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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生活如此多娇 ... 
 
 
　　我娘是个状元。
　　
　　某人曾一脸求知欲的问我：“你娘是不是学富五车？”
　　
　　彼时，我一把抢过她手里刚买的糖葫芦，舔了一口，正色道：“错，我娘胸无点墨。”
　　
　　某人顿时嚎啕。
　　
　　于是乎我娘给我吃了顿竹笋炒肉，让我在床上趴了一天。
　　
　　这个某人，叫风萧萧，后来是我娘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她一生一共娶了十个夫郎，对于她如此柔情蜜意的一生，我给予很高的评价：风萧萧兮兜中寒，银子一去兮不复返。
　　
　　忘记报幕，自我介绍一下：
　　
　　我性别女。曾名小强，据我娘说取此名是为了让我成为一个很强大的人。在我有个人见解的时候，我极其鄙视了我娘的这种无知。如果冀望我强大，起码应该给我取名叫大强，何况我还姓箫，直接的后果是我曾全名箫小强。如此卑微的名字，我自不耻。于是我五岁那年告诉我娘，我要改名。
　　
　　我娘对于我五岁便想当家作主的行为，给予了大度的支持。于是，我有了个很强大的名字：箫能。顾名思义，我很全能，什么都能。
　　
　　至于是否真的如此，我目前不能自我鉴定。简而言之，我的名字是箫能。
　　
　　接下来，我该介绍一下我的身份。
　　
　　其实身份这个问题，我一时难以描述。概因我昨日刚中了状元，今日游街后，我方能听封，知道以后我能享受多少两银子的待遇，算个什么身份地位。
　　
　　这些都是琐事，我还是想先说说我小时候的事。
　　
　　据说我爹是个伎子，长的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大约是个事实，因为据说我长的像我爹。而我出去遛狗的时候，常有些未婚男儿在我身边扔个帕子，掉个簪子，这种行为让我极为鄙视，因为常常有些男儿扔的是玉簪，那啪的一声碎掉的，也不知道是多少两银子。
　　
　　当然这种鄙视我是不会宣扬，对于这种情况，我都是拔腿就往回跑。为什么跑？废话，不跑万一人家说是我摔的，那损失的东西，可都是白花花的。
　　
　　久而久之，已经没什么男人在我面前掉东西。现在都是直接晕倒，然后死死抱住我的狗。我还是选择跑，丢了狗不要紧，丢了自由那是一辈子的痛苦。
　　
　　男人就是瘟疫，千万不能沾上。沾上了就像我娘那样，为男人花光了祖辈的金山银山，落得个考功名一条出路。
　　
　　不用替我担心，我的狗是丢不掉的。每次一丢，不用一个时辰，就会有人把我的狗送到我娘的府上，后面跟着一个媒婆。
　　
　　对于这种情况，我娘的管家福婶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不卖关子，直接不认狗就结了。用福婶的话来说就是，杜绝一切损失的最好办法就是承认与之毫无关系。
　　
　　结局都是一样，媒婆一脸丧气的离开，而我的狗被扔到路边，被暗中尾随的我捡回家。
　　
　　我好像说的还不是我小时候的事。对了，刚才我说到我爹是个伎子。我简单说两句，我爹把我娘的钱骗光之后，再也不见踪迹，给身无分文的我娘留了我这个油瓶。我娘百般无奈之下去考了功名，中了状元。
　　
　　其他的事我以后再说，现在我要去骑马游街。我补充一句，不要以为中了状元是件很拉风的事，这不过是让你成为出头鸟中最出头那个，被人死死盯牢。我为何会去做考功名如此风险的事，有机会我再说。刚才牵马的侍卫进来催我，女帝陛下赐的马已经等的不耐烦，在蹬蹄子。瞧瞧，这就是状元的命运，被一只畜生催着出去被众人观赏，还不能收费。这就是天理。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今天的日期很喜感，于是洗过涮过的我挖了个坑种花




2

2、驯马纪要 ... 
 
 
　　骑马是件愉悦的事。要知道，当你策马狂奔在一望无垠的草原，或是悠闲的在林间小路遛马，那都是人生一大乐事，前提是你要和喜欢的马在一起。
　　
　　当我淡定的站在女帝赐下的赤兔马前仰视它时，此马睥睨了我一眼，打了个响鼻，向着我扬了扬两个前蹄，果然嚣张，我不由暗叹。
　　
　　传说此畜生名曰疆拦，是匹野马之王，通体赤色。当初被捉到的时候野性难驯，无人能骑它。后来我朝的奇人，四皇子逆拥御马有术，一见此马便骑上它扬鞭狂奔，一林穿一林，一山过一山，整整奔跑了两天两夜，此马也未能将逆拥皇子摔下，反而累的口吐白沫，身疲力竭，跪蹄认主。
　　
　　这段驯马传奇在坊间流传，经久不衰，此马于是声名远扬，当然真相还是逆拥这个男人太过传奇，于是一人美誉，马犬扬名。
　　
　　关于逆拥的故事，我想我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此人十八岁，与我同年。明明是个男人，是个皇子，却不好好的在家相妇教子，也未曾订亲，整天招摇过市，无与伦比的拉风。用两个字来形容他，那就是妖孽。用一句话来赞美，那就是逆拥就是传奇传奇就是逆拥。
　　
　　咳咳，未用大红袍茶润喉，我不免有点口干。名曰疆拦的赤兔马见我居然咳嗽，如此不风雅，于是继续睥睨我。我掏出早已备好的采芝斋的松子糖，喂到它的嘴边。顿时见到此畜生瞳孔放大，矜持的笑纳了糖，在我的手上流了一串口水。
　　
　　传说此畜生最爱吃松子糖，且非采芝斋的不吃，而逆拥为了保持它的体形，每日只喂它一颗。传说此畜生为了吃糖还绝过食，后来还是拧不过逆拥。传说此畜生对喂它吃松子糖的人青眼有加。果然，会喘气的东西都有弱点，此马不例外。而传说，自然是这世间的宝贵资产，无处不散发着它独特的魅力。
　　
　　我风雅的将有口水的手背在身后，用帕子擦拭。一边用另一只手摸摸了该马的脑袋，顺毛一撸，此马懒洋洋的往我身边一靠，我又喂了它一颗松子糖，骑上它开始游街。
　　
　　此马体型高大，膘肥体壮，骑着十分舒服。加上它有意行走平稳，于是我与它立刻十分和谐的游走在喧嚣的顺安街上，顶着大日头，顶着未婚小男儿们一声大似一声的尖叫，向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今天是3.3了吗？自问自不答，杯具~




3

3、喧嚣啊喧嚣 ... 
 
 
　　我不明白三年一次的科考为什么一定要在盛夏举行，同样，我也不明白中了状元为什么一定要游街。这世间许多可有可无的事，人们都在按部就班的做着，我同样不能幸免。
　　
　　在这号称“十里长街”的顺安街上骑马行走了一半，我强大的精气神顿时萎缩了泰半，勉强有小半还残存着，自然是为了风雅的维持着新科状元的表面光鲜。
　　
　　有人说一个男人如同五百只鸭子般聒噪，此话不假。当我看着顺安街两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叽叽喳喳，欢呼雀跃着的各式各样的男人，不由觉得进入了一个巨大的鸭场，耳畔只剩嘎嘎的喧嚣，真是个让人浮躁的世界啊，我不由觉得郁闷。
　　
　　这个时候勉强还能解闷的也就只剩顺安街两边林立的各色店铺，迎风张扬着的各式店幌，以及想看热闹又懒得动弹，悠闲的开着窗，坐在各间沿街茶楼雅室的达官贵人们。
　　
　　我记得一位先生说过，“你在街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这大约就是我现在的情状。只是对于我这个经常在闹市溜达的人来说，这些熟悉的店铺店幌，实在再难称之为风景，于是我的目光只好流连于那些移动的茶客们。
　　
　　不得不说，赏心悦目的人儿还是很多，可惜的是这些不同的灵魂被同样的锦衣华缎包裹着，难免有点雷同的优雅精致，失了几分独特。美人儿看多了累，贵人们看多了也累，我只能感叹今天是个普通的日子，除了喧嚣，只剩喧嚣。我能做的，就是夹紧了赤兔马的小肚子，催促着它早点完成我两共同的差事。
　　
　　今天，终究还是不平静。当我行至街尾，顺安街最大的茶楼最茗楼时，破空而来的不明物体，惊醒了我恹恹思睡的脑袋瓜子。一刹那我发现这个物体是个精致的茶碗，二刹那我发现这个茶碗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飞向了我，三刹那我本能的飞身接住茶碗。
　　
　　当我端着茶碗稳稳回坐到赤兔马上时，如潮的巴掌声如雷般贯耳，叫好声绵延不绝，那一刻，我明白我今天终于如马戏场跳梁的猴子般，让围观的人们觉得圆满。
　　
　　我抬头看向二楼的始作俑者，不由头皮一麻。后来我回想，情愿当日是被茶碗砸中落个难堪，而不是发生了那些，只是人都无法回头。
　　
　　让我今天游街如此叫座又叫好的始作俑者，是逆拥。这个男人的脸，其实是一种璀璨夺目，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只是我在当时想到的却是我会扬名了，我会和这匹叫疆拦的赤兔马一样，沾上了传奇人物逆拥，就此传奇。这，真是大大的不妙。我瞬间悲哀。
　　
　　我尚来不及走神加深我的悲哀，逆拥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就已响起。“怎么？状元接了茶却不喝，是不给本宫面子吗？”
　　
　　我看向这个笑的若罂粟般妖娆的男人的眼，里面揶揄一片，我不由打了个寒战。顺势，我道了句：“臣箫能，恭敬不如从命。”
　　
　　逆拥轻轻的嗤笑了一声，四周顿时静止。女人们的目光都痴痴的黏在他的玉颜上，而男人们，亦怀着各式心情注视着他。妖孽啊妖孽，我不由感叹着这个长着一双狭长凤目，漆黑星眸，丰润水唇的男人。
　　
　　“想什么呢？赶紧的。”妖孽逆拥又出了声。我只觉得周围的目光飕飕的瞟向了我，垂下头，我急忙打开了茶碗，顿时傻眼。
　　
　　残茶，居然。我抬头看向了逆拥，男人眼中调侃的笑意更深，于是我识时务的喝了一口，又看向他。
　　
　　“如何？”逆拥故作矜持的问。
　　
　　“禀殿下，应是好茶。”我低眉顺眼的回他。
　　
　　“这算哪门子回答？状元是书念的太多了吗，回的这么不明不白，含含混混的。”逆拥有点不耐。
　　
　　“臣的意思是此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可惜已喝了四遍，残了。”就是再傻，我也明白逆拥今日是要给我个下马威，虽然费解他这样做的原因，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
　　
　　不料逆拥却满意的笑，“状元的嘴巴还能派点用场，本宫为母皇稍感欣慰。说来，你能喝到这茶，还要谢谢曹大人。”
　　
　　曹大人？我看向逆拥强大的光环旁坐着的女人，苍白，瘦削，目光古镜无波。原来是曹尚斐，上届的状元，如今的大理寺卿。此人不过23岁，仕途通达，如今已是正三品。传闻此人正直不阿，是个公事狂，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唯一让人背后论道的就是她追逐逆拥的狂热，堪称天下罕有的牛皮糖。
　　
　　“谢曹大人。”我恭敬的说道。
　　
　　“不必，茶是殿下喝剩的，状元好福气。”曹尚斐平静的回道，甚至没有看我一眼，目光依旧灼热的盯着逆拥。
　　
　　“臣谢殿下。”我继续毕恭毕敬。
　　
　　只听逆拥有点羞恼的说道：“哼，箫能，你也配喝我的残茶？把茶给我倒了，赶紧的。”
　　
　　“把茶给我”，“把茶给我”...围观的女人们顿时沸腾的吼了起来，我的头皮不得不再次被麻。看了看路边店铺旁摆着的一株栀子，我快速下马将茶倒了浇花，然后飞身将茶碗送到逆拥的桌子上，回身落坐马上。
　　
　　掌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我发现那株栀子已经被逆拥的崇拜者抢的七零八落，罪过罪过，此花因我而亡，我默念一遍《往生咒》。
　　
　　今日果然是不得安生，念完咒的我，又被另一道如芒的目光刺中。我抬头顺着目光看向和逆拥隔了一道墙的另一间雅室，只见一个长的十分平凡的男人正看向我。见我看向他，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顿时消失，待我定睛时，男人的目光也变得十分普通。一个连眼神都能掩饰的男人？我不由叫苦。今天出门的时候没烧高香真是不智，我不由恍神。
　　
　　今天是个连发呆都不被允许的日子，逆拥的声音再次响起。“状元乱看什么呢？还不快点游街，误了时辰，看你怎么担待。”
　　
　　“臣先告退。”被一连串的意外袭击了的我，记起了自己的正事，于是和逆拥告辞后，我骑着马火速的完成了今日的第一件差事——游街 ，向着皇宫而去。 
　　
　　




4

4、七步诗 ... 
 
 
　　自女娲开天辟地，天下便是女子为尊。这一点，从我朝，也就是大逆朝的皇宫图腾就可看出。凤上龙下，共翱天际。
　　
　　我仔细的看着宫墙上的雕刻，倾慕之情油然而生。大逆朝宫墙的砖刻，全是出自于五百年前天下第一匠独凤之手。历经沧桑，依然保存完好，栩栩如生。这些胜景能够传世，源于五百年来天下三国大逆国，大丰国，大胭国中，大逆国始终国力最强，国泰民安。
　　
　　作为一个平民百姓，能生于盛世，是件幸事，那意味着你可以安安稳稳的过着自己幸福的小日子。而对于一个想做出一番宏图伟业的臣子，名载青史的可能则少了很多。至于如我这般只为好吃好喝，平平安安而生，又被我娘逼的实在没办法考功名的人来说，此刻所求就是今日女帝陛下能高抬贵手，赏我个清闲糊口的小官做做就好。
　　
　　提到当今女帝逆安帝，其实是个非常低调的帝王。只是她有两点特别之处，注定了她在《大逆国志》上同样的引人注目。其一，逆安帝是唯一没有做过太女的女帝，这意味着什么，我不多说。其二，逆安帝的后宫只有三人，一位皇夫，两位皇贵君，都是逆安帝当年未称帝时就跟在身边侍候的男人。这又意味着什么？其实我还真不明白。寻常女人三夫四侍十分常见，历朝女帝后宫之庞大更不用说，所以逆安帝此番无疑更加特别。
　　
　　哎，我不由叹了口气。其实女帝陛下是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只要她的眼中没我箫能这号人就成。但愿今日她见了我一面之后，就此把我忘的一干二净。这样我这辈子应该就太平了。人，想舒舒服服的活着，还真的不易。
　　
　　我一边盘算着，一边不徐不疾的走向太和殿。虽然我娘是礼部尚书，可是皇宫我还是第二次来，第一次自然是来殿试。
　　
　　我朝殿试一般由女帝出策题，太傅主持。当日若不是我娘逼着我要么纳侍娶亲，要么考取一甲进士，我也不会应试时竭尽全力讨太傅欢心，最终竟落了个状元。人算总是不如天算啊，想来我不过是想中个探花，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跪在太和殿铺着的金色地砖上时，我发现此砖纹理很细。从我跪下听诏起，女帝陛下已经让我跪了一盏茶的时间，没说一句话。而今日的太和殿上也只有太傅，吏部尚书和殿阁大学士三位大人。三位大人也与女帝陛下一样的保持着沉默，真是个诡异的情形，不过我确认我的礼仪没有任何问题，毕竟我有个当礼部尚书的娘。
　　
　　不明所以时，我的应对皆是不揣摩不慌张。所以这一盏茶的时间，我一直在仔细研究地面的金砖，期冀能从纹理结构分辨它的组成材质。
　　
　　又过了须臾，沉默终于打破。只是接下来的一切让人哭笑不得。
　　
　　逆安帝问道：“状元，朕问你，你跪了多久？”
　　
　　“禀陛下，臣跪了一盏茶的时间。”我老实的回答。
　　
　　“状元觉得感觉如何?这段时间状元都在想什么呢？”逆安帝又问。
　　
　　我抬起头，看了看英气逼人的女帝，年过不惑的她面无表情，目光如炬，于是我垂首，续道：“臣觉得太和殿的地砖触感温润，质地细腻，不觉寒气，所以跪着无不适的感觉。臣在想这个地砖里都有什么原料，不知道是怎样的制作工艺，臣只想了这些。”
　　
　　“是吗？状元，身为臣子，第一次见到朕，你居然不将朕放在眼里，不将江山社稷放在心里，而是在想被人踩在脚下的地砖，你说朕该如何罚你呢？”逆安帝冷道。
　　
　　“陛下，状元应是年少，说话不得当，还请陛下念在她才华出众，给她一个机会为国效力。”太傅钱冉为我求情。
　　
　　当朝太傅年届六旬，曾是逆安帝的授业恩师。所以逆安帝称帝后，就将她封为太傅，对她一直十分敬重。见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又是我的伯乐恩师为我求情时，我不禁感动。 
　　
　　我抬起头看向女帝，想说点什么。女帝亦平静的注视着我，“状元，既然太傅为你求情，又说你才华出众，朕就给你一个机会。你且起身，走上七步，七步之内若能成诗一首，朕便不罚你。” 
　　 

作者有话要说：文的背景其实是架空的，所以有些地方会有些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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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九品研墨官 ... 
 
 
　　世人皆道逆安帝守成，我却道她才是那深不可测的人。无人知她喜好，无人知她软肋。她能不动声色的撇开当时的太女，以二皇女的身份即位称帝，社稷未曾半分受损，庙堂乡野也无人公开质疑于她，可见她的控局能力。所以面对这样一位出色的女帝，我选择了诚实。只是这样，还是不够。
　　
　　当我听到逆安帝要我七步成诗的旨意时，心中只觉一苦。果然，既已出仕，从此后便是履踏薄冰，万事纵是三思后行，结局也未可知。于是，我从容起身，看了看众人，向着殿门出处迈开步伐。
　　
　　一步，两步……七步。回首面对逆安帝，我道：“陛下，臣不才，勉力为之，请陛下海涵。”
　　
　　逆安帝平静的看着我，“状元，七步已到，赋诗在你，责罚在朕。”
　　
　　这便是帝术，我暗自嘲笑了一下自己，平静的念着：“大江歌罢复向东，邃密群科为苍穹。粉身碎骨可基奠，顶天立地亦英雄。”
　　
　　言毕处，我看见三位大人皆是点头，面露喜色。唯女帝沉思片刻，不动声色，“如此状元的七步诗是做出来了，好坏不论，看在太傅的面子上，朕今日便不罚你。”
　　
　　“谢陛下不罚之恩。”我赶紧跪下，垂首。
　　
　　“状元起身站着吧，跪着朕发现你快和这些地砖一样，就此默默无闻，任人践踏。”女帝平静的说道。
　　
　　“臣遵旨。”我起身，依旧垂首。
　　
　　四周重归寂静。
　　
　　正当我疑惑这沉默又要持续一盏茶的功夫时，逆安帝道：“钱卿，李卿，宋卿，你们觉得今科状元可任何职，道与朕听听。”
　　
　　一听到关系我将来的银两待遇问题，我立刻竖起了我两只不算尖但也还灵敏的耳朵，心扑扑的跳了起来。这真是个让人热血的话题啊，只是没我说话的份，于是我沸腾的期待着。
　　
　　吏部尚书李霞道：“禀陛下，历届状元皆任主事或翰林院修撰。臣听了箫状元的诗，阅了她的卷子，臣以为她可任通政司参议，官五品。”
　　
　　殿阁大学士宋雅附和，“臣附议。”
　　
　　五品？我的眼睛顿时明亮了起来。这可是超出了常制，意味着我可以换个更通透的翡翠扇坠子，多买上几两大红袍茶，还可以去梨园多听几回《单刀会》。我激动不已，耳朵竖的更直。
　　
　　逆安帝未言语。
　　
　　太傅钱大人续道：“陛下，老臣以为箫能可为通政使司副使，官四品。”
　　
　　这？我暗道不妙，太傅难道老糊涂了吗？一步让我做那么高的官，这要是摔一下，我的小腰势必要折了。我只觉浑身汗津津的，一时分不出是热的还是吓的。
　　
　　静寂片刻，逆安帝轻轻一笑，“三位爱卿今日让朕开眼界了，小小一个状元，三位爱卿如此看中她，为她说话，朕有点匪夷所思。朕想了想，这么有趣的人儿，朕还是放在身边考察一下为好。可惜朕身边已无空缺，这样吧，箫能，朕为你破例，封你做个研墨官，享司书待遇，官九品。你跪下谢恩吧。”
　　
　　“臣谢陛下恩典。”我趴的一声跪下，清脆的回应。落差啊落差，这下我势必要扬名了。不要说状元，就连探花为官最低的品阶也是七品。我娘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又请我吃久违的竹笋炒肉，这是个悬疑。
　　
　　正当我还趴在地上失落的时候，钱太傅正义的为我说话，“陛下三思，状元研墨，会不会有点大材小用？”
　　
　　逆安帝又是一笑，“太傅，就凭状元赋一首诗七步就走到了殿门口那么个不入流的位置，朕封了她一个入流的官职，已算恩典。何况一墨不研如何研天下，太傅勿要再多说。”
　　
　　太傅一听，赶紧回道，“陛下，老臣逾矩，陛下圣明。”
　　
　　逆安帝真是太圣明了，我跪在地上，预感到今后就是掉到了一个巨大的黄连堆，心中只剩悲凉。
　　
　　我不记得后来是怎么告的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府，今日一连串的意外让我郁卒成一只霜打的茄子。我蔫蔫的踏进家门，只听一声甜糯的男声传来：“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6

6、酸梅汤 ... 
 
 
　　“嗯，我回来了。阿音，我娘在府上吗？”我蔫蔫的回道，抬眼处管家福婶的儿子福音立在府门旁，甜笑着看着我。
　　
　　“大人不在府上，今天柳大人家嫡女娶亲，大人去赴宴了。小姐累了吗？好像没什么精神呢。”福音一边清脆的回着我的话，一边从袖中取出帕子，替我擦汗。
　　
　　万幸啊万幸，我娘此刻不在家，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休息一下。于是我懒洋洋的靠在花园里的一棵树上，享受着福音给我擦汗整衣打扇子，忙上忙下。今天被折腾了一天，终于有人心疼我了，这种感觉真是太好。
　　
　　心情好起来，闻到福音今天身上很香，我不由好奇的问，“阿音，你今天熏衣服用了什么？”
　　
　　“小姐喜欢吗？”福音吃吃的娇笑着。
　　
　　“喜欢啊。”真受不了这些小男儿娇滴滴的样子，我翻了翻眼皮，哼道。
　　
　　“小姐，我特地买的迷迭香熏的衣服。阿音知道小姐今天游街肯定很累，去听封也很累，阿音想让小姐不那么累。卖香的人说这种香能让人不再疲劳，心情也会好起来，我就买来试试，很贵呢。小姐，你现在心情好不好？”福音讨好的问我。
　　
　　男人就是啰嗦。不过这香闻着的确不错，看着眼前的福音一身粉绿的长衫，翠绿的簪子，白里透红的脸蛋，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眨个不停，微厚的小嘴嘟嘟着，如一棵挺拔的小树，一副赏心悦目的样子，又一脸期盼的看着我，我的心情又好上几分。顺势我点了点头。
　　
　　顿时福音笑的明媚起来，他原地转了个圈，续道：“小姐心情真的变好了，阿音很开心。小姐，阿音去给你端酸梅汤喝，你在这等我哦。”
　　
　　“去吧去吧，我等你。”我颔首。看着无忧无虑的福音，我突然有点羡慕。不过是比我小上两岁，却什么都不担心，这就是男女之别啊。女人，天生就是劳碌命。我叹息。
　　
　　叹息中，福音已经乐颠乐颠的端着酸梅汤走了过来。我接过盅，大大的喝上一口。好凉啊，我只觉得身上的每个毛孔都被沁的无比舒坦，暑意顿时消去很多。于是我由衷的赞叹，“阿音，这酸梅汤好冰，真棒，你怎么做的？”
　　
　　“小姐，做法很简单呢。阿音把酸梅汤一直浸在深井水里，水不凉了，阿音就赶紧换。阿音浸了两个时辰，小姐喜欢我再去给你端一盅，好不好？”福音笑眯眯的说。
　　
　　两个时辰？这么长时间？难怪这么凉，福音真是费了心。想到这，我道：“阿音今天辛苦了，井水你让谁帮你取的呢？”
　　
　　“阿音自己取的，大家都在忙。”福音有点羞涩的回答。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儿自己从井中取水还是蛮难的，何况还那么频繁，于是我拉着福音，“阿音，把手给我看看。”
　　
　　福音慢吞吞的把手伸过来，我一看，果然全部红肿，于是我戳着他的脑门，“阿音，你怎么那么笨，看你把手弄成什么样了。男人的手是用来绣花的，不是用来拎水的，难道你不明白吗？”
　　
　　福音小声的说，“小姐，我只是希望能替你消暑。”
　　
　　见他如此费心，不顾自己，我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福音又道：“小姐，你累坏了吧，阿音给你备水沐浴吧。”
　　
　　闻着自己浑身的汗味，我点了点头。
　　
　　须臾，一大盆水已备好，里面还透着迷迭香，哎，其实福音是个好孩子，只是他还是个孩子。福音利索的帮我更衣，将我摁倒盆里，“小姐，阿音给你擦背。”
　　
　　“嗯。”我哼了一声，闭着眼享受着他殷勤的服侍。
　　
　　“小姐，今天陛下封你做了什么官呢？”福音问。
　　
　　提到为官我不由苦闷，方才消散的怨气重新回归。我不由抱怨，“阿音，我是不是面目很可憎？今天女帝陛下居然封了我一个九品官。”
　　
　　“九品？”福音惊的将擦背的小毛巾掉在水里，复而捡起，“小姐长的很好看呢，一点也不可憎。没关系，九品也是很好的官，小姐具体要做些什么呢？”
　　
　　明知福音是在安慰我，我忍不住还想说他是猪脑袋，想想忍住，我道：“陛下让我替她研墨。”
　　
　　“研墨吗？小姐，这说明陛下很喜欢你啊。”福音脆生生的说。
　　
　　“喜欢？这从何说起？”我一时不解。
　　
　　“小姐，女帝陛下让你替她研墨，就是喜欢你在她身边啊，女帝陛下一点都不防备你呢，小姐不是该开心的吗？何况一墨不研如何研天下。”福音又道。
　　
　　我听着听着，顿时心里有点喜滋滋的感觉，听到最后一句，福音居然和逆安帝说了一样的话，我不由诧异。福音是何等通透的人啊，为何我一直没发现呢？于是我转过身，紧紧抓住福音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称赞他。
　　
　　我看着他乌黑的大眼睛，透过他直觉这府内蓬荜生辉，有种我娘府上人才济济的感觉。福音一样深深的注视着我，只是我不知道他透过我又感觉到了什么。
　　
　　良久，我与他同时出声。
　　
　　“阿音。”
　　“小姐。”
　　
　　好女不和男争，于是我道：“阿音，你先说。”
　　
　　福音羞涩的挣着手腕，“小姐，你的力气好大，捏疼我了。”
　　
　　哦，原来他要说的是这句，和我要说的不一样，我松开手，“阿音，你流鼻血了，是热昏头了吗？”
　　
　　只见福音抽出手捂住两管鼻血，夺门而出。这孩子，我要好好说说他，男儿家不带这样莽撞的。我正想让他不要跑的这么快，突觉身上凉飕飕的，原来刚才一激动，自己立了起来，已经半LUO着在他面前站了半天。
　　
　　哎，原来是我自己不体面，我懊恼的坐回澡盆里。还没泡上须臾，只见福音又跑了过来，“小姐快起来，尚书大人回来了。”
　　




7

7、选与不选皆奈何 ... 
 
 
　　一听此言，我如临大敌，心知今日最后一关终于来到。快速擦干身上的水，蹭蹭穿上福音递来的衣服，我跑向了前厅。
　　
　　我娘正坐在当中的太师椅上，不徐不疾的饮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礼仪呢？”
　　
　　我赶紧就地整了整衣衫，若树临风般走向我娘。我娘这方放下茶盅，“坐吧。什么时候都不要失了仪态，方寸，知道吗？”
　　
　　我颔首称是。
　　
　　我娘又道：“能儿，今儿听说你游街出尽了风头，可有此事？”
　　
　　“娘，没有的事，我只是遇到了一些意外。”我低低的回道。这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八卦更是满天飞。不过几个时辰前的事，现在已经传到我娘的耳朵里。我娘一直教导我为人要低调，游街更要低调，显然今日我是没能做到。不晓得她老人家又准备怎么给我洗脑，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更加低落。
　　
　　“喝了四皇子的残茶也叫意外？”我娘平静的看着我。
　　
　　我看着我娘平静的目光，心知她表面越平静时私下越惊涛骇浪。于是我赶紧坦白，“娘，四皇子他扔杯子到我身上，如果我不接的话肯定会出丑。他让我喝茶，我总不能不喝。我真的没有故意招惹是非。”
　　
　　我娘闻言，顿了片刻，“也罢，此事我明白了。今日你进宫，陛下封了你什么官？”
　　
　　“娘。”我叫了一声，随即跪下，“今日陛下封了我个九品研墨官。”
　　
　　我娘一惊，拿着茶盅的手颤了一下，一杯茶将将洒出一半。只是她很快又拿紧了杯子，没能让我见识到她彻底失态的样子，我惋惜之余，只听我娘道：“说说，怎么回事？”
　　
　　我将今日进宫之事一字不落的说给我娘听，末了，我娘沉思半响，“起来吧。”
　　
　　“娘，你不罚我？”我诧异的抬起头看向她。
　　
　　我娘微微一笑，“此事这般本不由你，娘为何要罚你？”
　　
　　我看向她和煦的面容，只觉得花也开了，草也绿了，整个天都明媚了。我娘笑起来真好看，真是，真是不愧是我娘啊。我一兴奋，顺势就爬了起来。只听我娘又道：“仪态。”
　　
　　我赶紧闭了闭不小心露出十二颗牙齿的嘴巴，乖乖的坐在椅子上。
　　
　　“能儿，陛下既然为你破了例，心中必是有她的想法。你可知将来该怎么做？”我娘问道。
　　
　　“娘，能儿一定克己复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我如实的回答。
　　
　　我娘闻言点头，“能儿，凡事有所不为，也当有所为，你可明白？”
　　
　　我点头称是，我娘又道：“如此你便去研墨吧，多练练，总不至手生，平日里这些事你总是交给福音去做，如今形势如此，你莫要贻笑大方。”
　　
　　我又点头，正欲告退，我娘复道：“能儿，你既已出仕，娘盼着你能成为一顶天立地的真女子。”
　　
　　“娘，我知道。”我回道。
　　
　　我娘似乎有些惆怅，续道：“能儿，娘当日让你要么纳侍娶亲，要么考功名，你如今可明白原因？”
　　
　　我想了想，实在不明白这两者之中有何关联，于是我摇头。
　　
　　我娘道：“能儿，你已年满十八，是以成年。这无论是仕途，还是人事，都是你逃不掉的必经之路。或早或晚而已。”
　　
　　我一听我娘的真实意图，心中只道中计，选与不选皆奈何，复而也知她苦心。只是这男人如虎，能免则免，遂道：“娘，你不是一直都说男人水性杨花吗？能儿不想娶亲，能儿情愿做个光棍。”
　　
　　“胡说。”我娘气道，“哪有人孤独终老的。”
　　
　　我道：“娘，爹走后您不是一直未娶吗？难道不是嫌男人水性杨花吗？”
　　
　　我娘深深看了我一眼，“能儿，娘和你那样说是因为你从小一直找我要爹，我当年既然许了你爹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断不会不守承诺。是以只能这般敷衍你。”
　　
　　“娘，可是爹真的是跟别的女人走了，不是吗？你的承诺，他早就不要了。”我吼道。
　　
　　我娘给了我一个巴掌，眼中氤氲，似有泪光。我爹的事，其实已有八年未曾提起。
　　
　　我捂着脸，跑出前厅。那日我研了一晚的墨，到了后来，福音道：“小姐，或书或画，小姐研的墨都足够细腻了。”
　　
　　我闻言，倒头便睡。
　　
　　次日天微明，我穿上新领回的九品官服，赴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下章妖孽出




8

8、坎坷小官路 ... 
 
 
　　事实证明，道路都是坎坷的，不论这条路是不是汉白玉铺就而成。这天还是麻麻亮，将将透着些曙光，我按照昨日吏部尚书李大人的吩咐交待，走马上任我的九品芝麻官。
　　
　　跟在宫侍的屁 股后头，我亦步亦趋走上通往御书房的汉白玉路。五官很正，身板挺直。正当我相当满意自己的仪态时，一不明物体急速向我扑来，就这气息，也知是个活物。我抓起前面的宫侍领子，飞快的闪到一旁，顿时听见宫侍尖着嗓门叫道：“非礼啊。”
　　
　　我尴尬的将他放在一丈外的草地上，反身看去，原来刚才是只鹰。这鹰似乎认准了我，一扑不中，又向我而来。这下我断定它的目标是我，遂飞身再次躲开。此鹰不依不饶，身无利器，我急忙折根树枝，向它而去。
　　
　　此鹰被我的树枝抽中，飞起，又再次俯冲，我看准角度想要擒住它，旁边跃出一人，同时伸手抓鹰。这鹰可不是善茬，我瞥眼一看旁边这人竟是四皇子逆拥，怕他被伤着，我赶紧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一边，另一只拿树枝的手再次将鹰击出。
　　
　　“放肆，放手。”逆拥与我同时落地后，便急急抽手，怒吼。
　　
　　我也没想一直抓着他，遂松开手。他一脸羞恼的看着我，似乎我抢了他的钱袋子。见他目光如此之怨恨，我心道好人难做，其实逆拥的手腕摸起来手感也没比福音强上多少，比福音的皮肤要滑腻些，但论柔韧，还是福音好些。
　　
　　担心那只怪鹰，我顾不上道歉，看向天空，那鹰竟改了方向，向逆拥而来。我大惊，这四皇子要是在我面前被伤到，我定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仓促中我再次抓起逆拥的手，将他挡在身后。
　　
　　逆拥又是一声怒吼：“箫能，你混蛋，竟敢又碰我，放开，赶紧的。”
　　
　　其实他吼声发出时我已松手，他这番辱骂真是让我感叹，此人脾气甚差，且粗鲁，白长了一副好皮囊。
　　
　　不再理会于他，我看准鹰，凌空一跃，擒住它的翅膀。此鹰怪叫一声，豆大的鹰眼瞪着我，甚似逆拥。今日真是不顺，新官上任，尚未见到正主，已经被路人甲及畜生甲鄙视，不晓得这算个什么征兆。
　　
　　心中甚怒，于是我拧了拧此鹰的脑袋。此鹰顿时毛一紧，眼又是一瞪。太嚣张了，明明是个被驯过的，还如此野性。估计它的主人也是个死变态。
　　
　　我正暗骂，逆拥走到面前，伸出手，“把鹰还我。”
　　
　　这鹰是他的？我暗暗叫苦，这男人一大早的不睡美容觉，就拿个畜生寻我开心，真是太过分。心中不悦，我还是表面恭顺的将鹰递给了他。
　　
　　逆拥趾高气扬的接过鹰，顺手狠劲掐了把我的手臂，“箫能，一大早的你就抓我的鹰，摆明了和本宫过不去，这是为何？”
　　
　　这男人还是个人吗？如此倒打一耙，如此黑白颠倒，活脱脱一无赖。我真的很难想象他就是咱大逆朝的传奇，坊间都传说逆拥是大逆朝这么多年来最出色的皇子，最出色的就他这样，那我朝岂不无人？看样子传言也不能全信，我不禁腹诽。
　　
　　见我没答他的话，逆拥似乎有些恼怒，嗔道：“箫能，问你话呢，怎不答？”
　　
　　我闻言方醒转，停止腹诽，我恭敬的答道：“殿下，臣不知此鹰是您的，要是知道的话臣绝不敢抓。”
　　
　　逆拥笑道：“箫能，别人的鹰你敢抓，我的就不敢？这是为何？”
　　
　　这是赤果果的刁难，看看天光，再晚进御书房便要误了时辰，心中着急，我急道：“殿下，臣今日第一天上任，时辰就要到了，您便放我一马吧，容我日后赔罪，臣先谢您了。”
　　
　　“赔罪吗？容本宫想想，你今日罪过大了，一早抓皇子的鹰，扰乱宫中清净，此其一；乱折宫中树枝，毁坏皇家之物，此其二。本宫念你初入宫，先记着不宣扬。改日看你的表现。”逆拥一字一顿。
　　
　　这是赤果果的勒索，我心中愤怒，一时也无可奈何，赶紧称谢。
　　
　　见我如此顺从，逆拥满意的笑了。我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下的面容，红日初升，淡金色的光晕下，他的五官深邃优美，凤目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彩，熠熠一片。从他水色红唇勾起的弧度，我已看出他甚为愉悦。他的愉悦辉映着我的俯首，如同我绿不拉几的官袍映衬着他茜纱的长衫，如此的反差，如此的不和谐。
　　
　　男人如虎，男人如虎啊。我心中连连悲叹。
　　
　　向逆拥垂首告退，我轻轻走进御书房。逆安帝已在看奏折，状似丝毫不察门外的动静。我规矩行礼后，便站在一旁研墨。女帝不再理会我，只当我是件会动的摆设。而我，亦无声无息的立在一旁。当动则动，应静则静……
　　
　　一晃三月过去，身为九品研墨官的我，终日里过着比鸡起得还早，比猫头鹰睡的还晚的日子。比他人更为凄惨的是，我无沐休日。因为女帝每日里都是要用墨的，所以我便不得歇。
　　
　　正当我感叹此等苦日就此会熬到白头，我的墨也研得无与伦比的细腻调和时，我升官了。那日逆安帝下了朝，喝了盅茶，看了我几眼，道：“箫能，既然你已经学会了研墨，便去通政司理会理会吧。”
　　
　　我领旨谢恩，领了参议的五品官袍，心中狂喜一片。
　　
　　升官长俸禄是幸福的；比兜中多了银子更幸福的，是有了如正常人般的沐休；比可以沐休更幸福的，就是不用每天早晨在去御书房的路上，被逆拥使着种种花样堵住，而后怕误了时辰欠下一个又一个的“人情”。
　　
　　想来逆拥实在是个兢兢业业的堵人高手，我进宫三月，已经在他面前足足犯下九十个不可告人的“罪过”，每日一个，而这些罪过都被他海涵，留待他日表现。这三个月，实在是也“苦”了他。如今我升官，想来他也可以睡个安稳的早觉了。
　　
　　只是这九十个人情，从未见他讨要过，我不禁又有些惴惴。好在我这个尼姑是跑不掉的，我娘尚书府这所尼姑庵也是跑不掉的，于是我骑着马儿一路轻快的回家。
　　
　　明日便是沐休，久违的沐休啊，想到这，我心中乐开了花。
　　
　　




9

9、那一片残荷尽处 ... 
 
 
作者有话要说：加一幅画而已，文没变，俺让惠予童鞋帮偶PS滴画，嘿嘿


 
　　那个沐休日，我毕生难忘。
　　
　　那日，鉴于升官很快，且无劣迹，我娘对我很满意，容我一早就带了福音出门。去天童寺早早进了香，我便带着福音逛庙会。
　　
　　这三个月，也苦了福音。每日早起为我备膳，每夜等我归来侍候我沐浴。平心而论，有这么一个人对自己很好，又眼巴巴的等着自己归来，是件很幸福的事。可惜的是，从小到大我只拿福音当亲弟弟。虽然我娘一直希望我能纳他为侍，可是我怎能娶自己的弟弟呢，这实在太荒谬。
　　
　　虽然他实在很好，单纯开朗，温柔体贴，不像外面那些如狼似虎小心眼的彪悍男人们。可是娶亲，能免则免吧。
　　
　　我带着福音逛庙会，看他躲在我身后，又眼馋的时不时探出小脑袋，看着各种新奇玩意的可爱样子，只道他有趣的紧。其实大逆国的民风还是很开放，男儿家单独出门是常有的事，更有如逆拥般整日招摇过市之流。只是福音很乖，从不单独出门，跟人出来也是娇憨的小男儿模样，我感叹他的乖巧，也十分担心他被将来的妻主给欺负了去。不过也不怕，有我这个姐姐替他撑腰，谅别人也不敢出格。
　　
　　难得我也升了官，赚了银子，于是我乐得给福音买了一堆小面人，小零食，小挂坠，小绣样……看到他满面笑容，颜若桃李，我心情更是大好。记起答应过福音带他去听戏，逛完了庙会我又带他去梨园听了《玉堂春》。
　　
　　到底是个小男儿，明明是个团圆的结局，福音还是哭得稀里哗啦，泪流满面。在他擦湿了自己的帕子，又浸透了我的帕子后，这出戏终于唱完。我和福音走出梨园，一片黄叶飘落在我的面前，我方觉已是秋天。看着他红肿的眼，看着午后不算明媚的阳光，我忽然有些怅然。
　　
　　每个秋天，我都会怅然，我娘也同样，因为那是我爹离开的季节。
　　
　　一上午的欢乐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替福音雇了顶轿子，嘱咐轿夫将他送回尚书府，我如往年一样，去了曲院。
　　
　　都知曲院风荷好，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我却只在每年秋天去看那残荷。
　　
　　我爹走的那天，我两岁，那日故宅断枝枯荷，一片萧索。我爹身着云白长衫，与人相携而去。我恨他，却总在每个秋季，去看残荷，期待能在那时那景遇到一个身着云白长衫的男人，转身向我微笑，唤我一声“能儿”。十六年，弹指一瞬，我从未能如愿。
　　
　　如今又是一年，我踏上曲院通幽的小径。四周寂静，如往年一样，过了看初荷盛荷的季节，这里鲜有人迹。
　　
　　闲园信步，看着那片广袤的荷田，不知今年残荷尽处，是否又徒剩我的形单影只。不管如何，这一遭，我定是要走上一回。
　　
　　曲院真的很大，我行至一半，日已偏西。将至尽处，我的心突然不自主的跳的很快。太怪异的症状，我不由感叹在宫里待的久了，人也傻了，身体也残了。
　　
　　我自嘲一笑，下一个转角，便是这残荷尽处，今日，又要落空了吗？
　　
　　刻意放缓了脚步，我屏住呼吸，转弯……
　　
　　那日残阳如血，四周苍山如海，那一片残荷尽处，我只见了那个白衣飘飘若谪仙般的男人背影，心便似停止了跳动。
　　
　　是吗？不是吗？
　　
　　我呆呆的立在那处，不进不退，深怕一个闪失，这场梦，便碎了。
　　
　　好在，不是一梦。
　　
　　也许是片刻，也许是良久，我不知那究竟是多久。那白衣男子轻轻转身，见到呆若木鸡的我，稍许诧异，复而微微一笑。顿时我只觉清风拂面，明月入怀。
　　
　　那是个清雅脱尘的年轻男子，远山般修远的黛眉，寒星般清澈的双眸，英挺的鼻，丰润的唇，他的面庞如琢如磨，他的气质如圭如璧。那样一个男子，那样一个微笑，便让那时的我无法言语。
　　
　　他静静的看着我，我不知我是笑了，还是没笑。
　　
　　那日之后我才知戏里唱的“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是真有其事，那日起我方觉“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是何种滋味。
　　
　　男人如虎吗？若是有只如他那般的虎，便让我舍了这皮囊，以身饲虎去吧。许久许久的对视后，我终于找回了我的魂魄，下定了结识的决心，我喏喏，“公子，敢问芳名？”
　　
　　言一出，我便后悔，此句甚似孟浪之人勾搭良家男子之言。我不禁脸红。
　　
　　果不其然，那男子一个错愕，挑了挑眉，又是淡笑，不曾言语。
　　
　　“公子，你看如此良辰美景，你我有幸相遇，可否告知芳名？”我鼓起勇气，搜刮了戏文中最风雅的一句，续道。
　　
　　那男子的笑意加深，似有些忍俊不禁。只是，仍静静看着我，不肯搭理。
　　
　　这下我技穷无措，谁曾想我这个立志做光棍的人也会遇到心仪的男子，意图攀谈。我略带焦灼的看着他，他眼中仍是一片宁静。只是，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我心稍安，不管怎样，他此刻眼中有我。
　　
　　正当我如此想时，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抬头看了看残阳，又低首，状似思忖。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我心，莫名。我深恐他会就此离去，只痴痴的看着他。
　　
　　片刻，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箫，轻轻吹起。箫音初时幽静，复而柔谧，终至萧索。一曲奏毕，他看向我，无声，似有声。
　　
　　很想回他一支曲子，却发现今日未曾带乐器，我心中懊恼。看向一旁的柳树，我灵机一动取下一片柔软，厚薄均匀的柳叶，用心吹奏了一支欢快的小曲子。
　　
　　曲终，我惴惴的看向他，见他云淡风轻和煦一笑，我再次无法言语。
　　
　　他不再看我，也不曾离开，只静静看着残荷，目光悠远，不知心中所思。我站在与他相隔三尺的地方，看着残荷，不知所措，只盼着他能和我说上一句话。
　　
　　可惜，他始终一言不发。我怅然，看着此情此景，一句寂寞脱口而出“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闻得此句，他看向我，不再淡笑，只深深一眼。
　　
　　“公子……”我张口想说些什么，他拂了一礼，断了我的言语，便飞身而去。
　　
　　我看着他飞身离去的轻盈背影，只道好轻功，却没有跟上去。他不理我，我心知纵再跟着也是无用。
　　
　　我走到他方才一直站着的地方，想着他的模样，想着他的一颦一笑，看夕阳落下，满月升空，方才归家。
　　
　　刚进府门，我就看见福音一脸着急的站在一旁，道：“小姐，你怎么才回来？”这个福音，平日里再晚归家也不曾见他如此慌张过，我觉得好笑，正想说他两句，只听一声极为不悦的男声传来：“箫能，你还知道回来。”
　　




10

10、还债，必须的 ... 
 
 
　　一闻此声，我头皮顿时全麻。心知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无赖逆拥殿下驾临了寒舍，我的小心脏扑腾扑腾的跳了起来。今日是沐休啊，哪有他这种堵人连个让人喘息的时间都不给的。
　　
　　我寻声一看，只见逆拥一脸不悦的向我走来。今日他依旧一身茜色的绮罗长衫，只是头发未曾全束，原本垂下的发丝让他看起来温柔许多，只是衬上他这恶狠狠的口气，活脱脱就是一债主上门的架势。
　　
　　纵满腹牢骚，如临大敌，我还是规矩的行了个礼，“臣不知殿下驾临，未能远迎，请殿下海涵。”
　　
　　“你……箫能，我问你呢，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逆拥一时语塞，复而质问。
　　
　　“臣去赏荷了，殿下可曾用膳？”我道。
　　
　　逆拥拉了拉嘴角，“荷花都残了，有什么好赏的。等你用膳，我只怕早就饿扁。”
　　
　　“如此殿下是用过膳了吗？不如喝杯茶如何？”我继续我的宾主之仪。
　　
　　“我还没用膳呢，怎能喝茶？”逆拥回道。
　　
　　就知道他是个难缠的人，遂不多纠葛，我对着福音说，“阿音，殿下如此千金之躯，你怎可怠慢？”
　　
　　福音看着我，大眼睛瞪的圆圆的，似想辩解，终未出声。
　　
　　逆拥道：“箫能，你也不用当着我的面说下人，他请了我，是我自己不愿的。”
　　
　　我施了一礼，“殿下既然未曾用膳，就让臣侍候您在府上用一点，如何？”
　　
　　“箫能，我是你想侍候就能侍候的人吗？”逆拥闻言，莞尔一笑。
　　
　　鬼才会想侍候他呢，我看着他妖娆的笑容，心中怨念一片。不得已，我笑道：“殿下不是臣想侍候就能侍候的人，臣知一堆人排着队等着侍候殿下，只是殿下今日准备应谁的拜帖，赴谁的宴呢？”
　　
　　逆拥笑道：“箫能，前些日子在宫里的事你都忘了？你就是这么表现的？”
　　
　　我看着他阴阴的笑容，心中毛骨悚然，赶紧垂首，“殿下，臣听您的，您说怎么着，臣便怎么着。”
　　
　　逆拥摆弄了一会手上的玉扳指，道：“我饿了，摆膳。”
　　
　　我赶紧殷勤的说，“殿下，您喜欢吃什么，我让府上去准备。”
　　
　　逆拥看了看我的热脸，哼道：“箫能，你个假殷勤，有什么就上什么吧，不喜欢的我横竖不吃就是。”
　　
　　我连连点头，福音早已机灵的下去准备。
　　
　　我陪着他在府中的花园漫步，一边思忖着该说些什么应景的话。逆拥亦不言语，缓缓的踱着步子。说实在的，我还真不习惯他这种安静的样子，生怕他下一句冒出些什么，又将我装了进去。
　　
　　真的是前三个月被他折腾惨了怕了，我诚恳的说道：“殿下，臣知这三月在宫中颇受您的照顾，臣想知道，该如何回报您？”
　　
　　逆拥停下脚步，一双美目凝视着我，“箫能，你心中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我直视着他，“臣肺腑之言。”
　　
　　逆拥哼了一声，不屑的说道：“箫能，你这话本宫听着十分的不顺耳。既然你还记得欠下我九十个人情，那我就说一句：还债，必须的。”
　　
　　我见他一脸不悦，也不知何时又得罪了他，遂道：“殿下，如何还您的人情，还欠您的债，您倒是给我指条明路啊？”
　　
　　似乎我的窘迫愉悦了他，他灿然一笑，“有这份诚恳，早干嘛去了。我问你，今日沐休，你为何不去还我的人情？”
　　
　　我苦着脸，“殿下啊，您也不是铁打的，这三个月您实在是辛苦了，总归沐休日也是要休息的，臣怎能去骚扰您呢？”
　　
　　逆拥瞪了我一眼，“你也知道我辛苦，沐休也不送上门让我消遣消遣，还让我主动找上门来。”
　　
　　我满腹委屈，这哪跟哪的事啊，也不能抱怨，只低声道：“臣不知臣是殿下的消遣，如此臣以后沐休就送上门让殿下消遣，如何？”
　　
　　逆拥又哼道：“嗯。”
　　
　　我见他脸色一会晴一会阴，心情便跟着一会上一会下，生怕一个不慎激怒了他，又被捉弄。想了想，我小心翼翼的问他，“殿下，您今日来了很久吗？”
　　
　　他看了我一眼，“也还好。”
　　
　　我正想再多奉承两句，福音走过来，“小姐，宴席都备好了，摆在哪呢？”
　　
　　我询问的看向逆拥，他看了看天上的满月，“捡清淡的摆几样在亭子里吧，这么晚了也吃不下什么，备点桂花酿来。”
　　
　　福音领命下去。
　　
　　我与逆拥在园中亭内坐定。他又不言语，只看着月。
　　
　　今夜满月，清辉普照，晚风拂过，桂香满园。是个很静谧的夜晚，我却发现逆拥有些心不在焉，似有心事。鉴于他的性格实在莫测，我乖乖的闭着嘴巴，静坐一旁。
　　
　　福音麻利的摆好膳，又送上一壶桂花酿，立在一旁。
　　
　　逆拥挥了挥手，“福音，你下去吧。”
　　
　　这是？福音应声退下。
　　
　　我看着逆拥，他亦看向我，他黑漆漆的眼中不再是那狡黠的光芒，而是一种淡淡的惆怅。这是？谁都知道逆拥是个随心所欲，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所以他这般模样，真让我费解。
　　
　　他看着我眼中的疑惑，苦笑一下，自己在那红泥小炉上烫起了酒。
　　
　　这可使不得，我赶紧起身，“殿下，让臣来。”
　　
　　他也不坚持，将壶递给了我。
　　
　　我精心的将酒热至三分，为他斟上，他仰脖一饮而尽，十分豪爽。他这番举动越发让我看不懂，我续满酒，他又是一饮而尽。难道是浇愁？以我与他的熟稔程度，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我真的想不出他有什么必要在我家里这般。
　　
　　好在我虽愚钝，也不是个多话的人。我替他布了点菜，“殿下，空腹不宜饮酒，您先用点菜吧。”
　　
　　他看向我，轻轻一笑，这笑容还是妖娆无比，只是我心安然。也许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由衷的笑。
　　
　　逆拥道：“箫能，你坐着吧。陪我喝一点。”
　　
　　我点头坐下。
　　
　　那夜我与他饮了六壶桂花酿，吃尽了福音摆上的膳食，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将至亥时，这席才散。
　　
　　我将他送回宫中，一路仍是默默。
　　
　　临到终了，我告辞返家，逆拥定定看着我，“箫能，欠情还债，必须的，你要记住。”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他畅怀一笑，妖娆四溢。
　　
　　我急急返回家，询问福音逆拥究竟何时到了府上，所为何事。
　　
　　福音眨了眨大眼睛，“小姐，我午后回来的时候殿下已经在府上了。我娘说今日我们早晨出门不到半个时辰，殿下便来了，也不让人去寻你。”
　　
　　这么早？那今日他等的实在很久。
　　
　　我又问道：“阿音，可知殿下前来所为何事？”
　　
　　福音摇了摇头，“我娘说殿下什么也没说，尚书大人和我们一样，也是一早前后脚就出了门。所以我娘也不方便多问。”
　　
　　我点了点头，“阿音，那你回来后殿下和你说什么了吗？”
　　
　　福音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娘说殿下来了后见小姐不在，就去了小姐的书房待着，也不让人陪，一直到我回来。中午殿下只用了很少的点心。我回来以后就去陪着殿下。我给殿下弹了支曲子，殿下嫌我弹的难听，反过来给我弹了三支曲子。”
　　
　　我闻言扑哧一笑，福音弹琴的确很一般啊很一般。
　　
　　福音见我笑了，嗔道：“小姐，你又笑话阿音了。”
　　
　　我赶紧收敛笑容，正色道：“阿音，我哪有笑话你。殿下弹完曲子，又做了什么呢？”
　　
　　福音的小脸涨的通红，羞涩的垂首，“阿音知道自己弹琴不好的，小姐想笑便笑吧。殿下后来懒得弹琴，要和我下棋。小姐你是知道的，阿音的棋也下的不好，于是我和殿下说不会。殿下也没勉强我，和我玩起了掷骰子。”
　　
　　我又是一笑，和逆拥玩骰子，福音只怕输的一干二净。
　　
　　福音见状，继续嗔道：“小姐，你还要不要听嘛。”
　　
　　我笑道：“要听的，阿音快说吧。”
　　
　　福音道：“小姐都知道结果，对吧？殿下一把没输，把小姐在庙会上给我买的东西全都赢走了。”
　　
　　“后来呢？”我问道。
　　
　　福音看了看我，“小姐，没有后来了。我全输了，殿下也不要其他的筹码，就在那把玩庙会上买的东西。后来他一样挑了一个，剩下的全还给我了。再后来小姐就回来了，殿下就不开心了。” 
　　
　　只是这些？逆拥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儿啊。不再多加揣测于他，想起今日见到的那白衣男子，我情不自禁想将他画下来。我步入书房，只见桌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宣纸，上面只寥寥几笔，画了一杯茶，旁书一个“拥”字，这下我彻底傻眼。
　　 

作者有话要说：这么写会不会有点单调呢？




11

11、泛舟 ... 
 
 
　　上下左右来回颠倒仔细看着画上的茶，我冥思苦想不解其意，只觉得逆拥实在太过铺张，这么大张宣纸上为何不多画些景致，也好让我揣摩一下他的意图。不过我也明白，如果他真是个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儿，那他也就不会是咱大逆朝的传奇。
　　
　　良久，实在是不懂，我将逆拥的画原封不动的收了起来。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遇见白衣男子发生的一切浮上我的心头。
　　
　　我闭上眼，用心描绘着他的眉，他的眼，他唇边的淡笑，他吹箫时动人的音容。他的一切，甚和我心，只是，他是谁？
　　
　　他寒星般清澈的双眸曾那样的凝视过我，他脱俗的身姿曾真实的存在过我的身畔，却不肯留下只字片言。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除了我的心中，已刻下他的痕迹。
　　
　　我睁开眼，在纸上将他抬首看残阳的一幕一气呵成。这大约是我有生以来画的最逼真的一幅画，虽不够，足以慰藉相思。我怔怔的看着画，半响，提笔在一旁加了四个字“枯荷听雨”。
　　
　　次日，仍是沐休。
　　
　　如昨日所说，沐休日需去给逆拥请安，一大早我便去了他的宫里。孰料他宫里的小侍道逆拥已外出，让我今日不必相陪。还绘声绘色转告道按时请安是必须的，下次还得如此这般等等。我看着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侍，只道不是一宫人，不进一宫门，这小侍的言语调调活脱脱逆拥的翻版，让人除了想翻白眼，再无他想。
　　
　　耐着性子听完小侍的转告，我彬彬有礼的告辞。出了宫便常舒口气，没了那阴魂不散的四殿下，这天变得格外的蓝，云也分外的白。我骑着马哼着小曲，心知这种天最适合三两亲朋泛舟湖上，打定主意，我便返家，准备带上福音，去找风萧萧。
　　
　　所谓的心有灵犀，便是我和风萧萧这种。我回府的时候就看见她跟在福音后面不停搭讪，一问知她一早便过来。
　　
　　风萧萧与我同岁，品貌一流，和我一样参加了今年的科考，中了小传胪。不过她的仕途比我正常许多，三月前便做了七品鸿胪寺鸣赞，如今仍是七品鸣赞。从小到大，风萧萧一直是我的挚友。原因一，她很善良，好欺负；原因二，她很风雅，好交流。不过我如今越来越觉得她这两个优点有时实在也是个短处，比方说她看不得男人掉泪，心肠软，所以常见她被她纳的两个小侍捉弄。比如她很爱结识陌生人，又易动心，有些风流。
　　
　　说来我也不是个爱多事的人，我有些不喜欢风萧萧的风流，主要的原因是她是个喜新不厌旧的人，这么多年她对福音的心我是知道的，私下里我早将她选做福音的妻主。可若福音真的要与这么多人分享一个妻主，只怕那爱再甜蜜，终有缺憾。不过呢，这也是个常情，世人都如此，福音嫁谁都是一样会遇到这种情况的，区别只在于那女子娶的夫郎多少而已。
　　
　　等我恍神盘算完福音和风萧萧的亲事，只见这两人都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我轻咳两声，问道：“看什么呢，我脸上有银子？”
　　
　　福音嗔道：“小姐，我都叫你三遍了，你一直没回神，难不成是丢了银子吗？”
　　
　　风萧萧在一旁帮和，“对啊，对啊，蕖之，阿音都叫你三遍了，你为何不理他？”（蕖之是我的字）
　　
　　我对着他两各白一眼，“阿音，你家小姐丢什么都不会丢银子的，放心吧。”“萧萧，我不理阿音，你理他不就成了。”
　　
　　他二人各还我一个白眼。
　　
　　风萧萧偷偷看了看福音，脸色微红。
　　
　　福音续瞪了我一眼，满脸委屈。哎，男人都爱耍小性子，连这么乖巧的福音一句话说的不对，都会瞪眼。我不禁想到若是换成昨日的白衣男子，会不会也如这般。奈何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也许此生再遇到都没可能。想到这里，我有些失落。不过为他人惆怅可不是我箫能的性子，于是我大声道：“阿音，萧萧，走吧，今天我请客，带你们两泛舟去。”
　　
　　一闻此言，福音乐不可支。
　　
　　风萧萧捂了捂钱袋子，问我，“蕖之，这次你真的请客吗？”
　　
　　我一脸不屑，“哪次不是我请客？”
　　
　　风萧萧一脸苦色，“蕖之，每次都是你请客，可十次有八次都是我付的银子啊。”
　　
　　真瞧不上她小气的样子，于是我撇了撇嘴，“那还不是因为我常忘记带银子出门吗？”
　　
　　风萧萧小心翼翼的问，“蕖之，你这次真的带银子了吧？”
　　
　　“带了带了。”我不耐的说道，“萧萧，你还去不去啊？”
　　
　　风萧萧看了看一脸雀跃的福音，“去的去的，哪有不去的道理。”
　　
　　其实我知道她的全话是“福音在，哪有不去的道理”。想想福音脸皮薄，我不再多言。
　　
　　秋季泛舟元夕湖，可谓是人生一大享受。我眯着眼躺在船尾的甲板上，看着天空，有道是“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这样的季节，衬上这样的晴空，我只觉得心情无比灿烂。
　　
　　福音一上船便被沿途的风景吸引，风萧萧自是紧随左右，给他解说。这么多年了，都是那些熟景，她也不嫌累，同样的典故说了一遍又一遍，而福音也乐呵呵的重复听着。真是一对傻人啊，不过就这点来说，他们两真的很般配。
　　
　　秋日和煦的阳光下，微风轻扬，我正躺着惬意的享受着我的人生。突然脑门不知被什么砸中，我顿时惊醒坐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颗小青枣，可恶的是上面居然刻着两个字“笨蛋”。虽说这草书龙飞凤舞，赏心悦目，可是刻的是这么两个字，谅鬼也不会欣赏。
　　
　　我急忙四顾，正是应景的季节，到处都是游船，我一时竟辨不出这颗枣是哪里来的。想到这，我不由冷汗，若这不是颗枣，而是其他，那可真不堪设想。我自问武功虽不盖世，但若去考武状元，未必不能进三甲。那这射枣之人武功之高，不可估量。高人真是无处不在啊，我一边感叹，一边向稍远处看去，意外看到一叶轻舟，舟上只有两人。船尾一艄公，船首竟是一白衣男子迎风而立，虽然只是背影，但与昨日白衣男子无二分别。
　　
　　难道是他吗？真的是他吗？我的心跳的飞快。
　　
　　我急忙站起身来，鬼迷心窍施着轻功追逐那叶轻舟。似乎耳畔听到福音的喊声“小姐”，然此刻我已顾不上其他。当我终于踏上那叶轻舟的时候，艄公道：“这位小姐，你上错船了。”我对着他尴尬的笑了笑，便痴痴的看着白衣男子的背影。
　　
　　男子不回首，我亦呆立不动。半响，艄公道：“公子，有贼子上船，公子务必小心。”
　　
　　闻言男子回首，我一见，心中那叫一个失落。这是张平淡无奇的男人脸，过目即忘。估计自己已是思人心切，草木皆是他，我暗骂自己鲁莽。赶紧解释，“公子，我上错船了，公子见谅。”
　　
　　男子平淡的看了我一眼，继续看风景，对我不加理会。其实这不理人的劲头倒是和昨日白衣男子很像，只是似他非他。我红着脸，道了声“打扰”，回身上船。
　　
　　我刚落到船上，便听见几声清脆的巴掌声。寻声望去，一只大画舫不知何时靠近了我雇的小船。我仔细一看，拍手的正是曹尚斐。一旁十几个女人围坐着，正位上坐着的正是逆拥。
　　
　　曹尚斐道：“箫状元真是好武功，今年若是去了武举，定是文武双状元。”
　　
　　我微微一笑，施了一礼，“拜见曹大人。我朝若论文武双全之人，首推便是您。箫某雕虫小技，怎堪入目。”
　　
　　曹尚斐道：“箫状元真是自谦，今日四殿下在，不如上船一聚。”
　　
　　我看了看逆拥，施了一礼，“臣箫能，拜见四殿下。”
　　
　　逆拥冷漠的看了我一眼，“你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箫能吧，似乎有点印象。”复而对曹尚斐道：“曹大人，这画舫上也坐不了那么多人，箫状元似乎还有亲朋，下次你再邀她相聚便是。”
　　
　　曹尚斐对逆拥道：“臣遵殿下旨意。”而后淡漠的看着我。
　　
　　我赶紧道：“殿下，曹大人，诸位大人，在下先告退，祝各位今日游玩畅怀。”
　　
　　船上各色人等或颔首或漠视，逆拥只当没听见我的话，续和一旁之人交谈。
　　
　　我垂首立在船上，待画舫远去，方才抬首。福音从船舱里走出来，“小姐，殿下这是怎么了？小姐刚才又是追谁去了？”
　　
　　我看了看福音，“阿音，殿下没怎么，殿下就是殿下。我刚才认错人，追错船了。”
　　
　　福音有些担心的看着我，不再言语。风萧萧从船舱中走出，“蕖之，去舱内喝茶吧，我刚泡好。”
　　
　　我点了点头，进舱。
　　




12

12、鸿门有宴 ... 
 
