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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绯夜
                               作者：布丁丨暖暖 



                               序章

在保护与被保护的抉择里，她选择了前者。最初拿剑的觉悟直至生命的尽头都从未动摇。清冷的夜，落樱缤纷而凄艳，抬头的瞬间，她或许有些后悔，明明什么都还没有留下过。可能，那个人连她的名字都不会记得。

有人说，一世的相遇是几世修来的缘，良缘也好，孽缘也罢，都应当努力去珍惜。她信过，在那个人以及其突兀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时。宛如孩童般天真浪漫的表情，独属于他的恶作剧式的微笑，却怎么也褪不去那孤独寂寞的色彩。在这个祸乱的年代，平日里最不缺的就是扰人的刀光剑影，时时都会上演杀人与被杀的战争游戏。人们的步调焦虑而怯乏，能像他那样平稳而坚定，只按自己的方式生存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即便他根本不会相信自己，即便要与自己最重要的伙伴们拔剑相向，她也没有退让。

人生，相较蜉蝣或许漫长，但在时间的长河里始终如沧海一粟。她只是想要在有限的生命里留下点生存过的痕迹。他们这样的身份，早就做好了堕落成魔的觉悟。只为杀人而杀人，挥剑的手也许曾经颤抖，但绝不会犹豫。在这样的世界里，下一秒会是怎样谁都无法预料，多活一日便是一日，苟延残喘也好，垂死挣扎也罢，只是不想过早接近生命的底线而已。

——迟早有一天，我真的会杀了你。

那个时候那个人这么告诉她。她也信了。她开始真正去期盼那样一种完美的结局。杀人，然后被杀，一种再平常不过的结局。只是，如果对手是那个人，她会很幸福。仅此而已。

Chapter   1

没有人想过会是这样一场恶战。

她看到最前方他们的队长在拼命对着自己的战友做撤退的指示，只是，在这样严密的包围阵势下，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四五年前，明明只是一个任人欺凌的弱小国家，如今的战力居然如此之强，要说震惊那是绝对的，但更贴切的或许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毛骨悚然。到底是怎样的缘由，造就了这样一个地狱军队。

“你们得……逃走。”气若游丝的战友费力的对她说，并推开了她正在为他做治疗的手，“你们这样的能力……在这个国家……已经极为稀少。所以……”

所以决不能落在对方的手上。她明白那个人想说的后半句话。

可是，到底应该怎么逃？对方的先锋部队被称为“罗刹”，生命力和战斗力都极强。他们的出现，已经完全颠覆了忍者和武士在对战时身体素质上的差距。一连十七日，他们边战边退，失去了北方一大片领土，如今已步入绝境。

“逃走……”她低语，这些日子里听到的最为频繁的词语，怕是之前的十八年加起来也远远不及。回顾四周，那些熟悉而亲切的面容正在渐渐失去温度，在漫长而持续的战争里，什么都带不走，留下的，只是被称为回忆的无用之物。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沾满鲜血的手握上了那被艳红浸渍的刀刃，步履蹒跚，却毫不退缩，迎面走向了敌方的阵营。逃跑？真是一群笨蛋。被死神追上的时候，如果想要活命，千万不要背对着他，生的机会得靠自己来创造。

所以，败军要做的……仅仅是投降而已。

多年之后，她依旧清晰地记得，在对敌人交出兵器的时候，夕阳映衬着那利器，在这染血的大地上竟生出悲壮之意。尸体遍野，分不清敌我，那些残存的生者所露出的笑，只添疲惫。

她如自己所料，成功的活了下来，作为俘虏，被剥夺了所有的尊严和信仰。要说有什么令她意外的，就是在这不合适的地点遇到了自己的旧识——先前暗杀部队的一员，很不讨人喜欢的性格，似乎还先她一步来到了这个地方。这个，被称为新选组的地方。

“土方先生，人数已经轻点完毕了。上头分派过来的俘虏总共三十二人，其中二十四人在途中企图逃跑，已被斩杀，如今还剩下八人，五男三女。”

例行公事一般的汇报结果，她却听出了这个人话中的戏谑，即便不抬头也能感觉到那唇角随意的笑。如果没有记错，这个人的名字叫什么冲田总司。

她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她，很好看的眸子，就连那阴冷的杀意也只是点缀了眸子的色彩，他没有掩藏，她也不会在意。

“那就按照先前的计划将他们安排到自己的住处去。斋藤，交给你处理。”

“是。”

她没有闲心去听他们这些大人物的对话，在分组的时候只是低着头走到了固定的位置。然后才对顶着一脸麻烦上身的表情，极不情愿向自己走来的人说出了投降之后的第一句话。

——想要杀了我么？

那个人看上去微微有些诧异，却被他惯有的笑完美的掩藏，无懈可击的表情。之后，他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刀柄，话语之中七分漫不经心，二分冷漠，一分玩笑。

——恩，会杀了你哟。

Chapter 2

当清晨的阳光从半敞开的窗户照耀进来，耳边响起不合时宜的鸟鸣的时候，她微微睁开了朦胧的双眼。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犹豫了一下她靠墙坐了起来，忍者天生灵敏的感觉，她断定来着是个女人。

门被推开，尚好的阳光就那么肆无忌惮地侵蚀屋内残存的阴暗。或许是未能适应外面的光亮，她看不清来着的脸。男子装扮，秀气的脸，动作过于柔和，却怎么也抹不去一股厌恶的气息。

“你醒了？”那个人开口。

她没有回答，自顾自地整理自己身上的衣服。如今季节已步入冬天，他们这些俘虏穿得虽不单薄，但还是不能御寒。这个地方和她的家乡不同，冬天的风过于湿冷，渗透进骨髓，很不舒服。

“土方先生让我来叫你过去。”那个人仍在自说自话，丝毫不介意她刻意的无礼，“其实你们不用太担心，这里的人都是好人，不会伤害你们的。就像当初对我……”

“你说够了没有？”她冷冷地打断她，手习惯性地探向腰间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她不禁懊恼起来，这是必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的事，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话。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这个人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收敛了平日的自傲，又或许说是自尊来得更为贴切，“我很抱歉。请您带路吧。”

对方明显地有些发愣，好一会儿大脑才做出反应，“那个……我叫雪村千鹤，今后还请多多指教。我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她发现眼前这个人很爱笑，那种笑很纯粹，不带任何虚假的掩饰，清清纯纯，宛如家乡最美的雪莲，有种不谙世事的美。克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讨厌她。没有上过战场的人，不，是没有亲手杀过人的人，永远不会不明白，想要单纯的笑需要背负多大的代价。

“我没有名字，只是一个俘虏而已。”她绕过雪村走到了门外，初冬的风切实吹在了肌肤上才能感觉到冬意。她知道背后的雪村在看她，带着不解。她也知道那略微有些嘈杂，不时有人进出的房间，就是她等下要去的地方。她知道如果努力做好一个什么都抛弃掉的俘虏，她可以平安活到来年春天。她只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走廊上陆续传来脚步声，原本就不甚宽敞的房间如今显得更加拥挤。她和唯一认识的前暗杀组旧识坐在一起，带着莫名的眼光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最终，当那个说要杀了自己的一番队队长出现在房间里时，门才最终被关上。

“总司，你迟到了。”有人很随意地将手搭在那个人肩上，被随意扎起来的长发有些散乱，却没有丝毫的不适合，“这回轮到你请我和新八喝酒了。”

“就是就是，今儿晚上你可别想逃。”离她最近的一个人出声附和，那过度兴奋地语气让人觉得他此刻便想冲出门去喝个三天三夜。他这样的人，估计就是典型的动手比动脑要快的类型，很难储藏什么烦恼，令人羡慕的性格。

似乎就是因为这两个人的话，屋子里一下子闹腾了起来。这些被称为侩子手的家伙像孩子一般打成一团。皱着眉的土方，扶着眼镜看不清表情的山南，无奈微笑的近藤，就连当初负责押送自己一行人的斋藤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很细微很细微，需要极力捕捉从能辨别。吵闹声掺杂着笑声，让她越发想要逃离这个空间。

他们是杀人凶手，剥夺了他们微笑的权力。那极力掩藏却还是溢于言表的恨意，让她有种还不如当时就死了会比较好的错觉。她看到她身边那个人也握紧了拳在极力压制什么。想要回去，想要将那场战争重新来过，想要去保护那些因为自己而倒下的人。

一切都是妄想，在一个笨蛋做出自取灭亡的行动时。

忍者的动作向来迅速，在她感觉到身边一闪而过的气息时，雪村的肩膀上已多出一道清晰的血痕。错失了一次良机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在雪村的尖叫和众人的喝骂声中，锋利的长刀准确地命中了那个人的要害。他甚至没来的出声就已毙命。

——新选组三番队队长斋藤一。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动，看着同伴的血溅在这过于干净的房间内，她也只是皱了皱眉头。她身边那个隶属暗杀组的女人俯下身为那个死去的忍者合上眼，之后和她一样，都保持了沉默。其他的人或惊惶，或不安，或愤怒，或歇斯底里的恐惧。

“你们两个准备怎么办？”不合乎年龄与身份的镇静，这让一番队队长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剑明明没有出鞘，她们却有种感觉剑锋已然落在自己脖颈之上，稍微的不留意便会招致杀身之祸。

她直视那双碧色的眸子，丝毫不在意那在地板上散开的鲜血已经染红她唯一的冬服。明明是这样一双执拗的眸，明明不该属于杀人者的眼神。然后她站了起来，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气，“冲田先生以为什么是忍者？”

他笑了，没有半点回答的意思。

她不以为意，长久以来敌对的身份让彼此没有任何义务去理解那种称号的含义。她们被称为忍者，他们被称为武士，见到面就得染血，只有一方能够生存，这就是全部。

“够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土方皱着的眉一直没有舒展，他环顾了一下这群俘虏最后的七个人，声音之中透露出威严，“听好了，你们不要再做这种蠢事。反抗的话，只有死。”

他们剩下的人照样被分开带回了屯所其他地方帮忙做事。离开房间的时候，她注意到那个雪村肩上的伤已经有复原的迹象，被众人围着，露出可能算是逞强的笑容。

如果那个忍者下手再准一点，她还有没有机会这样笑。那一瞬间，她这么想着。

Chapter 3

为了防止忍者之间相互交流传信再做出一些未知的事来，新撰组的干部层在经过商议之后，决定将他们分开监视。冲田依旧重复着他百开不厌的玩笑，类似于俘虏什么的杀掉就好，土方已经懒得再动口教育他。他们这些人在经过一遍遍严格的审查后，双手被束缚着带进了之前染血的房间。有些话，必须刻意说给他们听，至于能不能听进去，就在于个人对生命的执着了。她如先前一般，低头坐在角落的位置。背后的绳子束缚得过紧，她感觉手臂微微有些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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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分组的情况就是这样，各位没有异议吧。”近藤先生过于温柔还略带商议的口吻似乎遭到新撰组其他干部的抱怨。她不禁抬头去看这个谦和的人，浓浓的眉，那种即使被唾弃被憎恨也能坦然自若问心无愧的正气，他这样的人，居然是这个组织的首领。

