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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王]荆棘鸟
　　作者：衣默

　　序章

　　听过荆棘鸟的故事么？
　　一辈子，一件事，一首歌，一棵树。
　　寻寻觅觅，走走停停，为的只是一次飞蛾扑火的不顾一切。
　　茫茫人海，谁又是谁的荆棘鸟？谁又是谁的荆棘树？
　　曾经你告诉我，你喜欢我，而我，也真的被你感动过。
　　只是，你不相信我，或许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打算……用心看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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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乍暖还寒的四月，樱花盛开，层层叠叠，开满了一树又一树。
　　灰蒙蒙的天空，雨蕴春意，淅淅沥沥，砸碎了朵朵柔嫩的粉色，偶尔有风吹过，几片花瓣脱离枝头，落入泥土，悄无声息。
　　安静的音乐教室，女孩坐在白色的钢琴前，白皙的手指，一张一张，翻着不久前那个少年，狠狠砸在她脸上的那叠照片，嘴角含笑，难掩自嘲。
　　“喂！夜久唯！你还有什么需要为自己解释的么？”
　　解释？你想听我解释什么？既然早已先入为主，又何必假惺惺地多此一举？
　　如果，你真的相信我，愿意听我的解释，那么，刚刚的你，还会说那些话么？
　　原来，你口中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短暂地，还不到两个月。
　　不过，是不是该庆幸？在我把悸动酝酿成喜欢之前，你用行动告诉我，你并不是值得让我不顾一切的人……
　　女孩的沉默，让少年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记不清，后来的他们，争锋相对了些什么——或许，只是措辞太伤，她才懒得费心去记忆。
　　于是，最后依稀的印象便停留在照片砸上她脸颊时的些许痛楚，以及紧随其后，那“砰”的一声，摔门而去的愤怒，久久不散。
　　信任这种东西，比玻璃更易碎，常常，在眨眼的瞬间，便冷不防地迸裂成片，徒留一地扎人的残渣，伺机而动。
　　但——
　　女孩的眸光，有些闪烁不定，只因，在她恍惚的记忆里，那张她一直努力着想要去忘却的脸，竟又一次在她的脑海，情不自禁地浮现……
　　搅乱她的心，泛起一波钝钝地疼。
　　“是她！一定是她干的！她讨厌妈妈，她一直都在冤枉妈妈！找我妈妈的麻烦！上次在电视上她就是这样！明明妈妈只打了她一下，她就在电视上陷害我妈妈！害得妈妈被别人骂！后来，真相大白了，她才跟着爸爸来精市哥哥家里向妈妈道歉，把妈妈接回去！可是，她根本就不是真心要道歉的！她是坏蛋！是恶魔！她一直在找机会欺负我妈妈！所以，这次，一定就是她这个坏女生在我妈妈的水里下了安眠药，害得我妈妈快要死掉！坏人！坏人！你这个大坏人！”医院手术室前，平日里，胆小懦弱、遇到一点小事就会哭个不停的美织，失控地揪住她的衣领，流着泪，激动地挣开她名义上那位哥哥的手，冲过来就要和她拼命。
　　她冷冷地勾着嘴角，不耐烦地挣开美织，用力过猛，她将美织推倒在地。
　　美织重重地摔倒在地，不甘心地起身，抡起小小的拳头，还想过来打她。
　　适时地，她的那位“哥哥”一把制住了美织，把美织压进了自己的怀里，疲倦地要美织冷静一点，不要冲动。
　　美织不甘心地挣扎了一会儿，直到那位“哥哥”不耐烦地拔高声音，吼了她一句：“不要闹了！这里是医院！”后，才真的制住了美织的疯狂。
　　美织憋着嘴，委屈地流着眼泪，扑进哥哥的怀里，哇哇地哭。
　　气氛，被美织的哭声搅得有点凄惨。
　　她微微蹙着眉，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亮着红灯的手术室，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焦虑。
　　她的妹妹小爱，也在里面。如果可以，她情愿刚才喝下那杯水的人，是她自己。
　　恍惚中，零零落落的，她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以及那一声声担心、焦急的，“美织、志雄！”
　　不用抬头，光听声音，她知道，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和合岛清子那个女人的“援兵”到了。
　　虽然不舍，但是，眼下的形势，却又让她不得不。
　　才十二岁的她，还没有纯熟的演技，在无助的时候，继续留在这个不被人欢迎的地方，等着被敌人的“援兵”质问。
　　所以，小小的她，默默地转身就跑，完全不理会名义上是她父亲的那个男人，在后面对她的厉声叫唤。
　　医院顶楼的天台，她蜷缩在角落，双手环住自己曲起的腿，她将下巴搁上膝盖，努力张大眼睛，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她不知道那个男孩是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她只记得，当泪控制不住地滑落下眼角，有一块干净的手帕，出现在她的面前。
　　干净的手帕，还有一只白皙干净的手。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微微卷曲的钻蓝色发丝，挺漂亮的五官，那是个模样十分俊秀的男孩。
　　而且，很适合微笑。
　　他看着她，友好地弯着嘴角，眸底暖暖的温度，有属于阳光的味道。
　　那一天，他一直默默地陪着她，陪着她坐在天台上，吹了很久很久的风。
　　有点遥远的记忆，可是，她却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以及……
　　他们当时说的每一句话。
　　“你相信他们吗？”
　　“什么？”
　　“相信合岛清子那个女人水杯里的安眠药，是我放的吗？”
　　“那是你做的么？”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信？”
　　“呵，为什么不？”
　　“……”
　　“你妹妹也喝了那杯水，不是吗？”
　　“……”
　　“既然你会为了担心自己的妹妹，躲在这里，偷偷地哭泣，那么，你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妹妹，喝下那杯放满安眠药的水呢？”
　　他没有明确地说相信，可是，他的反问，有暗示着告诉了她，他的答案。
　　那时候，他们不过只是才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而他，本应该是那个女人的“援兵”才对。
　　可是，他没有选择留在美织的身边，安慰美织的眼泪，而是尾随着她来到天台，安静地坐在她的身边，坚定地告诉她：相信我，你的妹妹，一定不会有事。
　　相信……是吗？
　　其实，一直以来，她想要的，真的很简单。
　　只要一次相信，一次不需要问她的解释、不需要逼她给出证据就愿意全心给予她的信任，仅此，而已。
　　可惜，经验告诉她，那或许真的只是一次过分的奢望。
　　没有人，会自始自终、毫无保留地完全相信着另一个人。
　　至少，现在的她，就从未遇到。
　　窗外，雨丝密密地飘，点点滴滴，答答作响。
　　原来，即使是春天，也有属于冬天的冰冷，久久不褪。

　　Chapter 1

　　故事开始的地方，有一点俗气。
　　很多年后，当小唯找回所有的记忆，重新再回想起当初的那一切时，才后知后觉，曾经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个自私的母亲，懦弱地选择解脱后，留给女儿的一笔烂帐罢了。
　　小唯的故事里，没有谁对谁错，有的，只是自私、偏执、逃避、任性、结束、开始、遗忘、再来……
　　很多很多的分岔，往往一念之差，就会让最后的结局，完全不同。
　　可惜，没有谁能够回到过去，回到最初面临选择的那些路口，重新再选一遍。
　　————————————————————————————————
　　其实，早在结婚前，很多人就告诉过她，她丈夫想娶的，只是她家里的钱。
　　是她的钱，而非她这个人——可惜，那时年少叛逆的她，被男人的甜言蜜语虏获了心，栽进了美丽的陷阱，泥足深陷。
　　任性偏执、自以为是。
　　依仗着父母的疼爱，身为千金小姐的她，用几天的绝食抗议，如愿和当时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穷小子的夜久正一，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在男人信手拈来的山盟海誓里，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的她，心甘情愿地开始为丈夫的前途谋划——即使沦为男人攀往上流社会的踏板，亦不自知。
　　她以为，他是真的爱她，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谎言不是现实，再美再动听，久了，会褪色。
　　所以，当视她如珍宝的双亲离世，当男人的羽翼日渐丰满，曾经隐藏在糖衣下的不堪，终是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恍然，自嘲，为何她到现在才看清？
　　看清这阵子，那个人三番两次对她的挑剔并不是无心，而是因为现在的她……没有了让他利用的价值！
　　想想，也真是悲哀！
　　结婚十二年，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开始嫌弃她的性格不够温柔、做事不够利落、花钱不够节俭……甚至，还说她是一个身无长处、只懂享受、不会赚钱的娇娇小姐！
　　娇娇小姐？呵！当初他会接近她，当初他会放下自尊、苦苦地追在她的身后，承诺着要用生命来爱她，不就是因为她是一个用“千金”包装出来的娇娇小姐么？怎么？现在他踩着她成功跻身上流社会了，才来鄙夷她千金小姐的身份，会不会太讽刺了点？
　　最初，她安慰自己，在心底为他辩解过，辩解，他的冷漠，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只是由于他投资失败而造成的心情不好——可笑的是，天真的她，居然信以为真，为了能让他开心，她还傻傻地努力改变自己！
　　她学着下厨、学着帮家里的佣人做一些简单的家务，那双从来只碰乐器的手、一直以来，让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从未受过半点伤的手，就为了替丈夫张罗那一大桌子的菜、讨他欢心，而自此留下了一道一道难看的疤痕！
　　然而，谁曾想，她的努力、她的付出、她的心意，换来的竟是一场自取其辱！
　　不是她做的菜不合他的胃口，不是她整理的房间不够干净，原来啊原来！那根本就是翅膀长硬的男人想要和她摊牌的前兆！
　　夜久惠琴苦笑，回忆当初她为了他顶撞宠爱自己的父母、死皮赖脸地为难着自己的父母替那个男人筹划进入上流社会的资本，真是太过痴傻！
　　她将他的每一字每一句，信以为真！她全身心地信任他、爱着他，到头来，她得到的回报又是什么？
　　背叛？谎言？欺骗？
　　夜久惠琴重重捶了下桌子，眼角滑落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砸落在桌面。
　　泪眼朦胧里，她注意到一旁的离婚协议书。
　　那个不久前，从另一个女人手里，接过的离婚协议书。
　　她丈夫已经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
　　“正一他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当初他会娶你，只是权宜之计。他只是想要为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罢了！”
　　“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这些年，我和他，一直在一起……”
　　“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和九岁的女儿……”
　　“很难以置信么？我的儿子，比你和他生的双胞胎都大……”
　　可不可笑？她这个正太太，居然会从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那里，拿到了离婚协议书！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女人还能用那般理直气壮的语气暗示她……她这个十二年来，在法律上名正言顺的夜久太太才是应该受人唾弃、破坏了别人幸福家庭的厚颜第三者？！
　　什么叫“我的儿子比你生的双胞胎都大”？
　　惊醒、恍然，残忍的现实，不堪入目！
　　一直以来，她所信仰的爱情，居然是一场虚伪的荒唐！
　　原来啊原来！背叛从一开始就存在，她的丈夫从头到尾，一直都在骗她！她曾以为的爱情，她曾不悔的婚姻，说到底，不过是彻头彻尾的骗局一场！她的心情，她的爱情，只是别人踩过即丢的一处跳板而已！无足轻重！
　　荒谬！真是……好荒谬的现实！这个丑陋、做作的世界……
　　“妈咪，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啊？”恍惚中，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两个穿着印有小熊图案睡衣的小小身影，光着脚，一前一后地走进了书房。
　　夜久唯和夜久爱。
　　牵着妹妹的手，走在前面、穿着粉色睡衣的是双胞胎中的姐姐，夜久唯。
　　小唯很聪明，活泼开朗，与人相处，叽叽喳喳地，总有说不完的话。
　　“小唯，乖，回房间去，妈妈没事。”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的狼狈，夜久惠琴下意识地偏过头，匆匆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无奈，越想擦干，越是擦不干。
　　泪如泉涌，就像她碎了一地的心，怎么补、都补不满。
　　“妈咪，你怎么了？是不是爸爸又惹你伤心了？”小唯放开妹妹的手，来到母亲身边，扯扯她的衣角，一脸忧虑。而走在小唯身后的女孩，则来到了夜久惠琴的另一边，仰起稚嫩的小脸，关心地拉着惠琴垂落在身侧的手，无声地表达自己的关心。
　　小爱是双胞胎中的妹妹，安静沉默、羞涩内向，总是习惯跟在姐姐的身后，静静地看、默默地笑，不言不语，像个影子般存在。
　　两个女儿，一模一样的面孔，第一眼望去，常常让人分不清谁是谁，然而，一旦和她们相处久了，大家便会从她们的性格中分辨出，喜欢张扬的是姐姐，沉静寡语的是妹妹。
　　“爸爸？”听到小唯的称呼，夜久惠琴的嘴角，不由得冷冷一笑。
　　“你们就快没有爸爸了……”她无意识地摸着小唯光滑白皙的脸颊，梦呓一般的喃喃自语，然后，惠琴蹲下身，一手摸摸小爱的头，一手揽过小唯的肩，将一双姐妹花，往自己的身边靠拢。
　　“爸爸就快要被外面的女人抢走了，他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你们的爸爸……在你们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别人的爸爸了……”有点怕冷地，惠琴将两个女儿揽进怀里，左边的脸颊贴着小唯的脸颊，右边的脸颊，靠近小爱的侧脸，她的声音，飘渺恍如雾气，幽幽地，不太真切。
　　“别人的爸爸？”小唯皱皱可爱的鼻子，似有些许懵懂。虽然，脸颊沾上妈妈的泪水，让她感觉有点难过，不过，心知母亲现在的心情不好，所以就算感觉再怎么不舒服，她都体贴地没有向外挪动一分。至于一旁的小爱，则在看到母亲落泪的瞬间，匆匆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熊手帕，默默地抬起小手，想要帮惠琴擦去脸上的湿润。
　　惠琴哽咽着接过女儿递上的手帕，偏首，垂落额前的刘海，似是心底的委屈再也无力克制般，情不自禁地嘤嘤啜泣起来。
　　见状，小唯下意识地攀住她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明白了什么，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会有的冷静自持。
　　小唯搂着惠琴的脖子，安慰她：“妈妈，乖！不要哭！哭了，就输了！”
　　她还说，“就算没有爸爸，你还有我和小爱啊！既然爸爸惹你不开心，那我和小爱也不要理他了！他要当别人的爸爸，就让他去当好了！反正，他也从来没有主动记起过我和小爱的生日，我和小爱，早就不想要他了！”
　　“小唯……”闻言，惠琴泣不成声。
　　小爱担心地看着惠琴，紧紧捉着她的衣袖，不肯放。
　　那一天，惠琴在小唯和小爱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也是在那一晚，惠琴在小唯和小爱的床边，告诉了她们，有关荆棘鸟的故事。
　　“一生只唱一首歌，一首歌只给一棵树……”
　　“每个女生都会是荆棘鸟，而每只荆棘鸟，都会有一棵独属于她的荆棘树……只是啊，漂亮的荆棘树太少，好看的荆棘鸟却很多，于是，很多注重外表的荆棘鸟，就会不约而同地找上同一棵树……”
　　“但是，每棵荆棘树，只需要一只荆棘鸟，那么余下来的荆棘鸟又该怎么办？”
　　一下一下，摸着女儿的头发，惠琴的声音，遥远而幽邃，一点一滴，就像沁凉的地下水般，浸透了两个小女孩有些疲惫的心。
　　听着听着，小唯和小爱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
　　然后，在睡梦中，一滴一滴，又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小唯的脸上，久久不散。
　　那是……妈妈的眼泪，对吗？
　　妈妈她……又在哭了是么？
　　好傻！妈妈你好傻！为什么要哭呢？不要哭！哭丑了，爸爸也不会心疼你啊！
　　其实，小唯想和惠琴说，就算爸爸不回来，也没有关系！等小唯长大了，小唯可以代替他，保护你啊！
　　可是，浓浓的困意袭来，小唯睁不开眼。
　　小唯想，等明天天亮了，她再告诉她妈妈：她会努力长大，长成勇敢的骑士，永远守在她身边！
　　呐！妈妈，再等等喔！等小唯长大，小唯会帮你骂爸爸，小唯会帮你欺负那个抢走了爸爸的坏女人，所以，妈妈要乖！不要哭了，有点耐心，等小唯长大，好不好？
　　可惜，惠琴终究没有那份耐心，等小唯长大。
　　而小唯想说的这些话，也没有机会，对惠琴说出口。
　　惠琴走了。
　　在小唯和小爱从梦里转醒的第二天，惠琴留下一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天早上的阳光，暖暖的，是一种很美丽的金色。
　　轻轻推开母亲的房门，牵着妹妹小手的小唯，一眼就看到了大床上，那个正在熟睡的睡美人——她和小爱的妈妈。
　　妈妈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脸上化着妆，安静地躺在那张大床上。
　　妈妈身上的那件婚纱，和挂在床头那张结婚照里她穿过的那件，一模一样。
　　只是，不同的是，照片里，穿着婚纱的妈妈，靠在英俊的新郎怀里，甜甜地笑。那样的笑，肆意、喜悦而满足，仿佛，她找到了她的全世界，如一朵花般，尽情绽放，美得让人屏息。
　　而现在……
　　现在躺在床上的妈妈，苍白的脸色，沉静的面孔，虽然她的唇角，同样带着笑，可那样的笑，却凄凉得让人好想哭。就好像被人揉碎的花瓣，掉落了一地，再也不复最初的张扬。
　　偏头，对妹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唯拉着小爱的手，悄悄地靠近床边。
　　阳光落进室内，很美的金色，照在她们妈妈的身上，很像坠落凡间的天使。
　　只是，天使的眼角，有一颗晶莹的泪，凝固在那里，动也不动。
　　小唯愣了愣，下一秒，她不假思索地脱掉鞋子，爬上了母亲的床。
　　爬啊爬啊，她爬到了她母亲的身边。
　　侧耳，听听母亲的心跳，她听不见那熟悉的旋律；伸手，颤巍巍地探向母亲的鼻间，她感受不到热热的气息。
　　“妈妈，你很冷，是吗？既然这么冷？为什么不盖被子呢？”小唯抓起惠琴交叠在腹部上的一只手，不断搓、不停揉，时不时地呵气，企图回暖她妈妈早已冰冷许久的掌心。
　　“也许妈妈是想等爸爸回来帮她盖被子吧！”小爱也爬上了床，爬到了另一边，捧起惠琴的另一只手，小心翼翼、轻轻柔柔，亦如她说话的语气，温温吞吞。
　　“傻瓜！妈妈，你真的很傻啊！”你这么傻，要她和小爱……怎么办呢？
　　小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感觉胸口有一块地方，痛得很难受。
　　而另一边的小爱，只是默默放下了母亲的手，闷不吭声地拉过叠放在一边的被子，往母亲身上盖。
　　小爱把惠琴包裹得严严实实。
　　遮住了母亲的双脚，藏起母亲身上的白色婚纱，小爱回到了惠琴的身边，很是乖巧地跪坐在那里。
　　小唯放下母亲的手，转而抱起她的头，把惠琴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胸前。
　　妈妈，不冷了！看！就算爸爸不回来，小爱和小唯，也会帮你盖被子了……
　　你好好睡，只是，不要睡得太久！明天，要记得准时起床送我们去上学喔！
　　小唯轻轻拍着妈妈的肩，下巴搁上母亲的头顶，她在惠琴的耳边呢喃着说：“妈妈，再过几天，就是小爱和小唯的生日了，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要带我们去上野公园看樱花？记不记得，你说，你要在樱花树下，吹长笛给我们听？让大家都羡慕我们，有一个会吹长笛的妈妈？你还说，最近你学会了做寿司，只是，你好偏心啊！只偷偷摸摸地做给爸爸吃……呐！等你醒过来，你再做一次寿司给我们吃好不好？爸爸不喜欢吃寿司，可是我和小爱却很喜欢哦！你现在好好睡，睡醒了，再帮我们做，好不好？”
　　然后，她想了想，开始唱歌，唱小时候，妈妈最喜欢教她们唱的歌。
　　在小小的掌心里
　　握着一朵喜林草
　　石南花的花蕾
　　吻着胖乎乎的脸蛋
　　长长的睫毛
　　舞动在轻轻的微风里
　　你在梦中安睡
　　甜甜的微笑
　　暖暖的梨涡
　　我会一直守护在你身边
　　安静地呼吸
　　就像羽扁豆的花朵一样轻
　　小唯认真地唱着，唱着唱着，泪流满面，不自知。
　　小爱安静地听着，听着听着，她俯身靠在妈妈的身上，小小的脸蛋，贴着冰冷的被面，嗅着上面属于母亲的味道，哽咽着，缓缓闭上了眼。
　　窗外，阳光正好，可惜，再好的阳光，也驱不散，屋内令人窒息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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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久集团董事长的妻子、曾经的染野银行行长的掌上明珠，夜久惠琴自杀了。
　　但是，夜久正一并没有对外公布妻子死亡的真相，在接受媒体访问时，他“悲痛”地告诉记者，他的妻子，是因病骤逝！
　　夜久惠琴去世两个月，夜久正一以两个只有十岁的双胞胎女儿，不能没有母亲照顾为由，决定和他的秘书合岛清子结婚。
　　合岛清子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这对儿女，会和她一起入住夜久家。
　　虽然，合岛清子对外宣称，那双儿女，是她从孤儿院里领养的，但是，性喜八卦的记者，还是以那两个孩子为线索，顺藤摸瓜，最后竟查出了合岛清子和夜久正一，在高中时期，曾是恩爱情侣的意外事实！甚至，某些神通广大的八卦周刊，还把夜久正一小时候的照片和合岛清子十二岁儿子的照片放在一起作对比，分析得出，合岛清子的两个孩子和夜久正一，绝对存在某种亲密的血缘关系！
　　于是，最近一期的八卦，夜久正一、合岛清子以及夜久惠琴三人间的种种过往，便成了众人茶余饭后臆测纷纷的谈资。
　　夜晚，小爱爬上小唯的床铺，抱住小唯，紧紧地，不肯松手。
　　“怎么了？”摸着妹妹的头发，小唯不解。
　　“为什么，电视上会说，妈妈是生病过世的？”小爱枕着小唯的肩膀，闷闷地问。
　　“呵，忘了妈妈那晚说过的话吗？那个男人……早就是别人的爸爸了！”小唯冷冷地弯了弯嘴角，才十岁而已，她便知道，什么样的感觉，叫做恨。她称夜久正一为“那个男人”！在她总算弄清自杀是什么意思、死亡代表什么的那一刻，爸爸这个词，在她心里的字典里，就被彻底抹杀殆尽了！
　　“听谷原管家说，那个女人，过几天会带着她的孩子，住到我们家里来！”小爱的声音，冰冰冷冷，同样缺少她们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天真甜蜜。双胞胎的心灵是相通的，她和小唯拥有同样的想法、同样的心情，只是，她习惯把那些事藏在心底、冷眼旁观，而小唯，则是锋芒外露，主动出击。
　　“住进来？”小唯忍不住嗤笑，“她也要有那个资格才行！”
　　“我要你立刻向美织道歉，听到没有？！”合岛清子……不，现在应该称呼她为夜久清子，怒气冲冲地对着小唯，狰狞地喊。夜久唯，这个自她嫁入夜久家后，便不断反对她做的每一件事、极尽所能地挑战她极限的女孩！
　　夜久唯，她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分明就是故意来折磨她的！
　　她唆使她妹妹，不和他们同桌吃饭；怂恿管家、佣人、园丁，不把她这个女主人放在眼里！她丢她的东西、割坏她和夜久正一挂在墙上的结婚照、剪坏柜子里，属于她的每一件衣服！只要眼睛不盯着她，下一秒，夜久唯绝对会把她和夜久正一的卧室闹个天翻地覆！
　　等到夜久正一回到家，又是另一场好戏交替上场。
　　一改面对她时的霸道蛮横，在夜久正一面前的夜久唯，绝对是楚楚可怜的柔弱少女一枚！
　　她会故作乖巧地和妹妹夜久爱一起进厨房帮她这个“阿姨”做菜做饭，可是，在她对她们放松警惕的时候，那两个不安好心的小恶魔，会偷偷地帮这道菜多加两勺盐、替那碗汤再撒一把白砂糖！
　　然后，开始用餐时，两姐妹会先尝一口被她们加过工的菜，接着再夸张地吐掉，满含委屈地向她们的父亲抱怨：这个阿姨到底会不会做菜啊！
　　于是，下一秒，夜久正一会扳起脸，把她拉到房间，和她吵上半天。
　　夜久正一对她说，“就算你真的不喜欢小唯和小爱，也不要做的这么明显，可不可以？不管怎么说，小唯和小爱都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不能让她们受委屈！”
　　对于夜久惠琴的自杀，是夜久正一始料未及的——即便当初他是因为金钱才接近的惠琴，但到底两人做了十年的夫妻，多多少少，总有点感情存在！如果不是夜久清子谎称怀孕、用肚子里的孩子威胁他，他想，他绝对不会考虑和夜久清子结婚！
　　他从来都没有在离婚协议书上签过字，那张离婚协议书，是夜久清子瞒着他，偷偷伪造的！而最近为了公司扩展忙得焦头烂额的他，直到接收到妻子的死讯时，才知道他的情人，夜久清子究竟瞒着他干下了什么好事！
　　只是，他知道却情愿不知道。对夜久清子，他有一份无法推卸的责任！毕竟，当初要不是他自私地留她在他的身边，诱哄她忍气吞声地当他的地下情人，她和他的孩子，也不会见不得光那么多年。
　　那一纸结婚证书，是他欠夜久清子的——以至于，纵使明白夜久清子的恶劣，他也还是咬牙将她娶进了门！他想，他已经辜负了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绝对不能再辜负另一个了！
　　只是，他娶夜久清子的唯一条件，就是要她善待他和夜久惠琴的女儿！
　　夜久惠琴的死，他难辞其咎，所以，他只能补偿在小唯和小爱身上，以求心安。
　　夜久清子自然也是知道夜久正一这一层心思的，因此，对于夜久唯和夜久爱这两个小恶魔的种种恶劣，她从未在夜久正一面前提过半分——她知道，就算她提了，对前妻心怀愧疚的夜久正一，除了要她一忍再忍外，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意愿，帮她去骂那两个孩子！
　　只是，一次两次，她可以说服自己去忍受她们的恶劣，但，那绝对不代表，她会一直让她们在她头上撒野！
　　今早，她才刚把她的儿子女儿接进来住，晚上夜久唯这个死丫头居然就立刻转移目标，欺负到她女儿美织身上了！
　　看着自己女儿抱着被剪坏的布娃娃，跑来找自己哭诉，夜久清子积压了许久的怒气，终是忍无可忍地全面爆发！
　　“不要以为你们刚死了妈妈就可以仗着你们爸爸的愧疚，为所欲为！要知道，就是有你们妈妈那种动不动寻死觅活的菟丝草，才会生出像你们这两个没有教养的野丫头！”牵着女儿美织的手，夜久清子在小爱小唯面前暴跳如雷地大吼大叫。
　　“如果我们妈妈是菟丝草，那你算什么？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专门抢别人老公的坏女人，才会生出像你女儿这种动不动就哭的大笨蛋！”小唯冷冷地反唇相讥，说完，也不去看夜久清子的反应，自顾自地打开电视，拉着妹妹一起坐在沙发上看节目。
　　“你说什么？”闻言，夜久清子面色铁青，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把小唯从沙发里拉出来，理智尽失地“啪”地一巴掌挥过，小唯洁白如瓷娃娃的脸上，立刻便显出五个红红的指印。
　　“夜久唯，夜久爱！你们最好给我认清楚一件事实！这个家里的女主人是我！这个家的一切，不管大事还是小事，全部都是我说了算！如果你们够聪明，就该知道什么叫做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你们再不自量力地找我和我孩子的麻烦，从明天开始，我就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怖！”夜久清子气得语无伦次，她从来就不是那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善良女人，她的温柔、她的善良、她的贤惠，只是她用来套牢男人的手段，对付男人可以，要她忍受这两个恶魔？抱歉！她还没有那份心力！
　　“你知道你今天打我这一巴掌的后果是什么吗？”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被打肿的脸颊，小唯冷静地偏眸看向站在她面前张牙舞爪的夜久清子，一字一句，问得漠然。她的声音很轻，她的表情很淡，可是，即使如此，夜久清子还是从她的话里，感受到一股寒意，冰冷刺骨。
　　看着夜久唯让人摸不清情绪的眼睛，夜久清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愿承认，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让一个才刚满十岁的女孩子给骇住！
　　“后果？如果你是指你要去和你爸爸告状的话，尽管去好了！”美织也是夜久正一的女儿，不管怎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夜久清子相信，只要把真相说开，让夜久正一知道夜久唯和夜久爱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就算她真的打了夜久唯，夜久正一也不会真的责怪她什么的！
　　夜久唯没有再说话，闷不吭声地，她捂着自己被打的半边脸，自顾自地往门口走去，连鞋都没换，小唯便打开大门，穿着室内拖鞋，直接走了出去。
　　至于自始自终都冷眼在一边当壁上观的小爱，则凉凉地看了夜久清子一眼，留下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哼着小曲，跟着小唯一起出了门——当然，她的室内拖鞋也没有换。
　　目送着两个小女孩一前一后离开家门的背影，夜久清子有片刻的愕然，不懂她们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刚想上去把那两个恶魔追回来，身边的美织，怯怯地抓住她的手，委屈地喊了她一声，“妈妈……”
　　“乖，美织，不哭！没事了，有妈妈在，妈妈绝对不会再让她们欺负你的！乖！”爱怜地将女儿搂进怀里，夜久清子对着女儿的头顶说话，是保证，也是承诺。
　　目光不经意间，夜久清子的目光，注意到不远处那扇半开的门扉。
　　她的儿子，就站在门后，透过一条缝隙，冷冷地看着她们这边。
　　然而，当他注意到夜久清子的视线，原本半开的门板，立刻便让门后的人，重重地合上。
　　见状，夜久清子的眼睛，不由得一暗。
　　至于她怀里的美织，则闷闷地把头埋进她的怀里，没有说话。
　　“据东京都儿童咨询中心透露，昨日下午，有两个年仅十岁的小女孩，拖着满身的伤，赤脚来到东京都儿童咨询中心向工作人员求助！在记者拍摄的画面上，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两个小女孩的身上，有遭人殴打过的痕迹，从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口中，记者意外得知了一项惊人内幕！这两个上门求助的小女孩，竟是夜久集团董事长，夜久正一的双胞胎女儿，夜久唯和夜久爱！”
　　画面切换，满脸青紫的两个小女孩，面对着镜头，无措地低下头，默默垂泪。
　　在记者的循循善诱里，两个小女孩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屏幕里传出，一字一句，缓缓陈述起自己遭后母虐待的经过，声泪俱下、泪流不止，仿佛还未从某种可怕的经历中恢复过来般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看着屏幕里女孩白皙的脸上，那刺目的五指印以及裸.露在外的手臂上东一条西一条的血痕，电视机前的观众，纷纷摇头叹息，在心怜小女孩悲惨遭遇的同时，也对那个动手施暴的后母夜久清子深表不齿！
　　于是，整个东京，又引来了一波对“虐待儿童问题”的反思。
　　“啪”
　　关掉电视机，夜久正一将手里的遥控器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扔，扭头看向身侧的夜久清子，不断地吸气、吐气，稳住自己的情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一，你相信我！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夜久清子早已六神无主。她记得她明明只甩了夜久唯一个耳光罢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电视上播报的那样子？
　　“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谷原管家他们都已经告诉我了！小唯不过是剪坏了美织的一个洋娃娃罢了！你怎么能对她下这么重的手？！”夜久正一不耐地挥开夜久清子想要来拉他的手，略显烦躁地爬了爬头发。
　　他刚进门的妻子，虐待他前妻的孩子，甚至，还闹上了电视，弄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要是他不想一个办法好好处理，他苦心经营的公司形象，很有可能会就此毁于一旦！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之前和夜久清子、夜久惠琴三人间的八卦绯闻还未退热，现在居然又沾上虐待儿童的社会问题！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真后悔把夜久清子这个女人娶进门！
　　“你听我说正一，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的！那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根本就是恶魔！一切都是她们的圈套！她们是想把我赶出这个家，才会在电视上故意那么说的！她们的伤不是我弄的，真的不是我！”夜久清子哭得满脸泪水。从来，都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反过来，被两个才十岁大的小女孩反噬！
　　“不是你弄的？那小唯脸上的五指印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只有你一个人的指纹和沾着小唯、小爱血迹的鸡毛掸子又是怎么一回事？还有谷原管家他们的证词？合岛清子！人证物证俱全，你居然还有脸和我说，小唯她们的伤，不是你弄的？”十岁的女儿，在夜久正一面前，一直都是乖巧听话的，就连知道她们的母亲是因他而自杀后，那两个孩子，也没有责怪他这个爸爸一句。她们尊敬他、信任他，从她们母亲死后，她们比以前更加依赖他！每天他回到家里，不管多晚，她们都会迎上来，甜甜地叫他爸爸——小唯会帮他捶背，小爱会接过他手里的拎包……这样贴心的女儿，夜久正一又怎么可能因为夜久清子的片面之词而将她们联想成“恶魔”？在夜久正一心里，夜久清子的话，不过是在为自己的行径开脱而已！
　　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正一……”夜久清子楚楚可怜地唤他。
　　可惜，她这一招，在男人面前，已经失去了效力。
　　“让你成为我的妻子……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一件事！”
　　冷冷地留下这一句话，夜久正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要赶去儿童咨询中心，他要去接回他的女儿！
　　目送着男人决绝远去的背影，夜久清子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捏成拳。
　　夜久唯和夜久爱……
　　我真是太低估你们了！不过，你们不要得意！今天的这笔账，我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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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市哥哥，你说，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相信她们说的话呢？”心疼地抚摸着怀里残破不堪的布娃娃，美织抬起雾蒙蒙的泪眼，看向坐在书桌前正在写作业的少年，很委屈的样子。
　　闻言，男孩手中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了头。
　　钻蓝色的短发，白皙的皮肤，细致的五官，也许此刻，他的轮廓还稍显稚嫩，但这并不影响，那个男孩长相俊美的事实。
　　“她们撒了什么谎？”嘴角微勾，似是被美织的话挑起了兴趣，幸村挑挑眉毛，略带好奇的口吻。
　　幸村精市比夜久美织大一岁，在夜久清子还是合岛清子的时候，合岛清子曾以幸村妹妹，幸村灵美的钢琴教师身份，带着女儿美织和儿子志雄在幸村家借住过挺长的一段时间。
　　夜久清子在读大学的时候，主修的是医科，后来要不是为了夜久正一而转行去学了金融，现在的她早就是神奈川县内数一数二的内科医生了！
　　夜久清子和幸村精市的父母，是高中至大学期间，关系不错的好朋友，在她还是夜久正一地下情人的那段时间，都是幸村夫妇在旁帮助她、接济她——虽然，她从未告诉过幸村夫妇她和夜久正一之间种种见不得光的关系，但是，一旦她碰上什么困难，幸村家绝对会是唯一值得她全心信赖的避风港。
　　所以，这次夜久清子在东京出了事，被丈夫灰溜溜地赶出家门、要她暂避风头的时候，夜久清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神奈川，找好友帮忙。
　　本来，她并没有打算带美织一起过来，但，进门第一天就见识到夜久家两姐妹恶魔本质的美织，着实被吓怕了！以至于，听到母亲要走，便哭闹着，说什么也要夜久清子带上她一起，于是，拗不过女儿的苦苦哀求，夜久清子只好带着美织一起回神奈川，再次厚颜上门，麻烦好友收留她们母女几天。
　　幸村精市是个温和有礼的男生，因为父母的叮嘱，所以他对胆小怕生的美织，多了一层特殊的关注，而许是幸村的笑容，每每给人的感觉，温暖无害，从之前入住幸村家第一天开始，小小的美织，便对幸村产生了依赖，不知不觉里，便想要告诉他、她所有的事。
　　“明明是那个女生先弄坏了我的布娃娃，妈妈才会帮我骂她……我看的很清楚，妈妈就动手打了她一下而已，真的只有一下！可是，她却出现在电视里，装成那种被人打得很惨的样子，诬陷妈妈！她说我妈妈虐待她，还说妈妈欺负她和她妹妹，害的妈妈被大家误会，躲在厕所里偷偷掉眼泪！”九岁的美织脆生生地说，说着说着，似是为母亲感到难过一般，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妈妈她真的好可怜！那一对姐妹真的是很恶劣！可是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妈妈？为什么大家都要骂妈妈是坏人？明明她们才是坏人！为什么大家都不骂她们？我讨厌那两个女生！真的很讨厌很讨厌她们！”美织的情绪有些激动，小小的拳头，不停敲打着床面。
　　看着她的模样，幸村莞尔，起身，他来到美织的身边，在她身侧坐下，似要转移美织的注意力，幸村开玩笑地和美织说，“这个床是我妈妈不久前才帮我换上的，要是被你敲坏了，晚上我就只好打地铺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闻言，美织连忙收起自己的拳头，可怜兮兮地瞅着幸村，有点惴惴不安的样子。
　　“可是，我真的很气啊！”过了一会儿，美织垂下头，热热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搁在她腿上的那只残破的布偶娃娃上，染出一圈淡淡的水渍，“她们不但欺负妈妈，还把精市哥哥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给剪坏了……她们……她们真的好过分……”说着，美织难过地哭了起来，呜呜咽咽，抽噎不止。
　　见状，幸村无奈，犹豫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迟疑着，将美织拉进他的怀里。
　　靠在幸村的身上，闻着从男孩衣服上传来的肥皂香味，美织有片刻的愣忡，傻傻地，忘记了哭泣。
　　“娃娃坏了，我可以再做一个送给你；妈妈被误会了，你可以想办法，找出真相，帮她澄清事实；很多时候，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发泄情绪可以，但是，哭过以后，把眼泪擦干，要知道，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很多事？是什么事？”怦怦！怦怦！听着男孩平稳的心跳，美织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望着他好看的下巴，恍惚地问。
　　精市哥哥他……真的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他的怀抱好温暖，和她妈妈的怀抱一样，只是，当他大大的手掌，圈住她小小的身体，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又比她妈妈多了一种苏苏麻麻的电流，有点……奇怪呐！
　　虽然有点陌生，可是，并不让她觉得讨厌！
　　她想，她喜欢精市哥哥，比喜欢她妈妈，只少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就是……看我和真田打网球啊！后天，全国小学生网球大赛就要开始了！我和真田都有报名参加，你要不要来加油？”真田和幸村从幼儿园的时候开始就是同班同学，加上两个人的家离得并不远，所以，在幸村家住过一段时间的美织对真田并不陌生。
　　只是，记忆里那个皮肤有些黝黑的小男孩，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美织一直没有勇气去和他亲近就是了。
　　“网球大赛？好啊好啊！我要去我要去！”美织破涕为笑，之前因为夜久姐妹而起的阴霾，被幸村的几句话，转移得不见踪影。网球大赛……她已经有很长的时间都没有看过精市哥哥打网球了呢！
　　幸村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美织满含期待的眼睛，暖暖微笑。
　　虽然幸村的妹妹灵美和美织的年纪差不多大，可是，她们两人的性格，却是南辕北辙。灵美性格外向，争强好胜，总喜欢和男孩子凑在一起玩游戏，对他这个哥哥亲近却不依赖，就算被人欺负了，她也不会想到找她哥哥帮她出头——不要精市帮她，只因，灵美习惯用拳头自己为自己报仇，独立坚强得可以！而美织，美织虽不是幸村精市的亲妹妹，可是，第一次见面，当幸村伸出手，把不慎摔倒在地的美织轻轻拉起来后，美织就开始像条小尾巴似地粘在幸村的身后。
　　幸村精市本就是个性情温和的小男生，听着美织用软软的娃娃音左一句精市哥哥，右一句精市哥哥地叫他，才十岁的他，很难拒绝她善意的靠近。于是，日积月累，久而久之，他习惯了美织的依赖，习惯了照顾她、关心她的一切。
　　他想，有一个单纯的妹妹全心信任着他，这样的感觉，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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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村精市第一次见到夜久家那对姐妹的时候，是他牵着美织的手，抱回全国小学生网球大赛冠军奖杯的那一天。
　　那一天，夕阳西下，漫天的金红铺满天际，道路两旁的樱花，美得不太真实。
　　和真田在一个路口告了别，幸村抱着奖杯，和美织并肩往家的方向走。
　　没有了面无表情的真田在旁边释放压力，美织恢复了她的本性，叽叽喳喳地打开了话匣子。
　　她说，精市哥哥，今天的比赛很精彩啊！
　　她还说，那个赢了真田君的手冢国光，也很厉害呐！
　　“当然，手冢再厉害也比不过精市哥哥！精市哥哥是冠军！全国冠军！好棒！真的好棒喔！”美织显得很激动，手舞足蹈地，丝毫没有掩饰她的快乐。
　　幸村没有说话，他嘴角边的笑意，低调而矜持，仿佛手里的奖杯之于他，只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美织不知道他的心情，她只知道，她现在非常兴奋。
　　因为兴奋，所以美织开始唱歌。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甜甜的娃娃音，但是，她的平衡感没有她的声音好，蹦蹦跳跳地走了几步，左脚踩到右脚，她尖叫一声，险些摔倒在地。
　　好在，千钧一发，幸村伸手拉了她一把。
　　他说，“如果要练体操，这里，并不是最佳场所。”
　　薄如花瓣的嘴唇，弯出温和如水的微笑，可是，从他唇间吐出的话语，却让美织羞得好想钻地洞。
　　“你好恶劣！”她鼓起包子脸，很控诉的样子。
　　“呵呵！”他低低地笑，那样的笑声和他那时的年龄搭配默契——一个十岁的小男生而已。
　　玩笑过后，他很自然地向她伸出了手。
　　看着他摊开在她眼前的手——修长的五指，干净的纹路，好像只要把手交给他，她就不会再摔倒。
　　于是，没有任何的犹豫，美织放心地把自己的手交给他，任由他牵着她，带她慢慢地走。
　　他的手掌很大，包着她小小的手，有种安抚人心的温度。
　　偷偷看一眼他细致的侧面，美织红了红脸，羞涩地笑。
　　只是，那样轻松的笑容，却在临近幸村家门口的时候，冻结在了美织的唇边，褪色成僵硬。
　　听过逢魔时刻的传说吗？
　　传说，在白昼与黑夜交替的那一刻，是一段被诅咒过的时间。
　　在那一段时间里，所有的邪魅和幽魂会在天空聚集，将夕阳最后的绚烂染上妖娆的紫红色，诱惑世人、噬其心魂。
　　而那两个女生，就安静地站在那团紫红色里，好似黑夜里悄然绽放的曼陀罗，危险而蛊惑。
　　不得不说，那真的是两个长得相当漂亮的女孩子。
　　夕阳下，那两个女生有着一模一样的脸蛋、一模一样的发型，并肩站在一起，乍一看去，会让人忍不住怀疑，在她们中间，是否存在一面无形的镜子？
　　一白一黑，唯一的不同，却是最强烈的对比——那是她们裙子的颜色。
　　天使与恶魔，白天鹅和黑天鹅。
　　很像童话故事中的人物，可惜，现实和想象的距离，连光年这个单位，都无法精确计算。
　　感受到美织的手在他的掌心里颤抖，幸村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偏头，他安抚性地对美织一笑，暗示她，他就在她的身边。
　　美织没有说话，只是讷讷地抬头看他。
　　他的笑容很温暖，他的眼神很幽邃，他握着她的手，坚定而有力。
　　渐渐地，不安的感觉褪色，美织的唇边，扬起一抹甜甜的笑靥。
　　呐！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因为……她知道他会保护她，就够了。
　　书上说，女人生来就会演戏，幸村想，夜久唯绝对是个中翘楚！
　　“清子阿姨，对不起，我不该因为一时嫉妒，就动手剪坏美织妹妹的布娃娃。更不该因为害怕，而拉着妹妹跑到儿童咨询中心找那些叔叔阿姨帮忙！如果我知道那个叔叔肩上扛着的东西就是会把我和妹妹送到电视里的摄像机，那时候，我是绝对不会回答他任何问题的！”梳着公主头，穿着白色连衣裙，那个名叫夜久唯的女孩，垂着头，站在夜久清子面前，语带愧疚地歉然道。
　　她的这番话，说得还真是巧妙。简简单单，就四两拨千斤地把她设圈套的痕迹，掩饰得毫无破绽！甚至，她说话的语气、她话里的内容，要让那些只看电视、不明真相的人见了，绝对会心疼她的“善解人意”，甚至，还会有人站出来为她不平、告诉她，真正该道歉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不过，夜久清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几滴感动的眼泪，几句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话语，她和夜久唯之间的“冰释前嫌”当真是演得精彩绝伦，比某些家庭伦理剧都要感人肺腑！
　　于是，毫无意外，夜久清子便决定要带女儿美织，随夜久正一他们一起回东京。
　　然而，因为要打包整理的东西太多，所以，夜久清子在和夜久正一商量过后，两人决定在幸村家留宿一晚，明早再走。
　　好在，幸村家的房子够大，平时无人用的客房也有钟点工定期清扫，床单、被褥、枕套，也是一应俱全——要留夜久正一他们父女三人住一晚，并不是什么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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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凉如水，淡淡的月色里，偶尔有清水流过幽竹后，拍击上石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时不时地交替回荡。
　　美织抱着破碎的布娃娃，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想着自己的心事。
　　春寒料峭，初春的夜晚，还残留着噬人的寒意，久久不散。
　　美织下意识地用手搓了搓自己露在外面的胳膊，在台阶上坐的时间长了，她已经感到有点冷了，可是……她却不想回到屋子里。
　　美织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那两个女生会找到这里来？她也非常想不通，那两个坏女生为什么会突然良心发现，跑到这里来和她、还有她妈妈道歉？
　　“美织，对不起！剪坏你的布娃娃，是我不好！呐！这个娃娃是我最喜欢的，我把它送给你，当做补偿，好不好？”犹记得不久前，那个穿着一身白裙的女孩，捧着一只泰迪熊，走到她身边，对着她甜甜地微笑。
　　看着她的笑，美织忽然有点慌，因为她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眼前这个女生也是用这样的笑容，很友好地对她说：“你叫美织是吗？你手里的布娃娃好可爱，借我看看可不可以？”
　　那个女孩用她的笑容，骗走了美织的布娃娃；然后，女孩又用同样的笑容，把残破不堪的布娃娃，扔到了美织面前，笑得越发阳光地告诉她：“这个布娃娃还真是脆弱！没剪几下，就碎了！你……可不要和它一样喔？”
　　非常恶意的话语，可是，那个女生却能用那么像天使的笑容，轻轻对她说。
　　不寒而栗。
　　美织对她的恐惧，自那一刻起，扎根发芽。
　　所以，当夜久唯抱着那只泰迪熊走到美织面前时，胆小的美织，很不争气地躲到了幸村精市的身后，不敢和夜久唯面面相对。
　　看着缩在他背后，身子微微颤抖的美织，幸村无奈地笑，顿了顿，他移眸迎向站在他面前、因美织的举动而显得有些尴尬的夜久唯，替美织解释道，“抱歉，美织的胆子比较小，希望你不要介意。”
　　“呵呵，怎么会呢？毕竟，是我有错在先啊！”闻言，夜久唯一脸讪讪，沉默了几秒，女孩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下一秒，她手里的泰迪熊就冷不防地掉进了幸村的怀里……
　　“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冷吗？”思绪飘忽中，美织的耳畔，划过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那声音响起的同时，美织的身上，还多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那是幸村的衬衫，隐隐约约，散发着好闻的肥皂香——那是可以让美织心安的味道。
　　“精市哥哥……”美织讷讷地唤他，似有些许的意外。
　　“呵呵，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他在她的身侧坐下，扭头看她的眼睛，在月色下，有一种剔透如琉璃的光芒，状似清澈、实则幽邃，讳莫如深。
　　美织有片刻的失神。
　　“明天……我就要回东京了……”失神过后，美织移开了眼，垂下头，她的声音闷闷的，有很多很多说不清的复杂。
　　“你不想回去？”
　　“嗯！”
　　幸村没有再问下去，美织对那对双胞胎姐妹的恐惧，早就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她的脸上，再问，不过是明知故问——他还没有那么无聊。
　　“既然她胆子比较小，那么，你的胆子应该很大吧？”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天真、无辜的模样。
　　幸村稍稍愣了愣，愣过之后，他低眸看向那只出现在他手里的泰迪熊，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唇角，“呵，或许吧！”
　　“或许？为什么是或许？”夜久唯不解地眨眨眼，俏皮中带着天真。
　　幸村没有回答她的话——因为美织抓着他胳膊的手。
　　“怎么了？”手臂上的肌肉传来一波痛觉，迫使幸村不得不将目光放到身后的美织身上。
　　美织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抓着幸村的胳膊，紧紧地，即便皱了他衬衫的布料，也不松手。
　　“我不喜欢她们……真的真的不喜欢……”回忆起不久前发生的那一幕，美织抱紧怀里被针线缝得乱七八糟、早已不见本来面目的布娃娃，低低地说。
　　她不喜欢那两个坏女生，更不喜欢她们找她的精市哥哥说话。
　　精市哥哥是她的，美织不愿意和别人分享，就连灵美也不行！
　　“精市哥哥，你也不要喜欢她们好不好？”她突发奇想，楚楚可怜地偏眸看着幸村，怯怯地请求。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会喜欢她们？”美织的要求让幸村哑然失笑。夜久唯夜久爱对他来说，只是再陌生不过的陌生人，他并不认为，这次夜久清子带着美织回东京后，他还有和夜久唯她们见面的可能。
　　“你和那个女孩说话……”而且，他们好像还聊得很开心……如果不是她抓痛了精市哥哥，精市哥哥和那个坏女生一定还会继续聊下去……
　　“那只是一般的说话而已！”幸村莞尔，解释得很无力。
　　“可是……”她不喜欢……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美织有点记不清了，但是，美织记得，最后她困了的时候，她有抱着布娃娃，靠在她精市哥哥的身上，沉沉地睡去。
　　精市哥哥，会不会喜欢那两个坏女生，美织没有要到答案，然而，有没有那个答案，对十年后的美织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冬去春来，沧海桑田。
　　一眨眼，十年的时间，弹指一瞬。
　　十年后的美织，成了她精市哥哥的学妹，如愿以偿地和他同处一个屋檐下。
　　至于十年后的夜久唯和夜久爱，似乎并没有美织那般平静顺遂……
　　因为——
　　恶魔选择生存的地方，又怎么看得到天堂？
　　她一直在那个梦里。
　　梦里，有一个少年的背影，在那棵粉色的樱花树下，安静而闲适。
　　她想走过去，走到他的身边，只是，漫天的花雨，隔开了他们的距离。
　　片片的粉，似一层薄薄的轻纱，将那抹颀长的影子，笼罩进一片朦朦胧胧下，虚虚实实，飘飘渺渺，看不真切。
　　纷纷扬扬，是樱花的花瓣；点点滴滴，是雨珠的冰凉。
　　是花还是雨？
　　她无意识地伸出手，一片湿漉漉的淡粉，坠落掌心。
　　呵，既是花，也有雨。
　　忘了，她是何时走向了他，当她反应过来时，他的背影，近在咫尺。
　　然后，他转过身，她下意识地抬起脸。
　　她的目光，从他尖尖的下巴，一直到他深邃的眼睛，明明应该会将他的五官看得很清楚，可是，却在真的开始记忆时，又莫名地让层层的白雾所阻挠，以至于，梦醒过后，在现实中清醒，每每试着回忆梦里的这一幕，她的大脑就好像断层一般，无论怎么拼凑，都拼不全本该属于他的轮廓。
　　近在咫尺，咫尺天涯。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清他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直觉告诉她：当那个少年笑起来时，会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像月牙。
　　只是那样弯弯的眼睛，暖暖的笑容，好像……并不属于她。
　　————————————————————————————————
　　“听过荆棘鸟的故事么？”
　　“荆棘鸟？”
　　“一辈子，一件事，一首歌，一棵树。”
　　一辈子，一件事，一首歌，一棵树……
　　心底默念着不知是谁念出的这句话，病床上，在黑夜里浮浮沉沉了许久的少女，意识总算逐渐开始清醒。
　　她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然而，在半梦半醒间，梦里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片段，转瞬间就忽然成了四散而去的羽毛，一片片在眼前走马灯似地匆忙而过，飞向黑暗的最深处，幻化成片，星星点点，破碎得再也寻不到它最初的轮廓——以至于，当她真正清醒，张开双眼的那一刻，望着头顶上空那白得一尘不染的天花板，潜意识里，她忽然有一种再世为人的诡异错觉，化不开、褪不去——徒留满脑的空白、满心的茫然，怅然若失、无所适从。
　　她……是谁？
　　————————————————————————————————
　　他们说，她的名字，叫做夜久唯；
　　他们说，她有一个挺有钱的爸爸，是某某集团的董事长；
　　只是，有点奇怪，自她从昏迷中清醒，直到现在即将出院的前夕，她都没有见过她父亲一次。
　　他们说，她的父亲很忙……很忙，是有多忙？
　　夜久唯没有任何的概念——就像她到现在，都还不确定，自己以前是个怎样的人。
　　她是谁？其实，她只是一个丢了过去的人。
　　而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可以被“听说”，塑造成任何人。
　　听说，她有很多很多的听说。
　　例如，她听谷原管家说，小唯小姐是一个体贴、懂事、让人心疼的好孩子；
　　例如，她听躲在厕所里的护士在议论，“想不到，那个夜久唯也有今天啊！”
　　夜久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生？除了谷原管家外，她再没有从第二个人的嘴里，听到对夜久唯有利的正面评价。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虽然除了谷原管家外，她再没有从第二个人的嘴里，听到对夜久唯有利的正面评价，但是，剔除那“第二个人”，她也没从第三个人嘴里，再听到任何关于“夜久唯”的半点不是。
　　自她从梦中清醒，她见到的人，只有谷原管家和一个沉着脸，自称是她“外婆”的老妇人。
　　老妇人告诉她，“要不是看在清子的面子上，我才不想来照顾你这个丧心病狂的野丫头！”
　　老妇人不喜欢她，或者，是极度厌恶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以，只能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无辜又茫然。
　　看着她的样子，老妇人愤愤不平，指着她的鼻子，开始细数她的不是。
　　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好像她过去的种种恶劣行径，早已罄竹难书一般。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又得到了好多的“听说”。
　　听说，夜久唯的个性非常恶劣，在东京某所私立学校里，飞扬跋扈、嚣张任性；
　　听说，夜久唯是个花心的女生，喜欢和不同的男生三天两头玩暧昧、闹绯闻；
　　听说，夜久唯有个前男友姓宍户；有一个劈腿对象叫忍足，还有个勾引对象在青学；
　　听说……她听到的传说，不胜枚举，但再多的听说，对现在的她而言，最多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她不在意有关她在学校里的听说；她有点介意，她在她家里发生过的听说。
　　听说，她的亲生母亲因病逝世；听说，她有一个对她忍让有加的好继母。
　　只是，失忆前的她，对她的继母相当恶劣；
　　听说，她十岁的时候，就开始唆使她的同胞妹妹、联合家里的一干佣人，一起诬陷她的继母、反对她的继母在夜久家做出的任何决定；
　　听说，她十四岁的时候，她在她继母的水杯里放安眠药，害得她继母差点长眠不醒；甚至，还为了追求一个男生不顾矜持地带着同胞妹妹离家出走，千里迢迢跑到神奈川，赖在那个男生家里，打死也不走；听说，她在十八岁的时候，不知为何，放弃了那个男生，回到东京，转学冰帝，只是安分没有到一年，她又把她的继母害到流产、险些丧命，而她自己，则因为失恋，载着她的双胞胎妹妹陪她去群马县飙车，结果，发生了一起很严重的车祸……
　　听说，就是因为那次车祸，她的双胞胎妹妹，掉进海里，至今生死未卜；听说，也正是因为那次车祸，她在病床上躺了将近一年！
　　而一年后，终于恢复意识的她，却变成了现在这个丢了过去的她。
　　好像很荒诞的一个故事，听起来很疯狂的一段过去，但，那却是她耐着性子，勉勉强强从她“外婆”的一堆废话里拼凑完全的重点——似乎是有关“夜久唯”的过去……那段被她遗失了的那段过去。
　　可惜，比较遗憾的是，她对这个过去，缺少任何的触动，连一丝一毫的似曾相识……都没有。
　　何况，那个“外婆”讨厌她，她又该怎样去相信，在那些听说里没有老人家“添油加醋”的主观论断在里面？
　　那些听说，仅仅只是听说。
　　空白的脑海，依旧是空荡荡的白；努力地思索，她最后能思索到的，只有一阵尖锐的痛。
　　如针扎般的剧痛，足以啃噬她所有的知觉——她不是自虐狂，那样痛苦的经历，她试过两次后，再也没有勇气尝试第三次！
　　她是谁？她想，她只要知道她有个名字，叫夜久唯就好！
　　至于没有过去的未来会变得怎么样？
　　不过另一段开始而已，她可以慢慢适应。
　　所以，没有什么好怕的！
　　悦耳的风铃声，叮咚作响，提醒留守花店的灵美，有客上门。
　　快速地立正、站好，扬唇、微笑后，弯腰、鞠躬，“欢迎光临！”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不过，当灵美直起身体、抬眼迎向来人时，原本挂在她嘴边的甜甜弧度，转瞬间凝结成僵硬……
　　怎么又是他？！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颀长的男生。男生有着健康的古铜色皮肤和一头长及肩膀的深蓝色发丝。容貌英俊，气质沉稳。
　　他的鼻梁上架着椭圆形的眼镜，不过，细心观察，会发现，那副眼镜其实没有任何的度数。
　　“真巧，又是你当班？”单手拎包随性地将其甩在肩后，忍足侑士懒懒地弯唇笑了笑，信步往灵美的方向走近。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吧？
　　灵美没好气地在心底嘀咕。想想，还真是孽缘！这一年来，每次轮到她当班、独自一人留守花店的时候，她都能碰上这个男生！