 
　　通政司，掌内外章奏和臣民密封申诉之件，是个费力不讨好的衙门。好在我只是个五品参议，多是辅佐，不会得罪什么大人物，牵扯什么大事件。不过做了这五品通政司参议月余，我发现这堂堂盛世之下，还是有很多的不平。而这些不平能密奏上来，只能说逆安帝的言路广开，耳目灵敏。
　　
　　这一个多月来的日子，相对来说要舒坦许多。通政司使年辛大人四旬有余，与我娘一向交好，所以平日里待我不错，公务上更是对我多加指导，而我也兢兢业业的学习这察道，半月已可自行处理寻常诉件。
　　
　　这一个多月来，逢沐休我皆按逆拥的要求按时去他的宫里，而每次去他皆不在，如同消失了一般，我愈发觉得这日子舒坦无比。
　　
　　不过人生呢，终不可能永远若静水般安稳。这日我正在衙门里做事，大理寺卿曹尚斐的手下送来帖子，邀我酉时相聚鸿门。接到帖子，我满腹疑问。本欲问送帖的差人都邀了何人，想想曹尚斐平日里处事滴水不漏的作风，遂作罢，只应了邀，差人满意而去。
　　
　　我将帖子看了几遍，上面寥寥几字，只言明时间，地点，相邀人，而其他宴席名目等一概未提。平心而论，我认为自己绝不会是曹尚斐宴席上的贵宾，而若论陪客，似乎交情也达不到这种程度。更有意思的是，曹尚斐相邀的这个鸿门，名字听起来雅致，实际却是大逆朝国都顺安城里最具盛名的青楼。
　　
　　须知曹尚斐是个颇洁身自好的人，她年纪二十有三，却无夫无侍，不曾订亲。她是当朝户部尚书曹淌嫡女，坊间传闻她自幼心怀高远，早有凌云高志。而三年前她中状元后偶尔得见四殿下逆拥，便将当年尚十五岁的逆拥惊为天人，从此为其马首是瞻。真相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不过曹尚斐追随逆拥的灼热目光，的确不掺一点虚假。这样一个对逆拥一心一意的女人，邀我这个同样不逛青楼的人相聚鸿门，真真是个笑话。
　　
　　想想今晚要去鸿门那个销金窟，我不寒而栗。那里不仅有我避之不及的猛虎男人，而且极有可能会发生我最不愿做的事：花银子。这两样相加，我只觉这一个多月来最不爽的夜晚就要来到。也无他法，既然不能驳曹尚斐的面子，我于是回家更了便服，如约而至鸿门。
　　
　　酉时的鸿门外灯红酒绿，迎来送往，好不热闹。我抬首看着这巍峨的牌楼匾额，四周是雍容的牡丹浮雕，中间是肃穆大方的描金隶书“鸿门”二字。好一派君子端方，好一派正经门风，这鸿门的掌柜可真真是个爱拿乔的人。我暗笑一下，踱进门去。这鸿门里面果然也布置的十分雅致，门厅里立着硕大的描金屏风，依旧画的是牡丹，一派书香大家的格调，除了空气里四溢着各式调笑靡音。
　　
　　鸨父一见来了客人，热情却不殷勤的上前询问，我报上曹尚斐的名号，便被小侍领着去了三楼的雅室。沿着这楼梯向一楼大厅看去，中间搭着一个硕大的舞台，几个颇有些姿色的男子立在中间浅吟低唱，四周台子旁坐着的女人们由各色男子相陪着，或欣赏或交谈，倒也算和谐，不算太乱。
　　
　　一边打量着一边进了雅室，不想今日我竟是最后一个到场的。曹尚斐苍白的脸上难得浮起一抹笑容，“箫参议，今儿我们都说好了，谁最晚到便要自罚三杯。”
　　
　　我将雅室里的人看了一遍，似乎都是曹尚斐平日里交好的官员们，多是三四品官衔，如我这等新出仕的五品小官，还真的只我一个。这算哪门子事，不明所以如约而至，进门便要罚酒。我真是看不出曹尚斐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我道：“曹大人，在下今日可是按时赴约呢，大人您爱护在下，也不能进门就罚吧。”
　　
　　曹尚斐还没出声，旁边已有人冷哼，“尚斐，你抬举别人，可有人偏偏不肯守规矩，真是个没眼色的。”
　　
　　曹尚斐收起笑容，“箫参议既不肯喝这罚酒，那我便敬你三杯，如何？”
　　
　　我接过酒杯，“谢曹大人赏识，在下却之不恭。”三杯饮尽，曹尚斐也将将喝完。旁边另有他人道：“果然是英雄识英雄，妙哉，妙哉，曹大人与箫参议果然都是爽快人。”
　　
　　我对着她施上一礼，“大人抬举。”
　　
　　曹尚斐招呼我坐下，给我分别介绍，一席共八人。方才冷哼之人是太仆寺卿陈路，而打圆场的则是光禄寺卿冯德，皆从三品。其余四人都是四品文官，并无特别之处。我心中疑惑这席名目，也不便直接询问，众人也不提，真是好生奇怪。
　　
　　既是来了青楼，少不了男人。曹尚斐给我介绍完众人，便给陈路使了个眼色。陈路对着一旁斟酒的小侍道：“你去和鸨父说，早早定下的阮儿和苑彦，叫他们早些过来。”小侍领命而去。
　　
　　冯德笑道：“箫参议，今日你可是要谢曹大人，她为你特地备了这桌酒席，还请了鸿门的花魁阮儿和苑彦。”
　　
　　我闻言一愣，这席竟是特地为我所备？想我何德何能。于是我笑道：“谢冯大人提点。”复而起身举起酒杯，对曹尚斐道：“曹大人，在下敬您一杯，谢您爱护之心。”
　　
　　曹尚斐道：“好说。当日状元游街之时，我已看出状元是有才之人，有心结识，果然今日状元已是参议之职，这席全当庆贺状元升职吧。”
　　
　　我诚惶诚恐，这晚了月余的庆贺宴席，还真的是让我云里雾里，我笑道：“在下一向以曹大人为楷模，今日荣幸之至，还请曹大人日后多多指教。”
　　
　　曹尚斐微露一丝笑意，颔首。
　　
　　“哎呀，陈大人，今儿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刚坐下，便听见这样一个媚惑的男声传来，却是人还未到，声已先至。且这声音有种魔力，入耳时只觉华丽，听毕竟如上好青铜编钟般，余韵缭绕心头。却不知这声音的主人是何等天香国色，摄人心魂。
　　
　　我正好奇，两道一蓝一花的身影相携而至。蓝衣男子气质清冷，雪肤若瓷，剑眉入鬓，黝黑的双眼若两潭深泓，让人不禁想探个究竟，高挺的鼻，绯薄的唇，真真是个美人儿，端的是一派阳春白雪，高洁若梅。
　　
　　而旁边身着花衣的男子，更是让人称奇。有见人穿花衣的，没见过这么花的。这男子身形倒也俊逸，只是这衣服宛若孩童信手打翻了颜料盘所染，花的那叫一个不堪入目。而这男子的面目，在青楼里可算的上惨不忍睹。一张四喜丸子脸，一双似睁非睁的眼。而这眼睛周围涂的黑不溜秋，活脱脱就是一个熊猫眼。这天下男人是死光了吗，这种姿色居然也是花魁，我实在是彻底无语。
　　
　　大约我不经意间的挑眉被冯德看到，她笑道：“箫参议是第一次来鸿门吗，这阮儿和苑彦可是鸿门双绝啊。有道是‘阮儿的歌，苑彦的舞；阮儿的琴，苑彦的笛；阮儿的笑，苑彦的傲’，两个不可多得的人儿呢，陈大人可是等了半月才将他二人一起请到。”
　　
　　听冯德如此一解说，我已明白这花衣的想必就是阮儿，而蓝衣的则是苑彦，不可多得吗，也许吧。我只道他们是这鸿门最耗银子的两件消遣而已。
　　




13

13、结梁，两个 ... 
 
 
　　果不其然，这两男子一进来，花衣男子便坐到陈路的一旁，“陈大人，您都好久好久没来看阮儿了，阮儿真的真的好想您。”
　　
　　陈路一张晚娘脸听到这话也笑了，“阮儿，你这张小嘴还是这么甜，说说，是想我的人呢，还是想我的银子呢。”
　　
　　阮儿眨了眨就没怎么睁开过的眼，“大人面前我一定说真话，阮儿想您的银子了，可是阮儿最想的还是您这个人。”
　　
　　陈路满意一笑，掏出一张银票，“拿去吧，小财迷。”
　　
　　阮儿接过银票，赶紧给陈路斟上酒，又给自己斟了杯酒，“陈大人，您对我真好。阮儿敬您，阮儿每天都帮您祈祷，盼着您做更大的官，发更大的财，还有就是，您要多来看看阮儿。”言罢居然捂着脸，做羞涩状。
　　
　　说实在的，这阮儿的声音真的是太销魂，可是结合这么一张脸，这么一个动作，我只觉得滑稽的不行，一时不察，竟笑出声来。其实众人也都被他逗笑，可是不知这阮儿是怎么回事，竟指着我，对陈路道：“陈大人，这位大人是坏人，她居然笑阮儿，您要为阮儿做主啊。”
　　
　　陈路见状更乐，“阮儿，你真是好眼光啊，不过可有些不敬呢。你指着的可是箫参议，今年的新科状元，今日曹大人的首席贵宾呢。”言罢给阮儿使了个眼色。
　　
　　“曹大人？”这阮儿闻言，看了看曹尚斐，扭动着身子坐到她一旁，“曹大人，阮儿有眼不识泰山，没先敬您一杯，阮儿自罚三杯，您千万别生阮儿的气啊。”言罢酒尽。
　　
　　曹尚斐不动声色，“好说。”从袋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阮儿。
　　
　　这阮儿接过银票，“曹大人，今日阮儿有幸能结识您，一切但凭您吩咐。”
　　
　　曹尚斐道：“去给箫参议敬杯酒，你刚才说话可是有点胡闹了。”
　　
　　阮儿有些可怜兮兮的对着曹尚斐，“曹大人，阮儿不懂规矩，您不要见怪啊。”
　　
　　曹尚斐依旧面无表情，“去吧。”
　　
　　阮儿扭啊扭的坐到我身旁，给我斟酒，“箫大人，您长的真美，您刚才为什么要笑阮儿呢？是嫌弃阮儿吗？”
　　
　　这话说的可真艺术，我仔细的看了看他的脸，居然发现连个他的眼神都看不见，只剩一张笑眯眯的脸。于是我道：“笑是因为开心，你怎么会见到我笑就说我是坏人，鸨父就是这么教你的？”
　　
　　阮儿道：“箫大人，阮儿说错话了，阮儿方才是觉得您很和蔼，一定会陪着阮儿一起逗大家笑的。阮儿错了，大人想怎么罚就怎么罚，阮儿绝不敢再乱说了。”
　　
　　这算个什么解释，偏生我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堵他，遂道：“果然好笑。”
　　
　　孰料这阮儿竟做出付受委屈的样子，“箫大人，您不肯罚阮儿，一定是生阮儿气了。这让阮儿如何是好。”
　　
　　我哭笑不得，见他也不肯走，想想只怕是个要银子的，于是无奈的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他，“和你生什么气，罚你做什么。拿着吧。”
　　
　　这阮儿不依不饶，“箫大人，您看不起阮儿。”
　　
　　我心中暗暗叫苦，难不成此人是串通好来难为我的吗，也不能断定，只好道：“我哪有看不起你。”
　　
　　阮儿继续低着头，双手绞着衣服带子，“箫大人您觉得不值得和阮儿生气，阮儿也不值得您罚，难道不是看不起阮儿吗？”
　　
　　我百口莫辩，居然这人怎么说都有理了，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看了看他一副委屈的样子，“那罚你唱首歌吧，如何？”
　　
　　阮儿迅速从我手中抽走银票，“阮儿就知道大人生气了，大人果然要罚阮儿，阮儿只好认罚。”言罢起身离开我，对旁边的小侍做了个手势。
　　
　　这是个要理又要钱的主，偏生他的举动还只让人觉得好笑，我看着一旁都在微笑的人，只觉尴尬。很明显，我今天栽在阮儿手上了，而我摔的这个跟斗让大家都很愉悦。
　　
　　苑彦始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言不发。他一直静静的注视着我和阮儿，待我看向他，他又转开视线，也是个别扭的人，我暗自断定。
　　
　　小侍移开雅室边的隔断，我才发现这雅室里内有乾坤。随着移门一撤走，一间奢华又雅致的小阁呈现出来，幽香扑鼻。这小阁高出雅室两尺，上面铺满了纯白的长毛地毯，四周的阁角上挂着四只大红宫灯，映得小阁无比明亮。小阁的里面还挂着一道绯色的纱帘，隐隐约约，惹人遐思。这鸿门的装饰，其实是真的很有品位，可惜了，到底是个青楼。
　　
　　我看了看众人，都习以为常，看样子只有我一个生客，至于曹尚斐，她的脸上是从来看不出表情的，另当别论。
　　
　　阮儿拉着苑彦到了阁边，换了软履进阁。不就是唱支曲子，这么大费周章，真让我觉得故弄玄虚。我尚在不屑中，阮儿已走到纱帘后，苑彦也站在了阁中，淡淡看了看众人。
　　
　　也没觉得怎样，我拿起小侍递上的茶碗，细细品茗。片刻，轻轻几声拨弦打动了我。这是曲《卧看云起》，不算多难得的曲子，偏生奏的无比恬淡。我抬起头，苑彦不知何时已取出一根玉笛合奏。看着这样一个翩翩佳公子专注的吹笛，几乎让人忘了这里是青楼，只觉得如临旷野，心情舒畅。
　　
　　一曲毕，苑彦对着众人轻轻一笑，我只觉像夏日在那万竹林中遇到一缕清风，沁凉一片。看看众人，都专注的看着苑彦嘴边那抹轻笑。不常见，所以不易得，便是这种吧。
　　
　　不待多想，琴音已变，苑彦放下玉笛，舒展了身姿，料会起舞。
　　
　　我静静的听着琴曲，是《归去来辞》。看着苑彦随着琴曲或舒或展，或跃或伏，心情亦是变换几度。从“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的惆怅，到“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的洒脱，苑彦舞的淋漓尽致，阮儿奏的酣畅逍遥。确是极妙的享受，只是曲终留人些许无奈。看到这里，我已知这两男子成名果然名副其实，骨子里的脱俗，与是否是伎子无关，终究还是可惜了。
　　
　　我正怅然，苑彦的笛音又起。阮儿轻轻吟唱起来：
　　
　　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暇
　　若说没奇缘
　　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
　　如何心事
　　终虚话
　　啊.......
　　一个枉自嗟呀
　　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
　　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
　　能有
　　多少泪珠儿
　　怎禁得
　　秋流到冬
　　春流到夏
　　
　　这曲子倒是新奇，没听过，只觉得阮儿唱的如泣如诉，缠绵无比，让人觉得他们到底是男儿家，平生出无限怜爱来。
　　
　　曲毕，阮儿欢快的从纱帘后蹿出来，抓着苑彦的手走下来。
　　
　　我看着他那张四喜丸子脸，只道是这么久的好意境，平白一下都消散了。这阮儿尚似不自知，一副邀赏的模样，想起他刚才让人惊艳的表演，我心中连叹可惜。
　　
　　苑彦被阮儿扯来扯去，有些狼狈。原本以他的姿色才是正角，被阮儿这么一搅合，我倒是觉得他像个配角，不及阮儿给人印象深刻，复而一想，也明白这才是阮儿的能耐，否则他凭何做这花魁。这世间的人为了出彩，真是什么样的花样都使得出。
　　
　　不过呢，这种感觉也只是我这种不近男色之人的一面之评，我看着众人，有六个是盯着苑彦看个不停。另有曹尚斐谁也不看，我呢，自是看着那四喜丸子熊猫眼，无他，实在是没见过这种男人，新奇。
　　
　　陈路率先鼓起了掌，“阮儿和苑彦今日表现的不错，要赏。”言罢取出两张银票，一人一张。苑彦不接，阮儿一并接过，连连称谢。并开始敬酒。
　　
　　我看着阮儿一边拉着苑彦敬酒，一边搜刮着众人的银子，只道他实在是个榨汁机。巧嘴一说，再搭着苑彦的面子，将众人都哄得掏出银子。眼见着他到了我的面前，我笑眯眯的对他说道：“阮儿，我有句贴己的话想说给你一人听，你俯身过来。”
　　
　　阮儿有丝诧异，擎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静止了一刹那，便放下杯子，靠了过来。我轻轻的在他耳边道：“熊猫眼，一边去，我今天没银子了。”言罢看着他笑。
　　
　　阮儿闻言瞬间笑了出来，“箫大人，您要单独约我啊，不成，我得离您远点，阮儿可是只卖笑不卖身的。”
　　
　　我见他一张丸子脸笑出了七八个折子，又加上此番言论，心里恨的那叫一个痒，遂道：“阮儿，你别是听错了吧。”
　　
　　阮儿笑眯眯的，“箫大人，阮儿听错了吗，那您把刚才和我说的悄悄话再当着众人面说一遍吧。”
　　
　　我恼羞的瞪了他一眼，他笑的更加畅快。
　　
　　冯德见状，“阮儿，苑彦也站了半天了，你也不让他坐着。”
　　
　　阮儿一听，委屈的说，“冯大人，您是常客，也知道苑彦的规矩的。”
　　
　　冯德道：“苑彦公子，请赐教吧。”
　　
　　这算什么？我没看懂。
　　
　　苑彦看了看众人，吟了句诗：“闲坐松风听流水。”这是他进门这么久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清越，很衬他清冷的气质，果然是个有才有貌的佳公子，我暗自赞叹。
　　
　　众人面面相觑，而后都将目光投向了曹尚斐。曹尚斐面无表情的看向我，道：“箫参议给对上吧，总不能让男人们小看了。”
　　
　　坦白说我是懒得搭理对诗，生怕应了什么规矩，这苑彦可是众人眼中的香饽饽，遂道：“曹大人，您才高八斗，还是您指教这帮男人一下吧。”
　　
　　曹尚斐一脸坚决，“箫参议，不必再推辞，你若接不上，我便出面。”
　　
　　我闻言，只得应上，想了想，道：“醉卧江海泛轻舟。”
　　
　　苑彦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冯德道：“箫参议，这席既是为你所备，阮儿和苑彦，你挑一个作陪吧。”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我看了看众人皆一脸期待看着苑彦，遂道：“就阮儿吧。”
　　
　　阮儿撅了撅嘴巴，一脸委屈。苑彦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深深看着我，似有怒气。两人皆不动，我顿时费解。看了看众人，都有些诧异，陈路则是又在冷笑。我实在不明白，不过是挑个相陪的伎子，为何众人皆失了常态。
　　
　　到是没容我多想，苑彦道：“箫大人，苑彦不才，想请教大人。”
　　
　　我听着他的声音又清冷了几分，面上多了些寒霜，不明所以，“苑彦公子，有话请说。”
　　
　　苑彦道：“箫大人，您第一次来，便要坏苑彦的规矩，苑彦虽然只是个伎子，箫大人若是不能让苑彦信服，恕苑彦不再奉陪。”
　　
　　果然还是坏了规矩？我云里雾里，于是道：“苑彦公子，在下是第一次来鸿门，实在不知公子规矩，若是真的得罪了公子，我想问个原因。”
　　
　　苑彦咬了咬绯薄的唇，羞恼的看了我一眼，还没出声，阮儿煽风点火的说，“箫大人，您就是看不起我们。来鸿门的客人再尊贵，也没有应了苑彦的诗，不点他相陪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道：“有道是不知者无罪，我这也是看苑彦公子这么优秀，觉得他更适合陪曹大人。”
　　
　　阮儿抢白，“箫大人，您这是在说我不及苑彦，拿我将就吗？”
　　
　　我盯着阮儿，心知这人是在添乱，怪我方才不肯给银子的事，奈何他的眼睛眯成条缝，连怒瞪他的机会都不给我，于是我道：“这哪跟哪啊。”
　　
　　苑彦道：“箫大人，在您心中，我连阮儿都及不上吗？”
　　
　　我彻底呆住。这问题深刻了，深刻到这鸿门里的花魁为什么是两个而不是一个的高度。我闭上嘴巴，多说多错，我不说就是。
　　
　　苑彦见我不答，续道：“箫大人，今日您若不让苑彦信服，苑彦不能受您的折辱。”
　　
　　阮儿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就是，箫大人，您这是欺负我们两个男流之辈。您太过分了。”
　　
　　我心中叫苦，不过是顿鸿门宴，居然一下就得罪了两个男人，和两个花魁结下梁子，这不叫触霉头，简直就是太触霉头。想想这两个男人实在都不是省油的灯，也许今日他们就是和别人串通好的要我难堪，于是我不再一味忍让，注视着苑彦，“苑彦公子，我本无心，既然你要个交待，在下乐意奉陪。”
　　
　　苑彦看着我，脸微微泛红，“我只想要个公道。虽然我和阮儿只是伎子，但也是正正经经凭技艺为生的清倌，南来北往的大人们也都给我们半分薄面。箫大人您不给我们面子，只要刚才我和阮儿表演的技艺，您能胜过我们。今日的折辱，苑彦便认了。”
　　
　　一旁的众人交头接耳，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看了看曹尚斐，她亦深深看着我，不言语。
　　
　　我横了横心，一时意气上头，“琴，笛，舞，歌，苑彦公子，你是都要和我讨教一番吗？”
　　
　　苑彦倒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有些诧异，“倒也不必，箫大人选两样即可。”
　　
　　阮儿哼了一声，“箫大人，您选两样与苑彦比试，选两样和我比试即可。”
　　
　　很好，还是四样。
　　
　　今日要我与两个男人比试这些娱人之技，曹尚斐啊曹尚斐，你果然不是请我吃顿席这么简单的事，无论我是应还是不应，这明日的顺安城，我箫能都是个没礼的人。我想到这，心中豁然敞亮。如此，迎难而上方是真女儿，我自问从不是那庸人。我 
 13、结梁，两个 ... 
 
 
　　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对着一旁的小侍微微一笑，“去给本大人准备一柄剑，一根笛。”
　　
　　小侍有些惊艳的看着我，愣住。阮儿一把抢过那银票，递到小侍的手里，推他一把，“快去准备。”小侍闻言方醒悟，羞赧着疾步出去。
　　
　　我继续笑道：“各位大人，箫某不才，今日与男人比试，给大家品酒助个兴，大人们见笑。”
　　
　　众人看着我，皆是一脸兴致。曹尚斐仍是面无表情。
　　
　　我脱履进阁，走到那纱帘后。帘后无他，一柄焦尾琴，一张方凳。我坐了下来，静心，拨琴，一曲慷慨激昂的《广陵散》倾泻而出。曲毕，我掀帘走到阁中间。
　　
　　众人皆诧异，冯德鼓掌，“箫参议好曲艺，此曲甚激昂，不知何名？”
　　
　　我作了一揖，“见笑。”
　　
　　阮儿看着我，道：“箫大人方才所奏，可是失传多年的《广陵散》？”
　　
　　我点点头。这曲《广陵散》是我爹的成名曲，初奏便迷了我娘的心，也是我娘每年只奏一次的曲子。
　　
　　阮儿看着我，不再言语。
　　
　　我看着方才那小侍已拿着剑和笛呆立一旁，遂取过剑。起势，沉稳站剑，流利行剑，这剑舞本是我自己无聊所做，只为一个恣意。我娘见了，倒是每逢知己前来，都会让我献上一舞。这也是为数不多我娘赞许我之处。
　　
　　舞毕，曹尚斐道：“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箫参议好剑舞。”
　　
　　我仍是一揖，不再在意众人眼光。取过笛，吹了支《出塞曲》。若是《归去来辞》是淡泊名利，那危难之时为国出征更显女子本色。曲毕，已无人言语，四周寂静。
　　
　　我笑了笑，想起刚才阮儿唱的那首歌，问道：“阮儿公子，你方才唱的是何曲？”
　　
　　阮儿静静的说道：“是我自己新做的《枉凝眉》。”
　　
　　我道：“阮儿公子唱的很好。”言罢，我清清嗓音，将阮儿方才的《枉凝眉》复唱一遍。唱着唱着，苑彦取出玉笛，为我和音。
　　
　　我凭着记忆一字不错的唱完这首《枉凝眉》，便从阁中跃下，回到座位上。
　　
　　苑彦走过来，为我斟了杯酒，“箫大人，请饮酒。”我举杯饮尽，“苑彦公子，得罪。”苑彦看着我一笑，续满酒，不言语。
　　
　　曹尚斐道：“你们两个都下去吧。”
　　
　　阮儿和苑彦领命告退。
　　
　　八个女人遂吃席，寥寥几言，无趣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枉凝眉的歌词好像有点雷，哈哈




14

14、你心仪的 ... 
 
 
　　事实证明，绯闻的传播速度总是超出人们的想象。不过是前晚赴了一次曹尚斐的鸿门宴，今日到通政司时，我发现同僚们看我的眼光已多了几分内容。
　　
　　好在早有准备，我对着她们坦然一笑，同僚们皆回避了我的目光。我料定她们还会再议论我，只是会不会更加不堪，就不是我所能知晓。
　　
　　刚刚放衙，风萧萧便急急来找我，她将我拖到无人之地，问我，“蕖之，你怎么开始去鸿门了？”
　　
　　我笑道：“萧萧，说到鸿门，你不是比我更早去过。”
　　
　　风萧萧见我一脸调笑，急道：“蕖之，这去鸿门也不是稀罕事，可是如你这般去鸿门闹出这么大动静的，怕是只有你了。”
　　
　　动静吗？我哪有什么大动作，心中奇怪，我遂向风萧萧问个究竟。风萧萧脸涨的红红的，“蕖之，现在说你什么的都有，总之没什么好话。我是知道你这个人的，可是你究竟是得罪了谁，这言论弄的如此不堪。”
　　
　　我一听更是费解，天晓得我进去连个男人的小指头都没碰过。见我一脸无辜，又不言语，风萧萧续道：“蕖之，我今日听见有人说你为了抢花魁，竟然与人竞技歌舞；还有人说你去鸿门不肯付小倌银子；更有人说你一怒之下，仗剑恐吓花魁作陪。”
　　
　　都是哪跟哪的事，这传闻扭曲的让我目瞪口呆。风萧萧见我还是不言语，“蕖之，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苦笑一下，“萧萧，这些都是没影的事，你让我从何说起呢？”
　　
　　风萧萧看了看我，“蕖之，那现在传闻已然如此，你待如何？”
　　
　　我轻笑：“走一步算一步，此事没有澄清的必要，也不会有人给我澄清的机会。事实是我只是应了曹尚斐的请帖，在那吃了顿宴席，被鸿门的两个花魁为难，不得已表演了一场而已。”
　　
　　风萧萧道：“蕖之，你和曹尚斐有过节吗？那日泛舟倒是没看出她有何不妥。”
　　
　　我摇摇头，“萧萧，我与她仅两面之交，这宴席本就去的不明不白。然既已出仕，我总不能拒了她。她费了这番功夫，我亦不明究竟。只是有一点我是明白的，那就是我的清誉，她定是要毁。”
　　
　　风萧萧有些担心，“蕖之，我总觉得你中了状元之后的经历很奇怪。你才学出众，这我知晓，可你的性子实际还是太硬，你要当心，遇见不妥的事，千万不要硬碰硬。”
　　
　　见她如此关切，我心中感动，风萧萧总是这样，善良，仁义。遂笑道：“萧萧，从小到大，你几时见我吃过亏。这做人的张弛之道，我心中有数，你不用替我担心，还是把心思放在你家那两个难缠的小侍身上吧。“
　　
　　风萧萧见我取笑她，一脸羞恼，“蕖之，你就会欺负我和阿音。不成，你今日让我担心至此，定要赔酒。”
　　
　　我称好，与她去了京城最大的酒家望江楼对饮。寒夜冷风，热酒暖情。有知己若此，夫复何求。
　　
　　酉时归家，福音如常侯在大门旁的耳房。我见他瑟瑟的捧着小火炉，直骂他傻。福音憨笑，“小姐，阿音只是希望小姐一归家就能看到阿音，这怎么能叫傻呢？”
　　
　　我戳着他脑门，“阿音，你本就怕冷，何苦在这冻着。再说我一回来总归第一个是去找你的，你还在这等着，不是傻是什么？”
　　
　　福音看着我，笑道：“小姐，那不一样。”
　　
　　有何不同，我是没明白。我撇了撇嘴，想驳他几句。福音又道：“小姐，你喝酒了吧，阿音给你炖了八珍汤醒酒，你先回房暖暖，我去给你端过来。”
　　
　　我点头称好，回房。
　　
　　将要进屋，我发现有人坐在屋顶上。定睛一看，竟是消失了一个多月的逆拥。他一身赤狐长裘，静静的看着我，不言语。这人，也太耐寒了吧。明明已是快十二月的肃冬，他来就来吧，还坐在屋顶上喝冷风作甚。于是我道：“拜见殿下，天寒露重，殿下还是进屋说话吧。”
　　
　　逆拥凝视我一眼，看了看天，“箫能，月缺了呢。”
　　
　　我抬头看天，天高云淡，新月如钩。这月缺总是多过月圆，男人就是麻烦，连逆拥这么彪悍的都会悲风伤月。我心中感叹，表面仍道：“是的，殿下，月缺了。”
　　
　　逆拥道：“一个多月了。”
　　
　　什么一个多月了？我不明白。抬头疑惑的看向逆拥，他轻轻一笑，“你也上来吧。”
　　
　　这……上房揭瓦的事，我已久未做过。虽不明白逆拥的意思，我还是纵身跃上屋顶。
　　
　　“坐这吧。”逆拥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我硬着头皮坐在他身边，空中飘扬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清香，若兰若麝。
　　
　　逆拥明亮的双眼定定的看着我，“箫能，感觉如何？”
　　
　　我看了看他，看了看月，回道：“好冷。”
　　
　　逆拥瞪了我一眼，哼道：“听说你去鸿门了？”
　　
　　我点了点头。
　　
　　逆拥又道：“感觉如何？”
　　
　　我看着他，正儿八经的回答，“一般。”
　　
　　逆拥冷哼，“箫能，听说你在鸿门出尽了风头，可有此事？”
　　
　　“没有的事，殿下。”我辨白。
　　
　　逆拥一脸不屑，“哼，箫能，你想瞒我？你本就爱出风头，更何况是在鸿门的花魁面前。”
　　
　　我满腹委屈，只拿眼瞧着他。
　　
　　他妖娆一笑，目光灼灼，“怎的？委屈？”
　　
　　我点点头，避开他的目光，看着院子，心道福音怎么还没来，好打断逆拥这莫名其妙的话题。
　　
　　逆拥推了我一把，“怎不解释？东张西望看什么呢？”
　　
　　我赶紧收回被他推的手臂，“殿下，臣不爱出风头，也不知该向殿下解释什么。”
　　
　　他见我避他唯恐不及，狠掐了一把我的手臂，“箫能，你混蛋，居然敢躲我。”
　　
　　我见他如此彪悍，一边揉着自己被掐的生疼的胳膊，一边看着他，“殿下，臣哪有躲您？”
　　
　　他静静的注视着我，良久，轻声问道：“箫能，你心仪的，究竟是谁？”
　　
　　我心仪的？男人吗？我问了自己一遍，答案昭然若揭。可他是谁？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我一时怔住。
　　
　　怔忪中，手臂又被逆拥狠掐了一把，他恼怒的看着我，“箫能，你真过分。”
　　
　　我过分吗？有点吧，因为我没能及时回这尊贵的男人的问话。
　　
　　于是我淡淡一笑，“殿下，臣尚没有心仪之人。”
　　
　　他看着我，眼中恼怒更甚。真是个琢磨不透的男人，我抬头望天，不再看他。
　　
　　“小姐。”福音总算端着八珍汤过来，边走边唤。
　　
　　“阿音，我在这里。”我答道，心知若他进门不见我，定是要寻。
　　
　　福音抬起头，看见逆拥，略吃一惊，复而行礼，“拜见殿下。”
　　
　　逆拥淡淡的问，“福音，你端的什么？”
　　
　　福音回道：“殿下，这是给小姐备的八珍汤。”
　　
　　“八珍汤吗？福音，你对你家小姐很有心啊。”逆拥续道。
　　
　　福音垂首，“殿下，她是小姐，是我的主子。”
　　
　　逆拥注视了福音片刻，“福音，你把汤放进屋吧，再备些桂花酿送过来，不要声张。”
　　
　　福音称是退下。
　　
　　逆拥看着我，“箫能，我要喝酒，要是醉了，你记得送我回宫。”
　　
　　我看着他黑漆漆的眼，里面一片平静，遂道好。
　　
　　他纵身跃下，进了我休息的房间。我紧随其后。他尝了尝福音备下的八珍汤，问道：“这汤很不错，箫能，你很喜欢吧。”
　　
　　我道：“无所谓好不好，臣习惯了。”
　　
　　他将汤推给我，“快喝吧，人家的心意呢。”
　　
　　我接过来，不紧不慢的喝完。他一直注视着我，我心中发毛。
　　
　　福音送来酒和小菜，便自行退下。八壶桂花酿，逆拥一人喝了六壶，我喝了两壶。末了，他对着我恣意一笑，“箫能，你这人不怎样，烫酒，却是极好。”我看着他飞扬的笑意，亦是明朗一笑，“殿下，您真能喝。”
　　
　　逆拥笑道：“箫能，什么时候你能不那么小气呢？”
　　
　　我正经回道：“殿下，今生怕是改不了。谁让我小的时候，过过一天只吃一顿粥，十个铜板过七日的生活呢。”
　　
　　逆拥同情的看着我，“箫能，由奢入俭难，当年的苦，不要再提了吧。”
　　
　　我喝干杯中最后一滴酒，“殿下，有些事怎能说忘就忘。”
　　
　　“也是，江南首富箫家，半月倾家荡产。这种挫折，怕一般人都扛不住。箫能，你娘能挺过来，真的很出色。”逆拥由衷赞道。
　　
　　我点了点头。
　　
　　他取过放在一旁的桐木古琴，奏了曲《沧海龙吟》。曲毕，问我：“箫能，如何？”
　　
　　“极好。”我道。
　　
　　他推开琴，妖娆一笑，“箫能，我走了。”我欲送他回宫，他推辞。
　　
　　我将他送至院中，见他施展轻功自屋顶掠走不见。转身处，福音看着我，大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殿下的琴奏的真好。”
　　
　　我轻声道：“好是好，但这曲子不适合男人来奏。”
　　
　　福音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我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想什么呢，这么晚了，洗洗睡吧。”
　　




15

15、赠衣 ... 
 
 
　　那日过后，逆拥没再来过，而我按时去他宫中，依旧不见他踪影。一晃半个月平静的过去。
　　
　　逆安帝十九年，十二月，寒冬。
　　
　　昨日朝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戍边的参将赤朱分别向户部，吏部，通政司递了文书，称今冬的粮草被服被克扣，边关将士饥寒交迫，要求朝廷彻查军备去向，补充物资云云。
　　
　　我的顶头上司通政司使年辛大人自接到文书那刻起便愁眉不展，很正常，每一趟军备自筹备到运送至边关，都要经历十几个衙门。到底是哪道环节，或是哪几个环节出了问题，一时难以定论，而这其中盘根错节牵扯的关系，更是复杂。
　　
　　逆安帝登基十九年，一向自律。有这么一位自律的帝王，官吏收受贿赂之事，很少有之。且有备案的，只在地方。而这次军备克扣引发的，极有可能是京官失职受贿。此事可大可小，问题在于怎样处理。
　　
　　年辛大人今日退朝回衙，面色凝重。我知趣的递上香茗，她看着我，突然问道：“箫能，这次军备克扣之事，你怎么看？”
　　
　　此事似不在我职责范畴内，不过我已习惯年辛大人常问我些越界之事。我将心中想法一一言明，这军备自户部按制下拨银两，采办物资，到途中运输，边关分发，层层下达。先需去边关查明实际短缺多少，再反查这一路下来是被层层盘剥，还是一次短缺。
　　
　　年辛大人点头，“箫能，你说的都是明面上的事，是这种察法，无错。眼下户部，吏部皆需避嫌，故陛下此番属意通政司去边关查办此事，另有四皇子逆拥，大理寺卿曹尚斐从京城源头查办，两边并举。”
　　
　　“陛下真圣明。”我道。
　　
　　年辛大人看着我，又道：“此次军备是三皇女主筹，只怕没那么简单。”
　　
　　我点头附和，此事我也有耳闻。逆安帝共三女四子，皇夫刘氏育有太女逆娴，大皇子，四皇子；皇贵君德君育有二皇女逆雅，三皇子；皇贵君贤君育有三皇女逆悬，二皇子。除四皇子逆拥，三位皇子皆已出嫁。太女逆娴忠厚，二皇女逆雅内敛，三皇女逆悬自负。此番是女帝第一次对三皇女委以重任，就出了纰漏，未免太过巧合。
　　
　　我尚在思量，年辛大人突然道：“箫能，今日退朝后，陛下招我商议，这次去边关，陛下指名你去。除去实查短缺，还要先送些补给。”
　　
　　我抬头看向年辛大人，见她眼中竟有一丝担忧，遂道：“年大人，您放心，学生定不辱使命。”
　　
　　年辛大人见我没半分犹豫，展颜一笑，“箫能，你心中有数？”
　　
　　我颔首。
　　
　　年辛大人亦颔首，“很好，箫能，我为你娘感到欣慰。”
　　
　　我去边关的事遂定下，后日出发。回到府中，我娘已知晓此事，仔细叮嘱我诸多事宜，我皆牢牢记下。
　　
　　福音自是一直替我打点行装，我知他心思欲同去，可这边关之行到底是公事，他一个男儿家的，实在不方便。我安慰他几句，他强作了个笑颜。不过是离开一个月，我感叹他心思细腻，也不欲再多说，遂去书房。
　　
　　推开书房门，让我吃惊的是逆拥竟然在内。他如今到我家倒是随意自如，来去如风。我心中暗叹我家的侍卫好换人了。
　　
　　逆拥原本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托腮，不知在想些什么，见我入内，他眼睛一亮，绽开他的招牌笑容。我头皮一麻，道：“殿下，您来了。”
　　
　　逆拥点点头，只拿眼瞧着我。
　　
　　我见他不言语，续道：“殿下，您用膳了吗？今日是来喝酒吗？”
　　
　　逆拥笑意更深，“箫能，在你心中，我就是个酒鬼吗？”
　　
　　是不是酒鬼我不知道，但你的确很能喝，而且你来我这，除了喝酒没其他的事，我心中念叨。表面笑道：“殿下，您不是酒鬼，您是酒仙。”
　　
　　逆拥哼了一声，“少拍马屁，我今儿给你件东西。”言罢打开随身一个包袱，里面是件赤狐皮马甲。
　　
　　我心中疑惑，接过马甲，看着他。
　　
　　逆拥哼道：“发什么呆呢，给你的。”
　　
　　我赶紧收回目光，道：“殿下，这太贵重，臣受之有愧。”
　　
　　“废话。”逆拥不悦。
　　
　　见他撇嘴，我硬着头皮道：“殿下，臣已经欠您太多人情，臣不敢再亏欠。”
　　
　　逆拥静静的看着我，良久，道：“箫能，这个马甲不是人情，权当给你的酒资。雁南关已经飘雪了，你此去珍重。至于你欠我的人情，很快就可以还了。以后，我们，会两不相欠。”
　　
　　闻言我看向他，他神情肃穆，认识逆拥这么久，他是第一次如此正经的说话。我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我从未真的认识过他。他这番话很奇怪，我也不愿再多加揣测。于是我道：“臣，恭敬不如从命。”
　　
　　他由衷一笑，风华璀璨。
　　




16

16、边陲赤子心 ... 
 
 
　　那件赤狐马甲我终究还是没穿。福音给我整理行装的时候好奇的问我何时去买了这么贵重的衣物，我将逆拥之事告之于他，福音亮晶晶的大眼睛闪烁片刻，终至黯淡。思及雁南关将士衣衫短缺，我让福音只替我备些他亲手做的棉衣，福音清脆的应下，心情似好了很多……
　　
　　雁南关是大逆国与大胭国交界的第一重关，地势天成，攻防兼备。这里也是大逆国与大胭国边贸交易的重城，每年数不清的大胭国香料，宝石，珍珠，马匹会运到这里，交换大逆国的丝绸，茶叶，瓷器和粮食。
　　
　　对于这样一个大量钱财聚集流通的地方，自然少不了响马盗匪。雁南关三十里地附近便是大片的戈壁，那里荒无人烟，却是大胭国进入大逆国的必经之道。传说那戈壁深处深藏着各批响马，刀口舔血，时常会打劫过往商队。在巨大的利益推使下，商队同样是雇了各式各样的高手护送，来往两国……
　　
　　一路向北，我骑在马上津津有味的听着运送粮草被服的老师傅闲唠着这座边城的种种，心中憧憬。在日夜兼程十日后，我率一干人等物资终于平安到达这座天下第一雄关。
　　
　　果然，在塞北的风雪中，雁南关显得十分巍峨，雄壮，处处透露着一种雄浑苍凉之美。我心中不由震慑。
　　
　　守城的参将赤朱早已率众将士侯在城门处，见我们一行携物资风雪兼程而来，热情款待，照拂有加。说起这赤朱，十分有趣。他是个年轻的男人，眼睛不大，目光如炬，最好看的地方是脸上生着两个浅浅的酒涡，宛若两颗颤动的露珠，在荷盘中闪耀着晨曦。他比一般男人要高些，精壮修长，麦色的肌肤虽不是大逆推崇的肤色，但单论长相，已是一等一的好容貌。
　　
　　男人做官虽不是独一无二，但的确稀少。做武官的更少，做到三品参将的本朝更只他一人。不过接触下来，我由衷觉得他当之无愧。因为赤朱其人相当正直坦荡，潇洒大方。他的磊落风格，我自认很多女人都及不上。他报效大逆的拳拳赤子之心，让我这个甘于平庸的人，不禁赧颜。
　　
　　说来也巧，我们到了雁南关后，风雪竟止住，几日后雪融冰消。这几日，我已和同僚实地清点好先前军备的短缺，赤朱刚好也忙毕分发补给，称我等给他带来了好天气，邀我骑马去赏雁南关的边陲美景。我欣然应约。
　　
　　策马狂奔于关外的绿洲，心情那叫一个舒畅。天似穹庐，野草茫茫。赤朱非要与我竞马，当我领先一个马身狂奔至绿洲尽头，戈壁起始，赤朱勒马，笑道：“箫参议，赤某认输。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赛马赢过我的人。”
　　
　　我亦勒马，拱手一揖，笑道：“赤参将，承让。”
　　
　　赤朱指着无垠戈壁，告诉我那里长眠着很多非常死亡之人，言尽处，目光哀伤。我仔细询问，才知他的爹娘曾是商贾，皆死于那里，而奄奄一息的他幸运的被当年雁南关的守将施救。赤朱十七岁中了武举探花，便请命回雁南关驻守，一晃六年，他已晋升参将，可他初衷不改，为的就是这边陲的安宁。
　　
　　我聆听着他的过往，时而安慰时而赞许，并不时说出我的感受。末，赤朱道：“箫参议，这二十三年，你是最对我胃口的女人，请问你的字号，赤朱希望能交你这么个知己。”
　　
　　其实赤朱也是我这十八年见到最坦荡正直之人，无论男女，我亦有意结交，遂道：“赤参将，你可叫我蕖之。我今年十八，是否该唤你一声赤兄？”
　　
　　赤朱哈哈大笑，“叫我阿朱即可。虽我长你五岁，终未出阁，还是不要显得我太过沧桑。”
　　
　　我颔首微笑，与他共赏无尽戈壁荒漠。
　　
　　和赤朱在一起十分畅快。他总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他教会我野外烧烤，篝火群舞。每当我看着他熟练的在烤架上翻滚着全羊，野兔，鲜鱼，听着嘶嘶的冒油声，看着他拿捏得当的挥洒着孜然，椒盐，迎着塞北萧瑟的风，方觉这人生竟可于荒凉处自在如斯，心中不由生出缕缕艳羡。
　　
　　一晃七日过去，一切妥当，明日便要返京。赤朱为我单独践行，对饮喝罢六壶辛辣的雁南烧春，赤朱取出一锦囊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竟是颗鲜明光亮的赤色玛瑙珠。像赤朱这么个恣意无拘，豪爽天成的男人，送我这等小玩意，我一时诧异，疑惑的看着他。
　　
　　赤朱坦然一笑，“蕖之，此珠跟了我许久，可辟邪护身，送予你，不枉你我相识一场，你千万不要推辞。”
　　
　　他这么坦荡的人，说这么坦荡的话，我欣然接受，想了想，问道：“阿朱，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一向身无长物，如何是好？”
　　
　　赤朱哈哈大笑，“欠着吧，总有再相见的一天。”
　　
　　我遂笑纳。
　　
　　赤朱笑毕正色，“蕖之，此番你查出军备短缺一半，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今冬的衣被里皆是残次黑棉，粮食也是陈米糙米夹在其中。”
　　
　　此事我已发现，并仔细计较，如此京城那边定是脱不了干系，想来这次被贪污的银两起码有七成。我对赤朱说了我的判断，他亦赞同，都觉得朝廷应该再派重臣过来安抚军心。
　　
　　赤朱道：“陛下子嗣不多，将边关之事放在心上的更少。这么多年，仅四皇子殿下来边关巡视过。”
　　
　　逆拥来过雁南关？这我倒是没想到。不过我是听说过逆拥自十四岁起就游历大逆名山大川，颇不安分。
　　
　　赤朱见我诧异，续道了逆拥当年雁南关之行颇让将士安心振奋，言语中不乏赞美。我见赤朱如此推崇逆拥，心中感叹逆拥这人既如此明事理，受人敬重，为何偏要屡屡为难于我。还有他所说的要还的人情，不知是否又是一次刁难。
　　
　　可能我的沉默让赤朱误解，他问道：“蕖之，你是否不喜男人抛头露面？”
　　
　　其实我心里是有些大女子想法的，总觉得男人还是该安分些，风雅些，遂不辩解。赤朱目光灼灼，问我，“蕖之，国家是我们共同的国家，难道为国奉献，还要分男女吗？”
　　
　　他一席话让我醍醐灌顶，于是我回道：“阿朱，我不是多么反对男人做大事。只要这是个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就足够。”
　　
　　赤朱笑而不语，连连与我推杯对饮。这雁南烧春的苍凉，我终生难忘。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居然木笑点，哎，痛哭ing~




17

17、回京 ... 
 
 
　　这趟差外出的不巧，新年来临的时候，我尚在途中。待我赶回家中，已是正月初八的晚上。福音见我回来一下子扑到我的身边，大眼睛紧紧盯着我看了一会，眼眶竟红了起来，复而扯起我的衣袖擦拭。
　　
　　我笑嘻嘻的看着他，忍不住戏谑，“阿音，你想我想傻了吗？怎么拿我的衣袖擦鼻涕？”
　　
　　福音一脸羞涩，边哭边笑，嗔道：“小姐，你是坏人，居然回来的这么晚。”
　　
　　天晓得我可是快马加鞭，归家心切。我争辩了几句，福音只傻乎乎的摸着我的脸，埋怨我不会照顾自己，居然黑了瘦了。我又不是个男人，要那些好看的颜面做什么，见福音眼睛红的跟个兔子似的，我不再反驳。
　　
　　小别果然胜过日日相对，福婶见我回来一直喜笑颜开，连我娘也分外和颜悦色。在我饱饱的吃了一桌子平常最爱吃的菜，心满意足的喝毕福音给我泡的大红袍后，我娘关起门来，询问我边关之行的详情。
　　
　　我将雁南关真实情形及我的判断告诉我娘，我娘赞同了我的结论。并告知我，京城四皇子逆拥及大理寺卿曹尚斐已查明三皇女逆悬手下两个亲信官员操纵了克扣军饷的事，但三皇女抵死不承认自己知情，只道遇人不淑，未曾识得属下真实面目。
　　
　　这件事情目前算是有了很大进展，但被贪污的脏银数量及去向尚未查出。朝廷也在等着我汇报雁南关的实情。我娘语重心长的嘱咐我万事小心，此事绝不简单，我牢牢记下。
　　
　　天明的时候，我进宫面圣。逆安帝屏退了左右，只留我一人。我言明雁南关实收粮草被服数量被克扣了一半，且皆以次充好，并已取样带回。逆安帝闻言紧皱眉头，对于我所说的被贪污的银两约有七成，她不予置评。我见她神色严峻，态度不明，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进谏，请她派重臣抚 慰雁南关的将士。
　　
　　逆安帝听了我的谏言，注视我良久，道：“箫能，这趟差你办的不错。但值得嘉奖的是你终于肯站在朝廷的立场进言。你是个聪明人，只是这个天下，更需要忠义两全且不独善其身的人，你可明白？”
　　
　　我被戳中心事，心中惭愧。逆安帝也未给我回答的机会，续问：“箫能，雁南关的实情和你的结论，都有何人知晓？”
　　
　　这些事我只告诉过赤朱和我娘，取样的事我也不曾告知他人。我对逆安帝据实以告，她夸了我句“聪明”，又称朝廷自会派人安抚军心，让我回来后对于此趟差三缄其口。我俯身应下，遂告退。
　　
　　又过了三日，朝中关于克扣军饷之事有了定论。此事确是三皇女手下两个亲信官员操纵，合计贪污了七成饷资。被贪饷资皆在那两个官员提供的藏匿处寻到，没有差失。三皇女与此事虽无关，但用人不识，且因此伤了军心，女帝陛下罚她思过半年，府上捐出财物若干。
　　
　　此事遂告终，只是那两个贪污的官员，一个供出罪状七日后因病暴毙，一个供出罪状半月后悬梁。朝中立案追查，无头绪。
　　
　　因了这趟差，我和曹尚斐皆被朝廷嘉奖，而坊间更是盛赞逆拥。逢了沐休，我与风萧萧，福音去最茗楼喝茶。坐在茶馆里，听见说书人将逆拥夸的只应天上有，人间独一人，我窃笑。福音和风萧萧与众茶客一样，听的一脸专注，神往，景仰。我暗叹传奇便是如此风传，复而想到再传奇的人物，终也会是众人茶后的一项谈资，释然。看着窗外繁华的顺安街，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明日，便是上元佳节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说的便是这佳节佳境，只是这如梦佳期，知谁与共？我看着天边浮云，想起心中那清雅脱尘的白衣男子。遇见他那日九月十五，月满。一晃四个月过去，无缘再见。明日的佳节灯会，按照大逆朝的习俗，世人皆会出游。那万千人中，会否有他一缕芳踪？而大逆朝的习俗，上元灯会，世人皆会配带面具助兴。那千百种雷同的面具后，我又能否识得出他？
　　
　　不得而知。
　　 

作者有话要说：这样的日期，该更~




18

18、上元节 ... 
 
 
　　今是上元夜，明月伴清风。晚膳后，我早早领着福音出门赏灯，风萧萧亦带着她那两个牙尖嘴利的小侍同行。一路上，只见风萧萧一边细致安抚她两个伶牙俐齿的小侍，一边千方百计的讨好福音，手忙脚乱，好不忙碌。
　　
　　犹记去年我曾笑她多情恼人，花心累人。彼时风萧萧一脸无奈的告诉我，“蕖之，情之一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是你第一眼见到他，便可为他生为他伤。”我笑她已不知是为几人生几人伤，她又是无奈，道：“蕖之，情若真，怎可轻言舍弃。毕竟相遇一场，你知那是几辈子才能修到的福分。”
　　
　　那日我被风萧萧多情且真情的样子笑到内伤，她一脸怜悯的看着我，“蕖之，没爱过，很遗憾的，日后你便会明白。”那时我尚抱着打一辈子光棍的念头，直说绝不会为情所苦。并告诫风萧萧，男人如虎，千万小心，不要最后连骨头都被啃的不剩。她笑着说，“蕖之，承你良训吉言，我绝对会留个全身。只是你不要自己被弄得尸骨无存。”我骂她乌鸦嘴，迫着她道歉，似乎最后还榨到了一只望江楼的八宝鸭……
　　
　　我正恍神，福音晃了晃我的手臂，一个大猫面具遮住了他全部的脸，让人忍俊不禁。他面具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小姐，我要那个鲤鱼灯。”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这个卖花灯的摊子东西果真十分好看，而福音要的那个鲤鱼灯红灿灿胖乎乎的，分外喜庆。于是我问，“老板，这鲤鱼灯怎么卖？”
　　
　　卖灯的中年女人笑眯眯的回道：“客官，老规矩，灯会猜灯谜，猜中不要钱，单卖的话一两银子一盏。仅一盏的孤品只赠有缘人，非猜中灯谜不相与。”
　　
　　我见路人多是掏银子的多，知这家灯谜怕是有些水准，遂来了兴致，问卖灯人有几件孤品。卖灯人依旧笑嘻嘻的称有六件，并指给我看，分别是莲花灯，兰花灯，麒麟灯，牡丹灯，龙灯，凤灯。我定睛一瞧，果然非凡，这三盏动物形的灯，都用细金丝绞的框架。而三盏花形灯，灯下还坠着同样的精致玉雕花。
　　
　　围观这个花灯摊位的人渐渐多起来，都在啧啧称赞制作精美。我问福音觉得那六盏孤品哪个好看，福音恋恋不舍的看着开始那盏鲤鱼灯，娇嗔：“小姐，这六盏都很美，可阿音只要鲤鱼灯。”我一看鲤鱼灯的灯谜，“日出满山去，黄昏归满堂，年年出新主，日日采花郎”，很简单，是蜜蜂。果然猜中，老板笑眯眯的递过灯来，福音喜笑颜开。
　　
　　众人皆兴致高涨的围观那六盏孤品花灯，纷纷尝试，可惜皆不中。我看了看，最喜那盏莲花灯，看看谜面，是“明月当空，人尽仰”（打一字），我冥思苦想，片刻，答曰“昂”。卖灯人将灯递给我，笑赞：“客官好才思。”并邀我继续猜谜。
　　
　　我欣然接受，风萧萧亦被她两个小侍怂恿着来猜谜。半响，她猜中了龙灯和凤灯，我猜中了其余三盏灯的谜面。卖灯的女人笑道：“客官，今日本摊的便宜可都被你们占尽了。”我笑答：“幸会老板，三生有缘。”
　　
　　“好个三生有缘，箫大人，今日幸会。”一声清越的男声传来，我回首，一个缥衣男子立在身后，修长若竹，他带着梵音伽蓝的面具，黝黑的双眼若两潭深泓。原来是苑彦，只是这种时候他居然不在鸿门，真没想到。而他与我仅一面之交，我今日又是带着厉鬼无常的面具，他居然认得出我，只能说这等风月场合的男人，个个都是识人高手。
　　
　　思及他的身份，我微微一笑，“这位公子，你今日也来赏花灯？”
　　
　　苑彦目光一滞，复而紧紧注视我，“大人，您不记得我了？”
　　
　　我虽不智，但还是辨得出他这么有特色的人，遂道：“苑公子，我怕你不方便而已。”苑彦眼中带着笑意，“谢大人爱护，大人今日收获真多，好看的花灯都让大人独得了。”
　　
　　我见自己手上各提着两只灯，方也觉得有点对不住那卖灯的人。不过这能者多劳，上元节本就是图个开心，于是笑道：“苑公子喜欢哪个，不如我送你一盏？”
　　
　　苑彦眼中露出惊喜，“大人当真吗？”
　　
　　当真，本就不要钱的，自然当真，我心道，口中回他“当真。”
　　
　　苑彦轻笑：“既是大人送的，自然都是极好，大人选一盏给我吧。”
　　
　　我看了看，递给他一盏兰花灯。苑彦笑着接过，道：“谢谢箫大人，改日再遇大人，我定酬报您。”
　　
　　我心道鸿门我怕是不会去了，其他场合若遇到以苑彦的性格只怕也是要装清高的，这酬报吗，当真不得，于是笑曰“苑公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苑彦又是一笑。见已有人在打量他，苑彦身后两个五大三粗的女人轻咳了两声。苑彦四顾后，对我拂了一礼，告辞离去。
　　
　　我带着福音继续游逛，风萧萧一脸偷笑的问我，“蕖之，你怎会和鸿门的花魁如此熟稔？”
　　
　　和苑彦熟稔？绝对没有的事，我自然否认。见风萧萧也识出苑彦，遂反诘“萧萧，你对鸿门的人很熟啊。”话音刚落，就看见风萧萧身边的两个小侍偷偷掐着她的手臂。风萧萧一脸痛苦，埋怨我，“蕖之，我哪有和他熟。苑彦公子那样的人，见过了谁能忘掉？只是他这么高傲的人，主动和你招呼，还向你要花灯，我自然觉得奇怪，所以问问你和他的交情。”
　　
　　我暗笑她又说错话，果不其然，只见她的两个小侍又掐了她一把，风萧萧脸色更加痛苦，福音偷笑，在我耳边道：“小姐，风大人好可怜。”
　　
　　我亦在福音耳边轻语，“阿音，风大人不是痛苦，是乐在其中，求之不得。”福音闻言吃吃娇笑，惹得风萧萧注目良久。想来福音今年也十七了，看风萧萧越来越不舍的目光，我估计家中明年可有喜事一桩，轻笑。
　　
　　四顾繁华的顺安城，灯火通明，光亮如昼。不时燃起的烟花映在空中，五彩缤纷，绚烂夺目。真真的如梦佳期，可我那心心念念了四个月的佳公子，又在何处呢？我仔细的看着来来往往的游人，没有，还是没有，我心中失落，寂然回首。
　　
　　后来，忆起那日，真的很开心。后来，还一直记得那时砰然的心跳。只是当日，不过是一场笑话。
　　
　　蓦然回首的那一刻，我当真看见了一个衣袂飘飘的白衣男子，身形与那日残荷尽处相遇的人儿相仿，带着与我同样的厉鬼无常面具。他似对我手中的花灯很感兴趣，目光一直胶着在花灯上。见我紧紧的盯着他，他扭头离开。
　　
　　“公子”，我急急唤道，对风萧萧说了句照顾福音，便追了上去。白衣男子的身姿轻盈，穿梭在密集的人群中，时隐时现，我跟在他的身后，不敢分半分心。生怕一个闪失，想了四个月的人又再无影无踪。
　　
　　良久，我跟着他已脱离拥挤的人群，来到了元夕湖边。他突然停住脚步，面湖而立。我痴痴的注视着他飘逸的身姿，在冰轮般的满月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射我心。微风过处，身影轻曳，我，沉醉。
　　
　　半响，他回首看了我一眼，转身欲离开。我情不自禁，抓住他的手臂，“公子，等等。”
　　
　　他寒星般清澈的双眸看向我抓着他的手，我顿时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粗鄙不堪，赶紧放手。他又欲走，我急急挽留，“公子，别走，请告知在下你的芳名。”
　　
　　他扑哧一笑，道：“箫大人，您犯花痴的样子，真有趣。”
　　
　　这华丽如上好青铜编钟的声音，闻之难忘。只是这声音的主人，也曾让我恨的牙痒痒。怎会是他，我简直不敢相信，惊问，“阮儿，怎么是你？”
　　
　　阮儿摘下面具，我看着他那张四喜丸子脸，心中懊恼怎么从不知他的眼睛生的是如此好看，好看的可以和那个人媲美。不过说来，我与他也只一面之缘，而那日他的眼睛又涂得黑不溜秋，始终眯着。阮儿一脸捉黠，满眼笑意，“大人，您追的一直是我，怎么？”
　　
　　我没好气的回他，“好好的，你穿什么白衣服。”
　　
　　阮儿哈哈大笑，“箫大人，您的人品可不可以再没下限点。闹市中追着年轻男人不放，现在还埋怨我不该穿白色的衣服。箫大人，您这是标准的迁怒。瞧您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难不成是穿白衣的男子抢了您的银子？”
　　
　　我心中失望至极，又被他这番言语揶揄的无话可说。恼羞至极，我捡起路边的石头往湖里扔。湖中泛起了层层涟漪，转眼不见，就像我心心念念的人，惊鸿一瞥后，便隐身在茫茫人海中。
　　
　　见我不言语，阮儿续问，“箫大人，您不说话，我可是要走了。”
　　
　　我思及方才居然扯住他不让他走，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这么没脸面的事，千万不要被宣扬，于是我对着阮儿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阮儿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戏谑，“箫大人，您这风华一笑，所谓何事啊？”
　　
　　我硬着头皮坦言，“阮儿，我今儿认错人了，方才的事，你赶紧忘了吧。”
　　
　　阮儿挑了挑眉，嗔道：“箫大人，我的记性很好呢，您刚才好无礼的，就这么算了吗？您真是为难我。”
　　
　　就知道他是个厉害角色，定要为难于我。我看看手上还提着的花灯，强笑着说，“阮儿，要不这花灯都送给你，算是赔罪？”
　　
　　阮儿一脸不屑，“箫大人，您真小气，这花灯明明是您不花银子猜谜得来的，您一点诚意都没有的。”
　　
　　这个阮儿简直太坏了，明明方才很喜欢的看着这花灯，现在又做出不屑的样子。我正郁闷，突然想到离开那猜谜的摊子已有小半个时辰，阮儿如何知道这灯是我猜谜得来的，难不成他一直跟着我？想到这，我赶紧质问他。
　　
　　难得阮儿竟会尴尬，他愣了一下，复而又是笑眯眯的样子，回道：“箫大人，您这几盏灯我早就看到过，自然知道是只能猜中谜底才能得到。”
　　
　　“真的？”我盯着他玩味的笑。到底还是个男儿，阮儿被我瞧的有些不好意思，他别过脸，勉为其难的看了一会我手中的灯，指了指那盏莲花灯，“既然大人您一定要赔罪，那我却之不恭。您让我瞧瞧这盏。”
　　
　　我将莲花灯递给他，他看了一会，竟扯下灯下系着的玉莲花把玩，将上面的灯又还给我，道：“箫大人，这灯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见他如此狡猾，目瞪口呆。阮儿谑笑，“箫大人，我要走了。您知道这要是在鸿门，您留我这么久，可是要上百两银子的。”
　　
　　我被他无耻的言语续震住，阮儿在我面前摇了摇手中的玉莲花，扬长而去。
　　
　　




19

19、夜会 ...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总是不经意的会想起他，总是莫名的渴望遇到他，总是没来由的期盼，没来由的等待。只是这世上终有缘分一说，你喜欢的人，再光芒万丈，在这人海也只是沧海一粟。怎样才能再遇见他，我看着平静无波的元夕湖，一筹莫展。
　　
　　回府的路上，福音已摘下面具，目光闪烁，我见他欲言又止，便问“阿音，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福音停下脚步，问我，“小姐，你有喜欢的人了吗？”我点了点头，这事本没有瞒他的必要。
　　
　　福音定定的看着我，“小姐，你喜欢的是，是那个穿白衣的公子吗？”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福音疑惑的看着我，我将与那残荷边白衣公子相遇及两次错认的事告诉福音，福音低下头，晃了晃手里的鲤鱼灯，慢吞吞的说道：“小姐，你一定会再遇到他的。阿音也很期待能早日见到小姐喜欢的人，那位公子一定很出色，因为是小姐一眼就喜欢上的。尚书大人要是知道小姐有了心上人，一定也会很开心。”
　　
　　我娘会开心吗，那是一定的。我娘早盼着我娶夫郎，传宗接代，成家立业。白衣公子很出色吗，是的，他很出色，他的一切，皆合我心。只是，几个月了，我没能再遇见他。想到这，我对福音说，“阿音，此事先不要和别人说。我都不知他姓甚名谁。”福音乖巧的点了点头。
　　
　　回府的时候，福音向我要了麒麟灯，孝顺的要去送给他娘，我自然应允。独自回到房中，我吃惊又不意外的发现，逆拥来了。总是这样无声无息的夜会，逆拥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坐在靠窗的罗汉椅上，一身茜色长裘。我进去的时候，他单手抚额，静静望着窗外的明月。见我进房，他回首轻轻一笑，脸上竟带了一丝温柔。
　　
　　逆拥这样的神情，我第一次见到，心中莫名，遂行礼，“殿下，您来了。”
　　
　　逆拥见我行礼，脸色变换，转而笑意加深，如常妖娆，“箫能，我来了，你居然才回来。”我见他这般质问，心知他怕是又要刁难。于是问他，“殿下，臣不知您要来，您等了很久吗？”
　　
　　他眼中神采明灭几次，看着我手中的花灯，轻道，“箫能，花灯拿我瞧瞧。”我恭敬的递上剩下的两盏花灯。逆拥仔细的看了一会，问我，“这莲花灯是不是少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殿下，这灯下原本还有个玉莲花，臣一时不慎，弄丢了。”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遗憾。我赶紧接道，“殿下，您喜欢花灯吗？这盏牡丹灯很精美，您……”
　　
　　逆拥截住我的话，“箫能，我只喜欢这莲花灯，虽然缺了玉莲花，我再找人补上就是。牡丹灯你自己留着吧。”我顺从的接过牡丹灯，搁在一旁。
　　
　　静默了一会，逆拥突然幽幽说道：“箫能，你好像从来不会主动和我说话。”的确，我没有过，我不敢，也不愿，除了必要的行礼，我不愿招惹逆拥。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眼中神色复杂，我看不懂，于是，我沉默。
　　
　　少见的，逆拥没有继续刁难我。他看了我一会，轻道：“箫能，给我泡次茶吧。”已是亥时，这么晚了喝茶，似乎不大妥当，于是我劝他，“殿下，天色已晚，不宜饮茶。”
　　
　　逆拥眼神明亮起来，妖娆一笑，“啰嗦，快点泡。箫能，说来你从未请我喝过茶呢。”我见他执意，于是吩咐小厮送了茶具井水小炉。逆拥一直看着我治器，纳茶，侯汤，冲茶，刮沫，淋罐，烫杯，洒茶，直到我将一盅橙黄明亮的大红袍茶递给他，他才收回目光。
　　
　　他细品了一下，将茶喝尽。我欲给他续杯，他摇头制止。放下茶盅，逆拥摆弄了一会手上的玉扳指，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突然抬起头，直视我，“箫能，今儿我来找你，是想说，你欠我的债，该了了。”
　　
　　我点了点头，虽说欠逆拥的人情有些被逼无奈，莫名其妙，但我也盼着这债能早些了结。只是不知他如此煞费苦心，究竟为了哪般。
　　
　　逆拥顿了顿，“箫能，母皇明日要为你我指婚，我要你向母皇言明你不会娶我。只要这亲事成不了，你欠我的债，通通一笔勾销。”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逆拥花了这么多心思，做了那么多事，原来只为了让我拒绝和他厮守一生。其实，他只要言语一声，我绝对会答应。毕竟，我从未想过要和他这样一位传奇人物执手偕老。也许他只是担心我会舍不得做皇子妻主的荣耀，因为这等荣华富贵，的确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想到这，我爽快的回他，“好，殿下，一言为定。臣一定会向陛下禀明无奢求殿下的心，殿下大可放心。臣欠殿下的，明日一定归还。”
　　
　　“你……”逆拥神色复杂的看着我，欲言又止。末，他咬了咬牙，“箫能，我走了，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我点了点头，将他送出房外。看着逆拥提着那盏莲花灯，跃上屋顶，飞檐走壁而去。我长舒一口气，好在逆拥的人情不是那么的难还，而今日，也应该是他最后一次造访。明日，一切可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亲喜欢福音的
还有，我自己看了一下，好像文没那么好笑了，所以改了下文案，以上




20

20、拒 ... 
 