“我们有没有异议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吧，近藤先生。”说话的是他们里面一个叫迦叶的女忍者，她和她只有过点头之交，若没有记错，这个迦叶曾是情报组第七分队的队长，是在她之前和被称为天才的暗杀组组长一起投降的。对于这两个人的屈服，她或许真的有点不解。

“哇，脾气好大。我说大小姐，你没搞错自己的身份吧。”个头最小的平助不大乐意迦叶的语气，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靠在门边，“还是不要这样说话比较好哦。”

“说得好，平助。”左之助重重地拍了下藤堂的肩膀，对方好不容易才保持好的完美姿势就被他那么破坏了。

“那就证明一下吧。”迦叶冷笑，将被束缚的手举到面前，还未见她用力，那层层叠叠的绳子就碎了一地，她本就是一个不认输的人，当初的投降非自己所愿，一路上看着同伴接二连三被杀，对于她来说早就已经到达了极限。“冲田总司，要监视我，可得拿出点本事来看才行。”迦叶就那样盯着冲田，极为挑衅的目光。

之后的事，她其实不太记得。迦叶的身手在忍者里算是很不错的，作为同习宝藏院流枪术之人的左之助或许更能理解。那种“刺即成长枪，斩即成剃刀，割即成钩镰”的犀利也从一开始就让冲田总司收起了玩笑的心理。她静静地看着，置身局中却还是得像局外人一般看着。或许，该说等待更为贴切。等待的是一场输赢都无关紧要的结局。

冲田的三段突刺，剑法华丽不失实效，不负天才盛名。 他的剑自迦叶左肩贯入，巧妙地避开了她的要害。最初开始，他就不打算留情，只是倒也不像自己所形容的那般嗜杀而已。前提是，只要这个女人不再拔剑相向。

剑拔出来的时候，血又溅了一地。她没有想过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的生命变得如此一文不值。直到冲田一脸嬉笑朝着新撰组成员走过去的时候，她才挪步到迦叶的身边，蹲下身去仔细审视那伤口。

手扶了上去，淡绿色的光晕消散开来。

“你不应该在这种地方显示你的能力，清明。”迦叶推开了她的手却被对方固执地阻止。

“我能做的仅此而已。”她轻微的苦笑，倒是第一次有人在投降之后喊了她的名字。她出生那日正值清明时节，父亲也就顺意给了她这个名字。只可惜，之后三年，每逢清明，家里总会发生一场大的变故，先是母亲病逝，父亲失明，紧接着连她住的那个村庄也被卷入战火，在一场战役里焚烧殆尽。

清明，是她出生的日子，是她的名字，亦是不祥之物。

“原来如此，忍者之中极为特殊的一个分支，治疗忍者。”冲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不过，每一次使用这个能力，都等于在减寿吧。”

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迦叶的伤口以一种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在愈合，“恩，这和你们罗刹的生存方式是一样的。”

不过是极为平淡的一句话，却让冲田皱起了眉头。他回过头去和土方交流了一下眼神，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不懂，也没有懂的必要。

“不过……”完成了治疗的第一阶段，她才终于转过头和她极为喜欢的那双眼睛对上，“我是不同的。我不会死的。”她说给冲田听，也说给自己听，“我不想死，所以如果可以不死，我绝对不会放弃。”她终于是冲千鹤点了点头，感激她替自己解开了束缚双手的绳索。

“你是不同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土方若有所思，严谨如他不会放过一丝细节，“治疗之术可救人也可杀人，你……”

“麻烦死了，那杀了她不就好了。”冲田笑眯眯地接下了土方话，却被对方狠狠瞪了回去，不过他本人倒是一副无所谓习惯了的表情。

“她从来没有杀过人。”迦叶已经能站起来，看向冲田的目光有一些不甘，更多的是落寞，还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冲田队长，我认输。” 

——新撰组的人，我会杀掉。

那个时候，她在迦叶肩上留下了一行字，所以当迦叶说出自己从来没有杀过人的时候，有一种很讽刺的感觉。

Chapter 4

那天之后，她和迦叶对调，被分到冲田组里。就因为土方的一句话“救人之术亦是杀人之术”，冲田对她是严加设防。他天生敏锐的嗅觉，倒意外的很适合这分工作。平日里，她除了帮忙干些粗活，余下的时间都被和其他人隔离开来，虽然冷清了些，也正好合了她意。

一个人的时候，思维会经常不受控制。不知是不是因为整日面对死亡的压抑，她开始眷恋记忆中关于故乡的点点滴滴，有的时候不甚美好，却也让她心满意足。其实很多东西不是在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有些人有些事，无论如何看重，如何保护，也照样会于掌心消散，留下的是形单影只的思念和悔恨。

每夜，她都会靠在窗边望月。被屯所圈起来的月亮，或许是因为落寞而更加浓烈，那样的光照在心里凉凉的，说不上舒畅，也并不孤单。有过那么几次，雪村会偷偷来看她，什么也不能带，唯独那抹微笑明亮得刺眼。渐渐地，她减轻了对这个女人的疏离。最起码，和自己相比较，雪村还只是个女孩儿而已。

一连几日的雨让月亮隐匿了痕迹，她微微有些失落，习惯性地站在窗边捕捉不到方向。意外的，她瞥见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于人前顽劣且固执，拔剑出鞘时锋芒毕露，明明温和且随意，却无法走近。他太过冷漠，平日里挂在嘴边的“杀”字，并不只是单纯的玩笑。

可是，说到底，背影里的寂寞一目了然。

冬日的雨，势头小，寒意足。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被淋湿的发贴在鬓角，浅蓝色羽织上还映着星星点点的红，没有表情，只是停在中庭院落里，木然地望着空洞的天。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没有情绪，没有焦点，仿佛失去了灵魂般，机械地重复着呆滞的动作。

她心里一紧。到底是什么样的缘由能让他这样的人毫不设防地露出如此的表情。

他终于是注意到她的存在，却断然没有回头。微微闭上双眸，看样子是倦怠了。

她打开门，十几步的距离，她用了很久才走到他的身边。伞隔开了雨幕，她犹豫了片刻才将手里的外衣披在他的肩上。他终于低下头正视她，带着意料之中的冷笑。

“冲田先生，外面风大。若您不想挨你们那魔鬼副长你的训，就早点去休息了吧。”她将伞塞给他，退了两步走回屋檐下。最终也没有再回头。

其实她很想说……

——如果你认为那伞有问题，扔了也罢。

——如果你认为我会害你们，杀了我也罢。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她不希望他扔掉那伞，也不希望他真的杀了她。

因为那场雨，温度骤降。屯所里很多人都开始生病，起初以为只是风寒，但久治不愈。她觉察到细微的不对劲，却也无可奈何。后来，那些队士的病愈发严重，近藤他们才意识那事情的严重性。想请大夫，可镇上的大夫一个个忙的都快吐血，连学徒都被抢个精光。

“是瘟疫。”松本大夫神色很是疲倦的看着土方，“最近不光是我们国家，各处都在流行这种怪病，就目前来说，能用的药物，都只是拖延时间。”

她看到新撰组身经百战的干部们都显露出或多或少的吃惊。松本的话意思已经很明确，若是生病，便无解。可是，对他们而言，极为重要的一群人，却有三个，已经和死神沾边。

近藤，山南，平助。

“没救了么？”冲田极为少见的激动，她是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焦虑无助的表情，“松本大夫，无论是什么方法，你都得尝试尝试。”

土方拉住了他，“冷静点，总司。”

冲田似乎有暴走的倾向，情急之下毫不给面子的与土方起了争执。屋里的人有劝的，有保持沉默的，有不知所措的，也有看热闹的。

“你，有办法么？”前暗杀组成员，她唯一的旧识不知道何时已经注视着她，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问道，声音很小，却足够让房间安静下来。

“我不愿救。”她几乎想都没想就简单拒绝，只是话也才说道一半，就有冰冷而锋利的东西抵上了她的脖颈。她倒突然不怕死了，目光游走在那刀刃之上。也不知道是她动了，还是他的剑没有拿稳，只是轻微的触碰，就划出一条不深不浅的血痕。

“够了，总司。”土方握住了他拿剑的手，看她的眼神居然还用那么一点离奇的愤怒，“我们自己想办法。”

好倨傲的态度。她陡然恢复了以前的倔劲，冷冷地用手拨开了那杀人的剑，“我若说有办法，你们便会安心让我救人？”她第一次用上了生硬的语气，“我们救人，是要豁出命去的，我凭什么要救？若失败了，我难辞其咎，若成功了，亦是以生命为代价，却换不来丝毫价值。早晚都是死，一起死了岂不更好？”

大概是见一直以来安静如水的她发那么大的火，所有人都保持了微妙的安静。他们这一群忍者，在屯所所住时日已近一年，如今只剩下五人。因为曾经是敌人，所以不能被包容；因为陆续有人犯错，所以不能被原谅；因为毫无意义的“忍者”称号，所以不能被接纳；因为单纯的胜败关系，所以没有享受生命的自由。

因为一切的一切，他们没有任何被相信的理由。

“所以，我不愿意，我没有丝毫把握……”她的语气渐渐低柔，再次看向冲田的眼神也转为止水的平静，“你们也根本不会让我去救。”

Chapter 5

死了很多人。不管是这个镇上的，还是新撰组里的。

她看到很多人在忙进忙出，这两天许多队士的尸体已被焚化，原本热闹哄哄的新撰组一下子沉寂下来。近藤和平助的病似乎是得到了些许的控制，唯独山南加重了很多，已经接近极限。

那些干部原本是被禁止接近病患的，这种疫情的传染性太强，他们是新撰组的支柱，不该在这个关节骨上出事。基本上，所有人都照做了，唯独那个人例外。

冲田的任性连土方也没有丝毫的办法。一个人想要救另一个人的时候，那种豁出命去也在所不惜的执拗没有人能够阻止。土方了解冲田，所以只是在无数次叹气之后任由他胡来。或许，如果他不是身为新撰组的副长，不是这个组织里目前唯一的支柱，他也会放任自己乱来一回。