　　有时是这个男生一个人，有时，是他带着他女朋友一起过来！不过，那却不是灵美对他印象深刻的直接原因！灵美会记得他，纯粹是因为，这个男生每次来，每次都会买、也只会买一束樱花草——樱花草的花语是什么？除你之外别无他爱！
　　可惜，这个男生要送花的那个“你”，居然每次都不同！甚至，偶尔会陪着他一起进花店的女生，次次都不是同一个人！灵美每隔两周会单独留守花店一次，而每次轮到她当班，她都能看到这个男生买樱花草送给一个又一个完全不同的女孩（这还不包括灵美不当班的时候！）——可想而知，这个家伙换女朋友的速度，到底有多么令人咂舌了！
　　灵美不喜欢花心大萝卜，或者，可以说极度反感！偏偏，顾客是上帝，她没有办法按照自己的喜好，把上帝拒之门外！
　　现实……这就是现实！灵美在心底愤愤不平地捶胸顿足。
　　“今天还是和上次一样，包一束樱花草吗？”内心虽然对这个“花心上帝”没什么好感，但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灵美还是有的。所以，垂眸用了三秒钟的时间调适完心情，再抬眼时，甜甜的笑容，又在灵美的脸上重新绽放。
　　“呵，你好像很了解我？”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忍足看向灵美的目光，透着一丝玩味。他并不迟钝，这个女孩讨厌他，他知道。只是……明明讨厌，却还要装成一副很欢迎他的样子，对他灿烂微笑……呵，真是难为她了！
　　“不是了解，不过是一回生二回熟罢了。”灵美笑得越发灿烂——和夜久家那两个姐妹“同居”了四年，她从她们身上学的最多的，大概就是表里不一了吧？
　　“一回生二回熟？”忍足似笑非笑，但还是很配合地点点头，表示了解，停顿了几秒，他像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灵美说：“虽然‘熟能生巧’，可是，一直包装同样的花，次数多了，那应该也会让你觉得索然无味吧？”
　　“那是我的工作。”灵美的笑意不减，不过，语气却生硬了许多。
　　呵！还是太嫩了啊！忍足惋惜地摇了摇头。
　　“今天，我不打算买樱花草。”言归正传，他摊牌自己的来意，状似随性地伸手往某处一指，淡淡地道：“所以，今天就换它好了。”
　　它？
　　灵美顺着忍足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入眼的，是一大片妖艳的蔷薇色……
　　那是——
　　红山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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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过一个传说吗？传说以前有个叫弹誓上人的云游僧砍下了一棵樱花树，想在那棵树上，刻上自己的模样，而就在他动手开始雕刻，刚刚在树身上划下一刀的时候，那棵樱花树突然就涌出了鲜血，染红了树上樱花原本的淡色……”
　　“其实，我一直很想亲眼见见深红的红山樱，想看看那样的颜色，是不是真的像那些笔者形容得那样，可以让人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从樱花树中流出鲜血的传说？”
　　女孩散开过肩的长发，双手交握放在身后，安静地站在那片的樱花树下，回过眸，对他浅浅微笑。
　　她是一个很美的女生，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忍足就知道。只是，那时候，她的美，纯白的像雪，着一身芭蕾舞裙，在舞台上足尖轻点……
　　遥不可及。
　　“嘟嘟——”
　　红灯跳转成绿灯，还把车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他，被跟在他车后的车主不耐地按铃连连催促。
　　思绪惊回，忍足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那束不会凋谢的“红山樱”小心地搁到一边，才顺势重新发动了引擎，望着前方依稀可见的白色建筑，他不自觉地微笑，心情还算愉悦。
　　不过，相对于此刻他的心满意足，在花店内，瞪着面前虽然从整体看还看不出什么大问题、实际上却已被人剪掉好几枝的仿真樱花树的灵美，简直就是无语问苍天，恼火到快要抓狂！
　　她真是……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可理喻、又自作主张的男生！
　　“呵呵，先生，你是开玩笑的吧？那棵红山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只是普通用来装饰的仿真树！因为我们店长喜欢红山樱，才会千方百计地拜托朋友弄来这一棵仿真树来装饰店面！那不是真的花，更不是商品，那是非卖品！”灵美皮笑肉不笑，耐着性子，向忍足解释，甚至还在心底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在耍她？
　　“无妨，我只要几枝，能勉强包成一束就好。”对于灵美的回绝，忍足似乎有听没有懂。
　　灵美正想发作，这时候，贴身放的手机传来震动。
　　想到许是自家哥哥发来的回复，灵美也顾不得现在是上班时间，马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短信，懒得再理会忍足一眼。
　　不过，当灵美回完短信，将手机收起后，一抬眼，她竟看到她的柜台上多了好几枝粉色的仿真樱花？！
　　而始作俑者，正慢条斯理地搁下她放在柜台上的剪刀，一脸从容自若地看着她，慢吞吞地对她说：“麻烦你替我把花包起来，谢谢。”
　　“你……”灵美惊得张口结舌。
　　这家伙……这家伙居然趁她不注意……他……
　　“因为我喜欢的那个女孩最爱红山樱……”男人的声音，低沉蛊惑，也许此刻他的脸上还挂着适才的笑容，但是，不知为何，灵美却能感觉到，那笑容背后藏着的那丝苦涩，“她刚从昏迷中清醒，很多事，也已经记不太清楚，未来对她来说，是一片茫然，所以，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有一束她曾经喜欢过的花，带给她拥抱明天的勇气，可是如今这个季节，并不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之前我也曾去过很多仿真市场，但都没有找到和你们花店里的红山樱红得一模一样的花……无计可施下，我才会出此下策，如果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我愿意道歉，那棵樱花树我也可以按原价赔偿，不过，今天还是请你务必把这些红山樱包成一束给我，毕竟，今天是她二十岁的生日，我不想错过。”
　　他的语气，诚恳真挚，藏在镜片后的双眼，认真而深邃。
　　不得不说，此刻褪去漫不经心的他，一点也不像灵美记忆里那个总是挂着雅痞笑容，常常来花店买花时和不同女生调笑的“花心上帝”！
　　望着他镜片后因认真而显得格外迷人的眼眸，鬼使神差地，嘴硬心软的灵美，竟忘记了生气发飙，甚至，她还沉默地低下头，听话地开始帮他把那些剪得还算整齐的仿真樱花枝细心地包装起来。
　　只是，当“花心上帝”向她道完谢，付了足以买下另一棵仿真樱花树的钱时，他有开口向她承诺，他明天还会再来花店，亲自向她们店长解释那棵樱花树的事情。
　　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他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会连累任何人——从他的举手投足间，灵美读出这个信息。
　　愣愣地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灵美发了一会儿呆后，总算回过了神。
　　花痴！幸村灵美！你真是个花痴！人家说什么你都信啊？还看着人家的背影发呆！你到底懂不懂矜持两个字怎么写啊？！花痴！大花痴！
　　灵美在心底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把！唾弃过后，心情稍稍得到平复，只是，不经意的目光落到眼前的樱花树上，脾气本就不怎么好的女孩，又不由得开始抓头发，郁闷、烦躁，纠结不已！
　　虽然、虽然那个男生说他明天还会来，可是……那也是明天的事啊！
　　今天！今天怎么办？待会儿，她该怎么像店长解释樱花树“瘦”了两圈的事实？
　　她，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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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较于灵美的纠结，另一边刚踏进医院的忍足，则绝对是神清气爽的存在。
　　“请问，夜久唯，夜久小姐的病房是哪一间？”一手捧花，一手提着刚出炉的蛋糕，忍足噙着诱惑人心的笑，直接走向服务台。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关西口音，在时间的沉淀里，愈发魅惑，极具磁性。
　　闻言，年轻的护士小姐不由得红了红脸，含羞带怯地匆匆看他一眼后，忙停下手边正在做的工作，迅速用电脑帮他查询到了他所询问的病房。
　　“谢谢。”嘴角的笑意加深，得到答案的他，并没有急着马上走，而是对那个帮了他的护士尔雅一笑，说：“你笑起来的时候，两边的酒窝很可爱，纯洁的白色和你真的很相配。”从国中时期开始就在女生堆里无往不胜的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可以让对方心花怒放。
　　果然，涉世未深的小护士在听了他的话后，脸上的笑容更甜，颊边的小酒窝，深刻了许多——很显然，他的赞美，小护士相当受用。
　　于是，趁热打铁地，他借此又和年轻的护士闲聊了几句。
　　因为矜持地低着头不敢和忍足四目相对的关系，所以，生性羞怯的小护士并没有捕捉到，男人镜片后的双眼，转瞬即逝的那一抹如狼般讳莫如深的光芒……
　　————————————————————————————————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但是，他能对她说的却只有……
　　“呵，我是忍足侑士，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那一年，他们刚上高二，她转进冰帝，成了他的邻桌。
　　“请多指教。”她回以他微笑，礼貌、疏离，只是纯粹送给陌生人的客套。
　　他摸摸鼻子，不以为意，然而，只有天知道，那时候，自己的心，有那么一瞬间，跳得很快。
　　明明，应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惜，一连串的阴错阳差，在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前，她……变成了宍户的女朋友。
　　“夜久小姐吗？唔……我知道她，上次歌川医生想要试着帮助她恢复记忆、为她做催眠的时候，我就在一旁……”
　　“没有，她没有恢复记忆，在做催眠的过程中，夜久小姐相当痛苦，整个人在座椅上不断地抽搐，好像快要死掉一样，好惨好惨的……”
　　“看护？我也不知道她的看护是谁，我才来这里不久，很多事都还不清楚，不过，前几天我有看到一个老太太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她，在葡萄架那边晒太阳……”
　　“唔……今天我一直在这里当值，除了你，再没有人询问过夜久小姐的病房……”
　　叮——
　　电梯抵达指定的楼层，迅速收起思绪的忍足，举步跨出了电梯，只是，越来越接近那间病房，原本轻快的步伐，渐渐变得沉重，曾经有关“那个人”的记忆，如潮水般，一片一片，掠过他的脑海。
　　恍惚，犹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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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年，她转进冰帝的那一年，樱花盛开，站在四楼教室的窗前，远远地向下俯视，一大片一大片的粉色，朵朵相继片片连，开满了一树又一树，整个冰帝，仿佛都被肆意绽放的樱花所包围。
　　想着那些樱花，坐在座位上、正听着他讲题的她，又开始发呆。
　　他就坐在她前面的位置，转过身，和她共用着一张小小的课桌。
　　她一手握着笔，一手托着腮，他们靠得很近，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她长而卷的睫毛，以及细致得连毛细孔都看不到的白皙面孔。
　　她垂着眼，目光从刚才开始就没有随着他指题的那只手移动过半分。
　　毫无疑问，她肯定在走神。
　　忍足侑士停止了说话，而不出所料，夜久唯还是维持着同一副姿势，看着同一个点，一动不动。
　　足足有五分钟，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可惜，她毫无所觉。
　　“咳咳！”不想再浪费时间，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喉咙，借以引起她的注意。
　　她总算回过了神。
　　“抱歉，你说到哪里了？”她直觉地开口道歉，是礼貌而非尴尬——她在冰帝的这段时间，他鲜少在她的脸上看到除了漠然和疏离外的其他表情。
　　灵魂好像被抽离，他感觉得到，她的心，并不在这里。
　　“身体不舒服，是吗？”他体贴地帮她找了个台阶——没有直接贸贸然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毕竟，现在的他们，不适合交浅言深。
　　恍恍惚惚，浑浑噩噩，每次看到她，她都在发呆，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想着她自己的心事。
　　这样的她，根本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好好上课，不过，许是她之前的基础不错，几次随堂的小测验下来，除了数学外，她其他科目的成绩还不至于那么惨不忍睹。
　　忍足侑士的数学成绩很好，加上和她又是邻桌，所以，平日里教务繁忙的数学老师曾有特意把他和夜久唯一起叫到办公室，拜托忍足，利用空余时间，替夜久唯补课。
　　空余时间？最近的他哪来的空余时间？
　　关东大赛在即，网球部的训练日趋密集，早中晚都要去网球部报道、完成自己的运动量，有时候，他还要帮迹部监督岳人他们，观察他们的情况，从而调整出最适合他们的运动菜单——他的空余时间，近期早就被网球填充得满满的，根本抽不出多少缝隙。
　　可是，想起她惨不忍睹的数学成绩和即将到来、可能会影响到她继续留在这个班级的期中考试，他又无法再放任她不管，只好考虑先暂停几次部活，留在教室里帮她讲解试卷。
　　她知道他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男生，因为答应过数学老师，才不得不挤出时间替她讲题。
　　可惜，最近一直无法集中注意力的她，只会浪费他的时间而已。
　　“嗯，我有一点头痛。”接着他的话尾，她顺水推舟地找了个借口，结束沉闷的课后补习，“今天就先到这里没有关系，后面的，我会回家自己慢慢看，趁时间还不是很晚，你还是快点赶去网球部比较好！”她轻轻地对他说，话落，缓缓抬眼看他。
　　那是她第一次，在那么近的距离里，和他面对面地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而非遥不可及……
　　今天那个自称是她“外婆”的老太太没有来医院。
　　听谷原管家这么说起的时候，坐在病床上的她，有在心底偷偷松了口气。
　　虽然那个老妇人，按理说，应该是她的亲人，只是，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却感觉，她们实际上是仇敌也未可知。
　　因为那起车祸的关系，歌川医生告诉她，她的腿在跳车的过程中曾受过很严重的创伤，虽然在病床上昏迷了一年，她的腿伤和背部、颈部的伤经过调养早已愈合，可是，由于一年来她都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双腿没有做过任何的复健，所以现在才刚清醒的她没有办法下床自由地行走——她必须再接受一段时间的治疗，配合适当的复健，才有可能像正常人那样，毫无障碍地运动她的双脚。
　　因此，这些日子以来，她要去楼下晒晒太阳，都必须由旁人推着，坐轮椅去，身不由己地……好像一个废物！
　　而她所处的病房又在十几层，即便上上下下有便捷的电梯可以使用，但或多或少的麻烦还是会存在。
　　她不喜欢那样的麻烦，偏偏歌川医生说，多晒太阳有助于她的康复，于是，希望她早日痊愈的谷原管家便谨遵医嘱，一看到晴天，就会请来几个热心的小护士一起不由分说地把她弄上轮椅，强硬地要推着她去楼下享受阳光，完全不理会她的拒绝与否。
　　只是，每当看到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谷原管家推着她进进出出的时候，她的“外婆”就会讥笑地看着她，趁谷原管家暂时离开的时候，极尽所能地对她冷嘲热讽一番，末了，还不忘幸灾乐祸地补充一句：“这都是报应！”
　　似乎，在“外婆”眼里，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死上千百次也不够抵消她的“罪孽”一样。
　　可惜，她的心理素质还不错，脸皮貌似也够厚，“外婆”那些恶毒的字眼伤不了她分毫——那种感觉，不痛不痒，就好比在听一个外人在骂另一个外人一样，缺少任何触动她的契机。
　　“小唯小姐，小唯小姐，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恍惚间，她听到谷原管家略显兴奋的声音。
　　好奇地偏头张望，只见头发花白的谷原管家捧着一盒热气腾腾的饭盒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不过，似是手里端着的饭盒实在太烫，谷原管家在咬牙坚持着把那盒饭搁上她脚后的那张可移动餐桌后，立刻跳到一边，大口大口地对着自己泛红的手指吹气，吹过之后，还捏住自己的耳垂替自己的手指降温。
　　“谷原奶奶，您没事吧？”看着老人家的样子，夜久唯不免有些担心。
　　谷原管家是一个年近70的老妇人，也是她睁开眼后，在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个人。
　　她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确诊失忆和双脚行动不便的那阵子，都是谷原管家陪在她的身边，抱着她，让她全心依靠。那位胖胖的、总是对她露出慈祥笑容的老妇人会默默地陪着无助的她一起流泪，会在她被催眠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时候，强硬地出面中断，不许歌川医生继续——
　　“忘记了就忘记了！不要想了！那些记忆我们不要了！失忆又怎么样？那些不好的记忆，忘记了就忘记了！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我会帮小唯小姐制造新的记忆！所以，歌川医生，我们不要催眠了！不需要催眠了！只要小唯小姐好好的，没有记忆又有什么关系？不要了！我们不要再催眠了！”
　　犹记得，在被痛苦的片段折腾到气若游丝的那一刻，她听到谷原管家失控的声音，隐隐约约，还夹杂着哭腔。
　　比起那个动不动就数落她过去的“罪状”、骂她是灾星的“外婆”，谷原管家更像她的亲人。
　　只是，谷原管家却不怎么喜欢提起她的“过去”，除了刚清醒的那段茫然无助的日子，谷原管家曾告诉她：“小唯小姐是一个体贴、懂事、让人心疼的好孩子。”外，她再没听到谷原管家提起她的过去。
　　每次她追问，谷原管家总是支支吾吾地，似是有很多顾虑一样。
　　当然，许是因为那个老妇人真的是她“外婆”的缘故，即便对那位“外婆”的行为举止、一言一行有诸多不满，谷原管家还是没有反抗过“外婆”一次，久而久之下来，纵然她心存疑惑，却还是不得不认命地相信，那个对她没有好感，而她也不想有所交集的人，真的是她的“亲人”。
　　“没事，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呢？小唯小姐不要担心！”听到她的关心，谷原管家忙摆摆手，示意自己很好。
　　“谷原奶奶，你叫我小唯就可以了。”她不喜欢谷原管家叫她小姐，那样，让人感觉很有阶级距离，一点都不像家人……偏偏她更正了谷原管家很多次了，健忘的老人家都没有真的记在身上。
　　从她清醒到现在，她能说得上话的，只有谷原管家一个人而已。
　　她喜欢听她叫她小唯，而不是“小唯小姐”。
　　“呵呵，是是是，小唯，小唯！瞧我这记性！呵呵，人老了，这记性就是差！”似是手指降温降得差不多了，谷原管家不再捏自己的耳垂，将移动的餐桌平移到最大的距离，接着，再替小唯把她的病床摇高，在她的身后垫上枕头，让她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床上用餐。
　　一切准备就绪。
　　“咦，这是什么？”接过谷原管家递来的调羹，夜久唯在看清桌上放着的那盒红红的蒸饭，不觉感到新奇。
　　“这是赤豆饭，今天是小唯小……是小唯20岁的生日，所以一定要吃赤豆饭，这样一来，小唯以后的日子就会像这饭的颜色一样，红红火火，一帆风顺！”谷原管家乐呵呵地解释，顺势替小唯整了整盖在她下半身的毛毯。歌川医生说，最近不能让小唯小姐的腿受寒，不然，以后老了，很容易留下病根的！
　　“生日……今天是我的生日？”小唯显得很愕然。生日……她的生日……
　　“是啊，10月31日，是小唯小姐和小爱小姐的生日……”说到这儿，似是想到了什么，谷原管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情也变得黯然。
　　心，猛地一抽。
　　“小爱……”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她记得，小爱……是她的双胞胎妹妹……那个……被她害得生死不明的同胞妹妹……
　　“哼！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恶毒的姐姐！就因为你看上的男生喜欢你妹妹，你就带着你妹妹去飙车，故意想要害死她是不是？”
　　“祸害！你简直就是个祸害！害人精！害了清子、害了美织还不够，居然连自己的双生妹妹都不放过！你真是没有人性！”
　　“飙车飙车！既然是飙车，为什么开车的不是你？为什么连人带车翻下悬崖的不是你却是陪你去飙车的妹妹？哼！我看啊！那根本就是有预谋的谋杀！你这个女孩子！简直是丧心病狂！”
　　小爱……
　　眼眶酸酸的，想哭，却没有眼泪。
　　原以为，“外婆”的那些话对她真的没有任何影响，却原来，只是当时的氛围不对，契机不够，才可以假装自己，不被触动……
　　妹妹……她的妹妹……
　　“咚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适时地打破了这一室略显沉重的氛围。
　　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夜久唯迅速地收起自己的情绪，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一大束妖艳的蔷薇色……以及那人一头及肩的蓝发。
　　看着那头蓝发，她有片刻的愣忡。
　　她隐约记得，梦里那个少年的头发——
　　好像……也是蓝色！
　　2002年
　　他和她的相遇，其实在更早更早之前，只是，那时候又黑又瘦的小男孩，没有勇气上前对她说，“嗨，你好，我的名字，叫忍足侑士……”
　　“夜久唯！”他在校园里，着急地四处找她。
　　离数学期中考试开考还有一个小时，他想趁着这段时间，替她临时抱一抱佛脚。
　　“岳人，有没有看到夜久唯？”他逢人便问。
　　“夜久唯？就你们班上那个女生？”因为宍户和忍足现在同班，所以网球部的人差不多都知道最近的忍足碍于数学老师的面子，要帮他们班上一个女生补习数学的事情，而一向喜欢八卦的岳人，也曾特意去他们班上看过那个女生，对夜久唯的长相并不陌生。
　　不得不说，那个叫夜久唯的转学生长得还真漂亮，看到她的第一眼，岳人就明白，为什么已经被网球部的训练、练习赛折腾得无暇抽身的忍足，会在关东大赛临近前夕，冒着可能会被监督踢出正选队伍的危险，硬着头皮向迹部请假，暂停几次部活了。
　　不过，一直以来，忍足虽然花心爱玩，交女朋友和甩女朋友的速度都很快，但是，岳人也从没见他为哪个女生放弃过网球部的活动过，私下里，大家闲来无事时，有偷偷猜测过，觉得忍足表面上玩世不恭，实际上是个很可靠很有责任心的家伙，对于老师交代的事，格外认真。
　　“我刚看到她好像往实验大楼那里去了……”夜久唯漂亮虽漂亮，可就是不爱说话，有时候他去侑士他们班，趁侑士不在的时候，有硬拖着不情不愿的宍户亮一起去找那个女生说话，碍于礼貌，那个女生会和他寒暄几句，但，也就几句而已，淡淡的表情，疏离又难亲近——老实说，岳人对她并没有太多好感。
　　得到答案，忍足转身便想走。
　　“侑士！”岳人快一步拉住他，不忘提醒，“今天考试结束，我们有一场和青学的练习赛，迹部说，你一定要参加！你可别忘记了啊！”忍足已经很多天没来参加部活，一向华丽的迹部，最近的脸色可以说一天比一天不华丽，弄得他们底下这些小虾米人心惶惶，生怕部长大人一怒之下，拿他们开刀，用破灭的圆舞曲“招待”他们。
　　“嗯，我知道了。”他敷衍地应了一句，挣开岳人的手，匆匆就往音乐教室赶。
　　他也知道岳人在担心什么，这样为了一个女生忽视网球部的训练，真的一点也不像冰帝的军师会做的事！可是，他们不知道的一点是，他认识她，在认识网球之前……
　　冰帝的实验大楼，平时不对外开放，除了上实验课，平时基本没什么人愿意接近那里。
　　实验大楼内的教室都落了锁，他知道，如果她在这里，那么除了顶楼外，她应该别无他去。
　　一格一格，他迅速爬上那栋大楼的顶层。
　　推开通往天台的门扉，眼前的一幕，让他猛地一震。
　　足尖轻点，那个女孩赤着脚，在那边练习着芭蕾的舞步，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衣服的领口，烫得很平很平，她披散着头发，长长的发丝随着她每一次转身在空气里舞动，背向阳光，她整个人，仿佛被那圈金色所包围，亦如童话故事里，那只白天鹅。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很喜欢芭蕾舞剧，所以，看了几分钟，他不难知道，她现在在跳的，应该是《天鹅之死》其中的一部分。
　　只是，这里没有皎洁的月光，唯有铺满一地的阳光——那是她所向往的生命之光。
　　身负重伤又怎么样？翅膀无力伸展又怎么样？她渴望着重新展翅飞向天际，轻轻地抖动翅膀，即便痛，也不能放弃，勇敢地尝试，艰难地踮起足尖，一次又一次，想要挥动着翅膀飞离湖面，求生的意志促使她一遍一遍和死神拉锯，终于，信念战胜了一切，她终是奇迹般地展翅旋转，飞离了湖面……
　　“砰”的一声，在即将脱离湖面的那一刹那，她跳错了一个舞步，脚踝一扭，她重重地摔倒在地。
　　空气里的魔咒被解除，从震撼中回过神的他，急忙上前。
　　“你没事吧？”他蹲下身，察看她的伤势。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蹙着眉头，揉着自己右脚的脚踝，沉默不语。
　　“别动，我看看。”他伸手触碰她的脚，从她的手停留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按，按到一个点，他听到她倒抽了一口冷气，身体一瞬间绷得很紧。
　　“还好，只是普通的扭伤，并没有伤到筋骨，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了。”他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谢谢你。”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跳芭蕾，这点程度的扭伤，在她的记忆里，不过家常便饭罢了。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一旁的他，有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借着他的手勉强站稳，她再次对他道谢。
　　“举手之劳而已。”他莞尔，细心地确定她真的站稳了后，才松开自己的手。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他，注意到他的额头布满了汗水，长及肩膀的蓝色发丝，也被风吹得凌乱，不难看出，他刚才应该跑得很急。不过，不得不说，这样的他，比平时斯文有礼的模样，多了一份很吸引人的野性。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她猜测，毕竟，如果不是为了找人，这个时间，他应该不会跑到这里来。
　　“呵，可以这么说。”他的回答，模棱两可。
　　“如果是想帮我补习数学的话，大可不必。”心知肚明他的目的，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表明自己的立场。
　　他不以为意，不经意地目光落到不远处她脱掉的鞋子上，换了个话题：“你的芭蕾跳得很好，为什么不参加学校的舞蹈社？”
　　“芭蕾只是兴趣，没必要每天都重复。”她赤着脚，一拐一拐地走近之前被她脱到一边的鞋子，“何况，我不认为，在舞蹈社里，会让我学到我想学的东西。”将双脚套进皮鞋里，她定了定身，移眸迎上忍足若有所思的目光，无意义地笑了笑。
　　“那么美术社里有你想学的东西吗？”他忍不住有此一问。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没有回应。
　　这个问题，她不想接。
　　“忍足君，你说，如果要忘记一个人，需要花多久的时间？”她抬头望向了天空，眯起眼，冷不防地问了他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想要忘记？”他缓缓地提步走到了她的身边，和她并排，仰望头顶同一片天空。
　　“因为决定要忘记，所以，一定要忘记。”她的声音，喃喃地，近似自语。
　　“那么……”他顿了顿，偏头看着她细致柔美的侧脸，淡淡地笑，说，“就想办法去找另一个人制造新的回忆，利用他，来忘记你想忘记的人好了！”
　　而他，并不介意当那个“另一人”。
　　可惜，这句话，直到后来，他都没有机会对她说出口。
　　……
　　他深深吸了口气，拉回脱缰的回忆，对面前坐在病床上的她，微微一笑，开口道：“嗨，你好，我的名字，叫忍足侑士……”
　　被店长狠狠地骂过一顿的灵美，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在外租住的公寓。
　　推门进了屋，甜甜的糯米香扑鼻而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听到开门的动静，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子温和地笑着，从厨房内走了出来。
　　男人有一张很俊美的脸，撇开那头微卷的钻蓝色发丝，他的五官和灵美的有六分相似，年少时的阴柔在时间的沉淀里愈发深邃，轮廓立体，每一根线条都充满了男人独有的阳刚气息。
　　不得不说，那是个可以称之为漂亮的男人，要是参加电视台的选秀节目，也许还能成为红极一时的偶像明星也不一定。
　　看到自家老哥，适才被店长骂的委屈浮上心头，灵美红了眼眶，委委屈屈地对他说：“哥，我失业了！”说完，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刚才被骂的时候她只能忍着难堪、憋屈在心底，现在回到家，神经全然放松，她知道自己，可以脆弱。
　　闻言，幸村精市稍稍一愣，愣过之后，无奈地弯唇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厨房。
　　灵美在沙发上坐下，肩膀一颤一颤地，哭得很伤心。
　　再度从厨房里出来，幸村精市的手上多了一条浸过温水的湿毛巾。
　　“来，擦擦。”他在灵美的身边坐下，把手里已折成一宽宽长条的毛巾递了过去。
　　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擦眼泪，灵美仰面靠在沙发上，闭眼，把毛巾搭在了自己的眼睛上——这是她的小习惯，每每心情不好，或实在忍不住想痛快哭一场的时候，她总喜欢在眼睛上覆上一条温热的湿毛巾，这样一来，当事后别人看到她红红的眼眶时，她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她的眼睛是被热毛巾醺红的，是毛巾弄湿了她的眼睛，而不是她在没骨气地流眼泪！
　　“原来你还记得……”不知道过了多久，情绪得到平复的灵美拿下了有点变凉的毛巾，坐直身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了坐在她身边、正安静地陪着她的哥哥，幸村精市。
　　“呵，那么有趣的习惯，只有你才会有，就算我想忘，也忘不掉啊！”他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纯粹开玩笑的口吻。
　　不过，灵美知道，他说的话，有一半都是事实。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灵美皮笑肉不笑。
　　幸村但笑不语。
　　无意再在无聊的话题上纠缠，灵美忽然想到了什么，像小狗似地，夸张地用鼻子嗅了嗅空气里飘散的饭香，好奇地问道：“你刚刚在做什么？这么香？”说着，顺手把毛巾搁上茶几，她噔噔噔地起身去了厨房。
　　看着她的样子，幸村无奈地摇了摇头，停顿了半秒，也随后跟了上去。
　　厨房里，灵美正瞪着那碗刚从微波炉里端出来的赤豆饭发呆。
　　赤豆饭、红豆饼以及煤气上还在熬着的红豆排骨汤……
　　今天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她哥哥煮那么多红红的东西做什么？不会是知道她今天会失业，用这种方式安慰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有前途的工作在未来等着她吧？
　　“怎么了？你那是什么表情？喂！丫头，你不会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吧？”见灵美表情怪异地杵在那边一动不动，幸村不免有些好笑，举步靠近她，出声调侃道。
　　“生日？今天不过是10月的最后一天，离我的生日差了整整两个月！哥，你太扯了吧！”幸村的话，让灵美简直哭笑不得。亏他还是她的哥哥，居然连自己亲生妹妹的生日都记不住！真是……真是……灵美感觉自己又受打击了。
　　“可是我记得你的生日不是应该是10月31……”话还没有说完，幸村便像想起了什么，猛然停了口，而他原本挂在脸上的闲适笑意也在忽然间变得僵硬起来。
　　听到10月31日，灵美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哥哥，会煮赤豆饭了。
　　灵美记得，曾经在那么一段时间里，有那样一个女孩，总是跟在她哥哥身后，纠缠着、央求着，要他在她生日的时候，替她做上一碗赤豆饭……
　　“我什么礼物都不要，我只要精市你做一顿红豆大餐给我吃就好！”
　　“生日要吃红豆饭，我要吃.精市做的红豆饭！”
　　“今天是我和小爱14岁的生日，我们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明年要吃.精市做的红豆饭！”
　　“喂喂，幸村精市，明天我就15岁了哦！我要吃红豆饭，我要吃红豆饭！你不做……你不做的话，那我就强吻你了哦！呵呵！”
　　“哥……”空气里的气氛太凝重，灵美张张嘴，打破沉默。
　　闻言，幸村总算回过了神。
　　“呵呵，一年零三个月，比我预期中的时间晚了三个月，不错，已经破了你的最高纪录了！恭喜你的耐心正以等比的速度增长着，很值得庆祝，不是么？”几秒钟的时间而已，幸村的神态已恢复到一贯的从容自若，早已看不出半点异样。
　　仿佛，10月31这个日子，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个不小心被记错的日子，没有任何意义。
　　“喂！幸村精市，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知兄莫若妹，灵美顺着他的话，配合地将不能触及的禁忌话题绕远。
　　“那要看你自己的理解能力了！”幸村宠溺地推了一下灵美的头，示意她可以先把赤豆饭端到外面，“烤箱里有我今天新研究的红豆饼干，里面有放你最喜欢吃的葡萄干，你可以先吃点填填胃，排骨汤已经熬好了，记得先尝尝看味道，要是觉得味道淡了，可以再加点盐，但不要放太多，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转过身，继续拿起菜刀切起适才还未切好的菜，幸村背着身子，淡淡地对自家妹子交代着。
　　连连应着是，灵美在幸村的身后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端着红豆饭，走出了厨房。
　　再次回到厨房，从烤箱里取出幸村提到的红豆饼干，灵美细细地将它们一块一块装进碟子里，不过，当灵美看见那些饼干上分布的葡萄干时，手中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忍心出声提醒她哥哥，他记忆里那个喜欢吃葡萄干的女生——
　　并不是她这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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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生日的时候要吃红豆饭，因为红色，是代表喜庆的颜色。
　　一口一口，她吃着谷原管家做的红豆饭，软软的糯米，甜甜的味道，填了胃，暖了心。
　　那个自称是忍足侑士的年轻男人就坐在她的床边，陪着她，一起品尝谷原管家的手艺。
　　刚刚看到来人，谷原管家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他和她，应该是熟识的，从谷原管家和他的对话里，她不难猜出。
　　“忍足侑士？”当他走近她的时候，她有试着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你有印象？”闻言，他玩味地挑了挑眉毛，顺手拉了张椅子在她床边落座。
　　他把蛋糕搁在了一边的矮柜上，手里的那一大束樱花，则在谷原管家的帮忙下，插.进了没有装水的玻璃杯里。
　　那束花，是仿真花，虽然很美，但带一束仿真花来医院探病，好像有点奇怪。
　　只是，他的神情太坦荡，让她和谷原管家无法用困惑的眼神，纠结太多。
　　没有想过今天会有另一个人出现，所以，只准备了一碗红豆饭的谷原管家，神情很尴尬。
　　好在，饭的量很多，她提议，如果忍足侑士愿意的话，她可以把碗里的红豆饭分一半给他。
　　而他，只是淡淡地笑着，没有拒绝。
　　一勺一勺，他们两个人在病房内安静地吃着红豆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四周流转的空气里，除了糯米饭的香味外，徒留一室不知从何打破的沉默悄然蔓延……
　　入夜的东京，霓虹灯闪烁。
　　熙熙攘攘的人群，五光十色的灯光，被称为世界三大名街之一的日本银座，在夜幕下，又呈现出另一番与白天截然不同的繁华景致。
　　银座水晶大厦前，有几个容貌出色的年轻男子，聚集在一起，格外引人注目。
　　“岳人，你有联系到侑士吗？”收起手机，棕绿色的头发已经长及肩膀的泷荻之介微蹙着眉头，询问地看向一旁的同伴。
　　红色的妹妹头，最近又怀旧地换回初中时期发型的向日岳人，第N次拨了忍足侑士的手机号，得到的，仍然是“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的陌生女声。
　　手机贴着耳畔，岳人冲泷荻之介摇了摇头，无奈地收了线。
　　“那宍户呢？”想起缺少的另一人，泷荻之介转向在场和宍户亮关系最好的凤长太郎。
　　银白如雪的头发，今年刚进入东京一所颇有名气的医学院就读一年级的凤，周身的气质还是如邻家男孩那般干净、清澈，不染尘埃。
　　“我刚刚有给宍户前辈发过消息，他说他在地铁上，很快就会到。”凤这样回答，而站在他身边的慈郎则无意识地打了个呵欠，又开始犯困了。
　　高中毕业后，冰帝的这些正选，就业的就业、出国的出国、上大学的上大学，各奔东西，很少有全员到齐的时候。
　　迹部和桦地，在高二最后一个学期的时候就去了英国，临走前，迹部有安排忍足侑士接手网球部部长一职。
　　只是少了迹部和桦地这两个主心骨的冰帝，要继续问鼎全国大赛，谈何容易？到了高三那年，课业繁忙，能继续坚持每天训练、去网球部的人，少之又少。貌合神离，如一盘散沙，描写的就是冰帝网球部高三那一年的写照。
　　今天，要不是泷荻之介联系到大家，说迹部和桦地回到了日本，想和大家聚一聚，这阵子一直在各忙各的众人也不会来得这么齐。
　　“宍户前辈要来的话，那么忍足前辈应该就不会来了吧？”说话的，是面无表情的日吉若。如果说，毕业后，在冰帝曾经的那些正选中，有谁选择打职业网球的话，那么，就只剩下一心要将古流武术融入到网球里、意图创造出属于自己独有的球风坚持着要以下克上的日吉若了。
　　日吉的话让众人沉默，高三那阵子，因为一个夜久唯，忍足侑士和宍户亮的关系闹得非常僵。今天，也是之前凤和宍户在打电话时提起，泷荻之介一直联系不上忍足，忍足也许不会来参加这次聚会，才勉强让宍户松口，答应过来的。
　　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为了一个女人闹成现在水火不容的地步，孰对孰错？或许，真的只是缘分不够罢了。
　　沉默间，远远的一声“长太郎”传来，只见从高中起又开始留起长发的宍户，在红灯跳转成绿灯的时候，顺着人流，从马路对面向他们疾步走来。
　　除了忍足外，之前选择留在国内的冰帝网球部曾经的一干正选已然到齐。
　　一阵热络的寒暄过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转身走进了身后的水晶大厦。
　　六楼，烤肉亭。
　　步出电梯，泷荻之介低声和负责接待的服务员说了几句后，一个容貌清秀的女服务生便领着他们去了迹部事先预约好的包间。
　　来到包间，首先进入眼帘的，是足以容纳20人的地掘式被炉坐席。
　　然后，便是此刻正懒洋洋地坐在主位上，摇晃着一杯清酒的年轻男子。
　　男人有一头紫灰色的发丝，五官英俊，眼角下的一点泪痣，诱惑迷人，一身剪裁简单的亚曼尼西装，搭上一朵怒放的红玫瑰，举手投足间，难掩贵气，咄咄逼人。
　　高高在上，自信张扬。眼前这个从内华丽到外的人，不是他们曾经的网球部部长迹部景吾，又是谁？何况，迹部的身边，还有模样没有任何改变的桦地，中规中矩地跪坐在那里，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啊恩，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放下手中的酒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子，迹部噙着笑，一步一步走向自进门起就愣在原地看着他发呆的自家“前任”部员们，语带揶揄：“真是太不华丽了！”话落，头潇洒地一偏，久违的对白，终于出现：“对吧，桦地？”
　　“是！”
　　听到迹部的口头禅，愣在原地的众人，总算逐渐回过神来。
　　“两年不见，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宍户没好气地嘀咕，口气虽然不怎么好，但是，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的眼底布满了笑意。
　　迹部景吾虽然一直都是犹如帝王般的存在，但是，不得不说，他却是冰帝网球部这些正选们信任、依靠的对象，褪下曾经冰帝网球部部长的外衣，迹部景吾这个人，便只是他们的朋友、伙伴而已。
　　年少时的友谊最为纯粹，没有功利、没有目的，只是单纯地为了同一个目标而聚集在一起，团结在一起，这种没有杂质的友谊，大家都非常珍惜。
　　所以，最初略显生硬的寒暄过后，众人间的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
　　“啊恩，侑士那家伙呢？”闲扯了几句话，环顾曾经的伙伴，发现少了一个精明的家伙，迹部不由得挑了挑眉，出声问道。
　　听到他的问话，所有人皆不约而同地一顿，沉默了下来。
　　“怎么了？”深色的眸眯起，探究的目光从岳人他们不自然的脸上一一掠过。
　　“我没有联系上他。”叹口气，负责打电话召集大家的泷荻之介一脸无奈地对迹部实话实说，“他的手机，最近一直处在关机状态，网上也找不到他的人，加上这几天又是他们学校的校庆……我猜，他一定又带着他的女朋友去哪逍遥了，才这样玩失踪！”鉴于高三那年忍足的“前科”，泷的推测也不是不无道理的。
　　“呵，这家伙！”迹部不满地哼了哼，不过，也没有多做纠缠。只是，提到忍足时，宍户脸上那一瞬间的僵硬，并没有逃过迹部的眼睛。
　　看来，他在英国的这两年，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
　　而且，要是他推断的没错，在那些不华丽的事里，绝对有那个叫夜久唯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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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初
　　昨天晚上，东京都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拉开窗帘，用手擦了擦玻璃，她看见屋外的世界，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脚步调转，进厨房替自己到了一杯热茶暖暖手，她捧着冒着热气的茶杯，回到卧室，坐到电脑前。
　　多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她的妹妹，小爱。
　　因为合岛清子那个女人和某些不得不在暗处偷偷进行的事，小爱坚持搬了出去，在外面另租了一套公寓。
　　也许，小爱曾想说服她，要她和她一起搬出去住，毕竟，现在夜久家完全是合岛清子那个女人在当家——她不想叫那个女人夜久清子，夜久家的女主人，永远只有夜久惠琴一个人！谁也无法替代！
　　不过，即使现在，除了谷原管家外，家里的佣人、园丁、厨师全部被那个女人大换血过，而那个叫夜久正一的男人，似是承受不了那次大家撕破脸时，她和小爱对他的指责，近几年来，他一直借口在外出差，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再回这个家了。
　　家……
　　现在这个家，已经不能算一个家了。
　　可是，那是她母亲的房产，承载着她母亲和她们最珍贵的回忆。所以，即便现在这个家如何七零八落，即便在那个女人的压力下，她在这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她也不愿搬出这个房子，拱手将她们的“家”完全让给那个厚着脸皮、鸠占鹊巢的女人！
　　如果连她也离开了，那么，她和小爱的家，就真的没有了。
　　她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她发誓，总有一天，她会要回属于她母亲的一切，把那个无耻的女人，赶出她们的地盘！
　　滋滋……滋滋……
　　桌上的手机传来震动，适时地拉回了她的思绪。
　　松开不知何时已然紧握成拳的手，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后，伸手拿过手机，点开新收到的短信。
　　「天气冷了，记得多加点衣服！」
　　发件人：宍户亮
　　短短的一行字，简简单单，却在冬天里，格外温暖人心。
　　她不自觉地弯唇笑了笑，想了想，飞快地回复了一句：
　　「你也是，不然我会担心。」
　　短信发送成功没多久，宍户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她笑着按下了接听。
　　“你醒了？”电话那头，男孩的声音，平平的，听起来好像有点不自在——是因为她刚刚发的那条短信的缘故吗？
　　她在心底偷笑，不难想象，那个不擅长甜言蜜语的男生，在阅读她的短信时，可能会有的面红耳赤。
　　他……真的很单纯呐！
　　“现在已经十点了，没有王子在身边，我可不敢当睡美人。”她和他开玩笑，不逗逗他，对不起自己。
　　“呃……为什么？”果然，天生不懂浪漫的男孩，反应就是迟钝。
　　“因为没有你守在旁边，适时地吻醒我，我怕我会长眠不醒啊！”忍住想笑的冲动，她捏起嗓子，肉麻兮兮地缓缓道。
　　闻言，手机那头的宍户，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一般，僵立当场，下一秒，俊秀的脸爆红，从脸颊边一直无声地蔓延到了耳根子。
　　要知道，他最怕的东西就是情书上那些肉麻兮兮的字句，更何况，现在她给他的还是比情书的威力更胜一筹的“情话”！要是可以，他很想挂电话！
　　“你……你能不能好好说话？”眼神不自在地瞟了瞟此刻站在他右边，离他很近的冰帝网球部几个正选，似是不想让他们听到他和她的谈话般，宍户有下意识地和凤他们几个拉开一点距离，将手机换到了左手，而空出的另一只手则无奈地捏了捏额角。
　　“我一直在‘好好’说话啊！”她的语气非常无辜，不过，倒是正常了许多。
　　宍户终于松了口气。要知道，他真的挺受不了女孩子撒起娇来，那腻死人不偿命的声音——那会让他……很想逃。
　　“那你吃早饭了吗？”他的关心，有点笨拙。
　　可是，她很受用。
　　“嗯！刚刚有喝过一杯热牛奶！”她笑眯了眼，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空腹喝牛奶，不健康。”他有上网偷偷地调查过。
　　她的胃不是很好，偏偏又不喜欢好好吃饭，如果他不帮她张罗，她的早餐常常一杯牛奶就搞定。
　　“所以，我有听你的话，在喝牛奶前，有先喝一杯温开水。”她“理直气壮”地反驳。
　　他有些哭笑不得。
　　喝了温开水再喝牛奶和空腹喝牛奶……有差吗？
　　她……还是空腹啊！
　　“明天早点起来，7点，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吃早饭。”他有了决定，既然现在她是他的女朋友，那他就有责任替她养养胃。
　　“7点？那么早？”她夸张地叫，“我起不来！起不来！起不来！”现在是冬天，暖暖的被子多舒服？她才不要那么早起床！不要不要！
　　“那……七点十分？”他试探性地和她打商量。
　　拜托！才晚十分钟？性质还不是一样的？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你还不如直接说七点十一分好了！”
　　“真的？”他竟然当了真，“那说好了，明天七点十一分我来接你。”
　　“喂！宍户亮！”她会被他气死！
　　她的声音太大，多多少少，还是引起了凤他们几个的注意。
　　迹部和桦地下个月初就要飞去英国，所以今天他们这几个正选才会约好，出来聚聚，想替迹部他们饯行。
　　大家约好等在一家百货商厦门口，现在还不到约定的时间，该来的人还没有全部到齐，今天最低气温只有4度，他们早来的这几个，都默契十足地选择在百货商厦内等。
　　等待是一件很磨人耐心的事情，即便商厦的暖气开得很足，用手机打打游戏、和同伴聊聊天，时间很容易就能打发，但，久了，还是会有人觉得无聊。
　　现在这个时间段，百货商厦才开始营业不久，客流量并不是很多，而他们几个又是等在商厦入口处这里，周围的环境相对比较安静，因此，电话那头她突兀拔高的声音，不远处的凤他们，听得还算清楚。
　　眼角的余光察觉到向日他们向他投过来的好奇目光，宍户尴尬地清了清喉咙，讷讷地提醒电话那头的她，小声一点。
　　“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的吗？”她有些疑惑，很好奇他现在在哪里。
　　听到她这么问，宍户简单扼要地把他们网球部这几个正选今天要替迹部和桦地送行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那你们有决定好要去哪家餐厅吗？”不要怪她有此一问。在冰帝呆了半年多，她当然知道迹部景吾是谁。要知道那个高高在上，总是一口一个华丽、处处都要高调的大少爷，他的嘴，可是出了名的挑剔，一般的料理，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嗯，是……”宍户报了一家西餐厅的名字。
　　闻言，她想了想，道：“那家店啊？我之前有在那里打过工，里面供应的菜色还是不错的，应该会有符合你们部长口味的东西。”
　　“呵，但愿吧！”宍户其实并不担心。迹部为人虽然高调，但是，和他们这些部员相处的时候，他却从来都没有表露出一些有钱人眼高于顶、不屑与平民阶级为伍的少爷架子，就拿国三那年和全国各校举行的那场无厘头的“烤肉大赛”来说吧！就算那家店里没有任何能勾起迹部食欲的东西，但是迹部照样也能适应得很好，陪着他们一起尽兴。不得不说，迹部真的是一个非常称职的部长！
　　所以，前阵子听到他宣布要离开冰帝，网球部的大家着实郁闷了很久。
　　很难想象，没有迹部的冰帝，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玩得开心点！要记得，今日的分离是为了以后更好的重逢，只要这段记忆还在，你的心不变，你们和迹部的友谊，永远都会存在！”久久听不到宍户的下文，她隐约感觉到他此刻的怅然，没多想，她笑着为他加油打气。
　　闻言，宍户先是一愣，接着，就像被人踩到尾巴的猫，忙恶声恶气地否认：“谁和那家伙有友谊了？”原本已经降温的脸，又开始泛红，他粗声粗气地说：“我才没有把那爱现的家伙放在心上！他走了，我打球的时候还能落个清静！”他说的可是事实，东京各校谁不知道，迹部的后援会是出了名的高调！他们学校的那些女生，在迹部的“荼毒”下，要多花痴就有多花痴、要多疯狂就有多疯狂！现在，迹部要去英国了，对网球部来说，不是好事，但对拯救冰帝女生仅存不多的矜持来说，可是大大的好事！
　　“是是是！”交往的这些日子，他口是心非的个性，她早已摸得七七八八。明明就很尊敬人家，偏偏喜欢死鸭子嘴硬，男人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面子的动物了。
　　宍户哼了哼，似是不满她的敷衍。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几分钟，才意犹未尽地收了线。
　　结束了和宍户的通话，夜久唯将手机搁到一边的桌上。
　　不经意的目光落到电脑屏幕上，那封还来不及关掉的邮件。
　　那封小爱发过来，要她想办法筹钱买股票的邮件。
　　收购染野银行流落在市面上的股票。
　　染野银行是她和小爱母亲的产业，是外公外婆留给她们母亲的唯一嫁妆。夜久集团她们可以不管也可以不要，但是，外公留给妈妈的银行，她和小爱一定要抢回来！
　　只是，最近股价上升得很快，她们手头的钱，又开始捉襟见肘。似是察觉到她们在背后搞的小动作，合岛清子那个女人，已经把她们每个月的零用钱压得很低很低，她们想要收回染野银行的计划，不得不放慢。
　　要买股票，资金是首位。
　　只是，那么一大笔数目，对现在的她而言，又该去哪里筹？
　　无声地叹口气，小唯无精打采地靠坐在椅背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宍户，刚才和谁打电话呢？神秘兮兮的，该不会是交女朋友了吧？”见宍户已经结束了通话，不远处的岳人一脸八卦地凑了过来。
　　“无聊！”将手机收进口袋，宍户没好气地推开岳人靠在他肩上的头。
　　升上高中以后，大家的个子都在长，就只有向日岳人，不管怎么长，还是刚到他的肩膀，他可不是老好人凤，会因为想要照顾到岳人的身高，而勉强自己蹲下高大的身子，自愿矮别人一截。
　　“无聊？”向日丝毫不受影响，“那意思就是有咯？”哇塞！这可是大新闻！
　　“你很逊！”不知该怎样回答，宍户不自然地把手插.进裤袋，冷下脸想借此吓退岳人的好奇心。
　　可是，相处多年，岳人怎么可能轻易被他吓退？
　　“是谁啊？”无视宍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向日岳人不死心地又贴了上去，非要挖出点内幕不可，“是东京几所学校里的吗？青学？山吹？圣鲁道夫？别是青学那个扎两个辫子的女生啊？”别怪岳人不问冰帝，而是宍户曾经有开玩笑地和他说过，冰帝的女生在迹部的影响下，一年比一年可怕，岳人不认为宍户会自抽耳光地和“可怕”的女生交往。
　　“扎两个辫子的女生？呵，岳人，你在说谁啊？”和日吉一起走进商厦的忍足，正好耳尖地听到岳人对宍户说的最后一句话，忍不住出声调侃。
　　谁不知道，国三那年在轻井泽和青学的那场练习赛中，岳人和青学那个叫小坂田朋香的女孩结下了梁子？
　　“那次我不过就是嘲笑了越前龙马几声，那女人有必要处处针对我吗？你知不知道她有多过分？她竟然把癞蛤蟆塞进我的被子里！他们教练难道都不管吗？”
　　犹记得，国三毕业那年，青学和冰帝的三年级们为了给自家一二年级独当一面的机会，有再次约定去轻井泽进行为期三天的合宿。
　　那个女生是青学的志愿者，负责合宿期间的三餐。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岳人总是不忘抓住机会挖苦越前龙马一番，那个女孩每次见到岳人就像见到仇敌一样，所以，当岳人在自己卧室的被窝里发现一只癞蛤蟆，第一反应，就是那个女生在恶整他！那次合宿，岳人和那个女孩之间，可没少唇枪舌剑过。
　　“我在猜宍户的女朋友！侑士，你别打岔！”没有理会忍足话里的意有所指，岳人粘在宍户身边，典型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女朋友？”忍足挑了挑眉毛，看向被岳人缠得脸色开始发臭的宍户，笑着问：“宍户，你交女朋友了？”
　　因为忍足的问题，剩下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放到宍户身上。
　　一时，宍户成了在场的众正选关注的焦点。
　　被大家如X探照灯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宍户习惯性地低下头，想要作势正过自己的帽子、压一压帽檐借以掩饰自己的表情，却在手指触摸到自己头发时猛然想起，今早出门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戴帽子。
　　瞬间，他的脸涨得通红，浑身上下，愈发僵硬。
　　“你们很无聊！”他只能恶声恶气地这样说。
　　“无聊，怎么会无聊呢？关心同伴，可是我们冰帝网球部的传统啊！”一手插着裤袋，忍足噙着笑走到宍户身边，另一手不忘搭上宍户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我怎么不记得冰帝的传统中有过这一条？”宍户瞪着忍足，语气不善。
　　“呵，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句话你不会没听过吧？”忍足收回自己的手，暧昧的关西腔，低沉蛊惑。
　　虽然大家知道他是在和宍户开玩笑，不过玩笑虽玩笑，大家心知肚明，他说的却是铁板钉钉的事实——部长交接工作已经完毕，从下个学期开始，冰帝网球部的部长将是忍足无疑。
　　宍户无法反驳。
　　“你会不会管的太宽了？”抚额轻叹，宍户很无奈。
　　忍足莞尔，没有接话。
　　“宍户前辈，你真的交女朋友了？”见他们的对话告一段落，凤终于找到机会，问出疑惑。
　　“唔……你们在说什么？谁啊？谁交女朋友了？”因为凤无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原本一直靠在凤的肩膀上睡得正香的慈郎被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在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一些信息的慈郎爱困地打了个哈欠，勉强撑开眼皮，看向忍足他们那边，“侑士，你又换女朋友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没办法，网球部里，只有侑士换女朋友的速度最快——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不是忍足前辈，是宍户前辈，慈郎前辈，你没有听到重点。”一板一眼，面无表情的日吉回答了慈郎的话。
　　“宍户？”瞌睡虫被吓跑，慈郎睁大了眼，这次，是真的醒了。
　　“宍户前辈会交女朋友，真的让人匪夷所思。难道是为了赶上忍足前辈，才打算从现在开始交女朋友，以便在将来能‘以下克上’吗？”日吉若喃喃自语，而听着他的话，一旁的凤，神色讪讪，“没、没那么夸张吧？”他还记得国三那年网球节，宍户前辈被立海大的仁王骗去参加那个男女问答游戏的时候，根本就不像是会交女朋友的样子……所以，现在乍一听到宍户前辈有了女朋友了，大家才会这么吃惊。
　　其实，在某一种程度上说，八卦，并非女孩子的天性。
　　男生八卦起来，有时候比女生更加可怕——而此时此刻，宍户亮可谓是切身感悟到这一点了。
　　看来，今天他要是不给大家一个答案，他们是不会放过他了。
　　叹口气，在心底有了决定的宍户，正想要告诉大家，他在和夜久唯交往的时候，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由远及近地传来。
　　“啊恩，你们几个凑在一起在说什么？”要知道，他们几个现在所处的位置可是商厦入口，这样旁若无人地三五成群围在那边，还让不让别的客人进去消费了？“啧！真是太不华丽了！对吧，桦地？”
　　“是！”
　　“迹部，你还不知道吧？宍户他交女朋友了！”见自家部长来了，向来憋不住心事的岳人忙汇报自己刚发现的“新大陆”。
　　“哦？”脚步一缓，迹部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眼角下的泪痣。
　　啊恩，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
　　“好了好了，你们还有完没完啊？既然现在大家都到齐了，那赶紧去吃饭吧！等了这么久，肚子都快饿扁了！”见迹部都拿那种玩味浓浓的暧昧目光看着自己，宍户面红耳赤，似是忍无可忍了，终于全面爆发。
　　切！简直逊毙了！他不过就是交个女朋友而已，大家至于那么大惊小怪吗？他是个正常男人，又不是Gay！他有女朋友……有这么难以接受、好像他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吗？他……他妈的真是憋屈死了！
　　一向教养很好的宍户，忍不住在心底爆了粗口。
　　忍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想起过那段往事了。
　　在他想起那一年，大家第一次知道宍户交了女朋友的时候，他正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夜久唯，在偌大的医院里，寻找一处合适的地方，晒太阳。
　　今天的天气不错，虽然温度有点低，但是，阳光很好，柔柔地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诱人入睡。
　　他小心地推着她来到草坪上。
　　这几天，只要一有空余，他都会来医院看她，有时候，是带几本书给她打发时间，有时候，是坐在她的床边，陪她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聊天。
　　虽然她不记得以前的事，可是，彼此重新认识过后，他们之间，渐渐熟络。
　　他推她来到一棵树下，细心地替她整了整盖在她腿上的毛毯后，问她：“现在感觉如何？会冷吗？”
　　她摇摇头，示意现在这样，已经很好。
　　“我想站起来走走。”她抬头看着他，这样请求。
　　最近她一直在配合着歌川医生的治疗，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但是，她的双脚一点也不利索，勉强走了几步就会摇摇晃晃，好像一个刚刚开始在学走路的小孩子一样。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而露出任何的沮丧和心急，相反，她只是很闲适地笑笑，调侃自己：“能重新体验一次童年，这种机会，可不是人人都会有的。”跌倒了，再爬起来，就可以了。她一直这么说，闲适的笑容，似乎挺乐在其中。
　　她的“没心没肺”，让他忍不住揶揄，她是不是有自虐倾向？哪有人摔痛了那么多次，还有闲心在那边东拉西扯地开玩笑？好像摔跤，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一样。