 
　　一夜辗转，想着考取功名之后发生的事，想着逆安帝一直以来对我的安排，想着逆拥说的指婚。很多的事，身陷其中的时候总是看不明白，如今明白了，恍然一悟，可是以后的路，仍无法臆度。
　　
　　今日女帝召见我的地方，是御书房。我进去的时候，逆安帝端坐在桌后，目光如炬。逆拥立在一旁，目不斜视。余无他人。我按制行礼，女帝让我平身后，注视着我，直接问道，“箫能，在你眼中，四皇子是个怎样的男儿？”
　　
　　这……逆安帝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先发制人。我看了眼逆拥，他闻言亦静静的看着我，于是我垂首，“陛下，在臣眼中，四皇子殿下是个传奇。”
　　
　　“就这些？”顿了一会，逆安帝冷冷问道。我心中一紧，不知女帝这不悦从何而来。我疑惑的抬起头，逆安帝依旧注视着我，而逆拥已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箫能，在你眼中，堂堂皇子就是两个字？”逆安帝逼视着我。
　　
　　咳，怎么能这么说，可是女帝这番指责，也没什么不对。我没有避开逆安帝的目光，看着她，张了张嘴巴，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逆安帝看到我的窘迫，脸色和善起来，“箫能，在你眼中，四皇子的样貌，品行什么的，都说说，今日不拘，你尽管坦言。但有一条，要由衷。”
　　
　　这……也太直接了吧，当着一个男儿的面 对他的样貌私事进行评价，我总觉得怪怪的，有些不合礼数。我又看了眼逆拥，他看了我一下，很快别过脸去，玉样的肌肤上居然腾上一抹绯色。我暗暗叫苦。
　　
　　女帝的目光一直犀利的看着我，想了想，我道，“陛下，四皇子殿下样貌一流，世间少有。敏而多才，人中龙凤。仁济天下，皇族骄子。”
　　
　　“箫能，你说的不错，都是事实。四皇子这样一位出色的男儿，你是否喜欢呢？”逆安帝笑道。
　　
　　女帝真的太直接，而我要做的事，只怕会让她凤颜大怒。但为了自己的自由，为了心中喜欢的那个白衣男子，为了我昨日答应逆拥的事，我砰地一声跪下，“陛下，臣不敢。”
　　
　　“箫能，你好大的胆子。”逆安帝脸色突变，她看着我，眼中冒出一丝怒气，瞬间消失，只剩冰冷。
　　
　　“母皇，儿臣觉得箫参议实非良人，请母皇三思。”逆拥不徐不疾的说道，面色平静。
　　
　　逆安帝闻言看向逆拥，“拥儿，你和朕的约定，都忘了吗？箫能并非良配，你当初为何又选了她？”
　　
　　都在说什么，我彻底的糊涂了。我怔怔地看着这天下至尊的女帝，妖孽传奇的逆拥，约定？当初？选？一开始就与己相关的事，我是该听还是不该听？我不能冒然打断他们的对话，也不能冒然的就这样旁听下去，于是我轻咳了一声。
　　
　　逆安帝和逆拥都看向我，我赶紧道，“陛下，恕臣无礼。”逆安帝看了我一会，续道，“拥儿，朕在问你。”
　　
　　“母皇……”逆拥看了看我，对着逆安帝欲言又止。
　　
　　“拥儿，直说吧。箫能今日无需回避。朕只想告诫你一句，三思而后行。你的心思，朕明白。但是朕不能由着你这么下去。你是朕最满意的皇儿，朕只要你幸福。”逆安帝一字一句的说道。
　　
　　“母皇，”逆拥砰地一声跪下，“母皇，您知道儿臣的心思，您何必还要再当着外人的面这样问儿臣？”
　　
　　逆安帝怜悯的看着逆拥，“拥儿，箫能你真的要让她做个外人？这就是你三思后的选择？”
　　
　　逆拥静默片刻，猛的点头。
　　
　　“拥儿，落子无悔。为你选妻主，朕费了很多心思。这么多大臣贵族嫡女，适龄的，优秀的，朕都留意过。四年前你不满意曹尚斐，朕也觉得不合适。可是箫能，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吗？”逆安帝质问。
　　
　　“母皇，您别说了。”逆拥轻语，脸色微愁。
　　
　　逆安帝皱了皱眉，“拥儿，朕今日需要你明确，朕不希望自己最珍爱的孩子，后悔一生。”
　　
　　“母皇，儿臣无悔。”逆拥毅然回道。
　　
　　“无悔吗？拥儿。说来，你已经不守信。去年状元定夺，最终由你。当日言明你会将新科状元定为将来妻主人选，只要她游街当日能过朕与你设定的三关，你就愿意与她相处。你都忘了吗？”逆安帝逼问。
　　
　　“母皇，儿臣没忘。当日箫能的确骑的了我专属的赤兔马，游街时过了我的试探，在殿上让母皇您满意。可是箫能品行不端，狎伎闹事。儿臣不能选她做妻主。”逆拥闭了闭眼，决然说道。
　　
　　“拥儿”，逆安帝苦笑了一下，“箫能的‘品行不端’，难道不是你指使曹尚斐为之吗？你这样做，值得吗，心安吗？”
　　
　　原来，那场鸿门宴的幕后主使，是逆拥。为的，还是今日的拒绝。为了拒婚，轻易的毁掉一个人的清誉？这皇家事，怎堪计较。我看了看逆拥，不自主的露出一抹嘲讽的轻笑。
　　
　　可能我的嘲讽让逆拥不适，他眼中露出一抹急切，复而黯淡。他不解释，不否认，沉默。这一切，一目了然。
　　
　　逆安帝没有再追问逆拥。她靠在凤座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失望。我和逆拥双双跪在地上，他低着头，我，亦垂首。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我贴张丸子脸的图片啊

抱头窜走，亲们表拍啊




21

21、已了 ... 
 
 
　　逆安帝在凤座上靠了一会，便开始批阅奏章，不再理会我和逆拥。半个时辰后，她搁下笔，对着我说，“箫能，你平身吧，朕要去御花园，你跟着。”
　　
　　我赶紧起身，看了看在一旁依旧跪得笔直的逆拥，又看了看女帝。逆安帝注视着逆拥，半响，叹了口气，“拥儿，你今日跪足一个时辰，想清楚了再起来。”逆拥应下，不曾抬头。
　　
　　我跟着女帝，走到了御花园中一处亭阁。春寒料峭，御花园中只有些梅花，迎春。逆安帝目光如炬，“箫能，朕没想到你对拥儿竟一点私情也没有，既如此，这门亲事便罢了。”
　　
　　我赶紧跪下，“陛下，臣从未曾肖想过四皇子殿下，请陛下恕罪。”
　　
　　逆安帝叹了口气，“恕罪？此事从何谈起。感情事没有对错，只看有没有缘分。箫能，你和拥儿相处这么久，他的好，你居然没能念上半分，身为女人，你未免太过无情。”
　　
　　我见逆安帝如此指责我，心中惶恐。逆拥的好？不是完全没有，只是他太过咄咄逼人，面对他时我始终诚惶诚恐，又何来他念。何况，他从来就是个璀璨夺目的存在，太耀眼的事物，我总觉得有些不真实。说来，还是没有缘分。
　　
　　“箫能，你娘将你教的不错，温文尔雅，进退有度。你殿试的卷子应的也不错，朕和太傅，拥儿一致点了你做状元。朕一直以为你和拥儿会是一对天赐良缘，所以锻炼你，希望你能成为国之栋梁。如今，姻缘不成，身为大逆朝臣民，朕希望你能尽忠。”逆安帝续道。
　　
　　此生，我原本希望能平淡些。少时家中荣耀，一夕灰飞烟灭，让我对名利没有了那么多的渴求。而今，平生意，又能如何。尽忠，不过两字，应承下来，就是一生的羁绊。能不应承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陛下，身为大逆朝的子民，臣必忠心耿耿。”我一字一顿。
　　
　　逆安帝道了声好，开始询问我对雁南关守将赤朱的看法。我将赤朱其人其事其志一一客观禀明，逆安帝道，“箫能，虽赤朱志在守卫边关，但朕要将他调回京城任护军参领，你怎么看？”
　　
　　“陛下圣明。”我由衷回应。
　　
　　逆安帝点了点头，“箫能，这克扣军饷涉案的两个官员死的不明不白，朕不希望再有无辜被牵连。赤朱虽然是个男子，但其忠心可表，实力不俗。京城的确也需要增加他这么一个中立的忠臣。”
　　
　　逆安帝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这平静祥和的大逆朝，陡然出现克扣军饷这么件惊动朝廷上下的大事，只能说平静之下，早已暗涌四起。原本，我只是个置身事外的小官。如今，逆安帝将一切都对我言明，那么，我以后的仕途，注定不会平静。于是我附和，“陛下，赤朱的确赤胆忠心。”
　　
　　逆安帝静默了片刻，注视着我，“箫能，朕决定封你为兵部左侍郎。明日起，你便去辅佐太女逆娴。你需记住，你要忠的，是君。”
　　
　　兵部左侍郎，这个官缺，据说已搁置了好几年。而逆安帝将我这个无名小卒一下子提升到这个位置，说句实话，我很茫然。自认未必能胜任这个官职，于是我俯首，“陛下，臣很多事不明白，臣恐不能胜任。”
　　
　　逆安帝轻笑，“朕要的，第一是忠心。不结党营私，对朕坦诚。至于你的能力，朕心中有数。太傅会指导你，你娘也会教你。朕要你无论何时，都要做太女的左右手，保护太女。你可明白？”
　　
　　我明白了，我会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站在女帝给我安排的位置上。因为我娘这么多年的低调中立，因为眼下大逆的局势，需要如我这般没有太多私心私欲的人。这一切，我能说些什么。大逆朝是我的国家，为了它的安定，我能不作为吗。女帝选了我，命运这么安排，那么，我接受。
　　
　　这一番对话安排之后，逆安帝心情似舒畅许多，方才我拒亲时惹怒她的冰冷，已消失不见。第一次，逆安帝留我用膳，逆拥亦在一旁。女帝让我和逆拥各奏了几支琴曲，而后，她竟让我表演剑舞。
　　
　　待我舞毕，女帝笑着对逆拥说，“拥儿，箫能的剑舞，果然不同凡响，是不是？”
　　
　　逆拥恢复常态，轻笑，“母皇，您说好，便好。”
　　
　　逆安帝续道，“拥儿，明日起，朕会封箫能为兵部左侍郎，以后，她会尽心尽力辅佐你的大皇姐。为了大逆朝的安宁祥和，以后你们一定要和睦共处，有些事，你尽可让箫能分担。”
　　
　　逆拥脸上一个错愕，瞬间又是一笑，“母皇，儿臣明白。”
　　
　　我见他母子二人如此对话，思及下午在御书房的一切，心中有个震惊的猜疑。只是，逆拥会是那样的人吗？没人能回答我，而这个问题，我也根本不可能问。
　　
　　晚膳过后，女帝让我和逆拥一起跪安。出了女帝的乾清宫，逆拥对着我妖娆一笑，“箫能，看不出母皇这么信任你。”
　　
　　我轻声回他，“哪里哪里。”
　　
　　逆拥霸道的模样再次显现，“哼，箫能，以后你不欠我的了，是不是？”
　　
　　这个吗，自然的，因为我和他的亲事，的确是没成。怕他又整出什么事来，我谦虚谨慎的回他，“殿下，如您所说，臣欠您的，已了。”
　　
　　




22

22、人生何处不惊奇 ... 
 
 
　　逆拥静静的看着我，眼底闪烁着两簇小小的火焰，片刻，他道，“箫能，你说的，果然都是真话。可是你这话，我听着却不觉得开心。”
　　
　　我看着他眼中一抹惆怅，轻道，“殿下，还是真话好，不是吗？”
　　
　　逆拥微微一笑，“箫能，本宫小的时候，父后总说，十五的月亮，其实不及十六的圆。”我看着他不那么妖娆的笑，不那么能理解他话中的隐意，于是我回他，“皇夫高见。”
　　
　　逆拥推了我一把，嗔道，“箫能，你这人真没劲，你回答的每句话，都像是废话。你每次笑的时候，嘴角都是上扬到一个弧度。明明你是如此的没有意思，我却总以为再遇见你时，会有不一样的惊喜。”
　　
　　我听他这样说，心中百感，此时此景，我其实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我看着他，笑道，“殿下，您高估臣了。”
　　
　　“箫能，鸿门宴的事，你不要怨我，我有我的不得已。”逆拥诚恳的看着我。
　　
　　这世上的事，本不堪计较。于是我淡笑，“殿下，臣明白您有您的不得已，臣不会怨您，因为您是殿下。”
　　
　　逆拥闻言，一脸失望。他摆弄了一会手上的玉扳指，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我，“箫能，总有一天，我不只是你的殿下。”我看着他不打招呼就转身离开的身影渐行渐远，转身离开。
　　
　　◇
　　◇
　　
　　太女逆娴，是个温和的女人。远远见过她几次，总是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出任兵部左侍郎已有三日，今日，却是我第一次来拜见她。说到底，也是因为没能等到她及时的召见，心中忐忑。
　　
　　我到了太女的东宫，小侍通传后，直接将我领到了花园。寒风中，逆娴尚在园中小亭作画。我行了礼后，逆娴十分随和，道，“箫侍郎，你来看看本宫刚作的画。”
　　
　　我赶紧走上前去，画已完成。逆娴画的是竹，典型的大写意，明快劲峭，酣畅淋漓，于是我由衷道，“殿下，您的画满纸烟云，纵横无涯，好气势。”逆娴笑道，“箫侍郎，你倒是个行家，来看看本宫其他的画。”言罢，将我带至她的书房。
　　
　　那日我赏鉴了两个时辰的画，和太女逆娴交谈的，也只限于画。每当我想和她提起政事，她总是顺口说道，这些小事，你去问四皇弟就好。一次两次，我只当她是玩笑。可是到了后来，我意外的发现，太女逆娴，竟真的无心政事。于是，我只是谈画。
　　
　　从东宫出来的时候，我迎风而立，心中感慨。人生何处不惊奇，堂堂大逆朝太女，外传忠厚仁孝，竟一点不关心国事。那么，她这么多年来的政绩，从何而来？她这么一个笔有丘壑的人，又怎会对国之山水，无半分统辖之心？而这一切，为何我刚刚才知晓？自以为世事通透的我，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孤陋的人。我自嘲一笑，大步向前。
　　
　　回到家里，我将太女的事向我娘言明。我娘拂了拂盖碗中的茶叶，道：“能儿，太女的事，未必尽如你所说。她如此对你，也许有她的考量。”我听我娘这样说，心中更是费解。我看到的，为何总是不同，而我，又该如何去做。真是个未知。
　　
　　兵部的事，有些复杂。复杂的不是政事，是人事。二皇女逆雅娶了兵部尚书之子为正夫，三皇女逆悬娶了兵部右侍郎之子为侧夫。好在政见大致相同，表面一团和气。太傅的确悉心指导我，上任半月，我总算没有大的差池。因了兵部的事，我和逆拥的接触有所增多。每次我觉得需和太女逆娴商榷的事，她总是推着我去寻逆拥，而这些政事的商讨，逆拥总是能给出不错的见解。有时我看着他一脸专注的样子，也会略略叹息他是个男儿身。
　　
　　自拒亲那晚之后，逆拥没有过特别的言语，仿佛我与他只是初识同僚。除了，偶尔我会不经意碰撞到他探究的眼神。而这些，我不曾思量。
　　
　　◇
　　◇
　　
　　转眼二月来临。这日放衙过后，我回到府中。福音立在府门旁，笑眯眯的对我说道：“小姐，你回来了，有个潇洒的公子来看你呢。”
　　
　　有个公子来看我？会是何人，我一时还真猜不出。自那次鸿门宴过后，来我娘府上给我提亲的人少了些，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如今居然有男儿上门来看我，我真的有些意外。于是我戳着福音的脑门，“阿音，有男人来看我，就把你乐成这样吗？快点说，究竟是何人？”
　　
　　福音嗔道，“小姐，我这不是觉得新奇吗？小姐你一向避男人如蛇蝎，视男人如猛虎，不是吗？”
　　
　　我翻了翻眼，“阿音，你快赶上你爹的絮叨了。”
　　
　　福音眨了眨亮晶晶的大眼睛，刚想说话，一个爽朗的男声传来，“蕖之，好久不见。”闻得此声，我心中欣喜，向此声来处看去，一个玄衣男子正阔步走来。于是我灿然一笑，“阿朱，好久不见。”
　　
　　赤朱展颜，两个浅浅的酒涡里溢满了深深的笑意。我见他一身风尘，遂问，“阿朱，刚到吗？”
　　
　　赤朱凝视着我，目不转睛，他点了点头，“刚到，蕖之，你胖了。”
　　
　　这个吗，的确。去雁南关的时候一路风尘颠簸，回到顺安城这好山好水好地方，我的确恢复了常态。于是我哈哈一笑，“阿朱，你现在见到的我，才是平日里的我。”
　　
　　赤朱点了点头，微笑之间，仍不住的看着我。
　　
　　晚膳的时候，相谈甚欢。赤朱的磊落坦荡，潇洒大方，亦得到我娘的认可。福音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边聚精会神的听着赤朱说着边关的风情，一边不时的提着各式各样的问题。我见他如此向往，遂道，“阿音，百闻不如一见，以后有机会，我就带你去瞧瞧雁南关，的确是个美不胜收的好地方。”
　　
　　福音闻言，大眼睛中溢满了欣喜，他拉住我的手臂，喜道：“小姐，你说的是真的吗？”自然是真的，我何时言而无信过，我点了点头，福音又摇了摇我的手臂，“小姐，你真好。”赤朱和我娘看着我和福音，笑而不语。
　　




23

23、我喜欢你 ... 
 
 
　　那晚赤朱歇在了我的家里，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赴京上任，认识的只有我。有朋自远方来，我自感荣幸。晚膳后，我与他谈论起克扣军饷案结案之事，他亦称蹊跷，但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我问他如何舍得那雁南关的雄浑广袤，苍凉深隽，赤朱笑着说，“心安处，即故乡。”他如此的回答，倒让我自叹弗如。四海为家吗？说的容易，做起来难。赤朱说他孑然一身，能守一方安宁，便是一方。身为军人，自是国家需要他在哪里，他便在哪里。他的忠诚赤胆总让我感动，敬佩，我由衷赞他，赤朱坦然一笑，“蕖之，你怎知我愿来京城，没半分私心？”
　　
　　我见他不似玩笑，一时竟怔住。赤朱见我无语，爽朗一笑，“蕖之，人非草木，七情六欲，总是有的。”我见他这样说，笑道，“是，阿朱，我知道你不是块木头。”
　　
　　赤朱闻言，哈哈大笑，“蕖之，你看上去，倒像是栋梁。分别不到二月，你官至三品，可喜可贺。”我讪讪一笑，我这官升的自己是不大明白，徒剩个表面荣光。赤朱见我一脸讪笑，倒也没再多说什么。他专门为我带了雁南烧春，对饮推杯，自是一番苍凉。
　　
　　护军参领，赤朱做起来游刃有余。虽是个男儿，但他武艺超群，光明磊落，与同僚下属皆相处的十分融洽。朝廷赐了他一所宅院，家中无亲眷，只有几个下人，故而赤朱隔三岔五的到我的府上用晚膳。每逢沐休，更是和我共度。
　　
　　风萧萧初见赤朱时倒是被他的容貌所吸引，见过几次后，只说这男人太坦荡，没半分风情。我想起她家里总是拈酸吃醋的两个小侍，暗笑赤朱的确不是她那杯茶。
　　
　　福音十分的崇拜赤朱，总是喜欢拉着他问长问短。赤朱亦是个好相与的人，不到一月，他两称兄道弟，十分亲络。
　　
　　我娘见赤朱来的多了，也曾问我，“能儿，这赤朱虽然年纪大了些，但相貌品行的确不错，你意下如何？”
　　
　　我见我娘一脸期待，赶紧回道，“娘，赤朱是能儿的朋友，您不要乱点鸳鸯谱。”我娘一脸失望，叹道，“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我闻言亦是满腹惆怅，其实我已开窍，我已经不想做光棍了，奈何我想娶的佳公子，无处可觅。这天大地大，装的下我满腹思念，却总让我和他缘悭一面。这该死的缘分啊，真捉弄人。
　　
　　◇
　　◇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三月初三。这日是鬼节，按照风俗，都是要吃蒿子粑粑，驱邪避灾。赤朱家无亲人，我于是邀请他来了家中。
　　
　　吃着福音亲手做的粑粑，赤朱赞不绝口，福音被夸的小脸通红，开心不已。眼看着天色暗沉，大逆朝的习俗是，三月三，夜不出门。我想了想，对赤朱道，“阿朱，今日按习俗是夜不出门，不如你明日再归？”
　　
　　赤朱看着我，笑着点了点头。晚膳后，赤朱给福音讲了很多鬼故事，福音一边被吓得小脸煞白，一边又被吸引的央求着赤朱继续。我见赤朱绘声绘色，福音仓皇失措，只觉有趣的紧。
　　
　　这日鬼节，都休息的早。我躺下小半个时辰，尚无睡意。正待起床看会公文，门外有人敲门。“蕖之，你睡了吗？”
　　
　　我一听是赤朱，应声起床，替他开门。赤朱一身齐整的进来，“蕖之，时辰太早，我想和你再说会话。”换做平时秉烛夜游也有过，我欣然应下。
　　
　　天南海北说了很多，赤朱到最后渐渐沉默，我见他神色有异，只觉奇怪。赤朱端详了我一会，有些羞涩的说道，“蕖之，我喜欢你。”
　　
　　闻言，我顿时怔住。半响，我回过神来，发现赤朱竟一直注视着我，满眼期翼。我轻咳一声，“阿朱，我……”话到嘴边，我又不知该如何言说。这一生，我从未向人表白过，更没有被人亲口表白。虽然想嫁我的男人很多，可是这么明确的言语，面对面的询问，我该怎么说？我的心中，已经有了人。我想给他一生的宠爱，想与他分享生命中的每一份荣光，每一份喜怒哀乐，我想要一份独一无二，也想给他一份唯一。谁曾想，我一直视为知己的赤朱，会对我说这样的话。我是喜欢他的，欣赏他的，可是我知道我所说的喜欢与他所说的“喜欢”，不同。
　　
　　见我吞吞吐吐，赤朱眼神黯淡，他垂首片刻，复抬首，释然一笑，“蕖之，你心中，有人了吗？”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的释然，心中不免有些歉意。
　　
　　赤朱凝视着我，目光如炬，他缓缓说道，“蕖之，有些话，我很早就想和你说。”我一脸疑惑，“阿朱，你？”
　　
　　赤朱微微一笑，“蕖之，你知道，我一直不是什么矜持的人。”我赶紧道，“阿朱，你的坦荡磊落，一直我都很欣赏。”
　　
　　赤朱又是一笑，“二十四年来，相交不少，相知不多。蕖之，我喜欢你，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你。”我听他这样说，莫名的，脸有点红。
　　
　　赤朱续道，“蕖之，你来了雁南关，宛若一阵清新的风。我知你只是来公事，却总是忍不住在休憩的时候去寻你，想和你在一起。”我低下头，的确，雁南关之行，有些场合，赤朱是不需要出现的。他带我去赏边塞风光，他为我烧烤，他教我跳舞，这些，都不是必需的。我以为的宾主之仪，原来竟是他的芳心暗许。
　　
　　“蕖之，原本，我以为我们没什么可能再相见。所以，我赠了你那颗从小一直配带的赤色玛瑙珠，我盼着你看到那颗珠子的时候，能想到我赤朱。”赤朱低低的倾诉着。我抬起头，看着他从不曾回避的眼眸，禁不住说道，“阿朱，我……”
　　
　　赤朱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笑容，“蕖之，后来，陛下下旨，调我进京。虽然要离开我生活了二十四年的故乡，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可我莫名的有种喜悦。”赤朱说道这里，低下了头。
　　
　　我倒了杯水，递给他。赤朱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他抬起头，续道，“蕖之，我知道，我当时的喜悦，是因为可以再见到你。而我相信这是你我的缘分，所以一到京城，我就来找你。”
　　
　　“蕖之，你真的，没让我失望。很盛情，很热心。最让我意外又开心的是，蕖之你，居然没有夫郎。”赤朱眼神再次明亮起来。“蕖之，我知道很多人给你提亲，我也想到过，你没有订亲，很有可能是因为你心有所属。所以，我一直没说，我想知道，你心仪的人，究竟是谁。可是等了一个月，也没见到过。蕖之，我想也许是我多虑了，蕖之你，只是个宁缺毋滥的人，所以今日，我想和你说我的喜欢。”
　　
　　赤朱的话，真挚热烈，于是我凝视着他，道：“阿朱，你能喜欢我，我真的很荣幸。我的确有了喜欢的人，可是与那人只有一面之缘，其他一无所知。在遇见他之前，我其实有想过要打一辈子光棍。”
　　
　　赤朱闻言错愕，我轻笑，将幼时我娘搪塞我说男人水性杨花之事云云，皆告诉他。赤朱听罢，哈哈大笑。虽然都是些丑事，不过能淡化些尴尬，我稍觉心安。又说了些其他的笑话逗他，末，赤朱正色，“蕖之，不管怎样，你真的很好，我喜欢你，我喜欢这样的你。”
　　
　　




24

24、我等你，直到此生不惑 ... 
 
 
　　我看着面前的男子，他似火般热烈。他眼眸中燃烧着期翼，他的坦率中没有一丝的杂质，他说他喜欢这样的我，眼前的我。那么我，究竟又是怎样？面对人生中第一份被言明的喜欢，又是这样一个坦诚的男儿，我很感动。想说什么呢，可惜不是他吗，不是那个惊鸿一瞥，便再也无法忘却的人吗。
　　
　　我凝视着赤朱，微微一笑，“阿朱，你总说我盛情，热心，细致认真，宁缺毋滥，其实不然。阿朱，你我相交不多，其实我这人很小气，自以为通透，遇事总是喜欢明哲保身，要是换做去年你来京城，还会听到我狎伎闹事。”
　　
　　赤朱闻言错愕，复而大笑，“蕖之，你狎伎闹事，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我想一定是有人刻意中伤你。蕖之，你恐怕连青楼都不曾去过吧。”
　　
　　赤朱这么信任我，我由衷感到高兴。可我不能接受他，我有我的执念，而赤朱这么好的男人，亦值得一个女人全心全意的喜欢，对待。我与他的相遇，究竟算是一种无奈，还是一种悲哀，应该都算不上吧，相遇是种欣喜，只是不会相爱。
　　
　　该怎样拒绝他，又不伤害到他，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去做。赤朱总是说我很好，如果他知道真实的我，并非他眼中那样的好，那么那样纯粹的他，会主动放弃对我的喜欢吧。也许他知道我会逛青楼，与伎子有染，他就会失望。这对我和他，都是件好事。毕竟相识，真的很短，能有多少喜欢呢。
　　
　　我亦是一笑，“阿朱，女人有几个不去青楼的，你把我想的太好。”赤朱注视着我，我不曾回避目光，坦然的看着他。片刻，他摇了摇头，“蕖之，我不相信。”
　　
　　我该感谢他的信任吧，可我毕竟不是他的幸福，男儿的韶华，能有多少。想到这，我对着他道，“阿朱，要不改天我请你去青楼，那里的男儿，有很多才艺不错。”
　　
　　赤朱没有拒绝，他静静的看着我，“好的，蕖之。青楼我从未去过，能和你去一次，很有意思。”
　　
　　我看着赤朱，他眼中的执着和坦率，十分耀眼。那是束异常璀璨的光芒，纯粹而热烈，我低下头，复而抬首，我对着他轻轻一笑，“阿朱，后日一起去。”
　　
　　赤朱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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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找一个伎子，替我掩饰，帮我绝了赤朱的念想。这个人，我第一个就想到了那个十分贪财的阮儿。他那样的人，拿钱办事，绝对干净利落。于是次日下朝后我便去了鸿门。
　　
　　申时的鸿门，人尚不多。鸨父收了银票后，爽快的差人去寻阮儿。可惜的是阮儿今日竟外出了，我不禁失望。鸨父笑着说，“大人看着眼生，要是慕花魁的名而来，寻苑彦也是一样的呢。梅傲兰幽，各有各的味道。”
　　
　　我见鸨父一脸深意，只觉尴尬。苑彦吗，很奇怪，我并不想去找他帮这个忙。可是约了赤朱明日来鸿门，这事事先不说好，还是个麻烦。我正在低头踌躇，忽听得一声清越的男声，“箫大人？”
　　
　　我抬头一看，竟是苑彦。他今日一身蓝色云锦长衫，同色发带，如往日般清幽。鸨父轻笑，“哟，苑彦公子，你今日怎么到了大堂？”
　　
　　苑彦不回鸨父的话，幽幽的看着我，轻道，“果然是箫大人。我在楼上看着有个像您的人进了鸿门，还怕是眼花了，特意下来看看。”
　　
　　我笑了笑，“是我。苑彦公子最近可好？”
　　
　　苑彦轻笑，“托大人您的福，一切还好。箫大人，您今日来，真是稀客。”
　　
　　鸨父依旧笑着说，“苑彦公子，这位大人原来是箫大人啊，她今日是来找阮儿的。可惜了，阮儿不在呢。”
　　
　　苑彦眼眸黯了黯，“箫大人，原来您是来找阮儿的，苑彦还以为能有机会酬报您上元节相赠花灯的情谊呢。”我见他神色不似作假，想想找谁帮忙不是帮忙，都是花钱办事，都是伎子，于是我道，“苑彦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苑彦闻言一笑，“箫大人，这大堂里人来人往，您要是不嫌弃，就去我那坐坐。”其实几句话而已，就是问他肯不肯帮忙，见他这样，我一时倒不知该怎样说。无他，没单独叫过伎子，没有经验。
　　
　　鸨父嗤笑，“今日真是奇了，苑彦公子主动叫女人去房里，这位大人您还一脸迟疑。箫大人，您可知道，苑彦公子的房里，是从不让女人进去的。”
　　
　　我闻言错愕，看着苑彦，苑彦脸色微红，“箫大人，这儿说话不方便而已。我不会收您银子的。”
　　
　　听了他这话，我差点呛到。鸨父哼了一声，不再理会，热情的去迎其他的客人。我点了点头，跟着苑彦进了他的房间。
　　
　　苑彦休憩的地方，在鸿门的五楼，回廊对面的，是阮儿的房间。这鸿门每层楼都有不同的人把守，上了五楼，把守的人更是目露精光，武功不俗。苑彦的房间布置的十分清幽，蓝纱缦蓝锦缎，除了琴箫，就是几幅泼墨山水。奢华的摆设，一件也没有。
　　
　　苑彦吩咐小侍去备了茶，坐在菩提木雕花凳上，笑问，“箫大人，您今日来是有事吗？”我暗叹他通透，点了点头。
　　
　　苑彦续道，“箫大人，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我又点了点头，将想请人假装与我暧昧，冷了赤朱的心的事告诉了他。苑彦淡淡一笑，“箫大人，您要是不嫌弃，您这忙我可以帮的。不过箫大人，您的心肠还真的有些狠呢。”
　　
　　我的心狠吗，未必吧。我笑着说，“苑彦公子，给不了别人想要的幸福，早点回绝了，算是件好事吧。”
　　
　　苑彦幽幽的看着我，“箫大人，您怎知道您能给的，不是那位公子想要的幸福？”我见他这样反诘，一时无言。苑彦轻笑，“箫大人，苑彦今日多话了，您是要明日带那位公子来鸿门吗，是几时呢？我好帮您订间雅室。”
　　
　　我将时间房间一一与苑彦确定好，给了他包间银票。又问他所需多少酬劳，苑彦拒绝，回道，“箫大人，苑彦说过要酬报您的，您怎不信？”我见他执意不要，遂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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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按前日约定的时间，赤朱如约而至。我领着他进了鸿门，一路人异样眼光颇多，毕竟男儿逛青楼，实在没这个先例。而我和他虽更了便服，这一路走过，认识的人还真的不少。大堂里好些个相熟的官员在坐着听曲，与她们示意招呼后，赤朱看着一楼大厅舞台上浅吟低唱的几个男子，笑道，“蕖之，这几个男儿唱的不错。”我点了点头，“阿朱，其实鸿门的花魁唱的是真得好，有机会你一定要听听。”赤朱若有所思的颔首，依旧微笑。
　　
　　小侍领着我们去了雅室，苑彦已侯在里面。苑彦今日修饰的十分别致，墨玉般的长发，只用了一根长簪挽在一边。缥色的云锦长袍，领口很大，依稀可见精致的锁骨。同色的腰带紧束，越发显得人修长若竹。他起身迎接，走动间，我发现他的腰带上还坠着两个小小的上好玉玦，叮叮作响，惹人流连。
　　
　　见我注视着他，苑彦嗔道，“大人，您怎么才来？”想起初见他时清冷的模样，再看着他今日的娇媚，我心中暗叹男人实在善变。我顺势一笑，“怎么，等的着急了？”
　　
　　苑彦轻捶了我一下，“大人，您真坏。”我被他这么暧昧的动作窘到，复而想起这样其实也是自己昨日请他如此，心道还真是彼此难为。
　　
　　我看向赤朱，他倒是没什么表情，于是我道，“阿朱，这位是鸿门的花魁苑彦。”苑彦给赤朱行了个礼，赤朱点头回礼。
　　
　　三人坐下，苑彦倚在我的身旁。他靠的十分的近，幽幽冷香袭鼻。我与他实在不熟，这种距离还真的让我无法消受，于是我道，“苑彦，跳支你拿手的舞，助助兴吧。”
　　
　　苑彦轻笑应下，舞了曲《贵君醉酒》。一曲舞毕，他又坐了过来，将酒杯递到我的嘴边。我就着他的手喝下酒，赤朱仍无表情，只安静的喝酒。
　　
　　我看着赤朱低头喝酒，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恍神中，耳畔传来苑彦的轻唤，“大人。”我侧首，唇竟不经意间触碰到一星温热。幽香满溢，我心中一惊，凝神一看，苑彦已捂住唇，一脸绯色，“大人，您……”我一脸尴尬，“苑彦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赤朱扑哧一笑，“蕖之，我们回去吧。”我见他眼中一抹了然，只觉尴尬，于是起身，道：“苑彦公子，我先走了，改日再给你赔礼。”
　　
　　苑彦注视着我，黝黑的双眼中波光粼粼，他幽幽回道，“箫大人，我等您来。”我点了点头，赶紧起身，与赤朱离开。
　　
　　出得雅室，只见一个穿的花不溜秋的男人在送客，这青楼敢如此装扮的，怕也就只有阮儿了。他方送完客人，转身看到我，怔了一下，复而笑靥盈盈，“箫大人，您今天怎么有空来了，真是稀客。”我点头示意，他看了看身边的赤朱，又道，“箫大人，您真是个怪人，来鸿门还把您的男人带来，难道是省银子不成。”
　　
　　我见他这样揶揄我，心中不悦。这个阮儿，分明是个特会说话的人，与人交谈总是说的人心花怒放。为何每次见到我，总要惹我生气。着实不悦，我忍不住讽道，“阮儿，你什么眼光，我身边的可是堂堂护军参领，绝非我的小侍。你就是这么侍候客人的？”
　　
　　阮儿见我一脸严肃，有些诧异，他拂了个礼，“箫大人，阮儿给您赔礼了。阮儿不知道大人您竟开不得半句玩笑。”我见他依旧涂的黑不溜秋的眼睛，里面神色莫名，心中一紧，只觉方才的言语也有些过了，遂道，“阮儿，今日你又赚了不少银子吧。”
　　
　　阮儿娇笑，“箫大人，阮儿就是再能耐，也赚不到您的银子，不是吗？”我见他有点不依不饶，于是亦笑道，“是啊，我今日的银子又没了，都给了苑彦，怎么办呢？”
　　
　　阮儿又是一怔，随即作揖，“箫大人好走，阮儿不送。”我见他垂首，不再看我，心中有些不舒服。其实这伎子翻脸比翻书快，认钱不认人，自古便是如此。可阮儿真的如此了，我心中的不适分外强烈。赤朱一直在一旁看着我，见状，轻道，“蕖之，我们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不再理会阮儿，和赤朱一同出了鸿门。身后仿佛一直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我，只是我，不曾回首。
　　
　　◇
　　◇
　　
　　出了鸿门，迎着三月温和的晚风，赤朱突然笑出声来。我见他如此恣意，心中不解，“阿朱，何事这么好笑？”
　　
　　赤朱大笑，“蕖之，你的演技，实在太蹩脚。”我知他说方才鸿门里的事，讪讪一笑。赤朱停住了笑，他凝视着我，“蕖之，我喜欢你，只因是你。你若是不喜欢我，尽可直说，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我喏喏，“阿朱，这青楼，我的确是来过，算不得说谎。我敬佩你，也喜欢你，但只当你是知己。我不想耽误你，故而出此下策。”
　　
　　赤朱道，“蕖之，我说喜欢你，并非要你怎样，或者做些什么。我喜欢你，就像福音对你的喜欢一样，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好。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娶我。但是我知你心中此刻有非常中意之人，不会勉强于你。”
　　
　　我见他说的如此坦白，也为自己的小肚鸡肠赧颜，遂微笑。赤朱续道，“蕖之，我会等你的，等你喜欢我。”
　　
　　今日这一番下来，赤朱竟没半分改变，明明我有很多不妥，他却丝毫不介意。实在不知他心中所想，我直言，“阿朱，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又何必如此。”
　　
　　赤朱正色，“蕖之，你喜欢的那人，虽只有一面之缘，你还是如此执着。感情便是如此，我对你的情意，亦是相同。我会等你，直到此生不惑。若你此生不再遇到那人，我希望能与你结一良缘。就算你遇到了那人，娶了他。若有朝一日你会将我当成一个男人而非一个知己一样的喜欢，我亦不会介意名分。若真的是没有缘分，直到四十岁，蕖之你依旧对我无动于衷，那不惑之年，我亦能参透这世间情爱，不再纠结。这样，不好吗？”
　　
　　缘分是什么？执着又是什么？赤朱说要等我到四十岁，我娘等了我爹十七年，我又能等残荷边遇到的那位白衣公子多久？一生？还是几年？只一面而已，相遇那日的一丝一毫，我都还记得，心中默记了无数遍的，是他那萧瑟的身影，他寒星般的双眸，他萧索的箫音，他云淡风轻近午天的和煦笑靥。他还记得吗？他是不是已有了良人？我的一腔痴恋，他会知道吗？在意吗？不得而知。无论如何，我只知我现在想要的，唯他而已。
　　
　　人间自古有情痴，也许我箫能，就是其一。那么赤朱的执着，拒绝与不拒绝，又有何区别？我看着赤朱真挚明亮的双眸，灿然一笑，“阿朱，这人生，能坚持一件事，一个人，实属不易。但愿你我都是这上天的宠儿，心想事成，如愿以偿。无论怎样，你都是我箫能的知己。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都在问阮雨在鸿门时的样貌，俺的描述是：他有一张四喜丸子脸，一对熊猫眼，亲们都想像不能够了。这里的描述呢，是有些夸张的，从女主的角度去写的。实际是一张胖乎乎的带些婴儿肥的男人脸，眼睛涂得黑黑的，有些烟熏妆的感觉，样子属于比较亲和讨喜的感觉。真实中，我没能找到一张完全贴和的男人照片，俺又不会PS，绘图无能。亲们想想看到EASON陈奕迅的感觉吧，大致是那样喜感的脸的，不过陈的年纪是大了些，和男主还是不符，囧
从这章开始贴男主男配的图片，我心中近似的形象：
赤朱的俺还是PS无能，他该有酒窝的，俺找不到，亲们凑合看一下哈




25

25、生辰 ... 
 
 
　　那日过后，我和赤朱情谊如昔，以诚换诚，不究情缘。
　　
　　时光如梭，转眼三月十六。这日是我的生辰，恰逢沐休。一大早，我娘如往年一样心情低落，我知道她又在想我爹。给我娘敬茶后，我乖乖的坐在一旁听训。我娘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能儿，你今日便满十九。福音的事，你考虑的如何？”
　　
　　纳福音为侧夫的事，我娘提了很多次，这半年更是频繁。前几日她又问过我，大有我年满十九必须娶夫的架势。我知道，福音是个好男儿，心地善良，容貌俊秀。可我心中没他。于是我道，“娘，我不想娶阿音，在我心中，他永远都是弟弟。风萧萧说过今年等阿音满了十七，就会来提亲娶他。”
　　
　　我娘失望的看着我，“能儿，福音这么好的男儿，你怎么就一点不上心。风萧萧说要娶福音，你以为福音就会答应？”
　　
　　应该会答应吧，毕竟福音从来都很乖巧，这男大当嫁，风萧萧也绝对会是个好妻主，品貌皆是一流。我看着我娘，我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能儿，你也不傻，这感情的事，怎么一窍不通。人家福音的心早就系在你身上，你一点不明白？你的脑袋难不成是榆木做的？”
　　
　　这是我娘第一次骂我笨，我着实委屈。福音对我好，也是因为我是他的小姐。哪有我娘说的那么严重，我辨白，“娘，阿音一直当我是小姐。”
　　
　　我娘挥了挥手，“能儿，你下去吧，早晚你会明白。今日你生日，娘也不想多说什么。”我拿着我娘给我的大红包，安静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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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因了兵部左侍郎的官衔，这朝中大大小小来给我送贺礼的官员，也有一些。应酬完访客，已是中午。赤朱和风萧萧等我多时，福音相陪。赤朱送了我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花纹古朴，削铁如泥，一看便是上品。我本觉得这匕首太过贵重，谁知赤朱笑着说，“蕖之，这匕首用来打猎杀野鸡，应该不错。”我见他有意贬低这匕首的价值，遂不再推却，“阿朱，杀鸡焉用牛刀，这匕首，还是用来削鹿肉，拆虎骨比较合适。”赤朱笑而不语。
　　
　　风萧萧送我的礼物，竟是根男人用的绯玉簪，并祝我今年能送出去。我自是笑纳，这玉质地很不错，当是值不少银子。自福音十四岁起，他送我的生辰礼物一直就是亲手做的从里到外一套新衣，区别只在于那衣服的针脚越来越精细，小衣上绣的花纹越来越繁复。这新衣，我一早已经换上。
　　
　　我们四人去梨园听了两出戏，在望江楼用罢晚膳。长夜漫漫，坐在望江楼里的我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消遣。风萧萧说今年当去个新鲜的地方庆贺生辰，可这顺安城早就被我和她逛的熟稔无比，哪还有新奇。冥思苦想良久，赤朱突然说道，“蕖之，上次你说鸿门的花魁唱曲极好，不如我们去听听？”
　　
　　风萧萧和福音一脸诧异的看着赤朱，赤朱面色坦然，续道：“蕖之，你不是答应过要去看苑彦公子，上次见他舞的极致，还真想不出他唱曲会是什么模样。”风萧萧和福音闻言，两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更是眨也不眨的看着赤朱，饶有兴致。
　　
　　我轻咳一声，“阿朱，唱曲好的是阮儿，就是上次我们在鸿门遇到的那个花衣男子。他也是鸿门的花魁。”
　　
　　赤朱一怔，“蕖之，鸿门竟有两个花魁？那阮儿公子声音听着很动人，若论容貌只能算中人之姿，他也是花魁吗？”我点了点头。赤朱沉思片刻，又道，“蕖之，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那个阮儿公子看上去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你可有同感？”
　　
　　阮儿奇怪吗？的确，以他的姿色，称花魁着实不符。可若论才艺心机，我觉得他要胜出苑彦许多。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大半年，我遇到的奇怪之人，着实不少，女帝，逆拥，逆娴，曹尚斐，就连苑彦，仔细想想，也有些匪夷所思的举止。也许在他人的眼中，我也是有些奇怪的。不再深思，我再次点头，“阿朱，阮儿是有些奇怪的，不过才艺出众。我们就去鸿门听曲，至于能不能请到他，还真的不好说。听说鸿门的花魁很难请。”
　　
　　“小姐，我也去吗？”福音一脸不可置信。“去吧，阿音，你不是最喜欢听曲吗？那里的男儿唱的真不错。”我回道。福音眨了眨大眼睛，想说什么，终没出口，点了点头。
　　
　　风萧萧一脸捉狭，“蕖之，我说你和苑彦公子交情不一般，你还不承认？”这算哪跟哪，我真的和他不熟，见我欲辩驳，她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没什么，你只是答应过要去看他。”赤朱和福音都注视着我，我拍了下桌子，“走，我请客。”
　　
　　◇
　　◇
　　
　　戌时，青楼中最热闹的时候。鸿门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忆起阮儿曾唱过的《枉凝眉》，旋律优美，很是缠绵凄婉，不知他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曲子。不过他实在是个贪财的主，要听他的新曲子，估计需破费颇多。一年一次，要听就听最好的，罢了。我想到这，已向鸨父递了银票。鸨父看了看数额，满意一笑，道，“箫大人，老奴这次可是记住您了。阮儿公子正在见客，我帮您问问。您今儿不去看看苑彦公子，老奴看他待您可是不一般呐。”
　　
　　想起上次与苑彦的尴尬触碰，虽他是伎子，我还是该向他道个歉。但今日，还是算了。我笑道，“今儿我只想听听阮儿的曲。”鸨父殷勤的将我们安排在大厅里一处空桌，片刻小厮回道，阮儿愿意见客，只是还需等上一个时辰。既然来了，等等就是。
　　
　　福音新奇的看着舞台中央上身着纱衣的男子，衣衫轻薄，身材毕露，白皙的脸上爬上一抹绯色。周遭的女人们也时不时的看向他和赤朱。我方觉在这大堂里带上他们两个男儿还是不妥的。女人们不带男人进青楼，一来自是为了方便，二来正经男儿来这里恐怕也会觉得尴尬。我看向赤朱，他面色如常，平静的看着舞台上的歌舞。风萧萧将椅子向福音靠了靠，恰恰遮住别人投向福音的目光。
　　
　　过了大半个时辰，小厮来请，只说阮儿已经在等我们。进了雅室，阮儿起身，依旧一身花衣，笑脸相迎，“箫大人，风大人，二位公子。”我听着他声音有些沙哑，觉得奇怪，遂问，“阮儿，你不舒服？”
　　
　　众人皆一脸诧异看着我，我方觉和阮儿说话，似乎太随意了些，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阮儿笑道，“箫大人好听力，方才实在躲不过，被硬灌了两壶胭脂醉，嗓子是哑了。”
　　
　　风萧萧一脸失望，“阮儿公子，我们可是特意来听你的曲，今日是箫大人的生辰。”
　　
　　阮儿又是一笑，“风大人，我的嗓子是哑了些，不过不妨碍唱曲的，至多难听些，大人们多包涵就是。”转身面对我，拂了半身，“箫大人，阮儿给您拜寿。您生辰能来听阮儿唱曲，阮儿觉得很荣幸。”
　　
　　我看着面前俯下了身的男人，他不再牙尖嘴利，声音沙哑，我心中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压抑下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我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了他。阮儿看了我一眼，缓缓接过。
　　
　　众人坐下，赤朱问道，“阮儿公子，你方才说的胭脂醉，是酒吗？”阮儿笑道，“公子，您说的对。我称您大人好，还是公子好呢？箫大人似乎说过您是护军参领。”赤朱亦笑道，“阮儿公子记性不错，我叫赤朱。不知那胭脂醉有什么特别之处？似乎没听过。”
　　
　　阮儿微笑，“赤大人，胭脂醉是大胭国的一种秘酒，一般只在青楼里售卖，故而您没听过。这酒入口香甜绵软，后劲极大。特别之处在于，这酒整个酿造过程都是未婚13-18岁的男儿来做，据说酿这酒的男儿，必须容貌俊秀，饱读诗书。喝这酒，就如看到清新俊逸的娇俏男儿，甜美，略带些香艳。”
　　
　　这说法听着真新奇，也不知是否属实。我看向风萧萧，她摇了摇头，看样子也不知道。毕竟风萧萧去青楼的次数也不多，只是应酬。
　　
　　阮儿续道，“箫大人，我这话是不是说的有些过了？”我奇怪的看向他，发现他看着福音，而福音的脸已经通红。
　　
　　福音一直是娇憨守礼的，其实阮儿这番介绍也不算什么。我笑道，“直言无妨。这位是我的弟弟，福音。”
　　
　　阮儿笑道，“箫大人，您身边的公子，个个都是极美。”我看了看赤朱和福音，轻咳一声，“阮儿，那就来几壶胭脂醉吧，尝尝是否名副其实。”阮儿点头，小厮伶俐的下去准备。
　　
　　“箫大人，您今日想听些什么曲子呢，是否要看舞？”阮儿笑问。我看向赤朱，他摇了摇头，于是我道，“阮儿，有琴有曲就够了。我只听过你的《枉凝眉》，很不错。捡你拿手的唱几支吧。”
　　
　　阮儿点了点头，将琴放在一旁的琴台上，拨琴唱曲，几曲下来，众人皆听得如痴如醉。听罢那首《枉凝眉》，福音的眼圈红了，他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姐，这曲子好凄婉。”我用帕子擦了擦他湿润的眼角，“好好的，哭什么。都是假的。”福音羞涩的点了点头。
　　
　　阮儿走过来，笑眯眯的问道，“箫大人，要不是您喜欢那首《枉凝眉》，我今儿是不准备唱的。您的生辰，还是听些欢快的比较好。”
　　
　　我笑着回他，“阮儿，你唱的真不错，今儿没白来。也就这首《枉凝眉》悲了些，其他都很恬美。你最近写了新的曲子吗？”
　　
　　阮儿踌躇了一下，我见状，续问，“阮儿，是不是听你的新曲，要多付银子？”阮儿瞟了我一眼，“箫大人，您还真了解我。”
　　
　　赤朱见状，笑问，“阮儿公子，是不是曲子还没完全写好？”
　　
　　阮儿点了点头，片刻，对着赤朱笑道，“赤大人，冲您这份理解，我今儿就献丑了。曲子我刚写好，连歌名都没来得及取。大人您正好可以给我提提建议。”赤朱笑回说好。
　　
　　我见他二人如是说，只觉自己俗气。不过按阮儿平常的言行，我这么说绝对没错。只能说男人心实在莫测，我心中暗叹。
　　
　　阮儿坐回琴边，唱了起来：
　　
　　沉鱼落雁 闭月羞花 美得无处藏
　　人在身旁 如沐春光 宁死也无憾
　　
　　国色天香 任由纠缠 那怕人生短
　　你情我愿 你来我往 何等有幸配成双
　　
　　让我拱手河山讨你欢
　　万众齐声高歌千古传
　　你看远山含笑水流长
　　生生世世 海枯石烂
　　
　　今朝有你今朝醉呀
　　爱不释手你的美呀
　　莫等闲白了发才后悔
　　
　　今朝有你今朝醉呀
　　爱不释手你的美呀
　　让我抱得美人归（引用歌曲《爱不释手》）
　　
　　这曲子十分逍遥，赤朱分外喜欢，听着听着，他也和着阮儿唱了起来。赤朱的嗓音低沉洒脱，衬着阮儿的华丽磁性，说不出的悦耳。这一曲唱完，我和风萧萧由衷的鼓掌，福音更是一脸崇拜的看着阮儿和赤朱。
　　
　　他二人相视一笑，阮儿道，“赤大人，您唱的真好，不如给这支曲子取个名字。”赤朱看向我，目光如炬，他笑道，“蕖之，还是你来吧。”
　　
　　阮儿闻言也看向我，“既如此，箫大人，您取个名字吧，只当阮儿给您的贺礼了，新曲不收您的银子。”
　　
　　我听他这样说，知他还在介意方才提钱唱曲的事，沉思片刻，我道，“就叫《爱不释手》吧，这曲子很好。”众人皆说好，阮儿亦点了点头。
　　
　　赤朱唱曲来了兴致，于是我们一边饮酒，一边轮流弹琴唱曲。不记得最后喝了多少酒，唱了多少时辰……
　　
　　我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柔和的烛光闪烁中，阮儿坐在一侧，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我的动静，他看了过来。四目相对，我赶紧起身。阮儿走过来，扶着我，轻问，“头还疼吗？”
　　
　　我点了点头，问道，“他们呢？”
　　
　　阮儿递了杯水给我，“都还在睡着，大家都喝多了。赤大人和福音公子我安顿在里面的床上，风大人在旁边的雅室里。”我四顾，还是那间雅室，方才我休息的地方是罗汉榻。屋子里有些凌乱，我看向阮儿，问道，“阮儿，我喝醉了没失礼吧？”
　　
　　阮儿看了我一会，笑道，“箫大人，您和风大人酒品都很一般。风大人喝醉了一直拉着福音公子的手，福音公子早就醉得人事不省，趴在桌子上。赤大人也喝醉了，靠在椅子上。”
　　
　　“那我呢？”我见他打住不说，忍不住问道。
　　
　　“您啊，拉着我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松。”阮儿续道。
　　
　　不会吧，我拉着阮儿，还不肯松手，这也太丢脸了。我看向他，他眼睛依旧涂的黑乎乎的，淡淡的看着我，倒是瞧不出特别的神色。我想了想，道，“阮儿，你以后能不能别涂黑眼圈了，不好看。”
　　
　　阮儿扑哧一笑，“箫大人，您真逗。我现在才知道，箫大人您已经有心上人了。”
　　
　　听他这样一说，到底我喝醉了以后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心中越发没谱。见我一脸疑问的看着他，阮儿笑道，“箫大人放心，大的失礼的事，您没做过。您被风大人逼问，只说喜欢上残荷边遇到的一位白衣公子，您非他不娶。福音公子和赤大人听了您的醉话，喝酒喝的更快，一会功夫就趴下了。风大人拉着福音公子的手，说今年要娶他，问他愿不愿意，福音公子早就醉了，所以风大人的问话也没人答。”
　　 
 25、生辰 ... 
 
 
　　
　　我继续看着阮儿，总觉得他话还没说完。果然，被我看了一会，阮儿别过头，看着摇曳的烛光，续道，“到了最后，箫大人您拉着我的手，让我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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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26、玉莲花 ... 
 
 
　　阮儿停了下来，静默不语。他始终看着烛光，不再看我。夜太黑，微微烛光中，他那张肉乎乎的丸子脸，竟也有了恬静的模样。
　　
　　我注视着他，歉意的说道，“阮儿，我酒后失礼，你不要介意。”阮儿侧过脸，笑眯眯的回我，“没关系，箫大人，我知道您是无心。”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打开递给我，“箫大人，这是解酒的凉果，您吃一个？”
　　
　　我接过木匣，紫红的凉果，齐齐的码在里面。取出一颗放在嘴里，满颊生香，一股清凉直冲脑门，人顿时清醒了很多。我点了点头，“阮儿，这凉果不错。”阮儿凝视着我，“箫大人，您怎么一点戒心也没有。这青楼里的东西，您怎么吃着这么随便。”
　　
　　他这么说，是有道理。但我方才，的确没有防他之心。我看着他，“阮儿，我没有想过要提防你。总觉得你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摆在明面上，不会背地伤人。”阮儿灿然一笑，“大人，您别高看我。我一个伎子，有什么手段使不出。”
　　
　　他的话真假莫辩，我忍不住打量。他避开我的目光，用小簪子去拨蜡烛。蜡烛被划了一个缺口，烛泪滴了下来，长长一串。
　　
　　屋子里传来了动静，片刻，赤朱扶额走了出来，怨道，“蕖之，这胭脂醉后劲好大，居然比雁南烧春还要伤人。”阮儿上前扶着他，“赤大人，古人云：温柔乡，将军冢。这胭脂醉，醉就醉在不知不觉，春风化雨。”
　　
　　赤朱坐下，称赞，“阮儿公子说的好，不过没试过，恐难体会真意。”阮儿笑了笑，取出袖中的木匣，打开递给赤朱，“赤大人，我这儿有解酒的凉果，您要吃一颗吗？”赤朱看了一眼，回说不用。
　　
　　眼看着时辰不早，怕已是四更天。我将隔壁的风萧萧唤醒，又将醉的沉沉的福音抱上马车，回府。
　　
　　下马车的时候，福音用手圈住我的脖子，他将头靠在我的肩上，喃喃，“小姐。”我见他依旧闭着眼，暗笑他醉酒之沉，只怕被人卖了尚不自知。将他安置在榻，我立在院中。月已偏西，夜凉如水。
　　
　　“箫能。”有人轻唤我的名字。这样深的夜，逆拥居然来了。我寻声望去，他立在我的房内。敞开的窗子，他在里，我在外。
　　
　　“殿下？您怎么来了？”我问。
　　
　　逆拥定定的看着我，黑漆漆的夜，他黑漆漆的眼眸，有些黯淡。“箫能，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我走进房内，“殿下，臣去了鸿门，喝多了些，故而才回府。”
　　
　　逆拥有些不悦，“你没事吧？”
　　
　　自拒亲后，逆拥没再来过。而朝中事商议，他亦是公事公办。我想我和他，一切已了。谁知他竟又来了。难道又有什么事，需要我替他做吗。我心中暗忖，回道，“殿下，臣的酒已经醒了。挺晚了，您今日来，有事吗？”
　　
　　逆拥看着我，“箫能，难道没事，本宫就不能来找你吗？本宫等了你三个时辰，你就只会问我为什么来，为什么事来？”
　　
　　我从壶中倒了杯水，递给逆拥，“殿下，您喝水。”逆拥不接，他坐在靠窗的罗汉椅上，看着窗外，“箫能，昨日是你的生辰，本宫想送你一件礼物。谁知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这也没什么，本宫等你，一天也是等过的。”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我又能说什么。我立在一旁，垂首。沉默了一会，逆拥续道，“箫能，在你心中，巴不得本宫不来是不是。本宫就那么多余吗，和本宫在一起，就让你那么不情不愿吗？”
　　
　　我看向逆拥，他眼中居然有丝苦痛。他的话，我不是不明白，可是，他到底想要怎样，我的确不知。“殿下，您久等了。”我轻道。
　　
　　逆拥闻言，漂亮的凤目中溢满愤怒。“箫能，你是混蛋。”
　　
　　我是混蛋吗？我做错了什么？说来，我只是个什么都没做的混蛋。他的责骂，我只能沉默。
　　
　　尴尬的静默了良久，逆拥叹了口气。他递给我一个锦盒，“打开看看，给你的。”我接过来，里面竟是朵殷红的玉莲花。纯净，透明，红若淋漓之鲜血。这种质地，就算不是价值连城，也必定奇高无比。我如何当得起。
　　
　　我正想推却，逆拥又道，“箫能，你不必推辞。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再过十日，是我的生辰。你尽可备些贵重的礼物送给我。”
　　
　　我看向逆拥，他笑了起来，“怎的，还不敢收？箫能，虽然已经过了时辰，这玉莲花除了给你，我想不出还能给谁。”
　　
　　总是这样不明不白，又不让人说个不字。逆拥这人，真是霸道的厉害。我想我也不可能改变他什么，也没这个必要。于是我道，“殿下，谢谢您给臣的生辰礼物，臣很喜欢。”
　　
　　逆拥妖娆一笑，“口是心非，箫能，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
　　
　　其实我这人还是很真诚的，真的比黄金还真。至多有时遇人不淑，打些马虎眼而已。我想辩白，发现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我，满眼揶揄。于是我啥也不说。
　　
　　逆拥见我什么也不说，有点失望。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箫能，你要娶亲了吗？”我摇了摇头，还没找到想要的那个男人，想娶亲也是不成的。
　　
　　“箫能，如果你要娶正夫，一定要告诉我。”逆拥轻道。我疑惑的看着他，逆拥一脸正色，“箫能，你该纳侍了吧。福音不错，赤朱也不错。你以后，还是少去青楼，那里毕竟不干净。”
　　
　　我听他这样说，只觉好笑。他这样的人，说的话居然和我娘一样。敢情他以为我去鸿门，是为了什么苟且的事。我看着他，笑道，“殿下，我去鸿门，只是听曲。”
　　
　　逆拥闻言，有些羞恼，“听曲也不许再去，箫能，不许你再去青楼，听到没有。”我叹他管的比我娘还宽，笑着点头。他更加羞恼，“混蛋，箫能，你是混蛋。”
　　




27

27、阮雨番一 七次?相见不相识 ... 
 
 
　　京城四才女，那人排名第二。顺安城风月榜十大男儿最向往妻主，那人排名第三。据说那人容貌极美，且喜欢在马路上遛狗。传闻很多未婚男儿守在她常经过的路边，就为见上她一面，和她有点纠葛。胆大些的，还会假装晕倒，死死抱住她的狗。我说的那人，她叫箫能。
　　
　　第一次见到她，她骑着高头大马，原本该是人生最得意的那一刻，她精神萎靡，似在敷衍，虽然，她依然保持着应有的风度。真是个怪人，既然不喜欢这些风光，还中什么状元。这世上到处都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事，无趣的紧。那日我也实在无聊，才会想到去看状元游街。也实在是不愿意挤在一堆臭女人中间，所以我让阿三替我在最茗楼包了间观赏效果极佳的雅室。
　　
　　本来我见她这么不情不愿的样子，直后悔花了银子特意来看她。谁愿意看戏看个苦瓜脸的。好在后来因了四皇子逆拥的一番为难，她展露了武功，上蹿下跳了几下，才让我心里舒坦了一点。勉强算来的值得吧。她的容貌的确不错，不过比我还是差了一点。武功也不错，仍然比我差了一点。她那人比较识时务，风度也还成，但有点装傻充愣，也就是个二般的人吧。
　　
　　好就好在一点，不那么色。逆拥的美貌我是见过的，她见了倒是没一点动心。冲她不色令智昏这一点，我多看了她几眼。谁想她这人六感还行，居然意识到我在看她，顺着目光打量起我。我赶紧收回目光，其实我也不怕她看，我是易了容的。而我易容的本事，不说第一，一般一般，江湖第三，还是称得上的。
　　
　　第二次见到她，在曲院。那日是我的生辰，一年之中，我也只那天会露出真颜。而那一天，也是每一年我最不开心的日子。
　　
　　我爹是无情宫的宫主，也是鸿门的幕后掌柜。无情宫号称无情，其实每个门人，都是伤情人。从记事起，每年我的生辰，我爹都会对我发脾气。小的时候，我觉得很委屈。后来慢慢的大了，我想我爹只是在我的生辰，总会想起让他有了我的女人，他心中有恨，连带的也讨厌我。我不怪我爹，我同情他，真恨那个女人，忘了她就是，何必恨到铭心刻骨呢。
　　
　　女人都薄幸，从小我爹就这样对我说。而我在鸿门待的久了，真没见过有情有义的女子。过了气的普通小倌不说，就连所谓的花魁，最终也不过沦为女人的玩物，被弃若敝履。女人，从来就是三夫四侍，左拥右抱，有长情的吗？我不信。所以我这辈子的理想，就是榨尽天下花心女人的银子。起码这些钱，可以用来资助那些被女人抛弃，老无所依，年老色衰的男人们。而我，自然不会让她们碰我的身子，她们不配。
　　
　　以我的姿色，自是花魁。不过何苦要招人觊觎，世人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呢，连面也不会让她们知道。我爹是鸿门幕后掌柜，把我捧成鸿门花魁，是件很容易的事。就算是中人之姿，以我的才能，讨人欢心还是绰绰有余。既然花魁的身价最高，那我就做这花魁，能多榨女人的银子，就多榨一些。反正来青楼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不记得从何时起，我生辰的时候，就会去曲院。不会挨骂，也省得让我爹烦心。过了观荷的季节，曲院一向鲜有人迹。每年我都会在那残荷尽头，独自待上一整天。花无百日红，那荷残了，无人问津，和人又有何不同呢。看看那残荷，花开花尽终有时，何必赖东风，质本洁来，还洁去就是。
　　
　　我是没有想到，在我十八岁生辰的那天，会遇到箫能。而且，还被她看到我的真颜。其实她那天的样子真傻，呆呆的，像块木头似的。那天是巧遇，所以我礼貌的冲她微笑了一下。谁知她也不知还个笑容，直直的盯着我看了半天。到了最后，还唐突的问我名字。她问的很孟浪，所以我挑了挑眉，懒得理她。
　　
　　她倒是不死心，还学戏文里的话，又问我的名字。自以为风雅吗，最讨厌这样的了。所以，我还是不理她。
　　
　　见我总是不理她，箫能好像有些着急，不过也没做什么失礼的事，就一直盯着我看。真讨厌，我又不能吃，看什么看。被她盯的烦了，我想了想，吹支曲子给她听吧。省得被她看的久了，我心里有点乱乱的。
　　
　　说是支曲子，其实也谈不上。我随便吹的，吹到最后，竟有些萧索。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因为生辰总是孤零零的，闷。
　　
　　见我吹了箫，箫能居然扯了片树叶，吹了起来。她的曲子很欢快，吹的还不错，所以她吹完了，我冲着她笑了一下。真烦，见我笑了一下，她又变成一副傻样，痴痴的看着我。不想理她，我继续看着残荷。这荷花真可怜，残了枯了，只有我来看它们吧。
　　
　　我正在感叹，箫能竟吟了句诗“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讨厌，这诗虽然不错，可是人家生辰，干嘛要吟这么悲的诗，而且诗里还有个字，是我的名字。讨厌讨厌。我看了箫能一眼，她张口又想说些什么，我拂了一礼，飞身离去。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点怪怪的感觉。
　　
　　人有缘分的时候，会常碰到的。去年生辰过后第二天，我觉得闷，让阿三划船，陪我去游元夕湖。当我看见箫能懒洋洋的躺在一只船头时，也不知怎么想的，就想捉弄她一下。我荷包里装着一包小青枣，原本这枣我是用来打那些笨鸟的，我突然就觉得，这枣用来打箫能那笨蛋，也蛮合适。于是我取出一颗小青枣，用簪子在上面刻了两个字“笨蛋”，趁着无人留意，砸中箫能的脑门。
　　
　　箫能一下子就爬了起来，东张西望。我让阿三赶紧把船划到前面去，片刻，箫能竟追到了船上。不带这样的吧，这么快就发现是我扔的枣吗？难道我的武功已经退步到发个暗器就被人发现的地步？我屏住呼吸，坚定的不回头。
　　
　　箫能这笨蛋，也不知怎么想的。踏上船什么也不说，也不知她站在我身后干什么。阿三可能看着她不对劲，于是提醒我“公子小心”。我定了定神，回首。其实我又换了张面具，有什么好怕的，眼神改改就好。我爹说过，易容的最高境界就是眼神的变换。我早就出师，才不怕呢。
　　
　　果然，箫能没认出我。她看到我的脸时，竟然十分失落。她红着脸道歉，说上错了船。懒得理她，她到底想上谁的船啊，真是个怪人，讨厌。
　　
　　天冷了，我也懒得出去，经常窝在鸿门里。有一天，太仆寺卿陈路来找我，给了一大笔银子，让我和苑彦一起，为难她宴席上的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竟是箫能。真不知箫能那笨蛋怎么回事，她中状元出仕也没几个月，怎么会得罪了太仆寺卿呢，她娘不是礼部尚书吗，怎会不懂为官之道呢。管不了那么多，我应承了陈路。至多，至多我到时能暗中帮箫能那笨蛋一下，就帮她一下，谁让她笨呢。
　　
　　箫能，其实挺有意思的。被逼急了，居然琴，笛，歌，舞，都表演了一把。她那晚算是很惊艳，侍候宴席的环儿，差点被她迷倒。而苑彦，似乎也很欣赏她，不仅用笛子给她伴奏，还给她斟酒。真讨厌，我才发现，箫能竟长了一双桃花眼。好好的女人，长什么桃花眼啊，鼻子长得那么挺干什么，嘴巴长得那么丰润，又是为什么啊。她长成这样子，怕是会骗走很多男儿心吧，真是讨厌。
　　
　　第五次遇见她，是在上元节。虽然她带了面具，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她身边有个年轻男子，带着大猫面具，和她很亲昵。是她的小侍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我本想离开，发现不远处，苑彦居然也在看着她。她和她的朋友一起猜灯谜，赢走了老板最好的六盏花灯，没付一锭银子。虽说能者得之，可她真的太贪心了些。让我没想到的是，苑彦居然主动上前和她打招呼，而她，送了一盏花灯给苑彦。顺水人情，她倒是做得得心应手。她送的花灯有那么好吗，我看见苑彦得了那灯，欣喜莫名。
　　
　　我想我只是想知道那几盏花灯到底好不好看，所以我跟着她们，走了一会。没料到，箫能竟然突然回头，她看到我以后，就紧紧的盯着我。看什么看啊，我扭头就走。箫能唤了我一声，紧紧的跟着我。人很多，我不想施展轻功。左闪右躲，也没能避开她。不得已，我领着她到了元夕湖边。我想她如果想说什么，大可以说了。谁知站了半天，她一字不提。
　　
　　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箫能竟然抓住我的手臂，又问我的名字。看着她有些紧张的样子，我忍不住揶揄她是花痴。她认出我是鸿门的阮儿，十分失望。箫能好像不太喜欢伎子，也是，伎子，除了以色事人，除了被人消遣，有几人会被真心喜欢呢。可她这样，我真的很不开心，所以，我抢走了她那盏莲花灯下的玉莲花。
　　
　　第六次看到她，竟是在鸿门。我其实觉得，箫能不是个会主动逛青楼的女人。可她那天居然来了，身边还有个姿色一流的男人。看身高，就知不是上元节遇到的那个。她身边为何总是换不一样的男人，真花心，讨厌。
　　
　　我心里不舒服，于是就讽了她两句。她也不是省油的灯，拿话噎我。后来，后来她居然说是来看苑彦的。苑彦苑彦，有什么好，他哪样比我强啊，只不过总是端着阳春白雪的样子而已。我心里有点酸，不再理她。她也不理我，径直和那个据说是护军参领的男人一起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真想拿臭鸡蛋扔她，死桃花眼，臭花心女人。
　　
　　第七次，哎，第七次。
　　
　　就是昨晚。我正在见客，小厮居然说箫能想见我。她为什么又来了，她为什么要见我啊？见就见吧，我想我一定要多榨她一点银子。
　　
　　没想到，昨天是她的生辰，她是特意和她的朋友一起来听我唱曲的。而我被前一批客人灌了两壶胭脂醉，嗓子有点不舒服。 箫能，她居然听出来了，还问我是不是不舒服。谁要她的关心啊，真是。可是真奇怪，听了她那话，我心里居然有种甜甜的感觉，我想我是酒喝多了。
　　
　　既然她生辰，我理所应当要给她拜寿。我给她拂了个礼，她居然递给我一张银票。说句好话就给银子，她真是能败家。既然给了，算了，我还是拿着吧。
　　
　　我唱了几支曲子，没想到那首《枉凝眉》，竟然把她身边的一个小男儿给听哭了。那个男人，她自称是弟弟。骗鬼啊，弟弟怎会不同姓呢，长的一点也不像。那个叫福音的，好像就是上次上元节和她一起的男人。她给福音擦了眼泪。哎，她为什么要帮男人擦眼泪，真看不惯。
　　
　　箫能问我有没有新曲子，我是写了首新的，不过名字都还没取，我觉得还需要再斟酌一下。她见我踌躇，居然以为我是想要银子。太看不起人了，有钱了不起吗？小爷我的银子，不要太多。
　　
　　好在她身边还有个明事理的。那个叫赤朱的男人，倒是磊落。他们关系不一般吧，上次来鸿门也是他两一起。一个正经男人，总来青楼，有点奇怪。不过赤朱既然是个护军参领，想必是不那么在乎世俗眼光的人。
　　
　　赤朱那人，真的不错。和我一起唱曲，一点也不扭捏。箫能他们挺能折腾，最后竟然全喝醉了。
　　
　　箫能是最后一个醉的，她拉着我，说了一大堆话。她，她竟然说喜欢在残荷边遇到的我，她说她很想找到我，又不知该从何找起。她说她现在看到穿白衣的年轻男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就因为那天我穿的是白衣。她说也不知怎么回事，那天第一眼看到我，就丢了魂。她说，她想知道我的名字。她说她会等我的，她今生非我不娶。她说她会对我好，只对我一人好……真是的，干嘛要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这么羞人的话啊。干嘛要喜欢我啊。
　　
　　我想挣脱，可她的力气好大。她把我的手腕都捏红了，说什么绝不放手。算了，喝醉了，由她去吧。她总算睡着了，我抽出手，把众人都安顿好。然后，坐在她的身边，发呆。
　　
　　她醒了的时候，问我有没有失礼的地方，然后还向我道歉。她喜欢的，只是残荷边遇到的那个我吧，那个像白莲花一样的我。如果她知道我其实是个伎子，她说过的那些话，都不会算数了吧。
　　
　　头真痛啊，从昨夜她离开，到现在天已大亮，我在床上辗转了好久，一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全是每次遇到她时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这是怎么了？难道，难道我犯傻了吗？
　　
　　不想了，如果再遇到箫能，我就告诉她，我叫阮雨，我就是阮儿。七次，相见不相识，箫能，你真是个笨蛋。
　　




28

28、如梦一场 ... 
 