近藤的病情没有起色，她自由的时间也就相应增多。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很安静地呆在自己的住处，关上门的时候就仿佛隔绝了一切的纷扰。摊开手去看，掌心的纹路空洞而仓皇，她竟有些不知所措。蜷缩在墙角，将头埋进臂弯，脑海中闪过的，全是她最不愿想起的画面。

那年清明，她住的地方也发生了极为严重的疫病。母亲是那样一个漂亮的人，温柔谦逊，即使出身贫寒，也带着不可思议的清隽。她没有切身感觉过，却经常能从亲身哥哥那里听他提起。可是，即便疫情严重，战争也未曾停止。村子里的人抓到了一个间谍，染上了重病，已经奄奄一息。如果他就那么死了，一切都可以圆满的结束，她的母亲就不会死，她的哥哥也不用满积仇恨，最后郁郁而终。

母亲尝试着去救他，最终连自己的性命也搭了进去。

她记得，她的哥哥每次对她讲起那段经历，眼里都会露出根深蒂固的愤怒和憎恨。他恨那无情的瘟疫，他恨那根本不该出现在他们生命里的武士，他甚至也有点恨没有加以阻止的父亲和那过于温柔的母亲。憎恨和愤怒，让他决定称为忍者，踏上复仇的道路，然后什么都没有想明白，有些茫然的离世，留下一句对不起，留下她一个人。

她突然惊觉，原来哥哥死的那个时节，也是清明。

“你……怎么了？”过于熟悉的话拉回了她的回忆，抬头的瞬间，她居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冲田本是经过这里才终于意识到这些日子对她的防备太过松懈，他忙于照顾近藤他们，又向土方做出过根本不能保证的承诺，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让他很是疲惫。他也只是想进来看看就走，却意外地捕捉到她罕见的脆弱。

她怔怔地看着他，带着天然的抵触。他也是武士，他也在重复母亲当年所做的傻事，然后，等到来年春天，清明将至，他或许，也会死。

“喂喂，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嘛，我不是来杀你的。”冲田有些无奈，明明对千鹤就能水到渠成的安慰，只是对她，防备太深。

千鹤很单纯，虽身为鬼族，却不是敌人。她太复杂，背负忍者之名，不得不防。

她什么都不说，重新将头埋进自己的臂弯。自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为自己而活，无论多么丑陋，无论多么卑微，她都没有后悔过。忍者的使命也好，国家的利益也罢，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因为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她已经失去太多。如果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自私，她早就在这个世界里消失，如灰尘般，风一吹就散了。

“你……”冲田微微敛眉，想要说什么，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他轻轻走近她，解开外套披在她的身上，“之前的份，还你。”
那一刻，非常短暂的一瞬，她想要切切实实去相信一个人，只是因为那件外套上短暂的温暖。只可惜，这样的情愫发生在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她遇到的也是错误的人。

他站在窗边，她坐在角落，彼此不相交集的空间和时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不走，她不知道他为何要留，两个人很默契的想到同一个词语——监视，然后很默契的同时笑了笑。只可惜，对方都没有看到。

夜悄然而至，他终于推开了房间的门，“我去照顾近藤先生。这些日子，我虽然比较忙，但你如果逃跑或者想要反抗，我都会杀了你。”

她细细品味那“杀”字所带的情感，如先前无数次，认真且顽劣，带着他捉摸不定的性格特征。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做出了一个她绝对会后悔的决定，“我来救人。”

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绝对只是一时冲动。她根本没有把握去治愈瘟疫这类疫病，只是因为一时的自我满足才做出那样的决定。可是，抑或许，她是真的想要救人。

忍者也好，武士也罢，因为信仰不同只能互相杀戮。在死神面前，他们是一群愚蠢而弱小的生物，时光荏苒，无论多顽强的生命，都在最后融入时间的长流。那么，能多活一日，为何不去争取？

他们，也不想死。

她救他们，等到哪天再杀了他们时，便等于是拿回了自己东西，无需感伤，无需后悔，只为寻一个心安理得。她给自己找了个很不错的理由。

所以，在她说救人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犹豫。清清澈澈的眼神，宛如潭水，没有任何瑕疵。

对于这样的结果，冲田没有任何反驳的缘由。他只是笑了笑，一如初见时的张扬而肆意，“如果，你想动什么歪点子的话，我就杀了你哦……”他背过去对着他，月光之下，屋里的影子极为细长。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听到那么一句，“欠你的，我迟早会还的。”

他会还的，她知道。就如先前那件外衣一般。这或许，就是她想要的。

chapter 6

她想要救人的要求得到了土方的允许。虽然他看她的目光有那么几分疑虑，但却绝对相信冲田的判断。只是，当他向她询问情况，她也只能十分不确定地回答她没有任何把握时，土方还是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迦叶站在斋藤的旁边，一如之前的冷漠，但不知为何眼神之中有了一丝困惑。她没有忘记，那个时候对她说过的话，许下的诺，只是，不是现在。

山南那里松本正在照看，雪村去看平助，她跟着冲田去了近藤的房间。

曾经，她记忆最深的那个人，总爱揉乱她引以为豪的长发，带着宠溺与包容。他经常说她是笨蛋，那个时候她不信。

可是当她将手放在近藤的胸前，淡绿色光晕柔和了整个房间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哥哥那句话的正确性。在那个国度，治疗忍者神圣而脆弱，他们的数量之所以稀少是因为除了要在严酷的修行中生存，救人之术还需以生命为代价之外，很多时候他们还要扮演替死鬼的角色。例如现在。她救不了近藤，他病的太深，如果早些时日她或许还有办法。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只有那个方法还能一试。

她来当近藤的替身。利用秘法转移之术将瘟疫转移到自己身上。对于这种无药可医的病疫，此等举动无疑是自杀。

她明明还不想死，明明是要杀了这些人换取自由的，明明没有任何必要为他们做到如此地步。可是她不懂为何，救人的时候没有办法停下来。感觉到掌心淤积起轻微的刺痛感，近藤的脸色正在一点一滴的转好。她合上双眼平静自己纷乱的心绪。冲田到底是怎样的表情呢？她不敢回头。

“近藤先生……没事了。多休息休息就会好起来。”天亮了，还是最初的朦胧之景。她长舒了一口气，轻轻为对方将被子拉好。

冲田没有出声，只是探头看了看近藤，原本紧张的神色逐渐消退，久难见到的笑又回到了他的唇角。

——没错，你应该多笑一笑才好。它很适合你。她在心里说给自己听。那个人的笑容即使只是逞强，只是习惯，都能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谢谢。”他说。

她点头。这份感激她自认为承担得起，无需客套。眼皮微微有些重，她知道那是那疾病已经在她身体里逐渐滋生。她还是很怕死，低头轻轻咬着嘴唇。

“你疯了么？”迦叶冲进来的时候揪住了她的衣领，那切实的愤怒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

“那为什么……”她的声音已变得虚弱，只是凝视着那怒火盈盈的眸子，困倦地闭上眼睛，“在我救人的时候，你不进来阻止？”

无论是冲田还是后来赶过来的斋藤土方，没有人听得懂他们在争论什么。她瞥见舞，那个暗杀组的旧识嘴唇动了动。听不到声音，却认得那个口型。

笨蛋。

她真的是个笨蛋，无可救药，如假包换。

近藤的病被治好。山南和平助也意外的痊愈。只是自那之后，他们俩人都不太能在白天出去活动。她，也没有死。

月明风清。她对镜，他对窗。

女人，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她从没有认真去思考过。哥哥临死的时候告诉过她，让她找个老实点的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比什么都重要。在这个战乱的年代，平淡在一定程度上就等同于平安。他选择了不归路，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再重蹈覆辙。只是，他不太明白，早在清明这个名字成为不幸之时，她就已经失去了细水长流生活的资本了。成为医疗忍者，救助那些为病所苦的人，本是她选择的初衷。可惜，在这之前，这个初衷被她埋藏了很久。

一句谢谢，一个感激的眼神，都会让她的心为之一暖。她想要的，并不只是活下去这么简单。

她梳理着自己的长发，黑色的发，柔滑如丝，是她曾经引以为豪的东西。如今，那几缕银丝显得那样刺眼。可说到底，最悲哀的是她谁都不能怨。

“冲田先生，您还要继续监视么？已经这个点了，回去休息吧。”她从镜子里看他，有些模糊，辨别不清他真正的神情。

冲田仿佛是笑了，“明天我会带小千鹤去寻街，她的父亲至今下落不明。你要不要一起去？”一如的作风，很怕麻烦的语气，唯一不同的是已没有最初的冷漠和疏离。

“我的眼睛不太好，跟你们一起会给你们添麻烦。”她笑了，很浅的笑容，也是第一次在这个地方，不加掩饰的笑。

“只是晚上的时候视力才会变差吧。”冲田如猫般眯起了眼睛，“出去看看也好，春天也快到了，整天闷在屋子里会发霉。”

她还在踌躇，冲田又道，“千鹤也会去的，女人什么的最麻烦了，你陪陪她也行。忍者的身手应该不至于会让我们困扰。那个小家伙总是会被奇怪的浪人缠上，真头疼。”

他要她去当雪村的保镖？这估计是她听过的最不好笑的笑话。她掩藏起内心泛起的阴郁，看着那个人纯真的笑，只能兀自叹气，“恩。冲田先生，逃跑的话就杀了我，对么？”

他这次真的笑了，不是掩饰，不是习惯，而是很开心的笑了，上前用手弄乱她的长发，很潇洒地摆摆手走出门，“孺子可教也。”

镜子里的人，原本垂顺的长发变得乱糟糟的，遮在眼前，隐去了那满含笑意的眼。她还是看不清，看不清自己的表情，自己的心。

Chapter 7

冬日的街道萧条而寂寞，她也学雪村换了一身男儿装扮跟在新选组巡逻的队员里。雪村时不时会像经过的路人询问些什么，多半是她父亲的下落之类的问题。她不感兴趣，也理所当然不会如冲田所说陪在这个女孩子的身边。她只是静静地跟着，低着头，和冲田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走她便走，他们停她便停。

雪村又从一家商铺里跑了出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这个女孩不大会掩藏自己的心事，失望或者难忘都能让人一目了然。她或许有些羡慕的，往深层了说等同于嫉妒。忍者的身份，注定了她永远不能像这个女孩般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即使在外人来看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也做不到。她性格中有太多尖锐冰冷的东西，与其说会伤到别人，倒不如说会伤到自己。

