嘎？依羚你懂鸟语，呃，兽语？”夜合欢很惊奇，这样人才举世难寻了。

    “……算是吧。”鸟语？依羚郁闷。

    “嗤，她是上古神兽麒麟犬的诱物，自然有兽/性的。”炙焰寒天不说便罢，一说绝对毒舌。

    “死妖怪！胡说八道！你去死好了！”依羚恼怒，探手就扔出一块石头。

    寒天不以为意，屈指弹开石头，站了起来，“欢欢，我们赶紧走吧，午时过后瘴气会越来越浓，就算有解毒丹也抵不住。”

    还有话他没说，裕峒不会放过他们的，现在说不定，已经跟了进来，而瘴气，对精通蛊毒的矣古族大祭司裕峒来说，根本就不是威胁。

    “若能找到那座‘浮游宫’的话，就不怕躲不过瘴气了。”黄花一脸向往的表情道。

    “‘浮游宫’有很多美女么？”

    看你那一脸色相，夜合欢起身，再次踏上跳跃式道路——

    腐败的地面，越来越落不下脚，稍不注意，就会一脚掉进黑色的泥沼里，只能跳跃式前进。

    “传闻是这样，但是……”

    黄花还没憧憬完，“啊~！”依羚一声惊叫，吓大家一跳。

    炙焰寒天出手如风，两指捏住一条浑身黢黑的活物，冷嘲，“女人，一条小蛇就吓成那样。”

    “你！”依羚手指微抖，却因为打不过红眼妖怪而憋屈，想抓夜合欢的手臂，更怕妖怪把手里的蛇扔过来，嘴硬道：“谁说我怕了，它出来的太突然了”。

    这倒是，夜合欢嫌恶地扫了眼那蛇，连蛇都变异成黑皮的了，“也是，一路上这倒是第一次看见活物。”

    “你说对了，我们到浮游宫的地界了。”寒天盯着手里的黑蛇，目露凶光。

    呃，这眼神，“寒天，你难道想把它吞下去？”夜合欢抖了一下，黑皮的蛇，很恶心。

    “啊？浮游宫，现在真的有？”

    黄花本因为寒天说浮游宫而张大了嘴，一听合欢说吞下去，看着那黑蛇，说完话，就赶紧把嘴巴闭上了，唯恐何大让他把那蛇吞下去。

    红光乍现，狭长的眼角瞄了下依羚，一副邪恶的魔鬼样，他倒想让依羚吞下去。

    依羚终于抖着手抓住夜合欢的胳膊，“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寒天打鼻孔里嗤了一声，随手把蛇扔了出去，“浮游宫自然是有的，不过是一片废墟，三年前，我进来过。”

    夜合欢了然，从入口开始，就一直是寒天领着几人走，若没有进来过，怎会这么顺利就走到魔域腹地来。

    “那三年前，你用的什么穿过瘴气的？腹地的瘴气，更浓。”依羚抓着夜合欢的手臂，胆子明显大了起来。

    “他是你该抓的么？爱抓男人，你抓他去。”

    寒天见不得这丑女人靠着夜合欢那么近，毫不客气把依羚的手扯开，再次把自己的手指，送进夜合欢掌心，夜合欢自然是握的很顺手。

    “丢人不丢！”依羚对拉着手的两爷们，不齿地瞪眼，他自然不会去抓黄花的手臂。

    况且，人家黄花，早在寒天的红眼扫过去的时候，很有先见之明地，一跳三丈远，满脸严肃，一副我是聋子的表情。

    “女人，闭嘴。”炙焰寒天嫌恶地道，这女人，越看越讨厌，等找到麒麟犬，就赶她滚蛋，若敢再缠着欢欢，他会让她消失的无影无踪。

    依羚被那双红眼里射出来的歹毒，惊得心头乱跳，炙焰寒天的凶狠，他自然见识过。

    下意识看了夜合欢一眼，却发现他想求助的人，此时却表情呆滞，好看的杏眼，直直地盯着远处不动了。

    “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依羚惊咦出声。

    “何大。”黄花同时轻喊。

    倒是炙焰寒天面色如常，“叫什么叫，不就是‘浮游宫’了，欢欢，你张着嘴的样子，真蠢。”

    其实，真的不能怪夜合欢目瞪口呆的糗样，委实眼前的景象太虚妄了。

    魔域经年累月，总是被黑雾般的瘴气笼罩着，就算有阳光，也似乎因为魔域的特殊地理位置，光线再强烈，也穿不透这层黑雾。

    而在正常人以为，处在魔域腹地的‘浮游宫’，也应该和魔域内半死不活的树木一样，呈现漆黑的死亡之色，起码夜合欢就是这么以为的。

    并且，‘浮游宫’在世人印象里，一直都是个虚无的东西，即便是存在，也是寒天嘴里所言，只是一片废墟而已。

    就和前世地球上，玛雅人文化古城一样，处于人迹罕至，丛林密布的地域。

    断垣残壁，蛇莽穿梭，历经岁月，那才是想象中遗迹的样子。

    而不是眼前这样——仿似轻云出岫，一座玉白色古老宫殿，凌驾于黑雾弥漫之上。

    流动的黑，与宁静的白，两者之间的对比，纯粹而诡谲，迷幻而惊悚。

    浮游，名为虚幻之境。

    本以为，只是一个江湖人哗众的噱头。

    却不想，耸立于黑雾之上，遥远的白色宫殿，恍似空中之城，无根无基。

    而最让夜合欢瞠目的是，却是宫殿周身，笼罩的一层金色阳光，突兀而奇异。

    夜合欢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的确是阳光。

    黑色的天空，看不到太阳，可那耀眼的光线，若九天玄光，独独笼罩了白色的建筑物。

    死寂的黑色天地间，骤现的耀眼金色，疑似天上人间的分界，更胜碧落黄泉路的尽头。

    大自然，永远都出乎意料。

    而浮游宫的建造者，更让夜合欢见识了，古人的无穷智慧。

    用朝圣的心态，踏上荆棘掩盖，黑苔蔓延的一块一块石板。

    近到高高的旋转石阶前，夜合欢再次惊叹——

    浮游宫，之所以矗立于浓雾之巅，只因为，整座宫殿，坐在数十支巨大的圆形石柱上。

    而石柱的根基，却深深掩在一片漆黑里，肉眼探寻不到。

    “欢欢，别往那里走，”炙焰寒天手指一紧，把着迷的夜合欢从石柱边扯回来，“那里，是无底之洞。”

    “哦？无底洞？”夜合欢再次张大了嘴，“你是说，这些石柱，是从洞里长出来的？”

    夜合欢这样瞪圆眼睛的幼稚表情，成功让炙焰美人露出了小酒窝。

    “蠢蛋，无底之洞怎么会长出石柱来，那是浮游宫的支撑，是从无底洞周边石壁上生成的。”

    夜合欢还是无法相信，“这么整齐划一的圆柱，不是工匠打磨的？是天然的？”

    “是啊，其实很多人都说，连这座宫殿，都不是‘浮游宫’的宫主建的，而是，原本就存在这里的。”

    “怎么会？难道，是天上的神仙建的不成？”依羚质疑的语气，却一脸的憧憬。

    是啊，这样巧夺天工，气势雄伟的宫殿，处在这样的位置，说是仙人的宫阙也不为过的。

    “嗤，神仙，你倒是说神仙是个什么模样？”对依羚，寒天即使承认仙人之说，依然嘴不饶人。

    “哼，反正不是你这妖怪样！”依羚毫不示弱。

    “何大，我们上去？”

    黄花看着宫殿下方，石柱中间翻腾着的黑雾，更觉着心口发闷，看看夜合欢惨白的脸，不由催促。

    “嗯。”夜合欢点头，他觉得那解毒丹，在这个地方，似乎功效越来越小，有些抵制不住的眼前发黑。

    玉白色的石阶，覆了黑色的苔，旋转着上去的时候，就有了岁月的孤寂。

    巨大的石柱支撑的石门上，即使历经了侵蚀，精美的雕饰却依然如昨，栩栩生动。

    石门契合地并不严密，一左一右，对开了一道黑沉沉的缝隙。

    没有太阳，却有阳光的金色下，无声又无风，一切宁静的如同午后的门扉。

    似乎，这天地遗忘处，主人刚刚遇到点急事，来不及掩好门，就匆忙跑了出去，虚掩的门，正静静等待着，办完要事归家的主人。

    夜合欢怀里的金猪轻轻挣动，却不再发出声音，那阴郁的气场，通灵的火狐，远比人类要敏感。

    “寒天，”夜合欢轻抚金猪的毛发，“你，进去过？”

    “没。”炙焰寒天红眼轻眯，杀手的直觉，让他警觉防备，他似乎感到周围有不属于在场人的气息。

    “怎么回事？”依羚凑到黄花身边，寒天其实没说错，他身上确有动物的直觉，却不是兽/性那么难听，而是灵性。

    黄花神色凝重，盯着对开的门缝，不言语，只轻轻摇头。

    “哥哥既然来了，为何不进门？妹妹已经等待多时了。”突如其来的轻柔娇声，从那石门的缝隙里淌出。

    骤然破空的声音，明明是天籁，却带着地狱般的黑色，让夜合欢几人，同时心头发凉。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四一章 瞬息

    夜合欢一直知道，他妹子还有个江湖中某宫主的身份。

    却从来没想到，夜晓星居然会是‘浮游宫’的宫主。

    别无选择地，夜合欢带着寒天、黄花、依羚，四个人推开了石门，站到了空旷的宫殿中。

    若说‘浮游宫’外部建筑，让夜合欢惊叹其匪夷所思。

    那么，阳光透过宫殿顶部，折射出一种淡淡的奇异的紫色，照亮整个宫殿每一处细节。

    精雕细刻，美轮美奂，烁烁其华之处，则让夜合欢赞叹其鬼斧神工。

    椭圆型的透明殿顶，乳白里透着隐约的紫色，甚至一度让夜合欢怀疑，天翔大陆居然先进到，连玻璃都发明出来了？

    眯眼仔细打量，他才觉得，能折射出这种美轮美奂颜色的玻璃，是不存在的，那就只有一种物质可以解释这种现象——水晶，紫水晶。

    “合欢哥哥。”

    同样是椭圆的大厅，连一根支撑的石柱都没有，一览无遗里，正对门口的座椅上，夜晓星一袭艳红，柔若无骨，眼神脉脉。

    “寒天。”夜合欢用力攥住掌心里的手指，才制止了炙焰寒天的暴起。

    “欢欢！”炙焰寒天双眼血红，紧盯着夜晓星脚前，那里，一个墨绿色的身影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夜合欢知道那团墨绿色是谁，让寒天这么激动的人，除了炙焰静湖，不会有别人。

    若是夜晓星一个，寒天一个人就能对付，可夜合欢没有忽略，夜晓星身后，那一排黑巾敷面的女子，甚至是整个宫殿的隐蔽处，都有轻缓的气息存在。

    此时的情况，唯一可以与之交涉的，只有他一个人，唉，夜晓星的倒霉哥哥，我夜合欢啊。

    “晓星。”

    暗自一叹，夜合欢轻轻放开炙焰寒天的手，一步一步，走到离夜晓星两丈距离的时候，站住了脚。

    红衣的夜晓星，脸色却是截然相反的苍白，如星的眸子，有压抑的痛，不知是身上有伤，还是心口旧痛。

    “哥哥。”夜晓星轻声应，看着血污衣衫，发丝凌乱的夜合欢，戾气一闪而逝。

    “晓星，等很久了？”夜合欢没有忽略那丝戾气，侠女，果然是一般男人无法消受的啊。

    柔柔一笑，玉白的指顺了下衣襟，弱柳般缓缓走下座椅，“没有多久，半个时辰而已，这宫殿，是晓星的，合欢哥哥，还喜欢吗？”

    一缕异香里，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直冲夜合欢鼻端。

    对气味敏感的金猪，更是把整个毛茸茸的身子，都用力藏到他怀里。

    “宫殿很漂亮。”看着女子的纤指落到金猪的红毛上，夜合欢点头。

    抬起眼，两双相似的眉眼对视，不同的是，一个阴郁无底，一个清澈幽深。

    “合欢哥哥，”收紧五指，一手的红毛挣扎，“既然喜欢，陪晓星住下，可好。”

    ‘可好’不是疑问，是陈述。

    缓慢而坚定地伸手，夜合欢把金猪的红毛，一点一点，从纤指里解救出来，手臂一松，扫了眼依羚，依羚就张开双手，把那团火红接到怀里。

    “欢欢！”炙焰寒天轻喊，这女人，和霜姨的毒辣不一样，有让他不由想闪避的凉意，象蛇。

    “贱/人。”夜晓星看炙焰寒天的眼神，极度不屑，樱/唇轻吐的字眼，让寒天瞬间炸毛。

    “去死！”手指一动，‘血刃’就直奔夜晓星而去。

    自然，夜晓星那一排黑衣属下，是不会让她们宫主受到攻击的，立时挡在了夜晓星身前，与炙焰寒天接上了手。

    “寒天，住手。晓星，你也住手吧，这又何苦？”夜合欢声音并不大，语气里的怒气，却是显而易见。

    炙焰寒天和夜晓星，一个是情/人似的兄弟，一个是身体的妹子，炙焰道帧和裕峒还没来，这两人就动刀子了，这不是窝里反了么？！

    “自然听哥哥的，都退下。”夜晓星素手轻挥，用小女儿的神态，听从夜合欢的话。

    “哼，死女人。”炙焰寒天也知道，此时不是和夜晓星翻脸的时候，收了血刃，退到夜合欢身后。

    对女人只会骂一个词的寒天，夜合欢很想回手摸下他可爱的鸡头。

    却碍于夜晓星在前，眼里对寒天的宠溺，就一丝也不曾泄露。

    “合欢哥哥，”女子细腻的指，叠叠覆上夜合欢的手背，垂下长睫，重复：“陪晓星住下，可好。”

    如此执着的女子，却不能让心里有任何涟漪，夜合欢摇头，很干脆地摇头，“不好，晓星，不好。”

    沁凉的指尖掐住手背的皮肉，不是尖甲，却有针扎的感觉，“哥哥不是说，这里很漂亮？”

    秋水般的眸渐渐深邃，夜合欢脸上浮起了笑意，“是，但不该是我的，总不会是我的。”

    夜晓星柔柔地笑，光彩照人，“从前哥哥可不是这样的，不过，现下的哥哥，更让晓星想留住，不是你的不要紧，晓星会让它变成你的。”

    这样偏执狂般的女子，夜合欢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沟通，他也其实没想过要和她沟通。

    淡淡一笑，眼汪了秋水，嗓音喑哑却别有味道，自觉很有色/诱的嫌疑的夜合欢后背微汗，“晓星，那么，可否告诉哥哥，这炙焰静湖是怎么回事？”

    出口的‘哥哥’有点呕，却让女子眸光闪闪，即便知道是假的，却宁愿相信是真的。

    “他嘛……在那个庄子……”说到‘李庄’，夜晓星脸色微沉，扫了眼夜合欢身上残破的衣物，音带阴寒，“那女人，伤害了哥哥，我不会放过她。”

    夜晓星其实和炙焰寒天确有异曲同工之处，比如，从不知‘对不起’三字的寓意。

    她从来都没去思考过，造成夜合欢无论鞭伤，或是现在未卜的情势，她的所作所为，占很大一部分责任。

    “晓星去过李庄，”所以围攻寒天的人才那么少，夜合欢还是微笑，瞥了眼不知生死的墨绿色，“带着他，怕是回程一路不易吧。”

    回以柔美的笑容，夜晓星手掌一翻，一粒青色的，夜合欢再熟不过的鹌鹑蛋，现在白皙的掌心，递到夜合欢眼前，“也不是多难，你的‘印魂诀’。”

    ‘印魂诀’，果然是因为这东西，才抓了炙焰静湖么？晓星，你还想惹多少事才肯罢休。

    寒天的脸色，夜合欢看都不用去看，必是难看已极，伸手捏在指间，青色里流淌着红，血的颜色，“晓星，‘印魂诀’是我送他的，你，放了他吧。”

    听他说送的，夜晓星眼瞳一黯，柔美的脸上却仍带着笑，“晓星却不喜欢，哥哥的东西带在别人身上，哥哥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收着的好。”

    “哼。”身后一声冷哼，夜合欢终是忍不住回首。

    却意外地发现，寒天艳若桃李的脸上，竟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难看，倒是红眼里明显一点醋意，让他失笑。

    “哥哥妹妹的大半天，烦不烦。”寒天见夜合欢回头看着自己，不说话却眼带笑意，不由着恼。

    ‘印魂诀’怎么了，都说了不欠任何人的，你个蠢蛋还瞪着我看作甚。

    夜合欢不由就勾了唇角，“还不看看你二哥去，傻站着干什么。”

    回头的时候拉平了唇角的笑，丝毫看不出他刚刚对一个男人的宠溺，“晓星，裕峒的人，估计不出片刻就会追上来了，这里……”能抵挡的住么？

    夜晓星微笑，却摇头，夜合欢近在自己眼前，这么温言浅语地与她说话，是她不知多久的执念。

    “或许别人能抵住，裕峒，却是抵不住的，但晓星不会让人伤害到哥哥的。”

    “为何？”

    “‘浮游宫’周围，是有异物守护的，若不是晓星在哥哥之前回宫，哥哥是不会这么容易就走上来的。”夜晓星还是柔媚地笑。

    夜合欢不知所以地，手臂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是因为想起了那条黢黑油腻的蛇，还是因为眼前这柔媚到瘆人的笑脸——这妹子，眉眼间真的很象自己。

    “晓星，可是知道他们的目的？”

    不着痕迹扫了眼寒天那边，炙焰静湖已经坐了起来，眼睛时睁时闭，似乎神智不清的样子。

    秀眉微挑，眼带俏意，炙焰兄弟的情况，她毫不在意，“别人的事妹妹起初没有在意，但若是连累到了合欢哥哥，那晓星总是要知道的。哥哥，我们，走吧。”

    “呃。”走？往哪里走？

    夜合欢不确定，自己几人，是跟在这诡异妹妹的身后走向未知，还是直面强大的追兵，死个痛快淋漓？

    这么简单的二选一，夜合欢只犹豫了一瞬，立时点头，“好。”

    夜晓星虽然阴森诡异，想的做的，却一直都是执着于他这个人。

    用夜晓星的话说，他想得到的，她都会帮他得到。

    虽然他不是想利用她，但她硬是送上门来让他利用，他又何必与自己过不去，对吧？

    况且，就夜晓星的言语举动看，她对他下步的想法，倒是了如指掌的样子。

    “晓星，我从李庄进魔域，而不是直接回夜宫，你知道我想往哪里走。”

    对夜晓星，这唯一一次利用，夜合欢却是说在明处，他不想，在今后的日子里，对这女子，有丝毫的愧疚。

    同样的杏眸相视，夜晓星的眼，柔美似水，“合欢哥哥不知晓星的‘浮游宫’，晓星却是一直在等哥哥的。”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四二章 万变1

    依羚起初对夜合欢跟在夜晓星身后的做法，可能很反感，但他没表现出来。

    或许炙焰寒天也是不愿意的，但因为夜合欢做了决定，他便也顺从了，更有神智昏聩的炙焰静湖，让他无法不顺从。

    至于黄花，自然他何大往东，他不会往西，何况——原来‘浮游宫’，真的好多美女的。

    夜晓星只身带着夜合欢几人，在‘浮游宫’里，七拐八扭，上上下下，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或者是地上通道的时候，夜合欢已经见惯不怪了。

    伸手不见五指，只是起初进入暗道的时候，后来适应过来，眼前景物就清晰很多。

    斧凿般的石壁，凹凸黝黑的洞顶，崎岖的脚底触觉，都说明这条通道的天然形成。

    走了约莫盏茶时分，一道亮光就划破了黑暗，夜晓星轻柔的声音，“合欢哥哥，我们到了。”

    几位同样黑巾敷面的女子，直挺挺站在一处凹进去的石壁前，细看，倒是一道石门的样子。

    “宫主。”几个女子恭敬地给夜晓星施礼，对夜合欢等人视若无物。

    这妹子倒是拢了不少侠女，某欢心情很悠闲地暗忖。

    “开门。”夜晓星对属下同样声音轻柔，却有让人浑身发凉的森冷。

    “是。”四个女子合力，才推开了那道厚重的石门，夜合欢倒是对石门上的雕饰，感兴趣地多看了几眼。

    几人进去，夜晓星对门外吩咐，“守好这里，若有外人，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石门砟砟地合拢，夜合欢面色平静，即使他心里刚刚才震惊不已，“晓星，这是何意？”

    简简单单一间石室，四壁光滑，别无一物，除了石室大得有点离谱之外，俨然就是一处囚室。

    寒天和黄花却没有夜合欢的好整以暇，早已是神色戒备，只待夜合欢一句话，就立时挟持夜晓星。

    夜晓星的眼里，除了夜合欢，旁人都如无物，娴静文雅地睨着夜合欢，轻言：“合欢哥哥也怕晓星囚了你么？”

    同样平静地对视，夜合欢一笑，“此时，晓星是不会的。”过了此时，却保不准了。

    红唇绽开美颜，“哥哥一直都这么聪明。裕峒虽得了两份地图，却少了凉国的那份，找到这里，总是要费一番工夫的。”