 
　　那夜逆拥连着说了我十几次混蛋，飞檐走壁，飘然而去。
　　
　　我回到房内，无法入睡。展开白衣公子的画像，心中惆怅。我的生命中，其实一直渴望遇到那样一个人，他清雅而温暖，和煦若四月暖风，高洁若七月白莲。他可与我默默相对，亦能与我琴瑟和鸣。他愿与我相伴白首，不离不弃。我想那终究只是一场奢望，如我爹那般出色的男人，最终也弃我娘而去，我又有什么理由相信这世上的美满能够天长地久。所以我宁可视这世间大多数男子为土中黄泥，我宁可一人茕茕，只影相伴。
　　
　　只是那一天的残荷边，他回首看我的那一刻，我方觉人生难得今已得。相守难，相遇不易，这世上真的有那样一个他，让我遇见，我的心中，只余庆幸。只是一切如梦，他的出现，若昙花一现，浮云一掠。我揣测过他的身份，若他是大家公子，早该成名，而我未曾有过耳闻。若他是云游的隐士，我与他，相逢何期？
　　
　　相遇过后，我曾去过曲院几次，无论是黄叶漫天，还是风雪满城，我都未曾再遇见他。我暗笑过自己的守株待兔，不过除了在原地等他，我别无他法。我想我该去曲院再多一些，那样，我会多一点机会再遇见他。而若再次重逢，我一定要知道，他是谁。有时想想真傻，那天我怎么会就那样轻易的让他走了，徒剩一天胜似一天的思念。
　　
　　◇
　　◇
　　
　　赤朱近日的应酬越发多起来，他来我府上的次数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他告诉我，三皇女逆悬请人向他提亲，而他已经回绝。
　　
　　那天，赤朱微笑着看我，“蕖之，想有个好妻主，真难。”我看着他眼角的疲惫，回道，“阿朱，可不可以不要再执着。这么好的你，很多女人都很喜欢。”
　　
　　赤朱正色，“蕖之，你呢，可以放弃吗？”我摇了摇头，赤朱一笑，笑容极淡。
　　
　　◇
　　◇
　　
　　我去曲院的次数越来越多，沐休我会整天的待在那里，而平日放衙后，没有应酬，我也会去待上一个时辰。我的异样，被我娘发现。她知道我喜欢上一个不知名的男子，没说什么。福音依旧在大门旁的耳房等我，他煲的汤，种类越来越多。
　　
　　◇
　　◇
　　
　　逆安帝二十年，三月二十七，那一天，我终于知道他叫阮雨，一切如梦一场。
　　
　　那天，原本是逆拥的生辰。不曾经历，无法想象一个皇子的生辰，竟会如此人潮涌动。巳时我到达逆拥的逸然宫时，里面已经济济一堂，坐无虚席。院子里，毗邻的宫殿，已经辟做临时的待客场所。我想太女的生辰，至多不过如此。
　　
　　逆拥坐在主座，一旁围坐了很多朝中大臣。曹尚斐在他的左右忙前忙后，苍白的脸上难得泛着笑意。锦上添花，当不差我一人。思及此，我将准备好的鸡血石印章送至礼品处，转身离开。
　　
　　我走出逸然宫不到两步，逆拥身旁的一个近侍走了过来，轻道，“箫大人，殿下说了，他的生辰您可以不送一两银子，但今日宴席不结束，您不准离开。”
　　
　　不准离开？逆拥真的太霸道，明明在人前，他都与我形同陌路，又何必强留。本欲离开，忆起那夜他曾说过多次等我，今日又是他的生辰。想了想，我坐在了隔壁的宫殿里。谈天说地，插科打诨，与相识的官员言笑，时间过得也快。
　　
　　逆拥今日请了梨园的名伶来唱了几出戏，又让宫里的乐师演奏古曲。雅俗共堂，十分随意。晚膳的时候，我留意一看，三位皇女与三位皇子都来赴宴，与逆拥同席。各地藩王也都派人来朝贺，而宴席之上，全是五品以上官员，及代表一二品大员庆贺的嫡女。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场合，以往我娘是从不会给皇女皇子送礼，我娘会赴的，只有女帝的生辰宴，而礼物，也只是寻常。若皇族的生辰宴席都是如此，那我娘这么多年，的确很难得。想想也是，我娘从来就说，做事秉公执法，做人无愧天地。其他的，当顺其自然。
　　
　　我正恍神，耳畔传来琮琮琴声。轻灵悠扬，恬淡逍遥。这琴声，我只听一人能奏出这等意境。阮儿，他也来了？我四顾，临时搭建的戏台后，拉起了一道纱帘。隐约可见一人坐在帘后抚琴。本想再分辨，突觉有人在注视我。我抬眼看去，逆拥隔着几重席，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他扫了几眼，便转过头去，与一旁的太女交谈。
　　
　　我收回目光，专心用席。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琴声淹没在嘈杂中，依旧悠然。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一阵激昂的琵琶声忽然响起，我抬起头，发现戏台上苑彦已然站立。他今日着了一身金色长袍，宽大飘逸。眉间点了金色的牡丹花钿，华贵清冷。他一出场，原本嘈杂的人声小了许多。
　　
　　随着琵琶声的抑扬顿挫，他或飞纵若轻云蔽月，或飘落若流风回雪。一曲舞毕，他退了下去。片刻，阮儿和苑彦出来，立在主席一旁，斟酒侍奉。主席不时传来笑声，我想一定是阮儿又在说笑。生辰请伎子来侍奉，逆拥一个皇子这么做，真让人不解。不再理会，我只品肴谈天。不过须臾，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来。抬眼看去，苑彦若瓷的脸庞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他立在三皇女逆悬的身旁，神情愈发冷冽。逆悬看着苑彦，叱道，“什么清倌，一日为伎，终身为倡。端什么臭架子，手都不让碰，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四周寂静下来，苑彦紧咬薄唇，看着地面。
　　
　　我看向逆拥，他一脸平静。逆悬依旧骂骂咧咧，羞辱着苑彦。阮儿立在太女一侧，不言不语。众人窃窃私语，如同在看一场笑话。有心劝阻，只是我又拿什么立场去言商，逆悬又怎会在意我的话。一时间，我静默。
　　
　　许是骂够了，逆悬停了下来。她伸手去拉苑彦，苑彦避而后退。他看上去美轮美奂实则薄若蝉翼的舞袍，霎时被撕裂了一个长口。逆悬见状，力道又大了几分。嘶的一声，那舞袖已被扯下，苑彦光洁若玉的手臂露了出来。他满脸羞窘，勉强用另一只袖子遮蔽，一边想要离开。逆悬挡住他，嗤笑，“苑彦，你就这么没规矩？谁准你退了？今日你不把本王侍候舒心了，休想离开。”
　　
　　苑彦满眼愤怒，脸色绯红。逆悬又伸手去拉苑彦，撕扯中，他舞袍的另一只袖子也被扯了下来。逆悬还在继续，似乎想要扯落苑彦衣服将他羞辱到底。我不知逆悬堂堂皇女，为何要如此欺负一介男子；而其他几位皇亲，竟也无动于衷。众人皆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有些重臣在摇头，也不曾劝阻。难道就因为他是伎子，就只能这样当众遭受不堪吗？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苑彦时，他高洁若梅不堪折的模样；想起他因了一盏顺水人情的花灯，执意相酬的认真，心中不由一软。
　　
　　我站起身，擎着酒杯，走向逆拥。“殿下，臣给您拜寿。”
　　
　　那日我的这番举动，让众人侧目。我想很多人一定都在笑我是个不识时务的傻子，只是后来想起，我不曾后悔。
　　
　　逆拥静静的看着我，眼中带着嘲讽的了然。他并不举杯，只笑得分外妖娆。太女逆娴放下一直把玩的酒杯，盯着逆悬，“三皇妹，何必和一个伎子计较。过来和本宫喝一杯。”逆悬猛推了一把苑彦，骂道，“什么玩意，贱人一个，滚。”
　　
　　苑彦踉跄，我扶住他。接触到他LUO露的手臂，他的脸红得更加厉害。我将放在一旁的披风替他披上，他轻道一句谢谢，匆匆离开。
　　
　　逆拥笑道，“箫侍郎，你什么时候来的，本宫刚刚才看到。箫侍郎果然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连一个伎子，都能入你的眼，得你的垂怜。”
　　
　　我擎着酒杯，“殿下，今日是您的生辰，臣给您拜寿。臣觉得这殿上，您最璀璨。”逆拥哼了一声，仍不举杯。曹尚斐站起身来，对着逆拥说道，“殿下，臣想借您生辰，与大家共饮一杯，愿天佑大逆。”逆拥颔首，众人共饮。我将酒饮尽，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至宴席结束，同桌的人未再与我交谈。
　　
　　◇
　　◇
　　
　　逆拥的生辰宴席终于散了，我独自走出逸然宫。将要出皇宫的时候，一个宫侍走到我身边，低声让我留步，说逆拥有事找我。我对着他一笑，“请告诉四殿下，在下有事，恕不能相陪。”宫侍诧异的看着我，我不再理会，大步离开。
　　
　　带着三分酒意，我漫步在无月的长街。温暖的春风拂过，夹杂着潮湿的气息，零星雨滴落了下来，渐渐密集。
　　
　　“你是笨蛋吗，不知道躲雨。”身后传来阮儿的声音。我回首一看，他擎着一把油纸伞，笑眯眯的看着我。他上前一步，替我遮住漫天的雨丝。
　　
　　“阮儿，腾云似涌烟，密雨如散丝，这等美景，为何要躲？”我笑着回他。
　　
　　阮儿递给我一块手帕，“擦擦吧，装什么风雅，头发都淋湿了。”我接过帕子，擦拭一番。
　　
　　“阮儿，谢谢你。”我轻道。阮儿微笑，“谢什么，记得把帕子洗干净了还我。”我郑重的点了点头，他扑哧一笑，不再言语。
　　
　　同行一里，已到岔路。鸿门和我家，完全两个方向。“阮儿，你回去吧。”我从伞下走出，欲淋雨回家。
　　
　　阮儿又是上前一步，替我遮雨，“箫能，你待会有事吗？”我答无事。阮儿沉思片刻，“箫能，我们去曲院看荷，好吗？”
　　
　　闻言，我大惑。我看向他，他别过脸。我看见的，是他肉嘟嘟的半张侧脸。“阮儿，现在是三月，那荷塘里，只有枯茎。”
　　
　　“我知道，箫能，你去吗？”阮儿低道。阮儿的声音，原本就很有磁性。此刻低沉下来，愈发带着一番蛊惑。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阮儿似乎很高兴，他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箫能，今晚天气真好。”我看了看漫天的雨丝，本欲摸摸他的脑门，看他是否发烧。想想还是忍住，这男女，毕竟有别。
　　
　　一路走向曲院，我不时的看向阮儿，他一直注视着前方，走的很快。他没有说话，我似乎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径直的，我们走到了那荷塘尽处。阮儿走进一旁的风波亭，他将伞递给我，“箫能，你往前走五步，不要回头。”
　　
　　我接过伞，本想问他在弄什么玄虚。可是我知道，我的心在他说出去看荷的那一刻，已经跳得七上八下。我不愿去想这是为什么，也许，我不那么希望知道，我的猜测，会成真。
　　
　　我撑着伞，站在雨中。一盏茶的功夫，身后传来箫声。我缓缓的回过头，看着亭中的男子。那人眉若远山，眸似寒星，如琢如磨，如圭如璧。他放下箫，对着我和煦一笑，“箫能，我叫阮雨，我就是阮儿。”
　　
　　我手中的伞顿时滑落，天空中突然炸了一个响雷，电光石火，雨，下得更大。一切，如梦一场。
　　




29

29、终于 ... 
 
 
　　恍若一梦，真的恍若一梦。
　　
　　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魂牵梦萦的人，他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身份，我臆度过很多次，我甚至想过他已为人夫，却惟独不曾想到他是个伎子。虽然，他与我想象的，相差太多。虽然，我最痛恨的，他样样俱全。
　　
　　可是，真的是他。我心中有一丝失望，但很快更大的欣喜席卷了我。我走进亭中，灿然一笑，“阮雨，我叫箫能，我就是箫大人。”
　　
　　阮雨扬眉一笑，“大人，您说的，我都知道。”我凝视着他，“阮雨公子，我刚刚才知道，你的名字。见过五次面，你都不曾告诉我。”
　　
　　“我们，其实之前见过七次……”阮雨笑着说道，我们曾相遇七次，我中状元游街，残荷边，元夕湖泛舟，还有鸿门……听着他说的一切，我只能感叹他的易容术实在太过强大。我紧紧的注视着他，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脸……日复一日的重温，这人的一切，已经深入我心。而今再次相逢，我半刻也不舍挪开目光。
　　
　　“你总是这样看人吗？很没礼貌呢。”阮雨见我总是看着他，忍不住别过脸去。
　　
　　他的躲闪，我不知是什么原因。可我知道，我不想再次错过他。既然，他愿意告诉我他的名字，既然我们真的有缘再次相逢，既然他已经知道我对他的喜欢，我不想掩饰什么。“阮雨，你该知道，我只会这样看着你。”
　　
　　“箫能，你……”阮雨难得语塞。他长长的睫毛下，双瞳剪水，清澈见底的眼眸中，泛起丝丝涟漪。面对这样美好的他，我不由一窒。不过我也知道，面前这个澄净若水晶琉璃的男子，他并不简单。他容貌绝色，武功高强，才能出众，有智有谋，却是混迹青楼，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想到这，我问道，“阮雨，你在鸿门，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我赎你出来，可好？”
　　
　　阮雨一时错愕，复而正色，“箫能，你这么小气，真的愿意花银子赎我？”我亦正色，“阮雨，我的吝啬，是有原因的。为了你，我愿意尽全力。”
　　
　　阮雨看了我一会，神色犹豫，“箫能，容我想想，好吗？”我颔首。
　　
　　雨下不停，滂沱无边。我庆幸这场雨，让我能和他在这风波亭逗留。很自然的，我和他说了很多，我喜欢的，我不喜欢的，我的家人，我的曾经……阮雨说的很少，和在鸿门时不同，他很安静。不知不觉，我们交谈了一个时辰，末，他凝视着我，“箫能，我和你想象的，其实非常不同。箫能，你会不会失望？”
　　
　　会失望吗？是有一些。想起他在鸿门时的一切：他与众多女人调笑，他为了钱财巧言辞令，他混迹青楼，如鱼得水……我不由不悦。可是这些，会不会都是不得已呢？怀着复杂的心思，我看向他，“阮雨，你在鸿门，是不得已，对吗？”
　　
　　阮雨沉默片刻，苦笑着说，“箫能，我不是不得已。我从小就在鸿门，我已经习惯了在那里。我爹，其实是鸿门的掌柜。”
　　
　　我看着他，不可置信。我想不出是什么样的父亲，会将自己的儿子一直放在青楼。而又是什么样的男儿，他心甘情愿的待在青楼。我想起了我一样出身青楼风华绝代的父亲，他是那样狠心的弃我娘和我决然而去，十七年杳无音讯。我信这世上缘不易得，所以尽管今日知道了阮雨是伎子，我没有轻易离去。可若他和我爹一样，并非高洁的白莲，而是惑人的曼陀罗。我该怎么办？不知所措，于是我只能沉默。
　　
　　雨依旧很大，阮雨走出风波亭，捡起一直落在雨幕中的油纸伞。他擎着伞，背对着我，片刻，他恢复成阮儿的模样。他绽放了如常的笑靥，笑眯眯的说，“箫能，我们回去吧。”
　　
　　我看着这样一个男儿，他在我面前，时而清雅安静，时而平庸喧嚣，不由苦笑。自己一眼喜欢上的男人，他多变的让我自叹弗如。他的态度模棱两可，他的心思难以捉摸。我不知道我的喜欢，他是否在意。我甚至不知道，他告诉我他的名字，用意何在。可是今夜，因了他的存在，的确变得十分美好。
　　
　　“阮雨，若是以后我认不出易容的你，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就是阮雨。好吗？”我看着他，认真的说道。
　　
　　阮雨扑哧一笑，“好吧，我答应你。谁让你真的很笨。”
　　
　　原来，在他眼中，我是个笨拙的人。我看着他狡黠的目光，续道，“阮雨，以后，不要让我再找不到你，好吗？”
　　
　　“箫能，虽然你很笨，可是我答应你，只要你用心寻找，我不会让你找不到我。”阮雨回道，眼中带着一丝羞涩。
　　
　　我微微一笑，接过纸伞。一路同行，夜色静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修了又修，很短。原本想写女主对阮雨伎子的身份很失望，可是那样写了几千字，不是很喜欢。一见钟情到底值几毛钱，爱情能有多执着，喜欢上的人和想象总归不会完全一致。如果有亲觉得这样写也很别扭，请告诉我，容我再想想这段怎么过渡~




30

30、念去去 ... 
 
 
　　那日过后，我常去鸿门。无论何时，阮雨总答应见我。无论多晚，我也会等他。他依旧穿着各式花衣，顶着一张肥嘟嘟的丸子脸，只是在我去的时候，会拭去他那对熊猫眼圈。相处的久了，他告诉我，有时实在是懒得变换眼神，索性将眼眶涂得黑不溜秋。我总是会试探着说，“不再做鸿门的阮儿，不再迎来送往，由我来照顾你的一生，不好吗？”
　　
　　每当此时，阮雨总会别过脸去，岔开话题。一个男人的心，便是这样的难以得到吗？他回避的多了，我心中渐渐惆怅。然而和他在一起，快乐总是多过其他。他会在我放衙后，说一堆的笑话，排遣我公务上的劳累。他会安静的抚琴，与我两两相对。他会拿着新做的曲子，让我做他第一个听众。他也会偶尔耍赖，趴在罗汉榻上，缠着我给他弹琴唱曲……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逝去一月。福音说，“小姐，你最近的花销好大，比以往一年花的银子还要多。”我微笑着回他，“阿音，相信你的小姐，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福音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小姐，你找到心上人了，对吗？”我用力的点了点头。福音垂首，“真好，小姐终于要娶夫郎了。”我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阿音，等小姐我娶了夫郎，就把你嫁给风萧萧。这样，你就不用再侍候人了。”福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姐，我不要嫁人。这辈子，我只想能照顾小姐。”
　　
　　“傻阿音，没有人能孤独终老。风萧萧很喜欢你，你应该知道。”我劝道。福音替我铺好床榻，一声不响的走了出去。他走的很快，身影看起来有些单薄。福音瘦了，我将将才发现。看来以后他给我炖的补汤，我该分他一半了。
　　
　　◇
　　◇
　　
　　赤朱愈发的忙碌，他告诉我，邀约他的宴席中，大部分都有三皇女逆悬的身影。而大皇女逆娴，四皇子逆拥，也常常送贴给他，约他相聚。护军参领何时成了这么重要的官位，还是赤朱他这个人，太多的人想要争取，我难以断定。只是，我和他相聚对饮的次数，越来越少。好在，他正直洒脱，一如往昔。
　　
　　◇
　　◇
　　
　　这日，我在鸿门大堂中等待阮雨，突然有个小侍走到我面前，“箫大人，苑彦公子想请您一叙。”
　　
　　苑彦，很久没见过他，虽然他也是鸿门的人。说来上次遇见还是在逆拥的生辰宴上，他被三皇女逆悬为难。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被继续刁难，他那人，脸皮很薄。想必在鸿门，是迫不得已。想想阮雨说要一个时辰后才能见我，我点了点头，跟着小侍到了一间雅室。
　　
　　暖香阵阵，雅室中的男子，蓝衣如淡淡晴空。见我进门，他立起身，优雅的拂了一礼，淡淡一笑，“箫大人。”
　　
　　“苑彦公子，别来无恙。”我微笑。
　　
　　苑彦轻笑，“箫大人，我今日方才回鸿门。听小厮们说，您近日常来鸿门。”我点头称是。苑彦黝黑的双眼凝视着我，“箫大人，上次您仗义相救，苑彦真的很感谢您。”我笑着说，“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你一介男子，我不想见你被人欺负。苑彦公子，你退席后，没有再被为难吧？”
　　
　　苑彦摇了摇头，“箫大人，我那日真的很怕。好在大人您肯救我。怕三皇女再纠缠，我这一月去了外地。”
　　
　　原来苑彦去了他处躲避，不过这鸿门的花魁真的很自由。想去哪就去哪，就像阮雨一样。想到阮雨的随性，想到他许多古灵精怪的念头，我不由一笑。
　　
　　“箫大人，您变了很多。”苑彦静静的看着我。
　　
　　“是吗？”我笑问。
　　
　　苑彦颔首，“箫大人，您满面春光，如沐春风，定是有喜事。”我摇头否认。“大人，我新学了几支曲子，大人愿意听听吗？”苑彦一脸期待的看着我。
　　
　　其实苑彦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的清冷，见他目光殷殷，我笑着点头。他取出玉笛，专注的吹奏。苑彦的笛，的确不错。只是今日他吹的曲子非寻常的悠扬婉转，而是古朴中带着飘忽。一曲吹罢，他问，“大人，您觉得如何？”
　　
　　“笛声寒，窗影残，天犹寒，水犹寒。苑彦公子，你奏的，是这种意境，对吗？”我沉思片刻，回道。
　　
　　苑彦幽幽的看着我，“大人，您说的，真好。”我笑了笑。这阵子总是被阮雨打击，听到由衷的赞美，真是欣慰。
　　
　　苑彦又吹了几支曲子，都很有新意。我一边听曲，一边品茗，一晃半个时辰过去。雅室的门突然间被人推开，阮雨走了进来。他一脸笑意，“箫大人，您耳目真灵。苑彦刚回来，您就来听他的笛了。”
　　
　　阮雨这话听着有些酸，我站起身，赶紧解释，“阮儿，我和苑彦公子是偶遇。”
　　
　　“箫大人，您想听谁的曲，全凭您高兴，不是吗？”阮雨续道。苑彦表情清冷，平静的看着阮雨和我。六目相对，气氛有些尴尬。我向苑彦道了辞，拉着阮雨往外走。
　　
　　第一次触碰到阮雨，我的心跳得很快。握住的手修长白皙，肤如凝脂。阮雨挣扎，“箫能，不要拉我，快点松开。”走出雅室，我松开手，“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
　　
　　阮雨不满的看着我，“不是说了等我，为什么跑到别人那里去？”敢情他是在吃醋，我笑问，“你吃醋了？”
　　
　　阮雨羞恼，“我哪有吃醋，箫能你乱说。”我笑着看他，他跺了跺脚，转身离开。我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墨玉样的长发，滑落肩头。
　　
　　他回到自己的房中，我跟了进去。这么久，我第一次进他的房间。古朴的紫檀家具，淡紫的床幔，清雅别致。屋子里挂着几只草编的蝴蝶，蜻蜓，云雀，栩栩如生。阮雨背对着我，坐在花几上。我坐到他的身边，“阮雨，这些小动物是你编的吗？”
　　
　　他气呼呼的回道，“不告诉你。”我把头探到他的面前，他扭过去，又背对我。
　　
　　“阮雨，你的后脑勺长得不好看呢。”我故意逗他。阮雨愤愤的转过脸，瞪着我，“箫能，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你们女人，个个都是花心鬼。没一个不沾花惹草的，没一个不偷腥的。”
　　
　　我见他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只觉冤枉。“阮雨，我不会的。”我辩道。
　　
　　阮雨撇了撇嘴，“箫能，你最花心了。”天晓得我真的没有对别人动过心，何来花心之说。“阮雨，我没有。”我急道。
　　
　　“就有就有，你总是喜欢招惹苑彦，难道不是吗？”阮雨嗔道。原来还是这回事，这男人不讲理起来，真是随随便便就给人定罪。
　　
　　我拿起他的手，握紧，“阮雨，我没有招惹苑彦，今日是他请我一叙。我上次见他，还是在逆拥的生辰宴上，那天你也在的。不知他后来是否再被为难，所以我过去看看他。苑彦曾经帮过我，于情于理，他请我，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可是你听他吹笛，都快入迷了。箫能，我不去找你，怕是你已经忘记约了我。”阮雨边说边想挣脱。
　　
　　我紧握他的手，“我没有忘，是你提前了半个时辰。阮雨，相信我。”他看着我，神色犹疑。“阮雨，你知道吗，每天看你在鸿门迎来送往，我的心和你此刻一样的酸。离开这里，做我的夫郎，好不好？我会一生一世，只对你一人好，相信我。”
　　
　　闻言，阮雨满眼羞涩，他用力抽出手，“箫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容我想想，好吗？你今日先回去，好不好？”
　　
　　天知道我有多希望他能立刻答应我，可他还是一脸犹豫。我知道，阮雨他爹从小就灌输他女人都薄幸，就像我娘当年一直骗我，男人都水性杨花。如果我愿意为了他抛开陈见去爱一场，我但愿他终有一日能接受我。压下心中的失落，我颔首，起身离开。
　　
　　那日过后，朝中事繁忙。边关传来消息，大胭国边境屡屡异动。身为兵部左侍郎，我责无旁贷。在兵部与众共商国事，三日两夜，未曾归家。待应敌方案都筹划好，我回府。福音给我一封书信。我拆开一看，是阮雨的暂别书，他说要回故里给他爹贺寿，此行一月。
　　
　　我将书信缓缓放至桌上，思及阮雨音容笑貌，娇嗔玩笑，想念之情难以言表。念去去，他乡路遥，佳人两隔，一月，久胜三十秋。
　　




31

31、有这样一个他 ... 
 
 
　　阮雨走后，我很想他。一日一日，刻痕等待。
　　
　　大胭国边境的异动持续了二十日，突然平静下来。我坚信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故依旧按计划整饬军务。思及排兵布阵，兵术阵法，我不由想到传授我武艺的师傅木言。
　　
　　木言师傅与我娘年纪相仿，年近四旬，武艺高强，精通五行八卦，奇人。我并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因江湖中未有同她相似声名远播的高人。她对我的照拂，犹若亲女。说来我与她的师徒缘分，巧合的有些莫名。
　　
　　那年我五岁，随我娘刚到京城。我娘为了准备盛夏的科考，寄宿京郊的寺庙，靠替人写书信做散工，勉强糊口。我时常在古庙中看着来求佛许愿的人们，虔诚恭敬，诉百般苦，求千种愿。那日我如常蹲在那看人许愿，一个满身风尘却潇洒无比的紫衣女人走近，问我：“小丫头，你很喜欢看人许愿吗？”
　　
　　我摇了摇头。紫衣女人诧异，“小丫头，不喜欢，你还一直看着？”
　　
　　我正经的告诉她，“回大人的话，我不喜欢，是因许愿不灵。我一直看，是因为我无事可做。”女人又是诧异，复而一笑，“小丫头，你怎知许愿不灵，难道你许过愿？”
　　
　　我一脸肃穆的点头。女人笑问，“是什么愿望，说出来也许我能替实现。”我摇了摇头，“大人，我的愿望您实现不了。再说许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女人若有所思，摸了摸我的头，“小丫头，你说不信许愿灵验，却又不肯告诉我你的愿望。说来，你还是希望你许的愿望能够实现吧。人小鬼大。”
　　
　　我退后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大人，君子动口不动手。”女人大笑，“小小年纪，哪学的这么多规矩，老成的不像个孩子。”我给她鞠了一躬，准备告辞离开。女人拦住我，“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我抬头看她，她目光正直，满脸和气，不像坏人，于是我回道，“大人，我叫箫能。”
　　
　　女人有些惊讶，“你叫箫能？”我点头。她想了想，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五岁。”见我如实回答，她似乎又安心下来，笑道，“小丫头，我见你筋骨不错，有意传授你武艺，收你为徒，这样你就不会无事可做，如何？”我想了想，能学武是件好事，这样就不会被人欺负，但这人仅凭一面之缘就要教授我，有些奇怪，遂作了一揖，“谢大人好意，我家境贫寒，恐难付您学资。”女人笑了笑，“我不收你学资，免费教你。”我见她不似作假，遂道，“大人若真的愿意，可否见见家母？”女人点头。我心中欣喜，恭敬的领着她与我娘见面。
　　
　　后来，我知道紫衣女人名叫木言，而她，也成了我的授业恩师。她每年都会来顺安城传授我武艺，我十五岁时，她称武功已经悉数传授于我，只看个人造诣勤奋。又问我是否愿意学兵术。我那时只想过些安稳日子，做个普通的人，有些平凡的幸福，所以不愿学习。木言师傅摇了摇头，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勉强，只嘱咐我武艺不要懈怠。我郑重应下。木言师傅自那时起只在我生辰时才会来看我，今年却未至，只差人送信来说，有事耽搁，空了会再来看我。如今形势所迫，我万分希望能早日见到她。只是这么多年，木言师傅一直未告诉我她的来历，只说云游天下，四海为家。
　　
　　念至福至，这日我放衙后回到家中，意外的没有看到福音在门口等我。看门的刘七禀告我，木言师傅来了。我快步走进厅堂，只见木言师傅正与我娘交谈。她一脸爽朗，眉宇间仍能看出疲惫。“木言师傅，您终于来了，徒儿很想您。”我喜道。
　　
　　木言师傅大笑，“很好很好，能儿你想为师是应该的。听你娘说你已是兵部左侍郎，一年多不见，你可真让人刮目相待。”
　　
　　我红着脸，“师傅，能儿是被赶鸭子上架，好生勉强。徒儿现在很后悔当年没跟您学兵术。”
　　
　　木言师傅笑着点头，“书到用时方恨少，现在学也是不晚的。能儿愿意学，为师就教你。”
　　
　　“师傅，您对我最好了。”我满心欢喜，赶紧给木言师傅斟茶。我娘看着木言师傅和我，一脸微笑，“木言，你不要太宠她，她如今可不是个孩子了。”木言师傅笑道，“我第一眼见到箫能，她就老成的不像个孩子。箫飒，你可不要亏待能儿。”我娘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仍是微笑。
　　
　　木言师傅上下打量我良久，笑道，“能儿是真的长大了，真好。能儿，我这次来看你，庆之也同行。”
　　
　　庆之？木言师傅的另一个徒弟吗？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他，师傅说是一个极为沉稳的男儿，与我同年，大我一月。木言师傅一直夸我悟性比庆之强，却远不及庆之勤奋。故而去年师傅来时，说庆之的武功已超出我一成。说实在的，武功高下，我不是很在意。只要能保护亲人，就足够了，何必追求天下至尊。这些年，木言师傅除了传授我武功，和我谈的最多的，就是庆之。庆之也学四书了，庆之也会作诗了，庆之的武功练的比我快，庆之的琴曲精进了……我并不知这个叫庆之的男孩子是怎样的身份，只知他比我早一年遇到师傅，同门师兄。
　　
　　“师傅，您带庆之师兄来，不会是为了督促我习武吧。”我笑道。木言师傅大笑，“能儿聪明，为师正有此意。”
　　
　　“既如此，就请庆之师兄指教吧，只是师兄在哪里呢？”我笑问。四顾看向我娘，我娘神色中竟有片刻怔忪。
　　
　　木言师傅满脸笑意，“怎么？不信为师说的他武功强过你吗？”我自信满满，“师傅说的，徒儿相信。不过徒儿这一年多，不曾懈怠。”
　　
　　木言师傅点头，“福音带庆之去园中走走，我和你娘也有些话要说。想必那两个小男儿现在在后院中，我们去看看吧。”我颔首，跟着木言师傅走向后院，我娘也同往。
　　
　　丛荫之中，一道银色身影，修长挺拔，若树临风。他背朝我们，闻得声响，缓缓回身。他转过身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娘为何会神色怔忪。他有一双琥珀色的双眼，温润如玉，又光彩夺目。他的笑靥，犹如春日暖阳。他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温暖而高贵。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他。
　　
　　我呼吸停滞，有这样一个男儿，他完美的，如同我的爹亲。如出一辙，他像破晓最美的晨曦。
　　
　　“你好，箫能。”他凝视我，声音若罄。
　　




32

32、另一番风景 ... 
 
 
　　下意识的，我看向我娘。我娘亦看向我，我懂得她眼中的一丝迷茫。那样独特的温暖，终于再现，却不是，当年那人。十七年过后，同样温润的气质，出现在与我同龄的男儿身上。我能理解我娘的失常，因为我，心里也乱了。我想，不会是巧合。
　　
　　我定了定神，微微一笑，“庆之，欢迎你来。”
　　
　　庆之淡笑着看着我，他的目光，温暖而和煦。宛若春风吹皱了的湖水，又像清新的花瓣层层盛开。福音立在一旁，神情游离，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戳了下他的脑门，“阿音，你今天不在门口。”
　　
　　福音惊醒，看了我一眼，嗔道，“小姐，我在陪庆之公子。”庆之笑道，“阿音，你叫我庆之就好。”
　　
　　福音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我，垂首，片刻，抬眼又看向我，“小姐，你要喝酸梅汤吗？”我很怕热，初夏就喜酸梅汤。我点了点头，福音欣喜的离开。
　　
　　木言师傅看着我和庆之，满脸笑意，“庆之，能儿要和你切磋武艺。你意下如何？”庆之闻言看向我，目光柔和。
　　
　　我急道，“师傅，庆之刚来，待休息几日后再切磋吧。”
　　
　　木言师傅哈哈大笑，“能儿倒是知道心疼人了。”这话让我有些不好意思，原本人之常情的事被木言师傅这样一言笑，倒是有些异样。庆之依旧看着我，柔声道，“箫能，以后我叫你蕖之，如何？我倒是不乏，只是你刚放衙，很累了吧？”
　　
　　木言师傅又是大笑，“很好很好，庆之也知道体贴能儿。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比试吧。你们不要谦让，为师也想知道，这一年多，你们各自长进如何。”
　　
　　庆之白玉般的脸庞爬上一抹绯色，由始至终，他始终微笑着看着我。我看了看众人，静下心来，“庆之，你叫我蕖之甚好。如此我们就遵师命，切磋武艺，点到为止。请……”
　　
　　庆之拱手，起势。他的招式行云流水，滴水不漏。不算怪异，我接起来还算从容不迫。一盏茶后，他的招式密集起来，我卖了个破绽，趁机拔下他的簪子，跃起退后。将将落地，木言师傅笑道：“能儿，这下你可认输了。”
　　
　　我心中不服，扬起簪子。木言师傅指着我的发顶，“能儿，你只会取簪，却没发现庆之早将一根簪子簪进你的发髻。”我顺势一探，果然一根玉簪在我的发髻之上。取下一看，却是和庆之的一样，一式的小小白玉莲花簪，玲珑剔透，别致夺目。我红着脸，将手中的一对玉簪递给庆之。“庆之师兄果然厉害，得罪了。”
　　
　　庆之微笑着取过一根簪子，别在发上。“蕖之，承让了。这簪子本就是送给你的见面礼，喜欢吗？”
　　
　　这……我看着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他始终温和的看着我。他的眼神，那样的温暖，有关心，有赞赏，也许还有其他……只是当时我已无从分别。我灿然一笑，“庆之师兄送的东西，果然极品。我很喜欢。”
　　
　　“我替你带上，如何？”庆之坦然的看着我，笑意盈盈。我颔首。他取过簪子，轻轻替我簪发。
　　
　　福音端来了消暑的酸梅汤，众人畅饮。他替我拭去额角的汗珠，不言不语。
　　
　　一晃几日，我与庆之渐渐相熟。他是个极其出色的男儿，与我十分投契。他的沉稳，他的清雅，他的真知卓见，他的善解人意，莫不让我钦佩。而最让人意外的是，庆之会奏《广陵散》。
　　
　　每当他弹奏《广陵散》时，我和我娘便会静静的坐在一旁。我娘神色惆怅，却在曲终之后，一言不发，悄然离去。我问过庆之，这曲子是何人传授于他？庆之温和的告诉我，是他的亲人。什么样的亲人？我心中有百般疑问。可是庆之，却连来历都不曾明确告诉我。我只知他是大丰人，住在大丰国都定城。他有一个很大的家，家里有很多的人。犹如木言师傅，他们来的巧合，却始终不曾说破来历。而我娘和我，竟未探究。
　　
　　我想庆之和我爹，是有关系的。然而十七年，找到了他，又有什么意义。自离去后，我爹未曾来看过我娘，也未曾看过我。他将家资席卷的一干二净，让箫家倾家荡产。让我娘心伤抑郁，大病一场，钱财耗尽，几至穷途末路。这样的男人，其实早该忘了。偏生我娘长情，而我，终究还是盼着能再见他一面。
　　
　　这样疑惑的又过了几日。这日我放衙之后，我娘唤我进房。她将我看了又看，良久，才放下手中的茶杯，道：“能儿，木言师傅今日向我提亲。她希望，你能娶庆之。”
　　
　　娶庆之？被提亲的多了，拒亲我已是轻车熟路。只是这次提亲的是木言师傅。我想了想，直视我娘，“娘，我心中只有一人。庆之，我不能娶。”
　　
　　我娘深深的看着我，“庆之不好吗？”
　　
　　庆之，真的很好。曾经我梦想的夫郎，便是他那种形容，那样品貌，那番举止。然而，我遇见了阮雨。我凝视我娘，“娘，庆之很好，他和爹，都是那种让人过目难忘，温和高贵的男子。然我心中，只愿与阮雨一人长相厮守，一生甘苦与共，不离不弃。”
　　
　　我娘长叹，“既如此，我便回了你师傅这门亲事。能儿，你什么时候带阮雨那孩子来见我呢？你的年纪，也不小了。”
　　
　　阮雨，他走了有二十日。他走之前，还不曾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想他心中虽然犹豫，终究还是有我，否则他不会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来日方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想到这，我笑道，“娘，阮雨他回故里了，等他回来，我就带他见您。”
　　
　　我娘颔首。
　　
　　木言师傅想撮合我和庆之的事，不知道他是否知晓。那日和我娘表明心迹后，庆之依旧温和待我。我发现他待人虽十分亲切，却有一种浑然天成居于高位的华贵气质。而且，他不似一般男子的矜持，或是清傲。他于世事，有种超乎常人的了然。于世局，把握的亦十分精准。他很沉稳，很大度。庆之不似我遇到过的男子，他很特别。我时常在想，也许我以为的这种特别，是来源于他与我爹的神似。
　　
　　赤朱来拜访的时候，见过庆之几次。他对庆之，十分信服。而我旁观庆之和赤朱的交谈博弈，发现庆之的见解亦是胜出赤朱一筹。赤朱私下问我，庆之究竟是何许人。我将我所知道的如实告之。赤朱沉思良久，也只道庆之非常人，好在他并无恶意，是友非敌。
　　
　　大丰国和大逆国，究竟是敌是友，难以定论。我只知大丰国内乱了多年，近十五年，方才渐渐安稳。而其与大逆国的邦交，不过尔尔。赤朱的话，我一笑了之，只道无论庆之究竟是何人，他于我而言，只是师兄。
　　
　　赤朱闻言，展颜一笑。
　　
　　我娘府上的人都很喜欢庆之。福婶待他，甚至有些敬重。木言师傅教授我兵术阵法的时候，他亦在一旁，常会有些新颖不凡的提议。木言师傅常夸赞他的勤奋聪颖，而我对他，由衷钦佩。有人共学，我愈发用心。渐渐的，我的想法，有时也会胜过庆之。每当我有了新的阵法，庆之看我的目光，便会格外明亮，似那星光闪动。
　　
　　庆之，他于我，是另一番别致风景。无关风月，美好依然。他擅琴，更喜奏琵琶。初初听他奏《琵琶语》，缠绵悱恻，欲语还休，直叹他情思细腻，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再听他奏《踏古》，激昂壮阔，大气磅礴，亦知他有凌云壮志。胸有千壑拈花笑，万千风情于一身，能认识庆之这样的男儿，真是幸运。
　　
　　从听过他的琵琶，每日晚膳后我都会请庆之奏上几曲。香茗清曲，知己小谈，可谓惬意。这晚如常，庆之在轻轻拨弦。明月高悬，莲花初绽。人影飞过处，我定睛一看。我家的屋顶上，逆拥一身茜纱长衫，临风而立。
　　




33

33、不要让我失望 ... 
 
 
　　有一阵子，未曾单独见过逆拥。朝堂之上，他始终视我为陌路。而太女逆娴，近些日子也不再推我去见他，有事议事，不曾推诿。今日，他来了，我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殿下。”我施了一礼。逆拥淡淡看我一眼，不曾理会。他注视着庆之，无声无息。庆之依旧奏着那曲《琵琶语》，凝神静气，专心致志。一曲终了，他将琵琶搁置一旁，立起身，回视逆拥，泰然自若。
　　
　　他二人对视良久，我站着颇有些无所聊赖。不知他二人是否看出了惺惺相惜，也不曾见他们看得剑拔弩张，更不知他们准备互视多久。于是我走到树下，开始喝我的大红袍。见我坐下，逆拥从屋顶上跃了下来。“箫能，你真无礼。”他哼道。
　　
　　我站起身，看着逆拥，“殿下，此话从何说起？”
　　
　　逆拥瞥我一眼，妖娆一笑，“怎的，不承认吗？有你这么没礼的主人？客人来了，你只顾着自己喝茶？”
　　
　　“殿下，您请坐，请喝茶。”我回道。
　　
　　见逆拥坐下，我斟了盅茶，放在他的面前。他看了看茶，看了看庆之，又瞥了我一眼，“本宫不喝残茶。”
　　
　　明明是新茶，我懒得争辩。一旁的福音伶俐的上前撤下茶具，片刻，又送了一份新茶。一番流程，我将新泡的茶递给逆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便搁在一旁。
　　
　　“箫能，你最近喜欢上听琵琶了？”逆拥问道。
　　
　　我看了看端坐的逆拥，一旁站立不动声色的庆之，轻道，“殿下，臣喜欢琵琶很久了。”
　　
　　“是吗？”逆拥凝视着我，黑漆漆的眼中瞧不出神色。
　　
　　我点了点头。逆拥一边摆弄着他的玉扳指，一边道，“箫能，国事繁忙，你可不要玩物丧志。”
　　
　　这话有些莫名，我依旧点头。我看了看庆之，他对着我温和一笑。逆拥见状，一脸不悦，“箫能，本宫要与你议事。无关的人，你让他们都退下吧。”
　　
　　我称是。庆之和福音安静离开。我看着他两的背影，发现福音瘦的越发厉害，他的腰本就纤细，此刻与庆之相比，更显瘦弱。福音是怎么了，我有些奇怪。
　　
　　“人都走远了。”逆拥没好气的说道。
　　
　　我回过神，看向逆拥。他狭长的凤目中闪烁着一簇火光，一闪而逝。“箫能，你能不能不要总在我面前走神？”
　　
　　我颔首。
　　
　　“箫能，你和我，难道除了点头，就无话可说？”逆拥看我良久，突然长叹。
　　
　　我看着逆拥，他眸光黯淡，“殿下，您想说什么，臣知道的，定会奉告。”
　　
　　他凝视我，片刻，深深一笑。他黯淡的神情很快褪去，目光灼灼，“我问你，那天生辰，你为何弃我而去？”
　　
　　弃他而去？我忆起逆拥生辰那日的确曾让宫侍留我，而我气他对他三皇姐欺负苑彦不管不问，对我的敬酒不理不睬，故而执意离去。只是这些怎能出口，于是我道，“臣那日家中有事，故而不能相陪。”
　　
　　“箫能，你何必说谎。那晚，后来，我去了你家。”逆拥看着我，有些失望。见我一脸错愕，他苦笑一下，“箫能，我原本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送的鸡血石印章。我喜欢上面刻的那个‘拥’字。我想问，那是否是你亲手所制？可我让宫侍留你，你竟然离开了。”
　　
　　“那晚的宴席，你是否心中不快？我说过，我有我的不得已。箫能，你不信我，对吗？”逆拥怅然，我无话可说，只能沉默。
　　
　　见我不回答，逆拥续道，“箫能，那日是我十九岁的生辰。你十九岁生辰那日，我等你到四更。可你呢？”“箫能，那晚的雨真大。我看见福音在大门旁的耳房等你，隔上一段时间就会出来看看。我突然发现，我和他竟是一样，都在等你。而你呢？”“箫能，那晚我看到你浑身湿透，却一脸喜色的回来，看着你戳着福音的脑门，笑他像傻子一样等你。我突然惶恐，我等你的这些时光，在你看来，是否也是痴傻？”“所以，我逃一样的离开了。”
　　
　　“箫能，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去青楼。可是你前段日子去青楼的次数，却越来越多。”“最近你终于没再去了。我原本以为你是转了心性，谁曾想是你家中来了更出色的人。”“箫能，你该知道，大逆的局势，并不像表面这样的安稳。大胭国在边境虎视眈眈，而朝中，派系纷杂。母皇对你寄予厚望，赋予重任。箫能，不要让我失望。”逆拥说罢，站起身来。他走近我，轻轻的抱住我。他将头埋在我的颈项，喃喃，“箫能，不要让我失望。”
　　
　　他的拥抱，纷纷扰扰。一年往事，俱现今朝。他的霸道，他的妖娆，他曾经的刁难算计，诋毁拒亲，等候埋怨，关心叮咛……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的席卷而来。而很快，我的心平静下来。我轻轻的推开他，“殿下，臣会为大逆尽忠，请殿下放心。臣已有心仪之人，臣不怪殿下当日拒亲。臣愿殿下能得良人，举案齐眉，白首不相离。”
　　
　　逆拥定定的站在那里，他站的分外得直。他眼眸深处，惊涛骇浪。最终，他挥起手，重重的扇在我的脸上。“箫能，你没有心。”他从我的身旁走过，疾步离开。
　　
　　那晚，福音用井水浸过的毛巾替我敷脸，而后又细细的涂上药膏。看着我红肿的右脸颊，他叹了口气。我见他一脸愁容，却不问究竟，有心逗他，“阿音，好好的，叹什么气？”
　　
　　“小姐，好在明日沐休，你这脸可没法见人的。”福音回道。
　　
　　“阿音，你也不问我疼不疼，只管着我能不能看，真是本末倒置。”我哼道。
　　
　　福音亮晶晶的大眼睛注视着我，“小姐，你疼在脸上。你可知打你之人，他的心会有多疼，才下得了这种狠手？”
　　
　　我闻言，沉默不语。福音见我不说话，转身欲离开。我看着他消瘦的身影，问道，“阿音，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福音静静的看着我。
　　
　　“阿音，你最近瘦了，瘦得厉害。要注意身体，知道吗？”我续道。
　　
　　“是吗？小姐，夏天来了，所以阿音才会变瘦，小姐不用担心的。”福音笑道。我见他笑容有些勉强，追问，“阿音，你不开心？”
　　
　　福音笑得明朗起来，“没有不开心。小姐，我以为你眼中除了阮雨公子，再也不会有其他人。小姐还关心我，阿音很开心。”
　　
　　我不禁一笑，脸颊生疼。
　　
　　◇
　　◇
　　
　　庆之见了我红肿的脸颊，没有多说什么。他背地里给了福音一瓶白玉膏，说是可以消肿化瘀，效果奇佳。福音迫不及待的拿来给我敷上，果然第二日就只见淡淡五个红痕。我娘问我脸怎么了，我如实回答，我娘摇了摇头，挥手让我离开。
　　
　　木言师傅看到我的脸，盯着看了半天，末，她道，“不就一个巴掌，用芙蓉白玉膏敷脸，真是浪费。”我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师傅，您能看得出我敷了芙蓉白玉膏？这药膏很珍贵吗？”
　　
　　木言师傅道，“能儿，芙蓉白玉膏是庆之给你的吧。这药膏是由上好的天山雪莲制成，另加十二味罕见的药材。光集齐药材就要三年时间，提炼更是耗损颇多。这药膏是大丰秘药，有银子也没处去买，有接裂骨续断筋之效，你说珍贵不珍贵？”
　　
　　原来如此，芙蓉白玉膏竟是大丰秘药。我抬起头，凝视木言师傅，“师傅，庆之是大丰皇族吗？”
　　
　　木言师傅轻咳一声，“是的。”
　　
　　“师傅，您也是大丰人？”我追问。有些事，我不想再等。
　　
　　木言师傅笑道，“不是，为师是大逆国人。只是这些年，师傅多在大丰国。”
　　
　　“师傅，您对我倾囊以授，是否受人所托？”多年疑问，我终于出口。
　　
　　木言师傅凝视着我，“能儿，你今日问题很多。你可知这世上的事，该你知道的，注定会告诉你。”
　　
　　我垂首，“师傅，时机还是未到吗？”
　　
　　木言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曾回答。
　　
　　“那人，还好吗？”我抬眼看向木言师傅，按捺不住内心激动。
　　
　　木言师傅依旧没有回答，她思忖片刻，问道，“能儿，庆之，你不喜欢？”
　　
　　我心中失落，木言师傅终究还是回避了我的问题。“庆之师兄很好，我是喜欢他的。只是我已有心仪之人，这一生只想与他共渡。”我直视木言师傅。
　　
　　木言师傅闻言苦笑，“你们箫家的女人，个个都只会钻牛角尖。痴傻的让人无话可说。真不知能儿你喜欢的男儿，是何种品貌？”
　　
　　“师傅，时机到了，您自然会知道。”我捉狭一笑。木言师傅哈哈大笑，陪我练了一个时辰的武功。
　　
　　◇
　　◇
　　
　　五月二十三日，晴，府上的一池莲嫩蕊凝珠，亭亭玉立。逢了沐休，庆之，福音和我支了画架，临池描荷。碧空万里，风轻云净。一阵恬然的箫声传来，我欣喜万分，搁下手中的画笔，我寻声望去。那人一身白衣，御风而来。我纵身一跃，迎他而去，“阮雨。”我脱口而出。
　　
　　他扬眉一笑，眼眸清澈若溪，“我回来了。”若上好青铜编钟的华丽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34

34、怎知不相思 ... 
 
 
　　离开二十五日，他终于回来。我仔细端详阮雨，他神色如常，未曾易容，未曾修饰。他明澈的脸，至今我不过见过三次。此刻在这样的晴空下，分外明媚。他漆黑的眸，明亮一片，他凝视我片刻，唤我一声，“箫能。”
　　
　　似乎有什么不同，我难以分辨。再凝神细辨，他脸上终是爬上绯色，别过脸去。“箫能。”他又是一声轻唤。
　　
　　“蕖之。”庆之笑道，“这位是？”
　　
　　庆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打量。我为他三人介绍，阮雨与庆之一见如故，福音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看了阮雨良久，轻叹，“阮雨公子，你比小姐的画像上，还要美上三分。”
　　
　　阮雨闻言看向我，我轻咳一声，“去年在曲院里见到你时画的。”阮雨微笑。我恍然，原来我和他相识后，竟是第一次在鸿门以外的地方见面。若以后都能这样日日相对，该有多好。
　　
　　福音乖巧的去备茶，阮雨与庆之看着我们方才的画，随意品鉴。我忍不住将阮雨看了又看，庆之在一旁若有所思的微笑，阮雨的脸红了又红，却没有再看我。
　　
　　想起我娘的话，她催了几次要见阮雨。时至今日，我虽告诉我娘阮雨其人，却终未告诉我娘阮雨在鸿门。我心中，很是忐忑。而阮雨回乡之前，我曾问他是否愿做我的夫郎，他尚犹豫。如今呢？
　　
　　我心中急切，碍着庆之也在，不得询问，只能不停的看着阮雨。庆之笑道，“蕖之，我才想起，师傅让我解个阵，我先回去，日后再叙。”我连连点头，阮雨亦笑着与庆之道别。
　　
　　烈日当空，树上的蝉不停的鸣叫着“知了，知了”。我走近阮雨，拉住他的手，“知道吗？我做梦都想着你能来我家。”
　　
　　阮雨有些羞涩，嗔道，“箫能，你师兄真美。有美若斯，你会记着我吗？”
　　
　　我将他的一缕碎发掠至耳后，凝视着他，“二十五日，怎知不相思。”
　　
　　“箫能。”他又是一声轻唤，美目凝视着我，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阮雨，这些日子，我很想你。如今我可否唤你一声雨儿？”我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他脸色绯红，点了点头。
　　
　　“你可叫我蕖之。“我笑对阮雨。
　　
　　“箫能，我只想叫你箫能。对其他人而言，你可能是大人，是朋友，是主人，或是其他。对我而言，你只是你，所以我想着能一辈子叫你名字，便已很好。”阮雨轻道。
　　
　　我点了点头，他只愿叫我的名字，听着生疏，却只因“我只是我”，我心中不禁欣喜。“雨儿，你可愿做我的夫郎？”我一字一顿。
　　
　　“箫能”，阮雨抽开了手，他往池中扔了几颗石子，沉默不语。我看着他坐在莲池旁，背影寂寥。不知他是否还要再考虑，也不知他是否会拒绝，下意识的，我从背后抱住了他。从我心中有了他，他便似梦似云，无法触碰。若有一日他要消散而去，我该如何是好。想到这，我将他抱的更紧，“雨儿，你可知我对你已相思入骨。”
　　
　　他没有挣扎，回首看向我，漆黑的星眸中腾起一丝雾气。“箫能，与你一样，我日日都会想起你。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爹说你只是贪图我的容貌，不会长久。箫能，我真不知道，是否该相信你。”“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想早日见到你。所以，我今日便赶了回来。”“这样来了你家，我真是觉得唐突。箫能，我……”
　　
　　阮雨没有再说下去，只因我看着他近在眼前的丰润红唇，不停张合，便脑中一热，贴上他的唇，只想攫取甜蜜。他的眼睛先是睁大，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我忍不住将唇附上他的眼，他乖乖的闭上眼睛。
　　
　　阮雨这样的顺从，出乎我的意料。他的模样，我在心中不知摹画多少次。此刻离得这样近，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清浅又有些紊乱的呼吸。顺着心意，我抚摸着他的脸，他的皮肤温润如玉，吹弹可破。他的眉，若远山般修远；他的睫毛，长如蝶翼。而他的唇，泛着莹润的光泽。他那样静静的闭着眼睛，温驯安宁。
　　
　　真是美好，我忍不住用手指摹画着他的唇。阮雨睁开眼，不解的看着我。我直直看向他，他脸红得更加厉害，很快又闭上眼睛。
　　
　　附上他的唇，我在他的口中肆虐。席卷过他的每一份领地，我只觉得他炙热的要将我融化。闭上眼感受他与我的痴缠，这一生，我们都不会再分开了吧，我心中祈祷。
　　
　　几至窒息，我放开了他。他依旧闭着眼，一脸绯色，艳色满唇。方才的相拥中，他的衣衫已经有些零散。精致的锁骨毕现，莹润的肌肤如温良美玉。我迫着自己避开目光，替他拉好衣衫。
　　
　　阮雨缓缓睁开眼，美目中透着迷蒙。他看向我，喃喃，“箫能。”再一次的，我将他拥入怀中，“嫁给我，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好吗？”我虔诚的问道。
　　
　　他将头埋入我的怀中，紧紧的抱着我。“箫能，我答应你，离开鸿门。我答应你，与你相守。我不知道你能爱我多久，我只盼着你爱我的这一刻，我们是在一起的。”
　　
　　我托住他的脸，郑重的告诉他，“我爱你，是一生。从现在起，这一生，我们都会在一起。”他清清浅浅的笑了，温柔如风。
　　
　　




35

35、朝朝暮暮 ... 
 
 
　　那日阮雨终是羞涩，不肯去见我娘。我由着他，只问他何时能去拜见他的爹爹，何时愿意进门。他皱了皱眉，静静的看着我，没有言语。
　　
　　“雨儿，你爹不同意你和我在一起吗？”我忍不住问道。
　　
　　他点了点头，一脸犹疑。
　　
　　“那今后你有何打算？”我续问。实在不明白阮雨的父亲是何想法，我自问家世清白，心诚情真，可谓良人。
　　
　　“我想先离开鸿门，其他的事，以后再说。”阮雨轻道。
　　
　　我点了点头，“雨儿，那我先置办一所宅院，你住进去，可好？”
　　
　　“不要。”阮雨拒绝。我不解的看着他，他认真问道，“箫能，你为何会喜欢我？”
　　
　　喜欢上他，是那一瞬的事。我心中暗自渴望的，一直便是残荷边相遇那日如他那般容颜，那般微笑的温润男儿。虽然日后所知，他是狡黠的，骄傲的，可爱的，有时也会沉静的多变男子。有过惊喜，有过失望，当初的那份喜欢，长长久久坚持下来，已是一种梦寐以求的执念。如今要我答他一句为何，真是一言难尽，我温和一笑，“因为遇见。雨儿，因为遇见你，我便喜欢了你。”
　　
　　“箫能，你回答的真是简单。”阮雨扬眉一笑。我欲解释，他续道，“箫能，这次归乡，我想了很多。一直在鸿门，一来是习惯了，二来是为了多赚些银子。看惯了女人的薄幸，男人的欺骗纠缠，我竟不知那里还让我懂了些什么。我爹给了我不错的容貌，又传我一身技艺，却让我对人心绝望。说真的，我有些迷茫。”
　　
　　“箫能，我问我自己，喜欢你什么，其实说不出个究竟。我知很多男儿喜欢你，我亦知很多人想要的妻主如你这般。你身边喜欢你的男儿，便已不少。我不知你将来会否三夫四侍，夫郎成群。然你那日说道，你会一生一世，只对我一人好。今日这话，还算数吗？”
　　
　　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带着不容掩饰的询问。感情可以分享吗，在我看来，是不能的。一颗心若得不到另一颗心完整的对待，哪里还会有幸福。所以尽管这世俗是可娶多个夫侍，我心中惟他而已。“这话，永远算数。”我坚定回道。
　　
　　阮雨灿然一笑，“箫能，这世上幸福也许遥不可及，但未必不能拥有。花开了，总是盼有个解语的人。你说是吗？”
　　
　　我将他拥入怀中，回他一字，“是。”
　　
　　◇
　　◇
　　
　　几日之后，顺安城的小巷里流传着这样的八卦：鸿门那个姿色平平，才艺出众，不知靠什么途径成为花魁的阮儿，被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女人赎了出去，不明去向。众人一番笑谈，也有一些风雅之士还记着阮儿曾经唱过的曲，弹过的琴，叹息才艺的确是好，只是可惜长了张四喜丸子脸。青楼里的小倌们更是将阮儿立做楷模，只道是长成那样还能出来抛头露面，混出个名声，他们肯定都是有机会成为花魁的。
　　
　　无论世人怎样议论，我只庆幸，阮雨终于为了我离开鸿门。
　　
　　青山绿水，溪流淙淙，茂密的树荫下，我凝视着正专注钓鱼的阮雨，笑道，“雨儿，这些日子，总觉得你身上有股浓郁的莲香。真是奇怪，以前为何没有发现？”
　　
　　他瞥了我一眼，嗔道，“怕是你近来特别不规矩，总是动手动脚，离人太近的原因吧。”
　　
　　“是吗？”我眯着眼，上下打量他。阮雨羞涩，嗔道，“别这样看人，我告诉你原因就是。”
　　
　　我不再调侃，乖乖的拥着他，他挣扎了几下，也就由着我抱着，告诉我他天生身带异香，在鸿门时配了香料压下这惑人体香，不希望招惹是非。
　　
　　我将他的水色红唇吮吸良久，末道，“的确惑人。”他羞恼的瞪我良久，给我一把匕首，让我去剖鱼肚子，洗鱼烤鱼。
　　
　　我按着赤朱曾教我烧烤的方法，边烤鱼，边看着阮雨，直道好香。阮雨又是羞恼，啃完了钓上且已烤好的三条鱼，给我留了齐齐的三根鱼骨头。
　　
　　那些和阮雨共处山野的日子，真是惬意，平凡的让人心醉。阮雨终是没住进我给他置办的宅院，他在纵横山半山处遣人修了一处茅屋，人迹罕至，清幽安静。那样清静的日子，非常短暂，然这一生回想，最甜蜜的，就是那段和他两两相对，与世无争的岁月。
　　
　　◇
　　◇
　　
　　庆之在见过阮雨后的第三日，便告辞回了大丰。木言师傅多待了半月，悉数将生平所知兵法传授于我。经不住她三番五次的要求，我终于将阮雨带到我家见了她和我娘。阮雨一脸端庄，温文尔雅，我娘十分满意，木言师傅背后问我，“这孩子样貌不逊庆之，只怕沉稳不足，颇有些古灵精怪吧。”
　　
　　我左思右想，实在不知木言师傅如何得知阮雨其实是有些狐狸性子。木言师傅见我讪讪傻笑，拍拍我肩，“能儿，师傅吃的盐比你多，过的桥比你多，遇到的男人也自然比你多。阮雨这孩子还不错，你真要摆不平他，也没关系。为师会把庆之留着，给你做压寨正夫。”
　　
　　我连呼三声“阿弥陀佛”，正经回道，“师傅，若是阮雨不愿跟我，徒儿就出家当姑子去。”
　　
　　木言师傅大笑，“出家是那么容易的事吗，能儿你一身桃花，怕是没有寺庙会收你。”我心中羞恼，待木言师傅出恭之时，在茅房外布了个八卦阵。两个时辰后，木言师傅一身异味的跑到我的房间，与我对打半个时辰，胜负不分。第二日，木言师傅卷了我所有的大红袍存茶，扬长而去。
　　
　　◇
　　◇
　　
　　我心痛之余，将此事告诉阮雨。他瞥我一眼，“箫能，你真小气。好在我没有住你置办的宅子，否则还不定你心疼成什么样子。”
　　
　　我叹他联想丰富，也没半个安慰给我，一脸失落。阮雨见状，嗔道，“失望了吧，是不是后悔没有娶你那个美貌师兄？”
　　
　　我连连摇头，阮雨什么都好，就是有些爱吃干醋。阮雨见我不说话，搁下手中正在编的竹蜻蜓，飞身离去。我用尽全力追上他，只见阮雨静静的立在纵横山顶，衣袂飘飘，负手而立。我从背后抱住他，“雨儿，我只后悔，没能早日娶到你。”
　　
　　他回首，淡淡一笑，“后悔什么，我的心，早就在你那里。”
　　
　　我将他拥得更紧，在他的水色红唇上碾了又碾，只叹不够。
　　
　　记得那日夕阳如画，我与阮雨共立纵横山顶，白云深处，两两相望，情到酣时。一生回首，当日那些飘飘白云，已不知消散何处。
　　




36

36、一场雨 ... 
 