冲田笑眯眯地安慰这个单纯的女孩儿，很温柔很贴心，不似对她那般的小心翼翼。他们在一起并肩走的时候，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那种感觉让她害怕却也无可奈何。她刻意放快了脚步，却还是觉得眼前那个人渐行渐远，仿若一眨眼便会消失。

冲田领着巡逻的队伍拐进了另一个街道，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专心和雪村说话的他没有发现她丝毫的异常，就连她没有跟上去也未发觉。她冷笑，那个人的警惕性何时下降到这种地步？

开始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闲逛，不计后果，就算他要杀她也无所谓。也许，该逃走才对，这样的机遇如果浪费了怕是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她开始在心里盘算之后的路，走还是留头一回让她困惑。

最终，她败给了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很可笑的理由。若是她就这么走了，冲田肯定会受到牵连，她不想让他困扰。对那个整天喊着要杀了自己的人，说依恋太浅，说喜欢太深。她自始至终还是很自私，为了能不再是一个人，她连敌我都不想分。无论那些人怎么想，她还是想蜷缩在自认为不是冰冷的世界里，过上一日就是一日了。

回去的时候，她受了轻微的伤。路上和几个浪人发生纠缠，因为她和新选组的人在一起这种无聊的借口。土方多少有点惊讶，倒也意外的什么都没有问。唯独山南在旁絮叨了半天，言辞带了点刻薄。山南他变了，自从那场大病之后。他说，她也就听，不还口，不接话。直到近藤出面阻止，这单方面的训诫才告一段落。

土方让她回房休息，她很不客气地掉头就走。她很困，真的很困，甚至做好了闭上眼就再也无法醒过来的觉悟。

也不知这种昏昏沉沉的状态持续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眼皮很重，她挣扎着从这种朦胧中清醒，却无法成功。黑暗吞噬了一切，她依稀觉得有几个很熟悉的面容在对她微笑，甚至感觉到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跟我走吧。”拉着她的那个人轻轻地说，那一瞬间明亮的面容让她情不自禁地开始颤抖。

她的哥哥，在自己生命里陪伴自己时间最长的那个人。他要她跟他走，去一个未知的世界，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她在犹豫却没有停下脚步，身体明明很轻，可没走一步都像要花光她所有的力气般吃力。为什么身体在本能的决绝，她有些诧异。

“逃跑的话，就杀了你。”脑海中又想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她陡然感觉手心一片冰凉。

她的哥哥一直在笑，拉着她的手也没有丝毫的放松，“我们走吧。那个人迟早会死的。跟哥哥一起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哥哥陪你。”

有人会陪她一起，她不是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会死？！

——恩，会杀了你哟。

——欠你的，我迟早会还的。

他们的交集始终摆脱不了如此淡漠的字眼。他们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敌对关系。

但是，那又如何？

她不希望他死。仅此而已。

她睁开眼的时候，那个人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羽织还没有脱掉，显然是刚刚回来。他在生气，那种发自内心的笃定让她心情大好。

“我不会逃的。即便你不看着我，我也不会逃的。”她说给他听，用一种承诺的语气。

那个人没有接话，两人之间保持着惯有的沉默，直到她认为他们之间这次谈话最后还会以沉默来结束的时候，他才回过头来，对着她微微一笑，“我知道。”

他说他知道的时候也是那样的笃定，和她发自内心的直觉不同，他的笃定似乎历经了挣扎和斗争。但是，也算得上一种绝对的信任。

她的心暖暖的，这种感觉不是初回，却依旧令她感动。那是一种她从不敢轻易涉及的领域，她开始有了新的觉悟。她除了生命，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失去了。那么，至少她还想珍惜点什么……
Chapter 8

这个冬季最后的一场雪来得突然而猛烈。一夜之间，满目尽是淡漠的白。她保持了自己长久形成的习惯，一个人静静地靠在窗边。家乡的雪是柔软而轻盈的，不似如今能看到的这般生硬和冷漠。心情还算是不错，她抬起头，感受阳光微薄的暖意，慵懒而祥和。
迦叶昨晚来找过她，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她从没见过那个人那样焦虑不安的神色，有些踌躇不定，最后她也没弄懂她到底想要传达什么，唯一能够感觉到的一点，无非是这个人想说的话跟斋藤有关。

她不是好奇心旺盛的人，也没有任何职责去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自己的心情还没有理顺，她不想再多增烦恼。只是，她多少还有有些在意，因为连舞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前两天依旧会跟冲田去巡街，她和他的独处常常会夹杂着另一个人的身影。冲田很在意雪村，虽然也会死性不改开人家小姑娘的玩笑，却懂得适可而止。她知道，他不想让那个小姑娘流露出过多和她年龄不相符的表情。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这种幸福他们要不起，至少想让它在雪村的身上完整的保存。

可是，她默默地低下头，是嫉妒也好，是羡慕也罢，那两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都无法否认。可能不该出现的是她才对，除了跟着他们走，其余的事，她什么也办不到，不能过分的张望，不能跟路人交谈，不能离开他们的实现，就连看那个人几眼，也要极力掩饰，不可以让对方察觉。为什么只是想要努力地生存，就要做到如此卑微。她叹了口气，也是小心翼翼的。

她还在出神，意外的听到敲门声。她十分诧异地看着来者，用一种询问的眼神。

那个人微微点头，将礼节性的动作做到了最好。过了很久，才说道：“有件事要劳烦你。”

“我这样的人，能为你做什么？”她不假思索的接口，眉目之间轻薄的笑意，那种疏离不是她刻意为之，却那般清晰，“不管怎么说，斋藤先生，还是先进屋吧。”

斋藤对于进屋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还有些举棋不定。她下意识的加深了笑意，“斋藤先生，就算要疗伤，也不能待在大门口吧。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不是么？”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斋藤极为罕见的羞赧神色。这个人，与其说顽固，倒不如说是单纯。单纯的遵循自己的生存之道，单纯的守卫着自身最重要之物，单纯的烦恼，单纯的迷惘。他行事为人，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为的不是那一份完美，固守陈规也只为问心无愧。他比冲田要洒脱，却也比冲田更难解脱。

他伤在背部，一条两寸长的伤口，为钝器所伤。

“迦叶下手还真不留情。”她感叹，那样的伤口她极为熟悉，忍者的手法，那个时候只要迦叶她动了杀心，斋藤绝对躲不了。

斋藤不语，亦或许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本来这样的伤他根本不需劳烦他人，可一连好些时日它都没有愈合的倾向，反倒愈演愈坏。战争已有再起的苗头，他不允许自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任何差错。

迦叶来找她，多半也是为这事儿吧。

“为什么，你会给她这样的机会？”她给斋藤上了些药，用了少许的治愈之力，“斋藤先生，我们是忍者，你不该掉以轻心。”她的话中有无法言语的苦，她轻柔地替他绑上绷带，又将外衣递到他手上，“钝器上有毒，很明显是淡化了的，不然伤口早就腐烂。明日这个时候，斋藤先生再到这里来吧。”

“多谢。”最终，斋藤还是什么都没有解释，一句道谢便成所有的回答。

“斋藤先生。”她还是叫住了走到门边的他，却又不知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俩人之间奇怪的对视，持续的时间并不久，因为一个人的介入。

“我就奇怪今儿你怎么不在窗前发呆，原来一君在这里。”冲田的出现真的很不是时候，最起码对她而言。

“总司，今天巡街情况如何？”斋藤一板一眼的和他谈论公事，冲田绝对是懂得分寸的人。他们的互相交谈开始围绕战争这样残酷的字眼，她听着厌烦，也就自顾自的转移注意力。视线，能面对的或是枯燥的地板，或是外面空旷的天，然后，形成交集的是那个人冰冷的眼神。

没有杀意，没有感情，绝对的冰冷。他看着她，只是看着就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她往后退了两步，在反复思索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之后，倔强的瞪了回去。她没有对这个人要求过什么，因为她没有资格。但并不代表，他可以无视她的心情为所欲为。

“今天你不愿跟我出去的原因……就是一君么？”冲田的笑讽刺意味十足，那种蔑视和阴冷比先前的几次更为强烈，“既然你喜欢，明天我会和土方先生提，你和迦叶换个住处就可以。如何？”

他擅自决定之后再反问她的意见？她也学着他，极为不屑的一笑，“一番队队长决定的事我们哪里有说话的份。你喜欢怎样就怎样了。”

“切。”冲田掉头便走，留给她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和一分不知所措的茫然。

冲田，你到底在想什么？她颓然地靠嘴在墙角，不点灯，任夜晚的黑暗侵蚀屋子里每一片角落。她一直对他太过小心对待，因此她错过了很多。她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只要能偶尔说上两句话，偶尔能看到她的笑容，只要他不会讨厌她，只要她自我感觉不是一个人，那便足够。只可惜，好像失败了。

——呐，哥哥，和那个雪村千鹤相比，我到底差在哪里？为什么人和人的命运，遭遇会相差如此之多？为什么她可以那样笑，那样任性？为什么一切的一切，都要与自己最基本的希望背道而驰？

她知道自己又在钻牛角尖。她如之前无数次一般开始警告自己结束这无法节制的荒唐的想法。她应该知足的。她不该有所求的。

空荡荡的屋子里，寂寞能听到回音。她摊开掌心嘲笑自己的懦弱，一个人又如何？

是啊，一个人又如何呢？

Chapter 9

可笑的事，无异于你该当真的事没有当真，最终却发生了。那个时候，你只能带着惊讶去捡起自己信念的碎片，没有人能够责怪，只能自己俯身看自己的影子。

她环顾新的住处，几乎和原来那间房子的装饰没有任何差异。只是窗户的位置由朝南转成朝北而已。迦叶的屋子在她的对面，冲田并没有如他所说让二人调换。她只是单纯的，被调到了这边而已。

斋藤来看过她，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最初，如果不是迦叶和冲田那场没有悬念的比武，她就该被分配在这个地方。如今，不过是绕了一圈，她又站回到起点而已。

为了缓解自己低落的情绪，她向土方提出申请，要求和斋藤一起去训街。一个人的时候太容易胡思乱想，在人前伪装也会是消磨时间的最佳方式。土方同意了，斋藤也就没有任何的意见。只是在她去见土方的那天，冲田正好也在他房里，她不敢抬头。言简意赅的表明自己的来意，安静地等待土方的回答。事到如今，她发现自己已经失去和那个人对视的勇气。