    柔若无骨的手轻轻一抖，一张薄如蝉翼的细绢，展开在夜合欢眼前。

    只一眼，夜合欢就知道，这就是三国玉玺里秘密里的一份，‘琞’所在位置的地图。

    夜国的那份，自己用来交换了千寻；炙国的，想必早就在裕峒手里了。

    唯有凉国的，现在却是在夜晓星手里。

    “这个东西，其实并没用处。”夜晓星毫不在意，把细绢递到夜合欢手里，红衣娉婷，走到右边石壁前。

    指尖轻触石壁，回头轻笑，带着特意的神秘，“哥哥想不想知道为什么？那就跟晓星来吧，自然，还有他几个。”

    石壁悄然无声向一边滑开，夜晓星身前，就露出了黑幽幽的背景，如同暗夜猛兽，张大獠牙的嘴。

    夜合欢和寒天对视一眼，神色不动，毫不犹豫走了过去，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唯一的选择，依然是走下去，无论前边有什么。

    夜晓星的视线看着夜合欢走过来，又扫过寒天几人，经过依羚时，有意无意停顿了一下，让依羚觉得是被毒蝎盯了一眼，心下发毛，不由紧跟一步，靠近夜合欢身边才算是安心。

    同样一条乌七麻黑的暗道，却比先前的窄上许多，也矮上许多，更有人工斧凿的痕迹，想是天然外加人工开凿而成。

    而其实这都不算是区别，最大的区别，却是空气的越走越炙热。

    从起初的寒意，到微湿，然后就是闷热，最后更有炙烤的感觉。

    不过半柱香的路而已，却象从冬天走到春天，又从春天走到夏天般的突兀。

    夜晓星红衣飘然，回眸微笑，“哥哥可还受得住？越往下走会越闷热。”

    夜合欢点头，“还好。”

    汗水带着不可躲避的刺痛，渗进鞭痕里，带起的是针扎般的痛楚，他只能说还好而已。

    从见到夜晓星，夜合欢就放开了炙焰寒天的手，此时右手一凉，然后一道延绵不绝的阴凉之气，就从虎口传了过来。

    看了眼身边寒天如细瓷般的侧脸，夜合欢毫不吝啬笑了满面桃花，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小天天，谢谢。”

    近在咫尺的炙焰寒天自然是听的清楚，红瞳微闪，棱唇轻嘟，“蠢蛋。”两字一出口，却恁个缠/绵于唇。

    夜合欢的话夜晓星并没有听到，炙焰寒天的表情和动作，却落到她眼里。

    那张明明是个男人，却艳丽到夺目的面孔，让她眼神骤然森冷如冰，无/耻的下/贱/男人。

    寒天对夜晓星的注目自然感觉到了，但能让炙焰寒天害怕的生物，貌似还没生出来。

    就算裕峒之辈，就算打不过，怕却是不曾有的，别说夜晓星这女流了，红唇微翕，就是一声不大不小的冷嗤。

    “嘘。”夜合欢扯了下寒天的手指，此时，可不是置气的时候。

    狠扎扎瞪了前边那红色的窈窕身影一眼，寒天同学很乖地点头。

    紧跟两人身后的依羚，下死眼盯了下炙焰寒天的背影，然后落到两男人握着的手上，眼神就有点飘忽。

    而黄花公子，总觉得自己是最可怜的人——

    从进了这暗道，某个姓炙焰，名静湖的呆瓜，就赖到了他身上，扔都扔不掉。

    呃，其实这也不能怪静湖公子，他人是可以正常行走，就是神智一直迷糊，却是他那没兄弟爱的三弟，炙焰寒天随手把他扔垃圾一样，扔给黄花的。

    黄花无奈，就算炙焰静湖是个垃圾，可也不能随手就丢不是？这垃圾的老弟，可是他何大最爱的‘男宠’来着。

    炙热感果然是一阵紧似一阵，走在最前的夜晓星，也有些抵不住这滚滚的热气，细白的手不由轻抚心口，红衣衬着秀丽的瓜子脸，越显苍白娇弱。

    夜合欢轻轻动了下手指，寒天就适时放开了手，他倒是这样想的，这个时候，还是别把那女人刺激大发了，要是她一个发疯，就不给他们带路可不大妙了。

    “晓星，”夜合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在念到这名字的时候充满真诚，嗯，虽然他觉得这真有点假惺惺，“若是再走下去，恐怕……”

    恐怕我们都成烤乳猪了，难道夜晓星你是想把我们带到地核里去？要是那‘琞’藏在地核里，还是直接通知裕峒，让他亲自来取，让他变成烤猪就好了。

    夜晓星捋了下汗湿的发丝，轻笑，“很快就到了，合欢哥哥莫担心。”

    “好，你小心。”这次倒真是带着真诚了。

    因为，这样把一个人，恍似刻在骨头里的执着，让夜合欢不知该拿她如何，爱不得，恨也是难。

    看着她如纸的脸，却有了一丝的怜悯，只为，她的爱无反顾，与自己何其相似。

    只是远不及两世为人的自己，看得透放得下，那就注定了，一生的苦滋味独自品尝。

    听出了话里的情意，无论是不是只因为兄妹，夜晓星还是化开了笑容，“自然。”

    歪歪曲曲再走了不下半柱香时辰，不但空气炙热难忍，甚至能看到，火红的微光在不远处闪现。

    “什么声音？”炙焰寒天功力在几人中，自是高上一筹，率先捕捉到异响。

    “什么东西在叫？”依羚也出声，脸色却是骤然大变。

    身上的血液，随着那隐约的叫声，不受控制地沸腾，不由恐惧，下意识紧紧勒住怀里的金猪。

    金猪吃疼，费力挣扎，一爪子挠到依羚手背，三道血痕让依羚手一松，金猪红毛闪动，几个起落，就跃到众人前边，瞬间没了踪影。

    “金猪！”夜合欢大惊，伸手没捞住金猪，不由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可不能让金猪丢了，那可是金灿灿三万两金子呢。

    “欢欢！”

    “哥哥慢着！”夜晓星同样伸手，也没拉住擦肩而过的夜合欢。

    腾身急急追赶，与炙焰寒天同时追了过去。

    黄花一个着急，把赖在他身上的炙焰静湖扯了下来，‘嗵’一声，‘不小心’丢在地上，脑门着地。

    顺便，‘不小心’踩了人家后背一脚，也追了上去。

    依羚强自压制着翻腾的血液，站在原地，想退出暗道，却因为那越来越近的嘶鸣，而举步维艰。

    片刻，终是挣扎不过，一步一步，顺应了召唤，走向红光充斥的深处。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四三章 万变2

    若说是因为连日的震撼过多，导致夜合欢有点麻木。

    不如说，这个震撼过于巨大，把他震得太销/魂，以至于魂不守舍来得确切。

    遇到一撮毛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世上会有如此纯白羽毛，锋利威武又听话的雪鹰之王；

    遇到金猪的时候，从来没想到，世上会有那样红得纯粹，眼神哀怜又漂亮的红毛狐狸；

    在看到眼前的动物，不，该用神兽这词，夜合欢才知道，什么叫聚天地之精华，凝日月之神韵——

    陷于地面深处，怒腾的火焰中心，一方火中燃烧的水面上，站着一头，或是一只，神兽。

    只能用神兽来形容，夜合欢觉得除了这两字，真的无法形容它的神奇。

    龙角张扬，虬须飞舞，眼含神光，足踏水浪。

    疑似龙头，却为狮身。

    看似麒麟，却象貔貅；

    更身上却不是鳞片，而是炫目的，耀眼的，带着燃烧般感觉的，金色的毛发。

    “麒麟犬？！”

    黄花的声音并不大，却让魂不守舍的夜合欢更销/魂，麒麟犬啊，就是那个他以为的神狗啊！呔，神狗，真亵渎了这异兽。

    这家伙，他可不敢象扣押一撮毛，买断火狐金猪那样，把人家带回家当宠物养。

    这要是一个不敬，说不定一张口就喷出火来，当场就能把他点了天灯。

    啧，禁锢上古神兽的缺德事，他夜合欢可不会去干。

    虽说他夜合欢前世并不是很善类，但把神物据为己有，这么伤天害理的事，他还真没干过。

    啧，却是谁这么惨无人道的，愣是在神兽洞穴顶上，盖上细如发丝的黑网哩？

    不过这么深的地陷洞穴，就算不盖上网，它就能跳出了来了？目测那高度，怎么也有十几米。

    “合欢哥哥，它长得，很恶心，是不是。”伤天害理的女子，柔声细语在耳边喃喃。

    只是，很恶心？用直勾勾的眼神，再次膜拜一番那麒麟犬，夜合欢确定，他妹子不但脑子有问题，连眼睛都有问题。

    “你才恶心！”后来的依羚容不得有人这么说麒麟犬，大声清斥。

    出乎意料地，夜晓星居然没生气，反而笑得柔和无比，“你别着急，自然有你恶心的时候。”

    说完这句话，又看着依羚，用唇形说了两字，“小子。”那表情，极其诡秘。

    夜合欢却是没注意，他赶着蹲下，把无比乖顺，正缩在一块石缝里，目不转睛，正盯着麒麟犬发痴的金猪，捞到怀里抱住。

    就算不为了三万两金子，也为了远在夜都的听雨，他可不想等回到夜都，带回个没毛的金猪给听雨。

    看着那毫无温暖可言的笑容，依羚止不住一个冷战，汗意立时就浸湿了重衣，这女人，用毒如蛇蝎这词形容，真是再合适不过。

    “这黑网居然遇火不溶的，倒是难得。”夜合欢慢悠悠的语调，表扬那黑网，眼光朝黄花一溜，又不着痕迹在依羚身上溜了过去。

    黄花双眼放光，一副见了好东西的表情，符合地点头，嘴里道：“属下也从没见过。”神色不动，脚下却朝依羚靠近。

    夜晓星见夜合欢不在意麒麟犬，却在意那黑网，倒是有点意外，却也带着点傲色看着那黑网，“倒也不是多了不得，不过是宫里遗留之物而已。”

    “这洞，可是起初就有的？”夜合欢挑眉问，脸上带着点疑惑，看在有心人眼里，却是说不清的味道。

    他其实想问的是，夜晓星，你个小女人，你倒是把上古神兽麒麟犬困在这里多久了？你倒是哪来的这些歪门邪道的本事？

    因为解读了夜合欢脸上的震惊，因为知晓了夜合欢心里对自己的惊异，更因为，夜合欢能正眼看待自己的所作所为。

    一直虚空没有着落的心头，骤然就被填满，这种满足感，这种膨胀感，就被无限放大，直至有浮到云端的晕眩。

    夜晓星此时，就是这种晕眩，仿似从地狱，骤然来到天堂的晕眩，让她丝毫都不在意，这虚假的表象有多悲哀，甚至，夜合欢连一个眼神都不曾认真给过她。

    秀美的面容，映着眼前升腾的火光，盛开了美丽，恍似刹那芳华，艳到极处是幻灭。

    “只要是合欢哥哥想要的，晓星都会送到哥哥眼前，哥哥要一直记得这话才好呢！”

    “……”这真是我想要的？看着困在火焰中的瑞兽，夜合欢无语。

    晓星，不是我夜合欢看不起女人，很多女子往往更胜于男子。

    只是，你这样，用娇弱的容颜，轻柔的嗓音，总对我，你哥哥我，说这种极度霸道，极度占/有的言辞，让人很难接受。

    就象，我夜合欢就是一小白脸，必须仰仗女人才能活得下去的感觉，让人，很不爽，相当不爽。

    火光映红的，不但是夜晓星的脸，夜合欢的脸，也被掩去了苍白，于是那眉眼间，就眉似远山黛，眸如秋水横，更较往日多了些少有的魅惑。

    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哥哥，心下微荡，不由就放软了身子，偎近那手臂，那有力的手臂，一直向往了很久，“哥哥现下想不想，让它出来。”

    睨了眼想暴走的炙焰寒天，警告他稍安勿躁，夜合欢由得她靠着，“难道我最想得到的东西，晓星也收藏了不成？”

    这么问的时候，夜合欢心里却是暗念一声‘呀米豆腐’，老天有知，您老人家要原谅俺想打碎那瑞宝的念头。

    若这‘琞’是子虚乌有，那自然不了了之，万事大吉，天下太平。

    若这东西真是上神，比如老天爷你，无聊时对人类搞的恶作剧，那么，您老人家，请节哀吧。

    我夜合欢是很有梦想，很有追求的人，这在您扯我的魂的时候，一定是了解得很清楚才选择我的。

    所以呢，眼前找到‘琞’，得到‘琞’，破坏天下归心，打碎永生不灭，就是我夜合欢最大的追求了。

    “哥哥的脾气还是那么急。”

    夜晓星盯着火池中，一直静立的麒麟犬，森幽的瞳孔里，似乎也有火烧了起来。

    “故弄玄虚。”炙焰寒天一直看着那麒麟犬琉璃般的眼，心里，却有熟悉感，就和当时看见火狐一样的感觉，果是娲族的上古神兽么？

    “有了它，哥哥想找的东西，轻而易举。”夜晓星用看苍蝇的眼神，掠过炙焰寒天的脸。

    然后，用不容拒绝的表情，缓缓伸出手，按住夜合欢放在金猪红毛上的手背，“之后，哥哥可愿意，留下。”

    夜合欢没动，即使女子凉而滑的手心，让他不适，深深看着女子的眼，夜合欢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晓星，永生不灭，你愿意让我亲眼看着你红颜白发？”

    一句话，不是溢于言表的拒绝，却是最悲伤的前景。

    就连炙焰寒天想象了那场景，都由不得心下抗拒——三五十年之后，青丝依旧，眉眼依然的夜合欢，身边蹒跚着鸡皮鹤发，耄耋丑陋的人……

    夜晓星却似乎是想象不到那个画面，反而展开玉颜，露出编贝也似的齿，“不是一定要永生不灭，还可以，天下归心，合欢哥哥。”

    又是这种柔和的语气，说出宣誓般的言语，但那隐藏的蛮横，却让夜合欢心内暗叹，到底，怎么就执迷不悟到这个地步？

    幽然一叹，疲惫感迅如潮水，淹没了夜合欢，我和个女人，在这暗道里，磨磨唧唧到底是做什么？

    世事，从来都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瑞宝，若该灭在我手里，自然就会得到机会。

    退开麒麟犬所在的地陷边缘，夜合欢摆出转身的姿态，“晓星，得到一件东西，并不总是只有一条路可走，没有发生的事，谁也说不准……麒麟犬，总是一只神兽，既不会认主，你囚了它也是枉然，寒天，这里太热，我们先出去吧。”

    夜合欢骤然要抽身而去的姿态，让夜晓星眼神瞬间阴暗，“合欢哥哥！”

    她以为，夜合欢话里的意思，是因为她没有找到瑞宝送给他，这本也是她做不到的事，也是她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于是，几乎连思考都没有，红衫微动，身如乳燕投林，往夜合欢身上扑去。

    而就在大家以为，她的目的就是想阻止夜合欢离开，且都把注意力放到夜合欢身上的时候，异变突起。

    红色身影如风般刮过夜合欢，五指成钩，以让人惊讶的精准，一把扣住了，明明已经很小心，却没躲过去的依羚。

    而此前，收到夜合欢眼色的黄花，其实也一直暗里关注着依羚。

    但在夜晓星扑向夜合欢的时候，他和炙焰寒天一样，眼里在意的，自然是夜合欢，而不是身边这个，不知死活硬跟来凑热闹，可有可无的依羚姑娘。

    而夜晓星，出其不意制住了依羚后，回眸浅笑，“合欢哥哥，既然有诱物在，何愁它不认主……”

    夜合欢刚要开口，夜晓星本扣住依羚肩头的手却一松，反手一掌拍到他后背，翠绿的人影，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往那燃烧的火焰里掉落……

    伴随着这一惊人的异变，还有夜晓星柔和的嗓音，“天下归心，哥哥，你总是不信晓星……”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四四章 万变3

    对于意料之外，措手不及自然是大部分人正常的反应。

    但对于武者，却总是较常人反应敏锐上许多，比如黄花和炙焰寒天。

    即使寒天不喜欢这依羚，但人影就在眼前掉落，探手也就是自然反应。

    寒天手快，却只扯住了翠绿衣衫的衣角，依羚整个人还是迅速掉落。

    但幸有他这一扯，黄花的援手紧跟而至，大手如风探过，终是在边缘，扣住了依羚一只脚。

    ‘嘭’的一声，依羚大半个身子掉到地陷内，“啊！”一声惊痛的尖叫，终于破口而出。

    夜合欢不敢怠慢，合着寒天，同时赶过来，把依羚弯到地穴内的上半身，拉了出来。

    地穴内的火焰，虽然没有燃烧至顶，但长年的炙烤，四壁就如同烧红的烙铁，那是着物即燃的。

    依羚在后脚被扣，上身掉落的一刹那，武者身体惯性下的反应，自然就是立即伸出双手，手掌含力接触石壁，以期借力反弹。

    这就千钧一发地，躲过了烙铁般的石壁，会对面颊的伤害。

    却不可避免地，让那双着力的手掌，瞬间‘滋啦’出了黑色的烙印。

    “哥哥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夜晓星在夜合欢出手的时候，只是袖手观望，此时，却用惋惜的口气道出了最近一直有的疑惑。

    夜合欢看了一眼疼得浑身发抖的依羚，眼神暗沉，是，他是想找到麒麟犬，找到瑞宝，但却不是用伤害不该伤害之人的方法来找到。

    夜晓星的心肠，夜合欢从来没以为会是善良的，只看她把凉国‘杀楼’控制在手，就可见一斑。

    但他却没想到，她一介闺阁女流，会如此心如蛇蝎。

    即便是‘寻欢阁’，即便是崔嫣，在动手除掉某人时，也是要看此人是否该死的。

    或许，这样的动辄取人性命的世界，是和平的灵魂永远无法融入的，即使身在其中，即使亲身经历过死亡。

    他夜合欢不是圣母，不同的世界，生存的法则自然有所不同，这点，他很明白。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这类在动物与人类中同样奉行的原则，他从没想过换个世界会变的不一样，武侠横行的世界，其实很残忍，这点，他更明白。

    可能，或许，只是因为，被伤害的人，跟在他身后这么长时间，一直以他为唯一的保护，那水灵的眼里，唯一的信任，是对他夜合欢。

    “晓星，女人，我只喜欢一种，你可有兴趣知道，是哪一种？”

    夜合欢的眸子，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有他不知道的黑色凝聚，如同乌云遮日，不复清澈。

    下意识地，夜晓星轻退了一步，这样森郁眼神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夜合欢，是她从来不敢把哥哥两字，轻言出口的夜合欢。

    “怎么，没有兴趣是吧，”夜合欢短促地扯动了下嘴角，“可以理解。既能保住诱物性命，又能让麒麟犬顺从的方法……你，是知道的吧，晓星妹妹。”

    ‘妹妹’两字咬得有点重，重得砸到身上有不敢呼吸的闷，无法呼吸的窒息后，是无边无际的痛。

    如玉的手，轻抖着抚到胸口，连嗓音都轻抖，“合欢哥……这人的命，在您心里，这么要紧？”

    “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死过一次的人，知道生死无常，游荡的灵魂，永远不会忘记，曾经的生命中，不得不舍的牵挂。

    “谁说要诱物的命的？不是只用血就可以了吗？”炙焰寒天忍不住道，他真受不了这女人看夜合欢的表情，一副她爹娘要死掉的样子。

    “是吗？”夜合欢依然不放松地盯着夜晓星苍白的脸。

    夜晓星扭头看了眼坐在地上的依羚，又看了眼容色艳丽的炙焰寒天。

    合欢哥哥，你喜欢的女人是哪一种？原彩蝶那样的？在她做了那样的事，你囚了她多年后，又任她后宫自生自灭，只因为，你是喜欢她的？

    只是，你对澜听雨如我一样的执念，对炙焰寒天的背叛一再包容，眼下，又对着依羚充满保护欲。

    夜合欢，你心里，真的有喜欢的，女人？

    心里明明是哀戚的无力，却总是有不祥放弃的痴念，这许多年，夜晓星对这种无望，已经习惯到扭曲，好象这样对待她的夜合欢，才是真实存在的。

    转念间，就是一张柔媚的笑脸，轻移莲步，走到地穴边缘，看着火池里明显烦躁起来的麒麟犬，回头对夜合欢道：“也不是不能，只是眼下，少了一样东西。”

    “说吧。”

    “娲族三件圣物聚齐，自然能保住一命。”夜晓星的笑意有些模糊，想着自己身上的‘辟邪牌’，和那片火红的花朵。

    “这样么？那确实是不成，”夜合欢笑了一下，“既然无法，那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我有……定神珠……”夹杂着痛楚的声音，不复清脆，依羚断续地道。

    “嗯？真是巧。”夜合欢再笑一下，手掌里就翻出那枚青色，“晓星，定神珠、印魂诀，如此呢？”

    他自然很肯定，既然夜晓星说‘少了一样东西’，印魂诀是由她手找回来的，显然，那辟邪牌的所在，她是知道的了。

    “这样，自然就成了。”

    夜晓星不待夜合欢催促，蹲下/身，猛然抬手，对着地穴上的黑色网，就是一道掌风，震得那黑网忽闪起来。

    然后伸指按住石壁一处凸起，‘唰’一声，那黑网如同有意识一般，迅速收起，卷入那凸起后的一块暗色岩石内，消失无踪。

    夜合欢刚要开口问夜晓星，如何让依羚引诱麒麟犬，自动跳出这地坑的时候——

    “嗬，居然这么简单，霜姨，你可是想错了呢！”

    一道骤然而出的声音，不大不小，回荡在狭窄的暗道内，似乎也带着炙热感，让人后背细汗微渗。

    “来得倒快。”