 
　　盛夏来临的时候，大逆国的局势如同将沸之水，突然喷薄。坊间不断流传，太女逆娴忠厚有余，智谋决断不足，难当大任。四皇子逆拥干政过多，有失夫德。与此同时，大胭国开始进犯大逆国边境，时进时退，扰的边关百姓人心惶惶，守关将士军心躁动，只等着朝廷下令，大战一场。
　　
　　消息传至顺安城，赤朱便找到了我。我看着眼前黑瘦的男人，这段日子他一直勤于练兵，坚守京城。一个男人这样的恪守职责，不在意自己的容颜，真是难得。赤朱道，“蕖之，我总是有不好的感觉，故而想请命回雁南关。”
　　
　　我安抚道，“阿朱，你既对世局已有分析，当知如今京城局势不稳。陛下定不会让你在此时回雁南关。你放心，朝廷必会派出良将，确保雁南关无失。”
　　
　　赤朱闻言点头，眉头仍是紧缩。我留他用了晚膳，又陪他喝了两坛桂花酿。这一向我总是和阮雨在一起，赤朱忙着练兵排阵，说来已很久未曾和他促膝长谈。见他始终愁眉不展，知他思乡心切，我给他弹了曲《关山月》。赤朱听着听着，叹道，“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蕖之，雁南关的守卫都是我带了多年的将士，如今那里怕是会有恶战，我没有冲在最前面，如何能做到心安。”
　　
　　我道，“阿朱，都是你操练多年的将士，并无弱旅，你且放下心来。”
　　
　　“蕖之，敌军用计扰乱人心，其心险恶。不知他们还会用何计策？”赤朱询问。
　　
　　“据探子报，此番大胭国并未派名将，谋士尚不知是何人，依我之见，他们此番还是试探。我军当定军心，以不变应万变，同时安顿百姓。”我将心中所想告诉赤朱，他略略安心。又与他聊了当日在雁南关所见所闻，赤朱渐渐展颜。
　　
　　将至子时，赤朱方才告辞。他笑道，“蕖之，今日耽误了你与阮雨的相会。改日我请你们用膳。”
　　
　　我回道，“不必。阿朱，你是我的朋友，你有事我必会与你分担。天气炎热，你要保重身体。”
　　
　　“放心。”赤朱爽朗一笑，告辞离去。
　　
　　月朗星稀，我看着深邃夜空。今日不曾去看阮雨，也不知他睡了没有。终是想见他一面，我去了纵横山。未至半山，已闻得琴声。仔细聆听，是《无悔》。夜已深沉，阮雨未曾休憩，还弹奏这种伤感的琴曲，我不禁有些心疼他。几个腾跃，我到了茅屋旁，古松下，阮雨在专注抚琴。
　　
　　我走到他的面前，“雨儿，今日有事，来晚了些。这曲子有些悲了，还是少弹。”阮雨停了下来，浅浅一笑，“箫能，我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赤朱找我谈论边关敌情，他想回雁南关，我留他喝酒，所以晚了。雨儿，你不会介意吧。”我道。
　　
　　阮雨道，“介意的。你知道吗？前几日你烤的鱼都被我吃了，今日我特意多钓了几条，等你一起用。没想到你这么晚，我快要饿死了。”
　　
　　“傻瓜，你不会自己烤吗？”我笑道。
　　
　　“你才是傻瓜。”阮雨嗔道。一边走到烤架旁，烤起了鱼。我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直道不妙。果然，他将鱼烤的黑炭一般，递给了我。
　　
　　我接过鱼，镇定的尝了一口。见阮雨一脸期盼，我连忙道，“外焦里嫩，好吃。”
　　
　　阮雨怀疑的抢过鱼，吃了一口，便扔在地上。“好啊，箫能，你骗人。”他一脸不悦。我讨好道，“雨儿，你做的，我都觉得好吃。”
　　
　　阮雨气道，“明明焦苦不堪，你何必要骗我。我是不会烤鱼，不如赤朱。本来我就是等你来烤，你又说我傻……”
　　
　　我将他一把抱住，笑道，“接着说……”阮雨又羞又恼，瞪着我道，“讨厌，你又欺负人……”
　　
　　“我怎么舍得欺负你。”我凝视着他，叹道。阮雨赌气不理我，我将鱼细细烤了，递给他。他又是齐刷刷的啃完鱼，留下一排鱼骨头。料他不会再饿，我停下手，坐在他的身旁，将他拥在怀中。
　　
　　相拥良久，他身上的莲香，幽幽沉沉，矩矩腻腻，我心中有了莫名的渴求。正想更亲近些，阮雨推开我，纵身离开。我跟着他，阮雨停在小溪旁，他捧起溪水，轻轻拍在脸上。我看着他凝脂般的雪肤上，氤氲出一抹胭脂色，长长的羽睫微垂，说不出的娇艳，直看得呆住。阮雨将溪水在脸上拍了又拍，月亮不知何时躲在云层后，轰隆隆的雷声传来，一场漂泊大雨顷刻降临。
　　
　　拉着他的手回到茅屋，衣衫已经半湿。看着窗外的雨，一时半刻怕是不会停歇。我问道，“雨儿，可有衣衫？”阮雨飞快的看我一眼，脸色绯红，“你先换我的吧，我帮你烤干衣服。”我点了点头，见他衣衫也贴在身上，依稀可见玉样肌肤，心中异样。掩住杂念，我烧了两盆热水。
　　
　　“雨儿，你先去沐浴更衣吧。”我道。阮雨眼神闪烁了几下，拿起衣服，到了隔壁。水声传来的时候，我握紧拳头，压下想到隔壁的念头。走到窗前，看着滂沱的大雨，想起往日种种，不禁微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阮雨问道。不知他洗了多久，我抬眼看向阮雨，他一头墨玉长发湿漉漉的，莲白的儒袍衬得越发淡雅。
　　
　　“想到你，就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捉狭一笑，拿起衣服，跑到隔壁。“箫能，你太坏了。”阮雨省悟，娇嗔。
　　
　　我快速沐浴完毕，换上阮雨的衣衫。回到主屋的时候，阮雨亦在窗边看雨。我上前拥住他，他回首，星眸若水晶般清澈。我含住他的水色双唇，片刻，他双眼迷蒙，反抱住我，喃喃，“箫能。”他的声音仿佛一种邀请，他幽沉的体香也似一种蛊惑，我顺着他优美的颈项蜿蜒而下，轻轻拉开他的衣衫，娇艳的两处茱萸便绽放在我的眼前。手指抚触上他的艳色，只见阮雨轻颤。他闭上双眼，紧靠在我的身上。我将他带至床边，拉他坐下。
　　
　　阮雨始终不曾睁开眼，他靠我更近，似有似无的蹭向我。我含住他的艳色，他不禁呻吟，满面绯红。手指继续向下，覆上他的那处。隔着衣衫，已能感觉到他灼热似铁。心中有个声音叫嚣着想要将他吞没，想想终未娶他进门，我只将手探进他的亵衣，给他快乐。阮雨不停的呻吟着，最快乐的时候，他叫着我的名字，我吻住他的唇，将他破碎的呻吟压在口中。
　　
　　气息渐稳，阮雨睁开眼，一脸羞涩。他取出帕子，拭去我手中的液体。我见他十分慌乱，取过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拭身体。静默了片刻，阮雨道，“我……”
　　
　　我询问的看向他，阮雨眼神渐渐清明，“箫能，我是清白的。”
　　
　　我不禁一笑，“我知道。”
　　
　　“那为何……”阮雨有些羞涩。我知他想问我为何没有要他，笑道，“你还没进门，我就是再心急，也只能忍着。”
　　
　　阮雨感动，主动吻我，“箫能，我不在乎的。”他仿佛下定决心，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我卷住他不停点火的小舌头，与他厮缠……当我终于包容他的时候，他疼的闷哼。爱怜的抚上他的玉颜，阮雨静静的看着我，美目中满是情意。十指紧扣，汗水交融，我能感到，他的心，紧紧的和我在一起。我从未想到，会有一颗心，贴我这样的近。而这份贴合，让我无与伦比的幸福……
　　
　　清晨，山间的鸟鸣唤醒了我。想着还要上朝，我急急起身。发现身边的阮雨已经醒来，正一脸甜蜜的看着我。我将他环在臂间，誓言，“雨儿，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相信我。”阮雨笑道，“我相信你。箫能，若是你有了其他人，负了我，也没关系。我会忘了你，只当今生从未相遇过。”
　　
　　“不会有那一天的。”我心中一紧，堵住他不好的誓言。“我们这一生，都会如昨夜一样甜蜜。”阮雨颔首，明媚一笑，璀璨的眸中凝聚快乐。我很开心，那快乐，是我给予的。纵世事变幻，沧海桑田，又有何惧，此生，我已得到我的至爱。
　　
　　




37

37、阮雨番二 在她眼中 ... 
 
 
　　我喜欢在她的眼中，看到无比清晰的自己。我喜欢她有些捉狭的笑容，带着世间的灵动。我喜欢她一脸肃穆的对我誓言，情深如海。是的，我喜欢箫能。其实不仅仅是喜欢，我爱她。
　　
　　和她的故事，已不知从哪天说起。真正开始在意她，是从我告诉她自己名字的那天起。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告诉我，她要为我赎身。她以为我在鸿门是迫不得已，其实我只是习惯而已。当我告诉她真相，她眼中怔忪。那一刻我明白她是失望的，想想也对，心甘情愿沦落青楼的伎子，女人怎会不介意。
　　
　　她的迟疑，还是伤了我的心。我心中微苦，想早点离开。不料她又无比认真的恳求我，不要让她认不出我。我回道，只要她肯用心寻找，我就不会让她找不到。若她肯天涯海角追寻我，我非草木，怎会无情。
　　
　　自箫能知道我的真名，便每日来看我。我依旧在鸿门过着如常的日子，其实往日我并不总是待在鸿门，我爹在顺安城也有些其他的产业，所得不逊于鸿门，近些年都是我在打理。想着箫能可能会来，我在鸿门寸步不离，有事都让属下来鸿门商议。我，在等她吗？为什么？
　　
　　是喜欢吧。我曾以为的讨厌，原来是喜欢。
　　
　　明明是喜欢，可当箫能一次又一次提出要娶我的时候，我都岔开了话题。我贪恋和她在一起的快乐，又怕这幸福不能长久。女人都薄幸，不是吗。
　　
　　怕什么，便会来什么。箫能居然去听苑彦吹笛了，那晚当我送完客人，听到鸨父这样告诉我时，我浑身冰凉。不过一个月，她对我已经厌倦了？我急急推开雅室的门，幸好，他们相对而坐，并无不矩。箫能向苑彦道了辞，便拉着我往外走。
　　
　　她拉了我的手，她居然拉我的手，我心中慌乱，急忙挣扎，已分不清是喜悦还是其他。箫能松开了我，我有些失落。她向我解释，她说我吃醋了，她跟着我进了我的房间，她逗弄我，她紧执我手，誓言：一生一世，一心一意，问我可愿嫁她。我心潮澎湃，我可以相信她吗？满心矛盾，又羞又怕，我还是决然抽回了手。生怕下一刹那，她手心的温度，会将我融化。
　　
　　我让她先回去，我看到她一脸失落。她会不会不再来看我了，毕竟我已经拒绝过她那么多次。我心中惴惴，一宿未眠。浑浑噩噩的熬到第二天晚上，她果然没来。第三天，她还是没来。第四天，我易容到了她的府上，那日沐休，门房说她不在，说朝中有急事，她已两天两夜未曾归家。原来如此，我心稍安。我爹的生辰要到了，原本我也该出发回故里给我爹贺寿，我给她写了封信，与她辞行。暂别，或许能让我认清我的心。十九岁，我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回到故里，和我爹说了顺安城的经营，我爹十分满意。我爹近来总是咳嗽，虽然他美貌如昔。阿三的娘说，我爹身体很不好，要我多孝顺孝顺他。我心中难过，在我心中，我爹是那样强大的一个男人，我想象不到，他也有衰弱的时候。
　　
　　我爹是个很冷情的人，他样貌脱俗，清淡的如同幽莲。我真不明白他这样的人，为何会开青楼。而且，从小他便带我出入鸿门，且在我武功不俗后，便将我放在鸿门。原本，我想只是为了我能接管鸿门。谁知我爹告诉我，在鸿门，会让我知道女人有多薄幸，人心有多丑陋。能让我学会识人辨人，读懂人心。
　　
　　读懂人心，对人心失望，对女人失望吗？原本我已是这样，可我遇到了箫能。
　　
　　我爹的身体不好，我想他也希望我早日找到归宿。我将箫能的事告诉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女人要娶我，而且是个这么优秀的女人，我爹会为我高兴吧。谁知我爹听我说完，冷道，箫能不过是贪图我的美貌。若他不是一直让我易容，想娶我的女人不知会有多少。
　　
　　我爹说的，也不完全是错。箫能喜欢我，不也是因为我的容颜吗。可我每天，还是会想箫能，越来越想。
　　
　　我告诉我爹，箫能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告诉我爹，箫能和我一样十九岁，并无夫侍，品貌出众，才学过人。我爹泼了我几次冷水，便让无隙堂的人去查箫能的家世。
　　
　　还记得那日无隙堂的堂主与我爹详谈后，我爹一脸严肃的告诉我，箫能绝不可能只娶我一人，让我早点死心。我问我爹为何，我爹只道虽然箫能的身世还需再确认，眼下四皇子逆拥对她感情已不一般，而且女帝曾为他两指婚，只是箫能拒亲了。
　　
　　箫能的身世？她不是没落的江南首富箫家后人吗？还会有其他？我忍不住询问我爹，我爹说有些事涉及秘辛，查起来没那么简单。但只眼下一个逆拥，就是横在我和箫能之间的一块大石。我爹让我将箫能忘了，我知道他从不许我与皇家有任何牵扯。若是我要和皇子抢妻主，他自是不准。
　　
　　忘了箫能？我和她，其实没有多么深刻的回忆。我若是嫁人，那人必定是只能有我一个夫郎。若箫能还会娶其他的人，若她势必会负我，我是该忘了她吧。我试着不去想她，可是梦里都会有她。她情真意挚的目光，她明朗的笑靥，总是浮现眼前。
　　
　　我想告诉我爹我忘不掉箫能，却无意之中听到了他和教我易容的师傅木语之间的对话。
　　
　　师傅叹道，“阮醇，二十年了。你为何不能重新开始？”我爹冷冷清清回道，“木语，不要再为我浪费时间。我这一生，早就被她毁了。”师傅又道，“你知我心，今生不会弃你不顾。雨儿既然喜欢那个箫能，你何不成全他？”我爹恨道，“雨儿是她的孩子，我怎能让他幸福。”
　　
　　我爹的话，让我天旋地转。我无法相信，转身就跑，无意中碰倒一个花盆。我爹和木语师傅追了过来，一脸诧异。我泪道，“爹，我究竟是谁的孩子？为何，我就不能得到幸福？”从小没有娘，从小生辰就被我爹嫌弃，我没有埋怨。我总觉得我爹心里很苦，所以他不肯告诉我我娘的名字，我娘究竟是谁，我并不追问。谁曾想，我爹心中竟是恨我的，因为我是我娘的孩子。想想也是，有几个男人会将自己的儿子放在青楼做伎子。
　　
　　我爹眉头紧锁，木语师傅急道，“雨儿，你爹说话言不由衷，你不要伤心。”我看着我爹，我爹眼神复杂的看着我，“雨儿，你和箫能在一起的确不会幸福。”
　　
　　“爹，为何我和箫能不能幸福？你恨我娘，所以也不让我幸福，是吗？爹，你太残忍了。”我伤心道。
　　
　　我爹气得脸色发青，不住咳嗽。我上前扶他，他一把推开我，“是，我就是不想让你幸福。我这一生，被你娘毁了，我怎么会让她的孩子幸福？若你娘知道你是伎子，不知她颜面何存。”
　　
　　我泪如雨下，夺门而出。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何人能信。我开始疯狂的想念箫能，想念她给我的温暖。我爹说我和箫能不会有幸福，可眼下我和她在一起，的确是幸福的。我突然想完全的信任她，若世事无论我是否患得患失，都不由我。那我为何不把握眼前唾手可得的一切，人生如花，总要开过一季，方才无怨无悔。
　　
　　我毅然到了箫能的家，甚至没有易容。她喜欢我的样子，我就让她一直看着。没有想到，箫能家来了一个十分出色的男儿。那个叫庆之的男儿，箫能说是她的师兄。箫能身边总是环绕一些出众的男儿，我看着她和庆之福音在作画，心中有些酸酸的。
　　
　　好在，箫能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我羞得满面通红，心中却是甜甜的。庆之是个好人，他笑着告辞。箫能迫不及待的拉住我的手，说做梦都想着我能到她家。我也会出现在她的梦中吗？她和我一样，相思入骨了吗？果然，她抱住了我，告诉我她已对我相思入骨。
　　
　　我心中狂喜，没有挣扎。眼中湿湿的，想起这些天的经历，我几欲落泪。我靠在她的怀中，告诉她我的心意。没有想到，她竟然吻了我。我吃惊的睁大眼睛，她的唇又附上我的眼。我赶紧闭上眼，她又深深的吻我。女人总会对男人做这种事吧，我被她吻得浑身发热，快要无法呼吸。箫能没有再动作，她再次让我嫁给她。我能顺利的嫁给她吗？我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一个逆拥？不想再多想，我告诉她，“我不知你能爱我多久，我只盼着你爱我的这一刻，我们是在一起的。”箫能凝视我，“我爱你，是一生。从现在起，这一生，我们都会在一起。”她的誓言，总是美好的让人心醉。所以，我沉沦。
　　
　　我终于离开了鸿门。木语师傅到了顺安城，她转告我我爹的话，不要让箫能知道阮家的产业，我爹说，男人除了会被辜负，还会被利用。我爹还说，箫能真要敢辜负我，他会让她生不如死。木语师傅最后说，我爹还是疼爱我的，只是他太恨我娘。我爹很恨我娘吗？那我娘现在是否生不如死呢？我已不愿再想。
　　
　　我没有住进箫能给我置办的宅院，而是让人在纵横山半山修了一处茅屋。热闹久了，想过些清净日子，只有我和她的日子。箫能每天都会来看我，两两相对，我越来越不舍得箫能离开。男人总是这样，情越深，眷恋越深。
　　
　　昨晚，箫能一直没来。我心中失落，她终于没能坚持每日来看我。也许她有事耽搁，我宽慰自己。我没有心情用晚膳，在古松下一遍又一遍的弹奏《无悔》。
　　
　　箫能来的那一刻，我的心无比喜悦。她为我烤了鱼，我赌气将她烤的全部吃完。她丝毫不介意，紧紧抱着我。被她抱的久了，我浑身发热，居然有一种渴望，希望她能吻我。我想我一定是想她想的糊涂了，所以赶紧去小溪旁洗脸，再不清醒，真不知我会不会做什么羞人的事。
　　
　　昨夜，后来，突然下了一场大雨。
　　
　　我们的衣衫都淋湿了，箫能体贴的烧了热水，让我沐浴。想到她在隔壁，我的心跳得飞快。细细沐浴完毕，我走到窗边看雨。我的名字中，有个雨字。箫能看到下雨，会不会想起我？我和她，能不能就这样一直幸福的在一起？我正胡思乱想，箫能已经沐浴完毕。
　　
　　她抱住我，轻轻吻我。这样狂风暴雨的夜，有她在我身边，真好。我反抱住她，唤着她的名字。箫能拉开了我的衣服，轻轻触碰我。我顿时晕眩，浑身发烫。身下忍不住挺立，盼她抚慰。后来，她替我宣泄，却没有要我。我羞涩的问她原因，她说因为我还没进门。我心中感动，难为她这种时候还替我考虑。想起我爹的话，真不知道我有没有嫁给她的那一天。若是不能，我该怎么办？
　　
　　不去想那些烦恼，既然此刻我们两心相许，就该珍惜。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当是人间最快意。我主动吻她的唇，她得了我的默许，好生……她没有过夫侍，弄得我好痛。可是看到她的愉悦，我觉得很幸福。到了后来，我也得了趣。由着她抚弄，不知到了几次极乐。
　　
　　我醒来的时候，她还在睡。我看着身边的她，一遍又一遍。想起昨夜她的疯狂，心中既感到十分甜蜜，又觉得实在是太羞人。身上都是被她吮吸的青紫，她这人平时斯斯文文，真炙热起来，怕是块冰，也会被她融化。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娶我进门。无论如何，我已将我的身心，都交付与她。这一生，与她痴恋一场，已是值得。情到深处，无怨无悔。箫能，真希望这一生，都能这样在你眼中，在你心上。
　　




38

38、风起云涌 ... 
 
 
　　回到府上，福音居然在大门旁的耳房睡着了。我将趴在几案上睡着的他摇醒，“阿音，快醒醒，怎么睡在耳房？和你说过多少次，不用等我回家，你总是不听话。”福音睡眼惺忪，惊醒，“小姐，你回来了。几更了？”
　　
　　我看看渐白的天光，“天快亮了，我要去上朝，你赶紧回房睡，别生病了。”福音闻言，完全清醒，他看了看天色，急道，“小姐，阿音贪睡，还没来得及给你煮莲子粥。这可怎么办？”我边走边道，“没事，我也没时间吃了。”福音侍候我更了官服，我急急上马，想想又问，“阿音，你可会炖给男人滋补身子的汤？”
　　
　　福音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我，一脸不解，“小姐？”我轻咳一下，“就是给阮雨这种年纪的补汤。”福音恍然，笑了起来，“小姐，我会的。”我红了红脸，“那赶紧的，今天准备一份，要用最好的食材，我放衙回来取。”
　　
　　“是，小姐。”福音忍俊不禁。我急急打马，奔皇宫而去。
　　
　　◇
　　◇
　　
　　今日朝中议事，重中之重就是去雁南关的人选。三位皇女皆自动请缨，朝臣也为哪位皇女去争执不休。逆安帝旁观良久，道，“大胭尚未派遣任何名将，我朝皇女就去边关。难道是太平盛世过得太久，众卿都糊涂了？”
　　
　　朝堂顿时安静下来，逆安帝看向我，“箫侍郎，你怎么不说话？你们兵部是何见解，说来听听。”兵部的见解，暂时是没有的，消息昨日才传到，我的上司兵部尚书花标大人尚未召集兵部会商。我心中疑惑逆安帝这个问题是不是问错了人，抬眼看向花标大人，她似乎有些不自在。于是我道，“臣以为此番大胭国与前月相同，仍是试探，故臣觉得我军应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但大胭屡屡进犯骚扰百姓，朝廷需安抚民心，而且……”
　　
　　“而且什么？”见我停顿，逆安帝追问。
　　
　　“而且我朝与大胭终有恶战，百姓当及早内迁。”我坚定回道。话音刚落，朝堂窃窃私语纷纷而起。我知道朝中必有人不耻将大胭视为对手，然大胭这一向屡屡进犯，想来是已经解决了戈壁荒漠深处的响马。他们费了如此力气，怎会轻易罢休。大胭马匹一向强壮，骑兵作战，我军未必能占据上风。更重要的是，大胭国主动进犯大逆国，是什么，让她们有这么大的底气？这是我最顾虑的事。
　　
　　“会有恶战？”逆安帝平静问道。“众卿都有何见解？”
　　
　　“儿臣附议。”逆拥站了出来。
　　“臣附议。”曹尚斐亦站了出来。
　　赞同我观点的朝臣越来越多。
　　
　　逆安帝沉默片刻，道，“逆拥接旨，朕命你去雁南关，安抚军民，兼督办百姓内迁。”逆拥领旨。
　　
　　逆安帝又将目光转向我，思忖片刻，“箫能，你曾去过雁南关，朕命你为四皇子护驾，辅佐内迁，不得有任何闪失。”我跪叩接旨。感觉有几道如芒的目光看向我，待我起身，已分不出究竟何人。
　　
　　诸部会商，商榷内迁地址途径。女帝命我等三日后启程，不得有误。放衙的路上，我不禁有些为难。原本想着早日行礼，将阮雨娶进门，如今要去雁南关，不知此事要拖到何时。想起昨夜那些柔情蜜意，我真恨不得将他日日带在身边。我与我娘同行，将想娶阮雨的事告诉她。我娘笑道，“能儿，你早该去下聘，如今朝中有事，雁南关回来，千万不要再拖。娘的年纪不小了，早就盼着你能有子嗣。”我笑道，“娘，您放心，我一定让阮雨多生几个。”
　　
　　我和我娘谈笑着回到家，刚要进府，发现门口停了一顶青色小轿。我正疑惑，苑彦从轿中走出，带着面纱。他今日着了缥纱长袍，清清淡淡，“箫大人。”他幽幽唤道。
　　
　　“苑彦公子？”我应道。我娘看了我一眼，先进了门。
　　
　　“箫大人，冒昧打扰您。我有件事，想麻烦您。”苑彦有些怯怯。虽然我很想拿了补汤赶紧去看阮雨，可被苑彦拦在门口，我只好道，“没关系，有何事，但说无妨。”
　　
　　苑彦咬了咬薄唇，羞涩说道，“箫大人，今年的花魁大赛要开始了，我想和您学剑舞，不知您能否赐教?”这事还真的有些突然。我心中虽觉苑彦有些唐突，见他一脸羞怯，遂道，“苑彦公子，这剑舞需要一定的武功，只怕你学起来有些困难。我近日要离京，怕是没有时间教你。这样吧，我让人绘了图，给你送去，如何？”
　　
　　“箫大人，您要离京？”苑彦错愕，黑漆漆的双眼幽幽的看着我。
　　
　　我颔首。
　　
　　苑彦满脸绯红，“箫大人，那打扰您了。苑彦先谢谢您的图，我一定会用心学的。”
　　
　　我与苑彦告辞，赶紧进门。福音笑嘻嘻的立在门口，“小姐，这是你送兰花灯的公子吧？”我道是，催着问他汤炖好没有。福音笑道，“小姐，阿音早就准备好了。小姐赶紧更衣吧，晚了阮雨公子怕是要等急了。”
　　
　　我夸他聪明，急急换好衣服。拿起食盒正欲离开，想想还是叮嘱两句，“阿音，我今晚可能不会回来，不要等我，听话。”福音一愣，随即憨憨应道，“好。小姐，我明早一定会把莲子粥煮好。小姐等等，把这个也拿上。”
　　
　　我看着福音又盛了一盅汤，放进食盒。“小姐，这个是给你炖的，和阮雨公子的不一样。原本是等小姐晚上回来喝，小姐别忘记了。”福音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我。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
　　◇
　　
　　我到了纵横山，发现阮雨靠在古木旁，抬头望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雨儿，怎么在这里站着？不累吗？”我笑道，上前拉住他的手。阮雨回过神来，飞快的看我一眼，满面通红，“不累。”
　　
　　我见他突然有些忸怩，谑道，“真不累吗？”阮雨羞恼，狠狠的瞪着我。我将他拉进屋，打开食盒，小心翼翼的取出汤，递给他。阮雨闻了闻味道，皱眉，“我不要，味道很怪。”我闻着觉得也还好，于是劝道，“补汤都是这样的，喝一点对身体比较好。”
　　
　　阮雨执意不肯，我只好喝了一口，对着他硬灌下去。他被迫着喝下汤，捂着嘴巴，满眼不可置信。“还要我喂吗？”我笑道。他白玉般的脸颊再次腾上红云，乖乖的拿着小勺，小口小口的喝起汤。我将福音为我准备的汤喝下，暗叹福音的厨艺是真的好。看着一旁的阮雨，长长的羽睫低垂，一派君子端方，实在赏心悦目。想着要去雁南关，不知要与他分别多久，心中惆怅。
　　
　　待他用完汤，我执起阮雨的手，将要去雁南关的事告诉他。阮雨低头不语。我见他沉默，续道，“雨儿，待我回来，一定去你家下聘，风风光光的娶你进门。”
　　
　　他静静的看着我，眼中有些潮湿。我心中一紧，急道，“怎么了？”他摇了摇头，又是不说话。我将他拥在怀中，“放心，我此生非你不娶。你一定要相信我。”“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定会想你想到痴狂……”
　　
　　阮雨将头埋在我的颈项，我能感觉到他湿湿的眼泪落在我的衣衫之上，心疼他会落泪，我捧起他的脸，定定的看着他，“雨儿，为何不说话？不要哭，你难过一分，我心痛十分。”
　　
　　他又是沉默，片刻，拭去眼角的泪，问道，“箫能，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
　　
　　带阮雨一起去雁南关？我正诧异。阮雨又道，“箫能，我可以易容成你的侍卫，不行吗？”
　　
　　不用分开，能每日看到他，当然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可是要他扮成女人在我身边，会不会太委屈他？我将心思告诉他，阮雨破涕为笑，“那有什么，箫能，我以前也常扮成女人出去。”
　　
　　“你的声音？”我迟疑。阮雨的声音很好听，可也着实好分辨。
　　
　　“吃颗变声丸就可以了。”阮雨得意的回道。
　　
　　我闻言，由衷笑道，“雨儿，你真棒。”阮雨淡淡一笑，美目深深凝视着我。我将他拥在怀中，视若珍宝。
　　
　　◇
　　◇
　　
　　离京那日，赤朱和风萧萧前来送行。我嘱咐风萧萧好好照顾福音，又对着赤朱道，“阿朱，我回来定为你带雁南烧春。”赤朱看我良久，郑重道，“蕖之，一路顺风，千万保重。我等着你。”
　　
　　我颔首。
　　
　　逆拥一身红衣，坐在赤兔马上，注视着我，沉默不语。我看向身边的阮雨，相视一笑。抬头看向天边，风起云涌，已不见烈日。扬鞭打马，我踏上已知的征程。
　　




39

39、边关行 ... 
 
 
　　那年的七月，一路向北。沿途多是湛湛蓝空，万里无云，重峦叠嶂，群山连绵。直让人赞叹大好河川，江山如画。阮雨未曾经历这番北国风景，心情分外舒畅。我看着他飞扬的眉，明澈的眼，一张平凡的女人脸，时而迷恋，时而暗笑到内伤。
　　
　　初初上路，我与阮雨骑马跟在逆拥之后。逆拥一人独行，沉默不语，只命众人急急赶路。我已去过雁南关，故尽我所知，为阮雨讲解沿途风光。看到新奇的景致，阮雨也总要拉我看上一看。两人同行，不觉劳累，倒是平添了些兴致。当晚赶至驿站，我盘算着自是与阮雨同寝，私下里颇有些期待。孰料刚用了晚膳，逆拥的近侍就传逆拥要召见我。阮雨一脸不悦，我安抚他逆拥定是有国事相商，阮雨方才作罢。我心中暗觉阮雨似是极不喜逆拥，想想逆拥那跋扈的性子，倒也觉得正常。
　　
　　进了逆拥的房间，他正凝神看着边关军事地图。见我进来，他合上图，瞥我一眼，问道，“箫侍郎，今日行军速度，你觉得如何？”今日途中逆拥只命休憩一次，虽有些赶，但晚上已停在驿站，故我觉得也算合理，遂道，“尚可。”
　　
　　逆拥白我一眼，“箫侍郎怕是极为享受吧，一路谈风论景，还记得边关紧要吗。”我今日话是多了些，轻咳一声，“殿下，臣不敢忘国事。”
　　
　　逆拥板着脸，斜着眼打量我。我如今是不指望他对着我露那招牌妖娆笑容，但见他白眼相加，心中也忍不住发毛，不知会招什么算计。片刻，他道，“本宫要沐浴，你去给本宫把浴桶刷干净。”给男人刷浴桶？逆拥不是带了两个贴身近侍，还让我去做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我瞟了瞟他的近侍，忍不住腹诽。逆拥见状，哼道，“怎的，箫侍郎不去做事，还看着我身边的小侍，难不成是看上了谁？还真有闲情逸致。”
　　
　　我连称不敢，将那已经很干净的浴桶刷了又刷。逆拥又催着我亲自给他拎了洗澡水，末，指着门角道，“箫侍郎，你就蹲在门外。母皇命你护驾，你可不要玩忽职守。”我尽职的守在门口，一旁房间的阮雨打开门，靠在门边，怒视着我。我赶紧解释，“殿下在沐浴，我在护卫。”阮雨依旧不悦，逆拥从里面道，“箫侍郎，本宫在沐浴，你与何人喧哗？”
　　
　　阮雨闻言，嘭的一声将门关上。我心中叫苦，也只得回道，“殿下，臣在与属下交谈。”逆拥哼道，“本宫还是第一次发现，箫侍郎，你废话真多。”我不言不语，在门外守了一宿。
　　
　　那日起我白日赶路，晚间守卫，连着五日，只有行军休憩期间才能打个盹。逆拥从次日起，就命我与他同行，名曰护驾。除此以外，还命我讲解沿途风景。我心中腹诽他不是已去过雁南关，还让我唠叨，又是何必。不想节外生枝，再遭他算计，我中规中矩的解说，时不时的回首瞟瞟身后的阮雨。
　　
　　阮雨初时见我与逆拥同行，十分不悦。到了后来，心疼我这般劳累，也没法去和逆拥争执，只拿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怜惜的看着我。见他无限爱意，我心中颇为宽慰。得了空，我偷偷拉着他的手，“雨儿，我很想你。不知道何时才能和你同寝？”阮雨道，“真没想到，你这么劳累，还惦着我，真是个色胚。”我心中委屈，想自己男人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又不是清心寡欲的方外人。不想辩解，我将他用力一抱，偷了个吻。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逆拥那妖孽的声音又响起，“箫侍郎，你怕是得了痔吧，出个恭也要那么长时间。”我暗骂他乌鸦嘴，回道，“殿下，臣出恭一向时间很长，您还是离得远点，不要被熏到。”逆拥没再动静，倒是见到我时，真给了我治痔疮的药。我连推不用，他看了看我，道，“那你以后快点，别总是要花一盏茶时间，误了护驾。”我颔首。
　　
　　五日后，我们没能赶到驿站，露宿荒野。见阮雨拿着干粮，吃得很少，我偷偷问他可想吃烤鱼。阮雨眼睛一亮，看了看一旁的逆拥，撇嘴道，“那也要殿下也吃才行。”我又问逆拥可记得雁南关的烧烤，逆拥一怔，打量我片刻，道，“想吃就烤吧。”我灿然一笑，拉着阮雨去了一旁的小溪。用剑叉鱼，阮雨的武功果然要胜过我。他捉了六条，我捉了五条。我用赤朱送我的匕首剖鱼，暗叹这匕首终于还是被我糟蹋了。
　　
　　将鱼烤的香喷喷的，我递给逆拥三条，又给了他的两个近侍一人一条。余下的，我更加精心烤制，边烤边递给阮雨。阮雨也不客气，接过来细细吃着，不一会儿就丢下三根光溜溜的鱼骨头。逆拥皱眉看着阮雨，唤我靠近，道，“箫能，你怎么还给你的侍卫烤鱼。烤鱼也就算了，她还这么能吃，还不知道等你这个做主子的先吃。”
　　
　　我讪讪一笑，“殿下，这鱼味道如何？您要不要再来一点？”逆拥将手中的鱼递给我一条，道，“味道不错，想不到你竟会这种手艺。箫能，你先吃吧，待会再给我一条。”我推辞不过，只得将鱼接过吃掉。明显感觉到阮雨不悦。
　　
　　我终于将鱼烤毕，递给逆拥一条后，又将其他的拿到阮雨面前，讨好的递给他吃。阮雨愤愤的看着我，又啃了一条。我看着地上齐齐的四根鱼骨头，直叹这人吃鱼技术之好，每次剩下的骨头都这样好看。
　　
　　这夜逆拥没再叫我守卫，却唤了阮雨去替我。我怕阮雨劳累，不曾想他道，“箫能，你好好休息，大可放心。我早想着替你，难为终于入了逆拥的眼。”我觉着这两个男人举止似乎有些怪异，实在太困，没想出个究竟，就去见了周公。
　　
　　




40

40、遇袭 ... 
 
 
　　连着两夜，逆拥皆是让阮雨去护卫。白日上路，如同寻常。双骑并行，他问我对雁南关的攻防之道，地势险要有何看法，我皆一一明道。逆拥沉默片刻，微微叹息，“箫能，此番离京，只怕顺安城会有事端。”我宽慰他“未必”。逆拥狭长凤目淡淡一瞥，“箫能，你何必装糊涂，这京城事你们箫家从不参与，怕是局中最清醒的人。”我心道我只是旁观而已，复而也知这大逆朝局，我早已不能独善其身。
　　
　　女帝这厢派逆拥去雁南关，又让我辅佐护驾。我知朝中人对这等安排有异议，有不悦。然我知这护驾，是真需护驾。逆拥其人，朝中一翼。这么多年，他不顾舆论，抛头露面。除却非议他有失夫德，没有人再能挑出他的短处。抛开他与我的私怨，他的确称得上是大逆的传奇。坊间女人叹他太过犀利，然他的所作所为，其心昭昭，莫不为公心，为常人所不能为，道常人不敢道。男人视他为神邸一般的存在，心存仰慕，暗中效仿。
　　
　　这么些年，他的光芒早已盖过其他皇女皇子。我与他相识一年，有些纠葛，知他也有些寻常男儿心性，但终究，他不是个能让人看透的人。他与太女逆娴的关系，十分怪异。太女对他极为信任，逆拥也是极力辅佐支撑。可是逆拥私下结党聚势之众，我道怕早已超过太女。这些，我知，女帝知，朝中又有谁人不知。这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局面，却无人去改变。又是为何？说到底，衡字。
　　
　　如今大逆局势有异，逆拥说顺安城会有事端，我只怕我们这一行，也未必有那么顺当。当日若不是知道阮雨武功不在我之下，我不会带他同行。这一趟，非龙潭虎穴，也不是什么游乐远足。我心中再不舍，眷恋，也不愿拿着心爱之人的安危冒险。还有三日就将到达雁南关，这沿途一路顺畅，今日要过迷幻谷。我心中不安的感觉渐渐强烈。
　　
　　迷幻谷，亦是官道。只是此处道路狭窄，两边高山，若论伏击，此处最是凶险。平日这附近官府也常巡山清理，不会有山贼聚众。若是常人通行，无需太过警惕。可现如今逆拥要过此处，这种时候，难保没人会拿此处下手。
　　
　　眼看着离迷幻谷还有三里地，我向逆拥问道，“殿下，前方就是迷幻谷，我们是否休憩片刻，遣人先过谷打探？”逆拥平静道，“按你所言行事。”
　　
　　就地整装，我看着随行之众，共二十人，武艺高强，皆是精兵。遣两人先行过谷，我走到阮雨身旁，告诉他前方就是迷幻谷，阮雨看了看前方地势，道，“果然险要。箫能，我有些不好的预感。”我何尝不是，凝视着他，“雨儿，这两日辛苦你了。我知你武艺高强，待会若是有恶战，你切记保重自己。”
　　
　　阮雨看我良久，似有千言万语，末，他和煦一笑，“箫能，横竖我们都会在一起的。”听他此言，我只想将他狠狠抱在怀中。奈何大庭广众，我自信一笑，“这是当然。”
　　
　　一个时辰过去，先行派出的两名侍卫也未发出信号。这迷幻谷虽险要，不过五里地。我看向逆拥，他始终看着两边山势。我走上前问道，“殿下，如今怎样应对？”逆拥依旧平静的看着我，“箫能，此处地形，你已熟知了吧。”我点了点头。
　　
　　逆拥垂首片刻，对着我恣意一笑，“箫能，这条路并无退路。如此就动身吧，你今日可真的要护驾了。”我郑重道，“殿下放心。”逆拥又笑了笑，走上前替我整理本已十分齐整的盔甲，而后掏出两颗松子糖，一颗喂了他的赤兔马，一颗喂了我的坐骑乌骓马。
　　
　　踏入迷幻谷，四周十分安静。安静到让人有点冷汗，竟无鸟鸣。我回首看向阮雨，他眼神明亮，给我一个安好的笑容。我又看向逆拥，他一脸平静。将手放在剑柄，我环顾着四周。
　　
　　“小心。”阮雨的声音响起。应声而倒的，是丛中两个拿箭的女人。两枚七星镖正中她们的额心。我尚来不及赞叹阮雨暗器之精妙，铺天盖地的箭雨蜂涌而至。挥剑挡箭，我催马前行。这箭雨连绵不绝，眼看着前方未至之处，箭簇纷纷满地。逆拥果断道，“上山。”所见相同，我已飞身下马，连刺几名近处的弓箭手。众人掩着逆拥上山。阮雨与我一同披荆斩棘，扫清伏寇。
　　
　　伏击的人很快发现我们向上，追了过来。眼看着越来越多的追兵，不断倒下的侍卫。已至山顶悬崖的逆拥道，“箫能，眼下只剩一条路了，你可愿一搏。”我替他挡住不断射来的箭簇，看向阮雨，道，“跳吧。”言罢，阮雨已洒出一把暗器，拉我跳崖。
　　
　　风呼呼的在耳边急速啸过，穿过层层迷障，我紧紧的抓着阮雨的手，好在壁是绝壁，尚不见底，我看向阮雨，道，“等我娶你。”阮雨看了我一眼，扬眉一笑，“嗯，不能赖账。”我一边四顾，正欲说点什么，只听扑腾的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我心道天佑我也，与此同时听到逆拥的声音，“箫能，我不会水。”
　　
　　加速下坠，只见逆拥在水中扑腾，阮雨离他近些，赶紧游了过去，想托住他。逆拥挣扎推开，一边已没入水中。我捞起已沉了下去的逆拥，他初时欲挣扎，见是我，不再动作，我度了口气给他，将他拖出水面，带至岸边。帮逆拥将腹内积水控了出来，他神智渐渐清醒，靠在一旁。阮雨也拖了一个不会水的侍卫过来，我问他可好，他道无事。将溺水的侍卫救了过来，我看了看，只余五人。知此处并不安全，我道，“殿下，此处是迷幻山的北麓。往北五十里，就是玉城。到了那里，我们应该就安全了。”
　　
　　逆拥脸色苍白，他咳了几下，注视着我，“箫能，这五十里，没那么好走。”我知他所言无错，只是这迷幻山，实在不能再逗留。我与阮雨合计，只道先离开这里为妙。逆拥想了想，道，“箫能，先不急去玉城，寻一处隐蔽处，观察几日再说。”我点头称是，欲背着他离开。他摇头称不用，站了起来，身形晃了一晃，阮雨急忙想扶住他，逆拥叱道，“大胆。”
　　
　　阮雨停下手，静静的看着他。我知逆拥这人脾气恁大，但形势如此，只好安抚的看向阮雨。阮雨也未深究，去看其他方才溺水之人。我道，“殿下，臣扶着您走吧。时间不多了。”逆拥看了看我，颔首。
　　
　　逆拥搭着我的手臂，翻了三座山，从昼到夜。那夜星光黯淡，一行八人沉默不语，眼看着山顶下去就是平地，逆拥终于称要休憩片刻。停在半山，我查探周遭并无异状，将众人安顿下来。我与阮雨商议，担心平地上早有追兵。看了看逆拥，他靠在树旁，阖目静坐。阮雨道，“箫能，我想去打探一下情况。”想起白天一去不返的二人，我坚称不行。我欲自己离开去打探，逆拥睁开眼，拉住我，“箫能，不要去。”他这一握，用力很大。阮雨看了我一眼，霍然起身，走到一旁。我看了看逆拥，道，“殿下，臣再考虑一下。”逆拥放开手，目光看向阮雨。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众人皆一身盔甲，不见身形。
　　
　　我走至阮雨身旁，与他并立。山下的平地上，遥遥有些农家。静默片刻，阮雨凝视着我，“箫能，我必须去查探。你应该明白。”我看着他眼中的不容置疑，心中矛盾。“我要换衣。”阮雨又道。我点了点头，陪他走到隐蔽处，看着他褪下盔甲，换上夜行衣。阮雨道，“箫能，我很快就会回来。”我将他用力一抱，“我知道。”
　　




41

41、试探 ... 
 
 
　　阮雨离开了两个时辰，我坐立难安。一边巡视四周，一边观察山下。逆拥走到我的身旁，低低问道，“箫能，她是什么人？你那样在意她。”我看向逆拥，他神色复杂，目光灼灼。“殿下，他对臣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我轻道。
　　
　　“有多重要？他是个男人？”逆拥逼视着我，追问。
　　
　　阮雨的易容，没有任何问题。但我心知，我对他的态度，我们相处之道，的确经不起推敲。逆拥这样聪明，我和阮雨的关系，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于是我道，“是的。他是臣心中瑰宝，不可或缺，重于臣命。”
　　
　　逆拥面色阴沉，冷笑道，“重于生命，无价之宝？箫能，你就这么看重他？他凭什么？”我看着逆拥有些发颤的手，退后一步，“殿下，不要打脸了。”逆拥错愕，瞬间怒道，“混蛋，你要气死我吗。”
　　
　　我正色道，“殿下，臣说的是真话。如今大敌当前，您打人手又恁重，臣怕您下手狠了，臣没法护驾。”逆拥狠狠掐了一把我的手臂，愤道，“我就是中了箭，也及不上你这话伤人。”
　　
　　我凝视逆拥，他眼中怒火更炙。不是不明白，虽然他一向虚虚实实，模棱两可，纠缠的久了，纵他只是将我视为囊中之物，这份拒绝也足以让他高傲的心难堪。只是我和阮雨的事，早晚他会知道，此番回京，我定要娶阮雨为夫，我以为我已经和逆拥说的很清楚，可他的心意，谁又能知晓呢。我暗自苦恼，仍平静道，“殿下，若不是边关事急，臣本该和他大婚了。臣早前和您说的心仪之人，就是阮雨。”
　　
　　“大婚？心仪之人？”逆拥眼中湿润，他定定的看着我，“我不准。”
　　
　　“殿下，臣去巡视，您再休息一会吧。”我见他几欲落泪，只觉尴尬。若逆拥是真心，我便是伤了他的心。他这人虽别扭，伤人心，总归是不妥。
　　
　　“箫能，我不准。你听到没有，我不准你和他成亲。”逆拥狠道。我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清风习习，树影婆娑，星光黯淡，夜色深沉。我环顾着并无异状的半山，心绪不宁。一面因了方才逆拥连声的不准，更多的，是担心阮雨的安危。阮雨武功高强，说到底也只是个男儿。他有时牙尖嘴利，心地却极软，关键时刻万一不够狠厉，难免会吃亏。若他有半分差失，我……想到这里，我浑身冰凉。
　　
　　我将心沉了又沉，暗自决定若半个时辰后阮雨再不归来，就去寻他。看了看逆拥，他将头埋在两臂间，五个侍卫保持着戒备。若我离开，一时当不会有事……我正思量，人影闪过，定目，阮雨已到眼前。
　　
　　我急迎上前，拉住他的手，颤声，“雨儿，你没事吧？”阮雨见我如此紧张，不禁一笑，“没事。”我将他上下打量，阮雨忍不住道，“真的无事，放心。”
　　
　　我这才安心，阮雨低声道，“箫能，山下很不太平。”我点了点头，他续道，“当有三路人马。”我又颔首，交谈间，逆拥已看了过来。
　　
　　见我侧目，阮雨回首看了看逆拥，惑道，“他怎么了？”我不解的看向阮雨。阮雨皱眉，“殿下好像很不高兴。”
　　
　　我轻咳一声，“没什么，也许落水不舒服。”阮雨扬眉一笑，“是吗？”
　　
　　我见搪塞不过，遂道，“真的没什么，我只是将要娶你的事告诉了他。”不料阮雨竟没有吃味，他低下头，沉默片刻，复抬首，“箫能，山下有三路人。一路当是袭击我们的人，一路是殿下的人，不像匆忙赶来，而是事先安排好的；还有一路，人只有几个，武功都很高强，我没有靠近，暂时不明身份。总之如今山下的农家，已没有平民。”
　　
　　逆拥已安排人在山下接应？想想也合情理。这一趟我们带的人并不多，就算再多，真有心伏击我们，对方的人必定会加上数倍。只是这样的消息，是阮雨冒着性命之虞得来的，我心中颇有些不快。既然已有接应，逆拥为何不能早些告诉我。我看向逆拥，他神色已恢复平静。我走至他的面前，逆拥抬首，“不必多言，山下的确有接应。这几天她们自会清算，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就可以下山。”
　　
　　我张了张嘴，想要再问些什么，已问不出口。我将阮雨拉至一旁，郑重说道，“雨儿，以后你不要再冒险了。”阮雨轻笑，“事有轻重缓急，我不是强出头的人。箫能，你该相信我不是莽夫。”我将他用力一抱，“我不管，天大的事，都不许你再去冒险。若你有任何闪失，你让我怎么办？”
　　
　　阮雨将头埋在我的颈间，“箫能，我不是自不量力的人，你要相信我。我总要站在和你并肩的地方，不能总躲在你的身后，对吗？”“不对，你只要一直站在我的身后就好。”我执意道。
　　
　　阮雨抬首，凝视我半响，淡淡一笑，“好，我听你的。可是箫能，你要时刻站在我的前方，再大的风雨，也不要离开。”我颔首。
　　
　　在迷幻山上待了三日，兜兜转转，只吃些野果和随身的干粮。到了第四日，冲天的白光在空中炸响，逆拥细察后道，“山下已经太平，我们下山去吧。”五个侍卫应声，我与阮雨垫后。逆拥冷眼看了看我，没说什么，率先动身。他白眼相加我与阮雨三日，一句都不肯理睬。我觉得尴尬，也无他法。
　　
　　到了山下，接应的将领毕恭毕敬迎了上来，禀道，“殿下，都招了，是三皇女的人。”逆拥盯着将领看了半响，“去看看。”
　　
　　我们一行去了关押的地方，三百号人，都用了大刑，血肉模糊。我正想让阮雨侧目，他盯着犯人仔细看了又看，低声对我道，“箫能，那一路人不在其中。”逆拥闻声瞥向阮雨，见我看他，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我问阮雨如何分辨的出，他道那几人混在袭击我们的人中，装扮略有不同，不细察无法辨认，但气息吐纳明显更盛。我将关押众人又巡视一番，确认无特别出众之辈，不由烦心。将此事告诉逆拥，逆拥冷眼一瞥，“箫侍郎，你如何能断定阮雨言之无误？”
　　
　　我沉声道，“殿下，阮雨武功不在你我之下，臣自然是信他。”
　　
　　逆拥沉默片刻，回我一句，“知道了。”便坐在罗汉榻上，闭目不语。我见他似欲休憩，便想退下。他突然睁开眼，静静的看着我，“箫能，就近护驾吧。”
　　
　　我垂首，立在一旁，回他一字，“是。”
　　
　　他坐在榻上，不徐不疾喝了一盅茶，轻声，“这一趟去雁南关，是我和母皇私下商议确定的。大胭此番太过嚣张，恐有内奸支持。二皇姐和三皇姐，都有问鼎的心。母皇心知肚明，除了暗地掣肘，一时还没法明削她们的势力。”
　　
　　我有些诧异逆拥会这样和我明说大逆的局势，抬眼看向他，他并不看我，只瞧着他杯中的那点茶。我暗自寻思逆拥何尝没有问鼎之心，只是不明白太女为何会无动于衷。
　　
　　“这次过迷幻山，的确是试探。母皇当日不曾阻止我以身涉险，只问我要何人护驾。箫能，你说我要何人护驾？我信的，从来只是自己。”“我和母皇说你可随驾，母皇便允了。”我看着逆拥，他的脸在烛光中，半明半灭，那身影投在墙上，黑黑长长，徒增了几分寂寥。
　　
　　“那山崖之下是绝壁，绝壁之下是深潭。我不会水，不过有你在，我当不必担心。”逆拥说到这，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他将茶一饮而尽，“这茶真是凉透了，喝着让人伤心。”
　　
　　我道，“殿下，我给您添点热茶吧。”
　　
　　逆拥灼灼的看向我，“不必了，我累了，箫能，你让人替我备些热水沐浴，守着我，让我安心睡一会。”我称是，退出门外。
　　




42

42、一见难忘 ... 
 
 
　　吩咐人给逆拥送了热水，我让人另备了一份给阮雨。我对阮雨说逆拥让我就近护驾，他低下头，羽睫低垂，我忍不住握紧他的手，阮雨给了我一个极淡的笑容，“我知道，是国事，你去吧。”
　　
　　我见他生生挤出这样一点笑，心中心疼。偷着吻了吻他的唇角，他竟有些羞涩，眼角眉梢带上一抹春/色，诉不尽的风流婉约。我不由道，“真盼着早点回京。”阮雨笑意更深，眼底全是喜悦。
　　
　　逆拥休息了两个时辰，便要动身去玉城，随行仍是从京城同往的人。我觉得侍卫有些少，奈何他执意，只得作罢。接应的将领牵来了赤兔马和乌骓马，我喜上前，果然是灵畜，那样的箭雨都能避过 。逆拥吹了口哨，赤兔马便扬起前蹄，牵马的人险险被拖倒。逆拥对牵马人道“放开”，换了个哨音，那赤兔马便撤后狂奔，飞纵疾跃。乌骓马见它这样狂奔，忍不住扬起前蹄。我示意牵马的人亦放开，那乌骓伴着赤兔，随着哨音驰骋。两匹马回来的时候，阮雨上前细细察了马鞍，示意安好。我将乌骓马让给阮雨骑，叹息他出京带的白马玉狮子，到底还是不见踪影了。
　　
　　一路平安到了玉城，眼看着黄昏已至，天色渐晚。逆拥道要在玉城停留一晚，我们一行去了一家酒肆用膳。玉城已近边关，各色衣着芜杂。逆拥到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我们刚进店，众人的目光便纷涌而至，都注视着一身茜色锦袍的逆拥。我看了看阮雨，他垂着首，不显山不显水，我心中安定。
　　
　　我们坐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吃食尚未上齐。店内进了几个女人，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衣，容貌俊秀，唇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着颇有些邪魅。她们径直坐到临近一桌，按着我们的点单原样叫餐。玄衣女人正对逆拥，目光直接，不加一丝的掩饰。
　　
　　逆拥不动声色的用膳，似将那人视若无物。玄衣女人看了半响，叫了店小二。片刻，店家奉上一坛上好的女儿红，直道旁桌送酒。逆拥凤目一瞥，妖娆一笑，“拿走。”店小二叫逆拥这笑迷得神思不属，立在一旁，直看傻了去。玄衣女人邪邪一笑，径直走了过来，对着逆拥道，“一去经年，别来无恙。”
　　
　　逆拥瞥她一眼，哼道，“好像你我不熟。”
　　
　　玄衣女人也不生气，唇角一勾，又是一笑，“公子好记性。四年前雁南关外，在下对公子可是一见难忘。”
　　
　　逆拥的近侍忍不住制止，怒斥，“大胆，居然对主子秽言。”
　　
　　玄衣女子笑了笑，“在下句句实言。还记得当日公子看中了一个装珍珠的木盒，非要买珠还椟。”
　　
　　逆拥自在用膳，不理会玄衣女人。玄衣女人停了一会，又道，“后来卖珠的人见公子实在喜欢，就把盒子连带珍珠送给公子，公子也是个有趣的人，非要把珍珠还给卖家，还留了一锭银子。公子可还记得？”
　　
　　逆拥不徐不疾喝了一口汤，瞥了一眼玄衣女人，“说完了？说完就请回桌，你的菜都齐了。”
　　
　　玄衣女人面色一冷，而后笑得更加邪魅，“四年前初见，我心道这天下还有这样漂亮冶艳的小东西，真后悔当日没带走你。如今殿下你美艳更胜当年，真让人更加难舍。”
　　
　　侍卫皆变了脸色，逆拥冷道，“胭竞天，你胆子真大，居然敢到玉城。”
　　
　　我一听名字，才知这玄衣女人竟是大胭新即位的女帝。与阮雨交换了戒备的眼神，只听玄衣女人又道，“逆拥，你果然认得我。不枉我跋涉千里，只为带你回大胭。”
　　
　　逆拥像是听到极为可笑的事，笑得分外恣意，“三年前，本宫已经拒绝了两国联姻。胭竞天，你何德何能，向本宫提亲？你今日来大逆，不过是为了你的野心，何苦拿本宫说事？本宫生平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种粉饰野心，矫称太平的虚伪之人。”
　　
　　玄衣女人闻言，笑得格外狰狞，“江山也好，你也罢，朕都要收归囊中。今日万事皆由不得你。”
　　
　　逆拥淡淡一瞥，一字一顿，“这是大逆。”
　　
　　阮雨皱了皱眉，低声对我道，“箫能，这里布了生死八卦阵，而且生门在变幻。”我仔细一看，心中一惊，一是因了这生死八卦阵，若不主动撤阵，不死不休，极为凶险；二是没想到阮雨竟会阵法。阮雨似是读懂我心，轻道，“我幼时习奕，师傅已开始授我奇门遁甲。”
　　
　　奇门遁甲，帝王之学，我闻言不由皱眉，突觉自己对阮雨，其实知之甚少。容不得我多想，玄衣女子已突施擒拿手，直向逆拥而来。我道“护驾”，与此同时二侍卫上前接了胭竞天的招式。
　　
　　眼看着动起手来，酒肆里的人纷纷想要逃出。胭竞天的手下也不加阻拦，只牢守阵势。不到三十式，一侍卫已被折断手臂，抛出阵外。我暗道不好，胭竞天其人胆大心细，臂力过人，遂拔出匕首，迎了上去。胭竞天将另一侍卫亦一掌逼出阵外，冷笑道，“用了兵器？”我不接她的话，她又道，“胜之不武。”我不理会她，只用巧劲，攻她下盘。五十招皆是虚招，胭竞天有些不耐，拔剑相对，与此同时阵势启动，众人皆拿出兵器。眼见着阮雨自腰间拔出一柄软剑，紫光冲天，透骨生寒，众人皆是一怔。阮雨挽了个剑花，刺向胭竞天，这一剑迅如急电，胭竞天不由全力一挡，我自拔剑袭了她的身侧，她手下的人见状急救，阵遂乱。
　　
　　生平难得这等畅快，我与阮雨，各驻一极，软硬相间，时分时合，转眼已剑挑四人，胭竞天见无胜机，抛了满天花雨，留言，“逆拥，事不过三，下次你我相见之日，就是朕娶你之时，你且等着。”
　　
　　我和阮雨将暗器击落，看向逆拥，他并不命追击。将两个受伤的侍卫包扎妥当，逆拥自袖中取出一管闪光雷点燃，冲天蓝光。一刻钟后，一队精锐人马到了门外。为首之人一见酒肆情状，立即下马俯身请罪，“属下该死，护驾来迟。”逆拥执起马鞭，用力抽了来人，“你的确该死，大胭的人就这样明目张胆出现在玉城，你竟然一无所知。” 
　　
　　被抽将领有些狼狈，抬起头，并不躲避，“属下这些日子一直在巡视戒备，今日午时接殿下亲笔书信，黄昏至玉城，为避耳目，不走官道，改由玉城南门进城，命属下接驾。属下不敢怠慢，一直在城南待命，直到看见殿下的闪光警示雷。”
　　
　　我见逆拥脸色阴寒，遂道，“将信呈上来。”
　　
　　将领战战兢兢将信捧了上来，一旁的近侍接过呈给逆拥。逆拥一看，面色更冷。我靠近一看，这笔迹摹得让人真假难辨，不由皱眉。
　　
　　逆拥面色沉了又沉，静寂了一盏茶的时间，没再多说什么。众人到了玉城府衙，各自安歇，一夜无事。昼起赴雁南关，一路平安。
　　
　　雁南关如今的守将刘谨，是赤朱当日的副将，十分耿直，见过逆拥，见过我。谈及大胭的屡屡进犯，刘谨颇为气愤。原本雁南关外，有些边贸市场，供两国货物来往。如今大胭时时骚扰，断了很多边民的生计。边关本就清苦，难免生出些民怨。大胭的人也不出动主力，就这样小撮小撮的骚扰，实在阴险。
　　
　　逆拥听罢，一脸肃色，道，“刘参将，你为人耿直，切记不要躁动，中了大胭的诡计。”刘谨直言，“殿下，臣也知大胭居心叵测，只是总这样静观其变，实在憋屈。”逆拥道，“刘参将，你只知我朝按兵不动，是在等待。她大胭何尝不是在等一个进攻的良机？都是择机而动，我朝不能失了耐心，失了先机。”
　　
　　刘谨点了点头，“殿下，百姓如今受到影响，颇有些民怨。”我道，“刘参将，此番殿下就是奉旨前来指挥内迁。”
　　
　　刘谨忍不住又道，“内迁？臣恐有些百姓不会体谅。”逆拥沉声，“大逆的百姓，朝廷不会不管。同样，关键时刻，也不能不服从朝廷的安排。”刘谨附和，我道，“刘参将，真有执意不肯内迁的百姓，也不能太过逼迫。先安排好临时之处，做二次内迁的准备。”刘谨称是，逆拥瞥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闲暇时光，单独带了阮雨去看边陲美景。茫茫大漠，一望无际。阮雨长舒一口气，“箫能，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看着他，微微一笑，“有啊，雨儿，我想问你的很多，好像想问的太多，见了你，却只顾着看你，不记得其他了。”
　　
　　阮雨将嘴一撇，“你又戏弄我。”我连称没有，谑道，“雨儿，你可有什么想告诉我的？”阮雨扬眉一笑，“我好像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一见到你，我就不想说了。”我见他似有些恼，遂道，“雨儿，我其实很想知道，无情宫据说只是些痴男怨女的聚集之所，为何会有天下第一兵器紫薇软剑。我也很好奇，一个总扮作青楼小倌，足不出户的男儿，为何会习奇门遁甲，武功如此高强。不过我想只要你是我的雨儿，没有什么虚伪之心，愿与我真情相待，长相厮守，就足够了。”
　　
　　阮雨静静的看着我，“是啊，箫能，我一直觉得，只要我在你面前，是阮雨这个人，也就够了。前几日若不是情势紧迫，我不会用紫薇软剑。无情宫只是个小门派，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爹传我紫薇软剑，我只知名贵，不曾问过来历。至于我习术练武，家教如此。我知你诧异，知道的，也只有这些。”
　　
　　我见他一脸肃穆，揽住他的腰，轻吻他的水色唇瓣。这一路赴边关，舟车劳顿，刀林剑雨，他时时帮衬，不曾有半句怨言。想着他的贴心相伴，柔情相对，我的心不禁柔软，轻轻拥他在怀，千言万语，只化了一个拥抱，相视一笑。
　　
　　那日和阮雨并肩看了夕阳西沉，圆月升空，清风拂过，荒漠无垠。若大的世界，只剩了眼中的一个他。那时只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是我，是他，是我们。
　　
　　牵着马儿缓缓回到城关，逆拥独自立在城楼一角。他看到我，抛下一个纸团。我展开一看，“离京五日，顺安城郊有疫。蔓延迅速，七日太女视察，次日染疫，咯血，民心乱。”
　　




43

43、谁之过 ... 
 
 
　　将马缰交给阮雨，我独自步上城楼。逆拥哼道，“箫能，携美同行，乐不思归了吧。”我称没有。逆拥又道，“眉眼如画，样貌当不差。易容了得，武艺高强，通晓奇阵，临危不乱，箫能，这样出色的男儿，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我见逆拥神色平静，遂道，“巧遇而已，有一次臣去看荷，就遇到了他。”逆拥摆弄了一会玉扳指，“何时让我看看他的真颜？”
　　
　　“回京后吧，这边关太乱。”我回道。
　　
　　逆拥不屑一笑，“倒是保护得紧。”我不接话，讪讪一笑。
　　
　　逆拥正色道，“京城的事，你怎么看？”我想了想，回道，“陛下会安排好，当不会有大事。”
　　
　　逆拥瞥我一眼，“你倒是不急。”
　　
　　“京城并无天灾，天象如常。这疫情只怕是人祸，太医院的丁悠和付文灿，都是治疫的高人。今上即位二年，六省大疫，三月便平复。我自是信陛下。”我坦言。
　　
　　逆拥垂首，“话虽不错，但大皇姐染疫，我心中有些担忧。”我见他面露忧思，真情流露，安慰，“殿下放宽心些，有陛下在，太女必会痊愈。这疫情，想来是为了成就某些人，太大的乱子，除了大胭，无人乐见。”
　　
　　逆拥颔首，注视我良久，默默无言。我见他无话可说，遂告了退。回到营帐的时候，阮雨正定定看着烛花，我见他有些怔怔，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头。阮雨捂着鼻子，嗔道，“讨厌，就会欺负人。”
　　
　　我在他唇角飞快一吻，辨道，“错了，我只欺负你。”阮雨羞恼，撅起嘴巴，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恢复常色，问道，“京城的事，紧要吗？”
　　
　　“不太妙，但不会有大事。”我实言。
　　
　　“那我们？”阮雨又问。我拉着他的手，回道，“雨儿，我们应该内迁安顿好才会回京。其他的，鞭长莫及。”
　　
　　阮雨赞同，闲话了一会，二更的梆子响了。逆拥在雁南关，依旧让京城带来的侍卫守着，一路侍卫死的死，伤的伤，人数不多，故而我每隔一日也需去守上半宿。依依不舍让阮雨赶紧休憩，我到了逆拥的房外。房内依旧亮着灯，逆拥隔着门问，“箫能？”
　　
　　“是臣。”我应道。逆拥打开门，“进来尝尝雁南烧春。”我本想拒绝，见他神色不太好，遂应承。
　　
　　逆拥将杯中的酒喝尽，便一边把玩手中的酒杯，一边自顾自的说道，“人都说这雁南烧春，无比苍凉。我第一次喝的时候，颇不认同。什么叫苍凉？喝着辛辣，就是苍凉吗？”
　　
　　我自斟自饮了一杯雁南烧春，沉声，“殿下，喝酒喝的是心境。说实话，您喝桂花酿的时候，也没觉得甘醇吧？”
　　
　　逆拥白了我一眼，随即轻笑，“曾经有人烫酒手艺了得，她烫的每一杯桂花酿，本宫都觉得十分甘醇。”我不接话，逆拥续道，“第一次来雁南关，还是四年前。那时只道大逆风景如诗，江山如画。世间的味道，每一种都是纯粹至极。当日喜欢的，都是明快单纯。如今四年已过，渐渐明白世事纷繁，体会的出人间百味。只是当年的想往，至今未变。”
　　
　　我觉得逆拥似在追忆什么，实在听不出他的话意，只能暗叹圣意难测。给自己又斟了杯酒，逆拥颇不悦，一把抢过酒壶，“就知道喝，也不会回我一言半语，箫能，你真过分。”
　　
　　我将酒杯放下，注视着他，“殿下，不是臣不答话。实在是您的话，臣接不上。”逆拥与我对视良久，突然有点慌乱，他将酒杯一搁，怨道，“真不知道你这状元怎么考的，这么不开化。简直是块榆木，难怪皇姐们都不愿拉拢你。”
　　
　　我也不知该如何辩解，端坐一旁，逆拥挥了挥手，“出去守着吧，这酒喝得心烦。”
　　
　　我走出门外，顺手掩上门。想了想，隔着门道，“殿下，更深露重，您少喝一点，注意身体。”似乎听到一声低低的笑声，半响，门内传来逆拥的声音，“知道了。”随即灯灭了。
　　
　　换值的人按时前来，我神使鬼差到了阮雨的房间。不想这么晚，他仍睁大眼睛，在看着屋顶的椽子。我走近抱住他，他轻问，“怎么这么晚还过来？”我就势吻了下去，“离京好久了，特别想你。”
　　
　　深吻良久，他气喘吁吁推开我，“天天都见的，你别这样，到处都是巡逻的人。”我揽住他，“不做什么，只是想这样拥你在怀。”他清澈的眼眸中，泛出丝丝涟漪，嘟囔，“估计人看见了，肯定要说你是一断袖。”我笑了笑，“只要是你，断袖又何妨？”他瞪我一眼，“呸，我才不要当女人。”我又是一笑，闭目睡觉。
　　
　　内迁的事还算顺利，八月过半，雁南关的边民已经动身迁至附近州府。我与逆拥暗地去巡视几处，当地州府都不曾敷衍，确实安顿妥当，遂欲返京。
　　
　　京城的疫情不过二十日，就已制止。据传太女染恙后，二皇女逆雅与太医日日辛劳，二皇女甚至不惜以身试药，太女终于康复。二皇女与大理寺彻查京城，抓住几个大胭的人，严刑拷打，被捕之人对散布疫毒已供认不讳。京城之人对二皇女交口相赞，朝堂中人也为其请功。女帝道长友幼恭是人之常情，未嘉奖。太女送了很多礼物给二皇女，二皇女未收。京城消息传来的时候，不见逆拥展颜。除了内迁的事，他时常去看练兵，鼓励士气，或与诸将讨论排兵布阵。偶尔也会展露武功，次次博得众人喝彩。
　　
　　我与阮雨一般随侍逆拥，空闲时刻，谈的最多的，是我们的婚事。事无巨细，甚至讨论到，我们的枕头上，是绣鸳鸯，还是蝴蝶。那种小小的幸福，沁人心脾，历之难忘。
　　
　　临行的时候，刘谨私下找到我。她取出一根精致的珊瑚簪，托我带给赤朱。我笑问她是否中意赤朱，她笑道，“箫大人，不瞒您说，我与赤朱少时相识，同届武试。他要回雁南关，我也跟着回了这里。我早向他表明心意，他只道喜欢的不是我这种类型，一口回绝了我。这么些年，他一直不肯成亲。连我的夫郎，都是他安排的。”
　　
　　“那你现在又是何种想法？”我忍不住询问。
　　
　　刘谨苦笑，“我心中自是忘不掉他。不过顺安城人才济济，也许赤朱已经有了意中人。箫大人，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大丰西部有个习俗，喜欢一个人，就送他簪子，寓意送君以情簪，结发共白首。如今，就是个念想吧，箫大人您一定要帮我。”
　　
　　刘谨这种耿直的人，也有这样细腻的心，我自是答应。想起她说的那个大丰习俗，想起庆之曾送我的白玉莲花簪，我暗叹自己还是孤陋。想到已拒了木言师傅的提亲，我渐坦然。
　　
　　回到顺安城，阮雨不肯随我回府，只得作罢。我回到家中，福音早已立在府门旁。他一见我，眼圈便红了起来。我拍了拍他的肩，“阿音，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福音抽了抽鼻子，点点头。又是沐浴按摩，又是茶水侍候，一直忙到晚膳。
　　
　　一起用膳的时候，福音还时不时的盯着我看。福婶笑道，“你这孩子，不是想能儿想傻了吧。”福音脸羞成了一个大红苹果，嗔道，“娘，你乱说。”我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夹了一个大大的鸡腿给福音，“阿音快吃，男人太瘦了不好看。”
　　
　　我娘席间和我谈了朝中之事，末道因为疫情，赤朱被三皇女弹劾，罚了一年薪俸。原本三皇女是想让女帝撤了赤朱的职，太女求情，才改罚俸禄。我娘叹他一个男人孤立无援，在京城做事好生艰难。我闻言如鲠在喉，草草吃完饭，便去了赤朱的府上。
　　
　　赤朱更加黑瘦，眼神依旧正直明亮。他见到我，笑道，“蕖之，你终于回来了。本想着去迎你，这段时间京城戒严，我时间不多。”我道，“阿朱，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三皇女真是过分，明明不是你的过错，怎么就要弹劾你？”
　　
　　赤朱笑了笑，“谁之过呢？大胭的人在大逆京城做乱，我作为护军参领，的确责无旁贷。”我见他这样说，遂不再谈论此事，岔开话题，“阿朱，我给你带了雁南烧春。刘谨让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赤朱看了簪子，沉默片刻，叹道，“蕖之，三皇女此番，确实有些公报私怨，但我也推诿不得。簪子不错，可惜送的人不对。”
　　
　　沉默的人换成我，须臾，我邀他喝雁南烧春。赤朱只道还需执勤，婉拒了我。与赤朱从府中步出，他道，“蕖之，改日空了，你我再聚。”我颔首。他飞身上马，背脊挺得格外的直。
　　




44

44、怎么了 ... 
 