她知道她的任性多少打扰到了迦叶，可是她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都很自私的人。

每日早出晚归，很自然地和那个人岔开了见面的时间。内心的空虚感是她自作自受，无论多么难熬，也只能自行了断。这样的日子一天连着一天，直到战火燃起。

如今的场景，就是所谓的内忧外患。对外，面对来自敌对国忍者的侵袭。对内，国家内部分裂，出现了不同的阵营，互相倾轧，没有丝毫联手抵御外患的意思。

她每天都能听到那些队员在私底下窃窃私语，多半是关于内战的。局势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她很识趣地留在屯所，不再要求和斋藤同行。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刻，她懂得如何自保与自救。

“池田屋事变”拉开了战争的序幕。那个晚上，月很圆。因为看守人员都因任务无法留在屯所，就连千鹤也扮演了信使的角色，她们几个残存的忍者头一回聚在了中庭。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交谈，各想各的心事。

“我们……该怎么办？”舞开口的时候。视线在她和迦叶之间徘徊，用一种无法确定的语气问一个无法确定的问题，“是走还是留？”

“去哪里？”她反问，似乎是故意避开了如此敏感的话题，“我已经走不动了。若要离开，你们随意。”她的眼神极为空洞，缓缓地踱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她在表明她的立场，以一种近乎倨傲的口吻。

“那为什么，我听不到你话中的坚定？”舞在她的背后轻声说，不是指责，不是怨怼，正如她的执拗一般，舞在固执地重复一个事实。

她装作没有听到，在转角隐匿了身影。回到房间，将门上锁。一个人蜷缩在墙角奚落自己的自以为是。已经近一个月没有和冲田打过照面，两人之间哪怕是问候也成了奢侈品。她反思过，后悔过，甚至有好几次都已经走到了对方的门前。不是欠缺勇气，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能说什么呢，自己不过是个局外人。

天亮的时候，新选组的众人才回到屯所。

她看到那个人满身是血，脸色近乎惨白。他受了很重的伤，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为了……保护千鹤。

她坐在他的床边，悉心处理着他的伤口。那个女人也在，说是要给她打下手，她没有拒绝。

——冲田。

她很想跟他说点什么，可哽咽道最后，话到嘴边也只是这两个字而已。又或许，是另外两个字才对。

不是冲田。而是，总司。她在心里无数次默念过那两个字，每当响起，也只是旖旎成无奈与苦涩。她认了，认真端详起那个人没有防备的侧脸。如果他是泥潭，她此刻也算是陷进去了。如果还有什么能值得庆幸，就是她陷得还不深。

“清明，你回去休息吧。冲田先生这里我会照顾的。”雪村看她也许是乏了，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膀，笑容还是那般澄澈。明明也是一脸倦怠，却还是微笑着对她表示出关心。她知道这个女孩子很好，真的很好。

冲田由她来照顾么……清明也是笑了，淡淡的，手抚上冲田的额头，不知为何有些不甘心，“他有些发烧。”她喃喃地道，生怕惊醒了昏迷中的人，“雪村，交给你真的没有问题么？”

“不用担心，医术的话我跟父亲也学过不少，发烧的话我还是能应付的。”雪村依旧是甜甜的笑着，对她来说，根本没有任何说服力。

她很想留下来，看着他，守着他。她很想让他醒来之后第一个看到的是自己，而不是雪村千鹤。但她却不能如雪村一般，将自己想留下来的意思明确表达。想留下来，不过是四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看着雪村，又回头看了眼冲田，还是选择了放弃，“那就麻烦你了，雪村。如果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记得叫我一声。”她感觉到自己开门的手在轻微的颤抖，是担心，是无奈，是嫉妒，还是不甘心，都不再重要。关上门，隔绝的便是两个世界。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如此在意一个人？两人之间从来只是漠然与沉默，就连为数不多的交谈也总是生硬而短暂。他并不冷漠却选择冷漠，她从不坚强却假装坚强。这样的方式很累，有种难以为继的感觉。如果，如果选择放弃会不会变得轻松？毕竟他与她而言，只是恰巧出现在她最脆弱的点，恰巧让她误解了最离谱的感情。他，并不是……不可替代的。

走廊上，她的步伐有些乏乱。连她自己听起来，都是一阵厌烦。

Chapter 10

战争，继续着其惨烈的步伐。新选组没有被安排在最前线，这让这群以战斗为生的武士产生了些许的埋怨。土方的眉头皱的更深，和山南的争执也变得频繁。迦叶反倒沉默寡言起来，似乎有意在逃避她。她也不会去追根刨底，偶尔和舞说上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忙于照顾受伤的队士。

关于冲田，她已经能做到不刻意去想。他的伤托雪村的福，好得很快，只是有些轻微的咳嗽。她隐藏起自己的私心，将他当做最平常的病患对待，按时将药送到雪村那里，几句叮咛，便再无其他。

偶尔，去为一番队队员勘察病情伤势的时候，他们也会遇到。她低着头，不过是个习惯性的动作，在他的面前却恍如一个犯错的孩子。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就不会心烦意乱。

如那个时候的瘟疫一样，即使不是最前线，还是陆续有人因为战争而死亡。手上浸渍着鲜血，感觉到一个又一个心脏停止跳动，生命不断在指尖流逝，她只能越发感叹自己的无力。她想用手去擦额角的汗珠，却不小心将血糊了一脸，有点可怖，那浓厚的血腥味也让她呼吸一滞，几欲眩晕。

“用这个。”有人递给她一块手帕，干干净净的底纹花色，这让她于心不忍。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对于那种坚持她向来没辙。她轻声道谢，伸出去的手却在下一刻僵在半空。

她慢慢地抬头，慢慢地对上那双久违的眼眸。在彼此熟悉的沉默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是种完全陌生的旋律。没有缘由，眼睛里有种涩涩的感觉。她隔着那层手帕，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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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她说。

“不，你没有错。你没有义务要跟我说抱歉的。还有……”这一次那个人回答得很快，唇角的笑那般苍白，“好久不见了。”

她隐约觉察到这个人身上细微的变化。大病初愈，他的身体怎么看都略显单薄。他在树下站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静地看着她为队士治疗。她没有注意到他，因为太过专注，或是因为已经全然不在意他的气息。

“怕血的话还当治疗忍者，真是受不了你。”冲田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话语中居然带了星星点点的宠溺，他并没有她想象得那般讨厌她，只是，彼此敌对的身份，在保持绝对的警惕时还要付出温柔，这个孩子还一味地选择逃避退让，这让他有点进退两难。

“对不起。”她重复着这句简单的台词松开了那个人的手，有的时候这三个字也不完全代表道歉，于她来说，还是一种心情。

她还是继续她之前的工作，她处理外伤的速度和技术是雪村不能比的。尽其所能将伤者的痛楚减到最低，在对方说感谢的时候，她也会有那么一丝的脸红。不知不觉间，她已然学会了坦白。虽然只是皮毛，也足够让她欣慰。

冲田时不时会跟队士交流，说些鼓励的话，开些不痛不痒的小玩笑。她了解他的自责。身为一番队队长，因为受伤而无法身居前线，看着自己的队友受伤只能兀自懊恼。他的无力感比她要深。

后来，雪村来了。那些队士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孩子，话多了，玩笑多了，气氛也热闹多了。冲田还是会死皮赖脸去惹这个小姑娘生气，直到看到她撅起嘴巴憋红了脸的委屈神情才罢休。雪村抱怨冲田爱欺负他，那个人倒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表情。怎么说呢，这样的场景很温馨，作为局外人，她更想好好珍藏。那个人的笑，她希望就那样定格，永远也不要消失。

原来，所谓不在意，陷得不深都只是她自欺欺人。为什么？她去在意他，是完全没有理由的才对。她迷茫了。他没有给过她如哥哥那般精心的呵护，他没有说过任何她想要听的话，他没有正视过她内心最无助的感情。他留给她的只是一味的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味的冷言冷语，一味的漠视。对于这样的他，她这般自私的人根本就没有任何重视的……借口。

该死的，到底是为什么？

“怎么了？”轻轻地，他按住了她的肩，用一种无法被别人察觉的口吻。

“与你无关。”她几乎是用力挣脱了他的手，霍然面对那个人的惊愕，她才发现自己话说出口的时候满是愤怒。所有人都在看她，那些队士，雪村，还有他。

她逃了，为了极力掩饰自己的狼狈。背对着他的时候，她第三次说了对不起。这一次，是真的很抱歉。她根本不想对他发火，也本不可能对他发火的。他们之间，谁都没有做错过什么。谁都没有做错。

“我们回去吧。”她的房间门前，舞靠墙坐着，倏然自若地看着气喘吁吁逃回来的她，带着疲惫的笑，“解决完这里的一切，我们回家去吧。迦叶，已经开始行动了。”

回家……解决完这里的一切么……

她也笑了，是那些人从没见过，舞却极为熟悉的笑意。深沉，孤傲，冷漠，嗜血。她是忍者，在犹豫过千百回之后，她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身份。她答应过迦叶的，会自己来结束一切。她答应过自己，要活着离开。现在，她需要做的，只是再答应舞一次。

“好，我们回家。”  

Chapter 11

那晚晚饭当勤的是迦叶，她避开了所有人，悄悄溜进了厨房。迦叶没有回头就已经料到来者是谁，手里动作不停，依旧专心地在调味，“下定决心了？”

“真羡慕你……”她答非所问，打开灶台上的锅盖尝了尝味道，“冲田从来不让我接近厨房。”她有点自嘲地耸耸肩“迦叶，这个问道太淡了。”

“斋藤吩咐过饭菜不要太咸，说是对身体不好。”迦叶淡淡地回答，侧眸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斋藤君么……”她的笑已不如先前那般吝啬，低眉看着自己的手，长出了一口气，“杀了斋藤，真的可以么？”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摊开放在掌心，“这个毒，我一直没找到匹配的解药。事后你不要恨我。”

“你这是在开我玩笑么？”迦叶挑眉，锐气十足的动作，她却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不舍。那一刻，如果对方不是迦叶的话，她也许会劝她放弃。只可惜，这个人是将忍者的生存法则贯彻得最为彻底的一个。之前已经错过了一次杀斋藤的机会，迦叶不会再犯第二次错。尽管心也会痛，尽管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那一包药被洒在了汤里。白色的粉末不消片刻就没了痕迹。她趁没被人发现之前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月光之下，仔细擦拭着那把随身多年的匕首。被没收之物是经由冲田之手还给了她。那个人也许不认为这样一把短小而迟钝的匕首会对他们造成多大的威胁。它，在过去沉寂的日子里，确实不过是一个装饰。