    相较于黄花和炙焰寒天，快速靠近夜合欢的动作，夜晓星倒显得很镇定，语气是很不屑的。

    只是，此时若有人仔细看她的双眼，就会发现那里凝聚的杀意，裕峒进来了，也就是说，自己的属下，凶多吉少。

    ‘浮游宫’众，虽俱为女子，却个顶个忠贞不二。

    而夜合欢，听到炙焰道帧的声音，只是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还是追上来了，裕峒。

    “殿下自然是猜对了。”李青霜尖尖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这声音，让夜合欢不期然，感到肉疼，血淋淋的四鞭子呵。

    “欢欢。”炙焰寒天紧挨着夜合欢，身体紧绷，霜姨来了，那么，裕峒自然也来了，今日，不会有善果。

    黄花一言不发，站在夜合欢身边，看来，当初那么顺利逃出李庄，果然是别有用意的了。

    夜合欢抬手，先拍了拍黄花的肩膀，示意他放松，前有可赛虎狼的敌人，后有燃烧着的地穴，这样的形势，束手就擒，似乎才是正道吧。

    见黄花明白他眼神的意思，夜合欢微微一笑，面色淡然地凑到寒天耳边，语似呢喃，“小天天，留一口气，好再背我一次，乖。”

    炙焰寒天的性子，从他不顾一切，背着他出了李庄开始，就是他放不下的担忧。

    若是在没有解开误解前的话，夜合欢不会多想，毕竟寒天还徘徊在感情与亲情里，分不清孰轻孰重。

    但现在，在他清楚地说出‘不欠’两字的时候，夜合欢就知道，一根筋的小鸡，认定的事，会拿命来拼的。

    “……欢欢？”果然，听到这话的炙焰寒天一呆。

    他一时没明白，夜合欢这意思，难道是想让他扔下他不管，一个人先跑？那是万万不行的！我好不容易把你背到这里的。

    只是，再背欢欢一次？这话，还是成功地让炙焰寒天多寻思了一下。

    “姐姐……”依羚忍受着掌心传来的痛楚，看着黑暗里，越来越清晰的几条人影后边，那张熟悉的秀美容颜，不由脱口轻喊。

    依侬被封了内力，哑穴却没封，见到依羚，神色立时焦急，不顾李青霜扣住脉门的手指，往前冲了几步，“小羚！你……快跑！”

    “跑？跑来看看，嚯，嚯！”裕峒不明所以的笑声，在幽深的密道里，有‘空’‘空’的回声。

    “本宫倒是很想看，夜皇陛下跑的样子。”李青霜怨毒的眼神，丝毫没有因为已经抽了人四鞭而解气。

    夜合欢不搭理那老女人，只是盯了眼那黑色下边露出的嘴唇，寻思——

    真他姥姥的二大爷，这老小子的嘴唇，怎么一次比一次血红，跟刚吃了死人似的。

    腹诽完毕，合欢大叔才对着越走越近的对手，慢悠悠道：“峒大祭司，这地方这么窄，动起手来恐您老不尽兴，不如，咱们出去单挑？或是，您老认为群殴合适？拼个我死你活？”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四五章 直下1

    站在‘浮游宫’空寂的大殿里的时候，其实包括夜合欢自己在内，所有人，都对裕峒居然同意夜合欢的说法，感到不可思议。

    当时在密道里，孰强孰弱的形势，即使是个傻子，也能一眼看清。

    要拿下夜合欢几个伤残加女流，甚至连李青霜都不用出手的，几个麻布人就能搞定。

    但裕峒居然就在夜合欢那两个‘您老’的称呼下，硬是欣然同意那个单挑或群殴的提议。

    也不知，是得意夜合欢的‘尊重’，还是被‘您老’给气极反笑。

    而回到大殿的一路，是触目惊心的一路，也是越来越麻木的一路，对死亡麻木。

    从那间密室惨死的四名黑衣女子，到第一条暗道里，时不时就扳倒脚，还带着体温的人体，再到大殿里，黑衣女子与麻布人交错横尸的场景。

    若不是浓烈的血腥气味中人欲呕，夜合欢会一直觉得，他此时不过是正处在，一个名叫‘地狱’的网络游戏里罢了。

    这不是战争杀伐果决的死亡，起码战争的死亡是有目的的，侵略或反抗，攻击或守卫。

    眼前江湖武林的死亡，那么茫然，又那么盲目，只为了上位那个所谓的主子？只为了少数几个人的私心及贪婪？

    这样的死亡，却是值不值得？

    侧眼看过去的时候，夜合欢能清楚地发现，夜晓星眼里凝聚的厉芒，她还是舍不得这些属下的。

    见到众人从暗道走出来，大殿里仍刀剑相见的黑衣与麻衣，同时停了手，各自站到各自主子一边。

    麻衣人足有五十名，还有不下近百名的炙国灰衣侍卫，从‘李庄’一直追逐夜晓星至此，不止有李青霜的命令，还因为炙焰静湖的被俘。

    而夜晓星的黑巾女子，却剩下不足三十名，且个个身上挂彩。

    强与弱的对比，一眼就让人，心沉谷底。

    裕峒反客为主，坐在夜晓星原来的位子上，带着精美雕饰的玉白色石椅，衬得黑色的裕峒如同幽灵。

    李青霜和炙焰道帧，如哼哈二将，一左一右，站在裕峒身侧。

    “单挑？”裕峒血红的唇带着嘲弄的语气，看着对面的夜合欢。

    看到裕峒，夜合欢其实没有多大惊讶，只不过有点遗憾来的太快了点，没有顺利达成目标。

    提出单挑，不过是再一次以自己为赌注，想替寒天几人争取个机会，活着的机会。

    不说密道外夜晓星的宫众是个希望，但就一点，从‘浮游宫’往外逃，总是好过那闷死人的暗道吧。

    虽说总拿自己为赌注有点黔驴的感觉，但毕竟，达到目的就是好驴，对吧？

    “自然，”夜合欢的嗓音，从‘李庄’出来就一直微哑，拔高音调居然气势迥然，“原因你我都清楚，一掌定输赢，若我赢，只有一个条件，让我的人安全离开；若你赢……”

    夜合欢没有说后边，大家心知肚明那结果。

    依寒天和黄花的意思，自然是杀开血路，尽最大能力护住夜合欢，甚至夜晓星也起过这个念头。

    只是，夜合欢一个眼神，不凌厉，不威严，却坚定而幽深，三人就不约而同沉默。

    夜合欢一句‘一掌定输赢’的话说出来，三个人却同时心下一凉——

    他武功的深浅，大家都是了如指掌的，别说对裕峒一掌，就是炙焰道帧一掌，他也抵不了的，结果，可想而知。

    当然，那样的结果，却是三人不能沉默接受的。

    于是，下意识，虽然不同的立场，却有相同的目的，三人就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桀，桀……”裕峒怪笑，看猎物挣扎，一向是很让人兴奋，“无论输赢，你，自然是走不了的。”

    “自然是如此。”夜合欢痛快地点头，不公平，却很合理。

    裕峒血红的唇咧出森白的齿，明知结果还要挣扎，这样的夜皇，很好玩的猎物。

    “此时无事，既然要比，让你一步，三场，可以不必你出手，我的人，也由你随便挑，如何？”

    一听此言，炙焰寒天红瞳闪动，就要开口，他有把握对抗除了裕峒的任何人。

    却被夜合欢一声轻笑打断，“峒大祭司倒很大方，不过，我所说的我的人里，还包括——她们。”

    指尖一点，方向是处在双方中间位置的依侬和依羚姐妹。

    麒麟犬有没有被引诱出来，现在已经无所谓，有依羚自投罗网，有夜合欢尽在股掌，何愁瑞宝无踪？

    所以，两姐妹就有了短暂的相处自由。

    李青霜和炙焰道帧一脸不赞同，裕峒却很有兴趣地打量夜合欢，“可以，夜合欢，那你决定由谁先来？”

    扫了眼李青霜和炙焰道帧，夜合欢就微微一笑，“三场就不必，还是那个提议，你对我，一掌定输赢。”

    夜合欢不是傻瓜，眼前的形势，不过是裕峒在玩猫和老鼠的游戏罢了。

    就算寒天和黄花，可以凭本事打败敌手，最后的结局，完美与否，还是在裕峒手里控制。

    就是说，一旦猫对老鼠失去了逗弄的兴趣，那么，在大殿中的人，除了眼前还有用处的他和依羚，余下的人，包括炙焰寒天在内，唯有一死，才是结局。

    灭口，这在武侠的世界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幕。

    保存实力，让寒天等人可以活着走出魔域，就是夜合欢眼下唯一的念头。

    而在这之外，夜合欢还有个更大的忧虑——‘寻欢阁’的十花，可不都是那么听话的主，自己出人意料地被俘，要是一朵花也没追来，那才叫奇怪呢！

    这点，夜合欢真算是料事如神了。

    不提已经到达魔域边缘的巫龙吟及蓝花一行。

    此时，发誓不寻到何大就不回头的紫花与绿花，一脚，已经踏上了魔域腹地。

    同行的，还有夜合欢及炙焰寒天都没想到的，除了重伤的杀叁，余下杀壹、杀贰、杀肆俱已到齐。

    几人正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躲过泛滥急窜的毒蛇、毒蝎、毒虫等毒物，正往‘浮游宫’方向靠近。

    这厢，正如夜合欢所料，他的坚持，成功引起了裕峒的兴趣。

    或者说怒气，不知死活的小皇帝，一丝内力皆无，他上哪儿弄的勇气来挑战我裕峒！

    一甩黑袍，裕峒站起身，黑披帽下的眼，即使隔着距离，即使隔着厚重的披帽，依然让夜合欢感到发冷。

    “何大。”黄花突然就站到夜合欢身前。

    即使明白夜合欢的心思，他也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不会武功的何大，为了他们有条活路去拿命冒险。

    炙焰寒天双眼早就血红，若不是不想夜合欢生气，他早就冲上去和他们拼命了。

    夜晓星不言语，却用狠历的眼神，给自己剩下的属下打眼色。

    双眼不曾错开对方的视线，夜合欢低声道：“都让开，何时轮到你们说话了。”

    所有人里，只有我，甚至依羚都是可有可无的，只有夜合欢，眼前是最不能死的那个人。

    这话，夜合欢自是不会说出来，他只是再赌一次而已。

    “小子，很聪明。”裕峒站到夜合欢跟前，衣袖灌了内力一挥，黄花就身不由己退开几大步。

    “过奖，峒大祭司，男人一言，九鼎之重，来吧。”

    依裕峒的身份，只要对自己出了掌，就断不会自食其言，夜合欢很了解古人的张扬。

    终是被激起了性格里那部分暴躁，裕峒负起一只手，“小子，出掌吧。”满天下，敢与我裕峒对掌的，你算是不知死活的头一个。

    暂时不能打死你，但教训一下你这个无知的异世妖孽，自然与大事无碍的，只要不死就成。

    “好！”夜合欢很干脆地轻喝，右臂轻飘飘地伸了出来，裕峒感受不到他丝毫内息，自然就不以为意，依然负手而立，看着夜合欢伸过来的手掌。

    夜合欢手掌伸到一半，突然顿住，咧嘴轻笑，笑得眉眼轻弯，“峒大祭司，忘了输赢的规矩，你我一招，只要我不死，就是我赢！啊呀！”

    话刚说完，一声怪叫，没容裕峒寻思，夜合欢伸到一半的手掌，突然紧握成拳，内劲骤然从丹田直冲而上，生平仅有的爆发力，瞬间充斥了整条右臂。

    夜合欢的手臂，一直就有那奇怪的力道存在，在夜晓星把‘印魂诀’拿回，再次放入胸口之后，他就确定，那力道，就是从‘印魂诀’里吸收而来的。

    与裕峒这种绝顶高手对招，唯有出奇不意，方能让自己避过最大的伤害。

    而他的要求并不多，只要在接了一掌之后，还能保持神智清醒，就算是达到了目的。

    很显然，夜合欢的出奇不意，在裕峒一怔之后，仓促提劲出掌，力有不逮的情况下，确实是达到目的了。

    他如愿地，大脑一片清醒，在一口腥热洒满衣襟的时候。

    甚至，他能清晰无比地，感到手骨错位的剧痛，和那清脆的‘喀嚓’声。

    还有，寒天三人惊痛的呼喊，和寒天直扑过来的力道，和他紧勒自己腰身手臂的颤抖，他都敏锐地感觉到了。

    更甚至，火狐金猪靠过来的眼里，隐约的水光，他竟然都看的一清二楚。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四六章 直下2

    夜合欢是站着的，在炙焰寒天把他扶起来之后，面带笑容地站着。

    就好象什么都没发生，就好像刚刚接裕峒雷霆一掌的人，不是他一样地站着。

    那闲庭信步的表情，让黄花在担忧之余，暗忖，难道，俺们何大被这老怪物打傻了？

    只有手掌紧扣住夜合欢后腰的炙焰寒天，才清楚地知道，倚在自己身上的人，几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自己。

    还有脸侧那汗湿的温度，热到灼人，鞭伤未处理所带来的症状，在超过他极限的一掌之后，终是抑制不住，迅猛地烧了起来。

    夜合欢知道自己的笑有多僵硬，但眼前，这是他浑身上下，包括头发，唯一能动的地方，他甚至有种错觉，连一向很灵活的眼珠子，此时都无法转动。

    被捧在夜晓星手里的右手腕，彻骨的痛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这说明，那‘喀嚓’的声音，不是他重听。

    “小子，有种。”

    裕峒的脸色藏在黑帽下，只有紧闭的血唇透露了他的心情，不用猜，那脸指定是一片铁青。

    若不是夜合欢还有点用处，他会立刻补上一掌，直接要了他小命，敢戏耍峒大祭司的人，不知多少年前就不存在这个世上了。

    于是裕峒就有了决定，在利用这小子拿到‘琞’之后，立刻把他捏死，象捏只蚂蚁那样。

    虽然浑身无处不痛，在听到裕峒这话，夜合欢倒真的笑了——废话，老子当然有种，没种的那是女人。

    噢，也不一定，有这样喝死人血样的嘴唇的人，说不定是人/妖，人/妖有种么？还真是值得研究。

    夜合欢诡异的眼神闪闪而动，一直盯着他的炙焰道帧心下疑惑，算是捡条命的人，有什么值得笑的？

    而李青霜却看这昏君的样子不顺眼，笑起来邪里邪气的，越看越想拿鞭子抽他。

    “咳……”咽了口带着血气的唾沫，夜合欢声音更行嘶哑，“峒大祭司，本人，还有口气。”

    他有口气的意思，自然是要裕峒遵守之前的承诺——放人。

    “无赖之徒。”‘啪’的一声脆响，李青霜恼怒的声音，夹杂着银色鞭影，突如灵蛇，急窜而至。

    半抱着夜合欢的炙焰寒天，自然不能让那鞭子招呼到夜合欢身上。

    一个腾身，抱着夜合欢就旋开几大步，躲过鞭子主攻范围，却没躲过鞭梢倒起的细刺，一道血痕，就瞬间在细瓷般的脸侧绽开。

    若说炙焰寒天因为抱着夜合欢没能躲过去，不如说，在他内心深处，依然有一部分心情，是把李青霜当成母妃在尊重，才没有出手对抗那鞭子。

    “青霜，按他说的，放了他们。”裕峒开口道。

    虽说这小子耍诈，但总是自己过于大意，刚那一掌也够他受的了，眼前自然是正事要紧，实不必为了些个蚂蚁浪费时间。

    李青霜瞪了眼炙焰寒天，收起了银鞭，眼里对炙焰寒天的恼怒和嫌弃，丝毫不加掩饰。

    那样嫌弃的眼神，寒天自然领略到了，却只是一言不发，甚至，不觉得脸上的痛，只有揽在夜合欢腰上的手掌，不由越扣越紧。

    夜合欢看了眼寒天脸颊上的血痕，瞳孔微微一缩，却也不说什么，只对夜晓星道：“晓星，带他们出去。”

    点点头，夜晓星什么都不说，只阴沉着秀美的脸，对身后的下属示意。

    ‘浮游宫’三十余位女子，接到宫主的指示，什么都不曾说，很有默契地，迅速往大殿外退。

    “那一个，放下。”黑衣女子先扶走依侬，再扶依羚的时候，裕峒突然出声。

    “好，我留下，谢谢。”依羚看着被点了穴道的依侬被带走，真心地感谢了夜晓星。

    夜合欢看了眼依羚，后者递过来一个‘你放心’的眼神，夜合欢就沉默。

    裕峒肯放过其他人，就算那一掌不白挨的了，本来依羚做为麒麟犬的诱物，夜合欢也没打算能把她救出去，唉，只可惜这如花美眷了。

    不过眨眼间，大殿里只余下夜合欢、炙焰寒天、黄花、夜晓星、依羚，这是我军的情况。

    而对面敌军，除了裕峒、李青霜、炙焰道帧，还有两个麻布人一脸死色、双眼呆滞地站着，显然是麻布人的小头头之类的。

    哦，还有个第三方势力存在的，炙焰静湖。

    这位静湖同学，不知何故，一直处于迷迷糊糊状态，偶尔眨眼，会露出迷惑的清亮，然而大部分时候，都是双眼糊了屎的傻样。

    夜合欢一直是怀疑夜晓星喂他吃了什么东西，比如迷/药，或者毒虫一类。

    对于黄花不肯走的现象，夜合欢很理解，假如黄花此时扔下自己，那他大姐大知晓后，会把可怜的小黄花揉成麻花的。

    不过，‘寻欢阁’的暗语却是要交代一下的，毕竟待会儿，这老血鬼会把自己带到哪旮旯去，可没人知道。

    “阿黄啊，你兄弟几个，就阿紫是最不省心的，回头，也不知小翠给他糖吃没有，我担心呢！”

    不伦不类的嘱咐，若不是此时此刻场合不对，黄花指定会笑场，阿黄，唉。

    对炙焰寒天，夜合欢连话都没说，刚睨过去一个眼神，人家炙焰美人就说——

    “蠢蛋欢欢，我总是要和你一起的。”

    这话，夜合欢觉得可以替亲爱的小鸡这么解释——

    从我选择背你走出‘李庄’那刻，就背叛了亲情，所以，你就是死，我也得赖着你。

    夜合欢这么解释倒也不差，但其实，炙焰寒天却是后边还有一句没说——

    除了你身边，我不知该走去哪里，所以，即使是条不归路，你我作伴，总是不寂寞的。

    既然夜合欢理解了炙焰寒天的话，再这么一寻思，假如，只是假如，事情结果不在控制范围内，自己一个不小心把老命给玩丢了的话——

    第一个澜听雨，伤心，想必是会有的，毕竟自己待他蛮好的哈，呃，疑似有点自恋了。

    但看似瘦弱实则坚韧的听雨，国师的身份必将是缓解伤心的俗事之一，还有少了帝王的国事，也会是牵绊，况且，真懒得想起这废柴叔叔，夜轩还在帝宫呢。

    所以，澜听雨，可以算是不用担心。

    第二个，巫龙吟巫大美人，啧，想起那张清冷疏远的容颜，心里就酸不拉叽的，相处这么久，小手没拉过，倒是亲了个小嘴，还没咂摸着味道，人就吓跑了，悲剧啊。

    淡漠的，冷情的，疏远的，清隽的巫右相，爱国很好，忠君，没有我夜合欢，你不忠也罢。

    所以，大夜国重于一切的小乌鸦美人，大概会很开心，俺终于是不会再烦他了。

    只是，唉，龙吟，你这种外冷内热的人，把千寻和夜国都交给你，只是怕你硬的太过，反而是最受不了悲伤的人。

    惟愿你扶摇直上，密旨封你为暗帝，全权处理国事，可算是借你东风了？

    这样的念头一转，倒唯有炙焰寒天，孤单单一个别扭孩子，无处可去，无人可陪，倒是很适合和我一起去死哈？

    “哥哥，”夜晓星星眸暗沉，墨黑的瞳孔，看不出心情，“晓星一直希望你留在这里的，今日的阳光，并不是最美的。”

    抬起的眸子，带着点点星光，凝注在大殿顶端的烟紫色水晶上，语意莫名。

    “恁多废话，幽，带他去收麒麟犬。”裕峒断喝。

    为了逗弄这些猎物，耽误时间够多了，不过也差不多正是近日暮时分了，日暮时分，才是麒麟犬睁开天眼认主的时辰。

    麻布之一闻令而动，把依羚拎在手里，跟拎只麻雀似的，就要往暗道去。

    “稍等，我和她说句话。”夜合欢喊住麻衣人，然后看着夜晓星的眼，低语，“晓星。”

    夜晓星也看着他的眼，她知道，他想要那块‘辟邪牌’。

    想着从小到大皇兄的改变，夜晓星突然灿然一笑，伸出左手，在右胸一抚，然后垂下手，红色广袖里左右手互交，然后，玉白的右手心，缓缓握到夜合欢手里。

    握着掌心一枚小小的玉牌，夜合欢不想，也不能摊开手掌仔细看湿热的原因，连同自己怀里的‘印魂诀’握到了依羚的手心。

    “小心，命在你自己手里掌握。”

    依羚无法言语，只能用水灵灵的大眼盯着夜合欢的脸，直到被漆黑的暗道吞没，依然不曾放弃那凝视。

    “很好，夜合欢，跟我们走吧。”裕峒因为多年的愿望即将实现，难掩兴奋，语气也较前好了不少。

    “大祭司是有了确定的位置了？”夜晓星扫了眼李青霜和她手里的鞭子，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有多好奇。