 
　　不是没发现，今日赤朱待我有些生疏。也许他事务纷繁，也许我和阮雨要大婚的事，终于淡了他曾经的坚持，我笑了笑，无论怎样，我都会当他是知己。
　　
　　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决定去看阮雨。他一个人住在半山，孤零零的，我心中不忍，也改变不了他的坚持。纵横山半山的茅屋，齐整清爽，但空无人影。我仔细查看了一下，似乎阮雨并未回来过。白天他说要回山，如今不知去了何处，我觉得有些奇怪，想了想，还是烧水泡了壶茶，安静的等着他。
　　
　　这一等，大半夜已过，明日还要上朝，我只能留了字条给他。心中有丝疑惑，想到他武艺高强，便不再深虑。我回到府上的时候，福音又在大门旁的耳房睡着了。我将他轻轻抱回房，替他盖上被子，只道明日见了风萧萧，该让她早点来提亲，省得福音总是这样憨直，蹉跎了年华。
　　
　　离京不过两月，再上朝时，朝中的气氛已变了很多。太女逆娴更加沉默，二皇女逆雅多了很多的见解。女帝依旧不动声色，除了边关的事，大逆风调雨顺，盛世如歌。呈了内迁的详细文书，和兵部尚书花标大人汇报了边关之事，已是放衙。我急急去找了风萧萧，谈及福音，她一脸失意。
　　
　　对坐望江楼，风萧萧烈酒入喉，苦笑，“蕖之，阿音心中早就有人了，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心中一紧，“萧萧，阿音是个孩子心性，他心中能有谁。”
　　
　　风萧萧叹道，“是啊，我也是这样想，虽然我早已暗自断定，阿音不会离开你。”我急道，“萧萧，阿音我可是一直当他是弟弟，不曾失礼于他。”风萧萧一脸忧愁，“蕖之，这么些年，我怎会不知道，阿音一直喜欢的是你。前些年，我只道他当你是小姐，依你仗你，只是习惯。毕竟人心冷暖，谁人不知？我待他的好，少说胜你一倍；我对他的心，更不知胜你多少倍。蕖之，我知你对阿音，岂止是不上心，简直就是无心。可这世间造化就是如此，想要的得不到，眼前的不珍惜。蕖之，也许你将来会后悔，我但愿你是没有那一天。”
　　
　　我心中不悦，风萧萧今日说话颇为直接，不知她和福音之间是怎么了，我正想问个究竟，风萧萧续道，“蕖之，你走时，托我照顾阿音，我天天去找他，而后有一日，我对他正式表了心意。我拿了我祖传的龙凤镯，想送给他。蕖之，我喜欢阿音，从小就喜欢。我这人虽然心花了些，可是能娶阿音做我的正夫，是我好多年的想往。我那日就那样和他说了，谁知他道，他这一生，都不会离开你。”
　　
　　“萧萧，是不是你表达的不好，阿音嫌你花心？”我询问。
　　
　　风萧萧没有回我的话，仍然自顾自的说道，“我想让阿音清醒点，你心中根本没有他。于是就道你是不会娶他的。你猜阿音怎么说？”风萧萧说到这里，注视着我，眼中竟带着一丝愤怒。我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风萧萧一脸伤心，“他当时脸色苍白，然后眼圈发红，我以为他会哭，谁知他闭了闭眼，竟只流了一滴清泪。他说，‘风小姐，小姐心中没我，小姐不会娶我，我早就知道。我这一生求的，不过是日日能见小姐一面，看着小姐永远幸福。哪怕那幸福，和我没有半分关系’。”风萧萧说到这，声音有些哽咽。我的心沉了下去，没来由的有些酸楚。
　　
　　“蕖之，是个女人，看到那样一颗纯净的心，都不会无动于衷的。我当时只想抱住阿音，告诉他我才是他该珍惜的人。也许我吓到了他，阿音挣扎着跑开，那日后都不再见我。蕖之，你让我正式提亲，是否太过无情？阿音那样纯良，对你如此痴心，你就不能回应他半分？当然，我巴不得你不要理他，巴不得他头破血流的时候，知道我才是他的归宿……”风萧萧扑通一声趴在桌上，已是人事不醒。我将她送回她府上，回到家中，看着福音殷殷的目光，想要劝他嫁给风萧萧，一时无从开口。
　　
　　心中惦着阮雨，我对福音道，“阿音，我要去找阮雨，晚上不会回来。过段时间，我就会和他成亲，一心一意对他好。你晚上不要再等我，安安心心等着做风萧萧的夫郎。”福音应了一声，递了食盒过来，低低道，“小姐把汤拿上吧，阿音不会离开你的。”
　　
　　“阿音，人长大了，总会有自己的家。你不离开我，怎会有自己的家？”我忍不住劝道。福音笑道，“小姐，你今天很罗嗦呢，难道不担心去的晚了，阮雨公子会计较？”我见他有意回避这个话题，只好作罢，暗忖当找一天，好好和他说说他的终身大事。
　　
　　我提着食盒到了纵横山，没有想到，阮雨不在。我看着我昨日留的字条，没有动过的痕迹。阮雨这是怎么了？会去哪里？我不由担心。等了一夜，阮雨未归。而后又等一夜，还是没有见到他。我不禁心急，好好的，他平白无故消失几天，也没半分音信给我，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我忍不住到了鸿门，询问他们的掌柜，可有阮雨的消息，谁知掌柜装聋作哑，只道不知此人。如此欲盖弥彰，我不得不想，也许是有人故意不想让我和阮雨相见。这个人，想来也只有阮雨的爹。几次和阮雨交谈，虽不明原因，但我能感到，阮雨的爹，似乎不赞同他和我在一起。如今我和阮雨情投意合，我不知阮雨的爹对他说了怎样的言语，能让阮雨避我不见。想了想，我只留了一封书信给阮雨，内写四字“我很想你”。我托鸿门掌柜见到阮儿时将书信交给他，掌柜推辞了几次，也就应下。而后两日，我仍是去纵横山等阮雨，没有等到。
　　
　　◇
　　◇
　　
　　这日放衙后，我走至府门，意外见到一顶青色小轿停在一旁。见我走近，苑彦走了出来，他轻柔一笑，“箫大人。”我回礼。
　　
　　“箫大人，多谢您让福音公子送给我的剑舞图。我想请您看看我的剑舞学得如何，可以吗？”苑彦无比谦和的说道。
　　
　　有心拒绝，我遂回道，“不必客气，苑彦公子，举手之劳而已。”
　　
　　苑彦幽幽的看着我，眼神中满是羞赧，他的脸由白变红，而后又变得惨白，轻叹，“箫大人，第一次见到您，就被您的剑舞震撼。时间真快，认识您已有一载。明年我就十八了，今年花魁大赛一过，也许我会从良，也许会永坠风尘。日后能见您的机会，只怕少之又少。苑彦不才，想设宴请您看看我学的如何，还望您能赐教。”
　　
　　苑彦这番话说的无比诚恳，风尘中的男子，曾经我是极为厌恶，可是经了阮雨，我不再那样的偏执。苑彦本是洁身自好的人，想来入青楼，有他的不得已，不过一场宴席，何必要拒人到底。想到这，我笑道，“苑彦公子，谈不上赐教，能欣赏你的舞，是件荣幸的事。我想届时带两位朋友同去，如何？”
　　
　　苑彦由衷的笑了笑，宛若一朵白梅悄然绽放，“求之不得，苑彦明日酉时在鸿门恭候您。”
　　
　　这夜还是没有等到阮雨。有心撮合风萧萧和福音，次日我带了他二人共赴鸿门。苑彦着了胭红的薄衫，大大的描金衣摆，宽宽的玉制腰带掐腰一束，修身若竹。他笑着迎了上来，走动间暖香阵阵，馨香满室。风萧萧和福音相对有些不自在，我只当不知，与苑彦谈风颂雅。闲话了一会，苑彦便表演起剑舞。看得出他无任何内力，我让福音摹给他的剑舞图，他学了个八成，加了些柔美，多了份婉约。看上去另一种赏心悦目。不过最劲烈的部分，他倒是一板一眼的练了出来，眼看着最后一个动作流风回雪，他凌空旋转了三圈，将要落地的时候，明显力量不够，担心他执剑来不及收回，恐会伤身，我跃起替他隔开剑。苑彦半依在我身边，脸色潮红如血，他深深的看着我，目光分外柔和，轻吟，“幸好有大人。”
　　
　　他的目光太过温柔，我忍不住回避，将他的身子扶正，我松开手，道，“无事就好，这招流风回雪，需要一定的内力，你不要勉强。”
　　
　　苑彦点头应下，依旧凝视着我。福音和风萧萧亦看着我和苑彦，我觉得这氛围有些尴尬，正想说点什么，一旁的移门处隔空飞来一支银筷。我赶紧接住，飞快拉开移门一看，只见了一星白色衣角。我追出，回廊处依稀看见阮雨的身影。我忍不住叫道，“雨儿。”那人不回首，匆匆离开。我紧跟不放，从鸿门到了闹市，而后又是纵横山。见他不停脚步，拼命向前，我问道，“雨儿，你为何躲我？”阮雨不回话，依旧向前。
　　
　　我停下脚步，注视着他渐远的身影，不明白他这样究竟是怎么了。几日不见，一来就是一根银筷，男人心思莫测，我不解的同时，也有些不快。不再追他，我走到一旁的茅屋，看着未动分毫的几张留言，沉默不语。
　　
　　枯坐了半响，阮雨黑着脸走进来。我上前抓住他的手，询问，“你去哪了，都五天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阮雨瞪着我，眼睛红红的，“你有担心吗，分明寻欢作乐，不亦乐乎。”
　　
　　我见他似刚哭过，用手擦了擦他的眼角，果然是湿的。心中一软，“怎么了？”
　　
　　阮雨推开我的手，怨道，“我怎么了，和你有什么关系。没了我，你不是一样逍遥的和苑彦在一起。你不是说过，会对我一心一意。都是谎话。箫能，枉我错信于你。”
　　
　　他这番埋怨不明不白，我凝视着他，沉声，“雨儿，究竟怎么了？五天没见到你，你没回纵横山，也没告诉我去向，我真的很担心。”
　　
　　“担心我你还会去看苑彦跳舞，还会和他卿卿我我？箫能，你真是个混蛋。”阮雨愤愤的说道。
　　
　　我不想辩解答应苑彦去鸿门的原因，私心里的确想过若是阮雨知道，当会阻止。虽然方才拉了苑彦一把，不在我的预料之中。看着面前的阮雨，五日不见，他有些清减。去雁南关，他一直易容，如今好不容易恢复真颜，我忍不住一直注视着他。
　　
　　阮雨见我一直看着他不说话，初时愤怒，而后脸色渐渐红了起来。“看什么看，讨厌。”
　　
　　我拉着他，深吻。感觉到他的回应，我解开他的衣衫，他的美好，久未品撷，我忍不住与他缠绵，一夜春宵……
　　
　　一切平息，我问阮雨这几日去向，他双瞳翦水，犹带埋怨，“我回京与你分开，刚到纵横山，就被我爹带走了。我爹知我随你去雁南关冒险，而后又发现我已经和你在一起，十分生气。他将我锁在京郊，让我认错。我觉得自己没错，就一直不愿向我爹低头。要不是今日阿三偷了钥匙放我出来，我只怕还被我爹关着。谁知一出来，就看见你和苑彦在一起。”阮雨言罢，一脸委屈。
　　
　　我安抚的抱紧他，只觉这一切太过巧合，遂将疑惑告诉他。阮雨亦赞同，又问我打算如何？我温和一笑，“一切有我，只是雨儿你不要再离开我，随我回府，如何？”阮雨清澈的双眸凝视着我，而后脸色绯红，羞赧的点了点头。
　　




45

45、未竟 ... 
 
 
　　天明时分，我拉着阮雨出门。又是一秋，漫天黄叶。我看着身旁清雅脱俗的男人，他笑靥清浅，眼含秋水，幻化万象，本质至真。我看着无垠的天际，想着今后有他相伴，心中欣喜，难以言表。
　　
　　太多的喜悦说不出口，只化成了唇边一笑。阮雨见了，星眸更亮，映着天边的霞光，绵延处无尽情意，最好的时光，最浓的情意，那一刻，该说什么呢，我心中只道，不枉此生。
　　
　　下山不过一里，开阔的山坡处坐着一个男人。远远见了，阮雨便抓紧我的手。我心中疑惑，看了那人的样子，便知阮雨心思。来人与阮雨有八分相似，气质十分清冷，多了份出世，少了分人间烟火。他穿着暗灰的长袍，灰蒙蒙的一片，抬眼处冰冷无情，却让人生出一份明珠蒙尘的惋惜。不用说，这是阮雨的爹爹。
　　
　　我握紧阮雨的手，不徐不疾走上前，谦谦一礼，唤了一声，“伯父。”阮雨的爹爹并不说话，他打量我良久。阮雨见状，嗔道，“爹。”
　　
　　阮雨的爹爹这才停住打量，冷声道，“雨儿，你好大的胆子。”我上前一步，道，“伯父，您不要责怪雨儿，有何不妥，箫能先向您赔罪。”
　　
　　阮雨的爹爹面色冰冷，“箫能，你很无礼。”
　　
　　我道，“伯父，箫能的确有失礼之处，只是我对雨儿的心，天地可鉴。还请您成全。”
　　
　　阮雨的爹爹讥讽一笑，“巧言辞令，如何能信。”
　　
　　我平静答道，“伯父，您不是已经在试探了吗？”
　　
　　阮雨的爹爹讥讽之情更甚，“我何时试探你？”
　　
　　苑彦的事，太过巧合，我不得不疑，遂直言，“伯父，鸿门的事，苑彦的主动邀请，难道不是您的安排？”
　　
　　阮雨的爹爹摇了摇头，“箫能，你还真让人失望。我怎么会做让雨儿伤心的事？”
　　
　　我看着阮雨的爹爹，他脸色不似作假，想了想，我跪下道，“伯父，谢谢您的成全。箫能方才误会您了，请您原谅我的思虑不周。”
　　
　　阮雨的爹爹一脸诧异，而后面色一沉，“罢了，你起身吧。看来很多的事，你都是蒙在鼓里。听雨儿说，你许他唯一。五日后，你若还能坚持如此，到时就随雨儿的心意。”
　　
　　阮雨的爹爹话中有话，大抵的意思让我狂喜，他是同意我和雨儿在一起，我忍不住喜上眉梢，看向阮雨，他亦一脸笑意，同跪下来，“谢谢爹。雨儿知道，爹您是最疼我的。”
　　
　　阮雨的爹爹注视着我，面无表情，他道，“箫能，你是不是自诩聪明，在我看来，你不过是外强中干，井底之蛙。你可知世事无常，山外有山。”
　　
　　我道，“伯父，您教诲的是。箫能的确没有远大志向，所求不过一生平安，两心相知。”
　　
　　阮雨的爹爹又看向一脸期待的阮雨，叹道，“起身吧。两个人的路不容易走，你们要齐心。”
　　
　　我和阮雨连连点头，阮雨的爹爹飞身离开，连句道别的话也没有。我看向阮雨，笑道，“雨儿，你爹爹同意我们在一起，我明日就去你家提亲。”阮雨又喜又愁，“箫能，爹爹为何要说五日后，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自是觉得阮雨的爹爹隐喻很多，比如他说很多事我被蒙在鼓中，比如他说要等五日后，可这么多的怪异，敌不上他一句不会让雨儿伤心。难得有情人，千里共婵娟。我想要的，不过是在亲朋的祝福中，与阮雨相携一生。我又是一笑，“雨儿，我的承诺，别说五日，就是五十载，也绝不会变。”
　　
　　阮雨白了我一眼，嗔道，“避重就轻。”
　　
　　我心情大好，只拉起他，腾空而跃。纵横屋舍之巅，他紧紧相随，笑靥盈盈。快到府门，我才换做步行。迈入家门的时候，我依旧拉着阮雨的手。他挣脱了几下，没挣脱开，也就由着我，在众人的注目下，被我牵了进府。
　　
　　我径直拉着阮雨进了我娘的书房，我娘放下文疏，没再唠叨我没礼仪。她不住称好，我能看得出，一向极重仪态的她，由衷喜悦。我看向阮雨，他白皙的面庞上泛着微红，谦谦君子，如圭如璧。我满心惬意，拿起小盅，品茶。
　　
　　那晚阮雨就歇在了我的家中，他执意住在厢房。我拗不过他，遂让福音精心收拾了一旁的东厢房，又拉着他在抄手游廊说了大半晚的闲话，才恋恋不舍的分开。
　　
　　我躺在床上，心情激动，半夜未眠。好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自己独自走在迷雾中，不见天日，不见人影。我来回寻觅，只道我最珍重的人，为何不在我的身旁。心中一急，撞到南墙，这梦方醒。我浑身汗湿，想到刚才的梦，胸中块垒。
　　
　　我起身走到东厢房，阮雨酣梦之中，神色安详。我忍不住用手摩挲他的脸颊，他醒转来，轻笑，“好不规矩。”我亲了亲他的脸颊，笑道，“放心，你妻主好歹也是礼部尚书之女，大大的规矩之人。”
　　
　　他笑而不语，那夜的月光，照在窗上，照在地上，每一分，都像他的笑靥，在我心上。
　　
　　




46

46、身世 ... 
 
 
　　第二日，我没能去阮雨家中提亲。天蒙蒙亮的时候，木言师傅一人一马，一身风尘，到了我家。她满眼血丝，神色疲惫，看得出，是日夜兼程，赶了很久的路。她不似以往的潇洒言笑，进门就直赴了我娘休憩的院子。而后久久未出。
　　
　　我因了昨夜的梦，难以入眠，一直和阮雨躺着说话。听得动静，与他一同去察看。木言师傅瞥见我们，只点头示意，没有交谈。我和阮雨面面相觑，觉得奇怪。立在一旁等了一会，不见动静，遂一同洗洗，用了早膳。
　　
　　膳食刚毕，福婶一脸严肃的进来，称我娘有事与我商量。我让福音陪着阮雨，进了我娘的屋子。我娘双眼红肿，神色哀戚。一旁的木言师傅，也同样悲伤毕露。我心中一紧，低低唤道，“师傅，娘。”
　　
　　我娘哽咽的应了一声，递给我两个半枚纯白的羊脂玉炔。我一看，手不由发抖。我娘有半枚玉炔，我知道，那是她和我爹的绝情信物。说是绝情，当年原是我娘送给我爹的定情之物。我爹离开我娘的时候，将那极品的羊脂玉炔，一拍两散，一人一半，姻缘不再。
　　
　　如今这玉炔竟聚首了，我悲从中来。木言师傅轻道，“能儿，你爹病重了。”
　　
　　我抬头狠狠的看向她，冷道，“师傅，时机到了，是吗？他不是早就不要我们，要死就死，何必告诉我们。”
　　
　　我娘止住我，“能儿，休得胡言。”
　　
　　我的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定定的看着木言师傅。木言师傅看着我，满眼悲凉，她闭了闭眼，像是压下泪水，而后一字一顿的说道，“能儿，你爹，其实很苦。他是这世间我见过的，最有见识最有毅力最隐忍的奇男子。我今日来，不是他的意思。我不想让他到死，还留有遗憾。他值得一切，他已牺牲太多。”
　　
　　我胸有恶气，叱道，“那是他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木言师傅摇了摇头，“能儿，你太武断，太狭隘。为师传你多年教诲，不希望你是现在这种偏执的样子。”
　　
　　我冷笑道，“师傅，能儿的确偏执。幼年家境破落，眼看着亲生父亲亲手导致了一切，又抛弃我和我娘。能儿没有好品性，能儿对父亲，只有恨。”
　　
　　我娘道，“能儿，你爹是有苦衷的。”
　　
　　我瞪着我娘，吼道，“娘，你到现在还放不下他。他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还要帮他说话。”
　　
　　我娘轻叹，“是啊，我这一生，从未放下过你爹。虽然他走的时候那样绝情，可我总觉得，他是有苦衷的。能儿，信任一个人，就是无论事情的表象有多残酷，你仍然相信，真相只有一种，他是为了你好。”
　　
　　我气道，“娘，你糊涂了。”
　　
　　我娘温和的看着我，“能儿，娘没有糊涂。若你全心和一个人相濡以沫共处过，你当能体会。”
　　
　　我扪心自问，若阮雨这样待我，只怕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他。我摇了摇头，止住了眼泪，心却痛得难耐。
　　
　　木言师傅缓缓启口，“能儿，你爹不叫益风，他真名丰益。他是大丰朝靖亲王唯一的嫡子，也是遗腹子。这么多年，对外一直男扮女装，也是靖亲王君的意思。能儿，你已出仕，当了解大丰朝近十五年方才渐渐安定。”
　　
　　大丰朝内乱多年，的确是从十五年前丰坤帝即位才逐渐安定。我点了点头，木言师傅续道，“能儿，你爹就是丰坤帝。”
　　
　　我无比诧异，我爹是个男人，虽说男扮女装，可丰坤帝是有皇夫，贵君，有子嗣的。这简直荒谬至极。木言师傅看出我的疑惑，她叹了口气，“你爹这么多年，只有你一个孩子。其余的，都是掩人耳目。并非一无破绽，只是知晓些内幕的，要么已被拉拢，要么不在人世。”
　　
　　我皱了皱眉，皇家事残酷无情，也无可奈何。只是何苦要害箫家，何苦要害至爱之人。木言师傅的话解答了我的困扰，“一统大丰是靖亲王的心愿，也是众多大丰皇嗣的志愿。当年靖亲王争斗而亡，临死前告诉王君一个惊天的秘密。江南箫家，据说三百年前是大丰的贵族。为了一个大逆的男子，偷运了大笔大丰的财富，隐居江南。这只是个传说，且几无人知道这事真相。靖亲王君势弱力薄，自然对这事十分上心。他遣人查了很多次，无功而返。你爹渐渐长大，他容颜俊美，却始终掩盖在一张面具之下，扮作女儿家。以身色/诱你娘，是你爹的计策。不想他对你娘后来有了真感情，所以才会有你的出生。你爹和你娘相处三年，终于发现有些财富你娘也是不知情的，埋在你们箫家的祖宅之下。当时大丰内乱十分厉害，你爹心急，遂决定用这些财富招兵买马，完成靖亲王的遗愿。战争向来残酷，争帝更是风险多多，你爹不知能否成功，所以索性断了你娘的念头，狠心离开你们。其实也是怕你们被卷入风险。”
　　
　　我闻言心中苦涩一片，自不用问我爹登基后，为何没来找我们。他本就是扮作女人，要我娘如何自处。
　　
　　“能儿，你爹离开你们，他心中很苦。他对你们，念念不忘。福婶就是他安排在大逆照顾你们的。他不与你娘联系，也是希望你娘能有个新的开始。他此生不得已，情孝难两全。选了大义，牺牲了他自己，牺牲了你和你娘，你能理解吗？”木言师傅语重心长的问道。
　　
　　我不开口，低着头。我知道我能理解，这么多年的纠结，几句话我的确就能理解。我心中怅然，看着我娘，她端坐一旁，她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我爹的消息。年华已逝，情缘难续，她还是那样殷殷的期待着，犹如枯木逢春。我真的很想哭，我替他们悲哀，替他们惋惜……终究我还是没有再流泪，我抬起头，看着木言师傅，“师傅，我爹得了什么病？”
　　
　　木言师傅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能儿，你爹得了痨病。这么多年积劳成疾，如今怕是不治。他知道你向往平静，安于平淡，所以也不想迫你做什么。原本，他希望你能和庆之在一起。庆之，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十七年前，兵荒马乱，你爹离开你们不久，沿途救下遭遇悍匪重伤的庆之母父和刚满两岁的他。庆之母父伤重而亡，你爹收养了庆之。你爹知此生孤寂，将庆之扮作女孩，赴了他当年的后尘。如今，庆之是大丰的太女。你爹的心愿，是希望你和庆之成亲，有个名正言顺的子嗣，继承大丰的江山。”
　　
　　我没有想到，我爹刚刚中年，便得了不治之症。我想象不出，一个男人扮作女人，打下江山，治理江山，要付出多少的努力。我心中抽痛，也突然明白了庆之的从容大度是何原因。他是太女，从来就没有软弱闪避的可能。那我爹呢，他只怕一句苦，都无人可诉。我不会娶庆之，这点怕是会让我爹失望。可是，我的确该去看看他。我想告诉他，我和我娘都很好，他不必愧疚。而且，我和我娘不怪他。我娘心中，永远只有他一个。那样，也许他会好起来。我想到这，看着我娘，“娘，您有何打算？”
　　




47

47、我不明了的 ... 
 
 
　　我娘神情有些游离，声音却无比坚定，“能儿，娘会去大丰看你爹。你也要同去，答应娘，不要让你爹伤心。”
　　
　　我点了点头，想和我娘再说些话，发觉她仓惶的看着窗外，不复在意我和木言师傅的存在。每个人都有无措失态的时候，我娘亦不例外。我心情沉重，步出我娘的院子。
　　
　　阮雨看到我一脸悲伤，有些诧异。福音乖巧的退了下去。本想叫住他，问问这么年，为何要一直蒙我在鼓。想想没有发问，只深深看了福音一眼。福音回视着我，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单纯，干净。
　　
　　拉着阮雨进了房内，我将身世告之于他，独独没提我爹希望我和庆之在一起的事。阮雨叹道，“箫能，你爹真不容易。你会不会就此留在大丰，不再回来？”
　　
　　我道，“不会，我毕竟是大逆人。雨儿，我想让你和我同去大丰。我们的亲事可能要暂缓。”
　　
　　阮雨握紧我的手，“亲事不急的。你不要太忧心，你爹会好起来的。”
　　
　　我反握住他的手，“雨儿，你爹说的对，很多事我都蒙在鼓中。我觉得你也是一样，你爹知道很多的事，可是你一样一无所知。我想，我需要去拜访你爹。”
　　
　　阮雨赞同。我与阮雨商议，决定待行程确定后就去找他的爹爹。
　　
　　今日沐休，我想我和我娘同时告假，怕是要提前做准备。想来我娘的情绪也该平复，我又到了我娘的院子。我娘正提笔急挥，我一看，是辞呈。我问道，“娘，您不准备回大逆了？”
　　
　　我娘坚定的看着我，“能儿，娘会陪着你爹。至于你，也长大了。是否留在大丰，由你自己做主。”
　　
　　“我会回来。”我不加思索的回道。我娘没有多说什么，她继续她的辞呈，扬扬一篇，事无巨细，妥妥当当。完结时，她问我，“能儿，我希望明后日就出发，你准备何时回大逆呢？”
　　
　　何时？我爹病重，我何时离开？我不想说一个期限，生怕那是一个不祥的预兆。我想了想，“娘，我去看看爹，就回来。大逆最近不是很太平，我答应过陛下辅佐太女登基，之后我也会解甲归田。”
　　
　　我娘笑了笑，“能儿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如今也是国家栋梁，你爹一定很欣慰的。”
　　
　　我见她三句话不离我爹，也笑了笑，谑道，“娘，您的心是不是早就飞到爹那去了。”
　　
　　我娘和煦一笑，如沐春风。
　　
　　我看着我娘，心底一片酸涩。
　　
　　当日上午，我随着我娘进宫。逆安帝看了我娘的辞呈，波澜不惊。她对着我娘道，“箫飒，你为官十二年，刚正不阿，不偏不倚。五年前朕命你任礼部尚书，对外你无功无过，对内，三年修缮《礼典》，兢兢业业。朕知你是朝中一股清流，本不舍你离开。不过朕知道你这种人，开了口，绝无转圜的可能。也罢，朕准了。一切就按你考虑的来实施。”我娘叩谢。
　　
　　逆安帝又对着我道，“箫能，朝中局势，相信不用朕再多说。你既有家人病重，朕至多许你一月假期，切记早去早归。你答应朕的事，勿忘。”
　　
　　我叩谢。
　　
　　我娘和我的公务，交办了三日。三日后，我们出发去了大丰。
　　
　　临行前，我和阮雨去看了他的爹爹。我问他，“伯父，您料事如神，在下佩服。”
　　
　　阮雨的爹爹绷着脸道，“不必恭词，你家中生变，我关心的，不过是如今你对雨儿的承诺，能否不变。”
　　
　　我道，“伯父，在下不是朝令夕改的人，我一月后回大逆，到时定会给雨儿一个盛大的婚礼。”
　　
　　阮雨的爹爹回道，“不用虚名，我姑且相信你是真心。”
　　
　　我谢了他，想想又道，“伯父，雨儿也不小了，很多事您能告诉他的，还是早些告诉他吧。”
　　
　　阮雨的爹爹道，“箫能，很多事不让你们这些小辈知道，是不希望你们去背负一些莫须有的过去。”
　　
　　我谢了他的爱护，阮雨爹爹嘱咐了阮雨几句，就让我们离开。我觉得阮雨的爹爹是个十分出色的人物，只是查不出他的来历。阮雨用的紫薇软剑，据说是前朝太女之物，太女被废后，也无人知得那剑去向。我想我还是消息不够灵通，毕竟这世上很多事，不是用钱就能打探出来的，力有不逮，很正常。
　　
　　那时没想到，那些我不明了的事，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或多或少影响了我和阮雨的亲事。
　　




48

48、复刻时光 ... 
 
 
　　大丰国在大逆以南，三面皆海。国都定城在海之滨，处处椰林。我很喜欢这个能吹得到海风的古城。
　　
　　木言师傅带着易了容的我和我娘，阮雨抵达的时候，天近黄昏。木言师傅将我们安置在一处客栈，便进了宫。而后没过多久，她带着我们上了一艘木船。
　　
　　我踏上船舱的时候，看到了庆之。说是庆之，也不能算是我认识的庆之。他着了杏黄的太女朝服，神情坚毅。
　　
　　看着一旁有侍卫，我不知该如何开口。木言师傅将两个侍卫遣出，道，“无妨，这船上都是知情人。”
　　
　　庆之面色柔和下来，他开口道，“你们终于来了，父皇的身体不太好，近日在圣岛调养。”他的声音已经异化成女声，他与我对视的那一刻，眼光有些闪烁。
　　
　　木言师傅了然道，“庆之吃了易声丸。”我其实觉得无妨，阮雨当日陪我去雁南关的时候，亦是如此。
　　
　　我娘道，“庆之，难为你了。”
　　
　　庆之恢复常色，温和一笑，“没什么，我习惯了。”我娘不停的询问庆之我爹的近况，阮雨不说话，我坐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庆之说着我爹的病情。偶尔，庆之的目光会飘向我，待我回视他的时候，他又会回避，他眼中的那丝不安，在我看来，有点像狼狈。
　　
　　船行了半个时辰，终于靠岸。我看得出我娘很紧张，其实我也很紧张。真的要看到我爹了，十七年分别，如今他会是什么模样呢。
　　
　　登上圣岛，还要爬上圣山。庆之说我爹住在半山，圣岛山顶的万佛寺，是大丰祈福的地方，十分灵验。一路皆布了阵法，庆之说这样我爹调养的时候，可以不必劳神掩饰。看得出庆之很孝心，想想这么多年，他也算是替我尽了孝道，我心中感激，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被阮雨瞥见，他眼眸暗了下来。阮雨这一路都是沉默，我握住他的手。他叹了口气，没有挣脱。
　　
　　快到之时，庆之想要提前去通报我爹我们来了岛上。我娘拦住他。她卸下自己的易容，又让我和阮雨也除去面具。她停下来，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仪容，又替我拢了拢头发，拉了拉衣角。我笑道，“娘，你今天真好看。”我娘笑的格外温柔。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没再多说什么。
　　
　　看到圣岛半山宅院的时候，我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那门楣，那围墙，那院落，盛极之时的江南箫家，就是这番格局。一切如旧吗？咸湿的海风吹来的时候，我苦苦一笑，白驹过隙，早已不复江南。
　　
　　站在院外，门扉紧闭。我娘的双手抚摸着门上的青铜貔貅门环，久久不言。当年被人从故宅赶出，而后不久，听说那所几百年的老宅，毁于烈火。我和我娘赶去的时候，那里早是一片灰烬。我娘不停翻找，庆幸未有人伤亡。那之后，再也没人见过我爹的踪迹。谁曾想当年的门环，会在这千里之外。当年那人，如今在这精仿的院内。
　　
　　我平复下内心的波澜，轻道，“娘，进去吧。”
　　
　　我娘像被惊醒，她看了我一眼，强自镇定。她叩了叩门扉，片刻，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看到我娘，无比诧异，他擦了擦眼角，对着我娘道，“家主，您来了。”
　　
　　我认出来，那是眷叔。他是我爹的侍从，当年我学步，还是他手把手的扶着教会。如今，他的两鬓，已经斑白。
　　
　　我娘颤声道，“阿眷，你主子可曾安歇？”
　　
　　眷叔又擦了擦眼角，“家主，主子还不曾歇息。在书房里。”
　　
　　我娘点了点头，步入院子。我再次惶然，当年我爹总是在书房，等着晚归的娘亲。那时我娘和眷叔的对话，总是如此。我没有跟着我娘，其他人也没有。这格局与当年的箫家一模一样，我娘早已熟稔的走向书房。我看着我娘轻轻的推开房门，听见一声物体落地的声音。我听见我娘唤了声“益儿。”……而后，眷叔对着我道，“是小强吧，木言说你如今已经改名叫箫能。”
　　
　　我连忙点头，“眷叔，是我。您还是老样子。”
　　
　　眷叔笑了笑，“木言说你会哄人开心，果不其然。能儿，你长大了。一旁休息一会，让你娘和你爹单独说会话吧。”
　　
　　我们随着眷叔到了偏院。众人闲话，谁也没有提当年的事，就好像我们一直在一起，如现在一般。
　　
　　不记得过了多久，我听见一个温暖的男声，“能儿。”我猛的站起身，走向门口，我看见我娘拉着一个身着云白衣衫的男子，我看见那人两鬓全白，瘦骨嶙峋，容颜憔悴，唯独不变的，是他那双琥珀色的眼，温情脉脉。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扑到他的怀里，“爹。”
　　
　　我爹揽住了我，被我一撞，他咳了起来。我吓得赶紧放开他，我爹一边咳嗽，一边安抚的对着我微笑，“没事。能儿，让爹好好看看你。”我看见他捂住嘴的帕子上，渗出了殷红。庆之赶紧走上前，“父皇，您歇息一下，用点药吧。”
　　
　　我爹坐在了椅子上，眷叔去给他端药。我爹对着庆之说，“庆之，去换身衣服过来。”庆之顺从的离开。
　　
　　我爹端详着我，“能儿长大了，除了眼睛，其他都长得很像你娘呢。”我嗔道，“爹，我除了眼睛，都长得很像您。”我爹微笑，“是吗？让爹仔细看看。”我娘在一旁看着我贫嘴。我瞥见一旁怔怔的阮雨，方察觉忽略了他。我急忙拉着阮雨到了我爹面前，“爹，这是阮雨，我的夫郎。”
　　
　　阮雨急忙行礼，我爹温和的看着阮雨，“不错，知书达礼，样貌风流。”阮雨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我忍不住笑道，“爹，我的眼光很好吧。”我爹点头。阮雨的脸更红，连白玉一般的耳根，都染上了一抹绯色。
　　




49

49、人各有志，何可思量 ... 
 
 
　　我爹用毕眷叔端来的药，庆之亦换了男装出来。雨过天青色的儒衫，一片明朗。我爹道，“庆之还是男装好看。”我没有接话，我娘笑着点头。阮雨看了看庆之，也没说话。
　　
　　众人闲话，我娘和木言师傅说了很多我幼时的小事。木言师傅说初见我只觉沉稳，越大越多了些闲情野趣，喜欢遛狗，对茶对酒颇爱研究。不懂追逐功名，对经营也没有想法。好在中了状元，否则真担心我要成了纨绔子弟，荒废一生。
　　
　　我不记得我是从何时有了一生平凡逍遥，便是快意人生的念头。如今想来，我确实是一个乐于安逸的人。若天下皆太平，有何不可。
　　
　　庆之笑道，“人各有志，何可思量。”我爹道，“庆之倒是替能儿说话。”
　　
　　我笑道，“爹，庆之师兄说的很对，人各有志。能儿没有鸿浩之志，惟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我爹看了看我娘，叹息，“能儿和你娘一样，也不是不好，只是太安于现状。”
　　
　　我娘笑道，“生在盛世，难免贪恋安稳。人生匆匆，韶光易逝。能儿不是苟且贪生之人，她当肩负的，必不会推却。想必当年见过繁华如浮云，性子恬淡些，不是坏事。”
　　
　　我爹有些怅然，“箫飒，提到当年，我这一生，无愧天地，却独独亏待了你和能儿。”
　　
　　我娘拉住我爹的手，“都过去了。你看，我们一家人终于团圆。”
　　
　　我娘后来告诉我，我爹对我和我娘心怀愧疚，不知我们能否原谅他，但他一生无悔。我想人的一生能够无悔，便已足够。求仁得仁，自当无怨无悔。
　　
　　那一夜，诉的都是团圆。那样久别之后的重逢，没人舍得破坏一星的美满。庆之和眷叔劝了几次我爹早些休息，我爹都不肯离去。到了后来，我娘拉紧我爹的手，称实在困乏，我爹方依依不舍的命众人散去。我看着我娘和我爹亲密无间，并肩回房，只觉得心中有一处，变得分外柔软。我已不会再问我娘，那么多年，是否值得。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值得二字就能说得清的。
　　
　　庆之连夜离开了圣岛，他如今监国，身负重任。他身着男装的时候，谈笑自如。他再次换上太女常服，也不再尴尬。他恢复了当日温暖高贵的神情，无论男装还是女装。他温和的对我和阮雨道，“蕖之，雨弟，有你们来陪父皇，我真是欣慰。”
　　
　　我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庆之，这么多年，谢谢你照顾爹。”
　　
　　阮雨道，“至亲不言谢，你们两人既是亲如兄妹，何需这么客气。”庆之点头，“雨弟说的对。如今只盼着父皇能早日痊愈。”
　　
　　我颔首，领着他两念了遍《药师如来本愿功德经》。
　　
　　和阮雨回到眷叔安排的房内，他宽慰我，“箫能，你爹一定会好起来，不要担心。”我凝视着他，“生死有命，活一日，惜福一日，已是很好。”他用力抱紧我，“我很珍惜。”我反抱住他，不再说话。
　　
　　而后几日，其乐融融。只是我爹每天都会咳血。眷叔私下告诉我们，我爹的病请天下第一名医薛暀看过，如今药石已是无济。我娘闻言，生生喷出一口腥甜。那醒目的红，刺痛了我的眼，刺痛了我的心。我娘看着我泛红的双眼，连忙道，“能儿，不要担心，娘只是一时心急。”我强颜，“娘，您也不要担心，爹吉人自有天相。”
　　
　　我爹待我极好，仿佛要弥补曾经的缺憾。他总是有意无意将我和庆之相提并论。有一日，他将我单独唤去，嘱咐，“能儿，爹希望，你能照顾庆之的一生。”
　　
　　我不想让他难过，也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遂回道，“爹，庆之是我的兄长。我会照顾他的。”
　　
　　我爹道，“当日我一己之私，不愿亲生的孩子面对未知的波澜，却让庆之背负起若大的责任。大丰国现今日渐稳定，爹希望你能给庆之一些幸福。能儿，别说你不懂。”
　　
　　我看了看湛蓝纯净的天空，回道，“爹，娘这一生，只爱您一个，您觉得幸福吗？我想给阮雨的，便是这样的幸福。庆之，也会有属于他自己独一无二的幸福。爹，您不要替我们操心。”
　　
　　我爹不悦，“能儿，庆之的身份，你让他如何去找他人怜惜。他背负你应尽之责，你给他一些男人应有的幸福，理所应当。”
　　
　　我正视我爹，“爹，庆之不需要别人的怜惜。”
　　
　　我爹道，“这些年，木言时常和他说你的事。上次庆之从大逆回来后，爹能看得出，他喜欢你。”
　　
　　我道那只是木言师傅的错配，庆之不是轻易会动心的人。我爹还想再与我商讨，我娘领着庆之阮雨走了进来。
　　
　　庆之道，“父皇，昨夜收到消息，大胭攻破雁南关。”
　　
　　我惊问，“怎么会？”
　　
　　庆之凝视着我，“蕖之，此事千真万确。雁南关守将一周前暴毙，大胭火攻雁南关数日，战况惨烈。据悉，大逆国三皇女已率亲部前往雁南关收复失地。”
　　
　　刘谨死了？雁南关失守？三皇女统兵？这一连串的意外，让我陷入深思。我娘见状，将我单独叫至一处，与我研商。我决定明日回大逆，我娘不舍，但也选择了支持。
　　
　　从房中出来，我去找阮雨。在山顶方寻到他。他神色有些恍惚，我心中奇怪，还没发问，他已开了口。
　　
　　“箫能，你爹让我替你纳了福音。你爹还说，希望你能和庆之有个子嗣，将来继承大丰。”
　　
　　我连忙道，“雨儿，这只是我爹的想法，我不会娶他们，你不要误会。”
　　
　　阮雨的声音很平静，只是仔细一听，能听出他费了多大的力气去掩饰他的情绪。他看向远方，我从侧面看去，他的眼神，有些飘渺。
　　
　　“箫能，我有时不明白，为什么两颗心不可以安安静静相守。有时不明白，为何这个女尊的世界，不能要一颗纯粹的女人心。你爹说我自私，说我只顾自己的幸福，看不到别人的付出。箫能，要一份专一的感情，就是自私吗？我给了你全部的真心，要你的一心一意，算强人所难吗？你爹说他离开的这么多年，一直希望你娘能有其他男人陪伴。他说他知道不久后会辞世，已经安排了眷叔将来陪伴你娘。他说这才是真正的爱。他说的这些，我做不到。我不过是希望生同寝，死同穴。箫能……”
　　
　　我没有再让他用这种平淡出奇的声音继续说下去，我用力拥住他，“雨儿，我和你想的一样。每个人对感情的想法不同，你不要怪我爹。我这一生，能和你相守，已是上天最大的眷顾。我只会和你在一起，其他的人，我会替他们找到更好的归宿。”
　　
　　他将头埋在我的颈间，沉默不语。
　　
　　“明日我们就回大逆，回去我们就成亲。大逆和大胭已经交战，以后会是什么世道，谁也难料。只要我们坚持我们的感情，没人能改变我们的幸福。”我续道。
　　
　　他低低的应了一声，将我抱的更紧。
　　
　　我爹没再和我提娶亲的事，临近分别，他只嘱咐我凡事三思，莫陷迷局。别忘了大丰也是我的家。我自应下。我爹又道，这么多年，为了保护我和我娘，他在顺安城也有一些部署，真遇急难，可以调遣，符令在福婶那里。我爹这么为我们着想，我心中激动，想了想，也只道，“爹，您要保重身体。能儿这么多年没能尽孝，还让爹牵挂，能儿真的惭愧。待能儿将答应大逆女帝的事完成，就回大丰陪您。”
　　
　　我爹笑了笑，“好，爹等你回来。”他笑得那样安详，我却几欲落泪。
　　
　　和众人分别，我和阮雨踏上回程。临别，庆之道，“蕖之，别忘了，这里也是你的家。事情妥当，早些回来看父皇。”
　　
　　我道，“我会的。庆之，你保重，替我照顾母父。”
　　
　　庆之郑重应下。我们骑马走了很远，回首，他依旧立在那里，直到一切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没更了，懒惰还真有惯性，囧




50

50、回京一日 ... 
 
 
　　沿途回大逆，民众皆在议论大胭人的狠厉不仁。战争历来残酷，阮雨问我对三皇女出征如何看待。我认为她必败无疑，心中觉得逆安帝这样去削弱三皇女的势力，苦了百姓。
　　
　　回府的时候，福音一脸欣喜。福婶急问我我爹的病情，我据实告之。福音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安慰我，“小姐，如今尚书大人能够陪在你爹爹身边，他一定很幸福。”福音的话总是很简单，却很真切。我笑了笑，“是的，如今母父相伴，最好的事，莫过于此。”福音憨憨的笑道，“小姐可算回来了，我新近学了煲当归羊脊骨汤，你和阮雨公子喝着都很合适。”
　　
　　我舒展了一下久骑的筋骨，直道，“赶紧的，阿音。好汤好茶备上。”福音抿着嘴乐道，“知道了，很快的。小姐先沐浴吧，一会就好。”领着阮雨去沐浴，他咬着红唇，半天低道，“箫能，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学学煲汤？”
　　
　　我轻咳一声，“你学也成，不学也成。”
　　
　　阮雨沉默了一会，扬眉一笑，“要不我们一起学？”
　　
　　我试了试水温，让他赶紧沐浴。他瞟了我一眼，嘟囔，“到底学不学？”我赶紧道，“不就是去学厨吗，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陪你。”
　　
　　他笑得分外灿烂，“本就是舞刀弄油的事。”我替他解开头发，细细用水清洗，“等将来太女顺利登基，我完成了答应女帝的事。想做什么，我们就去做什么。”
　　
　　他凝视着我，“箫能，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和你在一起。”他的话让我无比喜悦，他海藻般的黑发在我的指间滑过，我忍不住喃喃，“青丝红颜，契阔千年。”他凝视我，眼波流转处华光闪动，良久，我听到他一句轻嗔，“痴人。”
　　
　　◇
　　◇
　　
　　回京面圣，逆安帝问我，“家人可好？”我答“尚可”。她称我回来的及时，让我勤练武功，不久当会赴边抗敌，我诺。
　　
　　去看了太女逆娴，她有些消沉。我问她，“殿下，您的身体还未痊愈吗？”逆娴研着一方墨，垂着眼睑，“本宫早已痊愈。”
　　
　　我直言，“殿下，那您为何没有请命去雁南关？”
　　
　　她沉声：“箫侍郎，你当知这是母皇的安排。三皇妹自动请缨。原本，我也不愿与她们争什么。”
　　
　　见太女兴致不高，我闲谈了几句，就告了退。出得宫门，我忍不住担忧。箭在弦上而不发，骑虎难下亦无谓，太女如今这番模样，这种境地，逆安帝让我扶持她，还真是为难我。接触太女越久，我越发觉得她不是淡泊，反倒是灰了心。我心中虽然纳闷她会是这等心境的原因，但也不愿探究。
　　
　　刘谨死了，雁南关失守，想来赤朱必很难过。听闻此番他也是自动请缨去雁南关，但女帝未答应他的请求。出了太女的宫殿，已快到用晚膳的时间。想了想，我去了赤朱的府上。一份清粥，两碟小菜。我见到赤朱的时候，他正用膳。想起他以前在雁南关和我烤野羊，大块吃肉，大杯喝酒的样子，我不禁叹人事多变。赤朱依旧黑瘦，但精神并不颓废。他见我来了，不禁欣喜，“蕖之，你终于回来了。”
　　
　　我笑道，“阿朱，你吃的好清淡。我方才还在想我们以前曾大块吃肉，大杯喝酒。”
　　
　　赤朱眼眸一暗，“是啊，那是在雁南关的时候，潇洒无拘。近来我忧心雁南关，胃口不济，所以清淡些。蕖之，你用膳了吗？”
　　
　　我摇头。赤朱盛了一碗小米粥递给我，“尝尝，蕖之，雁南关的主食也是小米。”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道，“阿朱，雁南关一定会收复。你不要太过忧心。”
　　
　　赤朱看着我，眼神明亮，“蕖之，那是我的故土。你觉得靠三皇女，可能吗？”
　　
　　我不避讳，直道不能。赤朱眼中有些悲愤，“蕖之，你也知道不能。可这天下一局棋，雁南关就成了弃子。我心中怎不悲痛？”
　　
　　我只好劝道，“阿朱，这只是暂时的事。”
　　
　　赤朱道，“若是可能，我情愿是在那关城，洒尽热血。”
　　
　　赤朱的话听的我无话可说，当日千里赴京，有女帝的调遣，也有对我的期盼。如今，他该是意冷心灰。我不是他的良人，这政局也让人不那么从容。然而身为知己，我还是回道，“阿朱，不管你怎么看，我庆幸覆巢之下，你未在那雁南关。人在，一切尚存。”
　　
　　赤朱叹道，“蕖之，你说的有道理。那么多将士的血债，还等着我去讨回。再多任性的话，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陪着赤朱喝完粥，吃完小菜。聊了很多，都是政事。临别告辞的时候，我想了想，还是将要娶阮雨的事告诉他。赤朱听了，也看不出神色，他道了句“恭喜，蕖之，你的执着，终于有了回报。”我想起当日曾和他说过的话，“阿朱，我虽然辜负了你的心，但始终会是你的知己。”
　　
　　他笑了笑，“不能比翼，能够对饮，也还不错。”我不再劝他再觅良人，国事当前，他没有那份心，我呢，也要安顿好我的亲人爱人，赶赴征程。人生不是生来享受，我如今只希望风雨过后，可以回归我平淡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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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踏着月光回到府上，福音不在门口。福婶却守在一旁，见到我，急忙道，“主子，四皇子来了。”逆拥来的这么光明正大，我倒是没想到。我还在奇怪，福婶又道，“阮雨公子也回来了。两个人现在在喝茶。”
　　
　　白日沐浴完，用了膳。我去了宫里，阮雨回了京郊无情宫。这辰光阮雨是该回来了，想着他和逆拥第一次正面相对，我仿佛看到刀光剑影重重，冷言讥语成堆。
　　
　　我加快脚步，来到正厅。福音立在一旁，见到我，如释重负。逆拥和阮雨果然都在喝茶。我还没说话，逆拥已经开口，“箫能，你这么藏着掖着的男人，本宫当是个宝贝，原来是个伎子。”
　　
　　我看了眼阮雨，逆拥又道，“他的声音这么特别，你当本宫听不出。”
　　
　　我道，“殿下，您目光敏锐，分毫不差。这位就是我要娶的夫郎阮雨。”
　　
　　逆拥不悦道，“都说青楼男人善于蛊惑，箫能，你真是个没定力的，还真的要娶他为夫。”
　　
　　我坦言，“殿下，两情相悦，人之常情。届时一定请您喝喜酒。”
　　
　　逆拥斜目，“你真要纳他为侍，我也不管。娶他为夫，我不答应。”
　　
　　阮雨侧目看着我，一脸不悦。我轻咳一声，道，“殿下，臣母父都同意了，您胸怀天下，就别操心臣的家事了。”
　　
　　逆拥站起身，哼道，“本宫说了不准，你且记住，本宫之话，绝无戏言。”说毕，跃上屋顶，飞檐走壁离去。
　　
　　阮雨冷笑道，“箫能，我两的事，何时轮到逆拥插手？”
　　
　　我看着阮雨，“雨儿，他也就说说，你不要在意。你爹在京城吗？”
　　
　　阮雨口气缓和，“我爹在的。他今日问了亲事。”
　　
　　“我明日去提亲，你看如何？”我笑道。
　　
　　阮雨脸一红，走出正厅，丢下一句，“随你。”我见他有些羞涩，不禁心情大好。
　　
　　福音抿嘴笑了笑，对我说道，“小姐，你总算回来。方才我还在想，殿下和阮雨公子会不会打起来。”
　　
　　我笑道，“他两那么矜持的人，真动手怕也困难。”
　　
　　福音点头，“晚上阮雨公子回来，我和他一起进小姐的院子，没想到殿下来了，就在小姐的书房里。”
　　
　　“嗯。”我应了声，这才是逆拥的风格，不走寻常路。
　　
　　福音续道，“阮雨公子察觉到书房有人，推门进去看。
　　
　　殿下质问，‘你是谁？’
　　
　　阮雨公子道，‘这是我妻主的府邸，殿下您怎么不坐正厅’。殿下当时脸就黑了，‘原来是你。’
　　
　　阮雨公子应道，‘是我。’
　　
　　殿下不再和阮雨公子说话，对着我道，‘福音，带本宫到正厅。’我就领着殿下到了正厅。
　　
　　阮雨公子跟着过来，让我备茶招待殿下。我给他两上了茶，他们两就那样对坐着，一言不发。”
　　
　　我一听阮雨没有受委屈，笑道，“阿音做的很好。”
　　
　　福音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小姐，殿下的话，不像戏言。”
　　
　　我道，“阿音，你家小姐的话，也句句当真。”福音笑了笑，“小姐心中有数就好，我待会让我娘给你准备彩礼。”我笑着点头，出门去找阮雨。
　　




51

51、那些年那些事（一） ... 
 
 
　　阮雨的爹爹会在京城，在我意料之中。备了彩礼去提亲，阮雨的爹爹看都没看礼单，只拿了历书，指着一个黄道吉日，问我该日迎娶如何？我一看是下月初八，距今不过半月。有福婶和福音在，当能布置妥当，遂应下。
　　
　　阮雨爹爹道，“雨儿那日便从青云绸缎庄出嫁。这绸缎庄做他的陪嫁，箫能，你该知道如何写雨儿的身份。”
　　
　　青云绸缎庄是顺安城赫赫有名的绸缎庄，想来也是无情宫的产业之一。阮雨的身份，除了无情宫的少主，也许还会有其他。我想这也没什么，我要的，毕竟只是这么一个人。阮雨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我何必再多问。我回道，“伯父，箫能明白。”
　　
　　阮雨的爹爹看了看我和阮雨，嘱咐，“雨儿，临出嫁前三日，你记得要回青云绸缎庄。”
　　
　　阮雨红着脸应道，“雨儿明白。”
　　
　　阮雨爹爹又道，“箫能，如今有战事，你和雨儿的亲事，不要太铺张。”我称是。阮雨爹爹有些感触的说道，“比翼鸟，连理枝，既相知，莫相离。”阮雨闻言，红了眼圈。阮雨爹爹难得一笑，“好了雨儿，你也是个刁蛮任性的性子。既是有人愿意收了你，也答应了一心一意待你，你就不要像寻常男儿哭哭啼啼。我阮醇的孩子，胜却人间无数。箫能，你福气不小。”我自是笑道，“箫能知道，雨儿能嫁我，这是天大的福气。”阮雨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好瞪了我一眼。
　　
　　那天从京郊回城，夕阳如橘。送彩礼的家侍嘻嘻闹闹，阮雨满面春风，在我一旁。我心中暖意融融，几乎忘了，这是有些严寒的初冬。
　　
　　第二日下朝，逆安帝留下了我。御书房里，她支开了侍人。以我为她研了三个月墨耳濡目染的经验判断，女帝郑重其事，一般都没什么太好的事。我垂首立在一旁，暗自揣摩。
　　
　　逆安帝道，“箫侍郎，听闻你要成亲？”
　　
　　我回道，“承陛下关心，臣的确准备成亲，婚期下月初八。”
　　
　　逆安帝道，“半个月后就成亲？好像挺仓促。不知娶的谁家公子？”
　　
　　“是顺安城青云绸缎庄的大公子。”我答道，抬头看了看女帝。
　　
　　逆安帝不动声色的问道，“是吗？朕怎么听说，你看上了一个伎子，要风光大娶。”我正视女帝，“陛下，可能有人弄错了。”
　　
　　逆安帝道，“箫侍郎，你是在说朕的耳目有差？”
　　
　　我道，“陛下，臣不敢。不过臣知道自己要娶的夫郎是何人。”
　　
　　逆安帝沉默不语，半响，她道，“拥儿说，愿意下嫁于你。你觉得如何？”
　　
　　我自是觉得不妥。逆拥口口声声不准我娶阮雨，他的心思一向难猜，我也没料到他居然会和女帝重提亲事。犹记当日，他拒亲之时毅然决然。如今他要下嫁我，不知又是什么安排。我的心思，女帝并非不知。她如今又这样问我，还真是看不懂。
　　
　　我道，“陛下，臣之心思，一如当日，不敢高攀。”
　　
　　逆安帝看着我，目光锐利。我神色平静，倒也坦然。逆安帝冷道，“落花虽有情，流水却无意。没想到，朕又遇到这种事。”
　　
　　女帝话中有话，我不知她心思，只能沉默。寂静了很久，逆安帝像是下了决心，斩钉截铁道，“箫能，朕决定了，下月初八，你迎娶拥儿。”
　　
　　我仿佛被雷劈到，脑中轰鸣。片刻，我跪下道，“陛下，臣恕难从命。臣一生只娶一人，此人已在我的府上，臣不会负他。殿下的厚爱，臣无福消受，还请陛下明鉴。”
　　
　　逆安帝道，“箫能，君无戏言。若不是拥儿执意，朕倒不觉得你是良配。如今你只管回府准备，没有商量的余地。至于你看上的男人，为侍就是。”
　　
　　闻言我站起身，“陛下，臣不会娶殿下。”
　　
　　逆安帝深深看了我一眼，“箫能，你敢大不敬。”我发问，“陛下，亲事怎能强人所难。”逆安帝道，“世事本就不会尽如人意，在你和拥儿之间，朕要顾全的，是拥儿。”
　　
　　我拒绝，“陛下，人心怎能勉强。”
　　
　　逆安帝道，“箫能，当日你不愿担负重任，如今不还是做了兵部左侍郎。拥儿的好，你并非看不出。好了，不要再多说，你退下吧。”
　　
　　我欲再推辞，逆安帝已一甩衣袖，离开御书房。
　　
　　我回府的时候，阮雨正在刺绣，福音在一旁指导。阮雨将红绸绣样递到我面前，笑道，“瞧，我绣的鸳鸯，好看吗？”
　　
　　我强颜一笑“好看。”
　　
　　阮雨和福音同声问道，
　　“箫能，怎么了？”
　　“小姐，怎么了？”
　　
　　我胸中郁结，将逆安帝要我娶逆拥的事说了出来。阮雨闻言眼眸一暗，他缓缓将绣样放在桌上，沉声，“那，你打算如何？”
　　
　　我见他脸色苍白，心中疼痛，道，“我想三日后与你行礼。若女帝苦苦相逼，我们就去大丰。”
　　
　　阮雨深深的看着我，终化一笑，“你的安排甚好。我现在就去和爹说一声。”
　　
　　我拉住他，“我陪你。”
　　
　　我和阮雨去了京郊无情宫，阮雨的爹爹听完此事，神情不悦。他道，“不必，下月初八是我替你们两卜过的日子，就那日成亲。你们安心准备亲事，其他的，不必多虑。”
　　
　　“爹，你能说服陛下？”阮雨惊问。阮雨的爹爹不解释，只让我们放心。我只好和阮雨返回府中。回府的时候，已察觉周遭似有人看守。
　　
　　趁着阮雨沐浴，我去找了福婶。我将今日之事都与她言商，然后告诉她，万不得已，我们就去大丰。
　　
　　福婶道，“能儿放心，我会安排妥当。只是能娶四皇子，未必不是件好事。”
　　
　　我笑了笑，“福婶，我这样的人，能养活一个男人就很好，再多无益。”福婶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万事当心。”
　　
　　其后两日风平浪静，到了第三日下朝归家，福婶告诉我，已做好准备，万不得已，当可安全离开大逆。我欣然将此事告诉阮雨，他笑道，“如今你家的府邸快被围成个铁桶，能平安离开，福婶真厉害。”我知道他是奚落女帝已在我家的周围设了关卡，讪讪一笑，“其实雨儿，我的武功真的不错。”
　　
　　阮雨说，“箫能，我觉得真能离开，是件好事。只是你总是说要完成答应女帝交付的事。而且就算回了大丰，你爹也还想着让你和庆之在一起。”
　　
　　阮雨的话让我有些歉疚，虽然我并未做错什么。我道，“雨儿，做人都有个原则，我虽没什么志向，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然人总有底限，陛下若是妄然摆布我，也不可能。因为在我心中，你是最重。”
　　
　　阮雨眼圈微红，“箫能，在我心中，你也是最重要的。”我笑着将他揽入怀中。记得那日，虽未到季，家中的梅树上，有了第一个花苞。
　　
　　那晚戌时，宫里来了人。逆安帝贴身的侍从备着一顶轿子，带来女帝的口谕，说要宣见阮雨。我心中一紧，执意要同阮雨一起进宫。宫侍阻拦未果，只好由我同行。到了御书房外，侍从进去禀报。而后坚称只让阮雨一人面圣。阮雨安慰我，“箫能，这不是龙潭虎穴，你就在门外，不要担心。”
　　
　　我压下顾虑，“雨儿，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阮雨笑道，“能有什么事？”我看着他随侍从进了御书房，门缝依稀见到房内有个人影。很快，侍从退了出来。他道，“箫侍郎，陛下的口谕，你退后些。”
　　
　　我心中疑惑，侍从又道，“陛下是圣明之人，你顾虑什么。”
　　
　　我退到侍卫戒备的地方，看着紧闭的御书房。不记得过了多少时辰，阮雨从里面走了出来，神色有些恍惚。我急忙上前，“雨儿，你没事吧，陛下找你，所为何事？”
　　
　　阮雨摇了摇头，“我没事。箫能，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52

52、那些年那些事（二） ... 
 