　　他搞不懂她，然而，却并不意外——她还是她，过去是这样，现在，亦是如此。失忆失去的只是她曾经的经历，并没有抹杀掉，那个他所熟悉的她。
　　所以，她会提这个要求，他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摔了那么多次，你还没有学乖吗？”他笑看着她，纯粹打趣的口吻。
　　“只是小小地摔了一跤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何况，上一次，我已经可以坚持走到第九步了！这次再努力一点点，相信，要一口气走十步，绝对没有问题！我对自己有信心！”她挺挺胸膛，自信满满，琥珀色的眼睛里，星光闪闪。
　　很有朝气、也很有活力，他喜欢她这样的表情。
　　“呵呵，话可是你说的，如果今天没有走到十步，不准休息！”说话的同时，他伸手扶起她，让她借着他的手，慢慢地离开轮椅。
　　“真是严格啊！”她吐吐舌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扮了一个鬼脸。
　　“不喜欢我严格的话，我可以放水，毕竟，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要是把脸摔得鼻青脸肿，那就不好了。”他做作地叹了口气，一边和她开玩笑，一边伸手护着她摇摇晃晃的身子，小心翼翼，就差如履薄冰了。
　　“那我还真要谢谢你的怜香惜玉了！”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勉强稳住自己后，示意他可以放手了。
　　“要不要我先扶着你走一段？”他有点不放心，犹豫着，不敢轻易地松开自己护着她的手。上次，她也是一脸信誓旦旦地说她一个人可以，要他放手，结果，没走几步，她就重重地摔倒在地，双手和膝盖都受了伤。
　　明明很痛，却咬紧牙关，死活都不肯吭一声，在他扶起她、检视着她正渗着血的双手时，她居然还能装作无事一般，对他微笑，打趣自己说：“看来我的皮，真的很薄，没摔几次，就流血了！以后，要好好‘磨练磨练’！”弄得他，哭笑不得。
　　“不用，才十步路而已，我自己能行！”她拒绝他的好意，回头，冲他弯了弯嘴角，说：“如果这么一点点路，都需要别人帮忙，那么，以后的路，又该怎么走？所以，安啦！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弱！”她不想产生依赖，不想在刚开始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学会了偷懒——失忆茫然的那段日子，被迫坐轮椅的这些天，一个人的夜晚，她胡思乱想了很多很多，她的人生、她的未来，她必须自己一个人走，她已经成年了，即便失去了过去所有的记忆，她也不能以此为借口，裹足不前着，一直被动地去等待别人的帮助。
　　毕竟，现在丢了过去的她，就只剩下了未知的未来——而这个仅有的未来，她决计不能再失去，否则，她真的会一无所有……
　　她的话，让忍足无言以对。
　　沉默着，忍足收回了自己的手，而失去忍足的搀扶，小唯不稳地晃了晃，好不容易，才重新稳住了自己的重心。
　　深深地吸了口气，小唯抬头正视前方，粗略估计好自己的目标后，她一边在心底为自己加油打气，一边缓缓地举起自己并不麻利的腿，一步一步，不怕艰难地走上属于她自己的路。
　　忍足安静地陪在一边，看着她的艰难、看着她的蹒跚，胸口的感觉，五味杂陈。
　　恍惚中，他的记忆，不自觉地又回到了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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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
　　那一年，对他和她来说，都是不平静的一年。
　　迹部和桦地要去英国，网球部的责任，落在了他的肩膀。
　　寒假里，网球部的几个正选，约好要一起替迹部和桦地饯行，只是，在那一天，大家却意外得知了宍户有了女朋友的事实。
　　宍户这个小子，自从国三那年，为了重回冰帝正选的行列而剪去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长发以表决心的时候，在宍户的心里，似乎就只剩下网球了。宍户亮，他并不是冰帝网球部里最厉害的一个，但是，他却是部里最有决心、练习练得最拼的那一个。很难想象，这样把空余的时间都贡献给了网球、对网球近乎于走火入魔的宍户，究竟会被怎样一个女生吸引？
　　在大家一起坐在开着暖气的包房内，围着餐桌吃饭的时候，一向爱好八卦的向日，黏在了宍户的身边，旁敲侧击地想要探探宍户的口风。然后，迹部的默许，加上身为冰帝军师的他在一旁时不时地推波助澜，臭着脸的宍户，到最后还是有老老实实地把他和那个女生开始交往的过程，粗略提了一遍。
　　宍户说，他和那个女生，是从上个星期开始交往的，照他的意思，好像是对方先开口提出了交往，他是不想让她受伤，才同意的。
　　“所以，你的意思，你根本就不喜欢她了？”忍足挑了挑眉毛，并不愿意就这样放过宍户。难得抓到一次机会，他才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要是不喜欢人家，却因为碍于不想让她受伤，而勉强自己答应和她交往，那个女孩要是知道了真相，到时，只怕会伤得更重，不是么？宍户，这对那个女孩，可不公平呐！”他装模作样地叹着气，一旁的迹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挺会抓住时机地插.进来了一句：“啊恩，还真是不华丽！”
　　闻言，宍户的脸憋得通红，忙急着反驳，可惜，不擅长甜言蜜语的男生，要亲口承认自己的喜欢，需要多大的勇气？何况，还是要在等着看戏的损友面前，肉麻兮兮地表达自己的心情，打死他，他也做不到！
　　“我喜不喜欢她，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需要你们过问！”他只好恶声恶气地这样说，尴尬到了极点。
　　“呵，怎么会不需要呢？我们也是关心你啊！你也知道，迹部和桦地下个学期要飞去英国，高三这一年的全国大赛，是我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要是因为一个女生而影响到网球部平日里的训练，到时，大家可是会非常麻烦的，不是么？”忍足无意识地把玩着面前的杯子，微微垂着头，反光的镜片，很好地隐藏起了他眸底的那丝狡黠。
　　“她才不是那种只会乱叫的花痴！”听懂忍足的暗示，果然，宍户立刻就跳起来，面红耳赤地大声为自己的女朋友反驳。
　　啧！还说不喜欢人家？还说自己是不想让别人难过才勉强同意的交往……要真是这样，他现在的激动又算什么？不愿听见有人说一点自己女朋友的不好又算什么？宍户的样子，明明就是动了心，还死要面子地不肯承认！呵！真是个别扭的家伙！
　　忍足无奈地摇摇头，失笑。
　　而在场的众人，除了迹部一派悠闲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外，其他人都是一副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的表情。
　　察觉到自己简简单单就被忍足的几句话所左右，暴露了自己真实的心情，宍户的脸，又一次爆红，感觉今天的自己简直是逊毙了！
　　后来，大家又起哄着说了些什么，忍足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对那天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女孩，依偎在宍户的身边，笑着面向他们，对他们说：“嗨！你们好！我是宍户的女朋友夜久唯，虽然我和你们不是初次见面，但以后还是要请你们多多指教咯！”
　　那时候，下午去了网球俱乐部玩了个痛快的大家，吃过晚饭后，还是觉得意犹未尽，便有人提议要不要去KTV唱歌，然后，不知是谁鼓吹了一句，要宍户把他的女朋友也叫出来带给大家看看，顺便，让迹部在临走之前评估评估，那个女孩，到底华不华丽。
　　宍户虽然板着脸，说他谈他的恋爱，你们起什么哄？却也知道，大家会这样闹，有一半也是担心他第一次谈恋爱会遇人不淑，并不是纯粹的八卦。因此，最后，宍户即便不怎么情愿，倒也还是顺了大家的意，别别扭扭地去打了电话，问那个女孩子愿不愿意来参加他们的聚会。
　　女孩没有矫情地推三阻四、欲拒还迎，倒是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下来，于是，众人便热热闹闹地去了附近的KTV，要了一个VIP包间，一边唱歌一边等着那个女孩子。
　　向日他们几个爱闹的家伙在那边翻着曲目，点着歌，迹部也是一派的兴致盎然，不改自恋地翘着二郎腿在那边说着，今晚要大家沉醉在他大爷的美声之下。
　　只有宍户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时不时地翻看着手机，生怕错过什么。
　　那时，闲闲无事的他还端了一杯热咖啡过去给宍户，开玩笑地要宍户别那么紧张，大家只是想要人多热闹热闹而已，不会吃了他的女朋友的！
　　宍户接过咖啡，恼怒地捶了他一拳，没好气地反驳了几句后，和他相视而笑，气氛倒也融洽。
　　在大家差不多唱完一轮的时候，宍户的手机终于响了，然后，没有多说几句话，宍户便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想来，应该是接他女朋友去了。
　　因为太过好奇，所以，在包厢内等待的大家，对着大屏幕渐渐地开始有些心不在焉了起来。
　　向日抱着麦克风站在前面，嘴里虽然唱着歌，大大的眼睛却时不时地瞥着门口的方向，连连破了音，唱错了好几句，都一无所觉。
　　那时，还是一派从容淡定的他还出声调侃过向日，是不是没见过女孩子，不过是宍户刚交的女朋友而已，为什么那么紧张？好像对方是什么大人物一样。
　　他还开玩笑地说：“如果羡慕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我们冰帝的校花！”
　　向日被他调侃得红了脸，有些不服气地反唇相讥，说：“朋友妻，不可戏！侑士你才应该好好担心担心，不要待会儿见了宍户的女朋友，会忍不住想要出手！”忍足侑士喜欢长腿美女，也许最近不知为了什么，转了性，交女朋友换女朋友的速度没有以前那么快了，但那不过是暂时的而已！向日才不相信一向花心的忍足，会在突然间，浪子回头，大彻大悟，不会再继续和女生玩暧昧了！至于宍户的女朋友……宍户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宍户的眼光应该也是很挑剔的，一般普普通通、没什么性格或魅力的女生，不可能会引起宍户的兴趣，只是，想到待会儿，那个女生要是和忍足见了面，向日不由得有些担心，那个女孩的立场会不会不坚定。毕竟，忍足和迹部在女性堆里，一直都很受欢迎，迹部倒还好，平时高高在上、狂妄自负的模样，除非真的有勇气，否则，很少会有女生愿意放下自尊、冒着被同性孤立的危险，主动去追迹部！
　　最危险、最让人担心的，在冰帝里，就只剩下忍足了——风流雅痞的外貌，低沉暧昧的声音，以及……来者不拒，对任何女生都愿意斯文有礼、温柔体贴的性情，要是忍足有心，向日怀疑，不会有多少女生能够逃过忍足的魅力。待会儿宍户的女朋友来了，看见忍足，不知道那个女生会有怎样的反应——向日的担心也不是多余的，因为之前，向日有在无意中听到几个女生在那边评论他们网球部的这些正选，特别是在谈到宍户和忍足的时候，十个女孩中有九个绝对会满眼花痴地捧着脸说，自己想要忍足当她们的男朋友！
　　向日很难不担心，宍户的女朋友会不会是那“九个”女生中的其中之一，所以，才会一时心急口快，对忍足那样说。
　　闻言，忍足哈哈大笑，挺乐意将向日的话归类到恭维。
　　反正只是开玩笑而已，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却不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原本以为不过是戏言的话语，到后来，竟真的一语成谶。
　　想想，那些往事，还真的有些不堪回首。
　　思绪回到现实，眼前的她，摇摇晃晃地，险些跌倒。
　　他抓过轮椅上放着的毛巾，忍不住向她走了过去。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他替她擦了擦汗，掩饰不住关心的口吻。
　　她刚刚才走了不到五步而已，就已经满头大汗、呼吸急促，不难想象，她的这几步路，到底走得有多艰难。可以的话，他并不希望她这么拼。
　　“不要，还有几步而已，很快就到终点了！”她不想放弃。
　　她推开了他的手，轻轻的力道，却暗示着她的坚决。
　　他叹了口气，拿着毛巾，退到了一边。
　　“侑士，要是不麻烦的话，可以上楼替我把谷原奶奶煲好的汤端下来给我吗？”似是不想让他继续看着她的狼狈，担惊受怕，夜久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对表情严肃的他，灿烂一笑，双手合十，不好意思地拜托道。
　　望着她的眼睛，他在心底又是无声一叹。他不是傻瓜，怎么会不懂她想要暂时支开他的意图？
　　只是，因为那是她想要的，所以，一直一直以来，精明的他才会假装自己真的什么也不懂，顺着她的意，做她希望他做的事，舍不得为难她半分。
　　过去，是这样；现在……似乎也没有变。
　　“那你先不要动，在原地等我，等我拿了汤下来，喝完再继续。”如果可以，他愿意无条件地宠她，但，某些方面，他也有他的坚持。
　　“好！”她随口应着。感觉，很像是在敷衍。
　　他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只是，熟知她的倔强，他能做的，便只有如她所愿，争取用最快的速度，把她想要的汤，端给她罢了。
　　她是他的劫，这一点，毋庸置疑。
　　一辆黑色的加长宾利车，安静地停在医院的门口，久久不动。
　　男人一直坐在车里，透过降下的车窗，隔着远远的距离，神情漠然地注意着那片绿色的人造草坪。
　　快要入冬的阳光，没有热度，淡淡的金色，柔和却不灼人。
　　草坪上，有一个女孩，正吃力地练习着走路，每走一步，重心开始不稳，摇摇晃晃地，好多次，都像随时会摔倒的样子。
　　看得出来，现在她的每一步路，都走得十分辛苦。
　　女孩的身边没有人陪，几步之遥的地方，有一张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光晕的轮椅，轮椅上，放着折叠整齐的毛毯，和一条随意挂在椅背上的毛巾，感觉上，之前，应该是有人站在那边看着她的。
　　今天的天气很好，很多穿着病服的病人在家人或护士的陪同下，神情闲适地在柔软的草坪上或坐、或站、或走地享受着最近难得一见的阳光。
　　几个小孩子你追我赶，嬉闹不已。
　　一不小心，一个调皮的小男孩迎面撞上了她。
　　她狼狈地被人撞倒在地，手却在第一时间，下意识地去护住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重重地摔在了她的身上，很明显，她成了那个孩子的肉垫。
　　啊恩，还真是不华丽呐，夜久唯！
　　坐在车里的迹部，无意识地抬手轻点着自己眼角下的泪痣，深灰色的眸，微微地眯起。
　　小男孩从女孩的身上快速地爬了起来，红着脸，拼命地和她说对不起。
　　她缓缓地坐起身，抬头看着比坐着的她并没有高出多少的小男孩，微微地笑，伸手，她摸了摸男孩的小平头，示意自己没有关系。
　　很浅、很淡的笑容，宽容而清透，一点都不像迹部印象中，那个咄咄逼人、不肯认输的倔强女孩会有的笑容。
　　其实，认真算一算，迹部对夜久唯的正式印象，总共也就那么两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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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迹部第一次拿正眼看夜久唯的时候，是高二那年寒假，网球部的那些人约好要替他和桦地送行的那一天。
　　“嗨！你们好！我是宍户的女朋友夜久唯，虽然我和你们不是初次见面，但以后还是要请你们多多指教咯！”并肩和宍户一起走进包房，她坦然地迎视着网球部众人在她推门进来时，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弯唇、微笑，她落落大方地和大家打招呼，清脆自然的声音，没有半分的局促和羞涩。
　　很明显，如果她不是早有准备就是为人处世足够圆滑。
　　这是迹部对夜久唯的第一感觉。而直觉地，他认为后一种猜测，更适合她。
　　看到夜久唯，众人的神色不一，特别是向日，嘴巴呈O型，可以塞进一颗鸡蛋了。当然，最值得玩味的，却是一向在女生面前，游刃有余的忍足侑士。
　　认识那个家伙这么久，那天，迹部还是第一次在忍足身上，看见那样不华丽的表情。
　　震惊、错愕、不敢置信。整个人，恍如被雷劈中般，僵硬当场。
　　迹部不由得多看了忍足一眼，若有所思。
　　不过，忍足到底是忍足，不愧是大爷他在日本第一个认可的对手——才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而已，忍足便将自己的心情整理完毕，那张斯文内敛的脸上，再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是，相处多年，无论他掩饰得再好，也瞒不过迹部的眼睛。
　　“呵呵，还真是让人意外呐，你们两个！”当众人还沉浸在宍户的女朋友竟然是夜久唯的惊讶中，缓不过神的时候，率先开口打破凝滞的，却是忍足：“保密功夫做得这么好！宍户，你这家伙还真是会藏啊！恩？”他笑着调侃宍户，包厢内的气氛，也因他玩笑似的口吻，逐渐有了回温的迹象。
　　宍户神色讪讪，不自在地红着脸，不知怎样接话。倒是他身边的夜久唯，莞然一笑，出声替自己的男友解了围。
　　她说，“如果真想保密的话，现在，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不是吗？”
　　“呵，说得也是！”忍足自嘲地笑笑，“看来，倒是我的反应，太过迟钝了。”
　　“现在开始学着敏锐，也不算太晚！”夜久唯俏皮地眨眨眼，纯粹开玩笑的语气。
　　忍足只是轻扯了唇角，淡淡地笑笑，没有再接话。
　　忍足不说话，倒是一边消化了许久才总算从“震撼”中回过神的向日，像是想起了什么，压抑不住冲动地心直口快道：“喂！夜久唯，你之前不是侑士的女朋友吗？”这话刚一出口，向日便明显地感觉到，周围好不容易才融化了一点点的空气又一次冰冻。
　　除了忍足、迹部和一向面无表情的桦地外，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放在夜久唯和宍户的身上。
　　当然，不去管总是处于睡眠状态、对部里的八卦不怎么上心的慈郎，此刻那一脸懵懂、完全不在状况内的表情，其余人的神色，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和怪异。
　　因为向日的关系，网球部里的人，都或多或少，听过或见过夜久唯这个女生。毕竟，能让一向责任心重的忍足，一而再、再而三地忽视网球部的训练，而耐着性子坚持要替她补习数学的女生，大家又怎么可能会不好奇？
　　最开始，大家一致认为忍足会不顾部里的训练、坚持要帮那个女生补课，是碍于他们班数学老师的请托的缘故，可是，在关东大赛还未开始前，一次两次，倒还解释得通，关东大赛正式开始后，忍足还是这样，那就有些不正常了——毕竟，在忍足的班上，数学成绩优秀的，并不只有忍足一个，忍足完全可以以关东大赛开始、部里活动繁忙为借口，向数学老师推掉这份工作的。
　　可是，忍足非但没有这么做，相反，每次看他，都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这才让大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数学补课这件事，也许并不是他们最初推测的那么简单！忍足他……八成是看上那个女孩子了，所以，才会这样公私不分。
　　忍足在女生堆里非常受欢迎，只要他有心，无论是校内还是校外的女生，没有谁会对他的追求无动于衷，何况，这一次，看忍足的攻势，好像是卯足了全力的样子，大家推测，忍足和那个女孩子开始交往，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然而，世事难料，在大家早已先入为主地认为忍足和夜久唯一定会是一对的时候，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对交女朋友的事兴致缺缺的宍户亮竟然会毫无预兆地插过来一脚，捷足先登地把夜久唯变成他的女朋友！
　　这颗炸弹，对事先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大家来说，威力不亚于美国当年炮轰广岛时的那一刻！十足十的震撼、措手不及！
　　因此，冲动的向日会突兀地这样问，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真的无迹可寻的。
　　只是，话刚出口的瞬间，向日就有点后悔了——那番话，不是摆明了在暗指，宍户抢了忍足的女朋友么？
　　果然，听懂他的暗示，宍户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抢先一步开口的，是忍足。
　　“呵，岳人，就算你和宍户的关系不错，想要让他的女朋友知道他的‘专一’，也不需要把我当做反面教材吧？”嘴角，含笑，忍足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头疼加无奈，“也许之前我是交过几个女朋友，但，那并不代表每个和我说过话的女生，都和我谈过恋爱吧？”言下之意就是，他和夜久唯不过是普通同学，并非向日他们所以为的那样——一直以来，都是向日他们误会了而已。
　　闻言，向日面露尴尬，其他人，也是一脸恍然后的神色讪讪。
　　只是，忍足的那一席话，骗得了单纯的岳人他们，却瞒不过迹部的眼睛。
　　于是，饶有趣味地，迹部偏过眸，第一次，看清楚了夜久唯的长相。
　　不可否认，是个挺漂亮的女生。
　　所以，当迹部在自家公司的大楼内，第二次见到夜久唯、知道她是过来参加选秀初试的时候，他一点都不会觉得意外。
　　那天，是他即将要飞往英国的前一天。
　　身为迹部集团的继承人，迹部自国中升高中的那年暑假开始，就已经实习并参与了迹部集团在日本的几家分公司的事务管理。
　　而出国前，他必须把自己在日本的工作，交接完毕。
　　处理完公事，正准备随助理一起离开公司的迹部，却在踏出电梯后，不经意的一个抬眸，看到了夜久唯的身影。
　　此刻，她正和一群经过精心打扮的年轻女孩站在一起，安静地等电梯。
　　淡粉色的羊绒外套，时尚的条纹短裙加长靴，大大的帽子，厚厚的围巾，她的衣着打扮同围在她身边的那些女孩相比，实在太过低调普通，可是，即使如此，当有人朝那群女孩看过去的时候，往往一眼，便能注意到她的存在。
　　今天的她，化了一点淡淡的妆，原本就天生丽质的面孔，在小小的点缀下，更显青春靓丽，清纯中透着一丝妩媚，格外让人惊艳。
　　一旁巡视的保安，也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那些是从前几天寄来的那一堆照片简历中，精心挑选出来的30个女孩，公司有意从这些女孩中，选拔最有资质和潜力的五个女孩出来，组成一个偶像团体，以便将来公司可以在娱乐圈内真正站稳脚跟。”顺着迹部的目光，助理也看到了那些女孩，想了想，适时地出声，向迹部解释了那群女孩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迹部没有说话，俊美的脸上，讳莫如深，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所思所想。
　　“要是少爷有看上她们中的哪一位的话，我可以帮忙安排……”见迹部看着那些女孩的方向，久久没有下文，助理只能自作聪明地做如是猜测。这种事情，在职场内经常发生，年轻女孩想要出位，出卖自己身体的新闻在娱乐圈内屡见不鲜，何况，这又是在竞争激烈的日本，一般没有背景，想要靠着努力、不用手段就能大红大紫的艺人，实属凤毛麟角。干这一行，潜规则太多，要想清清白白，出淤泥而不染，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像他们这种大集团旗下的经纪公司还好，其他的那些没有名气的小型经纪公司，女艺人的地位简直连妓.女都不如，陪吃陪喝还要陪老板和客户上.床，混浊、黑暗到不行。
　　“安排？”迹部似笑非笑地瞅了助理一眼，提步继续自己的路。
　　助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完全摸不准上司的想法。
　　“这次负责初试的评委是谁？”脚步调转，迹部走的方向，并不是公司的大门。
　　“唔……好像是企划部的木村部长，因为是企划部的提案，所以，从初试到最后的选拔，全部都由木村部长全权负责。”助理摸摸鼻子，实话实说。
　　“木村？”迹部微微眯起了眸，嘲弄一笑。
　　让那个出了名的老色鬼负责选秀，呵！还真是不华丽的决定呐，啊恩？
　　“少爷要不要上去看看？”揣摩着迹部话里的语气，助理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迹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不过，当他来到刚刚那些女孩所站的电梯前，不用多说什么，助理，小岛一郎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手脚麻利地上前替他按了按钮。
　　此刻，已经没有人等电梯了，刚刚那些女孩，很早就上去了。
　　叮——
　　电梯的门很快就开了，迹部率先走了进去，小岛很狗腿地尾随其后。
　　不用迹部开口，善于察言观色的小岛，聪明地替迹部按下了初试会场的楼层。
　　望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一向好奇心旺盛的小岛挣扎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疑问，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迹部的表情，一边斟酌着，缓缓开口道：“在那些女孩子里，是不是有少爷认识的人？”迹部少爷一直都是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存在，何况，明天他就要飞往英国了，时间紧凑，应该不会有太多的空闲去关注
　　跟在迹部身边做事的这些年，小岛对身边这个才18岁的小上司虽称不上完全了解，但这位少爷的性格，小岛多多少少还是有通过自己的观察，大致知道一点的。
　　“呵，还真是不华丽的问题呐，嗯？”迹部冷冷地看了小岛一眼，“如果觉得最近工作少了，没有挑战性，本大爷不介意把你调去泰国，考察下泰国市场。”
　　“呃……不、不用了！”小岛吓得脸色大变，赶紧闭上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不一会儿，电梯终于抵达目的地。
　　迹部下意识地走了出去，不过，没走几步，脚下一顿，他像想起什么，回过头对还在电梯里，正准备跟出来的小岛道：“你不用跟着过来了，先去取车，把车开到公司门口，本大爷待会儿就下来。”话落，再不看小岛的反应，提步便走。
　　啊恩，虽然大爷他对那些不华丽的女人、不华丽的选秀没有半点兴趣，但，既然夜久唯那个女人是宍户的女朋友，又和忍足的关系“不一般”，那他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什么不华丽的事。
　　当然，如果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呵！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要真是那样的话，那忍足和宍户那两个家伙的眼光……
　　还真是不华丽呐，嗯？
　　不过，迹部的担心是多余的，夜久唯，她可不是个会让自己吃亏的软柿子！
　　“如果我真的答应了你的条件，你真的会让我一炮而红？”企划部部长的专属办公室里，女孩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看着面前这个矮矮胖胖、头发稀少的中年男人，不确定地问道。
　　“那是当然的！你可以去打听打听，这次的选秀全部都由我负责！只要你乖乖听话，包你的前途一片光明！”男人色迷迷地看着她，伸手，就想把她往怀里带。
　　她不着痕迹地避过了男人的猪蹄，心底，狠狠地咒骂了男人一遍，表面上，却笑意不减，甚至，还笑得更加无害、愈发诱惑人心，“可是，这家公司不是迹部集团旗下的吗？最后的审核，一般不是要通过上级的首肯，才能最终定案吗？”她惴惴不安的模样，我见犹怜，男人看得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就向她扑过去，把她压在身.下，为所欲为一番。
　　刚刚在楼下的时候，他就看上了这个女孩。所以，适才才会暗暗吩咐秘书，找个借口，把这个女孩带到他的私人办公室里来，想要和她面对面，单独谈一笔“交易”。
　　对于为什么要参加他们公司的选秀，女孩在资料里很直白地写了一个字：钱！
　　既然只是为了钱，那一切都好办！
　　这种女孩，木村自入行以来，见多了也玩多了。
　　木村本来是一家大型经纪公司的市场营销部部长，业绩斐然，即便名声很臭，和他所在的公司旗下不少女艺人传出过桃色新闻，也依然不改其好色本性，收敛收敛自己放浪的行为——当然，这也不能怪他，本来就是一桩你情我愿的买卖，谁也不吃亏，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瞻前顾后的，玩起来多不痛快？
　　然而，玩火玩火，虽然刺激，一不小心，也是会自焚。
　　前几年，因为和某三流女星的丑闻闹得实在太大，牵连了他所在公司对外的形象，无奈之下，那家经纪公司才不得不解聘了他——不过，许是他在职场内的能力有目共睹，即便带着一身臭名，和原公司解了约，立刻，还是会有大公司找上他，和他商谈合作事宜。
　　这几年，迹部集团一直有意向娱乐圈发展，所以，急需在这方面有一定能力的人才，而木村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经验和能力并不是那些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所能相提并论的，因此，纵然他在行里再怎么臭名昭著，迹部集团的董事长，还是决定用高薪聘请他担任旗下一家新合并的经纪公司企划部部长一职。
　　木村为人虽然好色，但是，对待工作，一点也不马虎，这几年，他提供的企划案，为迹部集团赚进了不少钱，迹部集团旗下的经纪公司也成功打响了知名度，吸引了很多大牌艺人。接着，趁热打铁地，木村又提出了新的企划案，意图挑选五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组成一个女子天团，将她们推向国际市场——由于那是他的提案、加上他在这方面经验丰富，所以，公司董事会开会商议后，决定让木村全权负责这次的选秀活动，他们只要等木村的最后结果就好。
　　有实权在手，平日里就喜欢泡夜店、和年轻漂亮的女孩玩玩的木村，自然不会错过这次绝佳的机会！今天，是选秀活动的初试，而木村第一个看中的对象，就是夜久唯。
　　“呵！高层？他们那些高层，算个屁？”一连几次的偷香行动都扑了个空，阅人无数的木村立刻就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无心机——心知，要是不把话说的明白一点、满一点，她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能上手的。
　　这女孩……精得很！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玩起来才够味！省下他很多麻烦和顾虑！
　　至少，这种女孩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明白自己该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不会在事后，蠢得反过来咬他一口！
　　他木村为人虽然好色，明星、艺人也玩过不少，但他对女人自认从来不会用强。那些女人，都是自愿脱.光.光地躺在床上，求着他去上——这也是为什么，身上桃色新闻满天飞的他，却从来没有真的被人告上法庭，控诉他性.侵。至于上次那件丑闻，不过是小明星向他狮子大开口，他不乐意，和对方一拍两散后，女人不服气、想要打击报复他的手段罢了！
　　不过，也多亏了那个笨女人偷鸡不成蚀把米，阴错阳差中，那件丑闻竟把他的事业推向了另一个高峰！要知道，在迹部集团手下做事，可比之前他就职的那家公司，有前途太多了！
　　“他们那些高层，整天只知道坐在办公室里等结果，他们的眼里只有利益！只要能赚到钱，谁还管你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屁股坐上咖啡色的办公桌，木村从口袋里的烟盒里掏出一根烟，放进嘴里，熟练地摸出打火机点上。
　　夜久唯没有说话，很自然地将手插.进上衣口袋，故作不解地看着木村，静等下文。
　　两指夹着烟，随意地抽了几口，木村转向夜久唯，再度开口说：“公开选秀，不过是些唬人的把戏！从头到尾，真正干净过的有几个？什么短信投票、网上投票、全民参与，不过都是些骗骗人的花样！每人得到多少投票，最后还不是靠举办方一张嘴就说了算？你要是没有背景、帮你通好路子，想当明星？回家睡觉做做梦还比较快一点！”
　　“可是你们当初不是说，这次选拔，每一轮都是有电视直播的吗？电视机前的观众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透其中的内幕？”夜久唯微微蹙起眉，明明就该是理直气壮的反驳，不知为何，此刻听来，就好像是非常没底的样子。
　　感觉上，她对木村的话，已经相信了一半，可还是因为某些方面的顾虑，警惕着，不肯全信。
　　她的反应，在木村眼里，意料之中。
　　“直播？直播顶个屁用？不过是放在那边，哄那些观众心甘情愿去掏钱的手段罢了！我不怕告诉你，这次的选秀，上头已经有个内定的冠军人选了！而那个女孩之前一直有在国外苦练唱功、磨练演技和舞蹈，实力可不是你们这些业余的小丫头们能够争相媲美的！就算是电视直播，在你们这些只有一张脸能看的绿叶衬托下，还怕观众注意不到她、不把票投给真正的‘金子’？说得再白一点，这次的选秀，根本就是为了捧红她而存在的！”你以为这次他提出的这个选秀活动，集团高层会通过并放心地全权交给他负责，真的只是看中他的能力？相信他提出的案子，每个都能大赚？“那个女孩的背景不俗，她老爸愿意花大钱帮她圆个梦，而要让一个默默无名的女孩在短时间内走红，除了搞一个大型的选秀比赛外，还能有别的选择？”这些话，木村本不该说的，可是，眼前这个女孩，那双暗藏锋芒的眼睛，以及那小心谨慎的性子，让木村不得不下猛药，把话说绝，好让她认清现实，心甘情愿地送上门，寻求他的“帮助”。
　　可惜，这一次，一向自认精明、看女人从不会看走眼的木村，怕是要打错算盘、白费心机了。
　　那天，夜久唯在木村的办公室内发生了什么，迹部并不知情。他只知道，当他无视于木村秘书的阻拦，而闯进木村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以下这一幕：
　　木村捂着自己的重点部位，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来覆去，面容扭曲、哀嚎不已；衣着整齐的女孩，则是一派悠闲地倚靠在咖啡色的办公桌前，两手向后撑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当她看到推门进来的迹部时，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异色，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太大的波动。
　　他们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事，很快就惊动了其他人。
　　一阵人仰马翻后，木村被他的秘书小题大做地送去了医院，而夜久唯则被迹部带离了公司。
　　吩咐助理以最快的速度发车，迹部按下按钮，放下隔开前后座的挡板后，这才偏过眸，看向自始自终，都犹如一个局外人那般神态自若的夜久唯，冷冷地哼了一句：“啊恩，还真是不华丽！”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吧！”女孩懒懒地瞥了迹部一眼，语气里的嘲讽，不言而喻，“只要是有眼睛的人，看到刚才那一幕，都会知道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我并不认为，保护自己是一种‘不华丽’的行为。”
　　“不华丽的女人，你以为很多事，单凭你的一张嘴就能轻松解决了？”迹部才不管她的理由。如果刚才不是大爷他在旁边替她把事情压下来，她以为，她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如果木村反过来咬你一口，说你勾引他，却因勾引未遂而恼羞成怒对他使用暴.力，你以为你有几张嘴说得清？”原以为，她为人处世足够圆滑，知道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绝不会冲动行事，现在看来，倒是他高估她了。
　　就算木村真的要对她做什么，像她这样二话不说地直接就把人踢伤、送医院，并不是明智之举——啊恩，即便她是夜久家的大小姐，可是，木村在职场上的人脉和地位，可不比她的父亲逊色多少。迹部可以预见，要是夜久唯真把木村那个老色鬼惹毛了，她自己绝对也讨不到便宜！
　　“我没有嘴可以说得清，但是，木村他自己，可以帮我‘澄清’。”她不以为意地笑笑，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冲迹部晃了晃，意思很明白：她夜久唯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看着她手里的录音笔，迹部的眸底，划过一丝意外。
　　呵！原来是有备而来！啊恩，总算有点脑子！
　　后来的他们，聊了些什么，时隔太久，迹部的记忆早就变得模糊，他唯一记得的是，最后，那个女孩在下车前，有将她手里的录音笔，交到他的手上。
　　“你这样做，就不担心自己丢了唯一的筹码？”把玩着手里的录音笔，迹部似笑非笑地看向正准备推门下车的她。
　　闻言，她手中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不置可否地耸肩笑了笑，说：“我并不认为，一向华丽的迹部少爷，能够容忍自己将来要接手的公司，一直存在这样一颗不华丽的毒瘤！何况，我自认所求不多，今天过后，平平静静、安安稳稳、不会有人为此再来找我麻烦就好！”她承认，当初她会应邀过来参加初试，真的只是抱着也许可以赚大钱的心态。所以，对于那些经常耳熟能详的潜规则，她也有一套自己应对的方法——不过，想和做，实在有着太多光年的差距，她从未想过要真的得罪木村，可是，当男人自以为说服了她，不顾她的冷脸拒绝，想要对她上下其手、发动攻势的时候，恶心的感觉上涌，于是，冲动大过理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她直接抬脚就向男人最脆弱的部位踹了过去。
　　望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她虽没有任何的后悔，却也知道自己应该惹到了麻烦，正思考着该如何脱身的时候，便看到推门进来的迹部，然后，一番审时度势后，她明白，眼前只有一条路，才能让她全身而退。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她和迹部见面不多，充其量只能算是陌生人，但，她知道，看在她是宍户女朋友的份上，一旦她在迹部的公司里遇到什么麻烦，迹部绝不可能真的对她见死不救——这也是之前，她会考虑来参加这次选秀活动的原因之一。
　　如果当初发函邀请她过来参加初试的公司不是迹部集团旗下的子公司，相信，她绝对不会考虑选秀这条路。
　　做任何事之前，都必须先为自己想好退路，是她一贯的处事原则。
　　没有退路，只知一味地埋头向前冲，抱歉，她可做不到。
　　至于为什么要把那么重要的录音笔交给迹部，并不是她相信迹部，而是除了迹部外，她根本就没有其他选择。
　　毕竟，她可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和木村那个老男人，斗智斗勇。
　　从刚才迹部闯进木村办公室的举动以及他看到倒在地上的木村时隐含讥诮的眼神，小唯明白，眼前这位迹部集团的大少爷对木村的不满，由来已久——男人要和男人斗，而她，则非常愿意把这个“机会”让给迹部。
　　今天发生的事，虽然并不是始料未及，但是，却也让她清楚地看清，选秀这条路，并不适合她。
　　成功都需要付出代价，而当明星所要付出的，并不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赚钱有很多种途径，可惜，对于选秀这条，她只能遗憾地画个叉——要她耐着性子和那种老色鬼虚与委蛇，她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
　　啧！还真是伤脑筋呐！放弃这条赚钱的捷径！
　　她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等迹部说话，用力推开车门，下了车。
　　“不华丽的女人！”迹部出声叫住了她。
　　她转过身，透过降下的车窗，不解地看向车内的他。
　　迹部背着光，坐在靠里面的位置，从她站的角度，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看不清表情，但，她有听到他的声音，缓慢低沉，透着一丝，别有深意的味道。
　　她听见他对她说：“本大爷奉劝你一句，除非心甘情愿，否则没有男人会蠢得被一个女人所玩弄。想要玩火，就要做好被火焚烧的准备！”
　　闻言，她稍稍一愣，愣过之后，微微一笑，慢吞吞地回他道：“那我也有一句话想要送给迹部少爷你：除非无药可救，否则也没有女人会傻得为一个男人奋不顾身。飞蛾扑火，也是要先弄清那团火，到底是不是蛾向往的那一团！”很挑衅的语气，挺咄咄逼人的姿态，不过几句话的交锋而已，迹部便已经了解到，夜久唯根本就不是个会甘心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外柔内刚，爱装会演，就像一团谜，让人无法一眼就把她看穿。
　　他似乎有一点点明白，为什么忍足会对她特别，就连一向心气高傲的宍户也会对她产生好感。
　　她不是个简单的女孩。或者，应该说，出生在那样家庭的她，绝对不可能单纯到哪里去。啊恩，他承认，他开始有那么一点期待，接下来的几年里，她会怎样去处理夜久家的那笔烂帐？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是，他却从来都未曾想过，两年后再见夜久唯时，竟会是眼前这种光景——
　　没有记忆，甚至就连最基本的走路都成了问题……
　　夜久唯，这还真是不华丽的场面呐，啊恩？
　　比起她那位在职场内小有名气的后母夜久清子，她这位夜久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果然还是差了一大截火候！
　　迹部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眼角下的泪痣，在原地静静停留了一会儿后，似是感觉无趣了，才升起车窗，扭头淡淡地吩咐司机，可以开车离开了。
　　同一时间，之前上楼去端热汤的忍足，捧着保温瓶，走出了医院大楼。
　　不经意的一个移眸，忍足有凑巧看到那辆宾利车离开时，最后留下的那一截黑影。
　　当然，还有车牌上，那串很眼熟的数字。
　　记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当你千方百计地想要去回忆些什么的时候，得到的，也许只是一片空荡荡的白和一阵尖锐的刺痛；而当你渐渐地死心，决定放弃去寻回后，它又会在不经意间，一点一滴，自己主动飞回你的脑海。
　　昨天，歌川医生在替她做过全身检查后，面带喜色地告诉她，她的身体状况恢复得很好，大脑中，原本由车祸引起的血块，这阵子，也奇迹似地消失不见，相信，即便以后不通过外力，她也能自己慢慢地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是吗？
　　她不确定，梦里那些片段，是否真的是那段被她所遗失的过去。
　　这几天，她每个晚上几乎都会做梦，有时候，一夜只做一个梦，有时候，就像走马观花似地，一个晚上会出现好几个梦。
　　全是一些非常零碎的片段，东一片西一片，就像一块块被人打乱的拼图，需要花时间，耐心地整理，才能在一段时间的缓冲下，勉勉强强，拼凑出一些大概的轮廓。
　　而在那些片段里，她能够想起得最多的画面、所能大致串联的完整故事，却是两段无法连贯的时期。
　　她记得自己的小学，也大概回忆得起高二时，自己在冰帝发生的一些事。然而，对于自己的初中，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转学进冰帝，而在决定转进冰帝之前，高一的她又曾在哪里念过书，她竟没有半点印象。
　　记忆，出现了断层，缺了一大块，再不连贯。
　　感觉，似乎有一点点奇怪。可是，比起刚清醒时，那个连名字都无法确定的自己，现在的她，已经恢复得很好很好了。
　　这一切，或许，她应该归功于那个几乎天天都会来医院报道的忍足侑士？
　　他从未告诉她，她的过去，可是，他每次来，总会带上许多可以触发她情绪的东西——
　　有时候，是几本她以前看过很多遍都不嫌腻的书；有时候，是一束让她心情愉悦的花，当然，还有一些令她爱不释手、把玩上许久都不会觉得闷的小玩意儿。
　　忍足侑士，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孩，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她开始记得他，记得他是那时的冰帝里，第一个主动找她攀谈的人，也是后来，她在学校，唯一一个用心结交并全心信赖着的朋友。
　　很好很好的朋友——超越性别，无关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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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
　　她和宍户吵架了，吵架的原因，不过是一个只要是宍户愿意冷静下来，认真地听她解释，就可以完全烟消云散的小误会罢了。
　　高二那年，她转进冰帝，而一向和她形影不离的小爱，则去了青学。
　　从小到大，那是她们两姐妹，第一次不在同一个班级，甚至，还不在同一个学校——原因是什么？或许，只是想让彼此都有一个自由发展的空间，不用再被某些大惊小怪的人，当成其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她和小爱越长越像，18岁那一年，她们两人除了性格和全身上下某些极细小的地方有差异外，她们两人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材，都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熟悉她们的人，光从外表来看，不仔细分辨，还真分不出她们两个谁是谁。
　　因为她是姐姐，所以，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她就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她必须比妹妹勇敢、好好照顾妹妹，当妹妹的依靠。于是，她逼自己习惯张扬、习惯逞强——在学校里，是这样；在家里，面对合岛清子那个难缠的女人时，她也是这样！毕竟，只有把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她才有能力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做她想要做的事。
　　于是，她事事都要争，样样都要拿第一，久而久之，她的性格趋于张扬外向，而小爱，就相对比较沉默和安静，渐渐地，很多和她们慢慢熟识的人，总会错觉地以为小爱是她的影子，当她们两姐妹并肩站在一起，一块儿出席某些人多的场合时，小爱往往是被人忽略的那一个。
　　而那，并不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所乐见的。
　　自十岁那年，母亲死后，她和小爱两个人，便只剩下了彼此。
　　小时候，她会为了小爱不顾形象地和别人大打出手，小爱也会为了圆满她的骄傲，而在学校里，拼命压抑自己的存在感，不争不抢，低调到不行。
　　她不需要小爱这么压抑，可惜，如果对象是她，小爱做不到全力以赴。
　　“第一名，只要姐姐一个人去当就可以了！”
　　小爱常常开玩笑地这么说。
　　小爱其实很优秀，小唯知道，只要小爱愿意，她绝对可以在学校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然而，小爱是个很傻的妹妹，如果心知那片天空是姐姐在争抢的，那她，一定不会去要。
　　她和小爱深谈过很多次，可是，每一次，小爱都只是敷衍地笑笑，听过就算，从未真的记在心上。
　　“我们是姐妹，而姐妹之间，不适合竞争。”这是小爱常挂在嘴边的话。
　　她不希望小爱这样，不希望小爱因为她，收敛自己的锋芒，所以，考虑过后，她只能选择和小爱暂时分开。
　　不在同一片天空，小爱便只是小爱，再无顾忌地全力去做她真正该做的事。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是正确的。
　　在青学的小爱，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对学校的各种比赛兴趣缺缺的小爱，她得到的掌声越来越多，肩上的责任也越来越重，每晚的上网聊天、每星期一次的见面谈心，她都会发现，曾经和她一起时，只会腼腆微笑的小爱，在那段时间里，脸上多了很多丰富的表情。
　　她们是双胞胎，她们能感应彼此真实的心情，骨子里，她们有着同样的自尊和骄傲，她知道，一直以来，小爱和她一样……其实都想当第一。
　　可是，这个世界，她们又只剩下彼此，一直体贴敏感的小爱，不想也不愿因为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让自己和姐姐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产生一点点芥蒂。
　　世事无常，亲姐妹，为了谁比谁在学校优秀、谁比谁更受别人的欢迎而争斗、闹僵的事，时有发生。小爱不想赌、也赔不起，所以，选择了最保险的方法：退让。
　　小唯不需要小爱的退让，她要的，是小爱的快乐。可惜，爱钻牛角尖的小爱，并没有心灵感应到她真实的想法。
　　因此，分开，不让彼此再在同一个学校、同一片天空下，对她和她的未来，都好。
　　距离避免矛盾，即便是再亲近的人，也需要彼此自由呼吸的空气。
　　所以，小爱听了她的话，选择去了青学。
　　小爱必须有她自己的人生，而她，从未想过要当妹妹的阻碍。
　　各自发展，是彼此最好的选择。
　　两个月后，小爱在青学那边取得的荣誉和人气，证明她这个做姐姐的当初的决定，真的是对妹妹最好的安排。
　　只是，在冰帝里，却没有多少人知道她有个双胞胎妹妹，即便是她的男朋友宍户，也从未听她提起过她有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妹妹，就读于青学。
　　因此，当有心人寄了一封信和一叠照片给宍户，当宍户顺着那封信的指示，果然看见小爱和青学的不二周助，手牵手，举止亲昵地夜游游乐场，甚至，还在缓缓上升的摩天轮里，拥抱亲吻后，被背叛的屈辱，伤了男孩强烈的自尊，嫉妒的火苗烧去了所有的理智。
　　爱情，岌岌可危。
　　那夜，小爱在电话里告诉她，她的男朋友不二周助被宍户亮揍了一顿，而当时的她，也被宍户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通。
　　“那个宍户真的是你的男朋友吗？为什么他看不出来，我根本就不是你呢？亏我还为了可以和你区分开来，特意跑去理发店把自己长到腰间的长发剪到了肩膀！”小爱平静地说，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并不是真的抱怨。
　　“呵，那说明他在乎我啊！”她替宍户说话，还算轻松的语气，“因为太过在乎，所以他的眼睛里容不下沙子……抱歉，小爱，这件事是我不好，如果我有早点告诉他你的存在，或许这个误会就不会发生。代我向不二说声对不起，等我和亮谈过之后，我会让他和不二当面道歉的。”她自信满满地向小爱保证。
　　和小爱结束了通话，立刻，她就拨通了宍户的手机。
　　这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误会，她愿意耐心解释。
　　可惜，拨了好几次，发了几十条短信，那个单纯的男孩，还是不肯接她的电话，到最后，他竟然直接就关了机！
　　听着手机那头传来用户已关机的陌生女声，她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暗自决定明天上学的时候，直接去网球部堵他。
　　然而，那时候，小唯从未想过的是，气极的宍户根本就不愿意听她的半句解释！
　　那一天，天空阴沉沉的，还飘着细细的雨丝。
　　她撑着伞，很早就去了网球部的部员休息室“守株待兔”。
　　她清楚宍户的习惯，知道宍户习惯了每天早上，第一个去网球部报道。
　　交往的这段日子，她经常都会和他一起上下学，虽然，她曾经和他抱怨过那么一次，说他去网球部的时间太早了，害得她为了能和他一起走，需要牺牲好多好多睡眠时间！
　　可惜，他没有半分的愧疚，甚至还一本正经地对她说：早睡早起身体好！
　　弄得她，简直是哭笑不得。
　　她安静地坐在无人的部员休息室里，有些无聊地把玩着手里的钥匙——她和网球部现任部长忍足的关系不错，要弄到休息室的钥匙，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在休息室里等了宍户很久，然而，好不容易等到了她的目标，推门进来看见她的第一眼，宍户就当机立断，转身就走，摆明了，就是不想看到她，连一点面子都不留。
　　她无奈地笑笑，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她知道他还在对那个“误会”耿耿于怀，所以，她愿意放下骄傲、努力和他澄清。
　　她不假思索地起身追了上去，她拉住他的手，软语要求他，听一下她的解释。
　　她把姿态放得很低——忘记告诉他，她有个双胞胎妹妹，是她的错，造成那样一个乌龙，是她的责任。所以，从昨天到现在，他对她的不理不睬、冷脸相向，她完全可以理解，不会真的怪他。
　　宍户亮，他其实是个简单的男孩，很多事，从不会拐弯抹角。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是，他笨拙的体贴，很温暖人心；他们之间从没吵过架，因为别扭的他，在对你好的时候，是真的好。
　　他一直在努力学习着当她的男朋友，而她也有真的被他感动到，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两人，真的很契合。
　　她不想错过他。
　　她想告诉他，昨天他在游乐场看到的那个女孩，并不是她，可是，她才开口说了几句，他就不耐地挥开她的手，冷嘲热讽地对她说：“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技术真的很逊！”
　　话落，他不再看她的反应，头也不回地举步就走，半点犹豫都不曾。
　　她愣愣地收回自己空空的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没入雨中的身影，无力、苦笑。
　　宍户亮！你这个不分青红皂白的大醋瓶！
　　她明白，那个单纯的家伙显然是真的误会了，误会了小爱就是她，错将在游乐场和另一个男孩举止亲昵的女孩看成了她。
　　即便小爱剪了头发，即便小爱的身高比她矮了两公分，即便小爱眼睛的颜色，比她深上些许，但是，那都是一些容易让人忽略的小细节，而之前从未和女孩子交往过的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她和小爱的不同，并不是他的错——从小就看着她和小爱长大的谷原管家有时候都会认错她和小爱两个人，更何况还是不知道她其实有个双胞胎妹妹的宍户亮呢？
　　那时候，小唯责怪的只有她自己，怪自己之前怎么没有想起来，把小爱介绍给宍户认识呢？虽然当初是宍户很委婉地对她说了喜欢，可是，开口提出交往的人，却是她自己。
　　既然是她自己要当他的女朋友，那么，她对他，应该毫无保留才是——她是个骄傲的女生，她从不会逃避属于她的责任。
　　所以，纵然那时明知宍户暂时不想看到她、不愿听她的解释，无法忍受被人莫名其妙误会的她，还是有厚着脸皮贴上去，执拗地不肯轻易放弃。
　　误会就像疙瘩，搁在彼此心里的时间越长，心与心的距离，便会拉得越远。
　　那是她并不想看到的结局。
　　只是，宍户不想看到她，故意躲着她，不给她靠近他的机会——虽然那时两人同班，但，若是一方有心排斥，即便两人的座位才隔了一排，那一天，她还是没有办法找到机会和他单独聊一聊。
　　无计可施之下，她向忍足求助。忍足是她的邻桌，也替她补习过一段时间的数学，他们两个人那时的关系，是朋友——很谈得来的朋友。
　　不过，也仅止于朋友，她从未给过忍足任何的希望或对他表现暧昧。
　　忍足很有义气，他没有问为什么，二话不说地利用网球部部长身份，替她把宍户骗去了她指定的音乐教室。
　　然而，音乐教室里，她和宍户，非但没有解开误会，甚至，彼此还口不择言地在那里大吵了一架。
　　“妹妹？呵！你的谎言，真的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
　　“……”
　　“如果你真的有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妹妹，那么，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为什么要到被人‘误会’了才肯把她说出来？”
　　“……”
　　“作为交换生去了大阪？呵呵！真是很好的理由啊！早不去大阪、晚不去大阪，需要把她约出来对质的时候，却去了大阪，夜久唯，你当我是白痴吗？”
　　“……”
　　“不过，双胞胎妹妹？唔……还真是很好的借口啊！因为你有一个双胞胎妹妹，所以，背着男朋友和外校男人约会的人，就不是你！因为你有一个双胞胎妹妹，所以，就算劈腿的对象，被人抓到是和你我同班的男生、并且还是网球部和我关系匪浅的家伙，你是不是也可以一脸无辜地把你那个妹妹拉出来帮你挡一挡？夜久唯，你的双胞胎妹妹，会不会太好用了点啊，恩？”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一字一句，都是对她的鄙视和不信任。
　　她不解地看着他，对他说的这些话，完全地始料未及。
　　看穿她的疑惑，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就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叠被捏皱的照片，摔在了合上的钢琴盖上，怒气冲冲地要她自己好好看看。
　　她拿起那些照片，不经意地翻了几张，眉头，微皱。
　　这些照片都是偷拍的，有些拍的是小爱和不二周助约会时的亲密照，有些拍到的是有几次她和忍足碰巧在路上遇到，一起并肩而行的那一幕幕。
　　其中，有一张，是在过马路时，忍足出手揽住差点被车撞上的她，低头，关心地询问她的情况——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拍摄角度的问题还是有人故意而为，那张照片上的她和忍足，距离靠得很近，适当拉远的焦距，让拍出来的效果，暧昧亲昵。
　　忍足紧紧地搂着她的腰，微微低着头，明明当时根本就没有什么，此刻从照片上看来，就好像他们下一秒就会热情拥吻一样。
　　不得不说，那人挺会抓拍角度，直觉上，应该是个职业的。
　　她翻着那些照片，表情严肃，暗忖着拍下这些照片的人，背后的动机。
　　很明显，这应该是某些人有意为之的陷害，可惜，宍户太单纯，一脚踩进了陷阱，尚不自知。
　　不！单纯不是他上了当，理智尽失到真如别人所愿，冲动地不肯听她解释的理由！
　　他相信那些照片，相信那封要他去“抓.奸”的信，却不肯冷静下来，给她一次澄清误会的机会……理由只有一个！而且是唯一的那一个！
　　宍户亮，他从未真正地用心相信过夜久唯！
　　一想到这个可能，小唯的脸色，一瞬间苍白。
　　“喂！夜久唯！你还有什么需要为自己解释的么？”
　　误将她脸上的表情理解成在“证据”面前的心虚，宍户的声音，浓浓的，满是讥讽。
　　解释？你想听我解释什么？既然早已先入为主，又何必假惺惺地多此一举？
　　如果，你真的相信我，愿意听我的解释，那么，刚刚的你，还会说那些话么？
　　小唯自嘲地笑笑，认清了眼前的局势后，再无继续解释的兴致。
　　自取其辱的事，她从来都不会做。
　　曾经你告诉我，你喜欢我，而我，也真的被你感动过。
　　只是，你不相信我，或许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打算……用心看待我……
　　原来，你口中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短暂地，还不到两个月。
　　不过，是不是该庆幸？在我把悸动酝酿成喜欢之前，你用行动告诉我，你并不是值得让我不顾一切的人……
　　她的沉默，让宍户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记不清，后来的他们，又争锋相对了些什么，她唯一有印象的是，最后，宍户在离去时，有把那叠照片，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脸上，要她这个恶心的女人，别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叠照片，一封信，一次有心人故意设计的“眼见为实”，他认定她劈腿，认定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坏女孩。
　　他的用词很伤，他的眼神很凉，不过，该庆幸的是，她只有一点点，被他刺痛到。
　　很浅、很微妙的疼痛，在她可以骗自己，置之不理的范围内。
　　她坐在钢琴前，发泄似地弹着琴，琴声，如狂风骤雨般，盖过了窗外淅淅沥沥的下雨声，同时，也隐去了音乐教室，门开门又关的声音。
　　好不容易，她发泄完情绪，合上琴盖，起身打算离开，不经意的抬眸，她注意到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正一脸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的俊雅少年——
　　忍足侑士。
　　她有片刻的愕然。
　　“你什么时候来的？”短暂的怔忡过后，她强打起精神，对忍足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一丝勉强。
　　“刚来不久而已。”忍足的回答，还算诚实，举步，他向她走近，不过，还未移动几步，他又微微一顿，“这些是什么？”他注意到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照片，顺手把它们一张一张捡了起来。
　　修长的指尖，仔细地翻阅着那些照片，忍足的表情，在最初的讶异过后，慢慢地趋于玩味，看完最后一张照片，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心情还算愉悦地弯唇笑了笑，语带调侃地对夜久唯说：“呵，这个‘摄影师’的拍照水平还不错，每张照片的时机都抓拍得很刁钻，如果他不是私家侦探的话，那还真是太可惜了！”话里，隐隐约约，还有种听不出是真是假的叹息。
　　夜久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抿着嘴角，没有说话。
　　忍足不以为意，无趣地摸摸鼻子，他将目光再度转向手里的照片，耐着性子，又开始津津有味地重新翻看。
　　“她是谁？”随手翻了几张，忍足抽出有拍到小爱正面的那张照片，略显好奇地出声问道。
　　闻言，夜久唯稍稍一愣，在抬头看清楚忍足拿在手里的照片后，难掩意外的神色，“你看得出来她不是我？”第一次，有人光看照片就能辨别出她和小爱的不同。何况，那张照片上的小爱，还盘起了自己过肩的长发，所以，忍足绝不可能是从明显的头发长短上，看出照片上的女孩不是她夜久唯。