晚饭的时候，这个因为战争而消沉的地方又再度有了活力。新八和平助还是会上演那永远不会腻的没水准的争吵，左之助偶尔的插话也不知道到底是向着谁。斋藤跟土方近藤汇报着什么，千鹤会很贴心地给土方斟茶。冲田一如既往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喝酒，只有山南皱着眉若有所思。

她有一段时间为了躲避冲田而没有出现在这个屋子里，近藤再见到她的时候表示了简单的关心。她很感激，行了一个忍者的礼仪。近藤他很宽容他们这群投降的忍者，他曾经说过，放下刀也需要承担无比的勇气。她敬重这个人，也打从心底里认同过这个人。

迦叶的手艺很好，虽然只是一些普通的家常菜。斋藤给迦叶的信任，她从没有辜负。时间长了，那个人竟然也卸下了防范之心。清明刻意去看斋藤，他被迦叶伤过一次，为何还是没加强防备？若换成是冲田，怕是她早就没命了吧。

时间在流逝，她听得到时间缓慢而沉重的脚步。最终，当所有人都因为体内的异变而对她们三个投去目光的时候，她只是转过头去对冲田轻柔地一笑。迦叶站了起来，从无法动弹的斋藤身旁抽出他的武士刀。
“你们……疯了吗？”土方竭尽全力调整呼吸，他是唯一个能稳住身形的人，“可恶。”光是站着，什么也做不了。被称为魔鬼副长的他也只能发泄着自己的不甘。

迦叶的刀落下，却意外地被招架。雪村那和她的匕首一般用来做装饰的小太刀挡住了迦叶的刃。

“求求你们，住手吧。”雪村挡在斋藤身前，即便握刀的手在不住的颤抖，那个孩子也没有半点让开的意思，“迦叶，清明，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大家动手？”

“呐，她问我为什么？”迦叶的唇角扬起阴森的笑意，只是加重了握刀的力道就让雪村连退了好几步，险些连刀都拿不住。“千鹤，为什么要妨碍我？”迦叶的刀刃改变了方向，她对于阻碍自己的人不会手下留情，“我只有一次挥刀的勇气，为什么要妨碍我？”

“唔……”刀影闪过的时候，她听到了刀落地的声音，还有雪村的惊呼。她的视线落在了阻止迦叶的那只手上，没有任何力道，却让雪村捡回了一条命。

“住……手。”冲田站了起来，踉跄了好几步没有倒下。刚刚是他拉住了迦叶握刀的手。刀只是砍刀了雪村的右肩，偏离了要害。他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额角的冷汗也显示了他显然是在逞强。

“呐，冲田总司，你都自身不保了，还想着要救雪村千鹤么？”她笑了起来，很肆意的笑，袖中抖落的是她的匕首，她哥哥的遗物，“一番队队长，天才剑士？你不是说要杀了我么？现在，时机正好。”

“你……咳咳咳咳咳。”也许是动怒了，冲田开始剧烈的咳嗽。自从上次在池田屋被一个叫风间千景的人所伤之后，他一直未能真正痊愈。

“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来打扰，清明你的确厉害。”迦叶已不去管昏死过去的雪村，杀了那个姑娘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走到冲田的身边，无论是屋内昏黄的灯光还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都映衬了那刀刃凝聚着杀气的寒光。

——呐，冲田，只要迦叶的刀落下，一切都结束了。你是不是在懊恼自己最初留下了我们的性命？我真的很不甘心，你看我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丁点的信任。我告诉过你我不会逃的时候，也代表了我的背叛。所以，不用担心。

在短暂的一瞬间里，她的心里居然缓缓流过那么一长串的话。她觉察到背后的舞已经走向了土方，不过，与她无关。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去杀一个人。

还是……自己的同伴。

迦叶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一种结局。先前还有的断断续续的咒骂声也戛然而止。匕首不长，却足够洞穿一个人的心脏。没有握柄的匕首被汩汩的鲜血浸渍，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迦叶的。

“你果然……还是选择了……他。”迦叶的身体一下子瘫软了下来，她一惊，跟她一起跌坐在地。迦叶因为她这个略显笨拙的动作还笑出声来，了然而幸福，“我唯一的赌注就是你的不忍。对不起。”她跟她的同伴道歉，跟杀了她的人道歉，“清明，我也很羡慕你，可以义无反顾地选择背叛。”

多年未曾湿润的眼眸渐渐充满水雾，只是一个不小心，泪便绝提，无论如何也收不住了。她跟迦叶的交情不深，已经做好完全准备的她是不该流露这样软弱的表情的。

“清明，并不是做所有的事都需要去寻找理由。你……”迦叶的声音渐渐虚弱，她侧头想要去寻找什么，已然是力不从心了。眼神变得空洞，没有焦点，任由黑暗扩散，“真的……对不起。”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斋藤是怎样一种表情。她只知道，最后一个对不起，迦叶不是说给自己听。

Chapter 12

还是这个夜，还是这个月。

“呐，冲田先生，原来想要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付出的不仅仅是勇气。”她背靠着墙敛眉低语，不看那个人，右手浮现轻微的光晕治疗那个为新选组挺身而出的女孩。

其实她也受了伤。第一个伤口伤在侧脸，是险之又险避开舞那一刀之后留下的，很浅，按照她的技术也不会留下什么伤疤。第二个伤在左臂，这只手，以后是不能再干什么技术活了。两刀之后，舞没有杀她。她这样的人，或许也根本没有被杀的资格。舞独自一人离开，封杀了她所有回去的退路。她会作为叛忍，永远被那个国家通缉。迦叶死了，死在自己的手上。还真是讽刺，她曾经许下的三个诺言，一个都没有实现。

“千鹤是鬼族，伤口愈合很快，你还是先处理下自己的伤口吧。”左之助好心地提醒她，虽然是温柔的话语，她却听出了几分的防备。又或许，是她自己在防备。

“回房间去吧。”冲田什么也没有问她，当结果以极端惨烈的方式展现在眼前的时候，任何理由都失去了被提问的价值。那包药事先被她调换，一阵时间的脱力之后，这些人已没什么大碍。冲田走到了她和迦叶的中间，缓缓地蹲下身来，“已经结束了。”

那个时候，当冲田说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她再一次没出息地哭了。同一个夜晚，流了两次泪，她真真切切体会到一种叫心痛的感觉。对同伴出手的人，都不会有好的结局，自己会不得好死的吧……她伸手抓住了冲田的袖子，拽在手心，很紧很紧。

隔天，斋藤来找她，告诉她他们找到个地方葬了迦叶，她了解这已经是种莫大的恩赐。她向斋藤道谢，那个人比先前更加沉默寡言。她不够了解他，也根本不能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任何和情绪有关的表情。最后的时候，斋藤有问她要不要去看迦叶，她拒绝了。

从平日里很照顾她的几个队士那里，她知悉自己也会有相应的处分。这也难怪，如果那个时候的药她没有掉包，后果会是多么可怕。近藤天性温和，待人处事也足够宽容，或许不会多加追究，但如今的山南可没有那么好说话。她可以想象得到，现在在他们那群干部集结的房间里，山南可能正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奚落着自己犯下的种种罪过。

若是连死亡的恐惧都被抛弃了，她这样的忍者也就再没其他的顾虑了。

“喂，你已经够呆了的了，怎么又在发呆？ ”冲田的神出鬼没她早就领教过了，只是一大清早顶着一张笑眯眯的脸，话中孩子气十足的他，还是头一回这么直接的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在开她的玩笑，没有捉弄的味道，只是心情很好而已。

她回应他的笑，暖暖的，“在晒太阳。”

“不要说得跟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一样。”冲田撇嘴，在她的窗前靠墙坐下，仰着头看她，“关于处分，山南总长坚持不让你再留在新选组的屯地……”

“然后呢？”她低眸看他，视线相对的时候已没有那般争锋相对。

“不知道，近藤先生和土方先生也在犹豫。”冲田一脸嫌麻烦的表情，歪着脑袋若有所思了片刻，那目光也由先前的模棱两可变得清晰，“你，怎么想？”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她的话不像在表明自己的意念，倒像在事不关己的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她还是在笑，有些透明，却依旧能感觉得到，“冲田先生，我想留下来。不会逃跑，不会让你困扰。所以，请让我留下来。”

冲田的瞳孔微微有些放大，惊讶于她的蜕变，可能说是成长更合适。之前明明就是一个一点也不懂得坦诚的家伙。

“碍事的话，我还是会杀了你的。”他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很久以前千鹤就说他一直是这样……他回答了她一句也许，如今倒是有些好奇，他一直都是怎样一个人呢……

反正，至少不会是好人。

已经开春了。初春的阳光还没有褪去冬日的清寒，照在皮肤上，有种难以言喻的青涩感。她靠窗站着，时不时地回应他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他靠墙坐着，没有任务的时候选择光明正大的偷懒。千鹤在养伤，那丫头越来越粘土方了。难道是春天到了的缘故？冲田自顾自地胡乱猜测。

原来战乱年代，也会有温馨平静的画面。短暂一瞬，已经足够。明天，他依旧必须带着队士去巡查，面对骚乱和战火，回来的时候可能还会带着一身的伤。她也依旧会在自己的屋里无所事事。只要山南不赶她走，她就会在屋里等这个能和自己说说话的人回来，他受伤了，她就替他疗伤。生活的套路，不过如此平淡。

这个杀人与被杀的世界里，很多人都在用短暂的一生去上演错过与擦肩而过。她曾经很不屑地见证过多次。此时此刻，她才算是真正抓住了活着的重点。这样的觉悟，她等了不长不短的二十年。

那个杀人的夜晚，她对冲田说的话没有得到对方的任何回应。是没有听到，还是装作没有听到，她都不在意了。她不需要对等，不奢求对等，也本不会对等。

“呐，冲田先生，你在想什么？”她看着苍白的阳光，学着他一般微微眯起眼睛。低下头去的时候，表情恬静而柔和。

“不，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想。”那个人耸肩，抬起头，还给了她一个同样真挚的笑容。

Chapter 13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绝不是个幸运的人。幸福于她而言短暂如梦，还来不及回味就容易灰飞烟灭。她很享受这几日消除了芥蒂陪在冲田身边的日子。只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开始吞噬她坚持的信念。

持续的低烧，咳嗽不止，还易出汗。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感冒该有的症状。冲田被土方安排从最前线退了下来。他虽然埋怨土方的保护过度，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凄迷的落日，那股红艳的色调更加深了这块土地的寂寥。她靠着柱子坐在走廊上，这个时间点，屯所里居然安静得让人胆战心惊。她还是会止不住胡思乱想，关于战争，关于舞，关于迦叶和斋藤，关于那个人，关于自己，可能还关于未来。