    裕峒血红的唇似乎咧了点笑，扶了下披帽，露出半截白肤的脸，“你困了麒麟犬这么久，难道不知道，麒麟犬只在瑞宝附近出没？嘿。”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四七章 直下3

    裕峒的话，并没有引起夜晓星情绪起伏，只不过眸光闪动一下而已。

    至于夜合欢，其时正念头急转，想阻止炙焰寒天随他一起同赴死地。

    当然只能是死地了，除非死地，才能护住那样一种瑞宝的。

    而裕峒，如此容忍自己一而再的挑衅，指不定拿那瑞宝需要他付出怎样的代价，还貌似需要他心甘情愿。

    所以，黄泉做伴的想法不过是想想而已，美人般的小鸡，他终是舍不得。

    既舍不得亲眼看着他落黄泉，也舍不得让他看着自己下地狱。

    不过，倒是有人替他解决了这个难题。

    在众人片刻间站到‘浮游宫’宫殿外的时候，也就是站在了支撑‘浮游宫’的巨大石柱边，确切点说，就是站在寒天很紧张的那个无底之洞前。

    炙焰道帧擎出了一枚硕大的夜明珠，照亮那些石柱的时候，夜合欢才注意到，那些石柱果然带着天然凹凸不平的痕迹，就象一个一个脚窝，一直延伸到最黑暗处。

    而那所谓的无底之洞，在夜明珠光可及之处，涵盖了整个‘浮游宫’底部，居然是宽无边，底无境的。

    从底往上，翻滚着一浪一浪的黑雾，仿佛宇宙黑洞般，白色的‘浮游宫’，只不过它张大的嘴里，一枚小小的牙齿一样。

    在场的人，俱都看清了无底之洞的真面目，只有裕峒和夜晓星面不改色。

    呃，裕峒的脸在黑帽下，改色也看不见。

    夜晓星却是居于此处近三年，自然对这样的现象见惯不怪。

    面不改色的还有一群人，裕峒的麻衣人，这些人，一直都是面目呆滞的，连死都能呆滞以对，自然是不会有反应。

    此时围在周围的人，只有裕峒和李青霜的人，夜晓星的宫众，在退出‘浮游宫’之后，早已经隐匿不见，这里毕竟是‘浮游宫’的地界。

    “夜皇陛下，请吧。”炙焰道帧举着夜明珠，一张脸被映的白里泛青。

    “干什么？”炙焰寒天一把扯住夜合欢，红眼凶狠地瞪着炙焰道帧，无底之洞，进去就出不来。

    “炙焰寒天，看你那眼，啧，妖物果然就是妖物，不过，倒是该谢谢你妖族的直觉，若没有你，我们还不知道夜皇陛下的——奇能。”炙焰道帧冷笑。

    “你！该死！”炙焰寒天无法忍受，自己一次又一次沦为帮凶，他早就怀疑，当时指点自己去夜宫的老人有问题。

    “怎么，你的那个什么杀叁，没变厉鬼找你索命不成？”李青霜火上浇油。

    “果然是你！”手心里‘血刃’已经被握出了汗，却一直没出手，因为，夜合欢紧拉着他的手。

    “寒天，”别浪费我的心思，你还要活着背我一次呢，夜合欢语气平淡，“这世间，万事到头总有报，一会儿，你在这里等我，不管多久，你做得到？”

    等？寒天漂亮的红眸，直勾勾地把视线固定在夜合欢脸上，“不管多久，你会回来？”

    “自然。”夜合欢弯了眉眼，保证地很干脆。

    “不好。”炙焰寒天拒绝地也很干脆。

    “桀！”裕峒一声奇异的笑传出，“夜皇倒是个多情种子，可惜，那不过是个妖族余孽。”

    对于这种葡萄心理，夜合欢只当狗在放/屁，依然不放松地紧盯住寒天的红瞳，“你这是不想听我的话了？黄花会陪你一起。”

    “不。”炙焰寒天的固执此时发作得很厉害，多话不说，就一个不字。

    而黄花却紧咬银牙，沉默，何大的意思他懂，阁里的人在见到他留下的暗号后，或许不时就会到此，这么多麻衣人围守，只怕阁里的人讨不了好。

    但他又和炙焰寒天一样，不想在这最危急的时刻，离开他家何大半步。

    而恰在此时，裕峒一直关注的远处，伴随着一声闷响，一簇金色的火焰，怒腾而起。

    裕峒血唇一翕，“走。”

    手一翻，就扣住了夜合欢的脉门，跟在炙焰道帧身后，足不沾地，轻点巨柱的凹**，缓缓往黑雾里下落。

    随着裕峒的腾身，李青霜骤然发难，长鞭灵动，同时席卷炙焰寒天周身大穴。

    而黄花和夜晓星，也和一涌而上的麻衣人缠斗起来。

    李青霜并没有恋战，几鞭逼退欲紧跟的炙焰寒天，就把他扔给麻衣人，一个翻身，紧跟着夜明珠将隐的微光扑了下去。

    炙焰寒天和黄花在麻衣人的围攻下，仅能自保。

    外围，是近百人着灰衣侍卫，却是炙焰静湖影部的人，正袖手以对。

    寒天却是不怕他们合围的，影部和暗部，虽大权被李青霜收回，但人脉，总还是两兄弟原有的。

    “炙焰静湖，让他们帮忙！”寒天呼喝那个傻站着的炙焰静湖。

    “他已经傻了，你没看到吗？”夜晓星出言讽刺，随手就扔出一把粉末。

    粉末扑中的麻衣人，‘咕咚’‘咕咚’很有效率地直挺挺了。

    “星公主，多谢。”黄花希望夜晓星多扔些粉末，最好能把这些人全部放倒。

    夜晓星再洒出一把，一个纵身跃了出去，“不敢当，哥哥就由我追了，你们慢慢玩。”语毕，一抹红衫已经隐入深渊不见。

    “死女人！”炙焰寒天怒骂，却又一时无法摆脱麻衣人的纠/缠，甚至有些左支右绌。

    麻衣人似乎被控制了心魄，连手臂被‘血刃’削断都阻不了攻击的势头。

    一时，炙焰寒天白衣染血，黄花绿衫叠翠，两人陷入了苦斗，总是无法脱身去追夜合欢。

    离此不足三里，正在黑雾里找不到路途的紫花等人，在骤然见到远处腾空的火光，大为振奋，几人不过交换了眼神，话都不必说，同时提气，加速朝那方向移动。

    只落在紫花等人身后，不足二里之遥的龙吟一行，自然也没错过这个警示，同样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这几拨人马，无一不是心急如焚，无一不是恨不得肋生双翅，都只为了一个人，那个不知死活，拿命去玩的夜合欢。

    甚至连早已飞入黑雾内的鹰王小影，也穿梭在瘴气横生与朗朗天地之间，不停地搜寻着，那个一身青衣的主人，还有主人身边让鹰牵挂的红色。

    那么，此时此刻，所有灾祸的源头，夜合欢皇帝，正处在何种境地呢？

    却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甚至夜合欢自己，都没有料到。

    无底之洞到底有没有底，夜合欢不知道，他觉得，裕峒也不知道。

    因为，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往洞底走，而是绕着石柱下了一半，又顺着洞边往上盘去。

    盘的高度，夜合欢觉得，甚至超过了‘浮游宫’顶。

    这让他不由发自内心地，强烈感谢李青霜大妈——

    若大妈不用鞭子阻止寒天和黄花跟来，只怕他们真的就顺着石柱下到了洞底，那才真叫个阴阳两隔，有冤无处诉了。

    因为他被裕峒拎着，在盘过石柱的时候，‘不小心’惊叫了那么一两声——他没眼花，他可爱无比的金猪宝宝，正一窜一窜地，紧跟在他们身后，更有那么一错眼，一抹鲜红的衣角隐现。

    于是，裕峒烦躁地顺手把他哑穴给封了。

    既然哑穴被封，某欢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对大妈的感激之情，只好用他水汪汪的无敌杏眼‘传情达意’。

    阴风阵阵，黑色浓雾更甚地面，前不见亮，后不见光的地界，只有炙焰道帧手里的夜明珠闪着青幽的光芒。

    李青霜闪眼间，就被那阴气森森的双眼给叮了一下，这么鬼气的地方，这么邪气的眼神。

    不由着恼，怒道：“再看我就戳瞎你的狗眼。”

    某欢的‘狗眼’无辜地眨巴了一下，眼珠子转了又转，一副我有话要说的样子。

    李青霜一甩头，掠到炙焰道帧一侧，既然现在不能一鞭子抽死那昏君，还是眼不见为净来的好。

    没人可撩拨的夜合欢见状，呲牙一笑，大妈，小心了，若有朝一日，你再落到我手里，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放过你的。

    “你想说什么？”倒是裕峒竟然善心大发，指风过处，解开了夜合欢的哑穴。

    “哦——”夜合欢吁口气，看了眼昏天暗地里，脚边下怒腾的黑云，最深处，隐约有红色摇曳，这地方，真的很诡谲。

    “您老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地拎着我，我倒是很愿意随您老进来见识一下的。”夜合欢很老实的口气道。

    心里却道，当然，我其实最想见识的，是你这老血鬼梦想破裂的时刻，那一刹那间的‘风情’。

    “若大祭司不搀着你进来，你连一步都走不了，直接就被暗焰吞了，还见识什么。”炙焰道帧又一次让夜合欢感受到，什么叫龌龊的人生。

    搀？炙焰道帧你哪只驴眼看到‘搀’这个字的？

    裕峒的爪子，正成鹰爪状，扣住夜合欢的右后肩，轻松地让夜合欢脚不沾地，名副其实地‘拎’。

    裕峒对夜合欢的老实态度很受用的样子，点头，“就是要你心甘情愿进来，待会到了洞顶，自然放你下来。”

    这话，果然有意思，还真不出夜合欢所料，他若不是心甘情愿，估计那‘琞’是拿不出来的。

    这到底是哪个大神整的玩意，这是想玩贪婪的世人，还是想玩我夜合欢？没人性的。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四八章 奇葩

    裕峒所说的洞顶，还真就是个洞顶，无底之洞的顶。

    很难想象，在‘浮游宫’身后，居然隐藏着一座，漆黑颜色，高耸入云的山峰。

    其实也算不上山峰，无树木，无花草，只一片黑褐灰岩覆盖的山脊，实在算不上山的。

    但其高度，却削尖陡峭，低头只看到魔域黑雾在脚下弥漫，仿佛平地而起，直冲云霄，极为险峻。

    就连‘浮游宫’，那平坦的白顶，低头看去，也只能看到半边，好象是一半悬挂在山侧的。

    就是说，‘浮游宫’，其实是坐落在无底之洞，与黑色山峰之间的夹缝里。

    这样高难度的悬空式宫殿，到底是如何建成的，无法考证。

    夜合欢辅一钻出来，就觉得他刚才是从鼹鼠的洞里钻出来的。

    诺大一个山尖，除了他们刚爬出来的，这个巨大的鼹鼠洞口外，就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奇形怪状的岩石。

    站在这么高的山尖，居然一丝风也感觉不到，一切，都是死寂的。

    风景自然只有一种，仍是黑色的瘴气浓雾，放眼脚下周边，别无他物。

    却有好久不见的金色光线，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到这个山尖，却是日薄西山的阳光。

    显见的，‘浮游宫’的紫水晶宫顶，也只是正午那一段时间，才能映了阳光的。

    不过，这样奇异而蛮荒的山顶，就是瑞宝所在地？

    搞错了吧？既然是宝物，难道不是该生在钟灵毓秀之地？

    就算不生在世外桃源，也该山清水秀吧？

    至不济，也要在悬崖峭壁，再来个毒物守护什么的。

    怎么地，它也不该长在这儿，说兔子不拉/屎还是好的，真是连兔毛都不见的地儿。

    貌似，凉国那张地图，如今还好端端揣在自己怀里来着。

    “大祭司，时辰刚好。”炙焰道帧眼泛绿光，盯着即将隐没的夕阳。

    裕峒放开扣住夜合欢的手指，背对夜合欢扶手而立，也和炙焰道帧一样，紧盯着天幕垂垂处。

    李青霜却是盯着夜合欢，毫不放松，倒像是唯恐某欢一个想不开，回头从洞口跳下无底洞底寻死的样子。

    夜合欢懒得理这没脸蛋、没身材、没气质的老女人。

    手腕很痛，肿了一大圈黑紫，好象不止是错位，而是有些轻微骨折。

    他正不着痕迹地握拳，再放开，再握，再放，既然要有大动作，总是要提前做好准备工作的。

    因为事情出乎意料地诡异，不但这位置诡异，这太阳也诡异——

    将落的夕阳，不是印象里夕阳的样子，那种黄里透红，跟个咸鸭蛋黄般。

    而是，红里带金，周边镶着一圈透金的黑色，却不是乌云，而是黑色光芒，委实越看越奇异。

    难道，这‘琞’与这变异了的太阳有关？

    而其实，接下来发生的事，用夜合欢两世为人的‘见多识广’来看，也无法用言语解释这种异象。

    除了魔幻二字可以概括，夜合欢只好一直当自己在做梦。

    镶着黑边的鸭蛋黄，就在个人不明心思的盯视里，一点一点隐入地平线，金色的余光，还笼在大张的黑色洞口。

    就在此时，在鸭蛋黄还余一截在外的那一瞬间，一道柔和似玉的白光，从金光的旁边徐徐弥漫。

    似一道天阶，从黑色光芒的边缘，凝聚成一束，直泄而下。

    红金色光线与白色光线并存，白色却在泻到地面的刹那，投向了洞口的侧面，堪堪落到‘浮游宫’的宫顶处，就是那块巨大的紫水晶的顶心处。

    夜合欢看得清楚，那道白色光线，居然是一轮形似圆月的物体所投射。

    这么说，只是因为，他实在无法相信，这散发着玉白光线的物体，确然就是一轮满月。

    日月同辉，一直以来不过是个美丽成语而已。

    即便是同时出现于天际，月亮的阴柔光线，怎可与太阳的耀眼光芒并存，且丝毫没有被金色万丈夺去柔和。

    若用太阳和月亮比作男与女，那么，此时的月亮，就是气势可与太阳并肩的女王。

    月光，会在怎样的情形下，能凝聚成阳光也打不散的光束的？简直就更探照灯似地。

    这样的天机异象，确不是用语言可以形容的。

    而事实上，日月同辉只让他感叹了一瞬而已，更大的‘惊喜’就震撼了他的听觉与视觉。

    ‘轰’然一声巨响，在月光穿透紫水晶的同一时刻，伴随着巨大火团，从无底之洞的洞口冲天而起。

    被灼热的火焰灼到，围在洞口的几人不由倒退而避，夜合欢更是踉跄出很远，直退到山峰的边缘才站定。

    从无底之洞窜出来的火球，细眼看去，竟然就是‘麒麟犬’。

    浑身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四足也踏着火焰，正以怒目圆睁的姿态悬浮在半空中，恰好置于太阳与月亮光线的中间部位。

    裕峒很兴奋，甚至一把掀开一直遮住脸的黑帽，露出一张肤色雪白，与年纪不符的明丽脸容。

    但配上嘴唇血红，双眼深陷，隐有绿色的眼瞳，又与常人截然不同的诡异。

    夜合欢却连一眼都不曾瞥过，他只为那个翠衣女子担忧。

    ‘麒麟犬’成一火球窜到半空，那作为诱物的依羚呢？

    难道‘麒麟犬’认了主，不是驮着主人一起窜出来？呃，可要是驮了，那依羚大概也会被烧死的吧？

    脚边‘嘶’的一声轻叫，夜合欢赶紧低头，金猪尾巴的茸毛一部分呈焦黄颜色，正用惊恐的眼神瞪着燃烧的火球，蜷缩在一块石头边。

    金猪尾巴都焦了，那个紧跟身后的，一身红衫的固执女子，夜晓星呢？

    探眼扫过焦黑的洞口，阳光已经渐渐移开，洞口就只有阴森黑暗的难测，即便有人，也被烧焦了吧？

    而异象已现，裕峒和李青霜自然就分秒必争，也容不得夜合欢走过去查看。

    ‘麒麟犬’在火焰中昂首少顷，对于脚下几个渺小的人类，视若无物，只不停地轻点着踏火的四足，一副看准目标就俯冲而下的样子。

    “盯紧它！”裕峒深陷的眼，泄露出一丝紧张，低声吩咐李青霜和炙焰道帧。

    同时，那只鹰爪，又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夜合欢的肩头，警告道：“待会儿，它往哪里走，你就往哪里走，否则……”

    “好。”夜合欢回答地很干脆，即使裕峒不说，他也会这么做。

    只希望，‘麒麟犬’的火焰认得自己这个异世之魂，别烧死他就成，唉，这貌似纯粹是在做美梦，火焰岂有识人之明？

    眼见那金色光线，随着咸鸭蛋黄的隐没，越收越淡，那束白光就越发皎洁起来，似玉砌天阶，转眼就有众神踏阶临凡样的梦幻美感。

    ‘麒麟犬’等着的，俨然就是白光大盛的此刻，四足轻移，火球就整个被皎洁包围。

    被白色包裹的‘麒麟犬’似乎很享受这一刻，圆睁的龙眼也轻轻眯了起来，怒张的虬须更是舒展开来，仿佛一身灼人的火气，正被白光洗涤。

    与此同时，白光凝聚的‘浮游宫’顶紫水晶处，也异象渐现。

    随着白光渐来渐浓，紫色水晶的中央，就恍若被融化了般，荡起水纹的波动。

    水纹的颜色，也由原来水晶的淡紫色，越荡越艳丽，越波动越耀眼，不过片刻，竟然就变幻出五光十色来。

    在色彩缤纷波动片刻之后，水纹又趋于静止，光洁如同紫水晶里镶了一面镜子。

    镜子最后的颜色，却是固定了一片翠绿，翠绿的外围，又隐约一层玉白色环绕着。

    而浮在半空的‘麒麟犬’，依然处于被月光笼罩中，只是那双圆瞪的龙眼，正一瞬不瞬盯着这些变化。

    不但是它，甚至包括火狐金猪在内的，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紧盯着。

    就在众人屏息以待中，翠绿的镜面，果然又再次发生了异变。

    那片翠绿，在外圈玉色不停地环绕下，仿佛不堪其扰，乍然就裂开几道缝隙。

    又从缝隙，快速窜出一枝翠绿枝桠，并且这枝桠，又以席卷之势，蔓延了整个镜面。

    在绿色枝桠布满镜面的那刻，挟着一股刺目的白光，枝桠中间腾起一朵奇葩。

    奇葩只有两片花瓣，却硕大无比，呈双手合拢状，托着一道赤红的光芒，冉冉而动，无风摇曳。

    就在奇葩冒出来的同时，半空的‘麒麟犬’四蹄翻动，带起一片火焰，踏着依然大盛的月光，直泻而下，目的，不言而喻。

    却原来，‘浮游宫’顶的紫水晶，就是瑞宝的生养之处！

    这个念头，只不过在夜合欢心里恍然一闪，却在后背一道劲力袭来，再也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快去！摘到敕神丹，马上扔出来！一旦融化，你将尸骨无存！”

    裕峒的紧张命令，是耳边最后捕捉到的声音，然后夜合欢就身不由己，御风而下。

    呃，其实是以跳楼的抛物线姿态，无比惨烈地，由高及十数丈的山尖，往半山腰的‘浮游宫’顶，坠落。

    那速度，甚至一度与神兽‘麒麟犬’俯冲的进程并肩。

    坠落的瞬间，夜合欢居然很喜感地想到个问题——

    人家‘麒麟犬’不是带领主人找到‘琞’的吗？这会儿，怎么演成了老子我和‘麒麟犬’大战，争夺瑞宝的狗血戏码了呢？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四九章 瑞宝

    正用跳楼的姿势，跳得很‘过瘾’的合欢皇帝不知道，他这一跳，跳碎了多少人的心。

    他以为，处于瘴气黑雾之中的山尖，从地面是看不到的，起码不是很清楚。

    但他却总是忽略这世界的魔幻程度，在太阳的光线，与满月的月光，同时并存的异象出现的时候，‘浮游宫’上空，黑雾就渐如潮水般褪去。

    于是，‘浮游宫’的周边面貌，包括终年隐于其后的陡峰，都乍现在世人眼里。

    山峰上的人说话听不见，但一举一动，在有武功的人看来，可是清晰到如近在眼前。

    此时‘浮游宫’外，紫花和绿花及杀贰、杀肆已经赶到，和黄花、炙焰寒天汇合后，大开杀戒合力收拾那些麻衣人。

    炙焰静湖却一直时醒时傻的，灰衣侍卫在他稍醒的时候，得了不得动手的命令，眼看麻衣人就俱被寒天等人收拾妥当。

    在夜合欢与裕峒现身于峰顶，即使处于浴血搏杀中的寒天和黄花，就一直紧张关注峰顶的情况。

    为此，寒天的白衣，已是血污满身，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他的血，黄花也同样脸溅血渍。