　　“呵！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她的反应逗笑了忍足，随手再从刚才那堆照片中，挑出小唯和他的那张合照，忍足将两张照片放在一起进行了对比，静静研究了一会儿后，才缓缓地继续道：“先不说你们头发的颜色存在微妙的差异；光从身材上看，很明显，你的肩膀比她圆，但是，她的却比你宽，感觉上，她比你更适合穿衬衫……还有，你们的腿型很不一样，她的腿偏向于不正常的O型腿，一看，就知道不会是跳芭蕾的样子，还有，仔细看，她的小腿比你的短，她大腿和小腿的长度比例，并不如你的黄金比例那般完美，可是，她腿上的皮肤比你白上几分，很显然，除了平时上学的时候，她应该不常穿短裙……”从这些照片里，他暂时只能看到这些，“也许粗心一看，你们两个确实长得一模一样，身材也相差不多，但是，要是把你们的照片放在一起认真地比对，并不难看出你和那个女孩是两个人的事实。呐！真是想不到，这个世界还有人的脸和你长得这么像……”话说到这里，忍足顿了顿，放下照片，抬眸迎上她的视线，莞尔一笑，才接着总结道：“要是没猜错，你和她应该是双胞胎吧？”也许，一直在暗处偷偷注意着她的他，很早就知道她有一个孪生妹妹，但是，他却从未见过她妹妹的模样，所以，刚看到她妹妹的照片时，他真的有被惊到。
　　她和她妹妹两个人……真的长得很像。如果不是了解她的为人，一直用心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估计他也会把她们两姐妹混淆起来。
　　“看来，你真的是很了解我。”听完忍足分析小唯，内心的感觉，五味杂陈。
　　“不是了解……”他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挺认真地指正她的用词，“是相信！忘了吗？我们，是朋友。”
　　因为他们是朋友，所以，他相信她的人品，相信她绝对不是那种三心二意、对感情不认真的随便女孩。
　　如果，她真的三心二意，那么，她就不会一直坚持着用朋友的界限划分他们的关系，态度强硬地明示暗示着，不给他希望、不让他跨越雷池一步。
　　朋友，是她的底线，是她愿意接受他靠近的唯一条件。
　　而他，从未打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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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那样的自己也许太过自私，可是，不知为何，再进一步的尝试，她不敢也不愿轻易地就去做。
　　记忆里，那个过去的她，有这种心情；现实里，这个还未完全想起曾经的她，依然是如此，所以，这些日子来，即便最初根本就想不起来有关忍足侑士这个人的半点记忆，她也没有想过真的开口去问他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
　　她不想用这个问题，尴尬她和他之间的相处，何况，这些日子来，他对她的好，真的只是出于一个朋友的关怀，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相当好，自自然然，不会为难、困扰她半分。
　　她愿意相信，梦里，她偶尔感觉到他藏在镜片后的双眼所透露的情愫，也许只是她一个人自作多情的错觉——或者，以前不是她的错觉，现在，在时间的沉淀里，已经成了他的错觉，她没有必要，纠结太多，那样，她累、他也尴尬。
　　现在这样，平淡温馨的友谊，就很好。
　　她不想破坏这种感觉。
　　恍惚中，病房的门开了，她下意识地收敛心绪，抬头望去。
　　不是心疼她的谷原管家，也不是最近一直来看她的忍足侑士。
　　那个人，是她的“外婆”——和她印象中，那位死去的外婆，完全对不上等号的全然陌生面孔！
　　“听护士说，最近有个男人天天都往你这儿跑？”见病房里只有小唯一个人，老妇人慢吞吞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毫不掩饰自己嘲弄的口吻。
　　刚过12月的天气，气温下降得很快，虽然今天的最低气温至少也有14度左右，但对于怕冷、有风湿病、关节炎的老人家来说，趁早保暖还是相当有必要的。
　　小唯坐在床上，因为和忍足昨天约好今天要出门的关系，现在的她没有穿病服，而是早早地换上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许是今天一直呆在病房里，没有外出的缘故，小唯非但不觉得冷，隐隐约约，还感到有点热，可是，当看到那位冒充是她“外婆”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小唯又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对季节的变换太过迟钝，为什么连“冬天”到了都感觉不到？
　　老妇人穿着厚重的羊绒大衣，脖子上，一圈一圈围着很厚的围巾，头上顶着足以遮掉耳朵的绒线帽、手上戴着很厚的手套，俨然是一副要抵御“寒冬”的装备。
　　看着她的装扮，小唯有片刻的愕然，直觉地将视线转向半开的窗外。
　　阳光明媚，透过玻璃窗照射进室内，暖暖的，挺有热度。
　　至少，比起前几天冰冰凉凉的阳光，今天的太阳，真是好上太多了。
　　大概……是今天的风比较大吧？
　　小唯认真地在心底忖，甚至，她还很认真地思考，自己要不要多加几件衣服再出门会比较保险？
　　“呵呵，真是想不到，原来只要脸蛋长得好看，即便是瘸子，还是会有男人主动贴过来！你这丫头，还挺会钓男人的嘛！”病房里没有风，把自己包得和粽子有一拼的老人家，似是觉得热了，在靠墙的小沙发上入座后，立刻就开始摘掉帽子，脱下手套，一圈一圈，解开厚厚的围巾，“听说我没来看你的这几天，都是那个男人在陪你做复健？你这个孩子，都是有未婚夫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知检点！要是流言流出医院，传到你夫家的耳朵里，你要你们夜久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未婚夫？什么未婚夫？”她故作茫然——并不想让这个老太婆看出来，她已经有点恢复记忆。
　　对于过去的记忆，她并没有全部找回来，而她做梦梦到的那些片段，除了同谷原管家和忍足侑士稍稍提过一些之外，她再没和第三个人说起过自己开始恢复记忆的事——就连她的主治医生歌川先生也不曾。
　　也许是经历过失忆，体验过无助，曾经只知道面对敌人一味地向前冲，毫不示弱地和对方硬碰硬地杠上的夜久唯，现在已经学会了隐忍、懂得了蛰伏，成功戴上了无辜脆弱的面具，守在暗处，伺机而动。
　　她不是傻瓜，反应也不迟钝，也许，此刻她还未想起自己和小爱的那场车祸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但，强烈地直觉告诉她，那起车祸绝对和合岛清子那个女人脱不了关系！
　　从她清醒后到现在，来探望过她的人，屈指可数，而之前在她和忍足的谈论中，她有听忍足偶然提起过，他是最近一个月才后知后觉地从夜久家的帮佣那里，得知她出车祸的消息。
　　她没有询问忍足，为什么要到她发生车祸后的一年后才想起要来找她、和她联络？也没有问忍足，他们高三毕业那一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促使她情绪激动到要带上她妹妹去群马县飙车才能稍稍得到发泄？
　　她自认自己从不是个会情绪失控的人，做任何事，她事先都会想好退路，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对于那起车祸，对于自己竟会带着妹妹去群马县飙车的事，她有太多太多的疑问。
　　可惜，没有人可以解释她的疑问。
　　忍足根本就不知道那时她发生车祸的事，谷原管家也是在她出事后，赶到医院时才知道她去飙车的事。这个世界，她唯一愿意信任的两个人都不清楚她事发的经过，真相是什么，她知道，只能由她自己去寻找。
　　而从这些日子的梦里，她想起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至少，她清楚地记得合岛清子这个女人，是如何用计一步一步撕开那时的她和小爱并不成熟的伪装，从而使她和小爱两个人同夜久正一那个懦弱的男人，正式决裂，父女关系降至冰点。
　　不过，在那些事中，她并不记得自己和谁有过婚约。
　　所以，她挺好奇这个假扮她“外婆”的冒牌货，嘴里说的那个“未婚夫”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她对那场婚约一点零碎的印象也没有？
　　“那个未婚夫，是你自己亲口承认的。在你还没出车祸前的一场宴会上，你妈当着很多人的面，问你同不同意这场婚事，你可是立刻就点头答应下来的！”知道夜久唯没有过去的记忆，所以，老妇人脸不红气不喘地睁眼说瞎话。
　　“对方可是今村集团董事长的独子！哦，差点忘了，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没听过今村集团，也没什么。反正，人家是大企业，和你爸爸的夜久集团也谈成过不少赚钱的合作案！这几年，你爸和你今村叔叔又想合作开发一件大案子，不过，那件案子有很大的风险，清子为了让双方都安心，才会提议联姻，借以加强彼此的关系。本来，人家董事长看上的媳妇是美织，谁想，你却中途过来插了一脚！”话说到这里，老妇人像想起了什么，不屑地看了病床上的夜久唯一眼，似是感觉口渴了，她起身拿过柜子上放着的杯子，来到饮水机前，替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小唯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眸，看着自己的手指，耐心地等着下文。
　　她很好奇，这个“冒牌货”究竟能编出多少令人匪夷所思的故事来说给她听？
　　沉默中，夫家姓合岛的老妇人已经倒满了水，正捧着热烘烘的杯身捂着手，慢慢地直起了腰。
　　轻轻吹了吹杯内升起的热气，合岛夫人小心翼翼地凑近杯缘，浅浅地抿上一小口，稍稍润了润嗓子后，才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不过，这也怪不得你！人家董事长的宝贝儿子智商有问题，成天只会傻呵呵地笑，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只要是长得好看点的女人，他都爱凑上去喊人家姐姐，明明都24岁了，行为举止却连6岁的孩子都不如！谁是金子、谁是泥土，你还指望他能分清？所以，当那小子指明说要娶你做他老婆的时候，我们在场的人虽然觉得惊讶，但后来想想，一点都不会觉得意外！”
　　“本来，我以为你出了那场车祸，这婚事铁定会吹！就算不吹，应该也和你没半点关系才是！谁想，你未婚夫对你‘一往情深’，吵着、闹着，无论他爸爸怎么劝，他就是非你不可！你昏迷不醒的那阵子，人家可是天天守在你的床头和你聊天，要不是后来他自己也累倒了，被他爸爸派来的保镖粗鲁地扛回家，不准他来医院，估计你张开眼睛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了！”
　　“人家虽然是智障，但是，人家对你可是真的上了心的！反正现在你的腿和残疾人没什么两样，要是能领向政府领上一本残障手册……你和你未婚夫，一个残疾、一个智障！哈！那还真是绝配！”说着说着，老妇人自顾自地在那边呵呵地傻笑起来，偏眸看向夜久唯的眼神，浓浓的，是无法掩饰的幸灾乐祸。
　　其实，她和清子是该感谢夜久唯的，如果不是夜久唯用了什么办法迷住了那个智障儿，那么，将来要嫁给智障做妻子的，就很有可能是她们最宝贝的美织了！
　　虽然她和清子并不待见夜久家的这对姐妹，可是，不得不说，这两个女孩长得真的很漂亮，一看，就是那种很会勾引男人的狐狸精——就算她们和清子的关系不好，甚至，还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但，要利用她们的弱点达到某些利益，对一向心机深沉的清子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两个小丫头的城府，和清子相比，简直嫩得不像话！当初嫁进夜久家的时候，要不是清子觉得她们才十岁玩不出什么花样、事先对她们没有任何的防备，凭她们青涩的手段，又怎么可能真的算计到清子？
　　只可惜，现在夜久爱连人带车掉进了大海，凶多吉少，让清子平白无故地失去了一个可利用的棋子，想来，还真是有点遗憾啊！
　　所幸，夜久唯还算争气，昏睡了一年就醒了，而且，还阴错阳差地失去了以前所有的记忆。这……可真是老天有眼！偏帮她的女儿清子啊！
　　这几天，她这个“外婆”之所以没有来医院替夜久清子监视夜久唯，其实就是在夜久家和夜久清子密谋着，该怎么利用夜久唯失忆的这件事，好趁着这个女孩在最茫然无助的时候，把这个女孩从头到脚都狠狠地利用一遍——最好是她们把她卖了，她还会傻傻地替她们数钱！
　　想到这儿，合岛夫人笑眯了眼，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一条条皱纹舒展，宛如菊花盛开一般，兴奋无比。直觉地，合岛夫人整了整心神，斟酌了一会儿用词，正想开口再接着说点什么的时候，只听一道低沉、夹有一丝关西口音的暧昧声音，突兀地划过空际。
　　“呵，抱歉，打扰一下，请问你刚刚说的智障，是谁？”
　　很好听也很有磁性的一道年轻男人的嗓音，语气也是温和谦逊，礼数周全的。
　　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听在合岛夫人耳里，直觉寒气压境，森冷无比。
　　莫名地，合岛夫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老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
　　小唯抬起头，循声望去，果然，是忍足。
　　深色系的针织毛衣，宽松的牛仔裤，今天的他，衣着很休闲，此时此刻，他的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意，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竟格外迷人。
　　不得不说，人长得帅，身材又好，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无论名牌不名牌都会让人感觉非常养眼，而相比较之下……
　　小唯将目光移到她那位“外婆”身上。
　　俗！真的好俗！怎么看，都像一个刚从农村上来的老太太——即便，仔细观察，小唯不难看出，她“外婆”身上的那件大衣，出自名牌，可惜……名牌穿在不适合的人身上，只会白白糟蹋设计师的心血罢了！
　　小唯在心底叹息着，为那件名牌大衣深深地感到悲哀。
　　暗暗感慨间，她的“外婆”已经收拾好情绪，在那边趾高气扬地询问着忍足的底细。
　　因为对方是长辈，所以，教养不错的忍足，有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并且还十分“诚实”地向对方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客气地要合岛夫人“多多指教”。
　　“忍足侑士？忍足……”听到忍足这个姓氏，合岛夫人立刻就联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缓了自己的态度，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接着开口道，“那忍足锳士和你……”
　　“他是我的父亲。”嘴角，微扬，忍足大方地点头承认。
　　意料中，合岛夫人倒抽了一口气。
　　忍足唇边的弧度，带上了一丝不屑，不过，他藏得很好，合岛夫人并未发现。
　　“呵呵，我还在想是谁这么有心，来探望我们家小唯呢！原来是忍足院长的儿子啊！呵呵！来来来，这边坐！这边坐！”赶紧收起所有的傲慢，合岛夫人忙挂上讨好的笑容，对忍足的态度，和最初相比，明显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她放下手中的杯子，赶紧把沙发上属于她的帽子、围巾、手套快速地收了收，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后，笑眯眯地向忍足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坐。
　　忍足锳士啊！他可是今年日本刚当选的国会议员啊！从一个默默无名的医生爬到某大医院的院长，接着，再到如今的国会议员身份，忍足锳士的事迹，最近可是被人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得沸沸扬扬，政治地位也是如日中天，要是一直保持这个势头，相信要不了十年，忍足锳士绝对是日本未来的首相人选！就算她有一百个胆子，她也不能怠慢国会议员的公子啊！
　　民不与官斗，这个基本道理，合岛夫人还是懂的。
　　忍足没有理会合岛夫人突来的热情，而是径自踱步到夜久唯的床边，温和地出声问她，今天感觉好点了没有？
　　“呵呵！好！怎么会不好呢！有忍足少爷你抽空来陪她！小唯她怎么会不好呢！”不等夜久唯说话，合岛夫人便讨好地凑了上来，装作和小唯关系很亲密的样子，替小唯开口回答了忍足的问话——典型地就是想借着夜久唯这座桥和忍足锳士的儿子攀上点关系。
　　忍足在心底冷笑，表面上，却是深藏不露。
　　看懂他镜片后的双眼透露的讯息，坐在床上的小唯，沉默着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等着看戏。
　　“那个请问你是……”果然，忍足转向了站在他身侧，正笑得一脸谄媚的合岛夫人，微微蹙着眉，似是有点困惑合岛夫人的身份似的。
　　“呵呵，我是小唯的外婆！”挺直脊背，合岛夫人脸不红气不喘地介绍着自己。她的女儿合岛清子现在是夜久唯的继母，所以，她是夜久唯的“外婆”，并没有错。
　　“可是我记得小唯以前和我说过，她的外公外婆早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忍足淡淡地陈述事实，看向合岛夫人的目光，讳莫如深。
　　闻言，合岛夫人先是一愣，愣过之后，干干地解释道：“额……其实我不是她的亲外婆！我是她的后母夜久清子的妈妈……”
　　“我记得，小唯从未承认过夜久清子是她的妈妈！”镜片后的眼眸，犀利冷漠，合岛夫人被他的目光，盯得非常不自在。
　　越来越心虚，再不复适才的理直气壮。
　　不愧是医生兼政治家的儿子，这气势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合岛夫人感叹在心里，努力维持着笑容，硬着头皮，回应忍足的话，说：“这、这不一样！她虽然不肯喊清子妈妈，但是，法律上，清子就是她的妈妈，既然清子是她名义上的妈妈，那我就是她的外婆！名分在那里，不认也不行啊！何况，现在小唯还失忆了，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那过去的那些不愉快就让它过去好了！最重要的是现在！我和清子，可是很关心小唯的！”话说着，似想表现一下自己的诚意，合岛夫人有“爱怜”地伸出手，就想亲热地去摸小唯的脸。
　　小唯不躲不闪，只是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冷眼看着合岛夫人的做作。
　　在小唯冰冷的注视下，合岛夫人的那只手，怎样也摸不下去，尴尬地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呵呵，小唯之前对我和清子有些误会！”合岛夫人终是讪讪地收回自己的手，对一旁的忍足尴尬地扯着嘴角，故作无奈的语气。
　　“误会？”小唯皱皱眉，似有些困惑的样子，“我误会什么了？之前‘外婆’你不是和我说，我是‘祸害’么？不是你告诉我，你有多讨厌我么？还有啊！你还问我，为什么在那场车祸里，连人带车掉进大海里的，不是我，却是我的妹妹小爱？你还说，那一切的不幸，都是我的报应呢！难道……这一切都是我误会了吗？”小唯很无辜地眨着眼，适时地提醒合岛夫人，她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闻言，忍足的目光一瞬间降至冰点，落在合岛夫人身上的视线，足以让人全身发颤。
　　“这……外婆这不是和你开玩笑的嘛！”合岛夫人急着替自己辩解，从未想过，夜久唯居然会在忍足侑士面前，反咬上她一口。之前，无论她怎么挖苦她、讽刺她、夜久唯都像个小媳妇似地默默承受了下来，不回嘴、也不反击，让她一度还庆幸，失忆后的夜久唯已经变成了一只没有爪子的小猫，可以任人搓圆捏扁了——现在看来，她是低估这个女孩了！
　　之前不反抗，不过是在等一个时机。看来，那起车祸，并没有把夜久唯真的撞傻啊！
　　“玩笑？”小唯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表示了解，不再说话。
　　小唯不说话，忍足开口了。
　　“呵，这么说刚才那位智障未婚夫的事，也是一个玩笑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不温不火，令人听不出喜怒。但是，仔细看，会发现，他镜片后的眸光，很冷。
　　“这……”合岛夫人显得相当为难。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呵呵，真是看不出，像合岛夫人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原来也这么喜欢开玩笑！”见合岛夫人一脸的为难，忍足不以为意地笑笑，体贴地给了她一个台阶。
　　合岛夫人暗暗松了口气，刚想附和着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忍足话锋一转，毫无预警地丢了这么一句话过来：“合岛夫人是不是舌头出了什么问题呢？”
　　“啊？”合岛夫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合岛夫人刚刚发弹舌音的时候，吐词不太清晰，听起来好像舌头出了什么问题导致发音有些困难！”忍足微微垂着眸，反光的镜片，寒光一闪，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最近天气转凉，风很大，一不小心，闪了舌头，对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是常有的事！如果不好好注意，一不留神真的伤到了舌头，食不下咽还是其次，要是一辈子都说不了话，再开不了玩笑……那就太糟糕了，不是么？”话落，他稍稍抬了抬头，看向合岛夫人，无意义地弯了弯嘴角。
　　很冷很冷的笑，亦如镜片后，不再掩饰的那双眼睛——泛着赤.裸.裸的警告和寒意。
　　合岛夫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没骨气地往后退了几步。
　　好在，忍足并无意和她继续纠缠，来日方长，这笔账，他会留着慢慢地和她算——当然，还有那位现任的夜久夫人……
　　“既然你是她的外婆，那么，我要带小唯去外面走走，你应该可以做主吧？”没有心情再在无聊的话题上继续浪费时间，忍足表明自己的来意，挑眉对合岛夫人这样说。
　　医院有明文规定，除非正式出院或得到主治医生的同意，否则一般情况下，不允许病患私自离开医院。
　　他想带小唯出去透透气，可是，并不清楚小唯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在哪里，既然今天多了一个现成的“外婆”，那正好，可以省去他很多麻烦手续。
　　“我要带小唯暂时出院一天，没问题吧？”话虽是询问句，但，由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一个通知罢了。
　　“可以是可以……”他是国会议员的儿子，她能对他说不吗？“只是小唯的腿……”整了整心绪，总算回过神的合岛夫人，假惺惺地看向床上的夜久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唯不以为意地笑笑，掀开被子，手脚利落地下床，套上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那双短靴。
　　针织外套加牛仔裤，合岛夫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夜久唯早就做好了外出的准备了！
　　而且，看她下床的速度以及此刻直挺挺地立在她面前的样子，哪还看得出半点双脚行动不便的影子？
　　没想到，才短短十几天而已，夜久唯居然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这……这还真是……
　　合岛夫人的脸色变幻不定，似是对眼前的这一幕，始料未及。
　　“抱歉，歌川医生说我的腿恢复得很好，所以，我应该没有资格再去向政府领残障手册了！”小唯甜甜地笑着，凑近表情僵硬的合岛夫人，很无辜很抱歉地对她说：“所以，‘亲爱的外婆’，小唯让你失望了，真是对不起啊！”
　　“呵……那、那真是太好了……”言不由衷的笑，合岛夫人撑的很辛苦。
　　小唯没有说话，嘲弄地瞥了合岛夫人最后一眼，她向一旁的忍足点点头，和忍足一起离开了病房。
　　目送着那两抹相携离开的背影，合岛夫人面上笑意终于全失，眸底，阴沉一片。
　　夜久唯……你不会得意太久的！
　　12月初的天气，气温有点低，即便是晴天，太阳的光线，照在人的身上，也只有很淡很淡的温暖，并不灼热。不过，今天的风并不是很大，走在街上，并没有任何寒风刺骨的感觉，非常适合出游。
　　街上，人来人往，除了偶尔几个怕冷的路人会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外，其他人，都是薄外套、针织毛衣，即可应付。
　　小唯站在街头，伸展双臂，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总算闻到自由的空气了！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医院里，她都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而且……
　　小唯下意识地踢了踢自己已经可以行动自如的双腿，笑眯了眼。
　　通过将近一个月来不分昼夜的艰苦复健，现在的她，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走几步就会摇摇欲坠——她可以一口气走上很长一段路，甚至，小小的跑上一段距离，也都不会再摔倒。歌川医生说，她的腿复原得情况很好，相信再过不久，她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是吗？其实，她对出院并没有很高的期待。毕竟，出院，代表着她要回到那个“家”，回到那个没有小爱、没有妈妈、没有温暖的大笼子里，一个人，孤军奋战。
　　那对现在还没有完整记忆的她来说，不是好事。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在现实面前，她无法否认。她的翅膀还不够硬，即便20岁的成年礼过后，她可以得到外公外婆留给她和小爱的几处房产和染野银行一小部分的股份，但是，她清楚，只有那一点股份和之前小爱暗中收购的那些，她还是无法达成心愿，将染野银行的实权掌握在手。何况，她昏迷了一年，除了高中文凭外，她再无其他谋生的技能可以自力更生，那么，这就意味着，成年礼后，就算她得到那笔遗产，她的未来，也不过是在坐吃山空罢了——这是她不想看到的事。
　　一年的昏迷，让她遗忘了很多，但是，不该忘的，她一样都没有忘记。只是，那些事、那些现实，就像一把沉重的枷锁，压在了她的肩上，逼得她不得不振作、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精心谋划。
　　她要和合岛清子那个女人斗，她就必须让自己变得强大。这段复健的日子，她想了很多，也为自己未来要走的路，规划了很多——她想过继续升学，同时，也考虑着，要找个机会和她那位父亲“重归于好”，借助他，和合岛清子那个女人一教高下，抢回原该属于她和小爱的一切。
　　她不想回到那个“家”，可是，她也不想离开她母亲留给她们的那座大宅，白白便宜合岛清子那个女人。然而，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如果她想按照自己的计划做自己要做的事，那么她就不能被合岛清子这个女人监视。所以，出院后，她必须另外找一间房子，成了她现在首要考虑的目标。
　　医院里没有电脑，她只能从各大报纸上，查询相关的信息。
　　前几天，忍足在无意中知道了她在找房子的事，问了下缘由，知道了她的打算后，他很有义气地说，他会替她留意。
　　而昨天在电话里，忍足则告诉她，他已经帮她找到了一处符合她要求的租房，问她有没有兴趣过去看看。她自然是欣然答应，于是，此刻便有了两人相约出游的这一幕。
　　忍足帮她找到的租房在涩谷区神宫前町附近，面积不足40平方米。
　　房东是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夫家姓佐藤，给人的感觉，和蔼可亲。
　　小唯环视了一圈屋子的整体环境，是间很典型的单身公寓，装潢不太新，粗略估计，应该已经超过三年，不过，装潢的风格，偏向暖色调，给人的感觉，很有家的温馨。
　　从大门一踏进来，往旁边走几步就是厨房，厨房的对面是浴室，中间有一个小过道，笔直延伸，就是客厅，再过去一点，就是小小的阳台，阳台和客厅之间，用一道玻璃拉门简单隔开，屋子的整体格局，呈手枪型。
　　唯一的一间卧室，坐北朝南，地理位置相当好，推门进去，光线充足，小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隐约还能看见NHK的大楼。
　　几乎是第一眼，小唯便决定自己要租下这间房子。
　　和房东太太在客厅里谈妥相关事宜，签好相关文件，小唯预付了一年的租金，心情愉悦地和始终噙着笑，默默陪在她身边的忍足，一起离开了公寓。
　　这里的周边环境相当好，交通便利，特色街、品牌店，一路走来，一应俱全。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和忍足肩并肩，漫步在表参道的巷弄里，小唯难掩佩服的口吻。
　　这里的地理位置不错，租金也在她的承受范围内，公寓的装潢布置也深得她心，家具、电器也是配备完全，不需要她自己额外添置，这意味着，出院后，她只要带些随身衣物，便能直接入住，省下了她很多的预算，也少了许多麻烦。
　　如果不是有房东太太在，而那间房子的装修也有些年数，也许，她会自作多情地怀疑，这是不是忍足为了她特意安排好的。
　　“呵呵，佐藤太太以前家住大阪的时候，和我家只隔了一栋房子。后来，因为她丈夫的工作，才举家搬到东京。上星期，我回本家吃饭，佐藤太太和她的丈夫正巧带着礼物上门拜访，吃完饭，大家坐在客厅里，随意聊了几句，我才偶然得知她在涩谷这边有一处空房，最近想找一个信得过的房客，把房子租出去……”忍足轻描淡写地解释，没有提自己为了能让佐藤太太以最低价出租这套房子，而答应佐藤太太的要求，替她的儿子在东京找一份体面点的工作。
　　现实就是这样，做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没有谁，会随随便便地对别人好，每个人付出的好，都需要得到同等或更多的回报——这些事，自他父亲开始从政后，他已经看得太多太多了。
　　敏感地察觉到忍足心底的那丝波动，小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不迟钝，忍足在提到佐藤夫妇上门拜访时那隐含些许嘲弄的语气，她并没有错过。也许，她从未问过忍足的家世，但是，从之前在医院那个冒牌“外婆”得知他姓忍足后的态度转变，以及适才房东太太接待忍足时的热情，她不难猜出，忍足的父亲绝对不是普通人。
　　只是……很多事，不适合摊在阳光下，亦如，很多事，知道却宁愿不知道，才会比较幸福、才能和对方……相处自然。
　　“呐！侑士！你喜不喜欢吃巧克力？”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小唯扬起灿烂的笑脸，询问地看向忍足，“既然你帮我找到这么好的租房，那礼尚往来，我请你吃巧克力怎么样？”
　　“巧克力？”忍足挑了挑眉毛，“为什么不是吃饭？”
　　“吃饭的话，那不就是你买单了？”小唯无辜地眨眨眼，“我不能剥夺你在女士面前展现绅士风度的机会啊！”好无奈好无奈的样子。
　　忍足失笑，没有说什么，跟着她，一起走进前方的糖果店。
　　那家店，是2001年SEEˊS CANDIES在日本开业的第一家分店，从名字就能猜到，这是一家糖果店。白色调的室内装潢，黑白相间的格子阶梯，走进店内，给人的整体感觉，干净清透，仿佛置身于牛奶王国。
　　时值中午，店内的客人不多，只有两三个年轻人，拿着自己刚挑完的商品，在柜台边排着队，等候结账。
　　小唯拉着忍足来到橱窗前，望着橱窗内陈列的色彩缤纷的糖和巧克力，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不知道要选哪一种好。
　　“如果不知道该从何选择的话，可以先试吃看看！”一旁，不知何时迎上前的店员，笑容可掬地出声提醒，伸手指了指每种糖果旁摆放着的试吃品，但是，店员虽然是在和小唯说话，但是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在忍足身上飘忽不定。
　　可惜，忍足的注意力一直在小唯这边，完全没有察觉到美女店员的视线。
　　“怎么样？”见小唯试吃了几种糖果，忍足笑着出声问道。
　　“唔……感觉每一种都很不错！”小唯皱了皱鼻子，顺手拿起一块给忍足。
　　忍足并没有伸手接过，而是扣住小唯的手腕，将她捏着糖的手放到自己的嘴边，很自然地就着她的手，张嘴吞下她指间的糖果。
　　熟悉的清香，甜甜的味道，嗯……味道还不错！
　　小唯微微一愣，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做，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眼前上演的这一幕，让美女店员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是再继续杵在那边当电灯泡的话，那就真的是太不识趣了。于是，摸摸鼻子，美女店员悻悻然地转过身，回到留守柜台的同伴身边，唉声叹气。
　　“怎么了？”替排在最后的一位客人结了帐，包好糖果，幸村灵美这才有空转向身侧一脸哀怨的同事佐佐木，不解地挑了挑眉毛。
　　“灵美，你说，为什么现在长得好看一点的男人都有女朋友了呢？”佐佐木巴巴地看着灵美，两眼泪汪汪的。
　　“你很无聊！”灵美不客气地吐糟。
　　“无聊！我是很无聊啊！没有人关心我，情人节也没有人陪我一起过！都快20岁了，还没有谈过一次恋爱！我无聊！我的确是很无聊啊！”佐佐木捧着自己的心，一脸做作地在那边长吁短叹。
　　灵美直接伸手推了她的脑袋一下，“没谈过恋爱怎么了？谁规定女人20之前一定就要谈恋爱的？”还没有长大成人、还需要伸手问父母要钱才生活得下去的年纪，谈什么恋爱？谈恋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花钱！情人节还要自己掏腰包买些不实用的东西去讨别人的欢心！而且，送巧克力都要精心准备一份不同的送！谈恋爱有什么好的？费时费力又费钱！灵美敬谢不敏。
　　“你这死丫头！站着说话不腰疼！谁不知道你已经有个那么帅的男朋友了？现在还搬出家同居在一起了，每天回到公寓都有爱心晚餐等着你！你还给我说这种话！少在那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佐佐木理着自己被灵美弄乱的发型，酸溜溜地道。
　　灵美在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非常无语的样子——她当然知道佐佐木口中的那个男朋友是谁，也清楚佐佐木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但是，为了自家哥哥的清静，她决定不和佐佐木这个花痴解释自己和幸村精市之间的真实关系。
　　见灵美不接话，似是默认了她的指责，佐佐木的心理又开始不平衡了。
　　为什么呀！这到底是为什么呀！她自认长得不比灵美差，为什么她就是没有灵美的运气，找一个那么好看的男朋友呢？
　　“哎，灵美，我问你，你和你男朋友是怎么认识的？”像忽然想起什么，佐佐木凑近灵美，三八兮兮地开口问道。其实，她比较想问的是：你是怎么把那位帅哥钓到手的啊？
　　“你想知道？”灵美笑得很甜，握拳的手，咯吱咯吱地响，威胁意味十足。
　　佐佐木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尴尬地笑了笑，忙摆了摆手，说:“不、不用了！反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我才不想知道！”开玩笑，她还不想死！空手道黑带高手的威力……她可不想切身体会！
　　还算识相！
　　灵美满意地弯着嘴角，转过身，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然而，不经意的抬眸，当灵美注意到此刻店内仅有的两位客人时，整个人就恍若被雷劈中般，僵硬当场。
　　那是夜久唯……还是夜久爱？
　　凝神细看，淡淡的琥珀色眼睛，浅浅笑起来时，两颊边若隐若现的梨涡——
　　是夜、夜久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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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比起夜久家那个动不动就啪嗒啪嗒掉眼泪、有事没事就爱跟在她哥哥屁股后面，“精市哥哥、精市哥哥”地喊的夜久美织，13岁的灵美还是更喜欢最近来他们家借住的那对双胞胎姐妹一点。
　　虽然夜久美织一直在灵美和她哥哥面前说那对姐妹怎么怎么可恶、在家里怎么怎么使坏，但是，13岁的灵美，已经有了判别是非的能力，知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句话到底该怎么写。
　　灵美不喜欢美织，不单单是因为美织总爱缠着她哥哥、像块牛皮糖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更重要的还是她动不动就哭，一旦做错什么事，总爱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的性子，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这种连犯了错、连自己的责任都不敢出面承担的女孩，她说的话，灵美又怎么可能会全信？
　　所以，当夜久家那对双胞胎姐妹借住在她们家的那段时间，灵美可是幸村家里最欢迎她们、最愿意找她们说话的人。
　　“喂！夜久唯，你们为什么要跑到神奈川来啊？”啃着苹果，灵美靠在门边，看着门里正和妹妹一起整理卧室的夜久唯，不客气地开口问道。她才不相信夜久唯她们是真的没地方去，才跑到他们家求助的！
　　要知道，灵美的爸妈和夜久清子的关系相当好，灵美并不认为，夜久唯会傻到跑到自己“敌人”的阵营里来寻求帮助——当然，碍于她们还是孩子，灵美的爸妈不会对她们怎么样，可是，他们也不可能会对她们有多热情。不给她们两姐妹脸色看或是直接把她们轰出去，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铺完床单，小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看向站在门口的灵美。
　　“真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灵美挑了挑眉毛，语带好奇。
　　“假话就是，我看上你哥了，我想追他！真话就是，我在东京呆不下去，只能跑到神奈川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办法‘挖个墙脚’一次！”
　　“挖墙脚？”灵美满眼的问号。
　　而一旁正默默地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衣柜里的小爱，则是不解地抬头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似是不懂小唯为什么会对幸村灵美这么坦白。
　　小唯安抚性地对妹妹笑笑，顿了顿，才示意灵美进来，把门关上再说。
　　“合岛清子那个女人身边可以信任的人不多，而之前看她遇到什么事，就往这边逃的样子，看得出来，你们家是她的避风港，你爸妈一定是她最依赖的人。不过，奇怪的是，刚刚在客厅里，和你爸妈聊天的时候，我试探得出，他们其实并不知道，合岛清子和我爸妈之间的关系！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希望他们一直被合岛清子这个女人蒙在鼓里，继续一无所知地偏帮着她，那对我和小爱来说，并不公平。”而且，她们要是真的在这里住下，时间一长，或许还会发生很多有趣的事情——
　　至少，被母亲困在东京的那位公主，会每时每刻沉浸在她的王子可能会被坏女生勾走的恐惧里……
　　“你想把我爸妈挖到你的阵营？”灵美听懂了夜久唯的打算，但，她并不看好她的前景，“你不要犯傻了！我爸妈才不会站到你这边！他们把清子阿姨当成恩人看的！要他们站在你这边，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事！”灵美说得是事实。
　　“这样啊……”小唯若有所思。
　　见状，灵美张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似是有一些顾虑，挣扎了一会儿，终是叹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对了，你刚说，你看上我哥了？”灵美下意识地换了个话题，语气，听不出是支持还是反对。
　　“有什么问题吗？”小唯笑笑，并没有做正面回答，也没有提醒灵美，自己刚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以“假话”为前提的。
　　“问题当然是没有问题！只是，你要当我的嫂嫂，你要走的路会很漫长！”灵美说得一本正经，“我哥可不是那么好追的！而且，他也没有打算要在读书的时候就交女朋友。”她哥哥对未来有自己的计划，而在那些计划里，灵美并没有听他提过要谈恋爱什么的。
　　“所以，他没有交过女朋友？”小唯有点意外。她还以为他是美织的男朋友。
　　“没有！他怎么可能会交女朋友呢？要是真要说他有恋人的话，那大概就是他网球部的那些部员了！”说到这儿，灵美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副对自家哥哥非常没辙的样子。
　　“部员？”小唯愕然。
　　“他现在把网球部的人当成恋人来看！啊！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他喜欢男人啊！他的性向还是很正常的！真的！我保证！”小唯的表情让灵美认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一点歧义，忙红着脸，替自己的哥哥澄清。
　　小唯没有说话，只是很开心地扬起了嘴角，好像是被灵美的话逗笑了。
　　不是客套、没有伪装，是出自内心的愉悦笑意。
　　耀眼地，就像此刻披在她身上的阳光一样。
　　灵美有片刻的失神，忽然觉得，要是夜久唯真的喜欢上哥哥的话，也许，真的是一件很不错的事——至少，比起夜久美织，夜久唯和她哥哥站在一起，光从外形上看，绝对是更相配的一对！
　　可惜，一直到后来，灵美才恍然，自己当初的这个念头，真的是太天真了。
　　思绪回到现实，眼前，那张许久不见的脸，近在咫尺。
　　褪去稚嫩的外衣，女孩本就漂亮的五官，更显清丽，不得不说，夜久唯，她真的是个美人胚子，每次见她，都会让人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只是……越是漂亮的玫瑰花，她身上所携带的刺，就越毒！往往在不经意间，刺痛人的手指——十指连心，痛彻心扉。
　　灵美嘲弄地笑笑，注意到夜久唯已经选好了巧克力，正要过来结账。
　　“喂，帮忙顶一下！”灵美拉过一旁的佐佐木，直觉不想和夜久唯打照面，“我去帮你买外卖！要吃什么，手机联系！”话落，低着头，也不等佐佐木说话，就立刻溜出了柜台，打算趁夜久唯这会儿还没有发现到她的存在时，火速离开这家店。
　　可惜，事与愿违，当灵美垂着脑袋，刚和夜久唯擦肩而过的时候，走在夜久唯身后的忍足，出手拽住了灵美的胳膊。
　　“你……”灵美不解地抬起头，这一抬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原来是你？！”瞪着那张熟悉的俊脸，当初被店长骂的委屈浮上心头，灵美心里的火蹭蹭蹭地往外冒，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害得她不得不辞职的罪魁祸首，挫骨扬灰一顿！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都还没开始找他算账了，他就自己自动送上门来了？好！非常好！灵美咯吱咯吱地活动着自己的拳头，这一刻，竟忘记了自己刚想遁走的决定。
　　“我找你很久了。”无视于女孩冒火的双眼，忍足很平静地开口。
　　“找我？你找我做什么？是想看看我被你害得有多惨是不是？”灵美恶声恶气地呛他，张牙舞爪的模样，活脱脱一只正在发飙的小野猫。
　　小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开口询问忍足，是不是和这个女孩认识。
　　小唯没有说话，从柜台处风风火火地赶过来插到忍足和灵美中间、劝灵美冷静一点不要冲动的佐佐木，开了口。
　　佐佐木拉着灵美的手，问她：“你们认识？”亮晶晶的眸子，直盯着忍足的方向。
　　“谁和他认识？谁认识他，谁倒霉！”灵美的口气很冲，看忍足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仇人。
　　当初，要不是这个男人莫名其妙地剪了花店里的那树仿真红山樱，她也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被店长的大嗓门骂得抬不起头！甚至，还丢了她人生中做得最长、也做得最好的一份工作！
　　“那天的事，我很抱歉，不过，我后来有遵守承诺，再次去店里向你的店长赔礼。”心知灵美在生气什么，忍足莞尔，很耐心地解释，“我承认，自己当初的做法有欠理智，自私地只想到自己，从没有想过也许你会因为这件事挨你的店长骂……我有向那位店长解释过前因后果，而她最后也愿意接受我的补偿，至于你……我离开的时候，那位店长有答应我，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还是可以重新回到那家花店工作。”他承认，当初为了那束红山樱，自己真的不太理智，间接连累到这个女孩、害她辞了职——是他的责任，他不会逃避。
　　忍足的话，说得很诚恳，灵美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
　　既然人家诚心诚意地道歉，而且，也信守了承诺，上门向店长解释过，那她也就不好再斤斤计较些什么了，不然，显得她幸村灵美好像很小气似地。只是……
　　“继续回到那家花店工作？”灵美不屑地哼了哼：“她以为她给的那份工作很了不起是不是？要知道，我才不稀罕呢！”不是很多事，你打了我一巴掌后再给颗糖，伤害就可以真的过去。虽然灵美心知，那也许不过是店长对忍足说的场面话，但是，不管是真是假，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好马不吃回头草，就算那位店长是真心的，灵美也决计不会再回去了。
　　她……可记仇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回去？什么店长？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一来一往的对话，佐佐木听得云里雾里，晃着灵美的手，不依不饶，至于小唯，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局外人模样。
　　“哎呀！还能有什么关系？陌生人关系！”不耐地甩开佐佐木的手，灵美回得很不耐烦。
　　“陌生人关系？”佐佐木狐疑，探究的目光在灵美和忍足身上流连不去。
　　小唯若有所思地看着灵美，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后知后觉地，灵美察觉到从夜久唯那儿过来的视线，忍不住在心底倒抽一口气，表情僵了僵，咯吱咯吱地扭过头，尴尬地迎上夜久唯的眼睛。
　　嗨？你好？好久不见？
　　气色不错嘛！又换男朋友了？
　　灵美烦躁地在心里组织着能说的词句，然而，当她还在为该怎么开口打招呼发愁的时候，面前的夜久唯却只是礼貌地对她笑了笑，很自然地调开目光，不再看她。
　　好像……在夜久唯的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一样。
　　灵美有半秒的愕然，不懂这是不是夜久唯故意而为。
　　“可以结账了吗？”小唯轻轻地询问忍足，见忍足点头后，她才又将目光转到灵美和佐佐木身上，“麻烦你们了。”她举了举手里的巧克力，笑容自然。
　　佐佐木讷讷地接过夜久唯的巧克力，带夜久唯去柜台那边结账。
　　灵美一直盯着夜久唯的脸，狐疑地打量着她，想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一点端倪。
　　可惜，她失败了。
　　夜久唯……似乎真的不认识她，坦然的目光，没有任何修饰过的痕迹。
　　额……几年不见，她的演技该不会更上一层楼了吧？要真是这样，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一年前，她出了车祸，很多事，都已经不记得了。”正当灵美面露嘲弄，想要冲上去拦住夜久唯说些什么的时候，眼疾手快地，一直在暗处将灵美的情绪波动纳入眼底的忍足，不动声色地出手拽住灵美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安静的角落，淡淡地，以只有他和灵美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如是说。
　　“车祸？”灵美懵了，茫然地偏头看向忍足，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讯息。
　　“因为那起车祸，她在病床上昏迷了将近一年，一年后，再醒来，她已经忘记了很多很多的事，尤其，是国一至高一那段期间，发生的事。”忍足看着正在那边等着佐佐木结账的小唯，一字一句，很慢很慢地道，幽幽的语气，令人听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灵美呆呆地望着忍足，再傻傻地看向小唯，脑海，一片空白。
　　她……从未想过再见夜久唯时，竟会是眼前这种情况！
　　失忆？那不是没营养的言情小说和狗血的偶像剧里才会发生的桥段吗？
　　太、太可笑了吧？
　　灵美感觉眼前一阵晕眩。
　　好不容易，等她从震撼中回过神，她听见“花心上帝”的声音在她耳畔，平静地继续着。
　　他说，“小唯的主治医生曾想利用催眠的手段，帮助她想起她以前的事，可是，每次小唯只要一想起她的国中，她明显就会产生抗拒……也许，是那段记忆太痛苦，也许，是她潜意识里，根本就不想要回那段记忆，所以，现在的她才会出现记忆断层的现象！”
　　话说到这里，忍足收回自己的目光，看向面前的灵美，镜片后的双眼，严肃、认真，“既然那段记忆对她来说太痛苦，那么，失忆未尝就不是一件好事。我不知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但是，如果你是在她遗失的那段记忆里出现的人，那么，我希望你以后再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他是个自私的男人，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一年前，他已经错过了她一次，一年后，他决计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他不需要她想起过去，因为，他会陪着她重新开始，帮她制造出，独属于他和她两个人的记忆，再与旁人无关！
　　忍足的话，让灵美浑身一颤。
　　下意识地，灵美抬眸看向忍足，怔怔地，竟忘记了反应。
　　气氛凝滞间，那边的小唯，已经结完了账，捧着包装好的巧克力，笑着向他们走来。
　　看见小唯，忍足一改适才冷漠到让灵美发寒的眼神，挂起温暖的笑意，举步迎了上去。
　　“朋友吗？”小唯用下巴努努灵美的方向。刚才，她有注意到忍足和那个女孩在那边的互动，所以，结账的时候，她才识趣地守在柜台，没有向他们走过去。
　　“只见过几次面而已。”很自然地伸手，忍足接过了小唯怀里抱着的巧克力，语气，轻描淡写。
　　“那你们刚刚在聊些什么？”注意到灵美落在她身上的复杂目光，小唯不由得蹙了蹙眉，面露疑惑。
　　从刚才她就感觉到了那个女孩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她们以前……认识吗？
　　见状，忍足藏在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故作不经意地上前跨了一步，隔开小唯看向灵美的视线，很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呵呵，也没聊什么！我只是告诉她，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原来如此！
　　闻言，小唯面露恍然，对那个女孩看向自己的古怪眼神，总算释然。
　　“看来，你真的很受欢迎呐！”她挑眉看向忍足，似笑非笑的语气听不出是挖苦还是恭维。
　　“所以，一有机会的话，就不要犹豫！”忍足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很淡定地提出中肯建议：“当然，我是不会介意你‘近水楼台先得月’的。”
　　“你的自我感觉会不会太良好了点？”小唯摇摇头，忍俊不禁。
　　“或许吧！”忍足挺认真地点点头，闲谈间，两人一起离开了糖果店。
　　望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还愣在原地、久久接受不了现实的灵美，内心的感觉，五味杂陈。
　　这命运……也太爱开玩笑了吧？
　　樱花的花季在四月，而樱花盛开的黄金时期只有短短的三四天，很多时候，在人们还来不及细细欣赏之际，那些粉色就会随着寒气未尽的大风漫天起舞，舞出极致的美丽，融入带着暖意的春雨，无声飘落，零落成泥，销声匿迹，徒留那份短暂的绚烂，惹人回味怜惜。
　　其实，和日本众多树木相比，樱花树低调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有作为树木时被人观赏的价值。粗糙的树皮，歪歪扭扭、粗细不均的树干，失去满树的粉色，光秃秃的樱花树根本就没有任何魅力，可以吸引路人驻足流连——如果不是开花时节，几乎没有人会去注意那样一棵毫无特色可言的树和那朵朵令人惊艳的粉色是否有所关联。
　　可是，幸村精市喜欢画樱花树，更甚画樱花。
　　12月，看不到樱花的季节，幸村背着画板游走在上野公园内，触目所及，只有沿路一排外形沧桑的寂寥树干，毫无美感可言。
　　也许是因为冬天的缘故，公园里的游客并不是很多，不过，沿路供游客休息的长椅上，三三两两地，还是坐满了许多来公园晒太阳的老人家。
　　幸村找到一处视野还算不错的地方坐下，慢条斯理地取出他的画板。
　　“嘿！年轻人，来这里写生啊？”说话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在幸村还没有在这张长椅上坐定之前，这位老人家就已经拄着拐杖，独自静坐在那里了。
　　“呵，是啊！难得今天没事，所以就想来这里转转，找找灵感。”幸村礼貌地笑笑，语气温和地回应着老者的话。
　　“找灵感？这儿怎么会有灵感呢？要画樱花的话，三月底四月初过来才最合适啊！现在这些树都光秃秃的，连叶子都掉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好画的呀！”在这儿坐了半天，难得碰上一个年轻人，老者忍不住想要和他聊上几句，解解闷。
　　“就是因为没什么好画的，才适合我随便涂个鸭，画过樱花的名家那么多，我可不想凑那个热闹！自己的画，当然要画独一无二的才好，不是吗？”幸村一边从容不迫地架起画板，一边维持着笑意，和身边的老者有一句每一句地闲谈。
　　“独一无二？哈！你这小伙子的想法还真是有趣！”
　　幸村但笑不语，一手支持着搁在腿上的画板，一手握着铅笔，比划着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樱花树，思忖着该如何定位。
　　见他要开始作画，老人家也不好意思再出声打扰他，只是稍稍挪了挪位置，向幸村挨近了一点，等着看这个年轻人待会儿会在纸上画出些什么来。
　　老人家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学画画的人，看幸村没过多久就找准了落笔的地方，刷刷地几下，就在白纸上熟练地勾起草图，不禁振了振精神，对幸村想画的画更加期待。
　　瞧这小子下笔的姿势，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落在纸上的线条，也是粗细得当、每一分力都拿捏得相当好，一看，就是专攻素描的行家，比起时下那些被老师逼着来公园写生的同龄人，纯熟老练得太多了。
　　还有他画画时的样子，嘴角含笑，状似漫不经心实则全神贯注，完全是一副沉浸在对画画的乐趣里，因想画才画，实属难得。
　　不知过了多久，幸村纸上的画，终于渐渐成形，对面一排光秃秃的樱花树，在他的纸上，栩栩如生，老人家在旁看得啧啧称奇，问他，是不是艺术类专业的？
　　“呵呵，不是，我是学管理的。”
　　“管理？”老者虽然惊讶但并不意外，毕竟，现在为了能进大公司工作而选择学人力资源管理的年轻人很多，没什么好稀奇的，只是……
　　“你画画的功底不错，看得出来，以前是下过一番功夫的，只是，可能是太久没练的缘故，下笔的时候显得有些许生疏和僵硬，你并不是每天都画画的吧？”
　　幸村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老人家长叹一口气，“唉！真是可惜了！以你的水平资质，要是一门心思刻苦钻研的话，假以时日，要成为名画家，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话里，隐约透着一丝惋惜。
　　幸村笑笑，没有做声。
　　落下最后一根线条，幸村笔下的画大致成型，举起那张画，和面前的景物粗略比对，两者间相差不远，乍一看去，就好像用黑白照相机拍出来的照片一样。
　　老者眼前一亮，面露赞赏，忙不迭地向幸村借来那张画，细细赏析。
　　“画得不错，真的不错！连风的感觉、光影变化也掌握得恰到好处，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光有树干和小径，着实太单薄了点！”这给人的感觉太过寂寥和萧条，完全没有憧憬和希望，虽然他画得是静物，可是，要是少了点生气，那就不是写生而是模仿，写生写生，顾名思义就是要把生气注入画中，否则，画出来的画就是一团死物，毫无灵性可言。
　　“要不这样吧，年轻人！我来当你的模特，站到那棵树下，你把我画进去，多个人，也许这画看起来就没那么凄凉了！”老人突发奇想，兴致勃勃地向幸村建议。
　　幸村没有犹豫，很爽快地点头答应。毕竟，他来这里也不过是想随便画画，抒发抒发心情，并没有特别要画的目标，可以说，对他而言，画什么都是一样的——反正都是为了打发打发无聊的时间罢了，所以，对老人家兴致高昂的要求，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可惜，他没有想过的是，后来的自己，也就是因为这一念之差，在那天竟莫名其妙地成了上野公园里一名肖像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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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能出院，夜久唯还不想那么早就回到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白色牢笼。
　　她不愿意，忍足自然不会勉强她，于是，两人商量过后，忍足便带着她去了她最想去的地方——上野动物园。
　　小唯很喜欢动物，而说起动物园，在东京，当然首推上野动物园。
　　看过东园里在暖房内正悠闲地啃着竹子的大熊猫，小唯拉着忍足兴冲冲地往西园去，黑脚企鹅、朱鹭，每一个园，一路逛下来，总让小唯看得目不暇接，乐不思蜀，就好像一个孩童一般，又笑又叫，丝毫都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会不会不矜持。
　　忍足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脸上灿烂的微笑，不自觉地莞尔，感觉那一刻，幸福也不过如此。
　　他喜欢她笑，喜欢她在他面前如孩子般的不设防，他交往过的女孩子很多，而她，并不是他第一个带进上野动物园并肩游玩的女孩。可是，只有走在她的身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握住她并不温暖的手掌，他的心，才有一种圆满的感动。
　　他对每个女孩都好，然而，真正让他心甘情愿、一旦抓住便不愿再放手的，从头至尾，就只有她一个而已。
　　我喜欢你。
　　这句话，他对很多女孩都说过，可惜，只有她，他从未开过口。
　　因为，对她的喜欢，在心里，太过重要，无法启齿——原来，他不过也是一个没有勇气的普通男人。
　　离开动物园，落日西沉，冬天临近，白昼逐渐在缩短。
　　看一眼时间，不过下午四点，离晚餐的时间，还有充裕。
　　两人并肩在上野公园内漫步，之前买的巧克力，早已所剩无几。
　　小唯的腿有些酸麻，即便刚才在逛动物园的时候，她有在忍足的特意安排下，走几步歇一歇，但，到底她的双腿还未完全复原，这样大半天地走下来，难免还是会有些招架不住。
　　于是，忍足便扶着她，在不远处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下。
　　小唯的嘴唇有些干裂，刚刚买的水，早就喝完，没有多想，忍足便借口自己口渴，要小唯好好坐在这里等他，他去买一瓶水，很快就回来。
　　小唯的腿已经撑到了极限，连站都站不稳了，纵然有心要和忍足一起去，却到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留在长椅上，目送忍足离开的背影。
　　她无聊地坐在长椅上，敲着自己酸痛的腿，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
　　虽然现在已是逢魔时刻，不过，公园里三三两两还未离去的游客还是有很多。
　　花叶落尽，沿路的两排樱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颤。
　　不远处，聚集着一群人，男女老少皆有，围成半个圈，时不时地交头接耳，看着圈内某一点，不知在议论些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小唯有些好奇，想了想，还是决定起身，去那边凑个热闹。
　　原来是有人在替别人画肖像画啊！
　　挤进人群，小唯看到了被大家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那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男人，微卷的钻蓝色发丝，俊美的五官，周身的气质，安静随和、云淡风轻。
　　他坐在长椅上，腿上支着画板，而在他的对面，则有一个含羞带怯的小姑娘，矜持地挺直脊背，坐在一张可以折叠的小凳子上。
　　男人握着画笔的手，白皙修长，刷刷落在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
　　画纸上，对面女孩的轮廓逐渐清晰，作画的男人微微垂着眸，正一笔一划开始勾勒女孩的五官。
　　小唯站的地方离他很近，她可以清楚地看见男人纸上的画，还有他画画的手。
　　当然，还有他……专注的侧面。
　　他的睫毛很长，嘴角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风掠过他的身边，带起几缕钻蓝色的发丝起舞，很小很小的涟漪，似是不敢打扰他那般，小心翼翼。
　　心，似是被什么东西，小小地刺痛一下，却又在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销声匿迹。
　　转瞬即逝的触动，尚在小唯可以清晰捕捉的范围内。
　　感觉，有点愕然。