“今天没待在屋子里？要是被山南先生看到了又该数落你了。”冲田看样子是刚从厨房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西红柿，含糊不清地跟她搭话。

她对着他眨眼，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另外一只罪证，“已经听习惯了。”

冲田笑得无可厚非，“我是该夸你心态好呢，还是该说你脸皮厚？”他在她身旁坐下，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那个有他一半脸大的西红柿，“好甜，你可以试试。”

他的脸上还粘着一小块红色的果肉，配合他慵懒纯真的表情，有点滑稽，她真的很想笑。

“冲田先生，昨天松本医生……”她摩挲着手里那只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西红柿，心情骤然的沉重让她不知道要怎么问才最合适。

冲田神色不变，或许是夕阳的光晕有些刺眼，他举手挡在眼前，透过手指尖的缝隙去感受落日的余温，“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他舔了舔嘴唇，淡化了眉目间的笑意，“只是，被当面那么说出来，就算是我，也还是很困扰。最麻烦的是，居然被小千鹤听到了。你说，”他突然转过头来看他，一副典型的恶作剧表情，“我是不是该杀人灭口？”

近在咫尺的声音，她却觉得很遥远。她认真去琢磨那个人的笑，还是那般完美，没有刻意去伪装。她其实很想问他，在被判了死刑之后还能如此坦然，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她盯着他看他也就让她盯。隔着那层层叠叠的朦胧光晕，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那熟悉的温柔。事到如今，他的决意 ，她已了然于心。

“你如果觉得有必要，我帮你去杀。”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西红柿，的确很甜。

“你不是那种可以不问理由就随心所欲杀人的人吧。”冲田环顾了四周，见没有人就干脆在地板上躺了下来，“好吧好吧，那丫头答应我不会透露情报，我就暂且饶她一命吧。”

“无可救药。”每次当他提起千鹤，她还是会产生少许的别扭心里。斜眼瞥了一眼侧躺在旁边的人，他背影里的倔强和自己很相似，可惜她曾只为自己而活，他却为别人而活。“回去吧，外面风大。”她推了推那个人的肩，他面对着阴影时产生的距离感让她不安。

“恩……咳咳咳咳咳咳咳。”冲田刚坐起身来来又开始剧烈的咳嗽。她皱眉，跪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拉住他的手，她右手又浮现淡绿的光晕，直到冲田的咳嗽声渐渐停止，那淡绿色才消散开来，他喘着气，身体没什么力道地靠在她怀里，连他本人都没有察觉。

“我很庆幸。”冲田突然笑了，看着她的时候有些无奈，“迦叶告诉过我，你们治疗忍者的那个禁术只可以用一次。”

他说的是她曾用来救近藤的那个方法。她突然就后悔了，那个时候那样冒昧的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等她真正想用之时，已无能为力。

“你救近藤先生的事，我一直很感激你。如果要用我的命去换，我也会义无反顾的。”冲田从她的表情里多少猜到了她的心思，她有的时候真的很笨，连掩藏情绪这种小事都不能很好的完成。成为忍者之前就已经被再三告诫，忍者是不能流露出任何的感情的。

“我会尽我所能……”她解开外套披在他的身上，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个人面前表现自己的情绪，几番挣扎过之后，她也只能笑着对他说，“我会尽我所能，陪你活下去。”

她抛弃了信仰，抛弃了同伴之间的羁绊，抛弃了职责，抛弃了对生命的承诺，可是到最后，对于那个让自己舍弃一起的人，她居然连一句“我救你”都没法兑现。那个病，在这个时代而言，谁都无能为力。

“还有件事要拜托你……”冲田说这句话的时候低下了头，闭上的眼眸也许只是为了掩藏眼底深深的脆弱。他是明白的，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自己的那份无力感早就千疮百孔满目疮痍了。这个时候，他该说的，能说的，只是道谢的话，那种廉价的东西，“谢谢。”

他没有回房间，她和他一起，在走廊里并肩坐着。夕阳还残存了轨迹，星星就早已展露了头角。她带着那份童真，一颗一颗去数夜幕的星。意外的，冲田对星象还有几分的了解。他说给她听，很多没有听过的故事。

——从最初的敌对漠视到后来的沉默，如果对于如今咫尺天涯的并肩我都还不能满足的话，我就太贪得无厌了。对吧，冲田？

随着战火的蔓延，她跟随近藤先生他们一行上了最前线。临行那天，冲田来给他们送行。他，平助和山南都必须留在屯所待命。那天，他所拜托她的事，无非就是作为一个医者，跟在他们身边，跟在近藤身边，尽自己的一份责而已。他第一个给她如此贴切的信任，她无法拒绝，也不愿辜负。

Chapter 14

转眼，又是樱花绚烂时节。

冲田独自站在院落里，中庭的那颗樱花树红缨一片。小的时候，近藤先生的道场里也有过那么一颗樱花树，比这棵树要瘦弱，开出的樱花却是最美的。之后的很多年，他也寻觅过，却始终找不到初见樱花绽放时的惊艳。童年记忆的印象很难再与现实重叠，留下最美的光华，就选择了狡猾的消散不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他开始反复寻思这一句话。那时候被姐姐交托给近藤，初见土方，再遇斋藤。虽然不全是柔情似水或是热血沸腾的画面，但于他而言，弥足珍贵。他们，是生死相交的兄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亦是惺惺相惜的伙伴。这样的羁绊他一直努力用剑去维持，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的他们而言，信念的贯彻比什么都重要。为保护什么而战，他清楚自己的执着。

可是，他真的该说抱歉，对近藤先生，对土方他们，对那个孩子，甚至小千鹤，都该说抱歉。想要守护却无力去守护，自身的存在也逐渐变成一种隐形的包袱。对自己而言至关重要的人都开始需要托付给别人，这样的结局……太过讽刺。        

冲田笑了笑，虽已入春，但夜间空气中的凉意还是有些刺骨。他轻微地敛了敛外衣，只是这样站着已很消耗体力。樱花虽美，可此情此景若是一个人观赏，只会徒增寂寞。但或许，两个人一起会更为寂寞。

回到房间，他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残余，俯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肺里烧得厉害，喉咙里有腥甜的味道。不过是短短的一个多月，病情恶化之快是他所没有想到的。会就这样死了么？他躺在床榻之上安静地想，咳嗽声停止的时候，屋子里寂静得可怕。

不知不觉，他就想到了那个人，那个只要不说话就可以完全忽视了存在感的忍者。冲田意识到自己真的很差劲，当他要努力去想那个孩子的面容时，那份朦胧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彼此相处了两年，他居然无法真切记起她的容颜，亏自己还欠了她那么多人情。更糟糕的是，那个孩子叫什么，他也无法想起，之前明明听过那么多次。

说到底，他们的相处就是彼此的沉默，并肩而坐的时候他不需要去辨别就能感觉到那份潜在的温柔。所以，他没有仔细看过她，没有亲口喊过她。她也是保持着天性的隔阂，轻轻地唤他——冲田先生。

记忆中，她应该是个清秀的孩子。相较舞的冷艳，迦叶的娇媚，千鹤的纯真可爱，她也只能算是清秀而已。柔和的五官，让人看上去很舒服。尤其是那一双温软如玉的眼睛，在消散了最初的冷漠和防备之后，剩下的是如潭水的清幽，清澈而深邃。

如果可以，真不希望她出生在这样战乱的年代，她比谁都适合过平静的生活。

可是，若是她真的就这么离开了，找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找一个老实人，相夫教子……相夫教子？冲田陡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滑稽。那一刻的异样感让他微微一颤，他竟然不愿。习惯了并肩就不想再形单影只，他其实也很自私。

——呐，冲田先生，原来想要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付出的不仅仅是勇气。

对于她的这句话，他一直铭记在心。只可惜，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无言以对。

——我会尽我所能，陪你活下去。

陪我活下去么？冲田摊开掌心看那空洞的纹路。人这一生，无论长短，所能做之事都太过有限。生命的尽头，当你摊开紧握的双手，才会发现能抓住的只有渲染成血的璃色流年。生命的轨迹里，有人走，有人停，熟知能留之人寥寥无几。他的一生已经很短，她的一生还有很长。彼此的一辈子无法对等。所以，当她说他会陪他活下去的时候，他多年未曾温热过的眼眶突然热了起来，再次有了心潮澎湃的激动。那孩子的眼里有淡淡的惆怅，更多的是释然和坦然，她会陪他做他不得不做的事，她愿陪他走到故事的尽头。谁说，这不是一种海誓山盟？

他原来也很喜欢她，只可惜，没她深，只有一点。更多的，是那种无法言语的感激和相依。

这于他是极限，这于她已足够。

土方他们回来的时候，近藤还是受伤了。新式武器的投入，改变了战争的整个格局。他背着众人看到她在为近藤做简单的治疗，左手因为旧伤会细微的颤抖。单靠右手，果然还是不行么。这一次，她太过专注，所以没能觉察到他的气息。

剩下的生命如果不能再次握剑，那即是再缩短数日，也无所畏惧。透明而精致的小瓶子，红色的液体诡异而神秘，透露出危险和魅惑。作为剑士的再次起航，他摒弃了之前一切的犹豫，化身成鬼，痛苦而沸腾的血液，都只为最初的执念。

原来这就是罗刹。久违的三段突刺让他展现了曾经张扬的笑意。听南云薰絮絮叨叨讲述那悲催的过往，他越发觉得这个鬼族的可怜。因为得不到就想摧毁？因为不对等就徒生憎恨？没了傲气，没了尊严，这样的鬼族什么都不是。

枪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他的世界暗了下来。身体本能的行动让他多少有点无奈。他还是轻微的笑了，回去的时候那个家伙铁定会生气，无论是他变身罗刹这件事，还是刚刚救雪村这件事。他的意识慢慢模糊，有什么东西滴在他的侧脸，有点烫。估计这小丫头又哭了吧……还真是麻烦……


Chapter 15

考虑到近藤和冲田的伤势，土方安排他们去松本医生的住处修养。她顺理成章要求和冲田同行。离开屯所的那天，她看到被称为魔鬼副长的那个人眼里流露出的担忧，这个人平日里的表情太过相似，她从来都没有留意。雪村站在他的身边，那个瘦弱的孩子，唯独站在那个人后面时才会表现出无可厚非的坚定。她突然就想到舞。迦叶因为斋藤而在感情和职责间徘徊。她因为冲田而放弃了所有。最后，回到那个国度的也就舞一人而已。土方于她而言，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呢？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土方说过，近藤先生和冲田要完全托付给她。她笑了，很纯粹的笑意。无论是近藤还是冲田，她都没能照顾好。不然，近藤也不会受伤……冲田也不会……