    ‘麒麟犬’的火焰现身，月光的凝聚，紫水晶的异变，夜合欢的骤然坠落，在在都落到下边每个人的眼里。

    包括麻衣人在内，都不约而同住了手，抬头仰望着半空中的变故。

    “欢欢！”炙焰寒天嘶哑而短促地一声急吼，飞身就往‘浮游宫’内而去，他只想，在夜合欢落下来前，自己能赶得及接住他。

    黄花等人，自然也不怠慢，同样往大殿内掠去。

    而刚踏进魔域腹地的巫龙吟与蓝花，犹自困在黑雾与毒虫的包围里，找不到走进‘浮游宫’的路。

    远处昏暗的天空中，骤然出现的火球，和那道成束的玉色光带，让巫龙吟微顿了下脚步。

    很早之前，夜合欢还不是夜合欢的时候，澜听雨曾和他提过一个关于他的预言——当月满天阶与太阳同辉的时候，他会错失一个他很在乎的人。

    那个时候，巫龙吟不以为然，因为，即使日月同辉有可能，可他巫龙吟心里，除了父亲与师傅外，从来就不存在很在乎的人。

    现如今，当他亲眼所见天际异象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个不曾在意的预言，心尖的坚冰就瞬间被疼痛击垮。

    夜合欢，不，你不是那个我很在乎的人，所以，我不会错失你的，对不对？

    可是，紧咬的牙根处，渐渐泛起的铁锈味，让巫龙吟知道——

    夜合欢，不是他很在乎的人，而是，他最在乎的人。

    “大人。”蓝花与巫龙吟对视的眼里，都读到了对方的恐慌与担忧，这样的异象出现，说明他们很可能，会赶不上变故的发生，而变故里，一定有那个帝王。

    ‘呱嘎’的一声嘶鸣，本在半空穿梭的一撮毛，似乎同样感受到了深切的不安，振翅冲天，瞬间就消失了踪影。

    “无论如何，夜合欢，你要等我。”

    巫龙吟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用这样的口气，念出君王的名讳，象念相伴多年的——伴侣那样。

    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这天地间有神明存在，可以帮助他，一步就能去到他的身边。

    挪腾在浓雾里的玄衣黑发，不顾瘴气侵蚀，不管毒虫侵袭，内力提至最高，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还有一个人，是连裕峒三人都没注意的，在无底之洞焦黑的洞口处，一团纤细暗红的身影，隐在峭壁一侧，正盯着坠落的青衣人，眼里，看不出喜怒，平静无波。

    这个人，恰是夜合欢先前担心着的女子，夜晓星。

    而所有这些牵挂着他，担忧着他的人的动作，合欢大叔都是一概不知晓的。

    他只知道自己在白光里堕的速度很快，快到连风声都听不到。

    这很诡异，他听不到风声，却听到身边同堕的神兽咳嗽声。

    呃，他不撒谎，那‘麒麟犬’象被什么东西噎住，‘咳’‘咳’好几声，真是发出人一样的咳嗽声。

    更让他觉得诡异的是，在落到那如手的奇葩前，‘麒麟犬’是与他并肩的，那不时看着他，圆圆的龙眼里，闪烁的，居然是哀怜——如同头一次看见金猪时的眼神，这神兽有啥可冤的？见鬼了？！

    念头不过一闪，夜合欢就被奇葩缝隙那道赤红光芒，所发出的强大吸力给吸走了注意力。

    那赤红的裂口里，好象是一口圆溜溜的硕大锅炉，里面，正兴奋地翻腾着，沸腾的岩浆一般的东西，还‘咕咚’‘咕咚’地冒着小泡泡。

    额滴神！看清那赤红是什么后，夜合欢不由四脚乱蹬，使尽吃/奶的力气挣扎，他不想被融成血水啊！

    但他一介凡人，又如何争得过奇葩的力量？不但是他，连‘麒麟犬’都扛不住那吸力，与夜合欢同时，从那两瓣巨大的花瓣缝隙里，落了下去。

    由此，合欢同学恍然，神狗那哀怜的眼神，到底为何了——可不是马上就死翘翘了，它能不冤吗？

    他却是没时间想，他是被裕峒推下来的，人家‘麒麟犬’可是自己跳下来的，冤个什么哩。

    ‘噗通’‘噗通’，没有水花，只有空洞的声音，夜合欢与‘麒麟犬’就跌入了火红的岩浆里。

    没有融化的感觉，没有骨肉分离的痛觉，夜合欢意识很清醒，只除了身上四道鞭痕，有烧灼的痛感外，一切都很好。

    与‘麒麟犬’面对面跌坐在奇葩的内部，夜合欢才发觉，翻腾的岩浆只是假象，里面不过是空荡荡、红彤彤的一间，恁个，该叫花房吧。

    花房中央，矗立着高近一丈高的一支花柱及五只花丝，就是说，这花，既有雌蕊，又有雄蕊，长得还挺全。

    于是，合欢皇帝确定，这奇葩是一株完全花。

    只是，裕峒那老家伙说的‘敕神丹’，就是瑞宝‘琞’了，在哪里？

    这个问题，不用夜合欢多考察了，‘麒麟犬’给了他明确的答案。

    ‘麒麟犬’似乎，并没有把夜合欢当成是要抢瑞宝的对手，而是当成同甘共苦的伙伴来着。

    不为别的，‘麒麟犬’在夜合欢看着花蕊发愣的当口，居然用它与外形极不相符的乖巧动作，用脑袋在某人后腰拱了拱。

    这跟他何总时养的那条藏獒，小名——其实是俗名，大黄撒娇的动作，几乎是一模一样，不由让某欢差点呛出鼻涕，难道，‘麒麟犬’是俺的大黄魂穿了？

    对上那对龙眼，夜合欢自然晓得自己想法多幼稚。

    唉，神狗这一身金毛倒是够萌，但若不长这带犄角的龙头，而是长个大黄那样的狗头，该有多美妙啊。

    “大黄，呃，神兽，那宝贝在哪儿？”

    夜合欢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居然干燥到跟吞了沙砾似的。

    神兽不会口吐人言，只昂首用龙眼睇着花柱顶部，夜合欢这才看到，在雌蕊柱头的顶部，静静躺着一枚鸡蛋状的宝石，没有折射，没有光线，却闪烁着七彩的颜色。

    “就这东西？”夜合欢抚了下鼻尖，这么大个的七色宝石倒算是宝贝，但这东西能‘天下归心，永生不灭’？骗鬼的吧！

    瞅了眼近三米高的柱头，若果真这就是那祸害，那还犹豫什么？爬上去，打碎它！管你七色还是八色，好看也不能留它祸害人间！

    “神兽，”扭头打量麒麟犬，周身虽没有明显的火焰，却整个还是红通通的，骑它上去的想法只得作罢，“是你飞上去，还是，我爬上去？”

    让某欢郁闷的是，‘麒麟犬’看着他的眼神，更加幽怨，简直就跟夜合欢抢了它老婆儿子，它又无可奈何的悲痛眼神。

    若不是它虬须张扬的怪头，夜合欢会怀疑它是一只小猫，忍不住纠结道：“神兽兄，就算这东西是你的龙蛋，我也是要拿它出来的，我遭了多少罪为这东西，你可别……”

    没等他嘀咕完，‘麒麟犬’就四蹄轻扬，足踏祥云般升了上去。

    “欸，你居然偷袭，该死！”夜合欢顾不上伤口烧灼的痛楚，赶忙张开手脚扑到蕊柱上，企图以爬树的姿势，爬到柱顶。

    当然，只是企图罢了，他爬再快又怎能快过人家飞的？

    不过爬了两步，‘麒麟犬’就已经用口衔着那颗七彩流光的宝石飘了下来。

    彩虹的颜色已经落到掌心，夜合欢还在愣神中，这神兽的意思，居然是把这瑞宝，白白送给自己了？有这等好事！

    握在手心里的宝贝，大出夜合欢意料之外，柔软的，冰凉的，仿佛捧着一汪水般的绵绵。

    ‘拿到敕神丹药马上扔出来，否则你会尸骨无存。’个娘的，这是裕峒的话，我信你才怪！

    手指合拢，就要用力捏碎这柔软，看你还敢不敢出来祸害我！

    ‘嚄嗤——嚄’冷不防‘麒麟犬’一个怪吼，夜合欢只得暂停，抬眼看它，那双龙眼里，怒火暴涨，却有哀伤更加明显。

    “你的意思，不能捏碎它？”夜合欢犹豫，“可你知道若这东西落到裕峒手里，会有多少人遭殃？”遭殃的头一个，一定是我夜合欢。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五零章 大鳄

    夜合欢依然不知道，他与‘麒麟犬’在花蕊里呆的这半刻里，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

    从‘浮游宫’大殿内，往高达数丈之高的殿顶看去的时候，烟紫色水晶中间，是如火般燃烧着的颜色，并且，带着火纹的波动，就象一池水着了火那样。

    炙焰寒天并没有看到夜合欢的踪迹，但他却以为，夜合欢若是掉到火池里，只有凶多吉少。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用尽了各种办法，试图跃到紫水晶在殿顶的几个豁口处，可惜每次都只有跌落的力气。

    黄花、紫花、绿花，和炙焰寒天一样，明知希望很渺茫，却都沉默着，做着和炙焰寒天一样的动作，重复了又重复，不知疲倦。

    紫水晶安置的部位很奇特，方法也匪夷所思，若不是没有这几处豁口，基本是连苍蝇都站不住。

    最后在炙焰静湖清醒的片刻里，指挥灰衣侍卫们，搭起了人梯，寒天以此作为着脚点，终于是勉强让几人站到了殿顶的豁口处。

    包括炙焰静湖在内，共五人，恰好占据了无处小到只能落一只脚的豁口。

    几人站定，毫不迟疑，同时凝了掌力，击向紫水晶的中间火池部位，他们认为，只要击碎底层，火池里不管是什么，都会掉到大殿里。

    却不知，即便是他们不击打，紫水晶也是会碎的，只不过，碎的过程太过惊心动魄而已。

    就在夜合欢和‘麒麟犬’商量，是不是该捏碎瑞宝的时候，上面的裕峒凝了内力传音下来，“夜合欢，不想你妹妹死，就把东西拿上来。”

    唉，晓星没烧死就好，夜合欢叹气，抬头看了看那缝隙，这么高，我也得能跳上去啊。

    没容他多想，整个花房居然开始颤抖，包括那蕊柱及火红的花瓣，都抖动不止，且有越抖越厉害的趋势。

    夜合欢大惊，难道，七色瑞宝拿下来后，这奇葩就要爆炸了不成？

    “神兽，快跑！”夜合欢喊，却没敢扑上去抱它，它还一身火焰呢。

    ‘麒麟犬’灵性过人，不等夜合欢喊完，大嘴一张，一口叼住夜合欢的左臂，腾空就往花瓣的缝隙而上。

    窜出了花瓣外，夜合欢发现，那束皎洁的月光依然凝聚在头顶，没有消散，而周边，已是夜色渐拢。

    ‘麒麟犬’叼着夜合欢，站在花瓣微拢的指尖上，就不再腾起，没有象夜合欢想的那样，踏着月光再攀上裕峒所在的山尖。

    山顶的裕峒看的清楚，厉声喝道：“夜合欢，把东西扔上来。”

    然后侧身，让夜合欢看清楚，被李青霜扣住的夜晓星。

    夜合欢不知发呆的‘麒麟犬’什么想法，就笑/眯/眯回道：“这太高了，我扔不上去，它咬着我左手，我右手被你打折了，真没力气。”

    说这话的夜合欢可没想到，李青霜的鞭子居然能伸长到这个程度，貌似那山尖到‘浮游宫’顶，怎么的，也得有近三十米吧？

    那婆娘的鞭子有三十米长？呃，这么长的鞭子她平日也不用干啥了，就背鞭子吧。

    然后，他才发现，人李青霜是很聪明的一娘们，她用一道腰带——这腰带有点眼熟，缠在山腰突出的树根上，银色鞭子随着翻身而下的人抽向他手臂。

    只是，李青霜却是人和鞭子，都躲着那道月光，自然就没抽到他身上，于是，某欢就勾了唇角。

    “把人给我捆上来。”裕峒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等等，”夜合欢举起手里那团柔软的七色蛋，依然笑/眯/眯，“峒祭司先看准了，‘琞’可是此物？”

    “废话少说，让你拿来就拿来！”李青霜又抽了一鞭子过来，可惜依然被挡在那束月光外，而再次落空。

    “这不是‘琞’，这是敕神丹，可起死回生，还可，入仙道绝凡尘，生生不息。”

    一道悦耳无比的嗓音，赶在裕峒说话前，清清幽幽，从‘浮游宫’侧身，半山腰一道突出的悬挑的石梁上传出，黑暗里看去，那条白色人影，似乎是悬在半空中的幽灵。

    “牧？”裕峒脱口而出，恰好也是夜合欢心里的猜测，“你不许插手此事。”

    “哦？峒还是这么天真，那你以为我是干什么来了。”白衣的裕牧即使说着难听的话，声音也是很悦耳。

    看不出如何动作，人已经飘到了夜合欢身边，堪堪站在奇葩边缘尚存的一小块水晶上，却似乎也碍于月光而负手。

    裕牧没有掩盖自己的面目，一张和裕峒相似的明丽容貌，却因为一双翦水黑瞳而更美上几分，兼之一身仙风道骨飘然出尘之气，更让人目夺神移。

    夜合欢却只觉一丝冷气，从脖子后一点一点爬上头皮，裕牧这话的意思很明确，裕峒，不过是打前站的，而他裕牧，才是那位幕后真正的——大鳄。

    裕牧这话一出口，裕峒就沉不住气地飘了下来，站到裕牧对面，中间隔着光束里的夜合欢和麒麟犬。

    “可你明知道，没有敕神丹，我就无法打开‘琞’的路，牧，为了那个短命鬼，你就非要与我作对是不是？”裕峒的唇越发鲜红，话里，却有无法捉摸的怨。

    “谁说没有敕神丹就打不开，他们，不是还在这里吗？”

    裕牧和风细雨，扫过夜合欢和‘麒麟犬’的眼，却让夜合欢心尖发寒。

    这个男人，从那晚，用那种无所谓的语气，念出那些佛家偈语，夜合欢就知道，这种人，喜欢用世外仙人的表象，行草芥人命之事，比起裕峒，裕牧更让人觉得可怕。

    见裕峒不语，裕牧笑开明丽的脸，刹那一笑，天地失色。

    “峒，可别告诉我，你想两者皆得，唉，为何你总是如此看不开？你再不快些，无极神光可就要褪了。”

    轻言细语如情/人间的呢喃，裕峒绿眼一阵迷蒙，看着笼罩夜合欢的月光已经开始淡薄，然后居然就点头，“你说的对，既然我得天下归心，你永生不灭也自然应该的，好！”

    一声大喝，裕峒骤然发难，数道金光从掌心爆射而出，直指月光中的夜合欢和‘麒麟犬’。

    夜合欢想躲却躲不了，只是他不明白，‘麒麟犬’一能跑能飞的神兽，干嘛也呆呆站着等死捏？

    裕峒射进来的金光，是注满了内力的金子样的圆球，圆球在顺利穿过白光后，突然‘咔哒’‘咔哒’伸出满身尖刺，尖刺也是金的。

    ‘麒麟犬’傻呆呆站着，任由刺猬般的金球扎到金毛里，而它的大嘴，从开始就没松开夜合欢的手臂，于是，金球也同样刺到夜合欢身上，避无可避。

    夜合欢刚感觉到奇异的刺痛，脚下就是巨大的摇动，随着摇动，笼罩头顶的月光，也渐渐移开奇葩，不是消散，却是一点一点地，开始往夜空中后退。

    而在白光后退的过程中，‘麒麟犬’嘴里叼着他，居然也紧跟在光束里，往半空漂浮。

    恰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水晶池内红色的巨大花瓣乍然而裂。

    随着水晶碎片的四分五裂，五道人影带着狼狈，姿势各异地，从下而上，翻身站到了已经成了洞口的‘浮游宫’顶部，紧挨山腰狭窄的边缘上。

    自然，裕牧和裕峒及李青霜，早在裕峒掷出金球的同时，就已经腾身跃到悬挑的石梁上，就是裕牧刚站的那处石梁。

    炙焰寒天及黄花等人，顾不得身上被碎片刮伤多处，入眼就是被‘麒麟犬’叼在嘴里，正笼在白光里上升的人，齐齐惊怒，不约而同飞跃而起，试图伸手，拉住身不由己的夜合欢。

    此时的夜合欢，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任何人或事。

    他唯一的直觉，就是自己浑身的力气，正随着金球的吸附而迅速地减少，甚至无力到，连手里那枚柔软的七色都握不住。

    握不住的念头一出现，他真就缓缓放开了手指，任由那七彩的琉璃颜色，漂浮。

    只是，眼皮越来越重里，围绕着七彩宝石，越来越多，漂浮着的红色点点，是甚么东西？白光，金毛狗，金球，七彩石，红点，倒蛮漂亮的。

    他却不知，他以为漂亮的红色点点，却是从他身上滴出来的血，一滴，两滴，三滴，越滴越多，却都漂浮在白光里。

    这副美丽诡谲，却又残酷惊心的画面，让亲眼目睹的人，只余恐惧。

    试图靠近白光的寒天和黄花几个，在触到那束白光，都被一股强大的奇异力量，反弹落地，同时感到内力不继，气血翻涌的窒息感。

    “他的血，为何如此？！”裕牧蹙眉，脸色微变。

    “怎么？”裕峒扫了眼强自镇静的李青霜，也皱起眉头。

    “他的血这样流法的话，恐撑不到玄门，金刺也可能吸不足，若吸不足……”那道玄门就打不开，你的‘琞’自然就得不到。

    “那要如何？”裕峒也知裕牧未尽话的含义，不由脸色发青。

    “……天意难违。”裕牧沉默一会儿，才道。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五一章 星疫

    因为白光一直吸附着夜合欢往上不停地升去，寒天即使武功再高，也飞不到天上去。

    看着似乎快消失的人影，炙焰寒天平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心如刀绞。

    紧紧握着双拳，扭头盯着裕牧所在的石梁，恨意喷薄，双眼赤红，猛地一个飞跃直冲裕牧三人而去。

    欢欢，你让我再背你一次，那么，就算走在黄泉路上，我炙焰寒天也会赶过去背你的，你等我，等我拉上一个再一起走……

    夜合欢此时已是头重眼花，但潜意识里，他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他的秘密法宝，还没使出来呢！

    要昏要死，总要看完裕家兄弟眼珠子脱眶的风景吧？

    只是，在七彩颜色越来越盛的光晕里，他居然看到一道门！

    门内，车水马车，高楼大厦，霓虹闪烁。

    不舍的牵挂里，妈妈失神的眼，何乐阴郁的表情，弟妹长吁短叹，小侄子也不再淘气。

    甚至，深埋在心底一隅的那个少年，也单薄着模样，对他绽开了笑容。

    阿欢，回来吧，回家吧……

    回家啊，多么渴望的名词，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家人的呼唤了。

    好的，好的，我这就回家，心里这么回应着，意识就越来越模糊，好似这么一闭眼，再睁开时，什么天翔大陆，夜国，皇帝，都不过是梦一场。

    只是，只是，既然是梦里，为何总挣扎着一幅幅画——银发的澜听雨，冷清的巫龙吟，漂亮的寒天……

    越挣扎就越模糊，越模糊那道门就越近，门内的吸引力就越强。

    而此时的夜空里，骤然一声嘹亮的嘶鸣，一道白影划破夜色，直直地冲白光扑来。

    ‘嘭’的一声，夹杂着鹰王凄厉的长鸣，适时打破了那个魔咒。

    夜合欢一个激灵，睁开布满血丝的眼，入眼就是一撮毛扑棱双翼的凌厉。

    “哦，一撮毛……宝贝……”翕动了下干裂的唇，挣了下右臂，居然就从‘麒麟犬’的嘴里挣了出来，不由错眼去看，麒麟犬正耷拉着眼皮，半死不活地看着他。

    但他无暇顾及这大狗，因为一撮毛居然不停地，扑过来又弹出去，然后再扑过来，再弹出去。

    而那双直直盯着自己，圆溜溜的鹰眼里，居然就是明晃晃的水光。

    眼看着一撮毛的白羽，在拼命地反复撞击下，不停地掉落，甚至，有血色，染上了眉尖那丝金黄。

    夜合欢心疼无比：“一撮毛，小影……你乖，别这样，我没事，乖哈……”

    可一撮毛看不到也听不到，只是不停地，跟着光束里的夜合欢，不停地，用身体去撞击，那弯弯的咀，也开始一丝一丝渗出了血水……

    恨不能伸手抱住疯狂般的爱宠，夜合欢嘶声再吼，“一撮毛，小影！停下来，你不想活了！一撮毛……”

    奈何，一撮毛直愣着蕴了水光的圆眼，仍然不停地，撞飞出去，再飞回来，反反复复，白羽零落，血满啄咀，恨不能用身躯撞开光束，拉出主人。

    “一撮毛……停下来……你这么不听话……金猪！不要！”

    更让夜合欢龇目欲裂的，是那一团火红，在夜合欢随着光束升到山尖的时候，一抹火红色，若离弦之箭，从山尖窜起，直扑白光而来……

    夜合欢甚至听到那金猪小小的身体，撞到白光上那‘嘭’的一声回响。

    然后，火红就以流星般的速度，往无边的黑色里，坠落下去……

    最后留给夜合欢的，是那细长的金眸里，飘飞的一滴水珠。

    “金猪！一撮毛，快去，去找金猪，去啊！”夜合欢嘶吼，他不知道，一撮毛和金猪这是为什么，他这个不称职的主人，怎会让它们如此拼命。

    而他顺着金猪下落的身体，却看到了拼命三郎般的炙焰寒天，正被裕峒一掌击倒，跌落在‘浮游宫’侧顶。

    一身白衣早已没了颜色的人，擦了把嘴角的血丝，又和一撮毛一样，再次扑了上去，不死不休的拼。

    和寒天一样拼命的人，还有黄花、紫花、绿花，正被李青霜、炙焰道帧、裕牧用同样的方式，击倒，再爬起来扑上去，一样的不死不休。

    “……这样……”