　　小唯不解地蹙起眉头，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男人，茫然、困惑。
　　他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只是单纯地想来公园写生的自己，到后来，为何会被旁人误会成一个专替别人画肖像的街头画家呢？
　　那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幸村自己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似乎是从那位自告奋勇的老人家嚷嚷着要当他的模特、而他也提起笔，全心开始作画的那一刻起，他的身边，就陆陆续续地围过来几个面露好奇的路人。
　　一个人、两个人……直到他停下笔，他的身边，已然站了一群人。
　　他稍稍有些愕然，不懂只是画张画而已，为什么会吸引那么多人驻足？
　　而当他把画好的画递给老人家欣赏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里，一个约莫5、6岁左右的小男孩，迈着小短腿，怯怯地跑到他身边，扯扯他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他：哥哥，你能不能也替我画一张？
　　然后，小男孩的父母也上前，宠溺地搭着小男孩的肩膀，笑着开口问幸村：画一张画，需要多少钱？
　　他们以为他是街头专门替别人画肖像画的流浪画家，而流浪画家，最近在东京街头，已经不多见了，所以，看到公园有人在帮别人画画，大家才会这么感兴趣。
　　幸村有些哭笑不得，明白自己是被人误会了，刚想开口为自己澄清，却在瞥到小男孩满含期待的大眼睛后，微微一哂，改变了主意。
　　“我只是随便画画而已，并不是专业的肖像画师，如果他愿意当我的模特，我很乐意免费替他画一张。”他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浅浅的微笑，温暖似朝阳。
　　于是，他替小男孩画了张素描。
　　小男孩坐在他父母带来的折叠椅上，天真地咧着嘴傻笑，兴奋异常。
　　纯粹、没有杂质的笑容，现在，他也只有在小孩子身上，才能发现一二。
　　画完小男孩，几个14、5岁的少女，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一般，也红着脸上前，想要他帮她们一一画一张画。
　　他本不想答应，可是，其中一个女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让他有半秒的恍神。
　　见他盯着自己发呆，琥珀色眼睛的女孩，不由得愈发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心头小鹿乱撞。
　　他回过神，不置可否地笑笑，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女孩们的要求。
　　既然已经被误会了，那么，就将错就错吧！街头画家……感觉上，应该会是段很有趣的经历吧？
　　心底有了决定，他索性也不再试着解释什么，任由旁人误会去了。
　　好在，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携带的画纸并不多，替那些女孩们一一画完素描后，他的画板上，已经没有了多余的画纸。
　　他在画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女孩，而画完这张后，他已经没有纸再画其他的画。
　　既然，这是他今天画的最后一张画，那么，原本围在他身边，也有意想请他替自己画上一张的游客们，自然是无趣地摸摸鼻子，纷纷作鸟兽散了。
　　渐渐地，他的身边，一下子空旷了很多。
　　落下最后一根线条，他终于舒了一口气，缓缓搁下手中的笔。
　　他将画好的画交给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女孩。女孩接过画，不停地向他道谢。
　　他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地说，那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是因为忽然兴起，想画才画，不需要谢、也不需要回馈——他不想把自己的兴趣物质化，仅此而已。
　　女孩捏着画，羞涩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不再看她，背过身，着手整理自己的东西。
　　见状，女孩的同伴们向女孩围了上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幸村帮她们画的画，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很兴奋地在那边讨论着什么。
　　幸村没有留意她们在说什么，即便他清楚，她们话题里的主角，就是他。
　　“小伙子，今天的亏本生意做得不少啊！”一旁，一直陪在他身边，和他共坐一张长椅的老人家，缓缓地起身踱步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乐呵呵地和他开玩笑，“要是换成那些真正的街头画家，刚才你送出去的那些画，可是他们一天的生意量呢！你就这样眼睛都不眨地免费赠送，损失得可是你自己啊！”
　　“呵呵，不过是一些素描画而已，谈不上损失。”幸村不以为意地笑笑，“何况，只要找到真正愿意欣赏的人，那对画本身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么？”
　　“哈！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对一些东西的见解倒是不俗！”老人家笑看着他，挺是欣赏这个年轻人。
　　“咱们在这儿坐了一下午，能聊上几句，也是有缘！几幅素描画下来，看得出，你画画的功底确实不错！正巧，我有个老朋友在画画方面颇有研究，如果你有兴趣继续学画，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这小子的资质不错，好好雕琢的话，将来一定会有一番成就，老人家想要拉他一把，不希望他的绘画天赋被那些市侩的管理学所埋没。
　　幸村莞尔，礼貌地道了谢，平静淡然的模样，令人猜不透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即使如此，老人家还是相当热心地留下了他那位老朋友的电话和联系方式，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幸村别忘了去和他联系。
　　然而，许是担心幸村敷衍他，老人家最后也有坚持着要幸村留下电话。
　　交换完各自的联系方式，眼看天色已经不早，老人家又和幸村东拉西扯了几句后，才总算意犹未尽地向幸村告了别。
　　手里捏着老人家留给他的联系方式，幸村背起画板，也准备离开公园。
　　只是，还未走出几步，适才要他帮忙画肖像画的那几个女孩眼尖地围了上来，其中那位让他多看了几眼的琥珀色眸子的女孩，在同伴们的怂恿下，鼓足勇气，红着脸，问他，能不能和她做朋友？交换一下手机号？
　　大胆的女孩子他见过很多，眼前的情况，也不是他第一次碰到，所以，即便感觉有些许意外，但他还不至于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去应对。
　　斟酌了下用词，婉言暗示对方，自己已经有了女朋友，幸村驾轻就熟地用了几句话就打发了那几个主动上前搭讪的女孩子。
　　女孩子们虽然对他有点兴趣，但到底还算矜持，在听懂他的暗示后，自然也不好纠缠什么，悻悻然地往后退了几步，让了路。
　　紧了紧肩上的带子，幸村举步准备继续走自己的路，只是，还未走几步，不经意的一次抬眸，几步之遥的地方，那个站在夕阳下，不知何时就在那边，一直愣愣地看着他的女孩，让他在忽然间，恍如被雷击中那般，僵立在原地。
　　脚步，一沉，似有千斤重，怎样也跨不出一步。
　　四周流转的空气，好像有一瞬间，静止。
　　久久，不动。
　　那一年，他14岁，她带着她的妹妹，住进了他的家。
　　她说，她喜欢他，想要追他，所以才会拉着妹妹，赖在他家。
　　他啼笑皆非，她的谎言，三岁孩子也不会信。
　　“为什么？我喜欢你就让你这么难以接受吗？”她不服气地挡在他的面前，骄傲地抬着下巴，挺咄咄逼人的姿态。
　　她的样子，不像告白，倒像抢劫，一副要是你敢说是，我就直接扁你的架势。
　　那样的她，不像他印象中的那个女孩。
　　要不是她的妹妹一如既往地跟在她的身后，沉默不语地注视着她，他会忍不住怀疑，眼前的夜久唯，也许是被人冒名顶替的。
　　其实，认真算算，那时候，他和夜久唯的接触，真的不多。
　　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是从美织的嘴里，正式和她见面，也就那么两次。
　　他和她，在一定程度上，只能算是陌生人。
　　所以，听到她说喜欢他，呵，真的让他受宠若“惊”。
　　犹记得，第一次见面，她给他的印象，是个处事圆滑的女孩，有点虚伪、有点狡黠，感觉上，就像一只小狐狸，复杂难懂；第二次见面，是在医院，他跟着她跑去了顶楼，安静地在她身侧坐下，默默地注意着她强忍泪水时的那股倔强。
　　卸下了伪装，原来，她不过是一个爱逞强的小女孩，骄傲到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示弱。
　　就算要哭，也要躲起来，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地哭。哭过之后，擦干眼泪，重新装上满身的刺，回到她的战场，继续不死不休地和她的“敌人”周旋到底。
　　那天，美织哭着告诉他们，是夜久唯在清子阿姨的水杯里放了安眠药。
　　而夜久唯，除了在他面前曾有过那么一句似是而非的否认外，其他时候，她都是三缄其口，即便是她的父亲质问她，得到的，也不过是她冷嘲热讽地那句：“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假惺惺地明知故问？”
　　如果早就先入为主，那么，她又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相信我的，就算我不说，他也会相信；不愿意相信的，就算我磨破了嘴皮，他们也不见得会真的听进一句！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还要白费力气？他们要误会，就随他们误会好了！我才不在乎！”
　　隔着门板，他听见她对她的妹妹，状似云淡风轻地这样说道。
　　那般故作无所谓的语气，可是，他却隐约感受得到，她隐隐的不甘和失落。
　　这样的性格……很容易吃亏呐！
　　他摇摇头，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没有敲门进去，而是转身默然地离开。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也没有兴趣介入夜久家那些错综复杂的家务事里。可惜，事与愿违，那年暑假，夜久唯竟带着她的妹妹，来他家借住。
　　也许，她借住的理由让人匪夷所思，可是，碍于夜久正一的“面子”和清子阿姨的“叮嘱”，他的父母最后还是同意让她们两姐妹在家里暂住一段时间。
　　原以为，她们借住的时间会很短，却不想，一晃眼，却是四年。
　　四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很多事，也可以发生很多很多事，然而，却没有一件，是他所期待的。
　　他对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规划，而夜久唯，就好似他的克星，不仅乱了他的脚步，同时也打散了他本以为应该是既定的人生走向……
　　可笑的是，他竟没有半分的后悔。
　　既然错了，那就干脆错到底吧！
　　只是，他的未来，现在已经控制在他自己的手里，再不允许谁任意动摇。
　　就连夜久唯……也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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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以前……见过？”恍惚中，他听见眼前的女孩，不确定的问句。
　　迷茫的眼神，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那句：“我们以前见过？”
　　很驾轻就熟的表演，挺炉火纯青的演技，一年不见，她还真的遵守了她当初的“承诺”，把他当做了陌生人。
　　那么，他该回答什么？
　　“呵呵，我长得很像你认识的人？”如果，这是她要的，那么，他乐意奉陪。
　　她抿着嘴，没有再接话，而他也无意与她过多纠缠。
　　淡淡的一句失陪了，他举步绕过她，目不斜视地和她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渐行渐远，毫无中顿。
　　她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底，升起一种很悲哀的感觉。
　　说不清的复杂，好像，遗失了某样很重要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
　　“听过荆棘鸟的故事么？”
　　“荆棘鸟？”
　　“一辈子，一件事，一首歌，一棵树。”
　　“一辈子，一件事，一首歌，一棵树？听起来，好像是只很痴情的鸟！”
　　“所以，那棵荆棘树，绝对不可以辜负她，不是么？”
　　“呵，这算暗示么？”
　　“不！是威胁！很认真很认真的威胁！”
　　“呵呵！”
　　脑海，一片一片，突然之间窜出好多画面。
　　视线，逐渐模糊；眼前那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可是，能握住的，只有无形的空气。
　　似乎，曾经的某个时候，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只是……是什么时候呢？
　　头，很痛，似有两股力道在撕扯，针扎一般，痛得就好像快要裂开。
　　别走，可以吗？
　　这句话，无意识地梗在喉间，想说，却怎样也喊不出口。
　　她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脚下一晃，她眼看就要跌倒。
　　千钧一发，一双手，从后稳稳地接住下坠的她。
　　她感觉自己落进一个人的怀抱。
　　模模糊糊的视线里，有一张熟悉的脸。
　　谁，是谁呢？
　　她恍惚地闭上眼，终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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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褪去了最后的颜色，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暗淡。
　　他背着画板，出了地铁站，没入人群，随波逐流地在街上慢慢地走。
　　入夜的东京，霓虹灯闪烁，熙熙攘攘的人流，与白天相比，却是只增不少。
　　周围的商店，灯火通明，五彩的灯光，忽明忽暗。
　　他心无旁骛地走过一段路，渐渐地，周边嘈杂的人声渐小，他拐进一处巷弄，先前迷离的光束、吵闹的人流，终是消失不见。
　　他一个人在阴暗的小巷里踽踽独行。
　　沿路的路灯，光线暗淡。
　　快要入冬的夜晚，风一阵一阵地吹，两旁的民房，门户紧闭。
　　四下无人，寂静无声。
　　于是，脑海里，那段曾以为早就变得模糊的过往，越来越清晰。
　　生病住院的那段日子，女孩如影随形的笑脸；意志消沉的低迷岁月，她怒气冲冲的责骂；明明，是她喊来真田，要真田振奋他的决心，却在看到真田真的动手用铁拳教训他的时候，她就像护主的猫一样，张开利爪，立刻跳起来，激动地就要和真田拼命……
　　她是个矛盾的女孩，自己受了伤，不肯哭一次，可是，在陪着他复健，目睹着他一次次跌倒再爬的狼狈时，她的眼泪，好似不要钱的珠子，一颗一颗坠落。
　　他重回球场，她比他还开心，不顾矜持地站在观众席，拼命地呐喊、助威；拼尽全力，他还是落败的那一刻，她扑到他的怀里，又哭又笑地对他说，那是她看过的网球比赛中，最精彩的一场！
　　她缠着他，要他在她和她妹妹生日的时候，做一碗红豆饭；而她自己，则是在他生日的那天，亲自下厨，为他做了满满一桌的红豆料理。
　　她住进了他的家，也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滴，进驻了他的心。
　　他人生的计划里，意外地多出了一个她。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摸到了天堂，却恍然发现，一切不过是场精心的骗局。
　　“是啊！我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那又怎么样呢？我当初接近他，就是为了抢走他，让你痛苦，又怎么样呢？反正，我成功了，不是么？”
　　“……”
　　“如果你的精市哥哥真的那么喜欢你，如果你们之间的信任真的坚不可摧，那么，又怎么会被我趁虚而入呢？”
　　“……”
　　“你的精市哥哥真的是很好追啊！只要在他生病的时候假意安慰他，只要在他失败的时候虚伪地鼓励他，他就会放下心房，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呵呵，其实，连我自己也没料到，你的精市哥哥原来这么容易就能上手呐！”
　　“……”
　　往事一幕一幕，不堪回首。
　　幸村无意识地停下脚步，闭上眼，身侧的手，颤抖着捏成拳。
　　吸气、吐气，努力地调整呼吸。
　　好不容易，情绪恢复，再睁眼时，他的嘴角，无意识地泛起自嘲。
　　原以为，很多事，早已经被遗忘，可是，却不想，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又会在再见那人时，被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所翻开，讽刺着提醒他，最初的自己，到底有多么愚蠢。
　　“我们以前……见过？”
　　想起她似真似假的疑问，幸村唇边的笑，带上一层毫不掩饰的讥讽。如果可以选择，他期望自己和她，从未相见。
　　脚步，无意识地重新抬起，然而，却在离公寓前几步之遥的地方，再一次顿住。
　　因为，那个守在公寓楼前的娇小身影。
　　夜久美织。
　　幸村疲惫地捏了捏额角，无力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该来的，真的躲不掉。
　　入夜了，安静的病房内，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女孩闭着眼，躺在病床上，沉沉地睡着。
　　她的眉头紧皱，原来，即便是在梦里，她也无法放松自己。
　　忍足就坐在她的床边，默默地握着她放在外面的手。
　　她的手，很冰，而他的，也不温暖，可是，握着握着，相贴的掌心，还是会有淡淡的热度，悄然传递。
　　不过，却不知是他的掌心捂热了她的，还是她的指尖熨烫了他。
　　她紧紧闭着双眼，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她浓密的睫毛，在空气里，微微地颤动，竟是怎样，都不愿醒。
　　他一直守在她身边，眼神柔和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睡容，思绪，不自觉地又回到了那一年。
　　————————————————————————————————
　　2003年
　　也许，他真的是个很自私的男人。
　　高三开始前的那个春假，她和宍户分手了，而他，明明清楚所有的症结，却无心帮她向宍户澄清。
　　她是个骄傲的女孩，即便知道只要多一些耐心，她和宍户也许就可以回到从前，可是，男孩先入为主的不信任，让她失去了任何再去挽回的兴致。
　　忍足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以朋友的身份，接收她所有的喜怒。
　　他知道她喜欢樱花，于是，为了转移她对宍户的在意，趁着开学前还剩下的那点假期，他约她一起追着樱花前线，满日本地跑。
　　他们一路向北，只为探访她一直想看的红山樱。
　　当然，为了避免她尴尬，他也邀了自己的姐姐，忍足惠里奈同行。
　　起初，小唯有意拉自己的妹妹小爱一起，但，小爱有她自己的计划，拒绝了小唯的提议。因此，那次去探访北方樱花的旅行，最后便只有小唯、忍足侑士和忍足惠里奈三人。
　　那时的忍足侑士，还没有考取驾照，所以，忍足惠里奈便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们的司机。
　　忍足惠里奈已经是大学四年级的学生，爱好是摄影，梦想有一天，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摄影师。她会答应自己的弟弟，和他们一起旅行，其中，就有一小半原因，是为了能多去一些地方，拓展自己的视野，拍到更多更好以樱花为主题的照片。
　　他们去看了东北和北海道的樱花，在福岛县停留了几天。
　　福岛县三春町以红垂枝樱、泷樱最为出名，只是，他们抵达福岛县的时候，福岛县的樱花早已盛开。
　　“如果能早来一天，那该有多好？”拍了几张照片后，忍足惠里奈有些惋惜地在小唯身边，喃喃自语，“之前，在书上看到过那些专业拍樱花的前辈说过这样一句话：‘能够拍到最好状态的樱花，一年之中，只有一天，而在那一天中，又只有那么一瞬间。’如果我们能早到一天，也许就能见证樱花盛开时最美的那一瞬间了。”话里，隐约透着一丝挫败。
　　小唯安慰性地拥抱了一下忍足惠里奈——她和惠里奈一见如故，加上这些日子来的相处，两人感情甚笃。
　　她安慰惠里奈，“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你一定会等到那个一瞬间的。”
　　“希望如此吧！”惠里奈苦笑着揉了揉眉心，面露倦色。这几天，为了赶路，她连夜驱车，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舒服地睡上一觉了。
　　既然错过了那最美的一瞬间，那这边的樱花也就没什么好拍的了。
　　于是，惠里奈收起了自己的相机，偏头在询问过小唯的意见后，两人便决定打道回旅馆。
　　“你说，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就一定会等到那个一瞬间……那么侑士呢？”并肩走在回程的路上，惠里奈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有此一问。
　　这个问题，她很早就想问了，只是，碍于那时对小唯还不甚了解，惠里奈才不敢唐突地问出口。好不容易，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和小唯彼此逐渐熟悉，再加上今天侑士难得有事缠身，没有陪着她们一起来，很多初见时就想对小唯说的话，此刻，惠里奈总算能抓住机会，一股脑地吐个痛快了。
　　“什么？”小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侑士，会等到那个一瞬间么？”自己弟弟的心思，惠里奈这个姐姐看得是最清楚不过了。这一路上，侑士对这个女孩的心意，早就明明白白地表现在了脸上，只可惜，夜久唯是怎么想的，惠里奈始终摸不透。
　　人都是护短的，惠里奈不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沉沦到最后，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果，侑士等不到那个一瞬间，那么惠里奈宁愿他长痛不如短痛。
　　“小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感觉得到你不是个喜欢暧昧不明的女孩。可是，侑士对你怎么样，相信聪明如你，应该早就知道。如果，你给不起他要的那个瞬间，那么，希望你早点告诉他，断了他所有的念头。人的耐心是有限，可是，一个人的青春和时间更有限，你们现在还年轻，正是一生中最美的年纪，而在这最美好的年纪里，我不想他因为你，而去错过其他更美好的一瞬间。”惠里奈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小唯，一字一顿，语重心长。她相信以她弟弟侑士的条件，配得起比夜久唯更好的女孩，但是，她也清楚侑士的性格，一旦认定了，那么，只要能让他看到一丝希望，他也会拼尽全力去争取，不死不休。
　　如果夜久唯对侑士也有感觉，那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是全力支持，可是，如果夜久唯对侑士没有感觉，给不起侑士同等的回应，那她宁愿当一次恶人，逼着夜久唯绝了侑士所有的幻想。
　　暧昧是最不负责任、也是对认真付出的那一方最不公平的表现，即便感情的事，无法勉强，但，模棱两可的暧昧，绝对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小唯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着偏过头，一时竟心虚地不敢迎视惠里奈的眼睛——惠里奈的话，她都明白，只是，这些日子，她都懦弱地不敢去正视。毕竟，她和忍足之间，只隔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纸，捅破了，就再也回不到最初，何况，现在的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给的答案是什么。
　　见状，忍足惠里奈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愿再逼她——惠里奈自己也是过来人，明白感情的事，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何况，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旁人没有资格插足。然而，侑士终是她的弟弟，血缘的牵扯在那里，她无法坐视不管。所以，刚才的那些话，她并不后悔说出口。
　　两个人，各怀心思，接下去的一路，她们一路无话。
　　晚上，洗过澡，小唯躺在旅馆的榻榻米上，想着惠里奈的话，翻来覆去，却是如何也无法入睡。
　　她的身旁，累了一天的忍足惠里奈早就进入了梦乡，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她小小的鼾声。
　　心情，有点乱，闭上眼，开始在心底数绵羊，竟是越数越清醒。
　　无奈，小唯翻身坐起，随意披了件外套，终是下定决心般，走出了旅馆。
　　在离旅馆步行五分钟左右的地方，有一条河。惠里奈的车，就停在河边。
　　因为之前没有事先预定过房间，他们赶到这里的时候，附近的旅馆早已住满了许多背着照相机、来自全国各地追着樱花前线跑的游客。而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这家旅馆，最后也只剩下一间空房，于是，三人中唯一的男士，便发扬了绅士风度，主动说自己晚上可以去车里睡。
　　快要四月的天，到了夜晚，依旧寒风阵阵。虽然车里有暖气，忍足侑士白天的时候也有向旅馆的工作人员借了一床被子，但，到底僵硬的车座不比柔软的床铺或是舒服的榻榻米，睡在上面，个中滋味，要是初次体验的人，根本就不会习惯到哪里去，更何况，还是像忍足这种自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小唯缓步来到车窗前，借着暗淡的路灯朝内望去，隐约，看见一个人影，靠在车座上，时不时地辗转反侧着，睡得极不安稳。
　　她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会儿，终是鼓起勇气，轻轻叩了叩车窗。
　　不一会儿，车内的灯便紧跟着亮了起来。
　　降下车窗，坐在驾驶座上的忍足看到了穿着睡衣，只披了一件外套的小唯，他面露讶异，不过，他没有多想，也不等小唯说话，便心有灵犀地顺了小唯的心思，打开另一边的车门，让她进到车内。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再度升起车窗后，紧闭的空间，让人丝毫感觉不到任何寒风的威胁。
　　忍足伸手把车里开着的音乐调轻了一点，这才转身看向已然在他身边坐稳的夜久唯，笑着问她，“找我有事？”
　　“你喜欢山口百惠的歌？”小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对车内流淌的音乐产生了好奇。
　　“随便听听而已。”他莞尔，体贴地接着她的话题。
　　小唯没有说话，只是凝神听了一会儿那首歌的歌词，良久，才不确定地道：“梦境引路者？”她指的，是歌名。
　　他颔首，算是默认。
　　“要不要我把声音开大一点？”见她又陷入了沉默，似是在用心品味着歌词，他不觉有此一问。
　　“不用，现在这样，就很好。”轻轻、淡淡的节奏，在夜里听来，很有感觉。
　　忍足没有再说话，而是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后，靠回椅背上，闭目养神。
　　一时，车内便只有山口百惠宛如波尔多红酒那般醇而不厚的嗓音，在狭小的车厢内，静静流淌。
　　月亮在早上只是遮住光的影子
　　那样的光芒逐渐变成细细的白线
　　大片的云在此刻紧紧追随的太阳
　　一边闪闪烁烁一边缓缓向上升起
　　我看见了那样的那样的梦境
　　前面的你忽然回过身
　　冲我眨了眨眼睛低头吻住了我
　　在彼此凝视的悸动中慢慢清醒
　　这不过是拂晓前一场难言的梦
　　音乐已经静止多时，但是，车内的两人，却还是没有任何要击碎沉默的打算。
　　他闭着眼，平稳的呼吸，不知是否真的进入了梦乡。
　　她垂着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亦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假寐中的男人，缓缓地睁开了眼。
　　“是不是惠里奈和你说了些什么？”他仰面盯着头顶上方的某一点，没有看向身侧的她，淡淡地动了动唇。虽然他用的是询问句，语气却是极为肯定。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他，愿不愿意听一个故事？
　　他沉默，直起身子，转向她，借着车内暖色调的灯光，他看见她平静的眼眸里，有一丝下定某种决心的痕迹。
　　心，微动，他迎视着她的眼睛，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移开视线，说：“不想说的话，不用勉强自己。”他从不想为难她半分。
　　“呵呵，其实，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胸口，暖暖的，被人小心翼翼呵护在掌心的感觉，让她第一次，有了倾吐自己内心的冲动。
　　过去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对人言的。如果没有勇气回头正视，那么，即便嘴上说已经遗忘，事实上，也不过是在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罢了。有些伤口，藏在心里，小心翼翼不敢触碰，久了，只会化脓腐烂，永远也不可能真的痊愈。她不想当弱者，逃避了这么久，是时候，给自己一个机会，真的放下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安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她深深吸了口气，沉吟了片刻，终于知道，自己该从何说起。
　　她问他，“你对我家里的事，了解过多少？”
　　“媒体报导过的信息，我一条也没有错过，而你透露给我的，我也没有忘记。”他诚实以告。他承认，他对她很好奇，也很想知道她经历过的所有事，但是，他却不曾暗中搜集过她的资料，只因，那是属于她的隐私，也是他对她的尊重。
　　“那么，你知道我的亲生母亲是怎么死的么？”很久很久之前的往事，却是所有一切的开始。那时候，被恨意蒙蔽了双眼的她，还不知道很多事，只要她愿意放下，后来的那些阴错阳差也许就不会发生。
　　“媒体说是因病骤逝，可惜，却没有哪家媒体能明确地说出，夜久夫人究竟是死于何种疾病。”对于八卦，他一向只是看看，从不会真的去相信。现在，听小唯这么问，只是更加证实了他当初的猜测罢了。
　　对于导致夜久惠琴死亡的病因，各家媒体的报导都不尽相同，当时在上网查阅那些信息的时候，他就对夜久惠琴的死保留了自己的意见。
　　“我妈妈是自杀的。”想起那个阳光灿烂的清晨，想起那张苍白的睡脸，小唯的眸底，隐隐夹着恨意。
　　他没有任何的惊讶，这个答案，意料之内。
　　“很可笑是不是？为了一个只想利用她往上爬的卑鄙男人，为了一个厚颜无耻的第三者，她竟如此懦弱地选择了用最消极的方式逃避！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一定不要像她这样。是我的，我会连本带利地抢回来，不是我的，我也要头破血流地争一次！我不会让那些伤害我的人好过，既然他们让我痛苦，那我一定要让他们比我更痛苦！”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说这些话的小唯，表情恶毒，不复平日的冷静淡然。
　　忍足下意识地覆上她握拳的手，无声地给予她安慰。
　　小唯稍稍恢复了理智，吐出一口气，看向忍足，自嘲一笑，问他，“我的思想很阴暗吧？”她自己不好过，那她也不会让别人好过。她知道，自己是个自私又偏激的人，如果真有童话故事，她绝对是恶毒皇后的最佳人选。
　　“只要是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一面，这只能证明，你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罢了。”他不以为然，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错，她是什么样的人，他自信比她自己更清楚。
　　小唯不语，复杂地看着他，心底的感觉，五味杂陈。只因，在她想要刻意遗忘的那段记忆里，有那样一个少年，也曾像这样握住她冰冷的手，对她说过同样的一句话，可惜……
　　她苦苦地笑了笑，垂下眸，轻轻挣开忍足的手。
　　镜片后的眸光闪过波动，但他却是什么也没有问。
　　小唯别过脸，看向车窗外的天空，过了许久，才幽幽地继续道：“那个人……他也和你说过同样一句话。”
　　忍足不语，只是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了窗外。
　　窗外，夜很深，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曙光，还很远。
　　“记得我之前在学校天台的那次我问过你的那个问题吗？”短暂的沉寂，她淡淡地，这样问他。
　　如果要忘记一个人，需要花多久的时间？
　　他记得，她当时是这么问的，而且，她还告诉他“因为决定要忘记，所以，一定要忘记。”就是那个时候，他隐约猜到，她的心里，已经有了那么一个人。
　　“他是我的继母合岛清子好朋友的儿子。”一字一顿，她揭开自己极力想要抹去的过往，闷闷的、苦涩的，却不再像初时那般，痛到快要窒息。
　　“一直以来，我都把我母亲的死，记在合岛清子那个女人的头上。从她入住夜久家的那天起，我就没对她有过好脸色，明里暗里，只要一抓住机会，我一定不会让她好过！可是，除了第一次，我成功过，其他时候，我都不是她的对手。”
　　“她是个很有手段的女人，也有足够的实力收买人心，比起在职场上呼风唤雨的她，还未成年的我，根本斗不过她。”曾经，自以为是的她认为人都是念旧的，忠诚也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所以，那年十岁的她，才能凭着这一点，联合家里的一干佣人，编造谎言，在电视上，不遗余力地诬陷合岛清子。而当看到合岛清子带着女儿灰溜溜地逃去神奈川时，她和小爱一度还以为她们真的胜利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在金钱和欲望的双重引诱下，忠诚根本不值一提。合岛清子利用了人性的弱点，收买了在夜久家干了大半辈子的那些佣人，让他们出面，揭穿了她和小爱的伪装。于是，不得已，她和小爱只能不情不愿地随着夜久正一，去神奈川向合岛清子道歉，把她们接回东京。
　　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接下去的日子，她再没从合岛清子手上，扳回一局。
　　“12岁那年，她为了釜底抽薪，诬陷我在她的水杯里放了安眠药。那时候，是她自己要我把那杯水端给她的，可是，却在我真的把杯子递给她时，她却一口咬定我在她的水里下了药，小爱不想我被误会，闷不吭声地抢过那杯水，咕噜咕噜喝下一半，然后，再把剩下的那半还给合岛清子，明讽暗刺地告诉她，如果水杯里真的有被人下过药，那下药的人，一定就是合岛清子无疑。合岛清子自然是明白小爱话里的真实意思，所以，一咬牙，她也把那杯水喝了下去。那时，我没想过合岛清子为了在我那位父亲面前打压我和小爱，真的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以为那杯水里就算有什么，也不过是些泻药之类的东西，却不想，小爱真的昏倒在我面前……”当时，她真的是吓坏了，可是，她不敢哭，也不能哭，只能咬牙忍着泪，跟着救护车，一起去医院。
　　“我就是在那时，再度见到那个人。他给了我一块手帕，笑着告诉我，我的妹妹，一定不会有事。”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在她的心里，就有什么东西，悄悄萌了芽，只是，因为恨意，她忽略了那颗种子的存在。
　　“那件事情过后，我和小爱在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就这样压抑着过了两年，我忽然突发奇想，打算从合岛清子最亲近的朋友那里下手，天真地认为，既然她可以买通看着我和小爱长大的那些仆佣，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依样画葫芦把她身边的人拉到我和小爱这边来呢？于是，我便拉着小爱，跑去了神奈川，也就是那个人的家……”她承认，她会厚着脸皮住进那人的家里，除了真的想挖个墙角外，还有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原因……她想再见到他，见到那个在她哭泣的时候，静静陪在她身边，愿意递一块手帕，安慰她的那个少年。
　　所以，当幸村夫妇打开大门，诧异地看着她和小爱，问她们怎么会来他们家的时候，几乎想也没想，她便直接说，她喜欢幸村精市，想要追他，才来的这里。
　　对于她的话，幸村夫妇感觉匪夷所思，而幸村精市则是啼笑皆非。
　　不过，即便如此，到最后，她和小爱还是有在幸村家，顺利住下。
　　“我以为，他是我继母的女儿夜久美织的男朋友，那时，为了报复合岛清子从我妈妈身边抢走我爸爸，害得我妈妈自杀，我也曾动过念头，想要把他也从夜久美织身边抢过来，可是，真正在相处的过程中，我发现想要抢走他只是我自己为自己找的借口，仅仅是用来掩饰自己真的喜欢上他的借口……”我喜欢你，这样的谎言，说多了说多了，渐渐地，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假戏真做。又或者，是因为害怕对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不愿承认先动心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她才会潜意识地用这样那样的理由，藏起自己对他的真实心意，掩耳盗铃地自欺欺人着：我想要接近他，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他，而是由于他有让我利用的价值。
　　“他是一个很容易就能让人喜欢上的人，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也很温暖。只是，当时的我，并不愿意承认，特别是在夜久美织面前……只要可以打击夜久美织，什么话，我都可以说，可惜，我从未想过，那时原本已经离开的他，会去而复返，在门口，把我攻击夜久美织那些话一字一句，听进耳里……”只是，他是个太过骄傲的男人，什么事，都只愿意放在心里，就算伤得很重，也只会用一张云淡风轻的笑脸，掩饰自己被刺伤的自尊。而这样的男人，往往，却也是最让人心疼、难以抗拒的……
　　“我并不知道他已经听到了我和夜久美织的话，因为，那天过后，他对我并没有任何的异样。牵手、拥抱、亲吻，甚至，他对我比以往更加体贴，小心翼翼的呵护，好像在他的眼里，我是他最重要的人。”他给她的温暖、给她的关心，一度让她幸福得仿佛飘到了云端，就在她渐渐看清自己的心，承认自己早已陷落的时候，现实横在面前，爱情和面包，她必须二者选一。
　　“那时候，我外公留下的染野银行里出了内贼，其中有两三家分行的保险箱里的钱被人莫名其妙地洗劫一空，而没多久，这个消息不知为何就被人走漏了口风，很多人纷纷闻讯上门，要求取走曾经存在染野银行里的存款，这样一来，对本就出现了资金缺口的染野银行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合岛清子很早就想弄垮我妈妈留下的染野银行，所以，在染野银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后，她自然是乐得作壁上观……可是，染野银行是外公留给我妈妈的唯一嫁妆，我和小爱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倒闭？”只是，才17岁的女孩，又该去哪里筹集那么大一笔资金填补缺口？除了企业联姻，攀上豪门大户外，她和小爱实在找不到第二种办法。
　　那一阵子，是她和小爱最狼狈的一段时间，明明不愿意，却还要强迫自己厚着脸皮跟在夜久正一他们身后，参加一场又一场无聊的宴会——感觉好像两朵交际花一样，拼命忙碌着，去寻找可以帮忙的金主。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我的幸运，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今村集团董事长的儿子……”
　　“今村龙太是一个很单纯的人，他说，他会帮我这个忙，只是……”
　　只是，那么一大笔资金，今村集团的当家又怎么可能眼睛都不眨，真的出借？
　　“于是，我和龙太有了那场订婚礼……”龙太的心理年龄只有六岁，根本就不知道订婚、结婚是什么意思，和那样的龙太订婚，她没有任何的负担，天真地以为那不过是权宜，等到染野银行的危机解除后，她有很多办法，可以取消那个婚约。可惜，当时事出突然，她完全没有机会，向幸村解释她的初衷……
　　“答应订婚的那一天，今村董事长立刻就开始筹办订婚礼……”她被今村董事长的保镖困在今村家的别墅，没有通讯工具、也没有办法和外界联系，只能和憨笑着拉着她手，姐姐姐姐叫着她的今村龙太待在别墅里，大眼对小眼。
　　“今村董事长的办事效率很快，才一天的时间，就能预定到餐厅，替我和龙太做好造型，邀来两家的亲戚朋友，出席那场订婚宴……”那场订婚宴，低调而仓促，几乎没有惊动太多的人，给她的感觉，就像在被赶鸭子上架一样，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硬着头皮点头答应下来。
　　毕竟，那场订婚宴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交易，可以的话，她真的不希望被外人知道——而今村董事长，似乎也有一些顾虑，才会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然而，计划远不如变化，她从未想过的是，幸村竟然会出现在那场订婚宴上。
　　“我没想过合岛清子会叫上他，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措……”也许，在点头答应今村董事长的时候，她就考虑过该怎样和幸村解释，可是，她却从未料到过，这一刻，会来得这么快。
　　“找了一个空隙，我拉着他去了一个无人的花园，我以为，他会怪我、会质问我，会冲动地向我要一个解释……”可是，幸村没有，那时的幸村，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问她，这段日子，过得好不好？然后，他握起她的手，用他掌心的温度，温暖她冰冷的指尖。
　　眼泪，迷蒙了眼眶，想起那一刻，她的心，痛得快要窒息。
　　“我情愿他骂我、误会我、不谅解我，也不希望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地用那样关心的眼神看着我……”这样，现在的她就不会那般没有勇气，去回忆那段往事，这样，此刻的她，在回忆曾经的时候，才不会那么后悔……后悔到恨不得杀了自己。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他问我，放弃这场订婚宴可不可以？”他是个骄傲的男人，他有自己的底线和道德观，即便他愿意相信她的闪电订婚是迫于无奈，但是，他依旧无法接受，今晚过后，她将有另一个未婚夫的事实。
　　他从不愿当第三者，他要的感情，是独一无二，纯粹没有杂质。他可以原谅她很多很多事，却无法接受她要成为别人新娘的事实——即使是订婚，也不行。
　　可惜，那时的她，自以为是，看不清在他状似温和的笑容底下，也有一股倔强和坚持。
　　“煮熟的鸭子，我怎么可能放弃？又怎么可以放弃？”那夜的她没有跟他走，也不会跟他走。
　　而对于她的拒绝，幸村没有任何的惊讶和意外——仿佛是很早就预料之中的事，只是不信邪的他，想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执着着想要试探一次罢了。
　　“听完我的回答，他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我来不及告诉他，我所有的计划，就被跑出来找我的龙太半推半就地拉回了订婚宴现场……”临走前，她曾一步三回头，所以，她看得见，夜色下，幸村的身影，孤单落寞……但他唇边温和的笑，却没有丝毫地改变。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和龙太的背影，渐行渐远……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被龙太拉走；如果我可以聪明一点，看出他藏在笑容下的真实心情，也许，我和他之间，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相见不如不见的局面了……”其实，订婚宴过后，她有试着去找幸村，想要告诉幸村，她所有的计划。
　　可是，来到幸村家，她才发现，幸村精市和幸村灵美不知为何，和家里闹翻，两人早已搬出去住了。
　　她费了好久才找到他们两兄妹在外的租房。
　　在那间小公寓里，她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幸村，期盼能得到他的谅解和支持，可是，没有，听完她计划的幸村，只是疏离地笑了笑，问她，“你认为，你这样的计划，对今村龙太来说，公平吗？”只是为了钱，才答应的订婚，利用完了，就把他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一边，这样，真的可以吗？
　　“他告诉我，现实不是想象，很多时候，当我在做一个决定的时候，我的肩上就多了一份我无法推脱的责任。他说，今村龙太就是我的责任，我该做的，不是和他解释、也不是找各种理由，推脱我的责任。”那时，幸村的话，一字一句都在明明白白地暗示她，既然她已经选择了今村集团，那么，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就已经结束——她已经是有未婚夫的人了，不该和“前男友”过多纠缠。
　　爱情，是人生中很小的一部分，很多时候，它比不过责任。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选择付出代价，她便是如此。
　　“那天，我和他在公寓里大吵了一架，不，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我一个人在那边不甘地叫嚣，我不相信他已经不喜欢我了，更不相信他竟真的要放弃我们这段感情，可是，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给我的回答，永远都是：‘今村龙太，才是你的未来’。”话说到这种地步，骄傲的她，又该如何去纠缠？于是，他和她，自此不欢而散。
　　踏出公寓大门的那一刻，她回过头，想要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威胁他说，出了这扇门，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
　　很赌气的一句话，仔细听，会发现，那不过是小女生想要男朋友挽回自己的气话。
　　可是，幸村没有挽回她，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平静地说：“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愿意配合。”连一点余地都不留。
　　她忍着泪，重重地合上门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并没有马上走，而是背靠着门板，想要等着他的追逐。
　　隔着门板，她听见他的脚步，听见他已经走到了门边，可是，久久，她都没有等到他开门的那一刹那。
　　从最初的期待、到紧张、到失落，最后，定格至绝望。
　　她明白，一旦他做出决定，再难更改。
　　她吸了口气，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儿后，终是举步，选择了离开。
　　那是她和幸村，第一次的阴错阳差——
　　因为她的自私和自以为是，她主动放弃了自己唾手可得的初恋。
　　该怨谁？能怨谁？或许，真的只是年少无知罢了。
　　车内的空气，变得有些凝重。
　　忍足安静地看着她，镜片后的双眼，复杂难懂。
　　他从未想过，她要说的故事，竟是这样。
　　恍惚中，他听见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试着平复完自己的情绪后，幽幽继续的声音。
　　她说，“在我踏出公寓大楼的那一刻，我碰上了他的妹妹灵美。”当时，灵美看到她，就像看到仇人一样，那眼神，恨不能把她挫骨扬灰方能解气。不过，也多亏了灵美，她才知道了那些她未曾知道的事情……
　　她记得灵美当时是这么和她说的，“夜久唯！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是一个多恶心的女人？你知不知道我哥为了你，偷偷忍了多少事？又默默做了多少事？”
　　灵美愤愤不平地告诉她：“清子阿姨是我们家的恩人，在我妈怀着我哥的那年，清子阿姨其实也有了身孕，只是那时候，为了照顾我妈妈，她才善意地隐瞒自己怀孕的事。那年，我爸的工作还不稳定，为了多赚点钱，经常要出差，而我妈的身体又不好，怀孕的时候，孕吐不断，可是，为了节省一笔钱，她没有请人照顾，在即将临盆的那个月也不愿提前住进医院，清子阿姨知道后，便二话不说地陪在我妈妈身边，一直照顾着我妈妈。”
　　“我妈妈生我哥的时候，几乎送了半条命，幸好有清子阿姨的悉心照顾，才慢慢地恢复过来。只是，因为不眠不休地照顾我妈，清子阿姨的身体也垮了，最后晕倒在我妈妈的床边，下身流了好多血。我妈妈吓坏了，赶紧按铃喊来医生，那时候，我妈才后知后觉地知道，清子阿姨当时也怀了身孕。但是为了可以全心照顾我妈，她选择了善意欺瞒。”
　　“清子阿姨的孩子没有保住，我妈妈为此愧疚不已，然而，清子阿姨非但没有怪她，还反过来安慰她，要她不要自责，但我妈妈还是过意不去，直觉清子阿姨会流产，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清子阿姨不希望我妈妈这样，于是，便开玩笑地说，如果真的觉得对不起她的话，那就好好栽培我哥，让我哥来还。所以，在清子阿姨生下美织后，我爸妈就决定，要让我哥好好对待美织。可以说，在我哥还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就为他安排好了他和美织的婚事，这是我哥的责任，也是我哥一定要偿还的恩情。毕竟，当初如果没有清子阿姨任劳任怨的照顾，也不会有我妈和我哥的现在。”
　　“哥哥是个很孝顺的人，他从不会让爸妈失望。因此，不管他愿不愿意，喜不喜欢，美织都是他肩上的责任，他无法推脱。”
　　“可是，因为你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那天，爸爸把哥哥叫到书房，就是想同他商量他和美织订婚的事。当时，我也在场，所以我亲耳听见一向孝顺、责任心重的哥哥为了你第一次反抗起爸爸的决定……”
　　“哥哥极力和爸爸争辩，说他可以一辈子照顾美织，把美织当做妹妹宠爱，但是，他不能和美织结婚！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所以他再没有办法自欺欺人地骗自己，他未来的新娘，会是美织。”
　　“哥哥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他有他自己的婚姻道德观。在不确定自己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当一个全心全意的好丈夫或未婚夫时，他便不会轻易向谁许下承诺，答应参加订婚宴这种神圣的仪式。”
　　“那个晚上，他在书房里，和爸爸争论了很久，我从未见过他那么倔强的样子，执拗地不肯退让一步！最后，他还被爸爸打了一个耳光、怒斥他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我和哥哥被怒极的爸爸赶出了书房，在书房外，哥哥碰到了站在门外偷偷哭泣的美织，哥哥把话说得很绝，明言告诉美织，他只把她当做妹妹，不希望美织再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受不了打击的美织，哭着跑远了，我劝哥哥去追她，哥哥不愿意，说既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能再做任何会让人产生误会的事。他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在几番犹豫，终于答应你告白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所有准备，认定了，便不会再放手。”
　　“那天，因为看到美织沉着脸往你的房间走，怕美织为难你，原本想要回房间的哥哥才会去而复返，我是在半路碰上他的，所以，我便跟着他一起去了你的房间，只是，来到门口，我们却听到了你对美织说的那些话……”
　　“哥哥的脸色很苍白，我从未见过他那么失态的样子，我想冲进去和你理论，但他却死死地拉住了我，轻声要我把刚刚听到的那些话，全部都忘记，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安抚我，说那些话只是你的气话，只是你想要报复清子阿姨、报复美织的气话，并不是你的真实想法。哥哥还要我相信自己这些日子来和你相处时的感觉，不要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气话而误会你什么！”
　　“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生这么包容过，就算亲耳听见自己被骗、自己心里受了伤，他也不曾动过念头要去报复你什么！甚至，他还一个劲地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反省是不是他自己做得不够好，对你不够体贴，才让你放不开对清子阿姨的仇恨！可是，你呢？你又对他做了什么？在哥哥为了信守对你的承诺，而放弃美织这个责任，坚持着不肯和美织订婚、被爸爸赶出家门的时候，你在哪里？在哥哥放下身为“神之子”的骄傲，不得不去执事咖啡馆打工赚钱、意图和我爸爸力争到底的时候，你又在什么地方？”
　　“你在今村集团的别墅里，开开心心地等着嫁给有钱人！”
　　“刚刚在门外，你和我哥哥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如果你没有坦白你的那些‘计划’也许我还不会这么生气！还不会觉得你这么恶心！”
　　“你口口声声说你爸只是看中了你妈的钱才会厚着脸皮娶你妈妈，你说清子阿姨无耻，厚颜住进了你们家，利用你妈妈这个踏板，挤进了上流社会！你不耻你爸和清子阿姨的行径，认为他们的做法太过卑劣，那么，你呢？你现在的做法又和你爸当初的做法又有什么不同？”
　　“你说你喜欢的人是我哥，你说你和今村龙太的订婚只是迫不得已，你要我哥等你，要他给你一段时间去处理你们夜久家的家务事，你这样的做法、这样的请求，和你爸当初对你妈和对清子阿姨做过的那些事，又有什么不同？”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和你爸还真是名副其实的父女啊！”
　　灵美的话，一字一句，直切要害。毫不留情地将她最黑暗最丑陋的一面，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下，而她，却无力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么？在盘算那些计划的时候，她从未认真考虑到，也许她这样的所作所为，在旁人看来，已经是如此地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现在想想，那般肮脏阴暗的思想，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想要唾弃自己。
　　于是，她懦弱地只想逃避，极力地想要遗忘那段不堪的过往，不敢面对那个可怕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自己。
　　她不想把自己变得和夜久正一一样不堪，所以后来她有拒绝今村集团的支助，单方面取消了和今村龙太的婚约，带着小爱回到了东京。
　　好在，染野银行并未因为她的“悔婚”而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关键时刻，她的那位父亲夜久正一，出面挽救了染野银行，同时，似是出于对她母亲的愧疚，她和龙太的婚约，也在夜久正一的暗中操作下，不了了之。
　　她的日子，在一阵涟漪过后，总算又恢复了平静，可是，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遗憾和伤口。
　　现在，揭开伤疤，重新回顾那一段，她后知后觉地恍然，这么久以来，她真正想要逃避的、不敢面对的，并不是她和幸村精市之间的阴差阳错，而是她自己——那个自私到连她自己都害怕、都不耻的自己而已。
　　她心里自以为难言的那些伤，可笑，不过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怨不得任何人！
　　“灵美说得没有错，我配不上他，也不值得任何人对我好。因为，自始自终，我爱的人只有自己，我想到的人也只有我自己，为了自己的利益，我可以眼睛都不眨地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在不知不觉中，伤害所有真心对我好的人，却从未设身处地地为他们着想过分毫。”对幸村是这样，对宍户是这样，现在，对忍足侑士，还是如此！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自私是她的本性，无论逃到哪里，她都改不了这个事实。
　　这样的她，这样一无是处的她，根本就不配获得幸福，更不可能摸得到天堂！
　　她……只适合住在地狱，一辈子，和黑夜为伍！
　　“所以，侑士，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因为我……一点都不值得……”这段日子来，他对她的好，她一点一滴都看在了眼里，感激在心里，所以，她不愿伤害他。
　　就算没有惠里奈早上的那一番点醒，她也知道，是时候，替自己和忍足侑士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画上一个句号了。
　　暗淡的灯光下，她看向忍足的琥珀色眼睛，严肃、认真。
　　她毫无保留地向他坦白了最不堪的自己，而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短暂的沉默后，他听见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犹豫了许久，才缓缓继续的声音：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去喜欢一个人，当初，会和宍户交往，是因为他太过单纯，而单纯的男孩，通常都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好，平平淡淡的幸福，我以为，那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可是，你也看到了，他不信任我，就算曾经他对我有多好，遇到一点点风浪，我们的感情还是会在瞬间就崩塌……爱情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是把原本亲近的两个人，变成老死不相往来、相见不如怀念的陌生人罢了！”
　　很消极，也很现实的一番话，听在他的耳里，压在他的心上，有一种沉沉的痛。
　　她说，侑士，爱情的保质期真的非常短，这个世界，真正相爱到可以不惧一切风雨，手牵手走到最后的，又有多少人？
　　“因为喜欢，所以才会有介意，介意你对我是不是真的好，介意你的付出到底有没有我付出的多，然后，发现对方给不起你同等的回应后，不甘、怨怼、争执、冷战、分手，曾经相爱时经历过的那些甜蜜顷刻间成了日后回忆时的一道道伤口，不想再见到对方，不愿再和对方说一句话，昔日的恋人却连真正的陌生人都不如……甚至，连朋友都无法做，这样的爱情……真的太过可怕！”
　　“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懦弱也好，我不想再体验一次那样的经历，所以，侑士，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当一辈子的朋友，可以么？”
　　她恳求地看着他，当时的他，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眼睛，没有给她，只字片语的回答。
　　因为，那个时候，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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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和所有男人一样，他在付出的同时，也期待着可以得到相应的回报。
　　所以，那一个晚上，听完她故事的他，除了沉默外，再给不起任何反应。
　　他知道自己是喜欢她的，可是，他的喜欢，并不是无欲无求的。
　　他不知道，如果角色对换，他成了她故事里的“那个人”，他会不会和那个人一样，在得知她的“欺骗”后还能淡定从容地装作无事一般，继续一如既往地待她好，相信着她、舍不得质问她分毫——就算看到她和别人订婚，都能一如既往地维持着风度，笑着接受她“无意”的背叛，目送着她和另一个男人，渐行渐远……
　　两年前，他没有答案，甚至，也有一段时间，心理上，始终无法接受故事里那样阴暗自私的她，于是，他狼狈地逃了，逃到了安全线外，刻意地，和她保持起了距离。
　　他开始交新的女朋友，就如她所言，不再把时间，浪费在她的身上。
　　他对每个女朋友都好，可是，他的胸口，一直一直都是空的。
　　高三那一年，是他过得最荒唐的一年，不理学业、不管网球部，三天两头地换女朋友、和不同的女生约会，带她们出去旅游，失踪起来，十天半个月都让人找不到他的踪影。
　　那夜，她告诉他的故事，说的那些话，让他不得不重新正视自己的心，思考自己对她的感觉，到底是怎样一种喜欢。
　　他有意无意地疏远她，而她，似是很早就知道他会有这样的举动，所以，她没有半分的意外，也没有来纠缠他分毫。