 
　　那个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有一个门派，叫随宫。虽然势力庞大，但总坛鲜有人知。随宫的人行事低调，从不对外自称随宫之人。而替随宫做事的大多数人，也不知自己的主子，实际是有门有派之人。随宫主人代代相传，而后有一代宫主早逝，只留下一点血脉，是个男孩，名叫元酉。宫主正夫是个知书达礼，有威信的男人，所以元酉顺利的成为了新任宫主。几百年来破天荒男人为主，所以元酉很想做一番大事。尽管他的父亲一直劝戒他早日成亲，稳守旧业为好。
　　
　　元酉长到十六岁，已是绝色男儿。身为宫主，所学颇多，早不将一般女人放在眼中。他欲出宫游历，他的父亲不放心，找了本家的家主，寻了一个年纪略大一点文武双全的女子与他同行。这个女子，男孩一样没有放在眼中。
　　
　　在江湖上行走没多久，元酉打猎的时候，看到一只白狐。他发出一箭，白狐中箭窜到林中，等他找到白狐的时候，他遇到一个英气的年轻女人，手中拿着白狐。白狐的身上中了两箭。女人将白狐给了他，两人一见如故。
　　
　　这个年轻的女人，真实身份是当朝二皇女，其父是皇贵君。皇贵君本就受宠，二皇女才华出众，两人自是遭皇夫排挤。后来皇贵君英年早逝，二皇女心存疑窦，也只好佯作不知。元酉同情二皇女的境遇，加之二人逐渐情投意合，遂愿意用随宫的势力相助。二皇女此时已有一夫二侍，元酉心中有些介意，二皇女许他若有一日能问鼎江山，会与他并肩坐看山河，而且会让随宫成为江湖第一门派。元酉口称不在意，心中觉得这样的将来很是美好。
　　
　　机缘巧合，有一日，太女遇见了元酉，惊为天人。太女向二皇女讨要元酉，二皇女自是不答应。几次三番未能得到佳人，太女向女帝请求，希望能得到元酉。太女一向乖巧沉稳，二皇女也不是悭吝之人，女帝闻言，宣见了元酉。一见之下，女帝觉得元酉果然绝色，难得的是带着份不食人间烟火的傲骨。女帝不想因为一个男人让两个女儿失和，于是假意向二皇女讨要元酉，要纳为侍君。
　　
　　元酉没有想到，二皇女会暗算他，废了他的武功，将他献给女帝。女帝得了风华少年，甚为欢喜，一夜宠幸，封为贵君。元酉一日之内，武功被废，清白尽失。他几乎想要自尽，又不甘心，就这样，被圈禁在皇宫中。
　　
　　太女得知自己的母皇竟然将仰慕之人封为贵君，心中难过。几次三番想要去探望元酉，都被女帝的侍卫拦了下来。而后一日，太女费尽心思，终于见到了元酉。孰不知这次相见，也是阴谋。太女和元酉被人下药，醒来的时候，不着寸缕，一片狼藉。最不堪的是，女帝在一旁怒视他二人。
　　
　　太女真心喜欢元酉，将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只求女帝能放过元酉。女帝气得不知如何言语，太女又求女帝将元酉赐给她，宁可被贬庶民。女帝勃然大怒，不曾想太女竟宁要美人不要江山，心中失望。女帝废了太女，将元酉打入冷宫。这场宫闱丑闻，知道的人很少，就这样被隐秘起来。
　　
　　经由此事，女帝大病。她一怒太女不将江山社稷放在心中，二怒侍君失节，三怒二皇女幕后操纵宫廷混乱，包藏祸心。而此时，二皇女的势力已经大到她无法遏制。从心中，女帝也知道，二皇女行事果断狠厉，的确比太女更适合为帝。其后一年，女帝薨，临死下旨让二皇女即位，却一直不肯将她立为太女。有些事虽不曾点明，但史书会显露当时的无奈困局。
　　
　　女帝驾崩后一月，前太女亦病逝。二皇女平稳登基，并无人明处置疑。冷宫里的元贵君陪葬女帝，皇宫中精妙绝伦，美轮美奂的重华宫有了一位新主人。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新主人，就是元酉。偷梁换柱的事不罕见，一朝女帝一朝侍从的事也不罕见。很多的旧事，就这样被掩盖。
　　
　　被同一个人陷害两次，一切尽毁，元酉自不会再顺从二皇女。只是这世上让人屈从的方式太多，二皇女终于得到了元酉。她对元酉誓言会补偿他过去所受的所有委屈，元酉自不会信。如果曾经他曾真心的喜欢过二皇女，那么如今他对她只有憎恨。
　　
　　元酉被陷害进了宫，随宫的人一直没放弃营救，只是从未成功过。二皇女登基为帝，对元酉誓言后，果真没有再宠幸过曾经的夫郎。就连皇夫生子，她也没有陪伴。而在那时，元酉也有孕几月。皇夫担心元酉之子会影响自己孩子太女之位，于是设法联络了随宫人，联手将元酉救出宫外。元酉被救后远离都城，不久后生下一子。在众人相助下，功力渐渐恢复。
　　
　　阮雨说到这，我已明白。迎着纵横山顶刺骨的寒风，我道，“雨儿，你爹原名元酉，你娘就是逆安帝，对吗？”
　　
　　阮雨点了点头，“我爹被救后，省悟旧日，元有耳谓阮，我爹后悔当日不曾听他父亲的劝告；酉加享谓醇，我爹明白当珍惜拥有，享之惜之。只是每次看到我时，他还是会想起那些让他屈辱的事。他创立无情宫，收留伤情人，一为救人，二为提点自己。原本他是绝不会去找女帝，为了我们的亲事，他还是去了。”
　　
　　我抱住阮雨，“雨儿，委屈你们了。”
　　
　　阮雨靠着我，轻道，“箫能，陛下说，除非我爹答应留下陪她，否则还是要为你和逆拥赐婚。你说，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也许，她只是想用这种方法留下你爹。”我劝道。算来，阮雨的确是逆安帝最小的孩子，她牺牲过阮雨的爹爹，也有可能信守了曾经的誓言。内情如何，不得而知。
　　
　　“箫能，我不想让我爹再陷困境，想让他和我一起走。我爹却让我先出来，和你先走。”阮雨续道。
　　
　　“陛下不会再为难你爹的。”我道。阮雨还有些怀疑，我拉着他下山回府，“若是明日你爹没有回无情宫，我们再进宫不迟。两个人的事，别人插不上手，给他们一点时间，自己解决。”阮雨将信将疑，还是听从了我的劝告。
　　
　　第二日我下朝，阮雨告诉我，他的爹爹已经回府，只让我们安心筹备婚礼。福婶领着家人派了喜帖，排场不大，都是至交。
　　
　　几日后一晚，太女突然到了我的府上，让我去看看逆拥。我回绝了，太女走时，一脸悲愤，只道，“皇弟一世聪明，独独碰到你，再伤心也不被怜惜，可悲。”我沉默不语，月儿穿梭在云中，忽明忽暗。
　　
　　再一日，苑彦亲自送来了一坛胭脂醉，说是恭贺我。福音将酒接了过去，苑彦没有进府，只幽幽的看着我，看了很久，没什么言语，而后道了别。那坛酒，后来再没见过，不知道福音收到了哪里。
　　
　　娶阮雨的那天，箫府府内府外挂着几十盏嫣红的荷花灯，家中的水池中，也放满了荷花灯。我揭了阮雨的盖头，拉着他看向窗外，告诉他，相逢那日，景致太过萧瑟，只盼着今后的每一日，都像今朝，别样动人，良辰美景。阮雨笑得分外灿烂，他放下红帐，褪下红衫，我记得枕头上他亲手绣的那对鸳鸯，交颈缠绵，好生甜蜜，直让人忘了今昔何年……
　　




53

53、此后无音 ... 
 
 
　　逆安帝二十年，十二月十一，也是我和阮雨成亲后的三日，边关传来好消息，三皇女逆悬率军大捷，收复雁南关。正当朝中有人欲为三皇女请功之时，十二月十五，噩耗传来，雁南关再次被袭，三皇女率军退守玉城，玉城告急。几日之内，形势逆转，局势严峻。大逆的朝堂上，从未有过的凝重。
　　
　　请求换将的奏折一个接着一个，但凡有些热血的将领都自动请缨，我也不例外。逆安帝在凤座上俯视着众人，神色冷峻。众人热议许久后，女帝宣布退朝。次日的朝堂上，二皇女逆雅被命为征西大元帅，领二十万军，替换战败的三皇女逆悬。即日启程。
　　
　　二皇女出征后，我去了太女的府邸。太女沉默的练着剑，看得出她心中有种压抑很深的怨念。我提出陪她练剑，酣战许久后，太女长舒一口气，“箫侍郎，若你不是母皇的人，也许本宫会当你是朋友。只是如今你伤了皇弟，日后，你不要再来本宫的府上，本宫这里，不欢迎你。”我道，“殿下，臣今日来是为了大逆局势。臣答应了陛下辅佐您，此心昭昭。殿下不愿当臣是左膀右臂，臣之本分，依旧不变。臣告辞，日后殿下不传召，臣不会再来打扰。”说完，我笔直的离开太女的府邸。
　　
　　昨日朝堂，久未上朝的逆拥也来了。一见之下，我着实吃惊，逆拥消瘦的程度，让人有些不敢置信。我不愿去想那是因了我成亲的缘故，逆拥没看我，只是请缨去玉城。显然，女帝未准。
　　
　　朝堂上，自二皇女出征后，一切照旧。兵部和户部有些调度，比平日忙些，但尚能从容应对。又过了几日，家中有了喜事。
　　
　　那日放衙回到府中，福音喜滋滋的对我说，“恭喜小姐。”我问何喜，福音抿嘴笑而不答，只催着我去看阮雨。阮雨靠在榻上，我急忙问他是否不舒服。他摇头，有些羞涩。福音这才道，“恭喜小姐，你要做娘了，你说是不是大喜事？”我心中激动，抓住阮雨的手，急问，“是真的吗？”阮雨羞涩的点了点头。福音嗔道，“小姐，这种事还会有假吗，都请大夫看过了，阮雨公子有一个月的身孕了。”福音又道中午阮雨没什么胃口，吃的很少，福音怕他饿着，下午煮了点清淡的鱼汤给他喝，谁知阮雨闻着味儿就吐了，福音怕他生病，赶紧让人请了大夫，一探，是近一个月的喜脉。大家都很高兴，福音当时就央着阮雨躺着休息，到我回来，也没让他下榻。
　　
　　听福音说完，我开心的语无伦次，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福音见状，笑着退了出去。我将手放在阮雨的肚子上，笑道，“真没想到，这么快我就能做娘了。雨儿你辛苦了。”阮雨靠着我，也将手轻轻的放在肚子上，柔声道，“箫能，我也没想到，这一切真像一场梦，我觉得好幸福……”
　　
　　阮雨有喜的事，我立刻飞鸽传书到大丰，我想我娘和我爹知道了，必定和我们一样开心。阮雨爹爹那里，我也差人去传了口信。阮雨爹爹当晚就过来，带了一堆补品，嘱咐阮雨很多的事。看得出，他也十分开心。我私下曾问过阮雨，阮雨的爹爹如何劝说女帝不要插手我们的亲事，阮雨说，他爹爹宁可以死明志，也不愿再陪伴女帝，并说若是女帝为我和逆拥赐婚，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破坏，哪怕京城染血。
　　
　　我想阮雨爹爹的话，不是妄言，他那样的人，的确会做出那样的事。好在一切都很顺利，我给了阮雨一个不大却足够铭刻爱恋的婚礼，在众人的祝福中迎接未来。
　　
　　十二月二十四，顺安城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鸿门着了火，那座精致的楼榭，灰飞烟灭，徒余灰烬。所幸并无人伤亡。我吃惊之余，才听说三日前鸿门已经关门谢客。如今又遇此横祸，让人难免唏嘘。鸿门是无情宫的产业，不知为何会停业，又缘何失火，回到家中，我思忖再三，还是将此事告诉了阮雨。
　　
　　阮雨这些日子被福音劝着，都待在家中休养。听闻鸿门之事，他十分吃惊，显然不知他爹为何要关闭鸿门。担心无情宫有事，阮雨当晚就想回京郊一问究竟。我自是不答应他去，心中有些懊恼不该让他担心。想来阮雨的爹爹没有告诉他这样的安排，也是怕影响到他。实在拗不过阮雨，我只好让他次日回京郊看看，让福音陪着，只能坐马车，不能骑马。阮雨笑着应了，他如今多了份温婉，想起他一年前尖牙利齿的样子，还真让人感叹时光再快，不及人之变幻。
　　
　　十二月二十五。
　　
　　也许这一生有些日子我永远不愿再想起，那日便是其中之一。
　　
　　当日我下朝后，在衙门内办公。家中侍从匆忙来报，福音受了伤，只怕是不好了。福音是陪阮雨去京郊的，我急问阮雨可有事，家侍道无事。我急忙交代手中之事回府，途中家侍道出出事经过。福音陪阮雨回无情宫，途中遇袭。对方出手凶悍，福音怕阮雨及府中护卫应付不了，发出信号，召集我爹留下的人来救急。匪人料想福音是求援，怒袭福音。阮雨救他不及，福音被刺到心肺，如今垂危。闻言我心急如焚，抛下家侍，飞奔回府。
　　
　　福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他总是亮晶晶的大眼睛，眸光黯淡。我眼圈一红，一把握住他的手，“阿音，疼不疼？会没事的，你要挺住。”福音气若游丝，他强争着一口气，“小姐，阿音不疼。”闻言，我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阮雨早就落泪，福伯哭作一团，福婶也是落泪无声。大夫摇了摇头。
　　
　　福音的手好冰，我轻轻抱住他，“阿音，你冷吗？要不要再加床被子？”福音轻摇了下头，他静静的看着我，那种目光，我从未见过。有依恋，有不舍，有千言万语，有太多太多……我心中酸涩，“阿音，你想和我说什么？”福音没说话，依然看着我，片刻，他紧皱了一下眉头。而后，他用力的抱了我一下，又松开。他脸上浮上一抹温柔的笑，像每个夏日我看到的，那些郁郁青葱的小树，迎风摇曳，淡淡清香。“阿音。”我心中一痛，忍不住叫出声来。福音再没应过我，他的一生，停留在那一刻。他微笑着离开，一如七岁那年我第一次遇到他，他长着一张可爱的苹果脸，微笑着向我走来……
　　
　　伤逝不可追，亦难忆。福音走的那天，我不愿相信。我抱着他很久，耳边是福伯痛彻心扉的嚎哭，福婶的哀泣。阮雨一边哭，一边自责。我劝他不要自责，这事不怪他，谁也不是神，谁能操控着命运，不让一切心痛发生呢？可是我的难过，真的无法平息。十二年的朝夕相对，福音早就是我最亲最亲的亲人。手足断，心怎不哀戚？
　　
　　风萧萧来吊唁的时候，对我怒目。她问我，“蕖之，你后悔吗？阿音生前，你为他做过什么？他是为你的男人而死，你心中可有愧疚？”其实不用她来责问，很多问题，我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若一切重新来过，我会怎样？我头痛欲裂，赤朱来看我，他只说，“蕖之，人死不能复生，时光不会倒流，世间没有如果。逝者已逝，你要节哀，让阿音走的心安些。”在我最混沌的那几日，赤朱总是陪着阮雨，安慰他，照顾他。现在想来，有赤朱这样一个朋友，何其有幸。
　　
　　福音的丧礼上，逆拥来上了一柱香。他带来了一堆小玩意，小面人，小挂坠，小绣样，依稀记得，那是我曾在庙会上给阿音买的，后来被逆拥拿走了。逆拥将那些东西，和着纸钱，全部烧了。也好，阿音会带在路上吧。
　　




54

54、福音番外 只是喜欢 ... 
 
 
　　我对小姐，只是喜欢，喜欢她到骨子里，无欲无求。也许是这样，这份感情，没有言明的必要了。
　　
　　我的家，原本在大丰。祖母是靖亲王府的谋士，我娘曾是靖亲王府的暗卫。五岁那年，我娘带着我和爹爹来到大逆。我娘告诉我，遇到任何人，只说我们家遭遇战乱，如今无家可归。我不解，问我娘为何要撒谎。我娘说，她受人之托，要去大逆照顾一个很可怜的小姐姐。大丰和大逆毕竟是两个国家，她不希望给将要照顾之人带来无谓的祸端，所以要用这样的借口去掩饰。我似懂非懂，不过一切都按我娘教的去做。我爹说过，乖巧的男孩子才会有人喜欢，我希望被人喜欢。
　　
　　关于那个小姐姐，我偷偷问过我爹，她到底有多可怜。我爹说她两岁那年，从大富之家变得一贫如洗，而且失去了父亲。听我爹这样说，我觉得她真的很可怜，我很同情她。我爹又说小姐姐现在七岁了，小姐姐的娘中了状元，如今是礼部主事，家境尚可，让我不必担心。我闻言由忧转喜。好像就是从那时起，我的悲喜，都随着她而转换。
　　
　　第一次看到小姐的时候，她不苟言笑，像个大人一样严肃。不过她的样子，我真的很喜欢。我微笑着走上前，喊她姐姐。我娘制止了我，让我喊她小姐，以后她就是我的主子了。我于是喊她小姐，她回了我一礼，进退得当，只是生疏。小姐的娘长得也很好看，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对我娘说，“都是孩子，不要那么拘礼。”我娘回说必要的礼数是应该的，小姐的娘笑了笑，让小姐领着我去院子里玩。那是她第一次牵我的手。几年以后，我读到了几句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我觉得这诗里说的，真像我和小姐小时候一起度过的日子。
　　
　　后来，日子久了，小姐对我很好，就像亲姐姐一样。虽然她总是喜欢戳我的脑门，嫌我笨，说我傻。可是我知道，她没有将我当做侍从，她总是很照顾我。我爹生我的时候身体落了病，不能再生孩子。小姐的娘没再娶，小姐没有兄妹，她和我一样，彼此就像手足。只是人总会长大，会变。
　　
　　小姐的性子，渐渐变了。她以前总是很谦恭，很好学。彬彬有礼，奋发有为。直到小姐十四岁那年，隔壁钱庄庄主李大富让人来为他儿子提亲。媒婆将小姐夸得无与伦比，直道小姐这样的聪颖有志之人，将来必会平步青云，绝对是万千男儿心中最满意的妻主，媒婆一边说一边恭喜小姐的娘，说小姐将来三夫四侍是肯定的，儿孙满堂是可期的。我和小姐躲在一旁偷听，我看到小姐的脸越听越白，冷汗几乎都要滴出来。到后来，小姐实在听不下去，拉着我跑回后院。
　　
　　我问小姐不想娶夫吗，洞房花烛可是人生一大喜事。小姐道，男人如虎，能免则免。我奇怪小姐为什么会这样说，小姐道，尚书大人从小就和她说，男人都水性杨花，她可不想被带绿帽子，所以当个光棍就好。我当时扑哧一笑，没想到这么聪明的小姐会说出这种傻话。小姐见我笑了，一脸羞恼，她说他爹就是跟别的女人走了。我闻言止了笑，尴尬的说，“小姐，阿音不是老虎，也不会跟别人走的。”
　　
　　小姐脸色转晴，笑道，“阿音，你就算是老虎，也是只纸老虎。至于和别人走吗，我也是不担心的，你离了我，连箫家的大门都不出。”我跟着小姐笑，其实心里不知道她是没将我当男孩子看，还是对我太放心。
　　
　　从那一年起，给小姐提亲的人越来越多。小姐的娘做了礼部尚书，小姐从小文采出众，被提亲是件很正常的事。只是小姐很不喜欢这些媒人，她开始喜欢遛狗斗鸟，总之京城里纨绔子弟爱做的事，小姐也染上了一些。小姐遇人不谈正事，只说玩乐，尽管这样，众人还是看好她，认为她将来必有作为。听风萧萧说，京城四才女，小姐排名第二。顺安城还有个八卦的风月榜，上面评选十大男儿最向往妻主，小姐排名第三。总之，小姐是越来越招人喜欢了。
　　
　　我十四岁那年，风萧萧纳侍了。小姐戏称风萧萧以后有苦头吃了，看得出，她还是对男人很避讳。风萧萧和小姐同岁，大逆的女子，年满十六可纳侍，也有很多人年纪不到十六，已有人侍候。
　　
　　我爹私下对我说，若是小姐会对我做些什么，不要拒绝。也就是那时，我爹教了我一些男女之事。我爹说，尚书大人想让小姐纳我，问我可愿意？我觉得羞涩，不过还是红着脸点头答应。我懵懂的意识到，就算是亲姐弟，也会分开。可如果我是小姐的夫侍，那我可以一辈子都和她在一起，我不希望和小姐分开，我喜欢她每天对着我笑，取笑我，捉弄我，或者是教我写字，教我弹琴……
　　
　　想象中成为小姐夫侍的那一天，始终没有到来。来的，是越来越多喜欢小姐的出色男儿。妖娆霸道的四皇子，磊落坦荡的边城参将，阳春白雪的青楼花魁，这些人，小姐都没有动心。小姐在一个秋日，喜欢上了一个不知名的男子。的确是个绝色的男儿，我为小姐装裱他的画像时，心中有了失落。
　　
　　小姐在十八岁那年，仿佛一夜之间对男女之事开了窍。她总是痴心的寻找着那人，人海茫茫，我看着她的失落，心中更是不知何种滋味。小姐渐渐开始不在意我和她说的话，常常走神，我心中有了些隐忧。直道有一天，小姐问我为何会消瘦，让我注意身体，我心里才好受了些，小姐还是原来的小姐，她一直当她是我的亲姐姐。变的，是我自己的心。我真的以为，会是她的人。我才明白，她不要我，也不会要其他人。她想要的，只有一个人。
　　
　　不是不难过，可我又没那么难过。因为她还是关心我，她为我考虑将来，我不想让她为难，我只要在她身边就好。
　　
　　半年后，小姐终于找到了她心仪的人。看着他们的甜蜜，我为小姐开心。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她的笑更重要。
　　
　　也许我是最早懂得收敛自己感情的人，所以我目睹的是其他人的心伤失落。如果说还有人和我一样内敛，那就是庆之。庆之来到大逆，我才第一次知道了小姐的身世。我其实不解为什么小姐不能继承皇位，我娘说，小姐是个性情中人，小姐的爹爹这样考虑，其实是爱她。何况，庆之的出色，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可惜的是，小姐体会不出。
　　
　　我想小姐不是体会不到，小姐只是知道，什么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小姐终于成亲，娶到了阮雨公子。也终于有了子嗣，我以为，我还可以这样，安安静静的照顾他们一家人。可是……
　　
　　从小到大，小姐抱过我很多次。摔跤了，爬山爬不动了，喝酒喝醉了……小姐都会抱着我回家。如今的拥抱，是最后一次了，真舍不得。没有想过，一生会这样短暂。生，能看到她的笑。死，能得到她的泪。足够了。小姐，我会微笑着离开你，不要为阿音伤心，阿音这一生有你相伴，真的很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福音是一株挺拔的小白杨，一朵灿烂的小雏菊。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得到心之所爱，人生会有惆怅，但不该悲戚
还是那句话，人最终得到什么，取决于自己的抉择
求仁得仁，无怨无悔




55

55、祸首 ... 
 
 
　　福音走后，家里冷清了许多。没有人在府门等我回家，没有人回家就递上热热的汤水。阮雨的心情十分黯淡，他总觉得是他的错。他问我，“箫能，你总说我武艺高强，可是为何我连一个家人都保护不了？”
　　
　　我抱住他，“雨儿，你尽力了。我们都是人，都有力有不逮的时候。无论自身有多强大，事情也不会尽如人意。”
　　
　　阮雨沉默的靠着我。我替他梳理一头乌黑的长发，“阿音走了，我很难过。雨儿，你千万要保重身体，就算为孩子考虑。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最坚强，最懂得保护自己的。你是我最在意的人，只要你没事，这世上的任何事我都能承受。”
　　
　　阮雨紧抱住我，“和你在一起以后，我好像脆弱了很多。害怕浓情变淡，害怕你会有其他人。我总是说真到那时离开就是，可还是会害怕。因为你已是这世上我最在意的人，我不敢想象会失去你。”
　　
　　“我不会离开你，除非是死了。”我叹息着回他。
　　
　　◇
　　◇
　　
　　鸿门的那场火，不是意外。阮雨的爹爹在福音下葬后的第二天，来到我的府上。福音出事后，我曾让家侍前去禀报，但阮雨的爹爹却离京了。他问我是否认识苑彦，我自是认识。阮雨的爹爹道，苑彦是大胭的奸细。
　　
　　我和阮雨感到震惊，无法相信他那样的人会是如此背景。阮雨道苑彦两年前来到鸿门的时候，是被人卖进来抵债。鸨父觉得他进青楼也好过被卖他的女人糟蹋，加之他容貌实在出众，气质高洁，于是留下了他，捧他做了花魁。
　　
　　阮雨爹爹道，“雨儿，你这几年经营不错，但是察人青嫩。想来你只是觉得苑彦能给鸿门带来不少的客源，不菲的收入，没有对他多留意。”
　　
　　阮雨承认的确如此，他原本对苑彦就没什么特别的留意。花魁一两年就出一个，过不了多久或被赎走从良，或是人气转淡，沦为平凡。阮雨不觉得苑彦有多特别。而后因了苑彦刻意接近我，他更是对苑彦厌烦，懒得搭理。青楼里本就些不光彩的交易，刺杀交易，毒药交易……只要不出大的岔子，阮雨都不大去理会。
　　
　　阮雨爹爹又道，“今夏京郊的瘟疫，就是苑彦操纵的。雨儿，苑彦初夏的时候离开过一月，你可曾留意过？”
　　
　　阮雨摇头，“当日他离开，说是要避开三皇女逆悬的非难。在逆拥的生辰宴上，我的确见到逆悬垂涎他的美色，想要对他下手。只是后来箫能阻止了她，为此还遭到其他官员的疏离。”
　　
　　我有些尴尬道，“我确是见到他力小势微，加之他曾帮过我，所以路见不平，替他开脱。”
　　
　　“你们两个说来也不是小孩，做事还是这般任性意气，真是幼稚。”阮雨爹爹训斥。
　　
　　我不想争辩不顾自身，救人危难是意气还是其他，遂问道，“岳父，那您是如何得知苑彦的身份？想来，您之前也不曾留意他。”
　　
　　阮雨爹爹道，“的确，像雨儿说的。一个青楼小倌，再怎么绝色，在我眼中，也没什么特别。前几日，鸨父无意中发现苑彦计划施毒，在顺安城制造混乱，当即通知我。虽说这江山是逆松安（大逆女帝名）的，我也不希望平民百姓遭殃。于是下令鸿门关门谢客。我想看苑彦会有何举动，暗中派人跟踪他。而我自己去了顺安城周边，看有无异样。苑彦如今已离开顺安城，往北而去。跟踪的门人并未报被发现，而鸿门却遭遇火灾。只能说他的确是个非常懂得掩饰的人，而且心狠手辣。我没料想她们居然还会对雨儿下手，真是疏忽。”
　　
　　我道，“岳父，我知道您是不想让雨儿担心。如今祸及福音，也怪我鸿门失火之时，未曾有足够的警觉。”
　　
　　阮雨爹爹道，“她们的目标是雨儿。我不认为仅仅是我关了鸿门的原因。箫能，我知道你爹给你在顺安城有一些安排，你务必提高警惕。箫府我会让雨儿加强部署。你们两人日后各方面都要小心一些。”
　　
　　我和阮雨郑重应下，阮雨爹爹又道，“我近日会多留意京城附近异动，也有可能会去北方看一看。”
　　
　　阮雨道，“爹，您多保重，我会没事的。”
　　
　　阮雨爹爹停顿了一下，询问，“箫能，雨儿说你们去雁南关的时候，曾遭遇突袭，据说是三皇女逆悬所为？”
　　
　　我颔首，“的确。我们在迷幻谷遭袭，逆拥早有准备，命人激战后悉数捉拿袭击我们的人。严刑后，被捕之人招供是三皇女指使。当日雨儿曾下山查探，故而发觉有两股势力关注我们。雨儿发现仍有几人落网，我们始终保持警惕。在玉城时，有人冒充逆拥手笔，我们被陷困境，遇到了胭竞天。幸而雨儿懂得生死八卦阵，我们得以解困。逆拥没有多说，但是我和雨儿认为朝廷之中定有内奸。回京后，朝中未有大的变动。想来，各方势力已是犬牙交错，我深觉这种表面的制衡，将来必酿祸端。”
　　
　　“与苑彦往来的官员很多，要从中看出是谁与大胭勾结，并不容易。今夏的疫情，二皇女逆雅受益最大。故而我觉得她有很大的嫌疑，虽说目前并无实证。”阮雨爹爹点拨。
　　
　　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对女帝的不作为，以及先后委任逆悬，逆雅出征，有些非议。阮雨爹爹嗤道，“逆松安当年能即位不易，她这些年的精力，只怕都浪费在维和上。她既是放弃拉拢夫侍家族，又对子女不甚关心，加之皇权本就遭人觊觎，可想朝局暗地里分裂成何种不堪。如今只是借外敌削弱逆悬，逆雅的势力，怎么可能？箫能，依我说，雨儿如今也有了你的子嗣，你们早早去大丰为好。”
　　
　　我正待回答，阮雨答道，“爹，箫能辅佐太女即位后，我们就离开朝堂。爹您在大逆，我不想离您太远。往后，我想回无情宫总部。”
　　
　　阮雨爹爹道，“雨儿，你顾全好自己就行，爹还没老到必须让孩子侍奉的地步。就像箫能说的，大逆暗藏太多祸端。说到底，这一切的祸首，都是野心，欲望。你二人对名利没有太多考量，但已是在其中游走。既是已有打算，那就且行且慎，直至脱困。”
　　
　　我明志，“岳父，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雨儿。”
　　
　　阮雨爹爹道，“箫能，当日雨儿要和你在一起，若不是他执意，我是不支持的。依我看，你本性虽无妄无贪，但也是个招人的祸端。我但愿不要因了你，为雨儿带来麻烦。须知你不杀伯仁，伯仁却有可能因你而死。福音就是最好的例子。”
　　
　　闻言提及福音，我心中不由一份哀戚。阮雨急道，“爹，您别说了。福音的死都是我的错。”
　　
　　阮雨爹爹冷道，“要是你们两都这么想，那就太愚昧。”
　　
　　我抬首直视阮雨的爹爹，“岳父，您的忠告我都记在心中。我知您是爱护，我和雨儿不是弱小。雨儿既已嫁给我，我们就是一家人，我的一切，他必定会受牵扯。我只能说，有我一日，就有雨儿一日太平。”
　　
　　阮雨爹爹道，“人武艺强些，懂些人事，并非真的够强。多说无益，你们少些妇人之仁，少陷困局，方能避祸。”
　　
　　我和阮雨领会，送走了阮雨的爹爹，对坐品茗。阮雨喝了一口茶，说道，“这大红袍生于悬壁，其相艳，叶红镶边；其香幽长清远，其色清澈明亮，其味浓韵醇厚。确是好茶，难免赏识的人多。又难得，真得了，有时还真不知是不是藏起来才好？”
　　
　　我笑了笑，“喝吧，难得已得，尽管品撷。”阮雨垂首动容，那笑意映着茶的酽色，悠韵难述，无法形容。
　　
　　




56

56、血色的城 ... 
 
 
　　福音走的时候，是年末。没有人再在我身边唠叨新年该如何度过，新年照旧还是来了。家中新丧，一切从简。福婶说，福伯想回大丰，因为阿音不在了。中年丧子，我能明白那捶心之痛。我让福婶陪福伯一同回去，福婶却有些担心我和阮雨。
　　
　　其实福音走后，阮雨已经让他从前的侍从阿三来到府上照顾他的起居。我一个女人，不是说多讲究。阿音不在，其他谁侍候，也没多大分别。福婶听了我的劝，大年初三带着福伯动身。临行前将我爹部署的手下一百二十八人指令牌给了我。我从中选了几个武艺高强的送福婶她们出境，如今我能替福音做的，只有尽孝。
　　
　　事实上，她们的离开，是对的。正月初七，三皇女逆悬回京。自此，一场腥风血雨开始。
　　
　　当日积极请缨，随后大败。我一直在想，逆悬会受到如何处置。无论如何，不是罚闭门思过，罚些银两就能了结的。未知人心之丑恶，为了那个无上的虚位凤座，逆悬不惜背负一世恶名，让满城皆染血色。逆安帝二十二年，也是逆安帝在位的最后一年。我经历了人生中最沉重的岁月。
　　
　　正月初七，顺安城的长街上，处处都是大红的灯笼锦幡。逆悬清晨回京，残部五万驻京三十里外。这不合制，赤朱让人通报于我。我让他安排亲信增派兵力把守顺安城东西南北四城门，便上了朝。众臣悉数在列。
　　
　　逆悬上朝的时候，众臣指责切切。逆安帝道，“败将逆悬，还不俯首认责。”逆悬跪下。众臣见女帝如此言辞，更是将逆悬的种种失误，一一列出。
　　
　　逆安帝冷道，“逆悬，众卿所言，你当领悟。失一城，危一城，你当何罪？”
　　
　　逆悬叩首，“母皇，儿臣有错，但儿臣无罪。谁也不愿痛失城池，儿臣只是兵力不足应对。”
　　
　　“十万铁骑军，平日就由你统领。军马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士兵是百里挑一的强士。加之玉城二十万军，你道兵力不足？”逆安帝质问。
　　
　　逆悬抬首，“母皇，二皇姐出征，您让她带了二十万军。您是否本就不相信儿臣能打胜仗？”
　　
　　“荒谬。朕会拿边城百姓的生死当儿戏？会将大逆的江山交由他人践踏？逆悬，你空有雄心，并无实力，刚愎自用，辜负了朕的期望，辜负了大逆朝的万千子民。”逆安帝蔑视。
　　
　　“儿臣没有刚愎自用。”逆悬辩解。
　　
　　逆安帝逼视，“是吗？那为何在雁南关驻守不到三日，遭遇一点袭击就退守玉城？”
　　
　　“母皇，儿臣收复雁南关后，发觉这座城早已化作焦土，处处残垣断壁，里面早被洗劫一空。试问这样的城，守着还有什么意思？”逆悬反问。
　　
　　“什么意义？雁南关是大逆的国土。它曾经雄壮巍峨，是大逆的边关门户。它惨遭洗劫，你就不再坚守？难道说你要的只有肥美沃土，没有贫瘠山川？”逆安帝冷叱。
　　
　　“儿臣没有这样想，儿臣只是觉得玉城地势更适合绝地反击。”逆悬改口。
　　
　　“你还有脸提玉城，朕问你，为何退守玉城后驻军山上？”逆安帝问道。
　　
　　逆悬道，“母皇，儿臣觉得地势高，易守难攻。”
　　
　　“你这话没错，只是你独守孤山，水源单一。对方将你围困，断了你的水，玉城天干风大，对方火攻，你不是自寻绝路。”逆安帝气结。
　　
　　“母皇，儿臣只是一时不察。请您再给儿臣一个机会。”逆悬再叩首。
　　
　　“十万铁骑，入得孤山。逆悬，你就是三岁小儿，也不该做出这种决定。玉城老将劝告，你也不听。你可知道你一句不察，就毁掉了我大逆五万精兵。逆悬，若要朕说，你就是以死谢众，也难抵罪。”逆安帝悲道。
　　
　　逆悬愤愤抬首，而后猛地叩首，“母皇，请您再给儿臣一个机会。”头击硬地，其声砰砰。再抬首时，额头已是青紫。
　　
　　逆安帝悲哀的看着逆悬，沉默无言。
　　
　　我在朝臣后列，看着逆悬就这样一步一叩首的跪行向女帝。逆悬哀求连连，额头鲜血淋漓。众臣见此形状，皆是缄默。谁知逆悬跪行至凤座阶梯前，突而起身，6支袖箭连射女帝。事情太突然，女帝当即闪身，还是中了一箭。逆娴和逆拥靠的最近，急忙上前护驾。朝不带刃，宫侍疾呼御前带刀侍卫。门外又传来骚动，侍卫中有人谋逆。此时的朝堂上，也露出狰狞。朝中大臣有不少是逆悬的亲信，参与混战。文臣武臣乱作一团，谁曾想皇女会朝堂公然刺杀女帝，前所未闻。只是须臾，朝堂处处血色。
　　
　　这只是史记中记载的“逆安内乱”的前奏，已是血流成河，不堪睹目。
　　
　　我记得当日我在乱战中，夺得一柄长剑。一路搏击向前，逆安帝靠在凤座上，七窍出血，已不能言。逆拥扶着女帝，逆娴和其余几名侍卫守护凤座四周。逆悬领着几人，长剑相向。我执剑解困，逆娴渐占上风。宫内的混战，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叛臣被歼，女帝也归天。众人将逆悬围在中央，逆娴道，“三皇妹，你不要再抵抗，放下兵器。”
　　
　　逆悬冷笑，“放下兵器难道就不会死？你以为宫里没事就太平了？我那五万精兵，想必此刻已在顺安城的长街。”说罢直刺逆娴。侍卫见状，乱剑将逆悬击毙。逆娴道，“三皇妹，我没想到，你居然狠心刺杀母皇。”逆悬口含鲜血，“逆娴，我弑母皇，你弑手足，有何不同？说到底，你不过是怕我抢了你的皇位。何必冠冕堂皇。”
　　
　　我看见逆娴的眼中一片灰败，“三皇妹，这个皇位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你六亲不认？”逆悬嗤道，“逆娴，母皇不也是害了她的皇姐，才得到的皇位吗。成王败寇，说什么其他。”
　　
　　“住口。”逆娴怒喝。逆悬喷了口鲜血，带着嘲讽死去。我看着逆娴踉踉跄跄的扑倒在逆安帝的身前，泣问，“母皇，您睁开眼看看，皇家为何总是这样残忍？”逆拥靠着女帝，跪在一侧，满脸悲戚，落泪无声。
　　
　　我顾不上再多看，逆悬临死前说，五万铁骑，将直入顺安城。我担心阮雨的安危，担心赤朱的应对，急忙出宫。我奔回箫府，阮雨见我一身血迹，大惊。我吹响了我爹留给我的号令“冲天啸”，召集人护府。我将逆悬谋逆之事简单告诉阮雨，让他待在家中，等我归来。阮雨争着要与我同行，我道，“雨儿，我说过，只要你没事，任何事都难不倒我。如今你有了孩子，我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阮雨听劝，我将一百余人分作两部，一半留下来护府，一半随我去了城门。
　　
　　彼时的顺安城，半城笙歌太平，半城混乱支离。赤朱巡视的东门，南门无恙，西门已破，北门正遭重击。
　　
　　三皇女府居东，内应西门，西门失守，涌入数千人直奔大逆皇宫。只能说，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逆。却没有足够的防范。
　　
　　箫府在东城，沿途东边尚无大的动静。行至西南，大批的百姓开始往东逃奔。城乱了，这座安宁了几百年的古城，转眼让人无所适从。人们不知道，为什么这本该在外御敌的铁骑，践踏着自己的臣民，叫嚣着扑向皇宫……
　　
　　那一日，是我生平第一次杀人。至深夜一切平息，我的手臂酸麻，我已数不清杀了多少人。而那些人，只是那一年中，我挥剑斩杀的人中极少的一部分。
　　
　　深夜，叛军都已被灭。一城血色，满目疮痍。我疲惫的回到箫府，阮雨已翘首许久。换下一身血衣，我全身缟素。在漆黑中等待举国大丧，等待新帝即位。
　　
　　




57

57、乾坤逆 ... 
 
 
　　天亮了，我如常上朝。和清宫经过清扫，已经恢复原样。只是殿中还浮动着血腥的味道，提醒众人昨日那场浩劫。
　　
　　逆娴没有登上凤座，她坐在一旁临时新加的椅子上，这让人很是意外。逆娴脸色格外黯淡失神，天子驾崩，天下吏人，三日释服。诸吏依次上书平乱，丧制等事，逆娴神情有些游离。基本按上奏所述准奏，也无人询问太女为何不即位。
　　
　　下朝后，我去看了赤朱。他一夜未眠，京中秩序已经趋稳。户部派了官员协同他安排受扰百姓居所。谈及逆悬，他道此人早些死了也好，无耻至极，昏聩凶残。我私下同他言商太女举止。赤朱道，“太女平庸，国路坎坷。”我赞同他的观点，又道逆雅有通敌之嫌。赤朱道，“蕖之，新帝即位后，我必请命去收复雁南关。”我亦赞同。思及逆雅出征之事，也不知又会起何祸端，我不由担心。看赤朱还在忙碌，我回了府。
　　
　　刚到府门，家侍报钱太傅来了，阮雨在待客。我的状元名号，是钱太傅遴选的。我出仕，她也曾力荐我为高官，虽说那时我最终只成了个九品研墨官。说来她算我的恩师，今日她会到我的府上，我不由诧异。
　　
　　更没料到的是，钱太傅此番来，既是为了我，也是为了阮雨。我到正厅的时候，只见阮雨手中拿着一道圣旨。钱太傅道，她已知阮雨是逆安帝的五皇子。逆安帝曾将这道手谕交付于她，若是女帝不在了，就将这道圣旨给阮雨。我心中觉得女帝这安排有些怪异，太傅已经年届六旬，而女帝正值盛年。
　　
　　钱太傅看出我的疑惑，道这道圣旨，若她不在了，会交给她的嫡女，从前的礼部侍郎如今的礼部尚书，完成逆安帝的托付。我释然。
　　
　　这道圣旨上，是将江南富庶五省每年朝奉给予阮雨，世袭罔替。阮雨道，“箫能，这圣旨其实我们成亲前，陛下就要给我爹。你也知道，我爹是不会要的。”
　　
　　我了然颔首，问钱太傅，“太傅大人，这圣旨太女是否知情？”
　　
　　钱太傅道，“自是知道。当初拟完旨，太女和四皇子陛下都曾知会。”想来也是，我也只是要个确认。太女正夫是钱太傅嫡孙，太女之事钱太傅应该都知道。
　　
　　钱太傅又道，“五皇子，这道圣旨是陛下的心意，体恤你多年流落在外。陛下如今归天，老臣将圣旨交付于你，如何定夺，完全由你。箫侍郎，我今日来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我见她一脸沉痛，料想不是好事，“太傅大人，您请说。”
　　
　　钱太傅道，“怪事年年有，本朝特别多。三皇女谋逆，朝上刺杀陛下，简直闻所未闻。”我道，“三皇女想来是受了别有用心之人的鼓惑，以她平日作为，我也不曾想到。”钱太傅叹道，“陛下不幸驾崩，已是大乱。老臣更无奈的是，太女殿下不肯即位，她要出家。”
　　
　　我大惊，钱太傅续道，“箫侍郎，我知道你必会大惊。这事早晚都会举国哗然。”
　　
　　我稳定了情绪，道，“太傅大人，太女殿下想必是昨日失亲，受了些影响。您再劝劝她，国不可一日无君，她怎能此时退缩。”
　　
　　钱太傅道，“不忌讳的说，太女娶我嫡孙为正夫，我比谁都希望她能称帝。昨夜苦劝良久，她方答应，三日国丧后剃度。”
　　
　　我实在理解不了太女的心思，虽说她的举止我早暗觉惊奇。我还在思量，钱太傅又言，“箫侍郎，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女执意不能即位，眼下能堪此任的唯二皇女。然……”
　　
　　我见钱太傅欲言又止，替她道，“然二皇女涉嫌通敌，故国将大乱。太傅大人，您是想说这些吗？”
　　
　　钱太傅一声长叹，“箫侍郎，你说的不错。太女说，她不想再弑手足，她这太女是早已不想做了。太女如此心灰意冷，确实也不能胜任国君之位。”
　　
　　“太女既然不愿即位，她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安排就出家。如若那般，她也算误国了。”我直言不讳。
　　
　　钱太傅道，“箫侍郎，你所言甚是。太女道，四皇子堪任。”
　　
　　逆拥是有野心的，我看得出。不过真到了这一日，我仍是不能接受。不是说他能力不及，而是世人眼光不能容忍。若是真能不顾世俗，我爹又怎会委屈自己，庆之又怎会委屈自己。我道，“如此大逆是要大乱了。”
　　
　　钱太傅道，“若非别无他法，老臣也不愿此事成真。”
　　
　　我看了看阮雨，他一直静静的坐在一旁。他垂首，看不出在想些什么。我一时无言，啜了口茶。钱太傅道，“今日来，是希望箫侍郎能辅佐四皇子称帝。”
　　
　　我又看了眼阮雨，他依旧垂首。
　　
　　见我无言，钱太傅叹，“箫侍郎，你和四皇子的恩怨，老臣也是知道一些。当日陛下觉得四皇子太过张扬，颇有野心，但他和太女姐弟情深。陛下想早日为他择一妻主，日后辅佐太女执政，也是良策。不瞒你说，你那届遴选状元，实则也是为四皇子遴选妻主。”
　　
　　此事我已知情，阮雨侧目，看向太傅。
　　
　　太傅道，“箫侍郎，当日老臣觉得你文韬武略出众，堪称栋梁。陛下却一眼看出你志不在朝堂。无论如何，凭了那篇策论，那番应对，陛下，四皇子和老臣均选了你为状元。老臣希望你早担大任，陛下却让你做了个九品官。说来，只为了让你和四皇子多多相处，期望你们日久生情。”
　　
　　“老臣知道，陛下曾为你和四皇子指婚，你二人却都拒了。陛下那时已有隐忧，担心四皇子野心太过。后来发现，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听了钱太傅的话，只觉这些事，虽都在近两年，却像很久以前。
　　
　　钱太傅的声音再次响起，“到了前些日子，陛下曾找老臣问话。老臣一听，才知箫侍郎要娶亲了。陛下说，四皇子苦求，要陛下为他和箫侍郎指婚。陛下道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四皇子只道，‘不曾想过，难以割舍。’便跪地不起。陛下让老臣劝四皇子，既然箫侍郎心中无他，何必强求。四皇子回说，‘不尝相思，不知相思苦，不想日日苦，惟愿慰相思。’四皇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性子极强，从不服软。他能叫一个苦字，老臣也能体会他的心思。老臣于是劝陛下，四皇子年纪尚小，不知自己要些什么。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既然这般苦求，想来是已经明白真心。陛下不悦，但终是爱子心切，答应了他。”
　　
　　“后来的事，老臣也没料到。箫侍郎要娶的，竟是流落在外的五皇子。陛下的心，竟也是偏向五皇子。老臣听说，陛下为了防止四皇子破坏你们的亲事，将他锁在了重华宫。”
　　
　　我忆起太女曾让我去看逆拥，想必那时他已被锁。
　　
　　“五皇子，箫侍郎，老臣说这些，只是觉得，一来感情纠葛，你们已经幸福，而四皇子终是失意人。二来，对五皇子来说，四皇子毕竟是皇兄，手足情，不该一点不顾。三则，国事如此，你二人皆是清醒的人，当知怎样做，对大逆最合适。”钱太傅恳切的看向我和阮雨。
　　
　　阮雨动容，询视我。我问，“太傅大人，如今朝中有多少人会支持四皇子？”
　　
　　钱太傅道，“户部和刑部必会支持，毕竟大理寺卿曹尚斐对四皇子的心思，众人皆知。工部，礼部不会阻止。吏部还需再确认，兵部最复杂。兵部右侍郎昨日叛乱被毙，兵部尚书是二皇女的亲信，箫侍郎，老臣知道你曾答应陛下辅佐太女。如今老臣希望你能表个态度。”
　　
　　我道，“并非我不支持四皇子，只是这么一来二皇女必会借口起兵。”
　　
　　阮雨道，“箫能，二皇女早晚会起兵。她既通敌，早些铲除为好。”
　　
　　钱太傅喜道，“五皇子，如此你是支持四皇子？老臣就知道，箫侍郎要娶的，必是贤德男儿。”
　　
　　我见阮雨这样说，遂道，“太傅大人，需要我做些什么，我会鼎力相助。”
　　
　　钱太傅大喜，又与我和阮雨言商许久。那日太傅走后，我与阮雨共眠。阮雨道他爹爹上午来过，得知女帝确已归天，咳血不止。阮雨要寻良医为他看病，阮雨爹爹不肯。后来又与阮雨辞行回无情宫总部。阮雨苦留，他也不愿留下。
　　
　　我问，“雨儿，你爹不去看看陛下吗？”
　　
　　阮雨道，“我问过了，我爹说，‘人逝怨了’。”我安慰他，“雨儿，你爹想来已经原谅陛下，将她放下。”
　　
　　阮雨有些伤心，“那我爹为何不和我们在一起？”
　　
　　我道，“因为你有了孩子，他不希望你担心。你不要多想，平安生下孩子，再接你爹来，好吗？”阮雨应下。
　　
　　次日下朝，将至晚膳，逆拥来访。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坐轿子，也是第一次见他穿红色以外的衣服。阮雨请他一起用膳，逆拥瞟了眼阮雨尚平的肚子，问道，“听太傅说，你有喜了？”
　　
　　阮雨替他布了一箸菜，应道，“嗯，快两月了。”
　　
　　逆拥道，“那是成亲前就有了，真快。”阮雨笑了笑，“是啊，没有想到。”
　　
　　我轻咳一声，问道，“殿下，太女可好？”逆拥没看我，吃着阮雨夹的菜，垂首道，“箫侍郎，皇姐很久以前，就已暗生退意。前日的事，更是让她意冷心灰。”
　　
　　我道，“臣初见时已觉得，太女殿下对社稷不甚关心。”
　　
　　逆拥看了眼阮雨，道，“说来，你们如今也不是外人。皇姐这样，和五弟的父亲，多少也有些关系。”
　　
　　阮雨反问，“是吗？真没想到。”
　　
　　逆拥沉声，“母皇于国是圣明之帝，但是对于我们，她很漠然。”“母皇很久以前，就不再临幸后宫，而对父后，她尤其冷淡。我记得皇姐做了任何出色的事，哪怕别人都夸赞她，母皇也不加理会。母皇说，你是太女，这些是你的本分。这种冷漠，真的很伤人。”
　　
　　我和阮雨对视一眼，不得不承认，逆拥说的，没有偏颇。
　　
　　“这些并不是导致母皇和皇姐关系恶化的主要原因。虽然母皇不称赞，皇姐还是很努力。直到皇姐选侍，她们两的关系彻底僵硬。皇姐与兵部尚书嫡子花叶从小同学，都是太傅所授。谁也没料到，皇姐喜欢上了花叶的侍从小甘，并要立为侧君。这不合制，母皇的设想，一直是希望她立花叶为正夫。而花叶觉得与自己的侍从共侍一人，有辱身份。加之皇姐对小甘的心，胜过对他几倍。故而花叶坚持不给小甘名份。母皇见皇姐为情所缚，一杯鸩酒赐死了小甘。皇姐大恸，生平第一次反抗母皇，坚持不娶花叶。后来，花叶一怒之下，嫁给了逆雅。而皇姐，娶了太傅的嫡子为正夫。”
　　
　　“这件事之后，母皇对皇姐很失望。而皇姐觉得自己贵为太女，连心爱之人都守护不了，加之逆雅，逆悬渐生他心，皇姐对生在皇家很无奈。”
　　
　　听到这，我终于明白太女逆娴为何会变得这般消极。
　　
　　阮雨突然问逆拥，“可是听箫能说，陛下对你很偏爱。”
　　
　　的确，在我看来，逆安帝是偏爱逆拥的，而且还带了些纵容。
　　
　　逆拥放下筷子，回道，“那是因为，从小虽然母皇不理我们，其他人都退避的时候，只有我一次又一次的跟在她的身后。帝王是孤家寡人，也毕竟是人。她既是我的母皇，不该不理我。我自觉幼时聪明伶俐，眉清目秀，既然所有人都喜欢我，母皇也会喜欢我。于是我有一点进步，都会去和她说，都会去找她要奖赏。开始母皇也是不理我的，久而久之，母皇开始给我奖励。到了后来，母皇开始疼爱我。再后来，母皇甚至对我有些溺爱。”
　　
　　逆拥锲而不舍的性子，我算是有所领教。阮雨听到这，有些伤感，“看样子，你和我，没什么不同。”
　　
　　逆拥看了看我，似想说些什么，而后眼光飘向远方，“我今日来，其实是想谢你们愿意助我即位。后日国丧期满，皇姐要剃度，我会即位。登基会在一月后。”
　　
　　阮雨道，“其实也没什么好恭喜的，都是不得已。皇兄，希望你以后能治理好国家，早些驱逐大胭人，收复雁南关。”
　　
　　逆拥道，“我会，放心。”便告辞离开。
　　
　　两日后，逆娴落发出家，逆拥即位，天下哗然。次日，逆雅反，旗号“皇子篡位，乾坤逆，民心思正。”逆安内乱最严峻的时刻到来。
　　




58

58、魂断阴山 ... 
 
 
　　逆拥即位的那日，有些老臣愤而离朝。都道男人为尊，是可忍孰不可忍。逆拥不顾朝臣窃窃私语，公正理事，果断决绝。亦有人道他颇有逆安帝遗风，公然赞许。朝堂之上，一时并无异样。
　　
　　顺安城，茶肆酒楼里满是议论纷纷的人们，褒贬各执一词。不是没有挑衅的人，而这些都被曹尚斐带人镇压。逆拥的处事原则是，百姓可议，但不可反。毫无疑问，曹尚斐将他这条原则，执行的淋漓尽致。
　　
　　我一直忧心的二皇女起兵，次日就已来到。好在二皇女带出的二十万军，只有十万是亲信。在女帝驾崩的次日，另十万原属太女逆娴的军队，脱离二皇女控制，驻扎在了阴山南麓。想来这是一个早有防备的安排。
　　
　　按二皇女逆雅出征前计划，她们当已行军至玉城。然而如今她只到了离玉城三百里的阴山，这其中的变故，可想而知。
　　
　　此时二皇女通敌之事，因无明证，尚未昭告天下。而天下女子，亦有不满男子为尊者，加入逆雅的军队。
　　
　　我和赤朱等多将请命去阴山，平内乱，驱大胭人，收复雁南关。最终，逆拥让我和赤朱带兵十万，去往阴山，汇同那里已驻扎的将领，共伐逆雅。
　　
　　府中，阮雨看着定国大元帅的虎符，神情复杂。他问，“箫能，能不能带我同去？”我自是不答应，“雨儿，这种奔波，我怎能带你去。我想派人送你去大丰，你意下如何？”
　　
　　阮雨摇了摇头。我劝道，“原本我该陪着你，可是国事当前，我也盼着这仗胜了，早日解甲归田，日后无拘无束。我想过送你去你爹那，可是你爹身体不好，我也不愿你操心。你一个人在箫府，我实在不放心。想来想去，还是送你去圣岛为好。”
　　
　　阮雨道，“有了孩子，你什么都不让我做。我觉得自己像个废人，倒是有些后悔有了这孩子。”
　　
　　我捂住他的嘴，“别乱说。你为我生子，是头等大事，不许反悔。若是顺利，三月后我当能归来，陪着你迎接孩子降临。此后海阔天空，我们尽可去阅尽世间风光。”
　　
　　阮雨嗔了几句，也就不再闹下去，“我就在箫府等你，给你写家书。你千万要保重，早些回来。”我颔首，与他柔情蜜意道别不提。
　　
　　我和赤朱一路风尘，赶至阴山。一看地势，对我们十分不利。南麓陡峭，北麓平缓。逆雅的军队占据山顶制高处，我方先前的十万军已退后三十里驻扎。然此役势在必行，我和赤朱决定先派先遣二千人试探。这一次的试探，二千人无一生还。我和赤朱静待一昼夜，眼看着二千人就像陷入流沙，再无踪迹。
　　
　　诸将神色皆是凝重，我与众人商议，这二千人只在初入山中一盏茶时间内有声音，此后再无动静，只怕山中有毒瘴。招来军医应对，军医只道无样本可验，不知何毒，并无良法。只能再探时用面罩闭气，取些样本为好。
　　
　　二探精选二千兵，由一经验老到的副将带领，全配面罩。我和赤朱看着她们进入深山，而后须臾仅十余人撤回。副将道山中遍布毒蛛网。这毒蛛似被人驯养，一人触网，全部蜘蛛发动攻击，专叮皮肉。毒液一粘肌肤，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副将小心翼翼从皮囊中倒出一通体黑亮的毒蜘蛛。军医大惊，此蛛名曰黑寡妇，极毒，在大逆早已绝迹。更奇的是，此蛛比史存记录的要大上五六倍。话语间，已将蜘蛛击毙，拿火把过来将虫尸烧尽，避免毒液遗留。
　　
　　我看军医此举，道，“如此我们只能烧山。”诸将赞同。我将人分作几部，一部在山前挖了两道壕沟，铺上易燃干柴；另一部准备万余火箭，箭上浸油；三部准备水，以防火势蔓延。布署后我与军师观天象，察风向，待南风起，命五百弓箭手将火箭射出，前赴后继。山林顷刻成为火海。毒蛛有的往山下爬行，我命人再将壕沟内干柴点燃，杜绝毒蛛逃脱泛滥。
　　
　　这场火，烧了两昼夜，一直到山顶，蔓延至北麓。火烬熄灭后，露出山岩与焦土。逆雅的人，倒是也撤离了。众将问我下一步该如何，我思忖良久，决定按兵不动。诸将有的主张趁势出击，我只觉得这两昼夜，于我方是解障，于敌方却是足够时间再布阵。赤朱道，“蕖之，时间越久，对方布的阵只怕越凶险，不如先战一场。”
　　
　　他的提议，得到了许多将领的支持。我陷入两难，理智告诉我，该再做一个详尽的安排；将士士气却是强烈的要求出战。势不可挡，当顺势而为。赤朱见我为难，道，“蕖之，我知你做事求稳。但如今我方两次出兵不利，需要一次胜利来鼓舞士气。这次，让我出征。”
　　
　　我心知这些将领无人能胜过赤朱，但是心中有一种不祥之感。我私下同赤朱沟通，他坦然道，“古来沙场几人回。蕖之，若我出征都无胜算，其他人也定不能取胜。”
　　
　　我道，“阿朱，你再给我些时间，让我想个良策。”
　　
　　赤朱道，“蕖之，这地势图我们早就研究了很多遍，但环境是变幻的。不深入怎能知晓？”我道，“我知战争无万全之策，但也不能盲目。”
　　
　　赤朱道，“蕖之，雁南关沦陷已快四月，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我原本就是雁南关的守将，当与之共存亡。几次请缨未成，如今终能出征。我不能再等。蕖之，请你体谅我。”
　　
　　我了解赤朱的性格，也了解赤朱的心。他坦荡耿直，言出必行。我于是问他，“阿朱，你准备带多少人？如何行军？”
　　
　　赤朱笑道，“蕖之，多谢你成全。我准备带五千轻骑兵，分东，西，中三路翻过阴山。若是下山行至十里无异，发红光弹示意。若是陷入困境，我会发蓝光弹示警。你看如何？”
　　
　　我知他心意已定，“阿朱，按你所说行事，务必小心。我们去选些精兵。”赤朱道好，随我选士。
　　
　　我记得那日他出征时回首看我一眼，似想说些什么，到最后只深深一笑，挥鞭离去。那天的天是灰的，少见的灰色。我让人整编了一万轻骑，随时待命。整理好盔甲武器，我牵着乌稚马，仰望天空。我对同营的老将，军师道，若蓝光出现，我会去救援。若是我回不来，按兵不动。众人诺。
　　
　　一个时辰后，我没有看到任何的光芒。而随着数声巨响，一道蓝光冲天而起。我心一沉，上马急行，一万轻骑紧随。当我冲下阴山北麓，只见前方弥漫着浓烟。浓烟中，有人在往后撤退。
　　
　　我命随行就地待命，一队人马已飞奔回来。我命军医待命，迎了上去，已不见赤朱的马。一位副将揽住赤朱下马，赤朱胸前全是血渍，两箭当胸，一箭过肩。我急忙接过赤朱，军医上前。副将在一旁禀道，“箫将军，我们下山后行至八里，遭遇埋伏。巨石袭来，马儿受惊，又遇绊马索，弓箭手。赤将军坚持一马当先，故而中箭。”
　　
　　我满心痛楚，揽住赤朱，军医不停的给赤朱止血，赤朱双眼紧闭。我问，“如今战况如何？”副将道，“如今我方已辨清敌方位置，正在应敌。末将先送赤将军回营医疗。”
　　
　　我道，“做的很好。领后备一万军接应，不胜不归。”副将诺。
　　
　　军医一番忙碌，向我摇头。我重掐赤朱人中，赤朱睁开双目，他惨惨一笑，“蕖之。”我道，“阿朱，你这是何苦。”
　　
　　赤朱道，“我一向如此。”赤朱半靠在我身上，我将他紧抱，眼泪止不住要落下。我将脸别到他的耳后，赤朱气息渐弱，他道，“蕖之，别哭。身为将军，战死沙场，总算死得其所。”
　　
　　我道，“阿朱，我心里很难受。我不愿看到你这样，一点都不愿意。”
　　
　　赤朱半天不说话，而后，他握紧我的手，“蕖之，送我回雁南关。”我痛声道好，赤朱将脸紧靠着我，轻轻的闭上了眼。
　　
　　那日我坐在阴山北麓，怀中是渐渐冷却的赤朱。我记得那天的天很灰，灰着灰着就成了黑色。深夜的时候，副将来报，“箫将军，我们胜了。”
　　
　　我低下头，在赤朱耳畔说道，“阿朱，你看，我们取胜了。”
　　




59

59、赤朱番外 今生无缘 ... 
 
 
　　我曾经以为，会一个人独自一生。能有一个真正的自我，这没什么不好。
　　
　　我没有在适龄的时候，遇到心动的人，也不愿将就着嫁给喜欢自己的女人。对我而言，我不需要女人的保护，照顾。我只想遇到一个人，知我懂我，与我比肩，能让我心甘情愿说出喜欢。
　　
　　雁南关初见，她谈吐风趣，进退有礼，我对她顿生好感。竞马时她胜我一个马身，我心中折服。我不由自主对她言说过往，她时而安慰时而赞许，我知道，我想要她这么一个知己。也许，不仅仅是知己。
　　
　　其后的日子，我自然而然的邀她体验塞北的民风。我看得出，她喜欢这种粗犷质朴，她向往自由自在的简单生活。我也是。
　　
　　她办完公事，要离开雁南关。临行的时候，我送她随身多年的赤色玛瑙珠，相识一场，我希望她不要忘记我。
　　
　　没有想到，重逢的日子，很快就来临。陛下召我进京任职，虽然要离开一直生活的家乡，可是日后能常常见到她，我心中有种莫名的喜悦。
　　
　　到京城的第一日，我便去寻她。她对我很盛情，她的家人也很友善。其后一月的多方了解，我欣喜的发现她没有夫郎，没有订亲。她已到了成亲的年纪，却如此洁身自好，我想也许她已有心上人。无论怎样，我告诉了她，我的喜欢。
　　
　　我的表白，让她惊讶。她坦诚的告诉我确实已有心上人，她拒绝我，却又不想伤害我，于是只有自诋。这种行为说实话有点幼稚，我让她不必为难，我不是一定要有一个结果的人。我告诉她我的喜欢，我的执着。之后的，我愿意听从命运的安排，随缘。
　　
　　我不是一个弱流，不愿错过一生一次的喜欢。我希望她能看到我的好，希望她能在她的府中，为我留上一隅。哪怕这种希望要等很久，哪怕它不会实现，我愿意。
　　
　　她找到了心上人，柔情蜜意。我却遇到了三皇女的无耻纠缠，恶意刁难。说实话，我不愿意牵连她。如果我不是她的幸福，我更不愿阻挡她的幸福。我刻意的疏离她，她只当不知。我很感动，这京城的人太擅明哲保身，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孤立无援的人，得罪皇家。她不愧为我的知己。
　　
　　她终于成亲了，她说过不会再娶他人。她成亲那夜，我回府酩酊大醉。我眼中总是浮现那嫣红的荷花灯。我的等待不会再有意义，我还要等吗？我不知道。
　　
　　雁南关失守，我昔日的手下都成了亡魂。我想收复那座城，原本我该与之共存亡的城。可惜，我的请缨，总是不能如愿。
　　
　　我等了好几月，等来了大逆的大乱，也等来了出征的机会。这一次，她与我同行，我想我会和她一起收复雁南关，我会和她在城墙上对饮。
　　
　　战争是残酷的，我们遇到了一些挫折。我想打一个胜仗，鼓舞士气。我从来都是身先士卒，这次不会例外。
　　
　　她并不赞成我的出征，但也两难。她说有不祥之感。我出发前想告诉她此战必捷，想了想，只对她一笑。
　　
　　我们过阴山时太过顺利，我想会有埋伏。我一马当先，让副将随机应变。副将为难，我道为将耳，终不过马革裹尸。副将听命。
　　
　　当我的马触动绊马索，我落地中箭时，我已拿出我的弩，射杀了近处的几名弓箭手。人生一世，不过得偿心愿，死得其所。
　　
　　那年雁南关相见，我只道与她，缘定今生。她似一道空灵的风，无声无息，潜入心间。我的爱，生就热烈。燃烧了，我不会熄灭。多少的日子，我只盼她能拥我入怀，而她终于紧拥我的这一刻，竟只因我们将要永别。
　　
　　她紧紧的抱着我，她的眼泪落在我的耳畔。我对她说别哭，身为一个将军，战场是我们很多人的归宿。如果说这一生的所有期翼都会在生命终结的一刻化作泡影，我只想回到故乡，回到我这一生初始的地方。
　　
　　今生无缘了吗？是啊，蕖之，你我今生无缘。
　　




60

60、承担 ... 
 
 
　　阴山北麓一役，我们胜了。一万五千轻骑，胜对方二万步兵，五千轻骑。我方死三千，伤两千，对方全军覆没。这是次不错的战绩，但赤朱死了。我心中知道，将士如此勇猛，离不开赤朱的身先士卒。 
　　
　　清理毕战场，我为赤朱和死去的将士举行葬礼。我亲手火化了赤朱，将他的骨灰带在身边。我答应他，送他回雁南关，我会做到。
　　
　　在那之后的每场战役，我改变的，是和赤朱一样，一马当先，身先士卒。我开始明白，一个好的将领，冲在最前线，与运筹帷幄同样重要，甚至更能影响一支军队的风气。
　　
　　逆雅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对手。战争开始激烈，几乎每一日，我都会让我的剑染血无数，受伤也是常有的事。换来的，是步步逼近玉城。而玉城，在逆雅和大胭人的双重夹击下，业已沦陷。这是一个噩耗，也擦亮了天下人的双眼。逆雅的公然通敌，叛国，昭然于众。
　　
　　我时常收到阮雨的家书，他对我说母父知道我上了战场，有些担忧。庆之问是否需要援助。我回说不必担心，也不用援助。大逆有足够的实力，收复大逆的国土。阮雨不再多说，随后的家书只描述孩子：肚子大了，孩子偶尔会踢他……我很想他，想我们的孩子。我知道阮雨说这些是鼓励我，提醒我，千里之外有我最亲最爱的人在等我平安归来。我在血腥中跋涉，期待黎明的到来，期待将他拥入怀中，不再分开。
　　
　　五个月后，敌方节节败退，我带军到了雁南关外。看着那座曾经巍峨雄壮的边城，焦黑一片。我能想象，这里遭受了怎样的荼毒。
　　
　　我整军七日，为的就是最后的一场决战。当决战的号角吹响时，我在箭雨中穿梭。我看着那高高的城墙，曾经我站在上面，眺望远方。如今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再次登上它，插上大逆的旗帜。
　　
　　我爬上云梯，一边隔开密集的箭簇，一边努力攀登。我的手臂已经中箭，但这阻挡不了我的方向。在我就要登顶的时候，我感到一支箭，重重的刺穿了我的肩膀。我用尽全身力气紧握云梯，掩护我的人拼命将箭射向强弩重伤我的人。我看到逆雅满眼愤恨的看我一眼，逃离城墙。
　　
　　我艰难的爬上城墙，将大逆的旗帜插在墙上，便倒了下去。依稀感到紧随的人扶住我，有人大叫军医。之后的事，我不知道。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围着黑压压的将领。我能分辨出，这是雁南关的官邸。我看到副将在一旁紧张的看着我，我问，“胜了吗？”
　　
　　副将连连点头，激动的喊，“箫将军醒了，将军醒了。”
　　
　　我听到如潮的欣喜声，不禁笑了。虽然我的身体好像飘在半空，我感觉不到肉体的存在，浑身都是麻木。
　　
　　“箫将军，是他救了你。”我看到副将为难的说道。
　　
　　人群之中，让开了一条路，我看到苑彦踉跄着跑过来，眼圈通红，“箫大人，您总算没事了。”
　　
　　看到苑彦，我就想起了福音的死。我面色一沉，“你来干吗？”
　　
　　苑彦脸色苍白，“您中的箭上，是我淬的毒。我怎能不来？”
　　
　　我道，“苑彦，我从没想过，你会是这样的人。你为什么要害阮雨？为什么要在顺安城散播疫情？阴山的毒蜘蛛，是不是也和你有关？你既然在箭上淬毒，何必又要来？”
　　
　　苑彦脸色愈加苍白，“箫大人，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不是这样的人。您说的没错，那些事都是我做的。因为，我的真名，叫胭苑彦。我是大胭的十五皇子，虽然没有几个人知道。我也从未得到过皇子的待遇。我淬了毒箭，但是我不希望中箭的人是您。所以，我来了。”
　　
　　副将道，“箫将军，您已经昏迷半日了。军医都说，您中的毒，无药可解。一个时辰前，这个男人来到城门外，说毒是他下的，他来解毒。我曾问他，既然下毒，怎会来解毒？他道欠您的恩情。我们本不愿信他，但实在是没有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的见您……军医盘查了他，确认毒是他下的。我们就让他试着解毒。”
　　
　　我点了点头，却不愿再看苑彦。我于他有恩吗？我不知道。副将见我神情疲惫，道，“箫将军，属下让人先将他押下去。待您的病情彻底康复，再对他加以处置。”
　　
　　我心事芜杂，苑彦伤了多少大逆人，害了福音，然而他却救了我。我挣扎良久，对副将道，“让他走吧。”
　　
　　副将急道，“箫将军，此举恐怕不妥。”
　　
　　我对苑彦道，“苑彦，你走吧。若是日后相见，我必杀你。”副将又想劝阻我，苑彦凝视着我，“说来，您这次还是不忍心。总算，我没看错人。”
　　
　　我闭上眼，沉默。
　　
　　苑彦对副将道，“我随你去，等箫大人好了，我听凭你们处置。”
　　
　　听到副将的离去，我睁开眼。我看见副将拖着苑彦，走向门口。我犹豫了一下，道，“不要为难他。”副将松开手，诺。
　　
　　苑彦回首看了看我，“箫大人，我没事。”
　　
　　我再次闭上眼，有些痛恨自己的一念之仁。
　　
　　十日后，我已经能自己起床。我到了扣押苑彦的院子，对他道，“苑彦，你走吧。虽然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但谁让你这次救了我。”
　　
　　苑彦看到我，清清淡淡一笑，“箫大人，您终于痊愈了。”
　　
　　我道，“走吧，我让人给你备了马。我会送你出城门，不会有人为难你。”
　　
　　苑彦道，“我知道，您不会留下我。虽说我一直想在您的身边，侍候您。”
　　
　　我不希望这又是一桩情债，阻止他，“苑彦，别说了。”
　　
　　苑彦又是一笑，“箫大人，您怕什么。有些话，今儿不说，我怕再没机会出口。”
　　
　　我看着他，“苑彦，真的别再说了。我们之间，只是敌人。”
　　
　　“只是敌人吗？箫大人，您真残忍。您连几句话，都不愿听我说。”苑彦苦笑道。
　　
　　我走出门，“苑彦，我在门外等你。有什么要收拾的，你赶紧吧。”
　　
　　身后一片沉默。须臾，我听见有人倒地的声音。我回头一看，苑彦倒在地上，口中流出黑血。我急忙走到他的身旁，扶起他，“为什么？”
　　
　　苑彦笑了，笑的格外明媚。“箫大人，我救了您，皇姐怎会放过我？我们这些人，早就服了皇姐给的毒药，需要一月一月的解药续命。我来了，没想过再回去。我原本是想等到毒发，多在您身旁两日。没想到，您还是容不下我。就是死，我也还是想在您的身边。我这么傻，让您见笑了。”
　　
　　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见他双眉紧皱，我还是没法做到见死不救。我道，“苑彦，你撑住。我让军医替你看看。”
　　
　　苑彦抓住我的手，“别走，没用的。我很高兴，到了最后，您不忍心。”
　　
　　我无法理解他，只能扶着他。苑彦从怀中取出一块洁白的帕子，用力擦掉嘴角的血。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我，飞快的吻了一下我的脸颊。
　　
　　我一脸诧异。苑彦笑了笑，“我做的恶，我会承担。知道吗？我后悔没有对您下手，我很遗憾，此生没有得到您。”
　　
　　我惊的赶紧松手。苑彦靠在一旁的墙壁上，笑着看着我。我尴尬的转过脸去，再侧目时，他已经闭上了眼。
　　




61

61、苑彦番外 若能相守 ... 
 