    酸涩的东西瞬间阻塞了喉头，温热的感觉就充斥了眼眶。

    却原来，无论前世，无论今生，都有我同样无法舍弃的牵挂，更有，无法抛却的责任。

    咬了牙根，咽下那股涩意，抬头看着上方，似乎光束的尽头，真的隐约一道散发着金色的石门，门上，有十数个黑乎乎的小洞，天门吗？

    不是，若没错的话，应该是通往自己前世的大门，这就是异世之魂的作用——打开时空之门。

    而‘琞’，却是他夜合欢的血，神兽麒麟犬的血，日月精华奇葩之芯七色石，合并而成的，一把时空之门的，钥匙，如此而已。

    天下归心，除非战争与掠夺，否则，哪里会有不战而胜之事？又不是神仙。

    裕峒，想让异世之魂打开两世之门，无论想从异世得到什么，带给天翔大陆的，必将是万劫不复！

    夜合欢此时此刻，脑袋里想到的东西，却很直接，他想啊——

    万一那裕峒，从远古记载里，知道俺们那个异世里，不但有地雷，还有炸弹，不但有机枪，还有大炮，不但有AK47，还有航空母舰……

    这些也都好说，呃，其实没一样好说的，他只不过是，相比较那些个，原子弹啊，核武器啊，X病毒啦，等等来说是好说的而已。

    战争，因为时代的不同，因为科技发展的不同，付出的代价却何其相似，百姓罢了。

    战争，夜合欢以为，因为这些不同也该有它必有的原则，一个冷兵器时代，若遭受高端武器的摧毁，改变历史的后果，只有毁灭。

    你裕峒，怎可为了一己私欲，妄想逆天行事，想用后世之科技陷安宁的大陆与硝烟之中，太欠揍了！

    念头一闪，垂下眼，看着下面流血的寒天，倒地的三花，血染鹰目的一撮毛，轻叹一声。

    伸手，从靴子内，撕开里层，掏出两枚圆溜溜的弹丸，布满血丝的瞳孔，深黑了颜色，看着麒麟犬半闭的眼。

    “大黄，那道门我想进去的，可我不能进去，所以，生死有命，我敢，你敢不敢？”

    勾唇一笑，绽开一缕笑容，温润而细致，倾城之花也比不过的颜色，让麒麟犬惊疑地睁眼。

    夜合欢不再啰嗦，猛地伸手捞住忽上忽下的七色蛋，力透指尖，一个用力，乳白的液体就从指缝间洒下。

    与此同时，他把两枚自制的火药弹的线子拧在一起，用力一拉，然后往头顶抛去。

    只等炸响，最好能炸开这光束，摆脱月光的吸引力，至于他和大黄会掉到哪旮旯，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了。

    果然不出他意料，顷刻间，‘轰隆’‘轰隆’的一声巨响，似乎地动山摇，他就被谁喷了一头一脸的水，然后就直线下降。

    在落地的砰然声中，他唯一感到奇怪的，就是恁个，话说，他这两小火药蛋，能炸出这么惊天动地的动静么？

    然后，在一片黑雾与灰尘漂浮里，夜合欢看清脚边趴伏着的，一个红衣，是红衣，即使被碎石掩住半身，却依然红色鲜艳的女子，居然是被炙焰道帧扔在山顶洞口边的夜晓星。

    顾不上查看身处何地，扒拉开她身上的碎石，拉出女子纤弱的身子，感觉满手粘腻的时候，夜合欢才知道，红衣，为何一直那么颜色鲜艳。

    不断的鲜血，从女子胸口，狰狞的一个血洞里，汩汩而出，夜合欢下意识伸手去掩，却也掩不住那流泻的生命力。

    口鼻间，充斥着生火药呛鼻的味道，他终是知道，那惊天动地的声音，居然是夜晓星抱着火药，在光束越过山尖的时候，点燃后合身扑上去的，时间恰好与夜合欢点火药蛋同时罢了。

    “晓星……你……别怕……”夜合欢对这个为爱疯狂的女子，不知该说什么，此时只有怜惜。

    夜晓星费力地咳了一声，抖着手抚上脸颊，意思想擦擦脸的样子。

    “我来吧。”夜合欢抬手，用自己沾满血污与灰尘的衣袖，替女子一点一点，把灰尘擦去，露出那张柔美又惨白的脸。

    夜晓星满意地微笑，开口说话的时候，流畅无比，居然丝毫不象重伤将死的样子。

    “合欢哥哥，他人的命，晓星是不会在意的，包括晓星自己的，哥哥其实，也不在意的是吧？晓星从小到大，唯一在意的，只有哥哥一人，晓星是不会让哥哥走的。”

    “晓星，我知道，只是你……”

    “这下好了，哥哥总是走不了的了，合欢哥哥，你会怪我么？”

    “不会，晓星，哥哥还要谢谢你的……”谢谢你为我疯狂？为我丧命吗？你知道你这样做根本就毫无意义吗？夜合欢终是一声长叹，把女子轻轻抱在了怀里。

    渗着血的嘴角轻轻触到夜合欢温热的脸颊，女子的脸荡起一抹羞色，“合欢哥哥，一直这么抱着晓星，好不好？”

    “嗯。”轻轻回应一声，晓星，我并不是你哥哥，你可知道？

    “晓星好象在做梦，哥哥，”夜晓星双颊绯红，夜合欢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幸好我一直把黑药带着，合欢哥哥，这个给你……”

    带血的纤指，递过来一张绢布，和一枚巴掌大的绿玉，夜合欢点头，看也不看，收在怀里。

    “哥哥并不喜欢浮游宫，那晓星也不想要它了。”女子满是娇羞，边说边从指间弹出一点东西，无色的粉末，冉冉升到黑雾中的时候，就变成带着磷光的绿色，腾到半空，经久不灭。

    “晓星跟哥哥回夜宫，哥哥把晓星放到圣陵边，好不好？晓星总是要陪着哥哥的。”

    “……好。”

    “真的？可是，晓星是对不起哥哥的……哥哥，会不会怪晓星……”女子终于是开始意识渐失了。

    “我知道，晓星，你别说了。”手掌下，汩汩而出的血液，烫的夜合欢心里发抖，这个女子，用这样的方法，让自己愧疚一生。

卷三 夜雪连天 第一五二章 罢了（卷三完）

    呆呆看着手臂里，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夜晓星，夜合欢愣怔了一会。

    这妹子，比他还狠，他不过是想利用自制炸药小炸一下，破坏那传说就成。

    而夜晓星，居然直接人肉炸弹了！

    这且不算，就在夜合欢刚从灰尘里，看清自己所处位置的时候——

    他很好运地，从月光里，直接掉到了‘浮游宫’侧面，靠近山腰的连接石梁处。

    当然也不排除是夜晓星帮他落到这里的，因为他从光束里下落的时候，感觉是有只手托了自己一下的。

    至于麒麟犬，踪迹皆无，包括爆炸前，还不放弃撞击的一撮毛，都不见了踪影。

    但他看到了不远处，‘浮游宫’顶上，正和裕峒几人缠斗，浑身是血的炙焰寒天，还有黄、紫、绿三花，虽然同样一身是血，可毕竟都还活着。

    “寒天，黄花……”

    夜合欢嘶哑的嗓音，也不知他们听到没有，但几人同时停下手里打斗，抬眼搜寻的动作看来，还是听到了的。

    炙焰寒天是反映最快的一个，也因为他是离夜合欢最近的一个，立时借助裕峒的一掌之力，翻身落到此处。

    “寒天，你个傻瓜。”看清寒天的模样，夜合欢心就绞到一处。

    炙焰寒天刚露出一个小酒窝，‘噗通’‘噗通’几声，黄花，紫花，绿花，相继跌落到身边，是被人扔过来的。

    “何大……”见到夜合欢，三人俱各惊喜。

    三人和炙焰寒天一样，血满衣襟，眼见都是去了半条命的样子，黄花咧开笑容的嘴巴里，看不到白齿，只有不停往外淌的血水。

    “啊！”一声怒吼，裕峒紧接着扑了过来，“你个该死的！你居然敢！”

    “住手！”‘嘭’的一声，硬接裕峒一掌的人，居然是一直呆傻傻的炙焰静湖。

    “炙焰静湖，你想造反那！”李青霜一鞭子抽过来，尖声呵斥。

    ‘啪’的一声，炙焰静湖躲过裕峒一掌，却被鞭子抽个正着，也一屁/股跌到炙焰寒天身侧。

    “二哥。”寒天蹭到夜合欢身侧，扭脸看了眼静湖。

    “小天，二哥没事。”此时静湖眼神清明，看了眼弟弟身边的男人一眼，很眼熟，这就是小天死也要在一起的人？

    “唉！”一声长叹，悠然而悦耳，隔着飞扬的灰尘，裕牧看着夜合欢，眼神复杂。

    “牧？”裕峒回头，“还有什么办法？”

    “没有了。”裕牧似乎对夜合欢捏碎七色石没有多大失望，淡淡对裕峒道。

    “不可能！不可能，这小子还在呢！他还有血！”

    裕峒猛地癫狂起来，腾身跃起，五指成钩，就要扑上去，而夜合欢也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

    老小子，我打不过，等你扑过来，我抱总是能抱过你的，我要不把你滚到这无底之洞，我就不姓夜！

    寒天和三花也同样凝了最后的力气在掌心，就算拼死，也不能让夜合欢落到此人手心。

    恰在此时，‘浮游宫’前方，升起袅袅一缕绿烟，与夜晓星刚刚从指尖弹出去的一样。

    紧接着，‘轰隆’‘轰隆’惊天动地的响声之后，就是一阵地动山摇。

    夜合欢只觉脚下震动，眼前发昏，灰尘堵塞了口鼻，漫天的尘土与黑雾混合，什么都看不到。

    他只能靠着直觉，伸出手去，牢牢抓住身侧寒天的手掌，另一手，捞着谁的手，就不知道了。

    此时，夜合欢才恍惚明白，晓星那句‘哥哥并不喜欢浮游宫，那晓星也不想要它了’，是什么意思——

    她从指尖弹出的绿光，是通知她隐匿的属下，点燃预埋的黑药，其实是土制炸药，炸掉‘浮游宫’。

    她算计好了，夜合欢停留的地方，是浮游宫后与山尖的连接处，即使浮游宫整个炸毁，夜合欢只要顺着石梁，退到山腰后，就不会被波及。

    只是，她却没有算计好，她刚刚制成的黑火药有多大的杀伤力。

    只是，她也没考虑到，他的合欢哥哥，不但是个重情的人，也是个重义的人，他怎会眼睁睁看着，他一向宠溺的寒天，和他亲如兄弟的黄花他们，身陷死地而不管不顾呢？

    只是，一生只为哥哥钟情的傻妹子，你可知道，因为你这一炸，你的哥哥本来尚有一线生机，这下，却变成非死不可了捏？

    因为，在一切尘埃归于平静的时候，现场的情况，只能用‘命该如此’四字来诠释了。

    这次让所有人惊愣莫名的爆炸之后，偌大的‘浮游宫’只余了小半拉，挂在山腰处，岌岌可危，兀自凄凉。

    就是说，‘浮游宫’本是支撑于山峰于无底之洞之间，如今却愣是拉开了无法逾越的，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它背后，那座黑褐色的，终年处于黑雾缭绕中的，无底之洞的洞顶，已经整个塌了下来。

    本高于‘浮游宫’近十丈的山尖，已经不知去向，削尖了脑袋的山峰，几乎与‘浮游宫’平高。

    当时裕峒带夜合欢出来的洞口，更有岩浆般的物体，正濯濯而淌，并有往这半拉‘浮游宫’淹没的趋势。

    最让夜合欢心底发凉的诡异之处，却是冥冥中那双手，把两拨人马划分的恶趣味。

    此时的‘浮游宫’顶，夜合欢，炙焰寒天，炙焰静湖，黄花，紫花，绿花，还有，血肉模糊躺在夜合欢手臂里，已经没了呼吸的夜晓星。

    对峙的，裕牧，裕峒，李青霜，炙焰道帧。

    四对七，却是强对弱的毫无悬念。

    不过，与其说夜合欢担心对峙的敌手，不如说他更担心所处环境的险恶。

    不提即将淹过来火红的岩浆，但就脚下摇摇欲坠的半拉宫墙，就足以要了这些人的命。

    而裕牧等人，即便在炙焰寒天等人先前的围攻下，偶有伤及，却是无关紧要的小伤，若想越过这深渊，跳到对岸，即使费力，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这边，抛开已无希望的夜晓星，无一不是重伤在身之人，也只有炙焰静湖算是状况最好的一个。

    至于他自己的情况，却只有他自己明白，在光束里失去的血液，已基本剥夺了他所有的气力，此时他还睁着眼，不过是靠一点意志力在强撑罢了。

    从着脚处，至对面岸上，目测近五、六丈，也就是接近二十米左右。

    就算他夜合欢毫发无伤，要跳过这么远的距离都不可能，此时，更是妄想。

    “峒，天意难违，此处不可久待。”

    裕牧长襟飘动，扔下一句悦耳之言，宛似凌波微步，足尖交替，几个轻点，人就闲适地，站到了对岸，连一眼，都没看过夜合欢几人。

    裕峒犹自不甘地猛盯了夜合欢一眼，但在大自然灾难的威慑下，饶他武功再好，也不敢多呆，紧随裕牧身后，飘到了对岸。

    李青霜和炙焰道帧的武功，自然远不及裕家兄弟，李青霜一手扯住炙焰道帧，一手把鞭子甩向对岸，裕峒伸手相助，就把两人轻松带了过去。

    裕牧一言不发，扭身就预离开，却见裕峒、李青霜、炙焰道帧三人站在原地，亢奋扭曲的眼神盯着对面，不由蹙眉，“莫不是还想跳回去，走。”

    对裕牧的话，三人虽不愿却不敢反驳，李青霜看了眼炙焰静湖，眼里有些犹豫，却在炙焰道帧的拉扯下，终是扭头而去。

    自始至终，对炙焰寒天，李青霜都不曾稍顾一眼。

    炙焰道帧自然更恨不得亲眼看着这杂/种去死，倒是最后，却用悲悯的眼神，盯了合欢皇帝一眼。

    耳边‘咯嘣’‘咯嘣’，传来石梁的断裂声，脚下晃动不止的宫墙，远处汩汩而来的炙热岩浆，深不见底的黑渊……

    所有的一切，都让夜合欢不得不在最短的时间内，做最孤注一掷的选择——若今日有人必须死，也不能全军覆没。

    扭脸看了眼寒天，炙焰美人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是那眼神，却更加直勾勾，从头到尾，只盯着他夜合欢一个人的脸，一瞬不瞬。

    见夜合欢看他，紧紧攥住他的手，露出小酒窝，“欢欢，我不怕。”

    黄花，紫花，绿花，却都是一言不发，若可能，他们只想把何大送到对岸，一撮毛已经先到了，那么巫右相及蓝花等人，一定马上就到了。

    炙焰静湖同学，在与裕峒对掌之后，又很悲剧地，痴呆了，连李青霜临走喊他一起的机会，都被痴呆过去了。

    放下手臂里的夜晓星，心内暗道一声‘对不起’，然后站起身，做了决定……

    巫龙吟从来不曾这么恨过自己，恨自己武功为何不再高些，恨自己轻功为何不能和鹰王一样。

    那么，他就可以赶得及，接住那个坠落的青衣人，或者，陪他一起坠落。

    他也从来不曾这么恨过夜合欢，恨他为何心里总是要放那么多人，恨他为何从来不肯多等自己一刻。

    那么，他就不用，让悔恨如附骨之蛆日夜纠/缠，让心痛似刀削斧刻终生难忘……

    那个画面，短短的一瞬，却让悲伤淹没了他所有的快乐，悲哀了他今生所有的记忆……

    夜合欢坚定的目光说：“我和黄花先跳，你们立刻跟上，要立刻！”

    这是夜合欢一直以来，对他们最严厉的语气，最严厉的表情。

    黄花是所有人中，反应最敏捷的一个，对视夜合欢幽深的眼，念头急转，恍惚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反对，夜合欢却容不得他多想，一声大喝：“走！”

    黄花条件反射地，与夜合欢同时跃向黑渊，紧跟着，寒天、静湖、紫花、绿花，也提气跃起，不管能不能跃过。

    果然照他算计的那样，夜合欢不过跃到中间，就觉出了眼前发黑。

    身体下滑的一瞬，身侧也跃来两条人影，立刻一咬牙，伸出双掌，往上一托，两条人影恰值力气不继时，这一托，无疑给了最好的借力，两条人影就顺利跃到了对岸。

    黄花也同样给身侧的人一把助力，同样也让两条人影死里逃生。

    而夜合欢算计的照样分毫不差，他下坠的速度较黄花快上大半个身子，这一借力，他就到了黄花脚底，猛地伸出右掌，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用右掌击向黄花的脚底。

    按他的想法，人都是本能的动物，生死瞬间，求生才是本能。

    事实也确如他所想，寒天等人在半空也确实本能地借了力，安全踏上了对岸。

    但他却漏算了寒天同学的脑袋，一根筋的脑袋，岂是二愣子可以想明白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露出个放心的笑来，耳边伴着风声，就传来一声厉嗤，“欢欢，敢扔下我，找死！”

    然后，夜合欢只觉眼前落下道白影，速度比他还快，这么急着去死的人，除了那只傻鸡，还会有哪个？

    被风声鼓响了耳膜，被昏厥抽走了神志的夜合欢，更不知道，在他落下深渊之后，所发生的一切。

    黄花并没有如他所愿那样，借了他的力翻上对岸。

    而是，眼看就要捞到紫花伸出的手的时候，被一道墨绿色的人影，给砸个正着，并顺着这力道，两人拉扯着，紧随夜合欢和炙焰寒天之后，掉到了大张的无底深渊……

    与此同时，他们刚刚站立的半拉‘浮游宫’也被滚滚岩浆淹没，包括，渴望死后能葬到夜陵的夜晓星。

    “何大！不要！黄花！”

    “合欢，不！不要啊！”

    刚刚因为巨大的爆炸声，才赶到的巫龙吟和蓝花几人，见到的，恰恰就是夜合欢以命相托，并坠若流星的瞬间。

    这一瞬，不啻于在他们忧患重重的心坎上，再cha上致命一刀。

    一步之差，巫龙吟窜出的身体，连夜合欢的衣襟都没有抓到，就眼睁睁看着，青衣与白衣，不分先后，往无底深渊坠下。

    紧跟要跃下的身体，却被蓝花眼明手快给抓住，一个踉跄，双膝着地，扑倒在暗沉沉的深渊边。

    “不！啊！”

    不由一声凄厉的悲啸声，长久地回荡在空荡荡的深渊上方。

    却再也见不到，那个眉眼精致，眸似秋水，笑嘻嘻假装正经的人……

    再也听不到，用朗朗的嗓音调侃地喊他‘小乌鸦’的声音……

    只余浓黑的烟雾，依然缭绕在天地之间，似乎，这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

    鳐的话：额的神！某欢终于不负众望‘死’掉了，恭喜他吧~这卷也差点把鳐给纠结死，好歹总算是写出来了，下卷就该回归咱一贯的轻松了，感谢每位支持鳐文字的亲们，不能一一列举亲的名字，却都一一刻在鳐的心里，再次感谢，鞠躬！

卷四 见龙在野 第一五三章 彻骨

    时至隆冬，夜国这个北方国家，已是一片冬的冰寒。

    一夜大雪，夜国帝宫整个就银装素裹。

    寅时初，不过凌晨三点而已，‘晏德殿’内就有悉悉索索起身着衣声。

    “国师爹爹？”迷迷迷糊糊的童音，嘟囔着唤。

    “嗯，小叶子睡吧，时辰还早。”轻柔的低语里，没有丝毫刚睡起的慵懒之意，似乎说话的人，一直都不曾入眠过。

    “大人？您起了？”门外侍儿小春惺忪地询问。

    “没，不用伺候。”一把银发掩了侧脸，白皙依旧却瘦骨嶙峋的手指，掀开黄色纱帐，纤瘦的身影轻手轻脚下了地。

    赤脚触到地面，一股凉意就顺着脚掌窜到四肢百骸。

    摸索着，把脚塞进淡青的软鞋里，澜听雨只着了月白内衫，散着及膝的银发，站到了窗前。

    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就有寒风如刀，刮到脸上。

    ‘晏德殿’里是拢了地笼的，但空间过大，总是比不过暖阁的温度。

    几个侍儿说过多次，让他住到暖阁，那里，夜合欢临走时，曾嘱咐侍儿们打扫过。

    澜听雨不喜多言，所以，只是沉默地，一如既往地，不畏人言地，住在‘晏德殿’，夜合欢的龙榻上。

    夜千寻起初恼恨他，因为那晚，他让自己最爱的父皇笑得很悲伤。

    然后，在父皇不在宫里的这些天，偶然的一次，他在御书房里，看到他趴在父皇的御案上，手里攥着绿玉玺，一动不动。

    他以为他睡了，却在他想退走的时候，看见他抬起了头，然后，那微红的眼眶让他知道，他一直的想法是对的，国师爹爹是喜欢父皇的。

    再然后，他就跑到了父皇的榻上，和国师爹爹一起，嗅着父皇遗留的味道，依偎着入睡。

    “大人。”一道细小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嗯。”澜听雨掩上窗，披上狐裘，合欢回来前，他不能让自己病倒。