　　他以为她是可以被取代的，明明他身边有那么多选择前仆后继，可是，真正相处下来，却没有谁，能填补他一天比一天空虚的心。
　　绕了一个弯，所有的答案最终还是指向同一个点。
　　放弃了、投降了，不想再自欺欺人了，于是，他回来了，回到她的身边。
　　就算她不懂什么是喜欢又怎样？就算她喜欢的只有自己，给不起他同等的回应又怎样？
　　他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
　　只是，他从未想过的是，在他逃避她的那一年多来，在她身上竟会发生那样的祸事。
　　差一点，就是永远的分离。
　　好在，他醒悟得不算晚，甚至，是不是该庆幸？那起车祸让她的记忆出现了断层，她再不记得“那个人”——
　　他也不需要她想起那个人。
　　因为……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地，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从现在起，她只要有他，有明天，就够了。
　　因为和夜久美织的谈话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幸村精市回到公寓的时候，早就过了平时他和灵美约定好的晚餐时间。
　　餐桌上的饭菜早已没有热气缭绕，可是，餐桌前的灵美，却好似浑然未觉般，安静地坐在那儿，愣愣地看着桌上的某一点发呆。
　　“我回来了！”进屋，脱鞋，他习惯性地挂起微笑，扬声对灵美道，借以引起她的注意。
　　听到他的声音，灵美总算回过神，“哥，你回来啦？”忙起身迎了上去，接过他肩上的画板。
　　“今天去公园写生，还顺利么？”灵美抱着他的画板，关心地开口问道。最近她哥哥的状态一直不佳，怎么画也画不出自己满意的画稿，杂志社的编辑刚才已经打过电话来催稿了，听语气，好像真的很急。
　　不过，这也怪不得人家，年底快要到了，每到这个时候，杂志社除了月刊外，总会再出一本年刊，而她哥哥除了要帮杂志社画插画外，最近正巧又有一篇很受欢迎的原创长篇漫画在那本杂志上连载，这次月刊和年刊一起出，她哥哥这个月要交给杂志社的画稿，相当于平时两个月的量，加上还有期末考试迫在眉睫，可以说这阵子，她哥哥的压力相当大。
　　“嗯，还算顺利。”幸村莞尔，漫不经心地应着，换完鞋子，他从灵美的手里接过画板，把画板拿进了画室。
　　灵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租住的这间公寓，有三间卧室，两间是他和灵美的卧室，还有一间作为画室和书房。
　　15平方米左右的空间，中间用淡雅的窗帘布一分为二，里面是画室，放了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画笔、画纸还有颜料，周围靠墙的地方，也乱中有序地堆满了幸村完成的、未完成的那些画作，其中还有几块大大小小的画板，以及两三尊矮矮的白色雕塑。
　　属于书房的那部分空间，则放着两个紧贴着墙面，相对而立的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甚至，有些放不进书架的书，还有序地堆在了地上，一摊一摊，高高堆着好几摊，每次推门进来，都要特别注意，否则，一不小心撞倒了那几摊书，收拾起来，可要花费不少功夫。
　　灵美站在书画室的门口，没有跟着幸村一起进去。
　　“怎么了？”放好画板，离开那间“书画”室，幸村敏锐地察觉到灵美几次看向他时，欲言又止的表情。
　　“没、没什么，就是杂志社的编辑，今天又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可以交画稿。”挣扎了半天，灵美叹口气，终是不知该如何向她哥提夜久唯的事。
　　“呵呵，那你是怎么回答的？”走进客厅，将餐桌上冷掉的饭菜，端进厨房重新热过，幸村并不是很有兴趣地和灵美闲聊着。
　　灵美屁颠屁颠地尾随在他身后，很是配合地替自己的哥哥打下手。
　　“我和她说，你一定会按时交稿的，叫她不用担心。”其实，催稿倒是其次，灵美知道，那位编辑不过是想借着催稿为名，对她哥哥行搭讪之实！可惜，一年多来，一直都没什么成效就是了。
　　幸村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有说话，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对了，哥，那个你刚才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在楼下遇到什么人？”在把饭菜放进微波炉里温热的时候，灵美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今天她下班回来的时候，在公寓门口碰见了夜久美织。
　　夜久美织会找到这儿来，灵美其实并不意外，毕竟，当初能以最低价租下这间公寓的时候，也有她和幸村精市的母亲在背后偷偷地帮了一把的关系。
　　那年，灵美和精市同他们的父亲闹翻，被父亲赶出家门的时候，心疼子女的幸村夫人有一直在暗中资助他们两兄妹，不过，为了不让丈夫起疑，幸村夫人便把钱交给了和他们家关系交好的真田一家，委托真田家，交到了幸村精市他们手里。
　　有了真田家和自己母亲的帮助，幸村精市和幸村灵美很快就在学校附近找到了一处价格便宜的公寓，后来，幸村精市高中毕业，凭着自身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东京一所有名的大学，靠着每个学期丰厚的奖学金、参加各类比赛所得到的头奖以及平日外出打工、替几家杂志社画插画和连载漫画所得收入，他们两兄妹的学费生活费已不用再麻烦自己的母亲了。
　　幸村考上大学那一年，灵美高三，为了不和哥哥两地相隔，灵美也一起跟去了东京，于是，高三的灵美，转学去了山吹。
　　来到东京，他们又在他们母亲的牵线下，很快便在涩谷这边顺利找到了一处租金便宜、各方面环境都相当不错的三室一厅格局的租房，这一住，一眨眼就快一年。
　　幸村沉默，不过，从他的表情上，灵美不难知道答案。
　　“她还是不肯死心么？”灵美抚额轻叹，对夜久美织真的十分没辙。
　　她哥哥已经明示暗示过那么多次，那个爱哭的大小姐竟还不是不肯放弃地苦苦纠缠，非要他哥哥同意和她订婚！害的他们两兄妹和他们父亲闹翻不说，现在还有家归不得！这真是……
　　灵美郁闷在心底，对夜久美织愈发没有好感了。
　　幸村无意义地弯了弯嘴角，似乎对夜久美织的事，不想多提。
　　见状，灵美咬了咬唇，又想起了什么，脸上再度出现了刚才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可惜，一直背对着她的幸村，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妹妹的异样。
　　叮——
　　微波炉停止了运作，幸村将热好的最后一盆菜装进碟子里，示意灵美一起离开厨房。
　　一人一碗饭，各自两碟菜，中间一碗汤，两兄妹的晚餐和平时一样，简单又随意。
　　两人各自在餐桌前入座，只是，在准备开吃前的那刻，灵美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终是下定决心般，一鼓作气地大声道：“我今天在店里看见夜久唯了！”
　　闻言，幸村精市握筷的手，一顿，但他并没有任何的意外和惊讶。
　　“呵，是吗？”看来，东京还真是小，“我也遇到她了。”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灵美愕然地瞪大了双眼，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下午在上野公园，她有看到我替别人画肖像画。”见灵美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幸村垂着眸，轻描淡写地解释。
　　“那你有和她说些什么吗？”灵美看着自己的哥哥，小心翼翼地试探。
　　“没有。”幸村看了灵美一眼，微微蹙了蹙眉，“发生什么事了么？”印象中，他这个妹妹并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察觉到精市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灵美眸光闪烁，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幸村精市轻轻搁下手里的筷子，双手交叠放在餐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满脸犹豫、似藏着许多顾虑的灵美。
　　在幸村不怒自威的注视下，灵美头皮发麻，咬了咬牙，终是鼓足勇气，道：“夜久唯她……失忆了！”话落，吞了吞口水，偷偷地观察着幸村精市的表情。
　　幸村先是一愣，愣过之后，默然地垂下眸，看着碗里的米粒，良久才动了动嘴角，轻声道：“真的吗？”话里，还是让人听不出情绪。
　　“是陪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告诉我的，一年前，她出了很严重的车祸，在病床上，昏迷了将近一年……”灵美将“花心上帝”下午和她说的那些话，简单扼要地复述给幸村听——当然，对于“花心上帝”要他们别再出现在夜久唯面前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有提。
　　幸村安静地听着灵美的话，待灵美说完，他垂着眸，又陷入了一阵沉默，俊美的脸上，淡淡的表情，令人完全猜不透他此刻的所思所想。
　　灵美担心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能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幸村总算回过神来，仿佛大梦初醒般，无意义地冲灵美笑了笑，道：“快吃饭吧！要是冷了，再热一遍，就不好吃了。”语毕，好似无事一样，重新执起筷子，一口一口，缓缓地吃起碗里的饭。
　　灵美不再接话，只是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也拿起了筷子。
　　只是，今晚的这顿饭，各怀心思的两人都吃得食不知味就是了。
　　————————————————————————————————
　　夜深了，没有亮灯的卧室内，一片昏暗。
　　幸村精市躺在床上，仰面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没有半点睡意。
　　于是，有关那个女孩的记忆，一点一滴，再次窜进他的脑海。
　　“我不要染野银行了，也没有那个未婚夫了！精市，精市，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那一年，他背着醉酒的她，在安静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地走。
　　那天，是他们进入高中后，立海大网球部第二次获得全国大赛的优胜。大家约好去胡狼推荐的那家烧烤店庆功。
　　推开烧烤店的大门，一眼，他就看到了早已在店内的夜久爱和夜久唯。
　　几乎一模一样的漂亮脸蛋，相差不多的身材，却能在衣着上穿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这样两个女孩，很难不引人侧目。
　　半年不见，她比印象中清瘦了许多。
　　看见她们，网球部的大家都有些尴尬，虽然众正选并不清楚他和夜久唯分手的真正原因，但，到底他和夜久唯两人在立海大的校园里曾有过那么多甜蜜的回忆，分手后再相见，不过是徒增尴尬罢了。
　　气氛凝滞间，最先回过神的他，开口打破沉默，笑着要大家找个座位坐下。
　　一行人在经过夜久唯她们那桌的时候，他顿了顿，礼貌地和对方打招呼。
　　她回以僵硬的微笑，也礼数周全地一一和真田他们点头示意。
　　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她和她妹妹没过多久，就结账离开了那家店。
　　他以为，半年后的再见，他和她会像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再无牵扯，礼貌地颔首，已是彼此的极限，却不想，在饭局结束后，他却接到了夜久爱的电话。
　　夜久爱说，她们在离烧烤店不远的那家巧克力店里，夜久唯醉了，在店里发酒疯，她希望他过去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他们早就没关系了，不是么？
　　可是，他没有任何的犹豫，和真田他们打过招呼，真的赶去“帮了忙”。
　　他找到了夜久爱所说的那家巧克力店，在巧克力店里，找到了那个醉倒在座位上的女孩。
　　夜久唯的体质很奇怪，沾上一点酒精就会醉，何况，当时她趴着的桌子上散了一堆酒心巧克力的包装纸，很显然，在他赶到这里之前，她一定吃了不少酒心巧克力，才会“醉”成现在这个样子。
　　“小唯，就拜托你照顾了。”
　　他收到夜久爱的短信，却不见夜久爱的人影，想来，在他还未踏进这家巧克力店时，夜久爱早就离开这家店，在店外的某个角落，静静等着他了。
　　他知道，那是夜久爱为他和夜久唯制造的独处机会，而他，在接到电话的时候，便早已猜到夜久爱的动机。
　　可惜，他没有拒绝，也不想拒绝，即便分了手，他和夜久唯还是朋友。
　　他这样说服自己，不愿去深究，自己真实的心情。
　　夕阳西下，他背着她走在通往她家别墅的山道上。
　　明明，在山脚下，他有那么几次机会，可以打车，可是，不知为何，他却选择让她趴在他的背上，心甘情愿地背起她，一步一步地走。
　　那不是他第一次背她，但是，却是他第一次，有一种那么强烈的感觉，希望背着她走的这一段路，永远都不要到尽头。
　　“我不要染野银行了，也没有那个未婚夫了！精市，精市，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酒醉的她，在他的肩上，哭着这样说。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让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眼角滑落的冰凉。
　　很脆弱也很孩子气的模样，那是清醒时候的她，绝对不允许自己流露的样子。
　　她是个很爱逞强的女孩，和他在一起时，她总爱站在他的前面，当他的保护者，就是这样的她，往往在一些细小的地方，总能触动他的心。
　　他的胃不好，不太能吃辣，而她，明明是个无辣不欢的女孩，却总在有他的饭局上，先一步向大家表明她自己不能吃辣。如果，不是在一次偶然间，听到她和她妹妹的对话，也许，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女朋友，以前还在某一场吃辣比赛中取得过冠军。
　　她是个爱睡懒觉的女孩，特别是到冬天，她最爱赖床，可是，在他生病住院的那段日子，她总是很早很早就带着热腾腾的早饭，跑来医院陪他一起吃；他开始复健的时候，每每也是她顶着惺忪的睡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生怕他勉强自己，拼得太急太狠。
　　曾经，她是个很典型的大小姐，从未进过厨房烧过菜，可是，在他生日的时候，她却拒绝所有人的帮忙，亲自下厨替他做上满满的一桌红豆料理。她做的菜，并不好吃，糖和盐，经常会放错，然而，当他含在嘴里、细细咀嚼时，却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她填的很满很满。
　　他和她有过太多太多的回忆，每一条，淡淡的，都很温馨。
　　可惜……她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结，而他，无法帮她一一解开。
　　“精市！精市！我不订婚了，我不订婚了！我不和龙太订婚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闭着眼睛，沉入梦乡的她，一直在他的耳畔，说着重新开始。
　　他不自觉地失笑，问她，“真的不要染野银行了吗？”那是她外公留给她和她妹妹的产业，也是她无法割舍的一部分，他愿意相信此刻的她，也许真的不想要，可是，当她清醒后，他知道，对染野银行，她又不能不要。
　　“嗯嗯嗯！我不要了，真的不要了！我只要你！”她贴近他的脸，闻着属于他的味道，甜甜地笑。
　　唇边的弧度上扬，虽然知道那不过是她意识朦胧间，没有任何可信度的话语，但是，无法否认的是，他很受用。
　　“为什么你会喜欢幸村精市？”他背着她，故作不经意地，开始套她的话。
　　趁她醉，套她话，毕竟，从开始交往到半年前莫名其妙的分手，她除了对他说过“我喜欢你”外，再没有任何的甜言蜜语。
　　现在，他不过是在要回他该得的“福利”，并不是“趁人之危”。
　　“嗯？幸村精市？幸村精市是谁？”她醉的一塌糊涂，思绪早就混乱不清。
　　“幸村精市就是你刚刚在叫的精市，你说，只要他愿意重新开始，你就可以放弃染野银行。”他好脾气地提醒她，循循善诱，循序渐进。
　　“精市！精市！对啊，我喜欢精市！小唯喜欢精市！很喜欢精市！”她的情绪忽然变得有些激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在他的背上，大声地叫嚣——好像，很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喜欢精市似的。
　　好在，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略显僻静的山道，周围除了偶尔经过的几辆跑车外，再无人烟，所以，就算她发酒疯，也不必担心会不会招来旁人的侧目。
　　“呵呵，那么小唯为什么喜欢精市？”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些许，他再接再厉，希望挖出更多的“福利”。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她迷茫地凑近他，脑袋有些打结。
　　“精市有什么地方值得小唯喜欢的？”他耐着性子，换了个问话方式。
　　“为什么精市不值得小唯喜欢？小唯就是喜欢精市！才不需要你来管！”她忽然发起脾气来，“你是坏蛋！你是坏蛋！我不要坐你的车！我要下车！要下车！”她拍着他的肩膀，在他的背上不停地挣扎扭动。
　　没有办法，他只好放下她。
　　“你、你是谁？”她跳下他的后背，摇摇晃晃地挥开他想来拉她的手，歪着脑袋，很茫然地看着他。只是，问句刚出口，她就不合时宜地打了一个酒嗝。
　　她捂住自己的嘴，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
　　火红的夕阳堆在天边，她站在黄昏下，红扑扑的脸蛋，可爱得就像一只苹果。
　　“坏人！”忽然，她指着他的鼻子，不客气地骂。
　　他哭笑不得。从没见过，有人会因为吃了酒心巧克力而醉成这样的。
　　“不让我喜欢精市的人，都是坏人！”她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很指责地瞪着他。
　　“咳！我没有不让你喜欢精市，相反，我很支持你喜欢精市！”他无奈地捏了捏额角，不得不开始反省，自己刚才是不是选错了话题？
　　“真的？”她很可爱地侧着脑袋看他，半信半疑。
　　现在的她，就好像一个心理年龄还不到5岁的小孩子，斤斤计较着一个非常幼稚的话题。
　　可惜，他非但不感到无聊，甚至，还心甘情愿地陪着她一起幼稚。
　　疯了！这世界真是疯了！
　　“可是！为什么精市不喜欢我？为什么精市不要我了？”还未等他接话，眼前的她，忽然又换了一副表情，委屈地一瘪嘴，说哭就开始哭。
　　“呜呜呜！精市不要我了！精市要和我当陌生人！呜呜呜！精市不要我了！呜呜呜！”她耍赖地蹲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哇哇大哭。
　　眼泪说来就来，连酝酿的时间都不需要。
　　这、这算什么？耍酒疯？
　　“没有，没有，精市他没有不要你！”他头疼地就想去拉她，可是，她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愿意起来。
　　“呜呜呜！他不要我了！真的不要我了！他觉得我是个坏女生！他觉得我是个自私的女生！他觉得那个做作的夜久美织比我善良、比我好！他喜欢夜久美织不喜欢我了！他要和我做陌生人，他不要我了！呜呜呜！”她越想越难过，越哭越伤心，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怎么关也关不住。
　　平时不爱哭的女人，一旦哭起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为，她会把平日里积压的眼泪，全部发泄出来，颇有一种不流干眼泪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他哭笑不得，索性就在她的身边坐下，安安静静地看她哭。
　　该庆幸么？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在半山腰，而且还是靠路边的位置，不用担心影响市容，更不用烦恼会不会造成交通堵塞。
　　她要哭，就让她痛快地哭一场吧！一直倔强地把泪藏在心里，总有一天，她会先崩溃。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变成了肩膀一颤一颤地嘤嘤啜泣。
　　她的脸上，布满泪水。
　　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细心地，开始替她擦眼泪。
　　她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渐渐地，忘记了哭泣。
　　“精市从不觉得你是个坏女生，他也从不觉得夜久美织比你好。”他垂着眸，一边替她擦去脸上的狼狈，一边慢条斯理地回答着她刚刚哭泣时的那些问话，“他从来只把夜久美织当成妹妹看待，就算美织再好、再善良，他也从没想过，要娶美织当妻子！”
　　他的声音，清透如水，一点一滴，流入她的心田，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味道。
　　“精市从来都不想放开小唯的手，是小唯，自己推开了精市。精市也喜欢小唯，很喜欢小唯，可是，精市也有他丢不掉的原则。”
　　“精市，也很自私，他也会生气、也会难过。生气小唯不肯和他走，生气订婚宴过后，能名正言顺站在小唯身边的男人，不再会是他，甚至，他也很介意小唯对美织说，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精市……”他只是个普通的男人，他不伟大也不无私，他也有他的小心眼，他也会计较很多很多在别人眼里，他所不该计较的小事。“精市没有想过要和小唯当陌生人……”如果想，那现在，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是需要时间去接受，他只是在等小唯愿意软下态度，回来哄他……”如果那次，她来找他时，不要把姿态放得那么高，不要那么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而是像现在这样，哭着告诉他她有多在乎他，也许，那一天，他真的会被她说动，放弃自己坚守的原则，安静地留在原地，等着她去利用别的男人，处理夜久家那些复杂的家务事。
　　男人，好面子的动物，有时候也像一个幼稚的小孩子，需要女人耐心地哄。
　　眼泪，是女人能软化在乎她的男人的最好武器，可惜，夜久唯太要强，也不聪明，不懂得利用自身优势去为自己创造“福利”。
　　所以，此刻，他真的挺喜欢眼前这个“喝醉酒”后，嚷着自己很喜欢精市的小唯。
　　原来，即使是男人也是有虚荣心的呵！
　　她安静地听着他说话，听着听着，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她就那样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的睫毛很长，眼角处，还凝结了一颗泪珠。
　　没有多想，他轻轻吻上她的眼睛，吻去了她脸上，最后的一颗眼泪。
　　重新开始，是么？如果她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愿意放弃那个“未婚夫”，那么，他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重新开始……
　　想到这儿，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意，伸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鼻子，正想把她抱起来，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传来悦耳的和弦铃。
　　会是夜久爱打来确认她是否平安么？
　　这样想着，他很自然地从她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了她的手机。
　　不是夜久爱，手机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叫“亮”的陌生名字。
　　亮？
　　幸村的目光顿时一凝，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接起了电话。
　　“咳！你现在在哪里啊？怎么那么久才接电话？那个……明天网球部有训练，所以、所以，我们明天不能约会了！不过，明天训练到下午三点就结束了，如果你愿意过来看我训练，部活结束，我还是可以陪你四处逛逛的……”
　　并不陌生的一个男孩声音，如果他猜得没错，他应该是冰帝的正选，宍户亮吧？
　　约会？呵呵，才半年的时间而已，她……就已经找到别人陪她约会了，是么？
　　喜欢……想到她刚刚攀在他的背上口口声声的喜欢，他一时觉得好讽刺。
　　“喂，你怎么了？有在听吗？”久久等不到夜久唯的回话，电话那头的宍户不免有些疑惑。
　　“呵呵，宍户君，好久不见，你要找夜久唯是吗？”偏头看着躺在他的肩上，睡得安稳的她，幸村无意识地弯了弯嘴角，出声应了宍户的电话。
　　“你是……”听见幸村的声音，手机那头的宍户明显是一愣。
　　“我是立海大的幸村精市。”他自报家门，闭了闭眼，吸了一口气后，才故作不经意地继续道，“我在路上碰上了夜久唯，她吃了几块酒心巧克力后就醉倒了，你……是她的男朋友么？”那一刻，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其实揪得很紧。
　　希望……一切只是一个误会……
　　她没有男朋友……她和他一样，都在等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惜——
　　“嗯……”宍户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虽然对方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不自在，可是，威力不下于原子弹。
　　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破碎，再没有理由，自欺欺人。
　　原来，很多事，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美好，很多人，也不是他所以为的那样值得毫无保留地相信。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沉浸在自我想象空间里的傻瓜，一个人停在原地，呆呆地自作多情着！
　　手机那头，宍户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幸村抬起头，望着天边渐渐消失的夕阳，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地告诉了宍户夜久唯此刻身处的位置。
　　闻言，不疑有他，宍户说他马上就到，要他们留在原地等他，不要乱动，便匆匆切断了电话。
　　看着掌心里的手机，幸村低低地笑出了声，可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里，冰冷一片。
　　小唯喜欢精市！很喜欢很喜欢！
　　他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放回她的口袋，低眸，重新审视她熟睡的脸。
　　就是这张脸，刚才哭着说，她有多喜欢精市，然而，同样也是这张脸，讽刺着提醒着他，那个一看到她的眼泪、听到她说喜欢，就愿意抛弃原则，以为真能和她重新开始的自己，究竟有多么可悲和可笑！
　　喜欢……呵呵！夜久唯，原来这就是你的喜欢么？这就是你当初说的“一辈子、一件事、一首歌、一棵树”么？
　　呵呵，你的喜欢，你说的那只荆棘鸟，会不会太廉价了一点？
　　————————————————————————————————
　　思绪回到现实，躺在床上的幸村，缓缓闭上眼，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他在心底对自己喊话。
　　失忆是吗？失忆……也好。
　　他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她还记得他也好，她真的忘了他也好，这都无法改变他们早已背道而驰，向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路，渐行渐远的事实。
　　他不会再给她机会，搅乱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平静！
　　相见不如不见！或许，这便是最适合他们的结局……
　　只是，幸村不知道的是，世事无常，未来会怎么样，又有谁可以斩钉截铁地真的说得清呢？
　　时间无声地向前推移，在医院里，小唯的生活，依旧平静而无波。
　　冷空气入境，一连三天，都是阴雨绵绵、寒风阵阵，气温下降得很快，让人不觉感受到了冬天的气息。
　　小唯的身体状况恢复得相当好，相信要不了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些日子，谷原管家和忍足侑士都会来医院陪她，而得知她已经在外找到了租房，出院后暂时不会回到那个“家”里，谷原管家在叹息之余，不免有些心疼这个倔强的孩子。为了不让小唯出院后太辛苦，谷原管家便利用小唯还未出院的这段时间，事先帮小唯整理出了一堆衣服、日用品送进了那间公寓，甚至，还找了个借口问小唯要来了钥匙，瞒着小唯，隔三差五地上门替小唯打扫屋子，好让小唯出院后，能轻松一点。
　　起初，小唯是想叫谷原管家也搬过去和她一起住的，但，谷原管家在那栋大房子里当了大半辈子的管家，即便现在那个“家”早已物是人非，可是，到底有那么多年的回忆在里面，谷原管家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
　　无奈，小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不勉强谷原管家搬出来和她一起住，而是向谷原管家保证说，“我一定会回来，要回这个家。”那是一句承诺，承诺自己只是暂时离开，承诺自己一定会从合岛清子的手里，抢回她和小爱的家。
　　她的话，让谷原管家红了眼眶，伸手，谷原管家不舍地摸了摸小唯的头发，一脸慈祥地对她说，“我相信小唯小姐一定会做到。所以，我会在家里等着小唯小姐。”言下之意便是，她会在小唯小姐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替小唯照顾好那个“家”，不让家里的那些回忆，被“外人”破坏得太严重。
　　至于忍足侑士，他还是会经常来医院陪她，有时候是上午过来，陪她吃完一顿中饭后便走；有时候是晚上，带来热气腾腾的关东煮，说那是为她特意准备的宵夜，两个人吃完宵夜，聊了一会儿后，她开始看书、做练习题，想为一月下旬的学力考试努力冲刺一回，而忍足则陪在她的身边，时不时地替她讲解几句，帮着她整理重点——对于那天在上野公园发生的事，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因为那起车祸的关系，小唯错过了那一年的学力考试，虽然听谷原管家说，高中毕业那年，夜久正一有替她上台领取毕业证书，但，日本到底是一个非常重视学历的国家，二、三流大学毕业的学生，运气好一点的话，也不过是做基层的普通白领，如果想要找到好工作、成为“人上人”，那对只有高中学历的她而言，纯粹是无稽之谈——即便，她有一个很有钱的老爸，可惜，她不屑去依靠。
　　借着别人的手得到的成功都是假的，只有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的自己才是真的。
　　好在，从小就要强的她，每门学科的基础打得很扎实，加上还有忍足这个东京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在旁的指导，让她对明年一月下旬的“全国共同第一次学力考试”充满信心，当然，她并没有一定要考进顶尖大学的野心，毕竟，由车祸引起的记忆断层和昏迷一年的空白并不是单靠短短几个月的恶补就真能填满的。她的要求不高，只要能考上一所中等偏上的国立大学就可以了，这样一来，她便能够在进入大学后，利用本科在读的那几年时间，拼命努力，等到考研时，再一举冲向她心目中那所屹立在金字塔顶端的学校，自此迈向她所要的未来。
　　似乎是很漫长的一条路，不过，她相信只要她肯努力，她一定可以实现自己的目标。
　　而现在，她即将跨出第一步，学力考试便是她人生计划中的第一站。
　　是心态成熟了么？现在的她，对自己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明白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记忆能力、知识储备，她可以取得怎样一个成绩，拼搏一下又会达到怎样一个高度，不会盲目地制定不切实际的目标，也不会妄自菲薄地低估自己。是怎样的水平，能考什么样的学校，她心底早已有了定位，不会过分期望、也不会过度自信，心态平和，顺其自然，尽力即可。
　　人贵有自知之明，从那场车祸中重获新生的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知逞强的小女孩了，她会开始深思熟虑，会在不知不觉中，学习蛰伏隐忍，再不会不顾一切地冲动行事。
　　所以，这日，当看到推门进来的夜久正一时，小唯在片刻间就能整理好自己复杂的情绪，平静无波地看着男人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先生……”看到来人，原本正坐在一旁替小唯剥着柚子的谷原管家，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讷讷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神情显得相当意外。
　　夜久正一默然地看了谷原管家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谷原管家赶紧擦了擦手，迎了上去接过夜久正一手里捧着的花束和水果。
　　将手里的东西全部交给谷原管家后，夜久正一顿了顿，看了眼躺在病床上正安静地打量着她的小唯，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拉开小唯床边的椅子，沉默不语地落了座。
　　见状，谷原管家心里一阵欢喜，自从几年前，因为合岛清子的陷害成功，让夜久唯、夜久爱和夜久正一撕破脸，大吵了一架后，他们父女三人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这些年来，夜久正一更是以出差为借口，对夜久唯、夜久爱不闻不问，直到一年前夜久唯和夜久爱出了车祸，他才总算露了面，不仅在医院里焦急地要医生护士全力抢救夜久唯，还在警察局里大发雷霆，声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天没有找到夜久爱，他就不允许警方停止搜寻，于是，直到现在，那些警察还在夜久爱当初连人带车坠崖的地方，耐着性子，不厌其烦地搜寻着。
　　然后，那一年，夜久正一还推了好几个重要的会议，在毕业典礼那天，以父亲的身份，两个学校来回奔波，代替自己的两个女儿参加了毕业典礼，上台领取了毕业证书。
　　小唯昏迷的这一年来，夜久正一经常会来医院看她，守在她的床边，陪她说说话，但是，一看到谷原管家，他又会收起所有慈父的表情，装作自己只是偶然经过医院、顺路才上来看看小唯的模样，冷着脸，快速地离开。
　　要不是谷原管家撞见他的次数太多，甚至，有几次还刻意躲在门外偷偷地观察，也许，到现在，谷原管家都不会知道，其实夜久正一还是很关心夜久唯这个女儿的。
　　只是，他们两父女都太倔强，心里的结又太多，以至于以前每次见面都水火不容，不欢而散。所以，当知道夜久唯清醒后，夜久正一便不曾再在医院出现过。
　　其实，谷原管家明白，夜久正一心里是很关心小唯小姐的，不过，碍于自己身为人父的面子，他才无法拉下脸，去贴女儿的冷屁股。他知道小唯不想看到他，对他这个父亲恨之入骨，所以，他便识趣地不再出现在女儿面前、让女儿不痛快。
　　最近，因为要忙于公司的拓展和今村集团的合作，他一直没空和歌川医生联系，好不容易，今天得空，他立刻和歌川医生通了电话，详细地询问了歌川医生小唯的近况，却不料，竟意外得知了女儿失去记忆的事实。
　　乍听见小唯失忆，他心里五味杂陈，脑袋里还没想好该怎么做时，他人已经站在医院附近的水果店前，手里挑着女儿以前最爱吃的水果……
　　买好水果又在经过花店时挑上一束女儿以前最喜欢的花，他这才有勇气，走进女儿的病房。
　　父女之间，哪里来的隔夜仇？他已经失去小爱了，再不能丢掉小唯，不然，百年之后，渡过奈何桥，他会更加没有脸去面对那个深爱他的妻子。
　　夜久正一只是一个自私又懦弱的男人，他也会后悔、也会良心不安，然而，他醒悟得太迟又太爱面子，犹犹豫豫，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试着挽回一切时，却愕然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跨出第一步。
　　看着夜久正一眉头深锁，似不知该怎样开口的模样，一旁的谷原管家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在夜久惠琴还是染野惠琴的时候，谷原管家便是他们现在那个家里的管家了。
　　那时候，夜久正一不过是个没钱没势的穷小子，骑着破破烂烂的自行车，每天都风雨无阻地在那栋大房子外等着染野惠琴，不管染野惠琴拒绝过他多少次，也不见他放弃，整天傻呵呵地笑着，像块牛皮糖似的，怎么赶都赶不走，那时在他眼里，好像只要能远远地看上染野惠琴一眼，就可以心满意足了。
　　染野惠琴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从小学到高中，上的都是女校，后来上了大学，虽遇到不少向她表示过好感的男生，却没有一个像夜久正一那样，不畏她的冷脸拒绝，嘘寒问暖、殷勤讨好，甚至，当她被流氓调戏围堵时，也是他及时地出现，用他并不宽厚的肩膀，不畏不惧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每一个女孩都爱做梦，爱做梦的女生都喜欢英雄，何况，还是像染野惠琴这样从未经历过风雨，不食人间险恶的温室花朵呢？
　　于是，单纯的染野惠琴走进了男人精心布置的爱情陷阱。
　　后来，染野惠琴和夜久正一结婚，改名夜久惠琴，心疼女儿的染野夫妇不愿看到女儿婚后跟着一个穷小子吃苦，便自愿搬出那栋大房子，将那栋房子作为夜久正一和夜久惠琴的婚房，同时还留下谷原管家，嘱咐谷原管家好好照顾夜久惠琴。
　　可以说，从惠琴结婚、生子再到其婚变、自杀，谷原管家一路都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所以，谷原管家清楚小唯和小爱心里的结，也曾像小唯小爱那样，怨恨过夜久正一和夜久清子。
　　不过，谷原管家到底活了大半辈子，很多事，都比小唯她们看得更深、更远，从惠琴死后，夜久正一这些年来的生活琐事中，谷原管家看得出夜久正一的后悔和痛苦，也感觉得到夜久正一对小唯和小爱心存亏欠。
　　可惜，男人到底是好面子的动物，即便有心补偿，却也容忍不了女儿时不时的冷嘲热讽、针锋相对。
　　当初的小唯小姐性格太过偏激，一旦决定和对方撕破脸，便不会再给对方留情面，而小爱小姐又最听小唯小姐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和姐姐共进退，以至于后来两姐妹和夜久正一间的父女关系，彻底破裂成片，怎么补都补不全。
　　现在，小唯小姐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性格和从前相比，也圆润温和了许多，而夜久正一似乎也从那起车祸中意识到自己的面子和女儿相比究竟孰轻孰重，终是下定决心，要想和女儿重归于好——今天，他能来医院和小唯小姐面面相对，便是最好的证明。
　　想到这儿，谷原管家便识趣地寻了一个借口说，“我去外面向护士小姐借一个花瓶。”话落，抱起夜久正一买来的花，步履蹒跚地离开了病房，体贴地将这方空间留给夜久正一和夜久唯这对久未见面的父女，期望他们可以好好聊一聊，把各自心里的结，一一解开。
　　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谷原管家嘴角含笑，轻轻地合上了病房的门。
　　少了谷原管家在旁，整间病房内便只剩下夜久唯和夜久正一两个人。
　　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
　　小唯坐在病床上，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夜久正一沉默地坐在小唯的床边，低着头，亦看不清在想着些什么。
　　一旁，床边的矮柜上，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此刻听来格外清晰。有窗的那面墙上，室内空调无声地释放着暖气，不远处的桌上，被谷原管家剥到一半的柚子，正散发着一阵淡淡的清香。
　　病房里很安静，滴答、滴答，时间在窒息般的静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一直低着头的夜久正一，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犹豫着看向小唯，脸上的表情透着些许不自然，他张了张嘴，似是挣扎了许久，才总算鼓足勇气，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一方的沉寂。
　　“你的身体……好点了吗？”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选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作为开头。
　　小唯下意识地转首看他，四目相对，她看得见，夜久正一脸上的那丝紧张以及眸底那缕掩饰不住的关心。
　　小唯淡淡地笑了笑，礼貌地用敬语回话道，“嗯，我没事了，这几天，感觉好多了，谢谢您的关心。”礼数周全，客套生疏，好像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长辈，而非是和她有着血缘牵扯的父亲。
　　夜久正一不由得在心底苦笑，喃喃自语似地应着：“呵，是吗？那就好，那就好……”是啊！人没事就好！不管她是不是还愿意认他这个爸爸，只要她好好地活着，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就很好！真的……很好……
　　小唯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庞，没有说话。
　　这是小唯清醒后，第一次见到夜久正一。明明，她和夜久正一是父女，可是，感觉上，她似乎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和夜久正一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着了。
　　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没用正眼留意过夜久正一的长相。
　　现在，乍一眼望去，那个曾经让她恨不得挫骨扬灰的男人，早已不是她记忆中，高大英俊的模样。
　　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向注重仪表的夜久正一，竟允许两鬓有花白头发疯狂滋生？是从什么时候起，那张十岁前，在她和小爱看来，很是英俊的面孔，布满了那么多难以抹去的皱纹？干枯的皮肤，深凹的眼睛，浓浓的黑眼圈，以及那日渐单薄的肩膀，仿佛历经了沧桑，却依然在痛苦中浮浮沉沉，无法得到解脱——很明显，这些年来，夜久正一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
　　是因为后悔？还是因为愧疚？又或许，是罪恶感？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小唯在心底嘲弄地笑，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她还在片刻的犹豫后，轻轻地开口，唤了夜久正一一声“爸爸”。
　　那一声“爸爸”，小唯唤得很轻，可是，坐在她身边的夜久正一，还是能清晰地捕捉得到。
　　心，一震，他有多久，没有听到女儿叫过他爸爸了？好像，是从女儿12岁那年开始的吧？在他相信了夜久清子的说辞，认定女儿在清子的水里下了安眠药，想置清子于死地的那一刻起，他便再没有听到他的那对双胞胎女儿，叫他爸爸了！
　　说不激动，是假的。
　　“爸爸，你老了。”还未等夜久正一平复完情绪，小唯的声音，幽幽地，继续着。
　　小唯说，他老了，小唯还问他，“是不是因为妈妈不在了，所以这些年，爸爸都忘记要吃维他命了？”
　　状似无意的一句问话，如一击重锤，敲在了夜久正一的心上，勾出男人对往事的无尽悔恨。
　　自惠琴答应和他交往一直到他们结婚后同居在一起的那些年，惠琴每天都会拿维他命给他吞，在他为自己的事业忙得不可开交的那些夜晚，也是惠琴体贴地煮好一壶黑咖啡，默默地陪在他的身边，不肯离去。
　　以前，惠琴总在他的耳畔说，她的丈夫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是，一定要有健康的身体，陪着她，一起活到一百岁。
　　“没有钱，我们可以一起出去赚；没有大房子，我们就一起窝进小房子。只要身体健康，全家齐心，即便日子过得再穷、再苦，对我来说，也是甜的。如果空有钱和大房子，而没有你在身边，那么，房子住得再大，也不过是一座让人窒息的牢笼，并不是我要的家。”犹记得，在他事业陷入低谷期的时候，惠琴握着他的手，笑着，这样说。
　　那时候，他对惠琴做了什么？
　　没有感动、没有感激，他只是偏激地觉得，那不过是夜久惠琴在温室里待了太久的天真之语。
　　没有钱、没有地位，哪里还能有家？再穷、再苦，对她来说都是甜的？天真！可笑！贫贱夫妻百事哀，更何况，还是像她这种从未吃过苦的大小姐？这种幼稚的话，也只有他这位活在温室的妻子才说得出来！
　　说不清当时的感觉是什么，他只记得，当时的他，对惠琴发了很大一通脾气，骂惠琴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讽刺她站着说话不腰疼，甚至，他还挑剔地打量着惠琴，不屑地质问她，像她这样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小姐，如果要跟着他吃苦，和他一起外出工作养家的话，她能做什么工作？
　　现实不是想象，这个世界，可不是什么粉红色，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根本就不是夜久惠琴这样的大小姐，所能适应的。
　　他把话说的很难听，字字句句，都暗示着他对夜久惠琴的看不起。
　　那天，他辛苦创立的公司面临倒闭风险、情绪陷入崩溃的他，口不择言地对惠琴说了很过分的话，可是，惠琴没有真的怪他，第二天一早，惠琴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笑着催他，快把维他命吞下，要他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太过勉强自己——那一刻，他没有注意到，惠琴的眼眶，是红肿的。
　　惠琴从未在他面前哭过，她总是用笑脸面对他，她不会嫌弃他这个丈夫没用，也不会像清子那样，抱怨他没本事赚大钱，在惠琴眼里，他就是她的天，是她一辈子的依靠，然而，他竟没有好好珍惜过她，真心把她当成自己的妻子看待，直到那天接到管家的电话，赶到医院，看到惠琴冰冷的尸体，他才猛然醒悟过来，那么多年来，自己到底犯了一个多大的错！
　　可惜，失去了……终究还是失去了……
　　后悔，无济于事。
　　“对不起，小唯……”喉结上下颤动，最后，夜久正一能出口的，只有一句最没用的抱歉。
　　这句抱歉，他很早很早，就想对女儿说，可是，因为自己是长辈、因为自己太爱面子，他才无法在女儿面前，勇敢地坦诚自己的过错。
　　“爸爸，你该说对不起的对象，并不是我。”小唯淡淡地笑了，从不知道，看别人在悔恨中挣扎痛苦，可以让她的心情，变得这么好。
　　也许，她的血，真的是冷的也不一定。
　　闻言，夜久正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终于褪去。
　　他看着小唯冷漠淡然的脸，痛苦地说不出话来。
　　如果，换成以前，看到夜久正一露出这样的表情，小唯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再添一把火，想尽一切办法，让男人抬不起头，自责到没有勇气，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学会隐忍的她，明白在自己的翅膀还未长硬时，要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她承认，自己不是好人，在想起母亲死在她面前时的那一幕后，她便告诉自己，她已经没有了善良的权力。
　　这个现实的世界呵！你不对别人狠，那就只有等着被他们当做踏板踩！
　　退一步对活在那种环境下的她而言，不是海阔天空，而是送给敌人，得寸进尺的机会！而她母亲，则用死亡，给她上了如此“珍贵”的一课。
　　如果她成全了别人，那又有谁，来成全她呢？
　　耶稣早已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即便真的复活，也不可能附身到她的身上。
　　或者，换一种说法，比起上帝，她更愿意信奉撒旦。
　　“你该说对不起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妈妈……忘了吗？以前，你要出差的时候，答应过妈妈，就算她不在你身边，你也会好好照顾自己，每天都吃维生素，不让自己衰老得太快！”她不是个天真的女孩，但是，那几年，看多了夜久美织无辜的模样，她早就知道，怎样的眼神、怎样的微笑，属于天真的范畴。
　　听到她的话，夜久正一猛然抬起头，似是不敢置信地，呆呆地望着女孩唇边露出的那抹温暖，怔忡失神。
　　“虽然清醒后，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不过，你答应过妈妈的事，我一件都没有忘记！”她甜甜地笑着，笑容里，不见一丝她心底的阴霾，“过去的事，既然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就不该再斤斤计较了，以后，我会代替妈妈看着你，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要记得继续吃维生素哦！我已经报考了一月下旬的学力考试，不出意外，明年，我就会是大学生，这样一来，你便只剩下四年的时间，好好养身体，呐！要知道，我可不希望在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有一个比圣诞老公公还老的爸爸，来替我拍照留念啊！”
　　“小唯……”心情像坐云霄飞车一样，忽上忽下，夜久正一看着女儿明亮的琥珀色眼睛，不知自己能说什么。
　　感动、感激，抱着女儿失声痛哭？那不是沉稳的夜久正一会干的事。
　　何况，小唯是他的亲生女儿，她是什么样的性格、有什么样的心机，他这个做父亲的，会不知道么？只是，因为那是女儿想要的，也是他想要挽回的，所以，即便明知那是假的、不过是女儿佯装的宽容，他也愿意毫无保留地去相信。
　　人活着，越清醒、越痛苦，偶尔无知、偶尔糊涂，未来才不至于太过绝望。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小唯读着夜久正一留给她的信，再回忆起今天发生过的事，她才总算明白过来，当初迹部对她说的那句，“除非心甘情愿，否则没有男人会蠢得被一个女人所玩弄。”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惜，未来是未来，现在是现在，没有谁可以从未来穿越回过去，也没有谁可以真正预测到，下一秒，自己会发生什么事。
　　珍惜眼前，把握现在，尽一切可能，不要让自己后悔如今的选择，才是真相。
　　而夜久正一和夜久唯，心里，都知道这一点。
　　所以，一个才会费尽心机地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机会、可以利用的人，而另一个，则心甘情愿地敞开胸怀，尽可能地制造机会，等着女儿过来利用。
　　只要她还愿意叫他爸爸，即使是口不对心的谎言，他也甘之如饴，毕竟，那是他自己亲手种下的因，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还。
　　“学力考试？”心下有了决定，夜久正一看着女儿，试着露出慈祥的微笑，慢慢舒展了自己深锁了一天的眉头。
　　他问小唯，“你想报考什么学校？虽然爸爸不是教育局的人，但这些年，做生意时，在各界多少还是有些朋友在的，要是你愿意……”
　　“谢谢爸爸，可是，真的不用了。”听懂夜久正一的暗示，小唯摇摇头，笑着婉拒，“我希望靠自己的真实实力，而不是走后门。”她可不想在进入学校后，给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机会——那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自尊。
　　骨气虽然不能当饭吃，但是，没有骨气，你又怎么能获得你所要的尊重？
　　闻言，夜久正一不再说话，看小唯的眼神，有心疼、也有欣慰，停顿了好一会儿，夜久正一才平复完自己的心情，想了想，开口对小唯说：“那……记得不要让自己太辛苦了。有什么需要，要记得随时和爸爸说，知道吗？”
　　“嗯，我会的。”就算他不说，她也会这么做的。
　　后面那句话，小唯默默地放在了心底。
　　毕竟，现在的夜久正一之于她，不过一个可以利用的人，仅此而已。
　　其实，很多人、很多事，就是这样，错过了，放弃了，便再也回不到过去。
　　如果，这些话，夜久正一可以早一点对她说，也许，此时此刻，她对夜久正一的感觉，便不会是这样。
　　是心冷了么？不！她只是习惯性地想要保护自己。
　　那天，夜久正一在病房内，和小唯聊了许久。
　　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话家常，都是一些很无聊的话题，可是，病房里的气氛，却是格外的温馨。
　　如果，她真的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如果，她没有想起12岁之前的那些事，也许，她会认为，夜久正一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也不一定。
　　圣诞节（Christmas Day）这个单词是“基督恺撒”的缩写。
　　犹记得，模糊的记忆里，十岁以前的她，每个周末，都会跟着母亲去教堂做礼拜，而十岁以后，她将母亲送给她的十字架锁进了抽屉，告诉自己，从今以后，她能相信和依赖的人，便只有她自己。
　　所以，现在的她，没有任何的信仰，可是，即使如此，她还是和日本大部分的年轻人一样，会被热闹的节日气氛所感染。
　　今天，是平安夜，也是她正式出院的日子。
　　虽然昨晚的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会下小雪，但，不得不说的是，今天的阳光，真的很好。
　　自从那天和夜久正一“冰释前嫌”后，这些日子，只要一有空隙，夜久正一便会来医院看她，今天她出院，作为父亲的夜久正一，自然是早早地就赶来医院，替她办理出院手续。
　　对于自己出院后，不想回那个家，而是在外另租了一间公寓的事，小唯有向夜久正一坦白过，而听完小唯的计划，夜久正一只是蹙了蹙眉头，并没有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甚至，他还告诉小唯：“住在外面不比住在家里，所以，如果遇到什么困难，要记得随时和爸爸说。”真的在努力学习着去扮演一个好父亲的角色。
　　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久正一的关系，自夜久正一来医院探望过小唯后，小唯的那位“外婆”便再也没有在小唯面前出现过，可以说，这阵子，是小唯清醒后，过得最清净的日子。
　　谷原管家没有来医院，而听夜久正一说，谷原管家是为了不让她出院后太辛苦，先一步赶去她在涩谷区租住的公寓，帮她打扫房间去了。
　　来到她在涩谷区租住的公寓，只需一眼，小唯便能知道，这间屋子早已被焕然一新过了。
　　冰箱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食材，窗帘、床单、枕套、被套，都被谷原管家换成了她以前所习惯的颜色和图案。
　　衣柜里，她曾经穿过的衣服，满满地挂了一排，书架上，她爱看的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如果不是心知肚明这间屋子是她刚租下的，也许，她真的会错觉，在自己失忆之前，她其实一直都是住在这里的。
　　夜久正一和谷原管家陪着她，在公寓里吃了一顿还算温馨的午餐。
　　午餐结束，夜久正一接了一个电话，挂断电话后，夜久正一歉然地和小唯说了一句对不起，因为公司临时有事，所以他不能再留下来陪小唯过圣诞夜了。
　　而夜久正一匆忙走后没多久，谷原管家也接到了夜久清子的电话。
　　夜久清子说，今天晚上，她在别墅里开了一个Party，要谷原管家快点赶回去帮忙。
　　无奈，谷原管家便只能愧疚地和小唯打过招呼，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公寓。
　　因为不放心谷原管家一个人，所以，小唯有送谷原管家到门口，替老人家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载着谷原管家的身影，扬长而去。
　　小唯在原地停留了很久，一直默默地目送着那辆车，直到其消失不见。
　　落日西沉，又是一天的逢魔时刻。
　　今天是平安夜，可是，今夜只剩下她一个人。
　　为了应付期末考试，忍足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出现在她的身边，甚至，连一通电话、一条短信，也没有。
　　不过，她除了偶尔困惑、发发呆外，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
　　已经20岁的她，早已不是离开谁就会感觉失落的小女孩，她有足够的经验，去品尝寂寞的滋味。
　　没有谁可以一辈子陪着谁，也没有谁会离不开谁，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生活圈，即便是感情再深的亲友，关系再密切的恋人，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地像连体婴一样，纠缠在一起。
　　她是个成年人了，她有足够的智慧去明白，这个世界，她真正能依赖的，唯有她自己而已。
　　平安夜，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口袋里，有她父亲交给她的副卡，公寓里，也有谷原管家早早帮她布置好的美丽圣诞树。
　　现在，她只要去超市，买一只热腾腾的火鸡就好！
　　谁说一个人的圣诞夜，注定凄凉？她觉得，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有滋有味，不是吗？
　　想到这儿，她举步，调转方向，走向热闹的人群。
　　街上，很热闹，人头点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她顺着人流，缓慢地向前行，偶尔，停下脚步，看看两旁商店摆放在外面的圣诞树，弯下腰，细细欣赏一下橱窗内，陈列着的精致商品。
　　走着走着，她来到一家人头攒动的商场前。
　　在那家商场前，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很多人，都围在舞台前，认真地听着台上一个手持麦克风，头戴鹿角的红衣女孩的讲解。
　　舞台下，人群的外围，几个戴着圣诞老人帽的年轻人，正在那边发着传单，而当小唯路过时，一个年轻的男孩，则带着腼腆的笑容，把手里的传单递了一张给她。
　　小唯接过了那张传单，第一眼，就看到在那张传单上用很大的字体，印着的假名——“圣诞吃辣大比拼”。
　　很显然，待会儿在那个舞台上，将会举行一场吃辣大赛，而赢得名次的人，则会得到由商场提供的礼品一份。
　　头奖是象印新款的煮蛋器，据描述，这个煮蛋器似乎可以同时做出六个温泉蛋，看上去，非常不错的样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能侥幸得到第一名，赢得那个煮蛋器，应该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这样想着，小唯便向刚才那个发传单给她的男孩，简单地打听了一下比赛规则，并在男孩热情的帮助下，报名参加了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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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不二周助很早就注意到那个女孩了，只是，因为不确定，因为太害怕失望，所以，他的脚，在原地扎了根，不敢往前，跨上一步。
　　那是一张他很熟悉的脸，一年多来，从未离开过他的脑海。
　　然而，他失望过太多次，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
　　看着她从男孩的手里，接过了宣传单，看着她，在男孩的带领下，走向吃辣比赛的报名处。
　　很显然，她要报名参加这场吃辣大赛。
　　很显然，她并不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她。
　　他的她……不会吃辣，沾上一点点芥末，她就会咳上好半天，咳着咳着，咳出了眼泪，也不自知。
　　这样的她……又怎么会有勇气报名吃辣大赛呢？
　　想到这儿，不二习惯性地闭上蓝色的眼睛，自嘲地弯唇笑笑，举步就想离开，但，当他真的转过身时，又像想起了什么，不自觉地调转脚步，往那个女孩刚刚所去的报名处走。
　　————————————————————————————————
　　吃辣大赛很快就开始了，她被分到第一组，面向观众，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
　　舞台上，站着六个人，舞台下，早已挤满了前来围观的观众。
　　头顶鹿角的美女主持人，在那边详细地说着比赛规则。
　　舞台上的灯，开得很亮，她面前的桌上，放满了寿司。
　　他们这一组有六个人，她被安排在最左边的位置，她的右边，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人。
　　不经意地看一眼，那人的侧脸，很英俊。
　　亚麻色的柔软短发，弯弯的眼睛，从刚才他和她一起走上舞台开始，他就眯着眼睛，一直都在笑。
　　很自信、很从容的模样，是胜券在握了吗？
　　“你好。”察觉到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不二偏头迎上她的目光，有礼地打招呼。
　　“你好。”小唯落落大方地向他颔首示意，一点都没有偷看被抓包后的尴尬。
　　见状，不二莞尔，想了想，忽然问她，“有没有发现，这个台上，只有你一个是女孩子？”
　　经不二一提，小唯这才后知后觉地四下环顾。
　　果然，他们这一组六个人，除了她以外，真的全是男性。
　　“你歧视女性？”她挑了挑眉毛，再度转向不二，似笑非笑。
　　“呵呵，你会不会太敏感了一点？”不二摇了摇头，忍不住轻叹。