 
　　没有几个人知道，我是大胭的十五皇子。而我，也从没享受过做皇子的待遇。我的父亲是一个貌美的舞伎，因了大胭女帝的几次临幸，有了我。
　　
　　像很多以色侍人的侍君一样，我的父亲很快就被女帝忘记。我出生在几近冷宫的偏殿，小的时候，我有时连饭都吃不上。这并不稀奇，一个永远没有可能再被记起宠幸的侍君，被人欺辱是件很平常的事，何况他的孩子。
　　
　　现在想想，那段时光虽然惨淡，倒也算简单。
　　
　　改变命运的那一年，我十岁。改变我命运的人，是胭竞天，我的六皇姐。后来，她成了大胭的女帝。而我，成了潜藏大逆收集情报的青楼伎子。
　　
　　胭竞天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女人，正因为如此，她才能登顶。在我十岁那年，她在宫中挑选年幼貌美的宫侍。不是为了玩乐，是为了培养一些会施毒的男人。这是她所谓的美人计，用在铲除异己，拉帮结派，侵蚀他国。
　　
　　很不幸，她看到了我。得知我是十五皇子，她嗤笑，“真没想到我有这么一个皇弟，如此动人，如此落魄。”她让我去习毒，她答应我会让母皇再次临幸父亲。我同意了，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是否愿意，这件事都会按胭竞天的设想进行。
　　
　　后来，我听父亲说，母皇再见他时，第一句问的是，“你是谁？哪宫的侍从？”父亲跪在那不知如何应答，母皇不耐烦，立刻走开了。那之后没多久，父亲病逝了。
　　
　　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习毒。习毒的第一日，是服毒。当我服下那颗嫣红的药丸，疼痛将我折磨的几乎要死去。教授我们毒艺的师傅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们痛了一盏茶的时间，冰冷的说道，“记住，这就是毒。能让人七窍流血，也能让人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真的生不如死。
　　
　　师傅给了我们解药，很快，所有的不适都离去了。就好像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魇。师傅又道，“你们服的解药，其实也是毒药。万物相生相克，只要学的好，再毒的东西，都有可能化作良药。”
　　
　　那天开始，我知道我的命，只能靠一月一月的解药延续。除非我能做到最好，我才有可能彻底摆脱，得到最终的解药。我会努力做到最好，不是期待能得到别人的救赎，而是希望有一天能亲手解了这桎梏。
　　
　　我成了一同习毒人群中最出色的，可我还是解不了自己中的毒。十五岁，我被安排到了大逆，成了一个青楼伎子。
　　
　　胭竞天毫不讳言的说过，我定会成为花魁。因为我有太多让女人疯狂的特质：绝色，清冷，高贵，绝情，羞涩，多才多艺，没有心。我道，“皇姐，您培养的是毒花，我自然就长成了您要的样子。”胭竞天笑得很得意，得意的让我觉得恶心。
　　
　　其实我是有心的，既然我解救不了自己，我必须要找一个人，救赎我。只是这个人，她要很善良，同时具备强大的实力。最重要的，她必须愿意帮助我。
　　
　　在青楼中寻找一个善良的人，我找了两年。那一天，我终于遇到了她。不避讳的说，她符合我心中理想女人的一切要求。我私心里想过，若她能属于我，该有多好。可惜，她没正眼瞧过我。
　　
　　我并不气馁。上元节的时候，我巧遇了她。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出带着厉鬼无常面具的她。我主动和她打招呼，她送了我一盏兰花灯。她大概不知道，那是我有生以来得到的第一盏上元花灯。
　　
　　真是巧合，在鸿门两年，追逐我的女人很多，却独独没人给我送过花灯。更不用说在大胭那凄苦的十五年了。
　　
　　她给了我一点光芒，我便期待这火光能明亮我整个天空。
　　
　　可惜，她和我太不同。我想不会再在青楼遇见她，她却来了。她来找阮儿，只为演戏冷了一颗爱慕她的男儿心。阮儿不在，我道能帮她。她接受了。我真的很怕她拒绝，后来想想，为什么我要帮她，却怕她拒绝呢？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在她面前，我卑微了。
　　
　　对她而言，是演戏冷了赤朱的心。对我而言，却是一次难得色|诱她的机会。是的，色|诱。否则，怎样才能入得她眼？那一天的衣服，配饰，熏香，我选了又选。我从未如此在意过谁，我满心期待她的目光能够流连于我。那一天我真是大胆，甚至，我还趁她没留意，在她唇角偷了一个吻。这是我第一次与人如此亲密，我的心因了这吻欣喜无比，没想到，却吓跑了她。
　　
　　其后很久没再见过她。在逆拥的生辰宴席上，她为我解了三皇女的调戏非难。其实我想过，若三皇女再辱我一步，我会让她生不如死。不用我自己动手，她救了我。她真是个好人，可惜眼中没我。
　　
　　胭竞天和逆雅早就有了勾结，按她们的计划，之后的日子，我离开顺安城准备毒药，以配合大胭的进攻。
　　
　　当我做好准备回到鸿门时，发现她竟然天天都来鸿门，只为阮儿。
　　
　　阮儿在鸿门是个相当奇特的人。看得出他与鸿门颇有渊源。他长了张四喜丸子脸，却是花魁。我承认他才艺在我之上，而且有一双非常动人的双眼。这双眼和他的脸太不相称，以至于他总是会将眼圈涂黑。江湖上有一种易容术，我想也许他易过容。为了什么，也不是我该理会的。他过得很恣意，很世故。我并不欣赏他，他却得到了她的垂青。
　　
　　我不会放弃她，所以我邀她听笛。阮儿吃醋了，她追了出去。她还真是不在意我。
　　
　　后来，阮儿离开了鸿门，她再没来过。
　　
　　我鼓起勇气，找她学剑舞，只是找个借口接近她。她却要离京去雁南关，她让家侍送了剑舞图给我。我心中五味杂陈。
　　
　　我努力学她让人绘的剑舞图，她回来了，我邀她来看。她再次追着别人走了。
　　
　　她又离京了。她再回来的时候，居然要成亲了。她要娶的人叫阮雨，就是阮儿吧。我给她送了坛胭脂醉，我看她良久。那坛胭脂醉里，我下了蛊。是的，我后悔没有早些给她下蛊，后悔任她娶了他人。我的心，在遇到她的那一刻，柔软了。柔软的结果是，我只能永坠黑暗。我不甘心。
　　
　　那酒没被人喝，我感觉不到蛊找到宿主。胭竞天让我再次在顺安城散播疫情，我让属下准备的时候，估计被人察觉。
　　
　　鸿门突然歇业，我没了去处。我想我已经被人跟踪，我知道鸿门是无情宫的产业，我意外知道阮雨是无情宫少主。一不做二不休，我让人埋伏无情宫附近，只要见到阮雨，就杀掉他。这么做，一是为了无情宫坏了大胭的计划，最重要的是，阮雨抢走了她。
　　
　　在顺安城的计划失败，胭竞天让我北撤。我在阴山布了毒蛛后，到了雁南关。逆雅和胭竞天让我淬了一些毒箭，专门对付大逆的将领。
　　
　　我知道她领兵来战，我很怕我的箭会伤到她，尽管我知道不可避免。 我没法敷衍骗过胭竞天和逆雅，我唯有在箭上淬的剧毒分量上，减至半日完全毒发。若是她中了箭，若是我来不及施救，我自会拿命陪她。
　　
　　她中了箭，我也救了她。可我们已成了势不两立的敌人。
　　
　　来救她，我没想过再活着离开。天下之大，我却无路可走。没了胭竞天的解药，等待我的，只有死亡。
　　
　　最后几日，她还是容不下我，也不愿听我的心声。我无可奈何，唯有自尽。
　　
　　我是多么希望能留在她的身边。
　　
　　若能相守，一刻也好。
　　




62

62、怪梦 ... 
 
 
　　这一年，我目睹了太多人的离去。而我，也亲手结束了很多人的生命。对我来说，这世上最远的距离，莫过于生死。我的心浸在血腥中整整半年，我常在噩梦中惊醒。我太渴望家的温暖，渴望阮雨的笑靥，渴望他靠在我的身边，轻轻哼些小曲……
　　
　　终于，大胭的人都被驱逐出大逆。逆雅据说去了大胭，结局如何，不得而知，因为没有人再提及她。
　　
　　我将苑彦葬在了一处公墓，墓碑上，只有名，没有姓。我给了守墓人一些银子，让她每年记得扫墓。
　　
　　我为赤朱立了丰碑。太多的人来为他上香，以至于后来百姓自发为他盖了一座庙宇。有人为他做传。人们称他是雁南关的守护神。
　　
　　肩伤没有完全好，我已经踏上了归途。我没法再等待，再有两个月，我和阮雨的孩子就会出生，我一定要陪在他的身边。我满心期待，日夜兼程。我想看到阮雨，想看到他云淡风轻近午天的和煦笑容，我想他想得快要疯掉。
　　
　　凯旋的消息传遍了大逆，沿途到处可见为我们庆功的人们。我婉拒了美酒，婉拒了盛情。这一生我已经为国尽忠，余下的每一刹那，我都只想和阮雨在一起，和我们的孩子在一起。
　　
　　我回到了顺安城，城门。我一眼可见我心爱的男人，他大着肚子，还是那样的动人。甚至，他比之前，更加让我心动。我一把抱住阮雨，久久不愿松开。我对他说，“我回来了。”
　　
　　阮雨笑着流下了眼泪，他说，“好黑，好瘦，我都要认不出你了。”
　　
　　我说，“不许嫌弃，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阮雨嗔道，“那你要快点改变，要让孩子第一眼看到你，就能喜欢上你。”
　　
　　旁边有人打断了我们，“箫将军，陛下在一旁。”
　　
　　我看到逆拥，他深深的看着我。
　　
　　又有人道，“箫将军，进宫吧。陛下为你准备了盛大的庆功宴，百官都在。”
　　
　　我道，“陛下，臣今日要回府家宴。请您恩准。”
　　
　　逆拥看了我良久，道，“准。”
　　
　　帝王的车辇缓缓离去。我当着众人的面，抱起阮雨，道，“雨儿，我们回家。”阮雨涨红了脸，“箫能，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我不放手，阮雨的侍从阿三急道，“大人，快放公子下来，别伤着孩子。”我笑着将阮雨抱上轿子，骑着马回府。
　　
　　箫府。在阮雨的布置下，温馨，安宁。
　　
　　我抱着阮雨，从大门直到我们就寝的房间。我将他放在榻上，亲吻那思念入骨的丰唇。久久，阮雨气息不稳的推开我，“别。”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着他的肚子，我将耳朵贴在他的肚子上。“雨儿，孩子乖不乖？你给她取名字了吗？”
　　
　　阮雨红着脸道，“我想叫她念儿。她很不乖，老是爱踢我。和你一样，总是喜欢欺负人。”
　　
　　我大笑，“箫念，好名字。我怎会舍得欺负你，我疼你都来不及。”
　　
　　阮雨的脸红的更厉害，看得我心神荡漾。不过我也知道他要生了，不能莽撞。我和他一起用膳，一起沐浴，一起就寝，我紧抱着他，就像我想了无数遍的那样。我终于回家了，怀中是我心爱之人，有什么能比这更幸福？
　　
　　天明的时候，宫里已来人宣旨，召我入宫。我对阮雨说，“雨儿，今日我就请辞。日后天天守着你。”
　　
　　阮雨一脸笑意的看着我，“好。去吧，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
　　
　　我笑着跟宫侍离开。
　　
　　朝堂上，百官庆贺。我自请辞，百官挽留。逆拥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他道，“箫将军，你再考虑考虑。你为大逆立下大功，今日举国同庆，你不要再推辞。”
　　
　　举国同庆。大逆经历了近一年的战火，凶险的逆安内乱，如今终于恢复安宁，的确值得庆贺。我没有再推辞，共事了很久的同僚，我将告别她们，一起吃顿告别的宴席，也在情理之中。
　　
　　我在宴席上喝得微醺。席将散的时候，逆拥亲手为我斟了一杯酒，他道，“箫将军，朕替大逆，敬你。”
　　
　　我将酒饮尽，道，“臣之本分，谢陛下。”
　　
　　逆拥淡淡一笑，离席。
　　
　　席散了，我去马房牵我的乌稚马。还没走出明德门，我突觉一阵眩晕，人事不省……
　　
　　我做了一个怪梦。我和阮雨在欢爱。身下的人异常热情，任君采撷。那凝脂般的肌肤点燃了我，如灵蛇般的身躯缠绕着我。我忍不住笑他，“雨儿，你好生热情，快让你妻主透不过气了。”阮雨嗔道，“怎么，你不喜欢吗？”我谑道，“喜欢，只要是你，怎样都喜欢。”阮雨没再回话，动作更加激猛。我压住他，在他的颈项啃噬，听到他破碎难耐的呻吟，久久回荡耳畔。这一夜，像我第一次得到他一样，欢愉如潮水般将我吞没……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三章正文完结




63

63、前尘尽忘 ... 
 
 
　　我醒来的时候，头顶明黄的床幔让我震惊。我赶紧坐起，发现一床狼籍，薄被下的自己无一衣蔽体。我掀开床幔，映入眼帘的是铸铁的铁栏杆。
　　
　　我用薄被裹身，意外发现我的脚踝上扣着一根粗粗的铁链。那铁链的另一端，扣着更粗的铁栏杆。我试着用内力去扳断这条铁索，徒劳。我无比愤怒，下床四顾。
　　
　　我发现我已经在一个铁笼之内，笼内只有一张奢华的床。我看到这铁笼之外是一个无比奢华的宫殿，处处都是珍玩。
　　
　　我看到红烛高照，逆拥一身红衣，靠在临窗的美人榻上，看着窗外。我看到月已偏西，天将大白。
　　
　　逆拥听到动静，回首。他对着我笑道，“醒了。你睡了好久。”
　　
　　我让眼前的一切气得快要发狂，我吼道，“逆拥，你到底做了什么？”
　　
　　逆拥轻轻一笑，“箫能，像你猜到的一样，我们之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如今，你欠我一个婚礼。我今日就会昭告天下，你为帝后。”
　　
　　我痛道，“你怎么能这么不知羞耻？”
　　
　　逆拥收住了笑，气道，“箫能，你居然这样说我。你刚和我欢爱过，你知不知道？”
　　
　　我道，“我不知道，所以我觉得你无耻。”
　　
　　逆拥气结，片刻，他道，“这里是重华宫，你和阮雨成亲的时候，我被母皇锁在了这里。如若不然，我不会让你们成亲。”
　　
　　我道，“你不让，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掌控得了所有人？”
　　
　　逆拥道，“我的确不能，但是我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逆拥，你真是个疯子。是不是你皇姐不让位给你，你也会杀她？”我痛斥。
　　
　　“也许会，也许不会。”逆拥坦然回道。
　　
　　我气结，“放我出去，你这样锁着我算什么。”
　　
　　逆拥又笑了起来，笑的无比冶艳，“母皇曾用这里囚过元贵君，好歹他们也曾相爱过。我囚着你，再多心思，只怕也得不到你一个正眼。若我不是你的殿下，陛下，箫能，不知你会不会更加残忍。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让你走。我会昭告天下，你为帝后。这一生，哪怕只是这样，我也要与你纠缠到底，至死方休。”
　　
　　我不再理他，不再看他。阖目静思，只想着如何离开。
　　
　　天亮的时候，逆拥去上了朝。而后没多久，有一个宫侍面无表情的拿着钥匙，替我开了脚踝的锁链。他拿给我一套衣服，道，“箫大人，曹大人要见您。请随我来。”
　　
　　我穿上衣服，跟着宫侍。我意外的发现宫外无人看守。宫侍明白我的心思，“侍卫曹大人都安排人解决了。”
　　
　　我跟着宫侍到了一个偏远荒芜的宫殿，开着的门里，曹尚斐坐在正位。看到了我，曹尚斐问，“箫能，恬梦的滋味如何？”
　　
　　我一时不解，曹尚斐讥笑，“陛下给你吃的恬梦，销魂吗？据说这种春|药能让人觉得是和自己最渴望的人在一起欢爱。箫能，你最渴望的人，是不是就是陛下呢？”
　　
　　我沉声，“无耻。”
　　
　　曹尚斐哼道，“无耻，对，箫能你的确很无耻。你一个大丰人，不滚回你的国家。在大逆出什么风头，装什么仁义。”
　　
　　我凝视她，“看样子你知道的很多。”
　　
　　曹尚斐冷笑，“我有什么不知道的。箫能，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明白人？你算什么东西。如果不是我救你出来，只怕你还被锁在重华宫里。”
　　
　　我道，“你这么做，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箫能，天下人都知道我要逆拥，独你不知？”曹尚斐反问。
　　
　　“我没兴趣知道你和逆拥的事，事实上我非常希望你能看牢你喜欢的男人，不要让他那么厚颜无耻。”
　　
　　曹尚斐啧啧，“箫能，你敢这么说陛下，还真没看出来。”
　　
　　我不想再与她多费口舌，我一夜未归，不知阮雨会急成何样。我担心他，只想回府。我对曹尚斐道，“曹尚斐，如若无事，我要回府。告辞。”
　　
　　曹尚斐苍白的脸上浮上一抹笑意，“慢着。箫能，你这么着急，是不是要找你的夫郎？你真是滑稽，刚在外偷吃完，就急着回府安抚了。”
　　
　　“别说的这么龌龊，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我怒斥。
　　
　　曹尚斐道，“箫能，假仁假义，你堪称世间第一。你说你这么做，会不会有报应？”
　　
　　实在不愿和她争辩，我转身离开。
　　
　　曹尚斐厉喝，“站住，箫能，你看看这是谁。”
　　
　　我回首一看，曹尚斐的侍从已撤去她身后的屏风。她身后的地面上，有两个担架，白布蒙着，看得出有人，一大一小。
　　
　　一大一小。我脑子里一下充血，我的眼泪在看到那担架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我冲过去，我掀开白布，我看到阮雨苍白的脸，紧闭的眼。我颤抖着掀开另一块白布，我看到一个小小的婴儿，容貌精致，面无血色。我大喊，“雨儿，雨儿……”
　　
　　没有人回答我。
　　
　　曹尚斐走到我的身旁，啧啧，“真是可怜，箫能，你哭的还真是凄惨。”
　　
　　我抱住阮雨，我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心跳。而孩子，浑身冰冷。我大吼，“你把他们怎么了？”
　　
　　曹尚斐笑得很灿烂，“别急，你夫郎还活着。说来，你真的该好好谢我，三叩九拜也不为过。”
　　
　　我冲向她，用最狠厉的招数。曹尚斐身边的侍卫挡在她的身前。我不顾一切，招招致命。
　　
　　曹尚斐冷笑，“箫能，看样子你还真是会杀人。招招致命啊。你想干什么，杀了我？我告诉你，杀了我，你的夫郎这辈子都不会再醒来了。”
　　
　　我停住了手，我抱住阮雨，我怒视曹尚斐，“你到底想怎样？”
　　
　　曹尚斐道，“求我，求我我就告诉你。”我愤怒的看着她，曹尚斐嗤笑，“你这么凶的看着我干吗？若不是你自己到处招惹，你夫郎怎会有事，你孩子怎么会死？箫能，我告诉你，若不是我，你夫郎昨夜也会死。真是可怜啊，你在宫里风流快活，你夫郎在宫外满身血泊。若我不是我及时找御医替他医治，他就随着那未出世的孩子一起上路了。你看看，我还让人替他们清洗干净。这孩子长的真漂亮，御医说七个多月了，还是个女孩。箫能，瞧瞧，这报应来的多快，你真是活该。”
　　
　　我心痛的快要窒息，我正要怒叱，门外传来宫侍的声音，“陛下到。”
　　
　　我看见逆拥急速走进门内，看了一眼四周，沉声，“来人，曹尚斐嫉恨箫将军，杀害她的夫郎，将她拿下。”
　　
　　我看到曹尚斐一脸诧异，转而了然。她率人反抗，与逆拥的侍卫激战。逆拥的人越来越多，曹尚斐落了下风。
　　
　　我听见曹尚斐大声质问，“陛下，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安排好的？”
　　
　　逆拥面无表情，“荒谬。”
　　
　　曹尚斐冷笑，“陛下，你不是说等出征的将士凯旋，就与我成亲？如今你这样污蔑我，还真是过河拆桥，上好的一局棋。”
　　
　　逆拥道，“闭嘴，朕何曾答应过你什么。”
　　
　　曹尚斐怒道，“逆拥，算你狠。箫能，你可知道，昨夜你的一夜风流，几百名暗卫守在宫外。你可知道，你的夫郎担心你，黑夜想要进宫找人，被挡在宫外。你可知道，你夫郎带的人全被灭口，你夫郎浑身血泊，胎死腹中。若不是我及时相助，让御医替他医治，他如今已经离世。”
　　
　　逆拥阻止道，“一派胡言。曹尚斐，你休得乱言。”
　　
　　曹尚斐道，“陛下，你心虚了吗？你怕箫能知道你做的事，再也不会要你了吧。陛下，你机关算尽太聪明，忘了还有我曹尚斐。”
　　“箫能，你是死人吗？到了现在，你还看不出事情的真相。你还不和我联手。我告诉你，你的夫郎服了我让人制的‘前尘尽忘’。没有我的解药，他以后就是一个活死人。”
　　
　　前尘尽忘？我听说过，那是一种由六种毒草制成的药，最初制药的人，是为了让人忘记情伤。服了前尘尽忘，会忘记以前的种种，忘记一切。之后的人在这药的基础上，又加了一味至毒，让服用的人成了没有情绪的活死人，用来炼制杀人的傀儡。
　　
　　我痛道，“曹尚斐，你再恨我，也不该这样害我的夫郎。”
　　
　　曹尚斐急道，“箫能，我不过是想让你离开陛下，离开大逆。只要你能做到，我自会给你解药。我要真是害你夫郎，昨夜就不会管他。你还不快点与我联手。你该知道，这前尘尽忘，我不告诉你制药的顺序，你自己是解不了毒的。”
　　
　　我知道，前尘尽忘虽只有那七种毒材，若是解毒的顺序错了一步，服用的人就会毙命。虽然曹尚斐是用来威胁我，我只能与她联手。
　　
　　我抱住阮雨，夺过一柄剑，与曹尚斐联手。
　　
　　逆拥冷道，“众人听命，务必将箫能与曹尚斐分开。曹尚斐格杀勿论，围住箫能，不得伤她。违者诛九族。”
　　
　　曹尚斐道，“陛下，你好如意的算盘。我死了，箫能的夫郎也等于死了。没有什么能挡住你们两在一起。箫能，你听着，我告诉你解药的顺序……”
　　
　　我一边摆脱侍卫的围困，一边仔细听着曹尚斐的话。还没等她说出解药一个字，我看见逆拥夺过身边人的剑，拔地而起，对着曹尚斐当胸一刺。
　　
　　我看见曹尚斐满脸不甘，“陛下，你太狠了。枉我倾尽全力，相助你这么多年。”
　　
　　我看见逆拥沉默不语，将刺入曹尚斐心胸的剑拔出，再刺。
　　
　　我看到曹尚斐口吐鲜血，“逆拥，我心中，从始至终只有你，你竟然这样对我。”逆拥不言，又刺。
　　
　　我看到曹尚斐一脸苍白，“逆拥，还记得你我初次相见吗？你骑着赤兔马，神采飞扬，睥睨着我与其他九位进士。当日你穿了茜纱长袍，我记得，那长袍上绣了七朵祥云，八朵红莲。你问我，‘何谓社稷？’我答了很多。你道，‘此人中上才智，可为相。’先帝默许颔首。原本我只知你艳冠大逆，那日见你狷狂一笑，听你论政，更是对你深深折服，将你视为这世间最精彩的存在。从那日起，我朝思暮想的，全是你。如今真是悔不当初。逆拥，头上三尺有神明，我愿你孤苦一生，无人垂怜……”曹尚斐的诅咒没有说完，就咽了气。
　　
　　逆拥缓缓转身，看着我，“箫能，朕今日已经昭告天下 ，你为帝后。”
　　
　　我将我死去的孩子背在身后，抱起阮雨，我道，“逆拥，你尽可拦着我。那样，你能得到我箫能一家的尸首。若是我死在大逆的皇宫，你尽可等着大丰的讨伐。尽可等着大胭的卷土重来。”
　　
　　我看到逆拥神色复杂的眼神，我不再看他，我迎着众人的剑锋前行。我看到众人节节倒退，良久，我听见逆拥的声音，“让她走。”
　　
　　我的面前，众人自动的闪开了一条路。我一步一步的走出皇宫，逆拥跟在我的身后。当我终于走出宫门，我听到逆拥的声音，“箫能。”
　　
　　我缓缓回首，“逆拥，若雨儿不在了，你等着我来讨命。”
　　
　　逆拥沉声，“若他醒来呢？”
　　
　　“若他醒来，你我今生今世，不再相见。”我静静的回道。
　　




64

64、心药 ... 
 
 
　　我抱着阮雨回到了箫府。
　　
　　箫府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不会武的家侍在打扫院子。见我抱着阮雨回来，急忙围了上来。我吹响了“冲天啸”，来了四五十个我爹为我留下的人。其他的，还有京城无情宫的人，只怕昨夜都已随雨儿痛遭杀手。
　　
　　我问了众人“前尘尽忘”的解法，都和我知道的相同。我看着躺在床上悄无声息的阮雨，心痛无比。我让人去请了阮雨的爹爹，在我看来，他是个懂得很多的人。他来的时候，没有说话，先给了我一个巴掌。随他前来的还有阮雨的师傅，木语。
　　
　　木语师傅阻止了阮雨的爹爹，她为阮雨探了脉，对阮雨爹爹道，“阮醇，我并无良法。如今森门的掌门人是森言，我们找她召集门人再寻良方。”
　　
　　阮雨爹爹应允，回首对我道，“箫能，你准备一下，我们去大丰，找你师傅木言。”
　　
　　我有些不解，阮雨爹爹道，“雨儿真是瞎了眼，非要跟着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招惹是非的人。木言就是森言。木语本叫森语，是森门的人。她们两名字这么相近，技艺相近，你就一点怀疑都没有过？”
　　
　　我的确没想过。木姓在大逆是大姓，而且我也没怎么见过木语。见我不说话，阮雨爹爹又道，“雨儿外公是森门人，这下明白了？”
　　
　　我恍然。
　　
　　我们到了大丰圣岛，母父见了，十分痛心。庆之安慰我，我知道我需要的不是安慰。我只是不停的问自己，雨儿是在怎样的心情下，喝下了“前尘尽忘”。每想一次，我的心都会痛得难耐。
　　
　　木言师傅没有多说什么，她召集了森门的六大长老。而后她告诉我，长老们说，相传很多年前，有人曾用自己的心血，救醒了心上人。这只是个传说，但我觉得有一定的合理性。前尘尽忘最初是用来治疗情伤，也就是心病。心病用心药医，是对的。
　　
　　我问木言师傅，当怎样取心血？木言师傅看着我，满是悲悯。她对我说，“能儿，为师承认雨儿是个不错的男儿，但并非举世无双，不可替代。你确定要用不知多长的时间，不知多少的苦痛，去解救不知会不会再次醒来的他吗？长老们也说了，这只是个传说。”
　　
　　我道，“雨儿是我的唯一。没有他，我觉得自己快要活不下去。若他不在了，我绝不独活。”
　　
　　木言师傅斥责，“能儿，你在胡说什么。你双亲尚在，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我道，“师傅，我从来不是什么肩负大任的人。人这一生，无法两全，我只希望和自己最看重的，共存。”
　　
　　木言师傅摇头，她取出一根很粗的金针递给我。我接过一看，这针是中空的。木言师傅道，“能儿，你也见到了，就是用这种金针，每日插|进你的心脏。让血顺着流出来，接在碗里。”
　　
　　我问，“师傅，需要接多少血呢？”
　　
　　木言师傅又是摇头，“没人知道需要多少的血。就像没人知道，这个法子会不会灵验。”我点了点头，“师傅，我明白。”
　　
　　母父知道我要这样做，大恸。她们都劝阻我，唯有庆之支持我。后来，我不知道庆之用了什么方法，母父不再多言。
　　
　　第一次取血的时候，我痛的像要死去。我想多取一点，庆之劝我，“蕖之，我能理解你。但是每日都需要取血，你不把握好分量，怎能支撑到阮雨醒来的那一天。”庆之果然是大智之人。
　　
　　母父不忍心目睹我取心血，木言师傅不能久留圣岛。每日唯独庆之，次次陪我。再将那一玉碗的鲜血，小心翼翼的喂到阮雨口中……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两年。有一日清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阮雨坐在我的身边，面无表情，不言不语。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自己能坐起身，我以为他痊愈了，激动的叫来了所有人，没有想到，他只是能动了，能吃饭睡觉，却不会言语，更不用提其他。
　　
　　我依旧取我的心血，喂给阮雨。庆之曾私下劝我，既然阮雨已经醒来，不要再取心血了。毕竟这两年，我已经叫这取血折磨的，瘦骨伶仃，发色灰白。我不肯放弃，我道，“庆之，雨儿还没有完全好，他还不记得我。你看，他既然能自己动了，必定会有那么一天，他能和我说话，他能记起我。”
　　
　　我记得那日庆之流泪了，他道，“蕖之，你确定你能等到那一天吗？”
　　
　　我道，“我会等，等到我无法呼吸。若是我死了，庆之，答应我，替我照顾雨儿。”
　　
　　庆之哭得更加厉害。我又恳求，“庆之，你一定要答应我。”
　　
　　庆之双眼朦胧，“我答应你。”
　　
　　那一年，母父相继离世。庆之登基，史称丰庆帝。到了年末，阮雨的爹爹也走了。我在阮雨爹爹的灵位前，抱着阮雨，哭道，“雨儿，求求你，醒醒吧。我们的亲人都走了，你忍心我这样一个人吗？”我看到阮雨流出了眼泪，可是，他依旧没有说话。
　　
　　又是一年。
　　
　　春天来了，我的身体却开始衰败。我每日依旧取血，让庆之喂给阮雨喝。我时常拉着面无表情的阮雨，交待一些事，当做遗言。我不知道，第二日我会不会再次醒来。
　　
　　而后有一日，我取血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我用力捧住碗，大喊庆之接住。随后人事不省……
　　
　　我醒来的时候，是深夜。我发现有人握住我的手，我看见阮雨跪在我的床前，无声无息的流着眼泪，紧握我的手。
　　
　　“蕖之，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三天三夜。”不远处传来庆之的声音。他看了我一眼，走出门外。
　　
　　我看见阮雨抬起头，一脸焦灼的看着我。我心中狂喜，急问，“雨儿？你记起我了吗？”
　　
　　阮雨连忙点头，“箫能，你终于醒了。”
　　
　　……
　　
　　那年的年末，阮雨生了一个女儿，取名丰思。阮雨之前身体就有亏损，生思儿的时候，苦熬了一天一夜。所以，丰思是我们唯二的孩子。第一个孩子叫箫念，她葬在圣岛。
　　
　　阮雨身体不好，丰思一出生，就交给了庆之。第二年，年仅一岁的丰思被立为太女。丰思和庆之非常亲厚，胜过我和阮雨，犹如亲女。
　　
　　大丰朝在庆之的治理下，迎来了百年不遇的盛世。而大逆和大胭，帝制严苛，时有内乱。
　　
　　十五年后，丰庆帝体弱，传位太女丰思，史称丰思帝。我知道，庆之身体尚好，只是累了。
　　
　　同年，大逆男帝逆拥因病退位。因无子嗣，传位前太女逆娴长女逆仰。大逆国势渐稳。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冷啊，降温了




65

65、终 ... 
 
 
　　两年后，丰思帝二年。
　　
　　天气晴好，秋意正浓。我带着阮雨和思儿去泛舟。我看着立在船首的阮雨，岁月纵横，如今身边的他已质若暖玉，人淡如菊。
　　
　　我一时感慨，对思儿道，“思儿，你知道吗？你娘一生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华的人。”思儿看了看阮雨，抿着嘴笑个不停。阮雨看向远方天际，漫天浮云，亦卷亦舒。他神色淡然，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久久，轻语，“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想写个传奇，在我心中没有配角。开坑的那天日子很逗，我觉着这年代很有趣，有那么多强悍搞笑的词语，怕以后会记不起，所以写一篇字掺和下来，记录强人强语。
我想很多童鞋，心中都会有一个人。你渴望拥之在怀。他对你温柔软语，待你一片赤忱。他与你风雨共渡，毫无怨言，他是这世间最动人的福音。
因缘际会，也许你得到他，也许你失去他，也许你根本不会遇见他。不那么纠结的话，你可将一切归结于命运。
生命中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其他。信仰，责任，欲望……所有这些与己相关的，都笼罩在命运之下。这么说，好像挺宿命的。
想着人这一生总会回首，不知道到了终结的时候，掌心会握有什么。为了自己最看重的，坚持到底，总是不悔。
文拖了很久，情绪也是时起时伏。最初想写一个笑话，写着写着想写命运，写无奈，想写命终由人，各得其所。想表达太多的结果是，这文让我自己困惑了。
结文的时候，我恍然，原来我写得最多的是两个字：执着。
终于写完了，真不容易。
谢谢支持过我的亲们！又是一年。




66

66、阮雨番三 碎梦?圆 ... 
 
 
　　人的一生，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责任，有人为恣意，我独为情。这一生，我没有大的所求，我的执念，不过是成为她今生唯一的念念不忘。终究，梦碎了。
　　
　　成亲那夜的满院荷花灯犹在眼前，她许了一遍又一遍的誓言犹在耳畔。此刻，她却在宫内，与他人红鸾帐暖。
　　
　　为什么我要目睹这一切，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箫能，你为何要承诺我，却又辜负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曾经对她说，若她负我，我会离开，只当今生从未遇见。可是今夜，面对齐整阻挡在我面前的暗卫，面对腹中已快临盆的孩子，我却做不到转身离开。我让阿三叫来了府中的侍卫，叫来了京城无情宫所有的人。我抚着肚中的孩子，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势弱。该怪谁呢？怪我自己。怪我不该同情那同母异父的兄长，那般狠厉霸道的男子，他怎会坐视我的幸福？
　　
　　枉我一生，自诩懂得人心。到头来，落得如此凄惶。
　　
　　暗卫头领讥讽的对我说，“回去吧，念着你有了孩子，箫将军会让你做侧夫，陛下也会默许。”
　　
　　我让她们闪开，我对她们说，我是箫能此生唯一的夫郎。那么多的讥笑声，瞬间响起。她们笑我霸道，哪有男人不许妻主纳夫。她们笑我痴颠，哪有女人会不喜欢权力。我百口莫辩。
　　
　　我唯有闯进宫中，找到她，让她告诉世人，她会不同。
　　
　　家中的侍卫倒在我面前，无情宫的门人也都倒下，就连阿三，也浑身血泊，死不瞑目。我拔出我的剑，冲了上去。
　　
　　没有人同情我，每个对手的剑招都是那样狠厉。枉我自负武功一流，却被孩子负累，施展不开。
　　
　　我的腹中开始绞痛，血顺着我的腿流了下来。我冷汗涔涔，密集的杀招向我袭来。我满心绝望时，却有人架开了袭向我的剑。
　　
　　我顾不上细看，我只知道我身体中的某一部分，正在加速下坠。是孩子要出生了吗？我本能的呼救，“救救我的孩子……”
　　
　　有人听到了我的呼救，她们短暂商议后，救我离开。在附近的一所府宅，有人将我安置在榻上。随后不久，有大夫来为我细察。大夫教我用力，她告诉我孩子要出来了。我用尽全力，配合着大夫。在我痛得快要死去的时候，我感到孩子离开了我的身体。随后我听到了一声叹息，大夫说，“好漂亮的孩子，可惜死了。”
　　
　　孩子死了？我脑中一片眩晕。我不敢置信，我小心翼翼守护了那么久的孩子，她不在了？难道说她的娘亲背叛了我，她也不要我了吗？我的心痛得无法呼吸。我撑起身子，想要看看我的孩子。大夫懂得我的想法，她将孩子抱到我面前，“七个多月了吧，你是怎么当爹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泪流满脸，接过我的孩子，她紧紧的闭着眼，没有声息。我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血污，她长得真漂亮，真像那个负心的女人。到如今，我还想她做什么？
　　
　　大夫在叹息。我靠在榻上，抱着孩子，脑中一片空白。曹尚斐走了进来，她皱着眉，问，“怎么？孩子死了？”
　　
　　大夫急忙解释。曹尚斐挥了挥手，让大夫出去。曹尚斐问我是否知道她是谁。我让她直言，不必客套。
　　
　　曹尚斐说明来意，道，“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服下前尘尽忘，二是死。”她说逆拥自是希望我能死去。
　　
　　不用曹尚斐点明，今夜的一切遭遇我已明白逆拥的用心。那么箫能呢？我全心全意去爱的女人，她又会怎样？曹尚斐讥讽道，女人有几个不三心二意。那么，让我忘了她吧，忘了我的全心全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意识开始有知觉。我能感到有人每天抱着我说话，只是那声音低如蚊蚋。固定的时间，会有人喂我腥甜的东西，是血吗？我不知道。随后，会喂我甘甜的水。是冲掉那些血腥吧，那些血腥，我真的很不喜欢。
　　
　　渐渐的，我知道抱着我的人是她，既然负了心，何必再回头。我知道我喝的是她的心血，我能听见她每日的心声，听到她的哀求。求我醒来吗？何必醒来。
　　
　　能睁开眼的那一天，我看见庆之在为她穿衣。我何必醒来，何必看到庆之对她满心关切。这种风流的女人，没有我，她会过得更恣意吧。那个清晨，我想离开。可是临到离去，我却想再看她一眼。看一眼我这一生最看重的，原是多么飘渺的存在。
　　
　　没想到，她醒了。她看到我能坐起身，激动不已。真的有那么惊喜吗？她叫来了所有人。我不言不语，毫无表情。所有的人都在说，她为我付出多少多少。为何没人提到，我为何会成为这样。
　　
　　我恨她的假仁假义，我不愿再理会她。也罢，就让我清醒的看着她的虚伪，看着她为她的违誓付出代价。我的心，从她背弃的那一刻，已经麻木。
　　
　　她的母父死了，我没有哭。我爹死了，我忍着没有哭。我没有心了吧，她在我爹灵位前，抱着我哭求我醒来，不要让她独自一人。我流了泪，那泪自然是为了我爹，而不是她。她怎会独自一人，不是还有庆之，还有逆拥吗。
　　
　　春天来了，她的身体开始衰败。她总是对我说一些像遗言一样的话，我想她大可放弃救醒我。我不是她心中不可替代的男人，她却是足以毁灭我所有希望的女人。我真心希望她放弃，让我毫无留恋的离开。
　　
　　那天她取血时昏倒在我面前，我看见庆之惊慌到不知所措。真傻，这么喜欢她，何必苦苦隐藏。我没有想到，她会整整昏迷三日。
　　
　　庆之给了我一个耳光，他说，“够了，阮雨，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才肯醒来。你要害死她才肯罢休吗？她就快死了，如你所愿。你开心吗？”
　　
　　我开心吗？那个无意世间喧嚣，却痴痴追逐我的女人，她要死了。她完整了我的人生，也幻灭了我心中所有美好，往后，她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该开心吗？
　　
　　我不知道。庆之问我是不是误会了她，他和我说了我心死那夜发生的一切。他说，“阮雨，别再惩罚她了。用别人的错，惩罚你心爱的人，你真的觉得这样公平吗？”
　　
　　他问，“阮雨，这就是你的爱吗？经不起一丝风雨，容不得一点瑕疵？你根本就不曾信任过她，她怎么会爱上你呢？”
　　
　　我不信任她吗？还是我不信我能拥有一份唯一的天长地久的爱恋？难道这一切，是我的错？我不知道。
　　
　　我对庆之说，“你们何必要救我。我死了，丰庆之，不是可以成全你们吗？”
　　
　　庆之回我，“阮雨，你死了，我会爱她。但是你活着，我只希望你能真正的学会爱一个人。”“我若是你，会跪在她的床前，祈求她快些醒来。这一切的事，你不是没有错，你并不无辜。若你不让蕖之相助逆拥，怎么有这一切的错。出了事，你不分事情真相，只会任性。你难道不知道，任性的后果总要有人承担。你只会折磨爱你的人吗？这就是你的爱？你甚至不如逆拥，他起码不会伤害蕖之。”
　　
　　我无话可说。
　　
　　庆之说，“阮雨，放过她吧，也放过你自己。你们这么相爱，为什么不爱到一生一世？难道你不懂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我在箫能床前跪了一晚，我想了很多。我想我还是幸运的，难得有情人，不离不弃，共此一生。
　　
　　我放过了自己，放过了她。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终于相信，她爱我，她会永远爱我。
　　
　　而我的心意，我想很久很久以前，她已经知道。
　　
　　我破碎的梦，重新完整，圆满无缺。
　　
　　




67

67、逆拥番外 她不爱我 ... 
 
 
　　那年我十六，最喜鲜衣怒马，长啸长街，万人瞩目。
　　
　　一日，我应景的去桂花胡同喝桂花酿。为了图个清静，我包了整个酒肆，独坐院中桂花树下品酒。无意听到一墙之外，有个年轻女人在和狗说话。
　　
　　人寂寞了，和自己养的动物说话，这并不出奇。我就常和我养的马，养的鹰说话。只是这女人的话着实让人无语，短短时间我已经数次想要喷酒。
　　
　　我记得那日她说的是：“阿花，真对不住你啊，又让你被人抓了。抓你的公子对你好不好？有没有给你吃肉骨头？媒婆没欺负你吧？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受委屈了，我看见刚才那个媒婆揪你的尾巴毛了。”“阿花，我会补偿你的。回家我就让阿音给你煮肉骨头吃。其实你主子我也是没办法。谁让男人如虎，个个都那么剽悍。以前他们还只在我面前扔手帕，簪子，见我不理，都开始抱着我的狗装晕。你知道吗？以前我养的大黑，就是一条黑狗，算你的姐妹吧，也是被人抱住，后来送回府。福婶当时承认是箫府的，那个抓它的小公子就说和大黑投缘，整天往箫府跑，吓得我天天不敢回家。后来我娘没办法，就把大黑送给抓它的小公子，再后来，听说大黑被他们家吃了。所以，阿花，你要知道，福婶不认你是为了你好。”“阿花，以后我换一条路带你散步啊。身为一条狗，多运动是必须的，否则会长胖。胖了没有狗喜欢并不可悲，可悲的是容易生病，知道吗？”“阿花，其实你挺笨的，被抓了那么多次，怎么就不知道见到男人的时候跑得快一点呢？像你主子我一样，跑得多快。阿花，男人如虎，千万记住，下次见到就跑，知道吗？……”
　　
　　我实在忍无可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这女人已经说了七八次男人如虎。男人到底碍着她什么事了？难道她不是男人生的？我一怒之下，扔了个酒瓶子出墙。酒瓶嘭地一声响，果然没了那唠叨声。
　　
　　暗卫见我扔瓶子，赶紧爬墙往外看。我问，“人走了吗？被扔中了没？狗丢下没有？”
　　
　　暗卫忙道，“殿下，您被打扰了吧。人跑了，窜得比兔子还快。倒是没被扔中，狗也没落下，抱怀里呢。”
　　
　　我问，“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絮叨，和一条狗能说这么半天，简直就一话痨。而且刚那人别是有病吧，总说男人如虎。”
　　
　　暗卫扑哧一笑，“殿下，您还别说，刚那人我认识。是礼部尚书的嫡女，叫箫能。听说十六了还不愿娶亲纳侍。毛病应该是没有的。您听说过京城四才女吗？那人排名第二。”
　　
　　京城四才女我是听过的，排名第一的曹尚斐不过尔耳，何况第二。不过她没被我扔的酒瓶砸中，看样子也是会武。我闲着无趣，问暗卫，“十六了不娶亲？难不成是见不得人？还是有隐疾？”
　　
　　暗卫回道，“这箫能有没有隐疾不清楚，不过模样算是顶好的。听说很多小公子痴迷她，总在路上招惹她。”
　　
　　我闻言，暗自断定：箫能这人，有隐疾。
　　
　　其后有一次在最茗楼喝茶，暗卫特地指给我看箫能。长得的确还行，当时她拎个鸟笼子，和几个老婆子在一起讨论如何驯鸟。这次她倒是听得多说得少，而且说的很内行。看样子脑子的确没毛病。可惜了，有隐疾。
　　
　　我十八岁那年，母皇非要给我寻个妻主。这天下女人就没有能入我眼的，母皇还非要我在当届应试的举子中选一个看得过去的当状元，将来培养培养给我当妻主。
　　
　　母皇这是故技重施，三年前她就让我看上届的三甲和小传胪。看了的结果是，那届的状元曹尚斐自那以后跟在我身后，唯我马首是瞻。女人就那么回事，看到容貌好些的男人，就走不动路。若是男人再有些身份，女人就会抢破头。没意思。何况我的心思不在嫁人生子，我有我的鸿浩之志。
　　
　　母皇这次铁下了心，让我必须选一个人出来。无他，我年满十八。大逆男儿最晚十八岁都该成亲了。我不想惹母皇生气，敷衍一阵是一阵。于是就看了看排名前五十的考生卷子。其中有一份写得很有气势，相当的有见地。我一看名字，居然是箫能答的。不知道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有隐疾的箫能，太傅殿试的时候我躲在殿后旁听。叫到箫能名字的时候我特地偷看了一眼，果然是她。还别说，这届也就她还出色些。于是我对太傅说，箫能可以做状元。母皇和太傅与我看法相同。
　　
　　母皇对我说既然我选了箫能做状元，让我和她相处相处。我自是不肯。于是我和母皇相互妥协的结果是，若箫能能过我和母皇设定的三关，我就与她相处三月。
　　
　　想过我这两关，没那么容易。我让人把我的赤兔马牵给她骑，要知道我的赤兔马除了我，谁也不认，谁也不让骑。没想到她居然能骑上我的赤兔马，而且还走得相当平稳。我心中不快，拿了杯喝剩的残茶扔她。她居然接住了茶，还喝出是四道残茶。看样子她武功不弱，而且有些品味。是我掉以轻心了，以为她没去参加武举，武功好不到哪去。
　　
　　文武双全又如何，曹尚斐上届是文武双状元，不过尔耳。
　　
　　她也过了母皇那关，于是母皇为了让我和她相处，封了她个九品研墨官。母皇逼我每天必须和她说说话。我心中不快，变着法折腾她，让她欠我人情。不过看到她吃瘪的样子，我还真是心情大好。相处下来，我觉得箫能并不怕男人，也不像有隐疾的样子。还真是怪了，不过她这人就是奇怪吧，她能和一条狗说上半天话，见了我却像个闷葫芦，也不知道奉承什么的。
　　
　　时间过得真快，三个月眨眼就过去了。那日我如常起早去御书房门外堵她，没想到没看见人。母皇从御书房里走出来，对我道昨日已封了箫能做通政司参议，往后她不会再来研墨了。母皇道想为我俩指婚，问我觉得如何？我自是一口回绝。
　　
　　回到逸然宫，我心中不快。这个箫能，明明欠了我那么多人情，沐休也不来向我赔礼。既然她不来，我就到她家去，看她有何话好说。没想到，她不在，而且很晚才回家。我等得实在不耐烦，于是质问了她几句。她倒是回的像和她没事一样，这人脸皮真厚。仔细想想，其实她蛮有意思的，可惜了，我暂时不能嫁她。
　　
　　大逆朝事复杂，皇姐因不满母皇，无心政事。母皇对父后极冷淡，这么多年父后家族未能得到重用。皇姐虽有太傅支持，但总有些势单力薄。这么多年，我一直培植自己的势力。为了皇姐，也为了自己。户部尚书之女曹尚斐对我觊觎已久，她们曹家这些年势力庞大，我于是与她虚与委蛇，这三年拉拢了很多人为我所用。在皇姐势力没有绝对优势前，我不能嫁人，我还要给曹尚斐一点希望，让她死心塌地。
　　
　　想到这，我不由有些惆怅。箫能见我惆怅，有些疑惑。我心中的烦忧，也不到和她说的时候，于是自己烫起了酒。她赶紧接过酒壶，为我烫酒。我看着她烫酒的专注神情，喝着她精心热至三分的桂花酿，只道这人品味举止，甚合我意。那夜没再说话，可是有她在一旁静静陪着，我觉得心里很安宁。
　　
　　她送我回宫，我对她说，欠情还债，必须的。她郑重应下。我很开心。其实她娘虽然是礼部尚书，但是太过清廉。据说她们箫家很多年前破产了，也谈不上家族帮衬。她拿什么来还欠我的人情呢，我还真要好好想想。
　　
　　我为了继续折腾她，让她每个沐休都去给我请安。当然我是不会在的，谁有空整天等她。母皇也算重用我，所以每日的事务，让我忙得没什么空闲。不过听到宫侍回禀她按时来请安，我心里很愉悦。
　　
　　母皇不知道是怎么了，非说箫能这人品貌一流，说年底前一定要为我和她指婚，让我好好想想。我那时是真的不想嫁人，品貌一流？貌不能毁，毁了难看，那我就让人毁了她的清誉。我对曹尚斐说，皇姐不喜箫能，让她想办法处理一下。曹尚斐领命，后来据说制造了一些她在青楼胡搅蛮缠的传闻。
　　
　　不知道为什么，箫能去了青楼，我心中有些不快。想想也一个多月没见过她了，我跑到她家房顶等她。她又是回来的晚，而且还喝了酒。我让她到屋顶上陪我坐坐，闲话了几句，不知怎的，就问她是否有心仪之人。其实我心中有些期许，她会不会心仪的是我呢？谁知她说没有心仪之人。我闻言心中失落，有些羞恼的看着她。她居然敢回避我的目光，抬头望天。我真想一脚把她踹下去。那夜我又在她那喝了几壶桂花酿，她的酒烫得实在好。于是酒到酣时，我奏了曲《沧海龙吟》给她听。曲以明志，没想到她只说了极好两字。觉得没劲，我回了宫。
　　
　　没过几日，戍边守将报雁南关军备克扣。母皇对我说，这次会委派箫能去查此案，以她的能力，定能胜任。待她顺利归来，就为我们指婚，没什么可商量的。我心中着急，母皇这边说不通，我只能去找箫能。我给她送了件赤狐皮马甲，她拒绝。说是已欠我太多，不敢再欠。我对她说这个马甲当酒资，很快她就可以还欠我的人情了，她方收下马甲。她还真是大胆，居然敢收我的酒资。算了，不和她计较，我不过是给她件御寒的衣服而已。
　　
　　她顺利回来，事情办的也不错。母皇说过了上元节就为我们指婚。我于是决定上元节去她家等她，顺便去赏灯。谁想她又不在。她回来的时候拿了两盏花灯，我一眼就瞧上了那盏莲花灯，谁知上面的玉莲花居然没了。不过灯我还是拿走了，我对箫能说还人情的办法就是拒绝和我成亲，她一口就答应了。 她答应的太快，我心情复杂，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走人。
　　
　　母皇召见我和箫能，母皇问她对我的看法，她将我夸的极好，却也公然拒绝了母皇的指婚。母皇很生气，我不知母皇会不会处罚她，赶紧道自己不喜箫能，不肯与她成亲。母皇更加气愤，她问我原因，她问我为何要变卦，还将当日约定都当着箫能的面说了出来，末又指出毁箫能清誉的事，是我指使曹尚斐做的。我明白母皇的意思，她是让我不能反悔。我不后悔，眼下我的确不能嫁箫能，但是将来时机成熟了，未必我不嫁。我做眼前最正确的决定，有什么可后悔的。虽然我心中，对箫能有一丝丝的歉疚。但她对我，的确也算不上好啊。
　　
　　为了那盏莲花灯，我找了宫里最好的匠人为我雕玉莲花。我莫名的，就让人雕了两朵。我知道箫能的字是蕖之，我想她一定喜欢莲花，我也是。我找了个名目，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我更期待的，是我的生辰，她能来为我庆祝。
　　
　　我生辰那天，她真的来了。曹尚斐一直在我身旁，我也不便招呼她。没想到，她居然为了一个伎子说话。其实，我叫鸿门的伎子来，的确也是想知道她去过鸿门，究竟有没有喜欢上谁。我一时生气，她给我敬酒时我没理她。后来散席的时候我让宫侍留她，她居然走了。我莫名的到她府上等了半宿，看到她笑话等她的福音，我赶紧逃走了。
　　
　　算来我也等了她很多次，她是不是暗地里也笑过我傻？
　　
　　一个多月未再见过，我居然越来越想见到她。我让人留意她的动静，我知道她近来居然每日都去鸿门，好在没有留宿过。而后没再去，听闻家中来了个极出色的男人。我知道鸿门那两花魁不过尔耳，至于她家中新来的男人，连暗卫都赞叹不已，我心中更是不服。我去了她家，见到了那个男人，果然不错，难得绝色，又很沉稳。更难得的是，他与人对视，不卑不傲。我心中有了丝担心，我莫名的抱住箫能，对她暗示我喜欢她。谁知她竟然回绝了我，说是已有心仪之人。我一怒之下，给了她一个巴掌。转身离开。
　　
　　箫能居然拒绝我，她心中真的没有一点我，没什么能让这比我更难受的。没时间让我心伤，朝中局势越来越乱。二皇女和三皇女的异心越来越明显，连母皇也有了担忧。大胭骚扰雁南关，母皇让我去主持内迁。她道途中必会有人对我下手，问我要何人护驾。
　　
　　何人护驾？我想到的，居然第一个就是箫能。虽然她对我并不好，可是我信任她。她的确保护了我。可是居然带了她心仪的男人同行，而且那男人武功了得，样貌虽易了容，当还不错。她说回京后就会成亲，她怎么敢和我说她要成亲？难道她不明白，我喜欢她。我对她说不准，她沉默。她在雁南关每日闲暇都和她心仪的男人厮守，我唯有不停的处理公务，好压下心中的酸楚。我虽不想他们在一起，但也会大局为重。
　　
　　回京不久，箫能的娘就请辞了。箫能也告假离京。母皇对我说，箫能极有可能是大丰的皇族后裔。我心中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只觉得，难怪我会喜欢上她，原来她也是皇族。若这天下能找得出一个女人与我匹配，也就唯她而已。
　　
　　我想她回京了，我会求母皇为我们指婚。她回京了，却要和别人成亲。母皇答应为我和箫能指婚，又变卦了。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别的男人穿着大红的正夫礼服进她的家门，却被母皇锁在了重华宫。真可悲，箫能要娶的，竟然是我的皇弟。皇弟的父亲抢走了母皇的爱，皇弟也抢走了我的。
　　
　　我尚来不及悲伤，大逆的边关局势更加恶化。而且极有可能，二皇女通敌。母皇召我和皇姐部署良久，还是没算到三皇女会公然谋逆，朝堂上刺杀母皇。 
 67、逆拥番外 她不爱我 ... 
 
 
　　
　　
　　母皇死了，皇姐问我是否也有问鼎之心。我道也许。我知道皇姐杀了三皇女，心灰意冷。皇姐说让我即位，问我可敢？
　　
　　我想了想，这么多年，我没有想过真正的坐在那个凤座上，但是的确想过把持大逆的朝政。我将真正的想法告诉皇姐，皇姐道，“拥弟，这就足够。”
　　
　　我成了大逆有史以来第一位男帝，处处都是质疑。我唯有用我的实力，证明我足以担当。
　　
　　箫能去了战场，她打败了二皇女，驱逐了大胭人。京城，曹尚斐也替我镇压了所有公然质疑挑衅我的朝臣，庶民。
　　
　　箫能返京的那一日，眼中只有她的夫郎。完全看不到在她一旁，久候多时的我。
　　
　　她拒绝了百官的庆功宴，只愿回府家宴。我准了。
　　
　　她居然次日就要请辞，我自不准。
　　
　　我成了帝王，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唯独没有她。我不会让她离开，很久以前我就想过，只要她凯旋归来，我会娶她。
　　
　　是的，娶她。谁说男人只能嫁人，谁说男人不能称帝。
　　
　　我既然成了帝王，我更不会放她离开。尤其在没有了忧患之后。我原本是想打动她，既然她要请辞，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再让我去打动，我唯有与她先有肌肤之亲。我相信，她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我给她用了恬梦，人不会总是渴望已得到的东西，那么她的心，有没有可能动摇？没想到，她渴望的，依然是皇弟。
　　
　　被她当做他人对待，我并不悔。那一夜，像我想象过的那样，她果然柔情蜜意，温柔缱绻。那种让人心醉的缠绵，她不会主动给我。而我，却已体会。
　　
　　我知道皇弟不会罢休，不过已经没有母皇再去帮他。没想到，他会拼死进宫。更没想到，曹尚斐会救他。我正好可以将他二人一并除去，谁知却永远的失去了她。
　　
　　那日箫能对我说，若皇弟死了，她要找我偿命。
　　我问她若是皇弟醒来，该当如何？
　　她对我说，若皇弟醒来，今生今世，不再与我相见。
　　
　　她的话，刺痛了我的心。她不惜拿大逆的国势来威胁我。她忘了，我已经为她付出了所有。我为她付出了所有，她却不在乎。
　　
　　我没有再挽留她，我有我的尊严。能做的，我都做了。却换不回她的一丝留恋。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日，她会想起我，想起我为她做过的一切。我从未真正的利用过她，我对她的心，不曾少人半分。可惜她从未在意过。
　　
　　一夜霜华浓，一世相忆苦。
　　
　　只用了三个月，我爱上了一个人。却用一生去回忆她。
　　
　　仰儿问我，“父皇，您可曾后悔过？”
　　
　　我道无悔。
　　
　　这一生，难得爱上一个人。只可惜，她并不爱我。
　　
　　她不爱我，我却付出了我全部的真心。如此而已。
　　




68

68、庆之番外 爱有天意 ... 
 
 
　　我叫庆之，父皇曾说，这名字的意思是庆幸有之。
　　
　　身为一个男人，却不得不像女人一样活着。这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悲哀。对我而言，只是天意。
　　
　　两岁时失去亲生母父，其后跟着父皇辗转沙场。很早以前我就见识了战争的残酷，如果可以，我愿意和父皇一样，让这个世界多一些安宁。哪怕这样的结果是，我会失去很多男儿应有的幸福。
　　
　　父皇是我这一生最崇敬的人。他有一颗坚毅隐忍的心，一个博大的胸怀。这让他的臣民受益无穷。没有人想到，父皇只是一个男人。
　　
　　只有我，知道他的凄苦。知道他付出了什么，牺牲了什么。
　　
　　幼时没有太多的玩乐，父皇在很久以前就将我刻意培养。尽管，我只是个扮作女孩的男儿。
　　
　　我在很久以前，知道了父皇有个女儿，知道父皇无颜面对他的妻主。也知道父皇是为了她们的安全，不与她们相认。父皇会有些歉意的对我说，“庆之，让你背负这么大的国家，真是辛苦你了。”我道不苦，因为我，的确没有父皇辛苦。父皇说，“庆之，父皇这样做，也是因为你的确比太多人要优秀，比能儿优秀，你明白吗？”我道父皇，我会尽力。
　　
　　每当此时，父皇都会很宽慰的笑起来。我很喜欢父皇的笑容，温暖而高贵，犹如春日暖阳，又似破晓最美的晨曦，给人无尽希望。我不得不承认，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模仿父皇。
　　
　　而后，我真的越来越像父皇。
　　
　　我知道父皇的女儿与我同是木言师傅所授，她的名字叫箫能。木言师傅常常和我提起她，说她很聪明，但没什么大的志向。说她学什么都比我快，但是没有我用心。说她待人彬彬有礼，也有些坏坏的小心思。
　　
　　我很喜欢听木言师傅说她的故事，她活得丰富多彩，活得比我快乐。我并非觉得我的生活不好，只是身为太女，大的悲喜，真的是不需要太多。
　　
　　在我十六岁时，木言师傅突然对父皇说，想带我去见见箫能。父皇很诧异，也有些紧张。木言师傅道，她不忍心，见父皇这样蹉跎。更不忍心，我将来会和父皇一样孤独。她说如果我能嫁给箫能，一切都很圆满。
　　
　　这个提议，父皇犹豫了三年。直到我十九岁那年，父皇第一次咳血。他答应了木言师傅的建议。
　　
　　出发之前，木言师傅给了我一对白玉莲花簪。她道这对簪出自五百年前天下第一匠独凤之手。她让我自己留一支，送给箫能一支。我知道大丰西部有个传说，送君以情簪，结发共白首。我有些为难，木言师傅笑道，“庆之，你不必害羞。能儿不会知道大丰的习俗。为师希望你们能有个好的结果，用这簪子讨个彩头也好。”见我迟疑，木言师傅又道，“庆之，相信为师的眼光，能儿真的很好。你会喜欢上她的。”
　　
　　我的确喜欢上了她，第一眼就喜欢。我相信，爱有天意。尽管天意，并不一定就会如意。
　　
　　怎么能不喜欢呢？她有我喜欢的灵动，真诚。她与我的一切是那样相似，我们有共同的喜好，共同的认知……那并不是知己的感觉，因为我和她在一起，会心动。
　　
　　可惜，她已经有了心上人。她不像这世间的女子，她只愿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一双人。在见过她心仪之人后，我不得不承认，他们很般配，而且情深义厚。我不会破坏他们。
　　
　　我有些黯然的回了大丰，父皇不相信这世间还有男子能胜过我。我道，“父皇，那个男儿真的很好。更何况，喜欢一个人，并不是因为他是这世间最优秀的，只是因为喜欢。”父皇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对我说，“庆之，你是这世间最优秀的男儿，一直都是。”
　　
　　我笑了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这世间最优秀的，但我一直在努力。
　　
　　父皇病重了，木言师傅不忍父皇抱憾终身。她去找了父皇的妻主和蕖之。蕖之来的时候，一身太女装扮的我，突然有些尴尬。我扮了十几年的女人，却在她面前，希望自己能是个正常的男儿。蕖之并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她带来了她心仪之人，她已经对众人说，阮雨是她的夫郎。
　　
　　我心中，很失落。我以为，我会不在意。蕖之，她连我喜欢她都不知道。事到如今，我更不会说出口。
　　
　　没有想到，父皇会亲自和蕖之提起我的事。父皇甚至提到希望我和蕖之有个孩子，将来继承大丰。和蕖之有个孩子吗？一个属于我和她的孩子？真美好的想法，可惜，这是不会实现的事。
　　
　　我懂得蕖之，虽然我认识她并不久。我知道她的执着，我不会破坏她的幸福。
　　
　　蕖之和阮雨成亲了，也有了子嗣。父皇他们都很开心，我也是。没想到，她会在战场凯旋归来后，抱着不省人事的阮雨回到大丰。
　　
　　为了救醒阮雨，她不惜自己的性命。我只能庆幸，我没有去破坏他们生死相酬的爱情。
　　
　　我没有想到，阮雨会因为逆拥的破坏，不肯原谅蕖之。在蕖之整整昏迷三日后，我忍不住打了阮雨。我知道，如果我不帮他们，蕖之真的会死。我无法想象阮雨的爱，无法想象他对蕖之的爱，会对蕖之成为一种伤害。
　　
　　好在，蕖之终于醒来，阮雨也终于真正的信任她。他们生活得很甜蜜，蕖之常带着阮雨去游历大好河川。
　　
　　我并不孤独，有他们的孩子陪伴我。思儿很好，思儿是我一生的慰藉。
　　
　　我用了十五年的努力，终于让大丰成为这世上最强盛的国家。而我，也有些累了。我传位给思儿，隐居圣岛。
　　
　　我终于恢复男人的装扮。往后，我可以像蕖之一样，只为自己而活。
　　
　　爱得爱失均有情，月圆月缺皆有光。
　　
　　凉风习习，我坐在思儿亲手为我做的摇椅上，喝着我最爱的大红袍，读阅上古留传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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