    房梁上一阵沉默，“大人……”灰花一直遵从何大的指示，保护着国师大人，无声无息，从不会情绪激动，可这次，声音里，居然有隐忍的颤抖。

    “他，有消息了？”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为何我能看到任何人的未来，却独独看不到你的？

    灰花又沉默，大姐大刚刚接到了紫花的消息——帝星陨落无踪，不见痕迹誓不回归。

    痕迹，就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紫花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那个字眼的。

    ‘寻欢阁’里所有人都不愿相信这个消息，却都和崔嫣一样，一言不发。

    除了小粉花掩不住抽泣，红花泪流满腮外，都低垂着头，强忍着伤感，沉默着。

    “我不信。”崔嫣通红着眼眶，语气坚定。

    她不信，那样一个尽在掌握看透世事的帝王会就此撒手，那时她刺他那么深的一刀，他都挺过来了。

    她怎么能信，总是笑得温雅，却难掩骨子里的张狂，总是不正经调笑，却胸有丘壑的人，会这么，一去不返。

    难道他不知道，‘寻欢阁’里上下二百多人，没有他，就和没有了主心骨一样？

    难道他不知道，一直牵挂着他的人，不止澜听雨，不止夜千寻，不止原彩蝶……

    帝星陨落，你这是想让多少人为你心碎，夜合欢。

    让我实行‘无主计划’，可你明明答应过，不用多久，你就会回来验收成果。

    可我前期计划刚刚完成，你却不见踪迹，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不算数了？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阁规的头一条，阁里成员必须信守一诺千金。

    可你，却是头一个破坏一诺千金的人！

    “我也不信，蓝花哥哥去找何大了……呜呜……”粉花大滴大滴的泪珠，扑簌簌往下落，手掌紧紧捂住嘴，终也止不住呜咽。

    翠花轻抚着粉花的头发，想安慰，自己却哽住了喉头，终一声长叹，垂下了通红的眼。

    红花素来敢作敢为，泪流满面的时候，本想嚎啕大哭，却发现，除了泪止不住的流，她无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倚在橙花的肩头上，任泪水湿透橙花的衣襟。

    灰花拳都要捏碎了，才让自己声音稳定，“我也不信，大姐大，我，想去寻何大。”

    “不，”崔嫣声音嘶哑，“何大没……回来前，一切照旧，我们不能，让他回来的时候，看到一无所成的寻欢阁……国师大人那里，还是，告诉他一声，别人，先压下这个消息……”

    “灰花？他，怎样了？”澜听雨不能遏止自己的急切，他想知道，他好好的，他马上就会回来。

    ‘十里坡’那日，在背对夜合欢的视线之后，夜合欢眼里的痛，让他惊觉，他居然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心思说给他听过。

    他想，这次他回来，他一定把自己的心思都告诉他，他不该让他一直在自己的寡言里患得患失。

    “大人，”灰花闭了下眼，再睁开就没有了湿意，虽然他在房梁上，没人能看到，但何大，会笑话他的，一个杀手、暗卫，怎可有流泪的意念，“何大，在魔域，坠落无底深渊，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澜听雨下示意地重复一遍，愣愣地似乎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等他想明白灰花话里的含义，只觉巨大的痛楚，以难挡之势侵袭了胸口，眼前骤然阵阵发黑，喉头一甜，‘噗’的一声，一口滚烫的鲜血，就染红了衣襟。

    “大人。”灰花跃下地，赶忙把摇摇欲坠的人扶到椅上，又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小柳”。

    “怎么会这样？灰花大哥。”悄悄进来的小柳，看到澜听雨惨白的脸，和胸襟上的血时，不知所措，却依然小心翼翼替他收拾。

    “别惊动人，一切，等大人吩咐。”灰花瓮声瓮气，垂着眼，不想让小柳看见他布满红丝的眼。

    澜听雨只觉意识飘忽，恍恍惚惚都是夜合欢在说话。

    头一次见他，他说，“……过去的事，因为我没参与，所以我没有多言的资格……何去何从，由你自己选择。”

    再次见他，他说，“……不能预言就不能吧，人还是一步一个脚印来得实在……即使以前那个不是我，我依然要说声对不起……”

    再然后，他顶着暴虐的假象，硬是灌了他一肚子血，说，“……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别想去！包括死！”

    再然后，是什么呢？

    他蹙着浓黑的眉毛说，听雨，你知道你选择的是什么吗……

    他弯着细致眉眼说，养好身体才能去‘紫甸坞’‘朝凤山’……

    他咧着粉色的唇说，澜听雨是夜合欢心尖上的人，却不能要求夜合欢是澜听雨心坎上的人……

    他说了很多，很多，就象个话唠一样，只要一看见他，就有不停的话要说。

    可是，可是你从来没说，有一天你会从我身边永远离开。

    永远啊，合欢，你知道永远是少个日夜，你知道永远有多少个冬天？你知道，永远要用多少眼泪来浸泡？

    你怎么可以，在我还没有告诉你那些话之前，就先我而去。

    你怎么可以，做了那么多承诺，却每个都成了空话。

    你怎么可以，在告诉我什么是情之后，用这样的方式，弃我于不顾。

    你怎么，舍得，让我为你，流泪……

    那年，夜轩抛开我的时候，我不曾流泪。

    那年，皇上囚禁我的时候，我也不曾流泪。

    那年，被那样折辱的方式对待的时候，我也不曾流泪……

    可是，合欢，若流泪能换回你温柔的笑颜，澜听雨愿意，余生都在眼泪里渡过……

    没有呜咽，没有声息，泪水如同开闸的小溪，流淌在澜听雨苍白如纸的脸上，打湿了脸侧凌乱的银发。

    小柳见过男人流泪，却从没见过如此悲伤的流泪法，好象，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失去，再也寻不回来那样的悲伤。

    可在澜听雨睁开那双眼，小柳才知道，流泪，只不过是这个男人十分之一的悲伤。

    那双让陛下眷恋不已的黑眸，仅有的一丝光亮也熄灭了，黑色就更显深重，深到寻不到一点生气，就那么死气沉沉地看着小柳。

    能让国师大人了无生气的人，会是谁？小柳心惊胆战地盯住灰花躲闪的眼。

    灰花不开口，立时小柳嘶哑了声音，“不会的，不是他，对不对？他是天子……不会的！”

    看着灰花紧闭的嘴角，和压抑的红眼眶，小柳浑身发软，捣住嘴，哭倒在澜听雨脚下。

    “怎会这样……大人，你让我冒充……你说他不用几天就回来……唔……陛下，你怎能这么……骗人……”

    ……

    卯时的时候，是夜国帝王日复一日上朝的时辰。

    国师大人一日既往地，身着一套从头包到脚的黑色披风，站在旧病复发的皇上身边，面对无数朝臣。

    上朝，处理事务，下朝，一切，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除了早朝一半的时候，国师大人恶疾发作，吐了血，却还硬撑着到早朝退了后，才召了章太医。

    除了整个早朝上，皇帝陛下身体不适，说话的嗓门，没有往日那么清朗。

    除了崔庄大人，司马杉大人，双眼通红，一副彻夜未眠的样子。

    除了这些，夜国的早朝，按部就班，一切都没有变化。

    ……

    这个冬天，在夜宫每个人的心里，都是那么的，冰冷彻骨，象春天再也不会来的寒冷。

卷四 见龙在野 第一五四章 往生

    梦里，桃花万顷迎风艳。

    W城有这么桃源的地方，还是夜国有这么世外的所在？

    风过之处，缤纷无数。

    落到发上，亦真亦幻。

    落到脸上，恍似情/人的爱/抚，和，舔/舐。

    呃，舔，花瓣落到脸上，会有湿哒哒带口水的感觉？

    疑惑初起，却在感知一点一点恢复的同时，发现湿哒哒的口水，不但在脸上，甚至顺着脸侧一直往下，至肩头，至胸口，至肚皮，至……呃，连脚趾都没放过！

    靠！这哪个狗/娘/养的，敢对老子干这丧尽天良的勾当！老子是奶油冰激凌么？

    关键是——该舔的地方，硬是绕过去不给舔！

    呃，别误会，有了五感的夜合欢同学，首先最直接受刺激的，就是痛觉，丛里到外，从头到脚，无一不痛。

    但右肋下，却奇痒无比，想用手挠挠，奈何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

    挣扎了半晌，好歹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入目就是头顶一方天空，四四方方，距离遥远。

    于是，夜合欢确定，好人果然长命，这么深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死，呀米豆腐，也不枉他一直慈悲为怀。

    努力把眼皮再撩大点，试图转动下脑袋搜寻下身边。

    俺亲爱的寒天美人，我都没死成，若你敢死，我就算追到地狱，也要把你鸡毛拔光！居然敢浪费我一心救你的感情。

    刚彻底翻开眼皮，一条滴着口水的大舌头，突然晃到他眼珠子上，于是他又知道，万顷桃花果然是他做梦。

    只是，这伸着大舌头的脑袋，咋越看越眼熟呢？

    看着象个龙头，却少了髭须，又似乎是个鹿头，却又没了鹿角。

    说是个狗头吧，偏又一副帝王龙的嘴脸。

    更有，一身明显长出一大截的，毛茸茸的金色长毛，垂到他光/裸的肚皮，瘙得他痛里带痒，很不爽。

    又神奇了，这麒麟犬没死可以理解，毕竟人家是神兽。

    可是，它的长相，咋越来越靠近大黄的模样了呢？

    而且，它滴着口水，东舔西舔，上舔下舔的动作，也不是神兽该干的事吧？

    麒麟犬看见夜合欢睁开的眼，知道他清醒了，很明显就兴奋起来。

    兴奋的第一个表示，就是不由分说，伸出大舌头，从夜合欢下巴，直线向上至额头，一路挂上口水。

    这条直线，自然包括某欢的口鼻，夜合欢就怒了，那口水呛到他鼻子里，差点让他憋过去！

    费力抬起的左手，本想挠右肋的痒痒，一个爆栗就敲到狗头上，只可惜力气太小，给狗头挠痒痒还差不多。

    “……衰……狗，我家……寒天……在哪儿……”声音的沙哑和无力，让夜合欢皱眉。

    ‘嚄唔~嚄~’麒麟犬懂人言地，轻声呜呜，伸出毛茸茸的大爪子，扒拉下夜合欢的脑袋。

    顺着爪子的力道，夜合欢终于看清自己身处何地。

    空旷的、褐色的、暗寂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的一个山洞而已，不同的是，这个山洞头顶能看到天罢了，就象他夜合欢，是一只躺在井底的青蛙一样。

    当然，身处何地眼前不是夜合欢关心的事，他只想看到，那个容色艳丽的寒天，活生生的寒天。

    麒麟犬大大的脑袋，匍匐到鼻子下，眼睛里带着邀宠的神色，看着夜合欢四处乱转的眼。

    “衰狗……我问你，寒天，是个人，不是石头……很漂亮的那个，眼睛红色的那个……”夜合欢吃力地，用那只能动的左手比划。

    麒麟犬眨巴下大眼皮，眼神立时无辜起来，褐色的眼珠朝远处溜了一下，又赶紧溜回来看着夜合欢的眼。

    那神情，好象它少看一眼，夜合欢立刻就会飞了似的。

    顺着麒麟犬溜的眼神，夜合欢才发现，在他侧脸的时候，眼珠转动范围内有处死角。

    就在他忽略的死角处，赫然是波光粼粼一方湖水，静如明镜，蓝的透彻的一方湖水。

    湖水的中央，更匪夷所思地，安静地，直挺挺地，漂浮着，嗯，一个人。

    此人一身红衣，垂在水中的衣带，也是红色，墨色的长发散在水中，迤逦了湖水。

    而白如细瓷的侧脸，在碧蓝的湖水，暗红的衣带衬托下，更显洁净。

    这个侧脸，夜合欢再熟悉不过，炙焰寒天。

    只是，在湖水中，安静地，一动不动地，还是漂浮着的，寒天他，还是活生生的么？

    “寒天……”

    心头对炙焰寒天是生是死的疼痛与惊惧，促使夜合欢挣扎，想爬起身到湖水里，把人拉出来，寒天就算没死，这么泡在水里也泡死了。

    ‘嚄~’的一声，麒麟犬一爪子，就按住夜合欢翻了一半的上身，按在肩头的毛爪并没用力，只是制止夜合欢翻身的动作而已。

    “干嘛，放……爪！”夜合欢怒目，要不是动弹不得，他指定给这狗头一拳，死里逃生的此时，确定寒天没事，是他唯一的念头。

    ‘嚄~’麒麟犬对上某欢喷火的牛眼，很委屈地叫唤了一声，溜了湖水里的寒天一眼，又溜夜合欢一眼，再溜寒天一眼，如此反复。

    “好……”夜合欢被它溜得眼发花，只好放弃起身的打算，说实话，就算麒麟犬不按他，他也起不来，动一下，浑身上下，似乎有刀在刮他般的痛。

    “那你，去把人给我拖出来。”夜合欢下令。

    麒麟犬确实能明白夜合欢的话，闻言眨巴下眼，然后迅速摇起大脑袋，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夜合欢再次怒目，这衰狗咋一点大黄的自觉都没有？这到底谁养的宠物？！这么没教养。

    “那我渴了。”他不是想看麒麟犬是不是欠训练，他是真渴了，似乎他好久都没喝水了。

    让他眼珠脱眶的是，人家麒麟犬乖顺无比地，直起前半个身子，抬起前边两爪子，从石头旮旯里，捧出一石钵子来。

    不用惊诧，石钵子有水，夜合欢直瞪着两眼，下意识就着麒麟犬的毛爪子‘咕咚’‘咕咚’，把钵子里的水，喝个干净。

    看着神狗把钵子又放回旮旯，夜合欢突然想，不知我说我饿了的话，它会不会很贤惠地捧出大米饭来？

    “小子，你要是想试试它会不会给你喂饭的话，我劝你还是放弃，这里从来没有那东西。”

    一道清洌的声音，悠然飘过来，在山洞里回响，却听不真切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这里，还有别人？夜合欢吓一跳，扫眼麒麟犬，依然因为夜合欢喝了它喂的水，保持着开心的样子，听见这声音也很平静，似乎知道有人，难道，是它的主人？

    “是谁您啊？”夜合欢声音不大，也很平静。

    反正这人不会是在他后边来这的，搞不好，自己的小命还是人家救的哩！

    不过，念头急转里，突然想起一事，貌似，自己还一/丝/不/挂哈？

    呃，其实也不算，人中的部位他清醒的时候就感受了一下，还是有遮掩的，他独一无二的四角裤裤，还完好无缺地呆在要紧部位的。

    话说，从几百米高的地方掉下来，能掉成赤条条的造型，也实属不易啊。

    “我姓连。”

    施施然从山洞暗处，晃出来的黑衣人，身材高挑，面如冠玉，剑眉入鬓，是夜合欢在此世见过的，最符合他印象里的，那种大侠范儿的人。

    好感就在第一眼里升起，此人更有他说不来的，一丝熟悉的感觉，夜合欢就龇牙笑，“是您救我的，我叫夜合欢。”

    “哦。算是。”黑衣人对‘夜合欢’这个帝王名讳毫无反应，很平淡地应了一声。

    见此，夜合欢就高兴了些，他自是知道，世人虽知大夜帝王姓夜，却不是所有人都晓得大夜帝王讳合欢。

    此人对夜合欢三字反应如此平淡，自然不是三国皇族中人或朝中显贵。

    他认为，出现在这种绝地，又有如此风度的人，想当然是世外高人矣。

    “谢谢，连大侠，能不能求您一事？”看大侠走到自己跟前了，夜合欢道。

    “哦？”黑衣大侠很有范儿地，坐到夜合欢头顶一块石头上，面朝洞外，脸色平淡。

    洞外，风景很好吗？夜合欢不由对自己‘挺尸’的位置怨念，除了头顶和洞里的石头，要紧的地方，都是他眼睛的死角，比如那泓湖水，比如山洞外。

    “连大侠，能不能求您，把水里那个人捞上来，他那样泡着，我怕……”

    “他？他在那里不好吗？往生湖，世上不知多少人向往，却找不到的地方。”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一丝怅惘。

    往生湖？往生？这词在夜合欢认为，可不是什么好词。

    往生，佛家用语里，貌似是去往极乐世界的意思吧？

    杀人和自杀向来痛快淋漓的寒天，哪里能擦着佛家的边了？

    所以，夜合欢挫败，语气里就带了慌张，“连大侠，他，他这人离佛家那距离不止十万八千里，那湖再好，他也配不上，您把他捞上来吧。”

卷四 见龙在野 第一五五章 大侠

    连大侠不由回头，因为夜合欢语气里的慌张是不加掩饰的，“他是你什么人？”

    什么人？我小老婆，能这么告诉大侠么？好象不能。

    一般情况下，隐居世外的高人，都有常人无法捉摸的毛病，比如喜怒无常，这是夜合欢从小看武侠经典，所总结出来的经验。

    所以，这姓连的，明明隐居在这鸟不生蛋的洞底，却一副君子的模样，要小心了。

    对大侠真挚地翻下眼皮，夜合欢很诚实地回答：“他是我走一条道的人，说是生死与共也不为过。”

    “哦。”连大侠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又把脸转到洞外，不搭理夜合欢了。

    果然隐居的人，不管长什么样，都有点不正常，夜合欢腹诽一番。

    “他死不了。”连大侠似乎见夜合欢没出声，突然道。

    “喔，那就好，谢谢您。”夜合欢松口气，确定了寒天还活着，比什么都好，想必那湖水，有什么疗伤的作用吧。

    “不用谢我，是你们命大，我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连大侠一点一点，颠覆了夜合欢对于世外高人的偏见。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您救命之恩，他什么时候会醒？”

    连大侠再次回头，看了夜合欢一眼，眼神微闪，“他没事，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难道没觉出什么不对？”

    “呃……我还活着不是吗？”夜合欢苦笑。

    他怎会没觉出来呢？清醒好一会儿了，痛且先放一边，他浑身上下，只能勉力动下左手的情况，早就让他心知不妙了。

    连大侠这次起了身，缓缓走到他身边，蹲下，剑眉微蹙，“你觉得，筋脉俱毁，六腑俱焚，经血逆流的人，活着比死了好？”

    筋脉俱毁，六腑俱焚，经血逆流？啧，感情老子算是九死一生呵。

    不过，从上面跳下来的时候，是我自愿的来着，可没人打我，我咋筋脉俱毁了呢？

    “恁个，连大侠，您在哪儿把我们救回来的？”

    “这里是魔域腹地无底之洞的最深处，距离地面有百丈之仞，小子，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能活着，你说你们掉到哪儿了？”

    这是第二次，‘小子’这词从大侠嘴里说出来，夜合欢倒没觉得刺耳，毕竟大侠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看年纪也不算年轻，只是觉得有种违和的古怪感。

    就象，一个知书达理的淑女，突然爆出粗口那么古怪的感觉。

    “水里？”夜合欢看不到洞外的环境，但就算洞外是草地，那么高估计也摔成饼了，只能摔到湖水里了。

    连大侠点头，“你们倒是会挑地方，这么高跳下来，往生湖是唯一能活命的地方，上面发生什么了？”

    看来自己和寒天还真是捡了一条命，夜合欢咧嘴笑，“‘浮游宫’倒了，我们本来在屋顶赏月，这宫殿一倒，我们不掉下来都不行。”

    “噢？浮游宫？倒了？”连大侠眉一挑，脸色立即生动起。

    这个动作，更让夜合欢觉得，此大侠的范儿，都是，恁个——这么说有点忘恩负义哈，都是装出来的。

    “是倒了，”夜合欢严肃地确定，“被矣古族的大祭司裕峒，和炙国的裕牧，两兄弟合伙给祸害倒了。”

    “裕峒和裕牧？”连大侠点头，“这事也就他两兄弟能干出来，那浮游宫顶的水凝石，也自然碎了，可惜。”

    “是很可惜，多漂亮的水凝石。”夜合欢附和，大侠说的水凝石，自然就是那块开出奇葩的紫水晶。

    “呵，”连大侠脸色平淡地一笑，“也无甚可惜，早就该碎了，七色敕神丹是你们中的哪一个，拿出来的？”

    夜合欢心头大惊，这位隐居无底洞的大侠，居然也知道七色鸭蛋？

    抬眼对上连大侠探究的眼，夜合欢神色平静，“告诉您也无不可，只是，连大侠，您能否告诉在下，除了我和水里的那位，是否还有和我一起掉下来的人，人怎么样？”

    听夜合欢这么说，连大侠突然展眉一笑，恍似霁雪初晴，俊朗逼人，声音也轻快起来，“我还以为，你要等他们气绝了，才会想起来。”

    他们？夜合欢眉头大大一跳，可别说黄花、紫花、绿花都没救出去，那他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不对，让那三小子一头撞死才对，他相信他的方法绝对能让他们跳过去。

    忍下暴起的冲动，眼不前的，他想暴也暴不起来，夜合欢道：“拿到敕神丹的人，是我，不过，已经被我捏碎了。连大侠，他们，人怎样？”

    “倒是个重情义的，”连大侠再笑，答非所问，“往生湖终年处于不见天日之处，水性奇寒，普通人进去，不出半刻势必乍寒而亡，可对于习武者来说，却是可遇不可求的绝佳去处，更对内伤者，有绝妙的疗伤效果。”