　　“是你的问题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了！”她加深了嘴角边的弧度。
　　很奇怪，明明眼前这个男人，破碎的印象中，她应该是第一次见，可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弯弯的眼睛，她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你认识我么？”思及此，她有些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闻言，不二脸上的笑顿住，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很美很清透的蓝色，神秘得就像神奈川的海。
　　神奈川？
　　脑海冒出的名字令她一阵错愕。
　　神奈川……她以前去过神奈川么？
　　她有片刻的恍惚，不过，半秒后，不二的声音，有适时拉回她的思绪。
　　不二问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他还开玩笑地对她打趣道，“你认不认识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小唯沉默，苍白着脸，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眼睛，没有接话。
　　见状，不二的眸光闪了闪，但不等他开口，适时地，台上的主持人用麦克风高声说了一句准备，将他们两个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吃辣比赛上。
　　第一场初赛，比的是吃芥末寿司，全芥末的话，吃一个可以得100点，一半米饭一半芥末，则是50点，当然，如果在吃下去的同时，因受不了辣而出现流汗、流鼻涕、打喷嚏等现象，那就要因个人的反应大小来扣分，最后，以谁吃得多、得到的点数多作为评判标准，从每组六人中，选出前两位，晋级第二轮复赛，再从复赛中，每组决出前一位，进入下一轮，以此类推，比赛采取分组淘汰制，最后决出三名选手进行决赛，最终按各人所取得的名次，颁发相应的礼品。
　　前几轮，小唯和不二赢得都很轻松，几乎没有任何悬念的，她和不二都进入到了决赛。
　　和他们两个人一起进入决赛的，还有另一位年纪约三十上下的男人，不过，相较于那个男人因吃多了芥末而脸色通红、满头大汗的样子，不二和小唯的情况就显得好太多了。
　　几轮比赛下来，吃了那么多芥末，不二和小唯除了脸颊上有一点微微的红晕外，根本就让人看不出半点异样，不得不说，这两个人真的是很能吃辣。
　　比赛进入到了最后阶段，台下围观的人和比赛开始前相比，明显就多出了一倍不止。台上的选手比得热火朝天，台下的观众也不断地兴奋呐喊，替台上的选手们打气助威，而对于此刻还留在台上的唯一一个女孩子，小唯获得的支持率是最高的。
　　决赛开始了，而决赛的要求是，要在一分钟内，将倒满辣椒酱的披萨吃完，谁吃的最快，花的时间最少，就是今天最后的赢家。
　　听起来，好像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不过，做起来却非常难。毕竟，这次撒在披萨上的辣椒酱，是来自北海道的超辣辣椒酱，其辣味和芥末相比，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看着披萨上那一大滩刺目的红色，众人可想而知，那会有多辣了。
　　主持人的开始口号一喊，台上的三人，立刻就抓起披萨，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长得好看，有了先天的优势，不二和小唯两个就算吃得满嘴都是辣椒酱，也丝毫不会让台下看他们吃的观众觉得反感，甚至，在他们开吃的时候，场下的观众，呼声不断，一些偶尔经过的路人似也被这边的气氛吸引，纷纷围了上来，驻足观看。
　　才咬了几口而已，那位三十岁的男人，立刻便满脸通红，汗流浃背，不一会儿，就撑不住了，主动选择弃权。
　　不过，他放不放弃，早已无关紧要，台下观众的目光，全集中在不二和小唯身上，其实，在三人上台的时候，很多人就已经看出来，这次比赛的冠军，会在那对俊男美女之间产生，那位好不容易才闯进决赛的男人，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陪衬而已。
　　十五秒、十四秒、十三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人都在帮台上的小唯和不二倒计时，在最后还剩下三秒钟的时候，小唯张大嘴，一鼓作气将最后的披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努力吞咽着，以微弱的差距，最终赢过了不二。
　　当主持人举起小唯的手，宣布她是这次吃辣比赛的冠军时，如雷的掌声响起，场下的观众爆发出一阵欢呼，这方的气氛飙到了最高点。
　　“你很厉害。”比赛结束，领完各自的奖品，不二笑着对小唯这样说。
　　“你也很强！如果最后关头，你不要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也许今天这个煮蛋器就是你的也不一定。”小唯举了举手里的煮蛋器，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刚刚在吃披萨的时候，这个男人的速度其实比她快上那么几分，如果最后关头，他也像她一样，不顾一切地张大嘴巴，硬把披萨塞进嘴里的话，估计今天晚上，她就和煮蛋器无缘了。
　　从不知道，男人吃起辣来，也可以这么厉害。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呐！
　　“呵呵，其实在决定上台比赛的那一刻，我已经没有形象可言了。”不二莞尔，将第二名的奖品放进随身的包里。
　　不二的奖品是一把全自动刮胡刀，对男人而言，这样的奖品，还算合适。
　　“说的也是！不过，还好我们都没有空手而回，否则，牺牲了形象，却什么都没有得到，我们岂不是要亏死了？”小唯吐吐舌头，俏皮一笑。
　　不二看着她的样子，但笑不语。只是，他的心，他知道，此时此刻是有一点点小小的失望的。
　　终究……她不是那个人……
　　即便她们两个人长得那么像，到底，她……不是她。
　　偏过头，他再次眯起眼睛，习惯性地用微笑，掩饰自己真实的心情。
　　不知不觉天已经全黑了，道路两旁的树上，亮起了五彩的灯光，放眼望去，整个街区都陷入一片流光溢彩中，格外的绚丽动人。
　　小唯和不二并肩走过一段路，在一个路口，两人告了别。
　　小唯没有问不二要名字，不二也没有询问小唯的姓名。
　　他和她，只是在茫茫人海中，偶然遇上的陌生人，只是在一次吃辣比赛中，碰巧遇上的竞争对手。
　　他知道她不是他要找的那个她，所以，她叫什么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但她感觉得到，每和她说一句话时，他笑容背后的失落和黯然，她不记得他是谁，也不想知道他在她曾经的记忆里，担任过怎样的角色，她唯一清楚的是，如果在她丢失的那段记忆里，真的曾有那么一个人，对她很重要，但是，那个人却在她忘记他后，不再出现在她面前，那么，可以的话，她宁愿自己一辈子都不要再想起那个人。
　　她只在乎在乎她的人，她只重视重视她的人，很简单的一个道理，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不在意我，那我为什么还要对你念念不忘？
　　她想，她真的是个太过自私的人。
　　和不二在路口道了再见，他和她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就像两条交叉的线，在短暂的那一点交集过后，再无牵扯。
　　不过是在特定的时间，擦肩而过的那么一个人，如果有缘，或许在下一个路口，他们还会再相见，如果无缘，那么，他和她不过是彼此记忆里，微不足道的一道小小风景，无需在意太多。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捧着她的奖品，她在繁华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走到一处喷水广场。
　　圣诞节前夕的平安夜，涩谷区的喷水广场，人头涌动，远远望去，很多人的头上，都戴着圣诞老人的帽子，手牵手的三口之家，骑在爸爸头上咯咯笑着的小孩，互相依偎在一起，如连体婴一般信步而行的年轻情侣。
　　街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浓浓的节日氛围，热闹非凡。
　　她夹杂在喧嚣的人群里，被重重的温暖包围着，可是，不知为何，她还是觉得有点空虚。
　　好像，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形单影只，原来，再怎么自欺欺人，独自一人的她，还是无法习惯寂寞的感觉。
　　特别，还是在这样的节日里，即便融入人群，一个人，终究只是一个人。
　　她在广场边安静的角落，找到了一张无人的长椅。
　　她在长椅上坐下，把手里的煮蛋器，搁到一边。
　　往自己的掌心吹了一口气，她搓着自己的手，拉高自己的淡色格子围巾。
　　明明，她刚刚吃了那么多辣，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冷？
　　明明，她身边的人那么多，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孤单？
　　广场中央的舞台上，七彩灯光闪烁，不停地重播着仓木麻衣为庆祝圣诞而发行的歌《Winter Bells》，舞台下，一个白胡子、白眉毛，穿着一身厚重红棉衣的圣诞老人，肩上背着一个很大很大的袋子，站在那边，给路过的孩子们，送上一份圣诞礼物。
　　很多人都围在那个圣诞老人身边，还有几个大胆的小孩子们，调皮地伸手去拉圣诞老人的白胡子。
　　圣诞老人的白胡子被孩子们拽掉过好几次，很狼狈也很好笑，不少围观的人，都会忍不住哄笑出声。
　　可是，圣诞老人并没有生气，甚至，他还很慈祥地摸摸那些孩子的头，从肩上的袋子里，取出礼物，递给那些小孩子。
　　不得不说，那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圣诞老人。
　　只是，那样的宽容，并不适合如今的社会。
　　看！那些驻足围观的人，他们还不是在那边继续嘲笑着他的狼狈？
　　即便他对那些人说了“Merry Christmas！”，得到的，也不是尊重和感激，不是吗？
　　看着那个被人群围在中间的圣诞老人，忽然间，小唯觉得他和自己，其实是一样的——都是和周围一样的格格不入，都是在这种热闹的节日氛围里，同样孤孤单单的存在。
　　那个圣诞老人的身边，没有驯鹿、也没有雪橇。
　　而她的身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就算他被人群嘲笑，却还是要勉强自己装作无事一般，坦然接受。
　　而她，明明很害怕孤独，却一直自欺欺人地强迫自己一定要习惯。
　　很好玩，她竟然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产生惺惺相惜的感觉。呵！看来今晚的她……真的是很无聊呐！
　　小唯一直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广场中央的圣诞老人，看着他向每一个路过的人，用英语说圣诞快乐，看着他弯下腰，送给每一个孩子，圣诞礼物。
　　不知不觉，圣诞老人肩上鼓鼓的袋子，一点一点，扁了下去。
　　取出最后一份礼物，他将空了的袋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一个小女孩走到他的身边，伸手，问他要礼物。
　　可是，他摇了摇头。
　　小女孩失望地瘪起嘴，好像快要哭的样子。
　　见状，圣诞老人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把自己手里的那根黑色气球拐杖，给了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拐杖，马上又露出了笑容，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她父母的身边。
　　小女孩的父母向圣诞老人点头致谢，领着小女孩，走远了。
　　留在原地的圣诞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最后的那份礼物，接着，他转过身，举步，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走近。
　　小唯不解地看着他，直到他在她的面前站定。
　　她愣愣地抬头看他，近距离的接触，借着一旁路灯的光芒，她发现，眼前的圣诞老人，原来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是薰衣草一般的紫色。
　　“Wish we can in happiness forever，my darling！”他将礼物递到她的面前，白色眉毛下的眼睛，弯弯地笑着。
　　非常流利的英文，相当标准的发音，她猜测，他也许不是日本人。
　　“Thanks.”她接过他递给她的礼物，笑着向他道谢。
　　这时，从附近的教堂那儿，传来当当当的钟声。
　　十二点临近。
　　一下、两下……教堂的钟声，敲了十二下。
　　瞬间，不远处的舞台，霓虹灯大闪，烟火从舞台中央开始四射，窜上夜空，散开一朵朵五彩的花束，照亮这一方小小的广场。
　　很多人，都聚集在舞台那边，仰头欣赏着烟火。
　　年轻的情侣们，相拥在一起，以吻表达心里对这一刻的感动。
　　“Merry Christmas！大家圣诞节快乐！”烟火散去，一个头上戴着兔子耳朵的年轻女孩，握着麦克风，出现在了舞台上，女孩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白衣，屁股后面，还有短短的兔子尾巴，很显然，那是一个“兔女孩”。
　　听到女孩的声音，舞台下的观众，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待观众们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女孩清了清喉咙，继续开口说，“相信在场的大家一定都听说过，有关圣诞节的传说，所以，大家一定都知道，圣诞老人住的地方，叫冰岛。可是，大家不知道的是，和圣诞老人一起住在冰岛上的，还有一位圣诞夫人！”女孩用她清脆的声音，娓娓诉来有关冰岛的传说，“而这位圣诞夫人，每当圣诞老人出门为大家发送礼物的时候，她就会在家里，安静地等着他！直到12点一到，等到圣诞老人回来，陪她跳上一曲浪漫的华尔兹！他们用他们相爱的舞步，庆祝耶稣诞生的这一天，而今晚，亲爱的你们，找到你们各自的另一半了吗？在这个耶稣基督即将降临的日子里，勇敢地牵起你们另一半的手，一起迎接天父之子的到来吧！”
　　话落，悠扬浪漫的音乐，在广场上随即扬起，那是一首华尔兹慢步舞曲。
　　不知什么时候混入人群、头戴圣诞老人帽的年轻男子，纷纷将手伸向属于自己的“夫人”，牵起她们的手，结伴步入广场中央，跟着音乐的节拍，翩翩起舞。
　　此情此景，让在场围观的群众们，跃跃欲试。
　　人群开始骚动，一些年轻的男孩，终于鼓起勇气，大胆地去拉身边女孩的手，带着各自的舞伴，加入到了跳舞的人群中。
　　是因为新奇还是想要随波逐流？慢慢地，跟着音乐起舞的人，越来越多。
　　热恋中的情侣，已婚的夫妇，小小的孩童，两个两个，成双成对。
　　虽然其中有一部分人的舞姿并不优美，但不得不说的是，在那些人的身上，小唯感觉到了幸福的气息。
　　“不介意的话，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眼前，出现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那是来自圣诞老人的手。
　　很标准的日文发音，他是……日本人？
　　小唯愕然地再度抬头看他，脸上，有一点点疑惑，一点点不解。
　　圣诞老人眸底的笑意加深，伸手，他毫不费力地将她从长椅上拉了起来。
　　“今晚，我们都是一个人，没有圣诞夫人的圣诞老人，真的很可怜，你……愿意帮我吗？”他回望着她，目光温暖。
　　他的眼睛，是淡淡的紫色，不记得有谁说过，紫色，是属于妖精的颜色。
　　而此时此刻，她受了他的蛊惑。
　　她将手里的圣诞礼物搁到一边，拢了拢围巾后，她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放进了圣诞老人的掌心。
　　她跟着他，一起走近了那群跳舞的人。
　　他搂着她的腰，缓缓地，带着她起舞。
　　最初的生疏过后，他们之间的配合，渐入佳境。
　　好像，曾经排练过很多遍，你进我退，默契十足，毫无停顿。
　　小唯渐渐地，感到有些迷乱，偏眸，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她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直觉眼前这个“圣诞老人”，和她的这次相遇，并不是她所以为的初次见面。
　　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肥皂香，似曾相识，可是，无论她怎样努力，还是想不起任何相关的信息。
　　只是，他到底是谁呢？
　　他们以前……认识吗？
　　她好想这样问他，然而，不知为何，却始终，开不了口。
　　是时机不对么？
　　此刻，悠扬的音乐在他们身边流转，一对对跳舞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在这样的氛围里，好像只适合安静地跳舞。
　　她想，等这一曲跳完，再问他吧？心底有了决定，她逐渐释然，闭起眼，让思绪放空，她将自己交给面前的舞伴，随着他的舞步，旋转、滑行。
　　不同于身边多数人随兴而舞的凌乱舞步，他们两个人跳的，是真正的华尔兹步伐。
　　扮相突出的“圣诞老人”，衣着时尚的清丽少女，天衣无缝的配合，优雅的旋转，熟练的盘旋滑行步接迂回步，这样的组合，很难不引人侧目。
　　渐渐地，周围跳舞的人，纷纷停了下来。
　　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小唯他们身上。
　　此刻，广场中央，便只有小唯他们这一对，还在跟着未完的旋律起舞。
　　不在意周围人的视线，他们旁若无人地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中，能感觉的、愿意感觉的，便只有彼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音乐进入尾声，最后一个音符隐去，两人同时并脚，默契地踩着同一个点，收住了舞步，结束了漫长的这一舞。
　　一秒、两秒……
　　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如雷的掌声，甚至，很多人都在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小唯和那位圣诞老人的关系。
　　大家都在猜测着，他们刚才表演的那段华尔兹，是不是某个主办方早就安排好的娱性节目。
　　只是，究竟是与不是，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稍稍拉开过近的距离，小唯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面前的圣诞老人，一时间，找不到可以说的话。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天空，忽然开始飘起了点点白色。
　　原来是昨晚天气预报播报过的那场迟来的小雪。
　　“下雪了！”人群中，有女生惊喜的呼喊。
　　望着从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白雪，广场中的人们，似乎都显得非常兴奋。
　　白色圣诞节，来了！
　　小唯下意识地抬起头，伸手，接住那点点的冰凉。
　　真的……下雪了呢！
　　她不自觉地弯起嘴角，静静感受着雪落到她指尖的那一瞬间。
　　“你……”像想起了什么，她偏过头，想和面前的圣诞老人说话，可是，不知何时，原本就在她身边的“圣诞老人”，忽然不见了踪影。
　　她直觉地四下环顾，视线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一一掠过，可惜，她始终找不到刚刚那抹装扮突兀的红衣人影。
　　很像，童话中的一个故事，午夜十二点，魔法消失，刚和王子跳完一支舞的灰姑娘，匆忙离去。
　　只是，她不是王子，那个人，也不是灰姑娘。
　　所以，她捡不到水晶鞋，没有办法在茫茫人海中，寻出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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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和她多相处一会儿？”
　　舞台后方的无人角落，“兔女孩”来到了“圣诞老人”的身边，顺着“圣诞老人”视线停留的方向望过去，叹息着，这样问。
　　“圣诞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取下帽子，摘掉了自己脸上贴着的白胡子和白眉毛。
　　钻蓝色的微卷发丝，除去可笑的白胡子和白眉毛后，露出的俊美面孔……眼前的“圣诞老人”，不是幸村精市又是谁？
　　“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要和她说的吧？”见自己的哥哥这样，“兔女孩”幸村灵美，不免有些着急了，“难得你们能在街上偶遇，为什么不好好把握机会？你心里……还是喜欢她的，不是吗？”夜久唯记得很多事，却独独忘记了他们，灵美不认为，她哥哥会真的不在意。
　　“很多事，已经都过去了。”幸村无意义地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可是，你刚刚……”
　　“刚刚那支舞，是我欠她的。”明白灵美想说什么，幸村淡淡地，打断了她。
　　他再度将视线移到远处，落在人群里，那个似乎在四下寻找着些什么的女孩。
　　灵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启齿。
　　无奈地，灵美叹了口气，和幸村并肩而立，一同看着夜久唯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灵美被空气里的沉默，压抑得快要窒息的时候，她听见她哥哥，近似自语的声音。
　　灵美听见幸村精市说，“从现在开始……我和她，真的只是陌生人了……”
　　曾经，他答应过她的，欠下她的，刚刚，他都已经还给她了……
　　以后，再见面，他们，就是再无瓜葛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圣诞老人”不是灰姑娘，他不会留下玻璃鞋，但是，他有送她圣诞礼物。
　　那是一块手表，很普通很普通的运动型手表，这种手表，就算拿到商店里去卖，估计也卖不了多少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这份礼物，拆开包装，看到它的第一眼，立刻，她就自动自发地把它戴在了手腕上，抬起手腕，在路灯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她想，今年，她过了一个很幸运的圣诞，希望这份幸运能一直延续到明年。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已经抱起了煮蛋器，一个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她没有吃过晚饭，不过，此刻的她并没有任何饥饿的感觉，毕竟，之前在吃辣比赛上，她已经撑到想吐了。
　　虽然圣诞夜没有吃到火鸡多少有点小遗憾，但，既然有煮蛋器和手表给她当圣诞礼物，那她也就不好再计较些什么了。
　　人活着，要知足，太过贪心，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个道理，她懂。
　　刚才的那场小雪，真的只是一场小雪，下了没几分钟，就停了，明天，不，现在已经过了12点了，估计待会儿天亮的时候，应该就看不到任何下过雪的痕迹。
　　深夜的风，很大，迎面吹来，感觉有点冷。
　　小唯腾出一只手，下意识地拢紧脖子上的围巾。
　　平安夜，圣诞节，很多店，都会在这两天，24小时营业，所以，即便现在已经凌晨，但是小唯这一路走来，道路两旁倒还算灯火通明，偶尔，身边三三两两的情侣经过，那些人的脸上，除了甜蜜外，丝毫不见困倦，想来，平安夜，圣诞节，真的是非常受年轻人欢迎的节日。
　　穿过一条安静的巷弄，她租住的那栋公寓，近在眼前。
　　傍晚送谷原管家出门的时候，为了怕出门被风吹乱头发，她有把过肩的长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几缕黑色的散发垂落颊边，她整个人看起来，青春又靓丽。
　　朴素的大衣配上宽松的牛仔裤，她踩着运动鞋，走进公寓，抱着煮蛋器，一格一格上了楼梯。
　　忍足替她找到的这处公寓只有六层楼高，光从外表看，这栋公寓早已有些年数了，上楼下楼，没有电梯，不过，周边交通便利，适才外出一路逛下来，环境也不错，她是越看越满意。
　　改天，找个机会，好好谢谢忍足吧？
　　心底有了计划，她打算待会儿回到屋里，就给忍足打个电话，不过，随即想想，这个时间……忍足应该已经睡了吧？
　　她的手机没有带在身边，或者，待会儿进屋后，先发一条短信和他说一声圣诞快乐好了。
　　思及此，她下意识地加快爬楼梯的速度，快步到她所租住的三楼后，她放慢了脚步，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空出一只手，低头摸着口袋里的钥匙。
　　“嗯呜呜……嗯呜呜……”来到自己租住的公寓门前，小唯正想插钥匙开门，耳尖地，她捕捉到某种类似小动物的呜咽声。
　　手中的动作一顿，她直觉地循声望去。
　　然后，她看到，不远处，这层楼，有一扇窗的尽头，隐约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因为是位于整层楼最靠西的角落，所以，那里没有灯，从小唯站的地方看过去，只能借着从那扇窗外隐约投射进来的光芒，察觉到那儿站着一个人——小唯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从他的身材来看，应该是个男人无疑。
　　“呜呜……呜呜……”小动物的呜咽声，又从男人所在的方向传来，不等小唯细听，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随即低低地响起。
　　“乖，不要吵，妈咪马上就回来了，等妈咪回来，就不冷了，乖，再忍忍……”低沉暧昧的关西口音，极富磁性的男性嗓音，是……忍足侑士？
　　“是……忍足吗？”小唯直觉地向那边靠近几步，迟疑着，出声试探。
　　听到她的声音，站在窗边的男人，明显就是一愣，接着，不等小唯再说话，只见他快步便朝小唯走了过来。
　　待男人的身影，来到能被灯光照到的地方，果然，是忍足侑士。
　　此刻的忍足，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长及肩膀的深蓝发丝，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风吹过的关系，显得有些凌乱，不复平时的斯文有礼，多了一份不羁和洒脱。
　　他一手提着两袋东西，一手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然而，未等小唯看清他的怀里有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忍足笑着开口问她，“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声音略带沙哑，隐隐透着鼻音，不过，并没有丝毫的不悦和埋怨。
　　“我……我去街上随便逛了逛，没有注意时间。”看着忍足，小唯讷讷地应，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不是傻瓜，从忍足手里拎着的那两袋隐约能看出是吃的东西判断，她不难猜出，忍足会出现在这里，原是想陪她一起过圣诞夜的，但，因为她出了门又没有携带手机，所以，才一直站在那边，等她回来。
　　她不知道忍足究竟等了多久，可是，听忍足说话时带着的鼻音，她不难猜到，忍足一定在那里站了很长一段时间。
　　也许站在公寓里，并不像站在外面那么寒冷，但，待得时间长了，也够呛了。
　　“为什么不问佐藤太太要钥匙呢？你在这里等多久了？”直觉地把怀里的煮蛋器搁到一边的地上，小唯上前接过忍足手里的那两袋东西，胸口的感觉，五味杂陈。她有不小心碰到忍足的手，他的手……很冰，难以想象，他一个人，在这边，到底傻傻地等了她多久。
　　“呵，佐藤太太前几天已经跟着他的丈夫出国旅游了……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其实，我真的没有等多久。”他莞尔，嘴角边的笑容，透着包容。
　　小唯看着他的笑，心情很复杂，已经不知道自己可以和他说什么了。
　　好在，她很快便收拾好了心情，转身，沉默着，把手里的钥匙，□门锁里。
　　趁着小唯背对他之际，忍足低头看了眼怀里还在哆嗦的小家伙，唇际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打开门，小唯率先走进了公寓。
　　开灯，换鞋，小唯在鞋柜里找了一圈，翻出早上夜久正一来时，刚买的那双纯棉的男式拖鞋，递给忍足。
　　庆幸，忍足的尺寸，刚刚好。
　　打开客厅里的暖气，小唯跟忍足打了一声招呼，要他进屋随便坐后，便提着忍足带来的那两袋东西，去了厨房，没多久，她又风风火火地从厨房跑到门外，再把之前搁在门口的煮蛋器，搬进屋。
　　一阵手忙脚乱后，小唯在厨房里整理忍足买的那两袋东西，忍足则慢条斯理地四下环顾，重新打量眼前的这间屋子。
　　最先引起忍足注意的，是小小的客厅里，放着的那两棵圣诞树。
　　这间屋子，比起那天他和她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多了很多人气。不过，许是因为这间是租房，小唯并没有在墙上、灯上，贴上或挂上太多的圣诞节装饰，整间房子，唯一能看出她有准备过圣诞节迹象的，怕就只有客厅中央，那两棵小型圣诞树了吧？
　　“呜呜……”好像是知道已经到了 “家”，忍足怀里的小家伙，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左右扭动着，硬是从他捂得严严实实的风衣里，钻出一条缝，露出它的小脑袋来。
　　“呵呵，知道妈咪回来了，所以你迫不及待了，是不是？”说着，他索性扯开风衣，将怀里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他在沙发上入座，将小家伙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那是一只才两个月大的纯种蝴蝶犬，小小的头部呈可爱的圆弧形，前额正中垂落一条白斑，对称着其脸部左右两边黑中透着些许棕色的皮毛。它的双耳直立，左右对称，平展舒张，时不时地颤动着，好似蝴蝶飞舞时的双翅。
　　不得不说，那真的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家伙，娇小玲珑，惹人怜爱。
　　“对了，忍足，这几袋狗粮是……”当小唯提着她从其中一袋塑料袋中翻出的狗粮，而心存疑惑地走进客厅，想要询问忍足些什么的时候，一眼，她就看到了趴在忍足腿上的小家伙。
　　双眼，顿时一亮，下一秒，小唯快步向忍足走近，蹲下身，看着此刻正哆嗦着身子，在忍足腿上，好奇地东嗅嗅西闻闻的小家伙，掩饰不住兴奋的口吻，“好可爱的蝴蝶犬！”说着，她将手里的狗粮暂时先搁到一边，伸手，试图想去摸摸蝴蝶犬的头，但，小家伙很怕生，戒备心也很重，伏低身子闪躲着，说什么也不肯让她碰，甚至，还一边往忍足怀里躲，一边冲着小唯想要触碰它的手，发出“唬……唬……”的警告。
　　见状，小唯只能讪讪地收回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她直起身子，这才看向忍足，好奇地问他：“这是你养的狗吗？”
　　“呵呵，现在已经不是了。”忍足笑，伸手抱起腿上的小狗，起身，把小狗递到了小唯的面前，道：“圣诞快乐！”
　　很明显，这是他送给她的圣诞礼物。
　　“你……”小唯难掩错愕，讷讷地，她看看忍足递到她面前的狗，再看看忍足带笑的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小家伙刚离开狗妈妈没多久，所以，有一点怕生，但是，只要你愿意多花点耐心，相信很快，它就会和你亲近起来的。”这七天，他之所以没有来找她，除了忙着期末考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和这个小家伙培养感情。
　　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小家伙的家，才算完整，不是么？
　　“可是……”这个圣诞礼物对她来说，太意外，她怕自己，承受不起。
　　“你不喜欢？”见她面露犹豫，迟迟不肯接过小狗，忍足镜片后的眸光一闪，接着，故作黯然地把蝴蝶犬抱到自己的面前，唉声叹气地低头看着小狗，一本正经地对小狗说，“怎么办？妈咪好像不喜欢你呐！如果妈咪不要你，就没有人愿意收留你了！你也知道爸爸现在还在念大学，平时活动很多，根本没有时间照顾你，才想着把你送到妈咪这边，让你陪陪妈咪的！可是，你妈咪似乎不欢迎你啊！怎么办？东京这么大，居然没有你的家，不知道东京有没有好一点的流浪狗收容所啊……”忍足喃喃自语似地对着小狗碎碎念，一边念着，一边不忘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留意着小唯的反应。
　　听着他的话，小唯简直是哭笑不得。
　　“好啦！好啦！不要念了！我又没有说我不欢迎它！不准你挑拨我们之间的感情！”话落，小唯很自然地伸手，从忍足的怀里接过了那只蝴蝶犬。
　　离开熟悉的怀抱，小小的蝴蝶犬一时间有些不适应，身子紧张地瑟瑟发抖，嘴里还可怜兮兮地呜呜着，圆圆的眼睛，哀求地直瞅着忍足的方向，不停地挣扎扭动，想要脱离小唯的怀抱。
　　“乖！让妈咪抱抱！以后你就要和妈咪相依为命了，要讨好妈咪，知不知道？”知道小蝴蝶犬心里的不安，忍足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小狗的头，安抚性地，这样对小狗说。
　　小蝴蝶犬似乎很享受被忍足碰触，小身子渐渐放松了下来，眼睛也舒服地半眯了起来，缩在小唯的怀里，安分了许多。
　　“看来，比起我这个妈咪，它更依赖你这个爸爸。”看着怀里因忍足的抚摸才逐渐放松下来的小蝴蝶犬，小唯不由得面露苦笑。
　　“恩，所以，你要记得对我好一点！”忍足笑看着她，纯粹开玩笑的口吻。
　　他镜片后的目光，在柔和的灯光下，温和而深邃，暖暖的，有一种灼人的温度。
　　心，微动，下一秒，小唯偏过头，直觉地避开他的视线。
　　一时，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片沉默。
　　寂静，无声。
　　好在，适时地，小唯抱在怀里的小东西忽然呜呜叫了起来，时不时地用前爪蹭着小唯，甚至，还用可爱的小鼻子，在小唯的衣服上，胡乱地嗅着什么。
　　“它怎么了？”低头看着怀里不安分的小东西，小唯不由得有些疑惑。
　　“呵！大概是想吃宵夜了吧！”忍足捏了捏小家伙的耳朵。这几天，为了赶论文，他几乎每天都要熬到凌晨才入睡，而小家伙许是因为才刚刚离开亲生母亲的缘故，一到晚上，发现身边没人，就会发出很可怜的呜呜声，他听着不忍，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当他挑灯夜战，小家伙就安静地趴在他的腿上，有时候，他肚子饿了，起身去厨房煮泡面的时候，小家伙也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摇着尾巴，蹲在他的脚边，吐着舌头，巴巴地仰头望着他。
　　被那样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举筷吃面，于是，摸摸鼻子，心软的他，便替脚边的小家伙也热上一碗牛奶，让小家伙也有宵夜可以吃。
　　一连几天，每到一个固定的时间点，忍足都会准备一小碗牛奶给小家伙当宵夜，今天，那个时间点已经过去这么久，牛奶还没有在眼前出现，贪嘴的小家伙会不习惯，开始发急，也算情理之中。
　　“我去厨房替它热一碗牛奶，你在这里陪它一下，我很快就好了。”忍足这样对小唯交代，话落，得到小唯迟疑地颔首，他便举步去了厨房。
　　小唯抱着小家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轻轻地，她将小家伙放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离开小唯的怀抱，小家伙立刻便低下头，不停地用小小的鼻子，在沙发上东闻闻西闻闻，偶尔，还伸出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感觉好像是在熟悉着新的环境，不过，又有点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小唯在沙发旁跪坐下来，两肘撑在沙发的边缘，双手托腮，愣愣地平视着沙发上的小东西。
　　真的……要接受它吗？
　　如果接受，那她岂不是又欠了忍足一笔？
　　无功不受禄，就算是再亲密的朋友，也不该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馈赠，而不回应分毫。
　　忍足说，这个小家伙，是他送给她的圣诞礼物，刚刚在翻到那几袋狗粮的时候，起先，她还觉得奇怪，不懂忍足为什么会把这种食物带到她的家里，直到跑进客厅，看到忍足腿上的小家伙，她才恍然大悟。
　　不得不说，为了送她这份圣诞礼物，忍足一定花费了不少心思。
　　在东京，养狗虽称不上一件很奢侈的事，但，要花的时间，花的钱，也不少。
　　而且，如果只是作为圣诞礼物的话，他送给她的这只狗，也算得上贵重了。
　　收下这份礼物，她会欠下忍足这一笔；拒绝这份礼物，她欠下他的，也许，会更多。
　　她的感觉并不迟钝，只是一直以来，都鸵鸟地不敢去细想。
　　自她从昏迷中清醒，直到看到忍足侑士，并在他或有意或无意地帮助下，一点一点想起一些曾经的事后，她便有一点清楚，也许在她出车祸前，忍足对她是有一点好感的，原以为，那是当时年纪小，分不清好感和喜欢的区别在哪里，何况，她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发生的车祸，也不记得，高三那年，她和忍足发生过什么事，不过，她唯一有点模糊印象地是，忍足曾经逃避过她。
　　也许，是当时想通了自己对她的感觉不是爱情，也许，是在她断层的那段记忆里，她曾明言拒绝过他，所以，高三那一年，他们形同陌路，一直到她出了车祸的一年后，他才想起自己曾有她这么一个朋友。
　　因为他们是朋友，所以，他才会常常来医院看她；因为同情她的遭遇，知道她的失忆，所以体贴的他，才会经常出现在她的面前，和她聊天，陪她做复健，从不嫌累。
　　他没有和她联络的这一星期，一个人无聊时，她也曾猜测过他不出现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也许是因为知道她有“爸爸”陪了，所以，忍足便放心地“功成身退”了。毕竟，作为朋友来说，忍足侑士为她做的，已经太多太多。
　　不过，却从未跨越过一个朋友的界限。
　　原以为，他们真的只是朋友，毕竟，他没有开口对她说过喜欢，也没有明确地表示他在追求她，唯一让她对自己的认知开始产生动摇的，是刚刚他对小狗自称的那句“爸爸”。
　　他是小狗的“爸爸”，而他，希望她是小狗的“妈咪”。
　　很多事，不需要过多言语，便能有所察觉。
　　只是，现在的她，连记忆都是不完整的，又该怎样有所回应？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知道自己并不讨厌忍足，甚至，是有点依赖的，可是，若要说男女之间的喜欢，未免太过牵强。
　　恍惚中，忍足已经热好了牛奶，端着小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的碗，是他从自己的公寓里带来，这几天一直给小狗喝牛奶时用的碗。
　　那只碗，他买回家后，一次都没有用过，没想到，倒是先让小狗捡了便宜。
　　端着牛奶，回到客厅，一眼，他就看到跪坐在沙发旁，双手托腮，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女孩。
　　可能是在外面吹多了冷风的缘故，她的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七天不见，她似乎又瘦了。
　　这几天……她在医院都没有好好吃饭么？
　　他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走近她。
　　他把手里的碗，搁在地上，伸手，将沙发上，还在不停乱嗅的小狗，抱了下来。
　　他的动作，惊回了小唯的思绪，小唯放下托腮的手，下意识地偏头看他。
　　她看着他将小狗抱到装着牛奶的小碗旁边，看着小家伙摇着尾巴，欢快地舔着碗里的牛奶。
　　小家伙喝牛奶喝得很开心，看着小家伙的样子，她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接着，她转首看向不知何时，已然在她身边，席地而坐的忍足，像想起了什么，笑着问他，“对了，你有给这个小家伙起过名字吗？”
　　“呵呵，它还没有名字，你想叫它什么，它就可以叫什么。”他们“家”是女权主义，“妈咪”最大。
　　“没有名字？”小唯蹙了蹙眉，“那这几天你都是怎么叫它吃饭，出去散步的？”难不成直接省略称呼，用命令式语句吧？
　　“呵，我都是直接把装着食物的碗放在它面前，它闻到味道后，就自己开始吃了。”忍足看向小唯，很自然地道，“至于散步，只要用一条绳索牵着它，抱着它去外面，找到适合遛狗的地方，再把它放下来，它就会一个人在那边自顾自地玩起来了。”他看小唯的表情很无辜，好像是不懂，为什么她会问那么理所当然的事。
　　吃饭、睡觉、出门散步，狗的本能，不是？只要给小狗闻到食物的香味，带它去相应的地方，它就会自己主动去吃、去玩，根本不需要他在旁边，指示分毫。
　　狗也算是通人性的动物，它又不是没有思想的机器人，需要主人一个口令才能有一个动作。
　　“所以……这些天你都是这么和它相处的？”闻言，小唯嘴角微微抽搐。难怪他会说小狗没有名字……按照他这种“放羊吃草”似的饲养方法，名字对那只小家伙来说，貌似真的是多余的。
　　不过，让她感觉意外的是，像忍足对小狗这般“冷淡”、连名字都吝啬给一个的态度，照理来说，小狗和他应该不会太过亲近才是，可刚刚看小狗在她怀里，急着要找忍足的模样，却不难知道，这只小狗对忍足是非常依赖的。
　　好像有些匪夷所思，然而，随即想想，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毕竟，小狗刚离开狗妈妈，那几天，身边又只有忍足一个人，就算忍足没有给它取名字，或是闲来无事时，和它培养感情，基于活下去的本能，小狗能依赖、可以依赖的，也唯有忍足一个人。
　　只是……为什么忍足没有想过要给小狗一个名字呢？就算带它吃饭、散步的时候，也许用不到名字，但……一般人，把狗接回家，偶尔想起要逗狗狗玩时，应该也会随便想个名字，叫狗狗过来吧？
　　“呵，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毕竟它是属于你的圣诞礼物，名字应该由你来定才有意义。”知道小唯心里在奇怪些什么，忍足莞尔，淡淡地解释。
　　闻言，小唯沉默，垂下头，又一次避开他的眼睛。
　　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似是不想让气氛变得尴尬，忍足有体贴地换了一个话题。
　　他问小唯，有想好要给小狗取什么样的名字了吗？
　　“唔……”小唯转了转眼珠，将视线移到小狗身上，定定地瞅了那个小家伙半晌，她还是想不到可以叫那个小家伙什么。
　　小白？雪球？雪人？圣诞？幼稚！太幼稚了！一点特点也没有！
　　绞尽脑汁地思考了半天，都得不出结论，无奈，小唯再次看向忍足，叹口气道：“我想不出什么好听点的名字，你呢？你有什么建议吗？”
　　他？那不是又把球抛回来了吗？
　　他有些哭笑不得，只是，看着她满含期待的眼睛，他顿了顿，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试探性地吐出一个名字：“小狼？”
　　“小狼？”小唯双眼一亮，下一秒，却又有些奇怪，直觉地，小唯再看向那只还在自顾自地舔着牛奶，对周边发生的事充耳不闻的小狗，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却真的一点都看不出，在那只狗的身上，有半分“狼”的影子？
　　小狼这个名字虽说还算威风，但，对那个小家伙来说，并不形象。
　　要是叫蝴蝶、小猫，或许还比较贴近现实一点。
　　“你不觉得叫它小狼，会让它看上去更有气势一点吗？”他笑，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那只小狗。
　　“气势？”小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名字，很特别，小狼小狼……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再看着那只已经把牛奶喝完，正意犹未尽地舔着碗的小狗，忽然又觉得，不去计较外形的话，“小狼”这名字还是和那个小家伙挺相配的。
　　“呐！就这样决定了，以后你就叫小狼了哦！”她心情愉悦地扬声对小狗那样说。
　　小狗摇了摇尾巴，还在那边舔着碗，不知有没有听到小唯的话。
　　小唯浅笑着看着那只狗，而忍足，则默默地望着她，嘴角边，有一丝淡淡的弧度，若有似无。
　　其实，他并没有对她说实话。
　　那个小家伙，在来到这里之前，是有名字的。这七天，闲来无事时，他都会叫小家伙“小狼”，培养小家伙，慢慢熟悉“小狼”这个名字。
　　小狼、小狼……
　　记得以前在上高中的时候，偶尔他会上网去他们学校的论坛灌水，一次无意中，他有点进一个有关解读他们冰帝网球部众正选姓名字母的帖子。
　　他不知道发那帖子的人是谁，但是，他记得，那个人对他们每个人姓名字母的解读，倒还算客观，有很多值得推敲的东西在里面。
　　那人是怎么解读他的姓名字母的，他已经记不太全了，不过，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人用“wolf（狼）”这个单词来形容过他。
　　他在球场上被人称过天才，也在背地里被人叫过老狐狸。
　　他有不少绰号，但，唯一让他觉得和自己比较贴近的，却是那个发帖人给他定义的“狼”。
　　狼是属于生物链上层的掠夺者，一旦锁定目标，即便不择手段，即便和敌人不讲公平地群起而攻之，它也绝不允许自己看上的猎物自它眼皮子底下逃走——骨子里，他和狼，极其相似，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所以，除非他自愿，否则，夜久唯，是逃不掉的。
　　她知道，她不该留一个男人在她的单身公寓里过夜的。
　　但，当时的时间太晚，早就错过了所有公车、电车、地铁的末班车时间，将近凌晨2点，外面的天，一片看不到五指的漆黑，寒风阵阵，冰冷刺骨，就算要拦出租车，站在马路上傻等一两个小时，都不一定能等到一辆。
　　他是为了陪她过圣诞夜才来这里的，他是为了送她圣诞礼物，才逗留到现在。
　　他没有开车过来，这个时间，这种情况，她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送他出门。
　　于是，硬着头皮，她问他，要不要留在这里过夜？
　　其实，也不能算过夜，现在早就过了12点，她不过是提供一个温暖的地方，让他可以暂时休息一下而已。
　　“会不会太麻烦了？”意料之中也是乐意之至的事情，可是，表面上，他却犹豫着推三阻四，好像真的很怕给对方造成不便的样子。
　　“不！不会！谷原奶奶替我晒好的被子有多，你可以放心地去我床上睡。”何况，她的房间里有暖气，他不用担心会着凉。
　　“那你呢？”其实，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我？我可以去睡沙发啊！”她理所当然地道，虽然客厅里，她双人沙发的长度不足一米五，但对身高才160出头一点的她来说，窝上几个小时，虽然不舒服，倒也不是什么非常困难的事。
　　“可是，这样一来，我会很不安呐！”好愧疚好愧疚的语气！
　　任何一个有风度、有教养的绅士，怎么可以心安理得地霸占女人的床，让女人去睡沙发呢？
　　从他的脸上，她读出这个讯息。
　　“可是，我没有多余的被子或毯子让你打地铺……”虽说房间内有暖气，但暖气能覆盖的范围并不大，加上如今这种天气，根本就不可能让他或是她直接睡地板！
　　“这样啊……”他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那干脆换我睡沙发好了！”他的身高超过一百八，提议自己睡沙发不过是以退为进——其实，他很懂适时撩拨女人的同情心。
　　所以，再接再厉，他“体贴”地对她说，他只要在这里待几个小时就好，天一亮，等到早班车发车的时间一到，他就会离开，并不需要她为他留在这里的这几个小时，烦恼太多。
　　“几个小时，很快就会过去的。”他轻描淡写地这么道，似是打定主意，他要睡沙发的样子。
　　小唯看着他，知道他并不是开玩笑，可是，她又怎么可能真的让他窝在那么小的沙发上呢？
　　烦！真的好烦！这个时候，如果这间公寓能再大一点，能再多放一张床，该有多好？
　　让忍足睡那么小的沙发，说什么她也过意不去，而她自己睡沙发，忍足也绝对不会同意。难不成……要她和忍足共用一张床？虽说她的床不大，但要容纳两个人，也绝对不是问题，可是……她到底是女孩子，骨子里有些保守，即便她和忍足是朋友，也相信以忍足的人品，他是绝对不可能会对她乱来的，但……她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没有办法放下矜持，和一个只能算是朋友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
　　见她时而蹙眉，时而咬唇，好像很烦恼的样子，忍足莞尔，淡淡地，出声问她：“如果你不困的话，愿不愿意，陪我看一会儿电影？”他从来都不会逼她，也舍不得为难她，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甘愿当一个默默付出的男配角。他的鱼饵撒在暗处，直等合适的时机到来，全面收线，攻城略地，一举突破——他是精明的猎人，他有的是耐心，所以，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他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也明白什么是见好就收。
　　“电影？”他的提议，让她微微一愣。
　　“我们可以上网搜一点新出的片子看，如果你不累的话。”他似乎明白她心底的挣扎和犹豫，所以，他适时地提出折中建议。
　　反正，现在已经过了凌晨2点了，再有几个小时，天都要亮了，他要睡也没几个小时可以睡了，那还不如不要睡，直接上网看电影来得实际一点。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的身边有她，他可以和她，单独相处多一些时间。
　　小唯虽不是很想明白他真实的想法，但，不得不说，他提出的建议，在目前看来，也算是一个好办法，至少，不会让他们两人在谁睡沙发、谁睡床这种达不到共识的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何况，家里多了一个人，感觉总是怪怪的，她也没有办法安然入睡。
　　她现在是“浪人”，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学，而忍足也开始放寒假了，通宵过后，有的是时间可以补眠，她实在想不出理由，拒绝忍足的提议。
　　于是，一番商量过后，小唯默许了忍足的提议，决定陪他一起看电影，打发时间。
　　小唯拿了换洗的衣服，去浴室洗澡，忍足则在小唯的房间里，用她的电脑，上网搜寻着两人待会儿要看的片子。
　　小狗“小狼”睡在小唯床边的一个纸箱里，纸箱里铺满了棉花和毛毯，那是小唯和忍足替小狼临时安的一个窝。
　　许是吃饱喝足了的关系，此时此刻，小狼蜷缩着身子，在窝里沉沉地睡着，偶尔，两只小耳朵微微颤动，翻个身，把自己卷成小毛球，小家伙睡得可沉了。
　　本来，忍足是计划在圣诞节这天，陪小唯去宠物中心帮小狼打预防针，顺便再替小狼登记下户口，但，考虑到两人一夜没睡，他便没有把这个打算和小唯提，想着等她休息一天，补完眠，再约她一起去宠物中心。
　　反正，他最近很有空，加上现在又多了一个小狼，他知道自己有很多机会，可以借机和她独处。
　　他是个行动派的男人，如果不是考虑到她失忆，对周围的人事物还有些茫然和戒备，他对她的追求，绝不会像如今这样，隐晦至此。
　　他不想吓到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他懂。
　　洗完澡，离开浴室，小唯穿着保守的羊绒睡衣，在客厅里用吹风机把湿漉漉的头发吹得半干后，才迟疑着，推门进了卧室。
　　一推开门，一眼，她就看到了正专心于电脑前的忍足，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对他道，“我洗好了。”话里，隐约有些不自在。
　　还未遗失的记忆中，这还是她第一次，让一个男人走进她的卧室。
　　卧室是很私人的空间，里面有着每个人的隐私，除非关系亲密，否则没有谁会愿意自己私人的天地里，多出一个陌生人。
　　忍足不是陌生人，可是，她的感觉，还是有点怪。那种怪，有点像是害羞又有点像是慌乱，说不清的复杂。
　　她想，她真的是个很别扭的女孩。
　　“嗯。”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注意力却还是在电脑屏幕上。
　　她咬了咬唇，问他：“那个……你要去洗吗？”他刚刚在门口等了她这么久，洗个热水澡，应该会舒服一点，只是……她这里没有准备男性的换洗衣物，好在多余的毛巾、杯子、牙膏、牙刷什么的，倒也还算齐全。
　　只是……没有换洗衣物……
　　“呵，不用了，过一会儿，我可以回家去洗。”虽然他私心里很想，但是，他听得懂她语气下的那丝紧张。
　　屋里有开暖气，而他真的是不怎么介意，可以在她面前秀一下肌肉，不过……还是先不要那么猛才好，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一个随便的男人。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可惜，这句话，在她身上貌似不怎么适用——他永远都记得，那一年，她在惠里奈的车上对他说，当初她会和宍户交往，是看上了宍户的“单纯”。
　　那晚过后，有时他常常在想，要是那时他也“单纯”一点，也许她就不会挑上宍户而改选他了，也不一定。
　　精明的男人，喜欢笨一点的女人，而聪明的女人，却喜欢懂得适时装傻的男人——那么多次恋爱，他可不是白谈的。
　　听到他的话，明显，她松了口气。很显然，刚才那句话，她只是礼貌性地一问，并不期待他会给她肯定句。
　　如果他说要洗，那她才真要开始伤脑筋了。
　　矛盾的人。
　　她在心底自嘲着。
　　“有找到什么合适的电影吗？”她搬了一张椅子，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移了一点点，让她可以更靠近电脑。
　　“全是一些很无聊的片子……你有什么好建议吗？”他放开鼠标，靠回椅背上，这才扭头看她。
　　许是刚洗完澡的关系，她本就白皙的脸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半湿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淡淡的琥珀色眼睛里，因电脑屏幕的彩光，而显得晶莹剔透，似有一泓清水，浅浅波动。
　　而她原本没有血色的嘴唇，此刻恢复了浅浅的粉色，饱满诱惑，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引人遐思。
　　一颗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滑进她细致的锁骨，没入深处，无迹可寻。
　　明明她穿的睡衣，非常保守，可是，不知为何，落在他的眼里，却有一种妩媚和性感。
　　他镜片后的眸光，越来越深邃，好在，他是自制力超强的男人，即便心底涟漪阵阵，表面上，他还是可以做到不动声色，从容自若。
　　深吸一口气，他故作不经意地，从她身上移开了目光。
　　小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她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她接手他松开的鼠标，一页一页浏览着最近新出的影片。
　　翻了好几页，都没有找到能吸引她看上一眼的电影，蹙眉凝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模糊的记忆里，曾有谁在她耳边极力推荐过的一部很老的纪录片。
　　于是，她在偏头询问过忍足的意见，得到他的颔首后，便上网，熟练地敲出了那部影片的名字——
　　横滨玛丽。
　　她本名叫西冈雪子，但是，人们习惯叫她艳艳，玛丽小姐，皇后殿下。
　　她八十二岁，站街拉客却有六十年，进出警局二十二次，她是战败日本的缩影，是一个为了生活，在社会底层，不断挣扎的小人物。
　　她是一个妓.女，却保有自己的自尊和坚持。她坚持用资生堂的粉，她坚持把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涂成雪白——那些粉，是她的面具，是她的盔甲，是她用来面对现实的武器。
　　年轻的时候，她有一个优雅的轮廓，爱穿高跟鞋和白色蕾丝裙，后来年纪大了，背已经驼了，但她永远挺直胸膛，高傲自尊。她每晚睡在大厦走道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上，有用中文写着：“我爱你”。她把衣服寄存在别处，却随身带着一个包，包里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是只接待外国军官的吉普女郎，年轻时，也是远近闻名的美女，她从不告诉外人自己的真实名字，也从不让人知晓她的实际年龄，她一直都很清高，在人生的各个阶段，她从不费心去讨好当权的人，也未曾向看不起她的人，低过半分头。于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成了横滨街头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再后来，她有了个名字，叫横滨玛丽。
　　有人说，她曾经热恋过，她爱过一个外国军官，那人送给她一枚翡翠戒指，他们分别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他们两个人在码头拥吻，大家都在猜测，她一直不肯离开横滨，其实就是为了等他回来。
　　——by柏邦妮
　　不同于印象中冗长乏味的纪录片，《横滨玛丽》这部电影却用了相当鲜艳的颜色，可是，它却讲述了一个无关苦情艳情的故事。
　　这是一部小人物的传记，但又并不是单纯地在纪录一个真实的玛丽。
　　在玛丽的身上，有很多值得观众深思的东西，横滨玛丽她是一个都市的传说，是那个时代那样一群人的代表，当初在看这部片子的时候，幸村精市在玛丽的身上，看到了很多很多的闪光点，而那些闪光点，都是值得他和夜久唯用心学习的东西，于是，那一年的平安夜，他坚持拉着犯困的她，一起坐在他的电脑前，看片。
　　他的卧室里开着暖气，她穿着厚厚保守的羊绒睡衣，明明很热，她却一直在喊冷，非要坐在他的腿上，窝进他的怀里。
　　她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像只粘人的小猫一样，一定要和他零距离接触才能心满意足。
　　无奈，他只好空出一只手紧紧地圈住她的腰，以防她从他的身上滑下去。
　　电脑屏幕上，电影已经开始了，可是，他怀里的人，却眯着眼睛，昏昏欲睡，一副马上就要进入梦乡的样子。
　　他觉得好笑，晃了晃她的身子，她闭着眼，蹙眉呻.吟了一声后，将小脸更加深埋进他的胸膛，不管不顾地继续睡。
　　她是一个爱耍赖的女孩，明明说好只要他抱着她，她就陪他坐在电脑前看电影看上一整晚，可是，却在真的得到“福利”后，她居然就把自己之前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
　　他觉得好气又好笑，想要叫醒她，可是，却在看到她眼眶下的黑眼圈时，认命地叹了口气，终是心软了。
　　为了准备期末考试，这几天，她一直都在熬夜复习，她是一个很要强的女孩，做任何事，都一定要拼死做到最好——这样的她，和球场上的他，非常相似。
　　他没有逼她“兑现”承诺，而她，窝在他的怀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地笑。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很想睡，只是很想看看，他拿她没辙的样子。
　　他刚洗过澡，他的身上，有沐浴乳的香味。难以想象，一个男生身上的气味，也可以这么干净、这么好闻。
　　悄悄睁开一只眼，她看着他好看的侧面。
　　此刻，他的注意力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没有察觉到，她睁开的眸子。
　　他的表情很专注，嘴角却若有似无地微扬着，他是个很适合微笑，也经常微笑的男生，优雅随和，平易近人，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
　　很难想象，这样的他，站在球场上，却是完全另一种面孔。
　　他被人称为神之子，是立海大网球部的部长，对人对己，都相当严格，一旦拿起球拍，就一定要赢得胜利，可惜，国三那一年，他首次尝到了败绩。
　　她以为他也许会消沉，然而，他只是好风度地微笑，和对手握手，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并不是一个复杂的人，其实，用心和他相处后，她发现，他原来并不难懂。
　　他只是习惯性地用微笑掩饰自己的心情，体贴地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周围的人。
　　幸村精市的学习成绩很好，可是，那并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多天才，而是因为他愿意比旁人花更多的努力去学习，之前由于生病住院落下了很多课，出院后的他，就连在上下学的途中，都会抓紧一分一秒，拿出参考书出来学习。
　　幸村在球场上很威风，能轻易就看穿对手的破绽，但这不代表，他的记性也和他打球时的眼力一样好，他的性格里，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有一点小迷糊，如果不是那天无意中在他的卧室里，翻到一本小本子，也许，她会觉得，他真有什么过目不忘的本事。
　　那本小本子，他藏得很隐蔽，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很多人的生日、习惯和喜好，以及，他和他们每一天发生过的事。
　　灵美说，他以前从未谈过恋爱，在答应和她交往前，他的恋人是网球部的部员。原本她以为那不过是玩笑，可是，看到那本本子，她却觉得，灵美说的，是再真不过的事实。
　　翻着那本本子，看着那些点点滴滴的记录，她心底，有一点小吃醋。不过，后来，随手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情绪，立刻放晴。
　　1995年1月
　　第一次看到她，在逢魔时刻，她穿着白裙子，很像故事里的天鹅
　　1997年4月
　　第二次见她，她在天台上哭泣，脆弱地像一个孩子
　　1997年4月
　　隔着门板，听见她和她妹妹的对话，唯一感觉，她的性格，很容易吃亏。
　　1999年2月
　　她带着她妹妹出现在我家门口，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是，那天是她第一次开口说，她喜欢我
　　1999年3月5日
　　我的生日，她第一次下厨，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不过，她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呵呵，很笨拙也很有趣。