“你在想什么？”冲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撑着身子坐起来，他抬头去看院子里的蓝天白云。这几日昏睡的时间要远远大于清醒的时间。他感觉到身体略许的迟钝。

她依旧如先前，清清淡淡的表情，“其实……什么也没想。”她学他的语气，连那话语也和他如出一辙。走到屋子里给他倒了一杯暖茶，递到他手中方觉他手心的冰凉。

“刚刚才出过汗，我并不觉得冷。”冲田解释给她听，眯起眼睛的笑颜如猫般慵懒。因为重病，他的伤口愈合很慢。他知道近藤每天都会来看他，偶尔会问她一些问题，多半是关于他的身体。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再驾驭菊一文字则宗，近藤先生土方先生也肯定有所察觉。

“近藤先生他有问过你的病情。”她看穿了他的想法，能令他皱眉的也就那几个被她熟知的缘由，“能说的我都说了，不能说的我也只字未提。”

他轻轻地笑出声来，“你真是个笨蛋呢。”他的视线从屋外移到屋内，最终落在她的眸子里，“除了那个病的名字，其他的不用说也都明了了。而且……”他突然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病情恶化这么快，是我自己不好嘛。”

他在说他变身罗刹的事么？她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碧色的眸子缱绻了太多的落寞和无奈，有的她不懂，有的只有她懂。彼此对视的时间和空间，她的心也微微静止，有种异常熟悉的笃定感——他变了。

不过享受了片刻的清闲，冲田又开始咳嗽。她收回了到嘴边的话，轻轻拍着他的背。虽然治不了他的病，她还是愿意消耗生命的能量来缓解他的痛苦。柔和的绿色光晕，照在房间里暖暖的，可无论是冲田还是她，都只能淡淡的苦笑。

天依旧很蓝。浮云朵朵。因为开春的缘故，时有鸟儿成群飞过，叽喳声连成一片。她坐在长廊上，靠着他的床榻。两个人默契地选择缄默。冲田偶尔还能听她哼起故乡的歌，很柔软清爽的语调，完全吻合她的脾性。

“冲田先生，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她微微侧头，如玉的眼睛再次对上那碧玉的眸，她读到了些许的波澜。

“很危险么？”冲田皱眉，他从没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显然，这次的事情，她应该没有丝毫把握。他微微叹了口气，“你要做什么，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若不是很危险，你不会如此慎重的告诉我。”

她不知道什么样的表情适合，所以只是笑了笑。原来，又这么过去了一个下午。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即便再长，也还是转瞬即逝。他在等她的答案，她在思考到底该怎么说。

“我想……回去。” 她轻轻拂了拂鬓边散落的发丝，“我想去见舞一面。想去父母和哥哥的坟前看看。”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否该告诉你，我不想你误会什么……而且松本医生告诉我今天夜里正好会有船，我想趁夜幕走。”

“你……”冲田陡然坐了起来，激动的情绪又带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她静静地看着，冲田会生气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她想要上前扶他，却又不敢。几番踌躇过后，幽幽地叹了一声。

“逃跑的话就杀了我……对么？”她接下了他未能说出口的话，如此熟悉，熟悉到心痛，“冲田先生，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一双明眸凝视着冲田，仿佛是这一辈子最后一次看他，眼睛一眨不眨，“无论如何，你都想再次握剑的对不对？”

冲田微微一怔，他隐约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刚才的怒气不知何处去了，只是转过了头，默然不语。

“肺痨在那个国家有被治愈过的先例。”她的目光有点远，看那唇角的弧度，她似乎是笑了，“只有一例。前几天松本医生和我提起，我才记得似乎是有这么个人。你若还想再拿剑，那个就是唯一的赌注。”她觉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笑也就自然而然地瓦解了，“比你生命还重要的东西，我也想拼命去努力一次。可我没有……任何把握。”

冲田还是在断断续续地咳嗽，自己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他最终还是苍然地笑了，因为太过了解，亦或许是根本不了解，但她提出的诱惑他根本无法拒绝。

“你真的，很过分。”他只能这么说，“欠你的人情，这辈子你要我怎么还？”

“活着等我回来。”她还是为他披上了一件外衣，这个人对自己的事从来都不上心，“如果我回不来，那么就请这辈子都记住我。这是我，第一次用生命做的赌注。”

“我记性不好。”冲田又回眸望她，咫尺的距离却恍隔天涯，“你若长时间不回来，我可能真的会忘掉的……”

“那么，”她打断他的话，展颜一笑，带着眼泪，“就请彻底忘了我。冲田先生，从头到尾，我们都互不相欠。”

是的，互不相欠。因为——

她低头，生平第一次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面对着满脸诧异的他，她在他的额角，轻轻一吻。
这样就够了。

那晚是满月，她最后的一笑，云淡风轻。

 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 

   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垒垒春草绿。 

   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 

   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


   ——《 寒食野望吟》

Chapter 16


暮色时分，她抬步走上那冗长的石阶。从树林深处延伸的小道，若是能走到顶端就可以看到一个破旧的祠堂。在战火喧嚣的日子里，如此的宁谧早就变得陌生。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即便刻意放轻，也还是略显沉重。远远的有风掠过，就着那凉意她轻咳了两声，不经意间就触动关于那个人的记忆，胸口泛起丝丝的疼痛。


“清明，你没事吧？”身后的孩子仍是那双明眸，柔柔的纯净的光辉，显而易见的关怀一向是雪村的特点，“需不需要休息一下？不要勉强。”


她摇了摇头，时至今日她反而能对这个孩子微笑，“我没有太多时间。”她顿了顿，神态略显疲惫，“看他一眼我就走。”


她走在前面，雪村跟在后面，不曾回头她就可以想象到那个孩子的表情。有那么一个片刻，她感到些许的欣慰。居然也会有这么一个人，为她和冲田那不着边际的感情感到惋惜和悲哀。她从来没对这个孩子说过什么好听的话，甚至都没有给过她一个算是友善的微笑，除非面对那个人，她的笑都太过自我，在别人看来，会有莫名的尖锐。为什么呢……人和人之间会有如此丰富的相处方式……


“冲田先生他最后有说什么么？”她低着头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这个问题她思考了很久，挣扎了很久，问出口时才得到略微的放松。


雪村的表情里夹杂着悲伤，她明白这个女孩对冲田抱着一些感激，可能还带着感动，“冲田先生……他将土方先生托付给我。”


“托付……”她喃喃低语，嘴角的笑意有点苦，有点落寞。跨过最后一道阶梯，眼前的景物豁然开朗。暮色下的石碑，清隽秀丽的字，却是那样刻骨铭心的名字。她顺了顺被风吹乱的长发，抬起头，又低下头，这才朝前走了两步，“冲田先生，我回来了。”


一句我回来已包含了所有。一句我回来了也是她的所有。


她听到低低的啜泣声，雪村终归还是哭了。她想安慰这个多愁善感的孩子，却发现自己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呆呆地站在那个人的墓碑前，她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并非今天才产生，只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情，她的感触更为深刻。


舞说的没有错，明知道没有结局却倔强地选择继续，既然放弃了所有却又固执地不去改变，他们之间的错过不过是彼此的抉择，不能怨天尤人。她无言以对，任由利刃穿过左肩。伤口的灼痛让她感应自身的存在，对于舞再一次的手下留情，她不知为何，无法心存感激。


从近藤的死讯在自己国内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已经没有任何必要再寻觅秘方。深知那个人的性格，她握紧的手轻轻地颤抖。面对数十个曾是队友，如今已成为敌人的旧识，那把没有握柄的匕首散发锋利的光芒。


然后，她活着回到了这片并不属于她的土地。只为求那最后的解脱。

“我要走了。”她轻声说，视线已从那墓碑转移到被晚霞渲染成红色的天空，夕阳还剩一角，这么美的残景似曾相识，却遥不可及。


“去哪里？”雪村问她，声音还带着哽咽，“清明你不是已经没地方去了么？”


她释放了郁结的笑意，看向雪村的时候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落叶总要归根。我想去冲田先生他们的故乡看一看，然后回我的故乡去。生也好，死也罢，那里才是我的归宿。”她的目光在告别的时刻里总是尤为清亮，“对他的感情我没有人能够托付，也决不愿妥协。他始终在走自己的路。我曾经以为潇洒与他无缘，却不想他是最为洒脱的一个。”


“冲田先生他一点都不潇洒。”雪村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她也是极为安静的一个人，太过柔和，却无法忽视她眼中的坚忍，“有事没事总爱捉弄人。即使病成那样，也还努力装作平时的自己，工作也没有丝毫的松懈。他比小孩子还要任性。他说过他不会原谅土方先生的，那为什么还要那么拼命……”


她听着这个孩子的抱怨，雪村并不是一个柔顺的没有怨言的人。然后，很自然的，她就笑了，原来想笑就笑是这样一种顺畅的感觉，“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她想了想，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才又补充了一句，“我们都是笨蛋。”

也许从未见过她这样轻松地跟自己讲话，雪村也笑了起来，脸颊两侧还带着泪珠，“其实我很期待冲田先生最后能再说点什么……能多说点关于清明的话……”

她愣了愣，她看到雪村眼里自己的微笑。这个时候，只要她想，她居然可以随时流下眼泪来，“他不会说的。我认识的那个他是不会说的。”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可以如此笃定地说出冲田的想法，虽然她可能一点也摸不透那个人，“千鹤……”她改变了对这个女孩儿的称呼，“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雪村有些窘迫，或许和自己在一起，这个孩子会情不自禁的压抑，“清明，你没有话要和冲田先生说么？”

她再次按住了被风掠起的长发，极为留恋地看了一眼墓碑的方向，淡淡的哀伤，淡淡的思念，淡淡的怨，淡淡的无奈，最后融化为淡淡的了然，“总司……如果来生还能再见，我会堂堂正正告诉你，我的名字。”她笑得那般寂寞，想要坚强，无非是为了填补心灵上的空虚。原来，有一个人可以牵挂是那样的幸福。

——还有，我喜欢你。

她想，她会幸福很久。虽然不能说是一辈子，但肯定会很久很久。

她顺着来的路回去，走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丁点的犹豫。她承认在这个醉人的黄昏里，她的心很冷。夕阳映在她的眸子里，有些刺痛。低下头的时候，她感觉到晕眩中温暖的眼泪。她屏住呼吸，不让它流下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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