    对于连大侠这番话，夜合欢自然不认为是人家在说废话，但那往生湖，处在他眼睛的死角，他不管怎么转眼珠子，除了漂在水里的寒天，再也看不到其他。

    “连大侠，您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了，有话您就直说，在下自然知无不言。”

    连大侠不笑了，再次把‘冷眼看江湖’的大侠范儿摆了出来，“我姓连，名之寒。”

    连之寒，二十年前，年未及弱冠，初出道，曾单挑江湖排名前十的高手，虽各有胜负，却都全身而退。

    更独自一人，一夜之间，连挑了十八寨强盗窝，而名动江湖。

    还有一个身份，巫龙吟的师父。

    可惜，半路出家的夜合欢皇帝，对天翔大陆的江湖，那就是一文盲。

    而连之寒唯一的弟子，就是夜国右相巫龙吟，这事，江湖中人都少有耳闻，他夜合欢更不知道了。

    所以，合欢皇帝听到连之寒的大名后，反应很正常，正常到就象听到张三李四一样的平常。

    因为太正常了，连大侠确定道：“你姓夜，皇族中人？”

    夜合欢点头，知道自己可能怠慢了大侠，但这时候再谄/媚说久闻大名的话，也太恶心了吧？

    “是啊，算是夜国直系。”嗯，该是嫡系皇帝，不过现在外面不知啥情况，夜国换皇帝了也说不定，俺就不说俺是皇帝的事了。

    连之寒这样的人，自然懒得追问他是什么身份，但因为是徒弟和那个人所效忠的夜国，自然看夜合欢就多了份顺眼。

    “夜国，有位巫将军，据闻难得之将才，你可识得？”

    连之寒说话的时候，已经起身，再次坐到石头上，扭头去看洞外的风景，似乎提起巫将军，只是无意。

    夜合欢却硬是看出，他眼睛里带着那点子纠结，嗯，看样子不是仇人，那就好说。

    “自是晓得，巫将军戊守边关多年，忠君爱民，难能可贵，可惜，此等人物，在下却无缘识得。”

    他没说假话，他只知道巫奕辰将军忠君爱国，镇守边关多年，再就知道他是龙吟他老爸，巫将军本人，他是真没见过。

    “……呵。”连之寒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呵，就不再说话，那双俊眼，带着些迷惘，看着洞外，仿佛陷入回忆。

    夜合欢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不知死活去骚扰大侠，但骚扰大黄狗却是可以的。

    转下眼珠，对一直很老实坐在脚前的麒麟犬低声道：“大黄，除了我和水里那个，还有几个人？”

    麒麟犬见夜合欢看它，很开心，摇着毛尾巴，蹭到夜合欢脸边，伸出大舌头就是一口水舔，接连舔了两口。

    虽然被舔得不爽，但知道是两人，夜合欢却只有疑心，两个？谁和谁？

    “都在水里？”不管是谁，指定是三花中的两，先确定没死就成。

    “心事还不少，”连之寒冷眼扫过来的样子，气势也是很凌厉的，“麒麟犬居然认你为主，真是……”

    夜合欢不愉，怎么听那未完的话，好象是‘真是瞎了狗眼’的意思。

    不过，麒麟犬认他为主？搞错了吧？难道不是依羚？还是依羚死了，这大狗就移情别恋，转认他为主了？

    “那小娃娃也没死，给你找草药去了。”连之寒好象知道夜合欢想什么，突发惊人之语。

    “啊？您是说……”夜合欢激动了，奈何只有眼珠能乱转。

    依羚也没死，那岂不是说，他算计的这事，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结果还算是很美好的？

    虽然有伤有亡，但除了夜晓星的意外，毕竟损失不大，却如他所愿地，完美地破坏了那个传说，呵呵，真是——爽啊！

    ——祈福，为灾区的人们。

卷四 见龙在野 第一五六章 无底1

    在夜合欢几经要求下，连之寒大侠终是拗不过他，把他原来横在石上的身体，转了半圈，让他竖着躺，以便他能清楚看见他想看见的地方。

    于是，他看见了那平静无波，清澈而无底，却蓝的奇异的往生湖。

    湖水里不但漂浮着寒天，在湖边巨石侧，还倚坐着紧闭双目的两人。

    这两人，除了黄花同学外，那位炙焰静湖同学，愣是让夜合欢揉了揉眼睛，才确信他没看错。

    于是，除了往生湖，夜合欢又被放眼一片奇花异草所震撼——虽不是梦里那样桃花万顷，却红花绿草延绵不绝，让人几疑犹自身在梦中。

    这事委实打破了他以往的观念，植物与花草，不是必须有阳光直射才会活下去的。

    无底之洞，在夜合欢看来，应该叫无底之谷的，因为这洞也忒大了。

    既然是无底，那自然阳光很难照射下来，更兼头顶那广袤的魔域之林，说是终年黑暗才算确切吧。

    但其实不是，夜合欢躺在露天的山洞往外看的时候，确确实实就是白天。

    甚至他能看到阳光笼罩下的花草，正迎风轻舞，就象它们正沐浴着阳光一样。

    等夜合欢恢复行走能力之后，他走遍整个谷底，愣是没搞明白，既没有可反射的物体，更没有太阳这个光源，到底光线从哪里来的。

    甚至白天与黑夜的更替，就和地面上一模一样。

    当然，看不见太阳，月亮更是看不见了，欸，晚上有时候，还就是能看到月光！这真是见鬼。

    这事，夜合欢后来想了很多年，想破脑袋他也没想透，最后只能归结于大自然的神奇，以自我安慰。

    然后，在看到一身翠绿的女子，背对着亮光，站在红花绿草中的时候，夜合欢突然想到一件事——

    恁个，俺的衣物，不会是被这个女孩子给脱光了的吧？

    还有，俺家寒天那身红色衣服，不会也是她给换上的吧？

    这太有可能了，给两个落难的男人换衣物这事，人家堂堂连大侠也不可能招手的吧。

    可黄花的衣物，炙焰静湖的衣物，咋穿的那么周正？

    某欢倒不是觉得，自己被女子看了有啥吃亏的，他就是对寒天美人那身细皮嫩肉，看光的人不是他这事，有点不爽就是。

    “夜……你醒了？”骤然看见夜合欢溜圆的眼珠，本哭丧着脸的依羚，一时惊喜地飞奔进来，一身翠绿带进来一缕药草的清香。

    再见到这张清丽的小脸蛋上，发自内心的纯真笑容，夜合欢心里，悠然轻松起来，轻声一笑，“嗯，醒了很久了，去采药了？”

    依羚偎到夜合欢躺着的巨石边，看着会说会笑的夜合欢，眼圈骤然发红，嗫嚅一声，“夜……”鼻子一皱，就要掉泪的模样。

    “怎么，”见她要哭，夜合欢赶紧道：“忘了我叫什么了？叫名字也好，叫大哥叫大叔也没什么不行，你怎么也到这地方来了？当时怎么回事？”

    “噗，你哪里象大叔了，”依羚被夜合欢一逗，嘟着嘴笑了，用手一撑，跃到巨石上，坐到夜合欢身边，“才不叫大哥，就叫你夜合欢。”

    对任性的小女人，夜合欢一向是敬谢不敏的，但对依羚，有感于夜晓星之事，就多了点怜惜，闻言一笑，“随你。你没事就好。”

    依羚也笑，“当时那臭男人，把我抓到麒麟犬那里，就把我扔到那火池里，幸亏我有那三件东西，才在火池里保住了命，等麒麟犬腾空后，我就顺着火池下的暗河飘到了这里……谢谢你。”

    若没有你慷慨的赠与，依羚早已灰飞烟灭，所以，夜合欢，从今往后，依羚的命就是你夜合欢的。

    依羚这份心思，是夜合欢所没想到的，他只是在依羚简单的诉说经过中，想象生死一线间的惊心动魄。

    听见那个谢谢，不由轻笑，“呵，那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不管怎样，大家都活着就好。”

    “你说得对，你觉得怎样现在？”依羚点头，探手就把手掌抚到夜合欢额头。

    “还好。”夜合欢本想阻止依羚的动作，有一个夜晓星就够了，他可不想招惹这小姑娘，奈何动弹不得，只好随她动作。

    依羚探完额头，又把夜合欢右手掌捧起来，那手掌其实早在与裕峒对那一掌后，腕骨就断裂了的，此时肿的跟只猪蹄也似的。

    “呃。依羚你懂医术？”看依羚捧着自己的熊爪，就跟捧着易碎珠宝的表情，夜合欢不由纠结，那个，古人不是男女授受不亲的么？

    “懂一点，”依羚抬头笑，笑得那双水灵灵的眼眯成缝，夜合欢在自己面前，这么乖乖躺着的样子，真不错，“矣古族本就在紫甸坞，族里人对药草都比较熟。”

    “紫甸坞，距离此处多远？”

    提起紫甸坞，夜合欢立刻就想念了一头银发的听雨，自己跌到这里，听雨若知道了，会不会伤心？

    会的吧，要不你不会让金猪一直跟着我，唉，可我倒希望你不伤心，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得有点肉了。

    “不远，矣古族紧挨着魔域西边，南边就是朝凤山，只隔一道山岭。”

    依羚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把夜合欢想知道的，也说了出来。

    “哦，听说风景很不错，日后有机会去看看。”听闻朝凤山被炙国霸占着，等出去了就想办法抢回来，我家听雨宝贝的家，能让它姓夜，也不能让它姓炙焰。

    “好啊，那路我很熟，我给你带路。”

    依羚边说边放下夜合欢的脉门，跳下石头，翻腾他采回来的那堆草药，挑出一把根叶，放到石钵子里捣。

    夜合欢瞪着那捣药的石钵子，怨念，这不是大黄给我喂水的钵子吗？感情还是多功能的。

    “依羚，连大侠去哪儿了？”

    洞外天色似乎暗下来了，虽然一直有光线，但毕竟没有太阳这个直接光源，想必总是昼短夜长的。

    “前辈啊，做饭去了吧，你也醒了，总是要吃饭的。”依羚不以为意回答。

    “呃……”难道不是依羚小姑娘做饭，连大侠做饭，很诡异。

    “怎么了？这几日一直都是连大侠做饭的，他说湖里的鱼有毒，做不好就被毒死了。”依羚解释道。

    夜合欢自然知道，在自己这些人没出现在此之前，人家连大侠不知在此居住多久了，自然是自力更生的。

    他只不过是对想象中的大侠偶像，围着围裙做饭这画面，有点那个受刺激而已。

    就象前世的邻家小妹，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是某位男星的疯狂粉丝，那疯狂的程度，简直让人咂舌。

    有一度，特喜欢找弟媳妇倾诉粉丝衷肠，那痴迷到流口水的模样，让何家两兄弟绕道而行。

    然后就有一天，此粉丝突然，又把流口水的对象，改成了何家两兄弟，吓得兄弟二人差点不敢回家。

    后来弟媳妇对二人解释原因——

    男星到某城演出，邻家小妹追踪而去，一不小心，居然亲眼目睹男星去厕所的场面，大受打击，这么大的明星，他居然也要拉/屎撒/尿！

    于是邻家小妹就从象牙塔走向百姓生活，这一走不要紧，突然发现，原来邻家两位哥哥，比男星更有型。

    于是，邻家小妹决定，既然男星也要吃喝拉撒，那我还是就近当何家哥哥的粉丝好了，还是两兄弟呢！

    且不说，夜合欢对邻家小妹后来的一句‘我最萌兄弟了呢’，这话的不明所以。

    就现在这种，对从小就树立的大侠偶像，形象的瞬间破灭的思想，现在放在夜合欢身上，基本通用。

    “好了，把你手给我，你想什么呢？”依羚捣好药，糊到夜合欢手腕，睨了眼夜合欢。

    “没啥，我睡了不止一天吧，连大侠呆在这里有多久？他怎么下来的？”还是这事要紧。

    外面不知怎样了，坠下来的时候，似乎听到一声凄厉的呼喊，那声音，可千万别是他。

    小乌鸦，我宁可你是从别人口里，听到我无踪的消息，也不希望你，亲眼目睹我坠落深渊。

    依羚眨巴下水眸，夜合欢的心思，他岂有不懂之理，“你是想问他怎么出去吧？就那么担心？就你这身体的情况，没有半年是养不好的。”

    半年？黄瓜菜都凉了！

    还没等夜合欢接话，紧接着连之寒平淡的一句话，更让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连大侠说：“想出去？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找了一年多，也没找到出去的路。”

    ——突然儿子被人骂贱，那自然就等于骂老子贱，对，仔细想想，老子几十万字总是免费共享，委实是贱到无敌，所以，不想再贱，18号起，本文决定入V！本文总攻，N/P，雷到的，请绕道~~

卷四 见龙在野 第一五七章 无底2

    连大侠是被人拐进来的，不是活够了才隐居这里的！

    听完连大侠几句话简介之后，夜合欢给连大侠下了悲催的定论。

    也顺便，为他走出洞底的前途，吐血三升——短期内，出狱只能用幻想的了。

    连大侠被拐的经过，他本人言简意赅，夜合欢私认为他是丢不起那人，才化复杂为简略的。

    试想，他堂堂江湖奇侠，闯荡江湖多年，还识人不清地，被人拐到无底深渊，更有进无出这么久，这事，搁谁身上都会觉丢人。

    签于这个英雄惜英雄的概念，夜合欢就‘好心’地，用事实胜于雄辩的推理，把连之寒大侠被拐的经过，化简单为复杂。

    连大侠原话是这么说的：“一年前，该是秋天，我从雪山下来夜访故友……后来与故友因小事不和，次日就起程，准备去朝凤山散心……路上遇到一老者，一定要做我师父，我与他言语起了冲突，然后被下药迷晕，醒来就在此处了，唉，也不知故友是否……”

    此事，经过合欢皇帝推理还原之后，事情，就是这样滴——

    一年多前的某天夜里，天气晴朗，月光明媚。

    连之寒丰神俊朗，眉目英俊，夜半与情/人幽会于某处。

    一番恩爱会后，两人你侬我侬，恰是郎情妾意浓时分，‘嘭’一脚，小三出现了。

    几番为情厮杀之后，连大侠悲情地发现，情/人真正爱的人是小三不是他。

    于是，连大侠披星戴月，为情远走。

    没想到，秋风飒飒，正借酒浇愁时分，一老色/狼盯上了风韵犹存的之寒大哥，于是，中年帅哥勇斗老色/狼的剧情，就这么展开了。

    但是，为情所伤的连大侠，岂是老谋深算的老色/鬼的对手？

    于是，连大侠‘失身’了，呃，失手被擒了。

    然后，老色/狼对连大侠的誓死不从整的没法，就想出这么个主意——把你扔到地狱般的无底之洞，看你从不从！

    以上，乃某欢在等待他家寒天美人，及黄花同学睁眼过程中，用来打发枯燥时间，名为借古喻今，实为无/耻意/淫的成果。

    如此，吃过连大侠的爱心鱼汤，外加一石钵子苦哈哈的什么菜，之后，夜合欢皇帝，就生不如死地，亲自验证了‘原来庸医无处不在’这个事实。

    对于依羚，其实夜合欢很相信她的医术，矣古族本就是擅于毒蛊之类的民族，擅毒之人自然对于草药的认识，想必是不会出问题的。

    所以夜合欢是很放心地，把自己痛到麻木的身体交给依羚打理——话说他就跟个植物人似地，不放心也没办法不是。

    只不过，让夜合欢无比悲哀的是，他果然是被连之寒的大侠范儿给迷惑了。

    连之寒，名动江湖，人到中年的奇侠，眉目俊朗，玉树临风，怎么看，他也该是表里如一端庄稳重的人物，怎么看，他也不是好奇心如此旺盛之人。

    但其实，就在依羚把完夜合欢的脉，嘀咕着，“真奇怪，明明筋脉俱毁，怎会还有股奇怪的内力……”这些话，跑到洞外鼓捣什么之后。

    连大侠就对直挺挺躺在巨石上，只着一条四角小裤裤的某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连之寒丝毫没有作为一代名侠的自觉，自然更没有作为一代前辈的自觉。

    用他的大侠语言来说，就是——大家难得有缘，相聚于无底，同甘共苦的江湖儿女，论什么辈分。

    这话若是平常，夜合欢必定赞赏有加，因为这调调，和自己何其相似。

    但是，透过连大侠端庄的表象，看到了其诡异的内心之后，他实在无法赞赏这调调，错，他是无比痛恨这调调才对。

    因为，秉承这样思想的连大侠，无视某欢直勾勾的牛眼瞪视，慢悠悠对动弹不得的合欢皇帝，伸出了魔爪。

    从脑门到肚脐，从手腕到脚腕，从前胸到后背——甭怀疑，大侠愣是把某欢烙饼似地，翻了两个反正面，用带着热气的掌心，探查个遍。

    这些，夜合欢当大侠是在确定依羚的话，试探他体内奇怪的内力，所必有的程序，行，为了早点摆脱全身瘫痪，恢复行走能力，我忍了。

    然后，那魔爪烙完饼，居然又用一根手指，从手心到脚底，从左脸到右脸，连喉结都没放过，戳了个不亦说乎！

    这个，夜合欢也能当大侠在好奇，好奇怎么会有这么经摔耐打的人才，行，或者当大侠羡慕他完美的肌肉也成，我忍。

    再然后，大侠收回了魔爪，只是，那张俊朗无比的大侠脸上，那双熠熠有神的双眼，却盯着那条四角裤裤，越来越有兴趣的表情，让夜合欢怒从心起。

    这，这，要是四角裤裤也离开了，老子的清白就没有了！我他/妈/的还要不要忍？！

    依羚手里捧着，夜合欢刚刚吃过野菜的那个石钵子，石钵子里装了绿油油一钵子水，刚进来看到的，就是夜合欢一脸扭曲欲绝的表情。

    不由奇怪，“夜合欢，你这是怎么了？痛得受不了了？那先把这药喝了看看。”

    视线成功地被绿油油吸引过去，这是要给俺喝的药？不但绿油油，还扯粘的鼻涕样子。

    夜合欢悲叹，那老子还是选择不要清白了。

    “把药给我。”连大侠双眼冒光，接过绿油油的石钵子，用根棍子把绿油油搅了一下，顺便扯出鼻涕的样子。

    “呕，我一点都不痛。”夜合欢说完，立刻紧闭嘴巴，无言地反抗鼻涕。

    “良药苦口，黑龙须是最好的续筋药草，只喜阴寒之地，多年才长一截，很难找。”依羚一派善良与天真。

    “小家伙，不错，从明天起你就给他熬这药，配合我的内力，看能不能续上他体内的力道，真是从没见过。”

    连之寒看着夜合欢，仿佛蹉跎一辈子，今日终于找到人生的定位，恁个高兴。

    边说边把绿色鼻涕摁到夜合欢嘴上，两根手指一捏，某欢的蚌子嘴就不由张大，大侠手一抹，夜合欢就一嘴都是绿。

    夜合欢不得不咽下令人作呕的绿鼻涕，看着连大侠找到组织的兴奋脸色，再次为自己前途无亮吐血。

    “连大侠，您确定您会医术？我觉得，我这么简单的小伤，还是让依……”羚随便鼓捣就成了。

    可怜夜合欢话还没说明白，就被连之寒一掌按到胸口，用零下几十度的掌心，给冰冻住了。

    夜合欢从来没想到，除了被鞭子抽的那种痛之外，世上还有这种刺骨之痛。

    连之寒的手掌，在贴到他胸口，几乎是立刻，就让他感受了生不如死。

    那寒冷带着无法言喻的尖锐，瞬间就冷冻了心脏。

    然后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甚至连头发梢，都要被冰冻起来一样。

    最痛的时候，夜合欢觉得自己是狂叫了的，而且狂叫不停，好象连麒麟犬都被他的惨叫吓跑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就跟冷库里的冻猪肉类似，浑身都泛起了冰棱子，他又觉得自己不如冻猪肉，起码冻猪肉不知道痛。

    还有，冻猪肉更不知道的，就是，什么叫冲动，杀人的冲动。

    就在夜合欢决定撑不下去，想死过去的时候，连大侠突然收回了冰冻波，不冻他了。

    然后连大侠嘀咕了一句话，这话，若不是夜合欢还处在冻猪肉的状态，他觉得他一定会超越人体极限，跳起来咬死这庸医。

    连之寒连大侠，站起身，走出山洞，站在山洞口，临风嘀咕，“这‘雪寒功’好象对他不好使，奇怪。”

    啊，苍天那，若你有灵，你座宝马下来一趟，收了这位大侠吧！

    这是夜合欢眼前发黑，昏死前唯一祈祷的事。

    因为遇人不淑而气急的夜合欢，昏睡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漏听了‘雪寒功’这熟悉的三个字。

    第二日当有亮光照亮谷底的时候，炙焰寒天和黄花、炙焰静湖三人，先后睁开了眼睛。

    三人清醒的时辰，按依羚传达连大侠的说法，是比预计的要早上半天。

    于是夜合欢一度认为，是自己的惨叫把他们提前唤醒的。

    因为，天还没亮，连大侠在他刚喝完百年不变的鱼汤后，立刻兴致勃勃地，再次用冰冻波把他冻成猪肉。

    其实被冻之前，他很有皇帝威严地反抗过的，他反抗的最大理由，就是连之寒说他的功夫对他不好使。

    可惜，连大侠不由分说，一个冰冻掌拍到后背，就让他反对无效。

    在他再次惨叫昏死之前，他又听到连大侠嘀咕，“真是奇怪，咋还是不对路……”

    ……苍天啊，你收不了连大侠，您老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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