　　1999年3月14日
　　她问我要巧克力，只是，抢过巧克力后，她立刻就跑，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我知道，她很聪明，明白我能给她的答案，并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1999年3月中旬
　　我在家里昏倒，是她送我去的医院，在病房里醒来，她睡在我的床边，眼眶红肿，显然，她曾哭过，我隐约知道，她的眼泪，是因为我。
　　1999年3月下旬
　　情绪失控，我没有风度地对她发了脾气，告诉她，我不会在这个时候住院
　　1999年4月初
　　她来应征网球部的经理，看得出，在递出申请表之前，她有下过苦功
　　1999年10月31日
　　她的生日，她许下愿望，希望明年我能替她做上一桌红豆料理
　　……
　　2000年2月末
　　我的病情拖不下去，只能住院，不过，有点意外，自从在她面前昏迷后，这一年来，除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独处时，她会偶尔询问我的身体状况外，其他时候，她绝口不在别人面前提我的病，后知后觉，她了解我的心情，所以，一直默契地在替我保密。
　　2000年3月5日
　　我的生日，她煮了一桌红豆料理，可惜，医生说，我不能吃，于是，她笑着说，她可以替我吃，她一直都在笑，可是，我看得见，她笑容背后的失落，那一刻，莫名地，我的心，好像有点疼。
　　……
　　一条一条，除了最初那两年，他没有把日期记全，写下的句子不长外，后面的每一个日子，和她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相当详细。
　　他从最后一页，开始记录有关她的点滴，她一行一行读下来，胸口，被塞得很满。
　　她小心地把本子放回原位，不想让他察觉，她有发现到他的“秘密”。
　　“醒了？”思绪飘忽中，她听见他含笑的声音。
　　她红了红脸，下一秒，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从他的怀里坐起身。
　　“电影开始了，怎么不叫我？”明明是自己故意装睡想耍赖，偏偏，还能“理直气壮”地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谁让她知道自己找了个好脾气的男朋友！
　　“呵呵，你已经醒了，不是吗？”其实，她的那点小心思，他又怎么看不穿？只不过，看着她每次都自以为自己把自己的秘密掩饰得很好时，眸底露出的那丝小得意，总会让他觉得很有趣——他喜欢她这样的表情，所以，和她在一起时，他的脾气总是“好”到不行，让她渐渐地开始以为，真实的他，很好欺负。
　　她不语，只是看了看他，再转向面前的电脑屏幕。
　　电影才刚放到一半，剩余时间，还有40多分钟。
　　这片子怎么这么长？
　　她微微蹙了蹙眉。
　　“要我倒回去吗？”她的想法，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不过，他选择忍住笑，故意“扭曲”促使她蹙眉的真正原因。
　　她吵着要看鬼片和惊悚片，只是，他坚持让她多看一点有教育意义的纪录片。刚才洗完澡，两个人坐在电脑前，商量了半天，最后才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先看纪录片，看完再看她想看的鬼片。
　　可惜，某人耍赖，要到“福利”后，装睡企图蒙混过关，却忘记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播放器带着后退功能，只要看完一点，再用鼠标随意往后拉上一点，即使整部电影只有十分钟，他也能让其放上几个小时也放不完。
　　“呃……不、不用了！”饶了她吧！“我从这里开始看就好。”她凑近电脑前，装成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心底却在暗暗磨着牙。
　　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他憋笑在心底，很自然地搂过她，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一愣，讷讷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下巴，似是不解，他居然会这么主动。
　　交往的这些日子来，他从未主动和她亲昵过，就连两人好不容易才到达的牵手阶段，也是她放下矜持，首先去拉他的。
　　他是个很慢热的男人，就算是谈恋爱，他也是慢条斯理，从不会“冲动”行事。有时候，她甚至怀疑，他也许并不喜欢她，只是因为感激她在他住院期间的照顾，才会答应她的告白。
　　今天，他松口让她坐在他的腿上，窝进他的怀里，她已经觉得很“受宠若惊”了，刚在心底早已偷笑过好一阵，现在……他又主动拉过她，让她靠在他的肩上，这、这真是……太让她意外了！
　　唉！窝囊！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恋爱谈得真够窝囊的！男生一个拥抱，就让她心头小鹿乱撞，感动到差点以为这是不是圣诞老人显灵，送给她这么“特别”的圣诞礼物！唉唉唉！她在心底连叹三声，好想知道，这算不算是先告白先吃亏？
　　胡思乱想中，不经意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刚好，看见这样一个片段：
　　一个强悍的酒家老板娘，强上了一个风月刊物的小记者，两人发生过关系后，老板娘很劲爆地冒出了一句：“好久没尝过日本男人的味儿了！”
　　雷得小唯，瞠目结舌。
　　偏头看向幸村精市，他还是一脸的淡定，平静无波。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她，四目相对，他淡淡地笑了笑。
　　看着他的笑，鬼使神差地，她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日本男人是什么味？”
　　话落，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愕然地瞪大眼，脸一下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明显是一愣，似是从未想过，她居然会问这么“猛”的问题。
　　“你……我……不是……我……”她想为自己解释，可惜，关键时刻，她的舌头开始打结。
　　有没有地洞？她好想钻下去！
　　她又羞又急的模样取悦了他，他低低地笑，顿了顿，一本正经地回答她说：“抱歉，我没有特殊癖好，可能没有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闻言，她脸上的红晕，果然一下子就窜到了耳根子上。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知道自己被耍了，她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赌气地就要起身离开他的怀抱，但是，他扣在她腰上的手，不准。
　　带着笑意，他凑近她的耳畔，对着她染上红色的耳垂，暧昧地吹气。
　　他说，“虽然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日本男人是什么味，不过，我可以帮你制造机会，让你亲身体验一次。”
　　话落，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他直接吻上了她微启的唇……
　　那是他和她之间，第一个吻。
　　时间，是2001年的平安夜
　　……
　　合上自己的过去，幸村沉默着，将手里的本子，塞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窗外，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面前的电脑屏幕，暂停在纪录片的最后一幕，久久不动。
　　那是玛丽的背影，挪动着小步子，跟着元次郎走开后，留下的一个快乐背影。
　　他们说，要活到一百岁。
　　而那一年，那个靠在他的肩上，和他十指交缠的女孩，曾认真地这样告诉他：
　　“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一起活到一百岁！”
　　很好听的一句承诺，却在三年后的今天，成了年少无知的笑话一场。
　　他自嘲地笑了笑，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不能，再想了……
　　圣诞过后没几天，便迎来了新年。
　　在日本，12月31日是“大晦日”，也就是除夕日，除夕晚上，日本人习惯称之为“除夜”。
　　在大晦日当天，家家户户都要进行大扫除，一则为清洁家居，二则也有洗去霉运的意思，所以，即便小唯是刚搬进的“新家”，而新家不久前也才刚被谷原管家里里外外地打扫过，但，碍于习俗，12月末的那天，她还是有亲自动手，意思意思地把公寓，再重新打扫一遍。
　　小狼趴在篮子里，偶尔，身后的尾巴，时不时地晃动几下，不吵也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小唯忙紧忙出的身影，很是乖巧的样子。
　　那个篮子，是前几天，忍足陪小唯去宠物中心替小狼打预防针、登记户口时，顺便买下的——那是小狼的“床”。当然，除了床以外，狗狗专用的香波、沐浴乳、刷子等等一些日用品，忍足也周到地一一帮她采买完全。
　　这几天，忍足常常出现在她的身边，有时是约她一起逛宠物店，有时，是待在她的公寓里，替她讲解题目。两人同进同出，几乎天天都会在一起，不过，除了平安夜那晚他有在她家留宿外，其他时候，忍足都是看好时间，适时地提出告辞。
　　每次来，忍足都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喜欢坐公车，于是，每一次，他离开的时候，她出于礼貌，总会送他到车站，看着他上车才安心。
　　今天，是除夕，忍足不得不回大阪的本家吃饭。
　　12月29日到1月3日是日本法定的新年假期，其实，早在12月29日这天，忍足就已经接到过家里的电话，要他回本家住一阵子了，但，因为小唯，他才迟迟没有动身回家，一直到除夕这天，再没有不回家的理由，才不得不抱歉地留下小唯一个人。
　　“呐！爸爸明天要回本家吃饭，也许没有办法回来陪你妈咪过除夕了，所以，你要乖乖听话，代替爸爸陪着妈咪，别让妈咪太寂寞，知道么？”
　　昨晚，忍足离开前，她有在无意中，听见忍足用刻意压低的声音，对小狼这么说。
　　说不清当时的感觉是什么，有温暖也有感动，同时，也有些复杂。
　　虽然，他没有用语言暗示过她什么，但是，他的一些举动，却已经渐渐开始明朗化，这几天的相处，她再没有办法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对她，只是朋友的关怀。
　　她想好要拒绝他的，只是，每次话到嘴边，看见他嘴角边的温暖，她却是怎样，也说不出口。
　　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这句话，要说出口，很容易，不过，一旦真的出口，很多事，都会不同。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张很薄很薄的纸，捅破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她贪恋他给她的温暖，却清楚现在的自己没有办法给予他同等的回应，所以，她一拖再拖，只要他不明示，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装聋作哑，继续接受他的好，而不用回应他分毫。
　　这样的自己，真的是很恶劣，可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的答案，她又该如何选择？除了顺其自然，除了得过且过，她再想不出别的方法。
　　一边胡思乱想着，她一边搬出厨房柜子里没有怎么用过的玻璃杯，站在流理台前，拿起一个杯子，用洗洁精泡开，里里外外地搓一搓后，再用水冲净，接着，再拿起下一个，用同样的方式，一个接着一个，慢慢地洗。
　　这些杯子，都是谷原管家帮她准备好的，目前为止，只动用过一个。
　　那一个，是那天她出院后，泡茶给夜久正一用的。
　　自那天下午，夜久正一离开后，她便再没见过夜久正一，不过，她有和夜久正一通过那么三次电话，通话内容，不过是些没话找话。
　　第一次通话，是圣诞节过后的第一天，夜久正一在电话那头问她，真的不考虑，搬回家住？
　　“美织跳级考上了大学，现在已经搬进学生宿舍，不住在家里了，今年寒假她说已经和同宿舍的同学约好，要一起出去打工，不会回家了，而你哥哥志雄，在你出车祸的那一年，他就坚持搬出家，开始独立，也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即使是过年过节，他也只有几通电话而已，至于清子……她现在有了自己的社交圈，经常早出晚归，不知所踪，如果你搬回家，也不会经常碰到她……”
　　夜久正一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隐隐约约，还有一丝期待。
　　他是她的爸爸，在某一种程度上，她知道，他和她一样，其实都很怕寂寞。
　　很怕偌大的房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惜，即使如此，那对现在的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所以，抱歉，是她唯一能给的答案。甚至，在说抱歉的同时，她的嘴角，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于是，夜久正一沉默，沉默过后，强打起精神，不忘再叮嘱她说，千万别太过勉强自己。
　　她漫不经心地恩，心底，没有任何波澜。
　　后来，夜久正一再没提过要她回家的事，只是不厌其烦地询问，她的钱够不够用？公寓里有没有缺少什么？喋喋不休地，像个老妈子。
　　她用抹布，一点一点将杯子擦干净，再一个一个把它们摆回柜子里。
　　刚才，她又接到了夜久正一的电话，他问她，除夕夜，要不要回家吃饭？
　　她平静地说：“我的新家，在这里。”
　　然后，久久，她再没听见夜久正一的下文。
　　就在她以为，夜久正一是不是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听见夜久正一轻轻地对她说了一句：“那么，小唯，记得新年，一定要快乐！”
　　然后，挂断了电话。
　　有点莫名其妙，仔细咀嚼后，她又觉得好好笑。
　　为什么新年，一定就要快乐？为什么他会觉得，她可以决定自己快不快乐？
　　她只是一个平凡人，她的情绪会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她还没有那个境界，可以完全不受旁人的干扰。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一定要快乐。
　　擦干净手，她离开厨房，看一眼客厅里挂着的钟，已经中午了。
　　她的厨艺不是很好，这几天，忍足在她家里，吃的都是外卖。
　　她不想折磨自己的胃，也不想弄乱好不容易才清理干净的厨房，于是，她走进卧室，蹲下身，摸了摸小狼的头，告诉它，妈咪要出门了后，才起身，拿过自己的钥匙和钱包，离开公寓。
　　她现在有了“家人”，她习惯了向它汇报自己的行踪，以前，并不觉得，现在，她发现，在进门出门的时候，能向那么一个人说“我走了！”“我回来了！”，其实，也是一种很幸福的事。
　　虽然，那个“人”没有办法回答她什么，但是，它会摇着尾巴，依依不舍地目送你离开，当你回来的时候，它又会摇着尾巴，热情地抱着你的腿，上蹿下跳，让你知道，原来这个家里，并不只有你一人。
　　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小狼，现在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这时，她不得不感慨，忍足侑士真的是很了解她！
　　除夕日，街上人来人往，很多商场、商店都在打折，进进出出的客流量是平时的一倍不止。
　　周围，很热闹，喜气洋洋，全是即将要迎接新年的喜悦。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只想找一家看上去还算顺眼的店，填饱自己的肚子。
　　走着走着，有个年轻的男人，莫名奇妙地撞了她一下，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等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大衣口袋，果然，她的钱包不翼而飞！
　　在除夕日遭小偷？这、这真是……
　　她有些哭笑不得，还没想好是自己“低调”地追上去还是“高调”地扯开嗓门向别人求救时，只见眼前白衣一晃，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年轻女孩，抢先一步，冲那个偷了她钱包的小偷，大吼了一声站住。
　　小偷怎么可能会站住？这种时候，绝对是拼命地往前跑。
　　于是，小唯只觉一阵风闪过，不等她做出反应，然后，又一阵风闪过，是刚刚那个走在她身后、冲小偷叫了一句站住的白衣女孩！
　　白衣女孩二话不说地向那个小偷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还不忘扯着嗓门骂：“靠！你给我站住！大过年的偷别人东西，你还有没有品了，啊？！”一度，让还留在原地发呆的她怀疑，是不是那个女孩的钱包，也被那人偷了？
　　眼见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叹口气，她不再多想，也举步跟了上去。
　　毕竟，那个钱包里，挂着公寓的钥匙，其他什么都还好说，要是钥匙没了，那今晚她上哪儿去找人帮她撬锁？
　　在除夕日遭小偷……呵！这算不算一个不幸的暗示？
　　女孩追着小偷跑，她追着女孩跑，追了一段路，眼见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了一条小巷，体力已经到达极限的夜久唯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弯着腰，两手抓紧自己微弯的膝盖，她低头看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
　　她的呼吸，喷进空气，形成阵阵白气，喉咙很干，脚下发软，胸口难受得就像要爆炸一般，不过是跑了这么一点距离而已，她就已经喘成这样，看来她的这具身体，真的是相当缺乏运动量。
　　她自嘲地笑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在原地静静停留了一会儿后，她才慢慢直起自己的腰，提起自己似有千斤重的双腿，举步缓缓地往前走。
　　好不容易走到巷口，她四下张望了一下，想了想，并没有跟着进去，而是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背靠着墙，静静地站着。
　　这个小巷是一个死巷，之前她闲着无聊，一个人在公寓周边闲逛，熟悉环境的时候，她曾来过这里，也进过这个巷子，这个巷子很深，可是，走到底，却只有一面墙，没有出口，刚才看到那个小偷和那个女孩跑进这里，她便知道自己可以松了口气，没有再勉强自己跟上去。
　　既然没有出口，那她只要守着入口，就不用担心会错过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小偷和白衣女孩便从小巷深处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小偷脸上挂了彩，双手负在身后，不情不愿地被身后的女孩推着走，女孩一手捏着小唯的钱包，一手粗鲁地搡着小偷的肩膀，横眉竖目地冲小偷嚷嚷着些有的没的。
　　三人的距离渐渐近了，不经意地一个抬头，女孩注意到站在巷口的小唯，明显就是一愣，不自觉地缓下了脚步，表情有种说不清的惊讶。
　　好像，很意外会看到她的样子。
　　心下不免有些奇怪，但小唯没有多想，带着礼貌的笑容，举步迎了上去。
　　她向女孩说了谢谢，女孩默然地看了她一眼，紧抿着嘴角，闷不吭声地把钱包还给了她，没有回应她只字片语。
　　她跟着女孩，把小偷送去了附近的警察局，去警局的一路，她们一路无话。
　　做完笔录，从警察局出来，意外，那个女孩，竟还在。
　　女孩站在警察局外的那棵光秃秃的大树下，似乎，在等她。
　　她有些许困惑，但还是向女孩走了过去。
　　看到她，女孩的表情，说不清的复杂，不等小唯开口询问些什么，却听女孩劈头盖脸地就问她：“夜久唯，你真的不认识我、不认识幸村精市了么？”
　　在东京都丰岛区东池袋附近，有一家名叫“The Prince Cafe”的咖啡店。
　　这家咖啡店亦叫执事咖啡店，算是“COSPLAY饮食店”的一种，和目前在东京逐渐兴起的女仆咖啡不同的是，执事咖啡的侍应一律都为20～30岁的英俊男性，不过，也许是因为执事咖啡才刚开张不久，其现在在东京的知名度远不及秋叶原的女仆咖啡厅，然而，即使如此，执事咖啡店自开张以来，每天接到的预约电话，日复一日，络绎不绝。
　　同一般的咖啡店不同的是，执事咖啡店每天每一个特定时间段，规定只接待一名或几名结伴的客人，所以，如果要来执事咖啡店，就必须提前15天进行预约，当然，预约时间可以长达120分钟。
　　今天是12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日本法定的新年假期，店长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在门口贴出公告，说明本店这几天暂停营业，照理，此时此刻的执事咖啡店，应该不会有客上门才是，但……
　　坐在英伦风装潢的咖啡店里，小唯微微垂着眸，漫不经心地搅拌着面前热气袅袅的咖啡，心情，有些乱。
　　“夜久唯，你真的不认识我、不认识幸村精市了么？”
　　记得，不久之前，那个替她抢回钱包的女孩，没头没脑地问了她这样一句话，感觉，在问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女孩的情绪，有点激动。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女孩，茫然、不解。
　　仔细看，那个女孩其实长得相当漂亮，钻蓝色的发丝，精致如瓷娃娃一样的五官，似乎，有那么一点似曾相识，努力回忆，恍然，是之前那个在巧克力店里和忍足有点“关系”的女孩，只是……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是谁？这个名字，她没有半分的印象。
　　看懂她的困惑不是假装，女孩深深地吸了口气，蹙眉挣扎了一会儿后，终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开口问她，要不要跟她去一个地方？
　　“听说因为车祸，你昏迷了一年，醒来后就出现了记忆断层，那么，对于那段被你遗忘的记忆，你难道就一点都没有过好奇？一次都没有想过要把它找回来吗？”女孩定定地看着她，带着一点点的咄咄逼人。
　　女孩的眼睛，是漂亮的紫色，看着那双眼睛，她有片刻的恍惚。
　　不记得，她们后来又说了什么，她只记得，当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跟着女孩，来到了这家执事咖啡店。
　　她是个很懂保护自己的人，若是平时，遇上这种情况，她绝对不会跟着陌生人走，可是，那个女孩的眼睛，那个女孩的话语，让她再没有办法无动于衷。
　　不想找回失去的记忆是吗？
　　想又怎么样？不想又怎么样？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就算找回来，又能改变什么？回忆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其实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只是……既然那个女孩知道她丢失的曾经，那么，顺势要回来又有何妨？
　　虽然她并不觉得，找回那段记忆，会对她的生活造成多少影响，但，她明白，自己有必要，找回完整的自己。
　　而且，最痛苦、最无助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咖啡没有加糖，端起来，轻轻抿一口，好苦。
　　她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索性放下咖啡杯，百无聊赖地四下环顾。
　　挺别致的装潢风格，这家店，之前她有在网上看到过，只是因为要提前预约，她觉得麻烦，才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过来看看。
　　刚刚她有在店外看到贴在墙上的暂停营业的通知，可是，带她来这里的女孩却好像丝毫未觉一般，熟门熟路地带她直接绕到了后门。
　　女孩伸手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便有一位穿着燕尾服的年轻男人过来开了门。
　　男人懒洋洋地笑着，向女孩行了一个标准的英式礼，接着，举止优雅地向女孩做了一个“请”。
　　看到这样的情况，走在她前面的女孩明显就是一愣，愣过之后，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男人，问他，在搞什么鬼？
　　男人没有回答女孩的话，只是漫不经心地笑着，然而，不经意地偏眸，男人注意到了跟在女孩身后的她，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讶异过后，却是一脸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小唯不解地蹙了蹙眉，下意识地多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一头耀眼的白发，很有个性的小辫子，弓着背，嘴角边，有着似笑非笑，给人的第一感觉，有点吊儿郎当。
　　男人看她的眼神，很怪，只是，不等她细细咀嚼，又一个穿着燕尾服的年轻男人，在听到这边的动静后，很是兴奋地迎了上来，不过，当他看到女孩身边的她时，原本愉悦的笑容，顿时僵了。
　　第二个出现的男孩，长了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红色的发丝，圆圆的眼珠，举手投足间，透着明显的孩子气。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男孩皱着眉头，看向带她来这里的女孩，大大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谅解。
　　她？指的是她？
　　小唯的眉，蹙得更紧。
　　她的感觉并不迟钝，那两个穿着燕尾服的男孩并不欢迎她，她知道，只是……她对他们却没有任何的印象。
　　他们……就是她遗失的那段记忆么？
　　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所以，她并不知道那个带她来这里的女孩和那两个男孩悄声说了些什么话，她只记得，当她回过神，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和那个红发男孩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个地方，一下子就只剩下她和那个白发男人两个人。
　　“噗哩！”面前的男人发出两个很奇怪的音节，成功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她漠然地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男人沉默了半秒后，忽然冲她勾起一边的嘴角，痞味十足地对她道：“欢迎回来，亲爱的‘公主殿下’！”语调，透着一丝阴阳怪气，半讽半刺。
　　她不语，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个男孩，静等他的下文。
　　男人嘲弄地瞟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跟我来吧！”转身就走。
　　她咬了咬唇，迟疑了片刻，提步跟了上去。
　　于是，她在那个白发男孩的带领下，来到了咖啡店的主厅，挑了一个还算安静的角落入座。
　　白发男孩没有递上菜单，也没有询问她的意见，带她在座位上入座后，便退了下去，几分钟后，男孩再度出现，再出现时，男孩手里端了一杯没有准备糖包的咖啡。
　　他把咖啡端到了她的面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便直接选择离开。
　　一时间，整个大厅内，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就是这家执事咖啡店的服务态度？
　　她有些哭笑不得，好在，她随遇而安的能力还不错，她相信，只要她有足够的耐心，她总会知道她想知道的事。
　　这个咖啡店不是很大，但是，布置得很温馨。
　　许是没有开始营业的关系，咖啡店内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厅内亮着暖色调的灯，虽不至于昏暗，却营造出一种很宁谧的氛围。
　　不经意地移眸，她看见桌角边安静地放着一个铃，那种铃，她之前有在欧美电影里看到过，是一些贵族召唤管家或佣人时的道具。
　　不知道，如果她也拿起来摇一摇，下一秒，会不会真有训练有素的管家出现？
　　心随意动，她伸手拿起那个铃，试探性地摇了摇。
　　摇一下，再摇一下，呵！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她嘲弄地笑了笑，把铃放回原位，觉得自己有够无聊的。
　　“呵，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公主殿下？”恍惚中，耳畔，掠过一道似曾相识的男性嗓音。
　　小唯缓缓地抬头，向上望去。
　　黑色的制服马甲，干净的白色衬衫，黑色的漂亮领结，以及一张……很俊美的脸。
　　那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男人，钻蓝色的微卷发丝，精致的眉眼，微微笑起来，似有一阵暖暖的风迎面拂过，沁人心脾。
　　小唯愣愣地看着他，有半秒的恍惚。
　　其实，何止是她，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站在她跟前的男人，明显也是一愣。
　　毕竟，幸村精市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和夜久唯面面相对。
　　今天，是灵美的生日，为了给妹妹一个惊喜，所以，他才约了立海大网球部曾经的一干正选，跑来这家执事咖啡店，让他们换上店内的服装，打扮成执事的样子，替他的妹妹开一个特别一点的生日PARTY。
　　之前还没有来东京的时候，幸村曾在神奈川一家没有什么名气的执事咖啡店打过工，在打工的过程中，他对执事咖啡店的经营方式，市场前景，有过大致的了解，后来，他考上东京的一所大学，机缘巧合下，盘下了一家经营不善的小型咖啡店，经过一段时间的重新装潢和市场评估，最终，他在丰岛区开了第一家执事咖啡店。
　　幸村是这家店的店长，而来他店里打工的，大多都是他所熟识的。
　　进入大学以后，幸村并没有放弃自己喜欢的网球，因为其本身的实力加上平易近人的性格，幸村加入大学网球社没多久，就被票选为社长——既然社长要开执事咖啡厅，那么，底下的部员们，哪有不出力的道理？
　　何况，只是COSPLAY而已，一边玩一边还有钱赚，何乐而不为？
　　于是，久而久之下来，即便如今幸村手上没有任何人签给他的“卖身契”，但是，每天到他店里，报名要当执事的人，还是只增不减，毕竟，这家店内的执事的工资是按小时计，还是当天做当天结，如果客人满意，还有额外的奖金可以领，这种不费时又不费力的工作，谁不要？
　　虽然自幸村来到东京后，和真田他们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不过，他还是会经常和他们联系，尤其是最喜欢玩角色扮演的仁王，听说幸村开了执事咖啡店后，只要一有空，他就会从神奈川跑来东京扮演执事玩一玩，渐渐地，仁王这个执事，在女性顾客中，相当受欢迎。
　　至于幸村灵美，她知道自己的哥哥有开一家执事咖啡店的事，也曾来店内替幸村送过几次便当，但是，她却从没有以客人的身份，光顾这家店，今天是灵美的生日，幸村便心血来潮，想为她办一个特别一点的生日聚会，让她享受一次公主的待遇。
　　灵美的朋友并不多，曾经立海大网球部的众正选算是灵美唯一用心结交过的朋友，生日生日，自然是要“自己人”聚在一起才热闹，所以，幸村在三天前就暂停了咖啡店的营业，和众正选一起，重新布置这家店，想在灵美生日的这天，给她一份惊喜。
　　可惜，给灵美的惊喜还未送到，灵美却直接给他带来了一个意外。
　　许是因为天冷的关系，夜久唯戴了一顶厚厚的绒线帽，将自己的头发和耳朵全藏进了帽子里，加上她又一直低着头，所以，幸村才没有马上就认出她来。
　　他今天只给灵美一个人打过电话，也直觉地认为，今天只有灵美会来咖啡店，所以，直到听到有人摇铃，他都没有想过，店内也许会出现第二个客人！
　　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幸村有半秒的愕然，好在，他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俊美的脸上，再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她对他而言，只是客人。
　　他在心底说服自己。
　　那一年，他坐在电脑前，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网页，想从中寻找灵感，为不久后的海原祭做点准备。
　　她推门走进他的卧室，蹑手蹑脚地来到他的身后，趁他不备，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问他：“猜猜我是谁？”很无聊也很幼稚的游戏，可惜，不知为什么，最近的她总是乐此不疲。
　　他一愣，随即面露无奈，但是，他的嘴角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扬起。
　　“薰衣草？”他猜的，是她身上沐浴乳的香味。
　　“恭喜你，答对了！”得到答案，她松开蒙着他眼睛的手，改而从后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上，心满意足地和他脸贴着脸，零距离地靠近。
　　“那答对有没有奖励？”他挑了挑眉毛，笑斜了她一眼。
　　奖励？她眼珠转了转，接着，很自觉地嘟起嘴，在他的脸颊边重重啵了一个。
　　嗯，真香！
　　她砸吧砸吧嘴，挺是回味的样子。
　　见状，他唇际的弧度加深，可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甚至看她的眼神好像在问：这到底是谁在奖励谁？
　　她无视他的目光，将视线移到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问他，刚刚在看什么？
　　“海原祭快要到了，只是网球部的主题还没有决定。”他言简意赅。
　　不需要多加说明，她便了然。放开环住他的手，她搬了张椅子，坐到了他的身边。
　　她接手他的鼠标，随意地点开了几个他尚未关掉的窗口，有日本传统的民间故事，也有国外经典的名作，当然，也少不了童话，“你想让网球部排演话剧？”她转脸看他，若有所思。她记得去年他们网球部决定的主题是美食庙会，很创新也很有意思的一个主题，受到了全校一致好评，以至于今年的海原祭，很多人都在猜测男子网球部是不是还能给大家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这事关网球部的名誉，幸村精市身为部长，肩上的压力不言而喻。
　　“有这个打算，不过，除此之外，大家还想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更有趣一点的主题。”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这是他们网球部一致达成的共识。
　　“更有趣一点的主题？”小唯来了精神，“那有什么大致方案了没？”
　　“呵，雅治有提议办一个模仿店也就是‘COSPLAY饮食店’，我还在考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COSPLAY饮食店’？”小唯并不是很明白。
　　“最近秋叶原不是新开了一家女仆咖啡店么？也许，我们可以依样画葫芦，让文太他们扮成执事……”
　　“不行！不行！我不同意！”幸村的话还没有说完，小唯便立刻出声投了反对票。
　　“为什么？”他无辜地看着她，似是很不解——其实，他不过是在明知顾问。
　　“反正我就是不同意！不准不准就是不准！”她的男朋友已经长得够招摇了，要是打扮成执事的样子去当侍应，可想而知到时会有多少女生蜂拥而至。虽然她承认那是个不错的点子，绝对会很受欢迎，可是，可是……可是她就是不想他对别的女孩子笑，不喜欢他叫其他女生“公主殿下！”
　　“我才是你的公主，你只能看我一个人，也只能对我一个人笑！就算要当执事，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执事！”
　　那一夜，她认真地看着他，很霸道、很任性地这样宣布。
　　于是，那一年的海原祭，他顺水推舟，真的成了她一个人的执事。
　　穿着燕尾服的他，一身白色连衣裙的她，走到哪里，都是校园里最惹眼的风景线。
　　海原祭最后的夜，他们围着篝火跳舞，一曲默契十足的华尔兹，高调地公开了他们在一起的事实。
　　当烟火窜上空际，一朵一朵美丽的花束点亮了夜空，她趁他不注意，在他耳畔轻轻说了一句话。
　　她以为他没有听见，其实，他都听见了。
　　听见了她对他说：
　　真的好喜欢你，精市！
　　……
　　她说，他只能是她一个人的执事；她说，真的好喜欢你，精市。
　　曾经，她对他说过很多很多的话，耍赖的、撒娇的、任性的，却从来没有一句，像现在这样，陌生的。
　　“幸村精市，是么？”她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讷讷地吐出这样一句话。
　　她看他的眼神，怀疑、陌生、茫然。
　　完全不记得他了，是吗？
　　真的要和他当陌生人了，是吗？
　　为什么一直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自作主张？
　　“既然她胆子比较小，那么，你的胆子应该很大吧？”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把泰迪熊硬塞进他怀里的人，是她……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信？”
　　不肯对她父亲低头，却带着一丝微弱希望看他的人，是她……
　　“为什么？我喜欢你就让你这么难以接受吗？”
　　瞪着眼，丝毫没有女孩矜持地拦着他向他告白的人，是她……
　　“小唯喜欢精市！很喜欢很喜欢！”
　　固执、任性，不请自来硬要闯进他生活的人，也是她……
　　然后，要和他做陌生人、找到别人陪她约会的人，依旧还是她……
　　喜欢的时候，她可以不顾一切地强行介入他的生命，打乱他的人生；厌倦的时候，她也可以潇洒地抽身离去从他的视线中淡去，甚至，一个转身后，她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她困惑的眼睛，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因为她对陌生人的那句：“幸村精市，是么？”再度掀起了一阵阵的涟漪。
　　恍然，自嘲，在没见到她之前，他可以一遍一遍说服自己，他们是陌生人，然而，当她真的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目光和他面对面时，他才知道，一直以来的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世界上最可笑最自嘲的事，似乎莫过于此。
　　当你决定想要放弃却始终遗忘不了那个人的时候，她却早就遗忘了你、丢弃了你，再也不认得你！
　　他告诉自己，不会再在乎她，可是，该死的！想和做真的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因为……他介意！真的真的很介意！
　　所以，这一次……换他闯进她的生活，打乱她的平静，可好？
　　他没有疑惑她为什么会叫出他的名字，她也没有问他，那个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女孩去了哪里。
　　“幸村精市，是吗？”
　　“呵，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公主殿下？”
　　他也叫她“公主殿下”，只是，比起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白发男人，他对她的这句称呼，少了讽刺，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她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然后，默然地偏过头。
　　“咖啡有点苦，可否放些糖？”
　　“如你所愿。”
　　他微微欠了欠身，很优雅、也很专业。
　　他将她冷却的咖啡端了下去，她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有些许恍神。
　　幸村精市……
　　原来……她忘记的人，就是他，对吗？
　　刚才看到他的第一眼，她便认出他就是上次她在上野公园碰见的人。
　　“我们以前见过？”
　　“呵呵，我长得很像你认识的人？”
　　她不会忘记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愕然、讥诮，并不是面对初次见面陌生人时的眼神。
　　于是，她确定，以前她一定认识他，甚至，隐约，她明白，他也许就是她丢失的那段记忆。
　　可惜，他与她擦肩而过后留下的那道背影，让她提不起任何的兴致去寻找属于他和她的“过去”。
　　过去的，再找，也是过去了。
　　她不觉得自己是个懦弱的人，可是，这些日子她想起了过去的种种，却丢失了那么一个人、那么一块，歌川医生说，这种病症很多时候是因为病人本身不愿意想起，才会本能地选择逃避，也许是那段记忆太痛苦，也许是那段回忆让她伤得很重，所以，醒来后的她，早就一点一滴想起从前的她，却选择性地遗忘了那么一段。
　　她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打击、怎样的痛苦让她选择了逃避？同时，矛盾的她也很懦弱、很胆小，既然是痛苦，忘记了就忘记了，不要再自讨苦吃地去想起来了吧？
　　这样想着，她便没有再试图向谁探听她遗忘的过去，她的日子，平静而无波，就在她以为那段过去就会这样永远沉淀下去的时候，一次偶然，那个替她抓到小偷的白衣女孩，却出现在她面前，面带指责地瞪着她，问她，真的不认识她、不认识幸村精市了是吗？
　　她不记得幸村精市是谁，可是，当那个有着钻蓝色发丝的年轻男人出现在她面前，淡淡地、用带着一丝促狭声音叫她“公主殿下”的时候，莫名地，她涌起一股很强烈的直觉——直觉告诉她，他就是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
　　她低垂着眸，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心情，好像又开始有点乱。
　　小唯坐在主厅内自顾自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之前被文太一路拖去厨房的灵美，正被立海大昔日的几个正选，骂到臭头。
　　“幸村灵美，一年不见，你还真是越长越能耐了啊！”狠狠地弹着灵美的脑门，仁王的口气，恨铁不成钢。
　　“就是就是！”丸井文太也是一脸的不谅解，“你也太胡来了吧？”
　　“喂！幸村灵美，你和幸村部长真的有血缘关系么？”至于以前因为和灵美一个班，没少被灵美欺负的切原也不忘出声挖苦。
　　虽然那年幸村从未在他们面前提过夜久唯一句的不是，对他和夜久唯分手的事也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可是，那一年的全国大赛结束，立海大和冰帝的几个正选都选择去轻井泽游玩的时候，有偶然入住同一家旅馆，意外撞见了和冰帝的宍户有说有笑、关系亲密的夜久唯时，立海大的众人这才留了个心眼，事后从当时刚转进立海大，和他们部长、夜久唯似乎都有些关系的夜久美织那里旁敲侧击到了幸村精市和夜久唯分手的原因——知道了幸村和夜久唯会分手，多半是因为夜久唯劈腿的缘故。
　　切原很单纯，个性又冲动，自初三那年，幸村大病初愈，和越前龙马在全国大赛上比过那么场激烈的比赛后，他对幸村精市这个部长是愈发的敬重，听到自家部长被一个女生劈腿，护短的他，火气自然是蹭蹭往外冒，再加上有心人在旁的“煽风点火”，切原会找上冰帝，去和冰帝那些人单挑，也不足为奇。
　　那年，切原独自去了冰帝，拿着球拍，指明要和冰帝的正选一对一单挑，接着，便用他拿手的指节发球和恶魔打法伤了冰帝不少人，其中，就有宍户亮。
　　真田他们得到消息，正往冰帝赶的时候，切原早把冰帝那些正选非正选，一个个差不多都染红了，看到那样的场景，当时和忍足一起闻讯过来的夜久唯，二话不说地上前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宍户亮，只是，宍户不屑地挥开她的手，嘲弄地看了她和忍足一眼，闷不吭声地起身，步履不稳地举步便走。
　　好像，非常厌恶要看到她的样子。
　　夜久唯不由得面露苦笑，忍足安抚性地搭上了她的肩膀，两人面面相对，在外人看来，暧昧亲昵。
　　看到他们这样，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切原立刻便出声嘲弄，明讽暗刺地骂夜久唯水性杨花，遣词用句，一点都不客气。
　　对于他的讽刺，夜久唯只是一味地沉默，表情淡淡的，完全不在乎的样子。然而，她不在意，忍足却很在意，于是，脱掉外套，忍足拿起球拍，站上了球场。
　　带着明显怒气的忍足，在打球的时候，完全不复平日的冷静优雅，每一个球，都是快、狠、准，加上之前切原体力已经消耗了不少，没多久，切原便惨败给了忍足。
　　当真田他们赶到冰帝的时候，正好听见忍足不无讽刺地道：“王者立海大，也不过如此！”
　　话落，懒洋洋地移开目光，挑衅般地对上了幸村的视线。
　　切原不服，挣扎着想要起身，刚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面前黄色衣角一晃，他的部长幸村精市已然站在了他的面前，噙着高傲的笑，和忍足对峙。
　　那场比赛进行到后来，不知为何，竟成了幸村和忍足的对决。
　　一来一往，他们一直力战到抢七，没有人上前阻止，也没有能够阻止，那是一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交流，堵上了彼此的自尊和骄傲，惊心动魄、激烈异常，然而，当幸村灭掉了忍足的五感后，胜负逐渐分晓。
　　全场寂静，垂着球拍，傲然挺立的幸村，瞳孔失去颜色，勉强握着球拍支撑自己的忍足，西沉的落日，哒哒哒，不知滚去何处的黄色小球。
　　一片叶，无声地落地，几只麻雀拍着翅膀，飞向天空。
　　比赛……结束。
　　“侑士！”首先回过神的夜久唯担心地向忍足跑了过去。
　　幸村自嘲地勾起嘴角，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
　　夜久唯扶着忍足侑士，眼睛却看着幸村似是下定决心般，决然离开的背影，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没有说话。
　　即便，她心底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很多事要和他解释，可是，她知道自己，在头脑一热，提出要和宍户交往的那刻起，她就没有了资格……也没有了勇气。
　　那一天，自始自终，幸村都没有和夜久唯说过一句话。
　　夜久唯，也没有和他四目相对地看上一眼。
　　明明，他们两人间没有任何的交流，任何的争吵，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在那一天，显而易见。
　　夜久唯，变心了。
　　幸村精市，放弃了。
　　“知道么？你发起的那场比赛，不过是给夜久唯机会，当面踩碎幸村最后的骄傲！”
　　因为他的冲动，被真田狠狠教训了一顿的切原，听到仁王摇头叹息着，对他这样说。
　　懵懵懂懂，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可是，切原至今还是不明白仁王当初的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小动物的直觉有告诉他，夜久唯这个名字，自那天的比赛后，已经成了他们网球部的禁忌。
　　没有人，再敢在幸村的面前提起。
　　就在大家以为，夜久唯这个名字终于被淡忘了的时候，谁曾想，幸村灵美居然把人带上了门！
　　这……也难怪文太、切原他们此刻面色不善了。
　　这里是执事咖啡厅的厨房，占地面积很大，此刻，真田正站在流离台前，背对着大家，面无表情地磨着待会儿切菜要用的刀，柳生安静地守在咖啡机前，不知在想些什么，至于柳和胡狼则是出去采买食材，并不在这里。
　　之前听到文太说，灵美居然把夜久唯带了过来，大家都很意外，不过，除了仁王、丸井、切原这几个有点“大惊小怪”外，其余人的反应就显得冷漠、淡然得多了。
　　“我、我这不是为我哥着想嘛！”灵美捂着自己被敲痛的脑门，显得非常委屈。高三那年学力考试落榜后，灵美不想给哥哥增加压力，就开始半工半读，一边不停地找着兼职一边上着各式各样的补习班，日子过得稀里糊涂，根本就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她以为她哥哥叫她今天来执事咖啡厅吃晚饭是因为他没时间回家准备晚饭，哪知道……那是她哥哥给她的惊喜！文太告诉她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喜”，就不客气地立刻被他们骂到臭头！
　　只是，虽然把夜久唯带到这里，也许会影响她哥哥为她布置好的惊喜，可是，灵美并不后悔。
　　“呵！那我还真是要谢谢你为我如此费心了，灵美！”似笑非笑的话语从门口传来，明明那语气、那声音没有半点怒气，可是，灵美还是不争气地倒抽了一口气，大冬天的好像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冰水，通体发寒。
　　“哥……”灵美僵硬地转过脸，水汪汪的眼睛，一副快被吓哭的样子。
　　她抢先一步坦白从宽的话……能不能从轻发落？
　　亮着暖色调灯光的浴室内，水气氤氲。
　　哗——
　　淋浴喷头喷射而出的强烈水柱直冲向她的头顶，顺着她乌黑柔亮的长发一串串坠落而下，滑过她光滑如玉的肌肤，却理不清她纷乱的思绪。
　　他垂着眸，安静地坐在那架钢琴前，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优雅地起舞。
　　半开的窗帘外，夕阳最后的余韵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折射进来，落在他的身上，融进他的音乐，有一种迷离恍如梦境的味道。
　　他的五指很漂亮，指甲也修剪得相当干净，他穿着好看的燕尾服，俊美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周身的气质，安静随和，就像他演奏的音乐那般，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味道。
　　两肘撑着咖啡色的桌面，她将下巴搁在交叉十指上，闭上眼，静静地听着四周流淌的天籁。
　　跟随他的琴声，她仿佛坠入刚刚苏醒后的森林，迎面是春风拂面，鼻尖，是花香缭绕，耳畔，鸟鸣啁啾，不远处，一滴露珠正巧从叶上悄悄滑落。
　　她抬起头，紧紧闭着双眼，温热的水柱毫不留情地拍击着她的脸，呼吸，变得压抑。
　　“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和你合奏一曲？”他向她伸出了手，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角。
　　他们在钢琴前坐下，他就坐在她的身边。
　　两双手，齐齐触上琴键，不需要言语，只是心与心之间的默契。
　　她没有问他，要弹什么样的曲子，因为残留不多的印象里，她弹过也只会弹那么一首，而他，似是很早就知道，所以当他起了一个头时，熟悉的感觉上涌，不需要太多话语，太多思考，只要随着本能，她的十指便自然而然地知道，接下去该做些什么。
　　“曾经有一个女孩告诉我，比起喜剧，她更喜欢悲剧。我们一起看过一部爱情片，故事中的男女主角经历过层层磨难终于重新再在一起，那是很多人都爱看的大团圆结局，不管中间再怎样坎坷，结局两个主角能再度牵起彼此的双手，对观众来说，未尝不是一出圆满。”
　　他的话语，淡淡地，混进了他们合奏的音乐里。
　　指尖的动作没有停，一心二用，她和他一样，也可以做得很好。
　　“可是，看到最后一幕的圆满时，她却撅着嘴，不屑地告诉我，这个结尾是整出剧最大的败笔。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早已不是当初的他们了。
　　她在心底，情不自禁地这样回答了他。
　　“女主身边早就出现了一个可以给她绝对幸福的男配，男主也曾和女配发生过关系！女主既然已经认为自己和男主已经没有了缘分，要和男配交往，那么她就必须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没有谁生来就是主角，也没有谁注定就是配角，他们身边既然都已经有了人，那么，他们再要在一起，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一场！”
　　脑海中，浮现一张女孩倔强的脸。
　　那张脸，年轻、稚嫩又那么熟悉，恍然，那是初中时期的她呵！
　　“他们就算要复合，要重新开始，冲动过后，一切激情归于平静，女主不会拿男主和男配进行对比么？男主不会想起自己和女配发生过的种种再度和女配相遇时，产生迷乱吗？当初，他们既然已经是两条擦肩而过的平行线，有了自己的人生了，那为什么还能继续在一起？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很讽刺吗？”
　　“一个是夹在两个男人间摇摆不定的女主，一个是有了其他女人，身体不干净的男主，这样的两个人，还能在一起，会不会太可笑了一点？女主真能不介意自己的男人曾被人用过吗？男主真的能容忍自己喜欢的人心里曾有别人的影子进驻过吗？如果他们就这样错过，他们就是彼此的遗憾，却留有完美的回忆，谁也无从替代，可是，一旦他们选择重新开始，那段美好的记忆将被日渐消失的热情所取代，不出几年，他们绝对是怨妇怨夫的最佳组合！什么大团圆结局，不过是停在自认最好的一段让观众遐思罢了！真要再拍下去，这部剧绝对是一出大悲剧！”
　　“既然注定是悲剧，那还不如不要有这么一段，给了希望再失望，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一悲到底，至少，还能带给观众一些有用的警示意义，提醒大家不要一味地活在虚幻的童话里而看不清现实到底有多无奈！”
　　“你说，有这些想法的她，是不是很悲观？很消极？”他的声音，随着演奏的旋律逐渐趋于低音，一点点惆怅，一点点无奈，但，又在几个小节的低迷后，复又跳到了轻快的高音区，渐渐地，扫去阴霾，逐渐明亮起来。
　　“男主没有办法决定女主身边有没有男配出现，但是，他可以决定自己的身旁是不是会有女配。我问她，如果男主洁身自爱，如果男主那么多年来一直在等她，即使被人说成gay也不愿和除了女主之外的第二女人有所牵扯，那么女主是不是真的会回心转意？是不是也能像男主一样下定决心？为了两人能够重新在一起而不顾一切？”
　　不！不会！
　　如果真是这样……女主只会更加的自惭形秽……更加没有勇气出现在男主面前……
　　默默地，她又忍不住在心底，这样回应他。
　　鼻子，酸酸的，眼睛，被淋雨喷头淋得睁不开。
　　很酸，很涩，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
　　应该……是淋浴器的水吧？
　　“我很想问她，为什么每次都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为什么每次的游戏，她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连一点选择的余地都不肯给别人？喜欢的时候，可以不顾一切，厌倦的时候，也是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她以为自己很伟大，却从未想过，要给自己、给对方，留下一条后路。呵呵，你说，这样的她，到底有什么好？”音乐，又进入到低潮，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嘴角边的弧度，带着嘲弄。
　　是啊，这样的她，到底有什么好？不好！一点都不好！
　　手指边的动作，再也继续不下去，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垂着头，闷不吭声。
　　呼吸，停住，任由渐冷的水柱，疯狂地冲刷她赤.裸的全身。
　　他的指尖，滑过她细腻的脸颊，捏住她尖尖的下巴，微微用力，他迫使她抬头，看向他的方向。
　　他的脸，在她面前放大，俊美、细致，没有瑕疵。
　　很俊很俊的一张脸，漂亮得，像个妖精。
　　“为什么她觉得陌生人会是彼此最好的结局？为什么她不可以再鼓起勇气，飞蛾扑火一次？”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肌肤上，有股灼热的温度。
　　应该推开他的，应该……狠狠推开他的！为什么……当时的她却什么也做不到？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她忍不住撑着光滑的墙面，剧烈地喘息。
　　水的温度有些低，淋在她光滑的背上，冷，刺骨的冷。
　　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没有温柔，只有野兽般发狠的撕咬。
　　疼！真的很疼，隐约，在彼此的唇齿间，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理智，总算清晰，她猛地推开他，却因为反作用力，她向后倒去。
　　他及时地出手拉住她，她撞进他的怀里，讷讷地抬起头，于是，她看见他本来淡如花瓣的唇边，有一抹刺目的鲜红。
　　那是……属于她的血。
　　她沉默地关掉淋浴喷头，甩甩头，甩去发上的水珠，甩掉满脑的混乱。
　　擦干净身体，换上保守的羊绒睡衣，她来到客厅，把吹风机的电源插上。
　　嗡嗡的杂音响起，她心不在焉地举着吹风机，把自己及腰的长发吹得凌乱飞舞。
　　他和她离得很近，背对夕阳，他如玉的面孔，有一半藏在灰暗的阴影下，她能看见的，唯有他染血的嘴角。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他，下一秒，却因他缓缓抬起的脸而有半秒的定格。
　　“呵呵，抱歉，我吓到你了，对么？”他抬起下巴，让整张脸，完全地暴露进暖色的夕阳里。
　　他微微地笑，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犹如冬日里难得出现一次的阳光。
　　很暖，却不灼人。
　　这样的他……一点都不像刚才那个强吻她的人。
　　她有半秒的恍惚，只因，他此刻的表情，温和无害，仿佛适才他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是客人，他是执事，之前的那一幕，不过是场“COSPLAY”。
　　他这样对她解释，无辜的笑容，云淡风轻的语气。
　　诚恳得……让人不忍去猜忌。
　　然而……真的只是那么简单而已么？
　　她有些心烦意乱，思绪飘忽间，她手里的吹风机被另一只手截走，下一秒，她如缎的长发，被人小心翼翼地从后掬起。
　　她大惊，猛地转过身，长发一甩，丝丝黑色从那人的五指间毫不留恋地流过。
　　合拢五指，却连一根头发都握不住，手的主人，不免沮丧地叹了口气。
　　小唯回过头，有片刻的意外，只因，她身后的那人有张她非常熟悉的脸——
　　忍足侑士！
　　“知不知道有句话叫‘人吓人吓死人’？”平复完错愕的情绪，她伸手关掉吹风机的电源，转头重新看向忍足，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前阵子忍足一直往她家里跑，替她补习功课，或早或晚，没有特别固定的时间，有几次碰上她在洗澡，没有听到忍足按门铃的声音，以至于等到她洗完澡，去看手机的时候，发现好几通来自忍足的未接电话，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忍足早已在她家门口等了许久。于是，一半出于愧疚，一半为了省事，她没有多加考虑地就把公寓的备用钥匙给了忍足，方便忍足能自由地进出，不想他再在她家门口，白白等上许久。
　　也许小唯曾向忍足婉转地建议过每次来的时候，能不能敲定下时间？就算不敲定时间，在他动身要来她家之前，打个电话通知她、让她有点准备也是好的，可是，这些建议总被忍足用这样那样的理由巧妙地驳回了，久而久之，小唯也就不再提起。
　　夜久唯在某些方面，其实是个反应很迟钝的女孩，因为自己和忍足是朋友，因为知道忍足会专程跑来她家，是为了要帮她补课的缘故，她觉得自己一直在麻烦忍足，对忍足一直心怀感激，所以她未深思过把自己公寓的备用钥匙交给忍足是否会有什么不妥。
　　让一个男人拥有她家的备用钥匙，等于默认，允许他走进她的世界。
　　是不是该窃喜她的神经大条？给了他靠近的机会，不自知。
　　“呵，你的话真让人觉得伤心啊！”忍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装作做样地叹了口气，“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这不是惊喜，是惊吓！”她白了他一眼，像他刚才那般好似背后灵一样突然出现，换成是谁，都不会觉得是“喜”！
　　“啧，还真无情呐！”忍足叹息着摇了摇头，顺势弯腰抱起自他进门后就一直摇着尾巴在他脚边转来转去的小狼，把它举到自己面前，呢喃着道，“怎么办？爸爸好像被你妈咪嫌弃了啊？”说罢，抱着小狼，挺是哀怨地瞅了小唯一眼。
　　小狼不明所以，欢快地摇着尾巴，看看忍足，再看看小唯，汪汪叫了两声，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忍足的话，帮着他指责小唯的“无情”。
　　此情此景让小唯简直是哭笑不得，很难想象，平日里斯文有礼，优雅绅士的忍足侑士原来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笑闹过后，忍足抱着小狼，心满意足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唯则在阳台上晾着她刚洗好的衣服。
　　感觉，就好像平凡的三口之家一样。
　　忍足不自觉地笑，逗弄着坐在他腿上的小狼，思绪，有些飘忽。
　　“成年礼过后，侑士就真的是个大人了啊！”
　　“呵呵，是时候找个女朋友定下来了……”
　　昨天的餐桌上，一家人吃完晚饭，围着热气腾腾的被炉团团坐，闲聊时，提起了很早就收到大阪政府发出的邀请函，不久后就要参加当地成年节的他。
　　在日本，成年节标志着年满20岁的青年结束了受成人保护的时代，即将跨入社会，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再无任何理由可以躲进长辈撑起的羽翼下，20岁的他，再不是当初那个年少轻狂的男孩，他是个男人，是个必须为自己、为自己所爱的人，提供可靠肩膀的男人了！
　　他的母亲穿着端庄的和服，跪坐在他父亲的身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熟练地替众人一一斟茶，听到有亲戚提起他的事，也只是柔柔地笑着，并不做声。
　　“侑士长得一表人才，又是东京大学的高材生，哪里会缺女朋友啊！”
　　“说的也是呢！”
　　“虽说侑士现在才20岁，正是爱玩的年纪，不过，还是尽快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定下来才是真，不然，等日后侑士毕业工作了，到时就没那个闲心去找老婆了哟！”
　　老婆是吗？
　　他无意识地拨弄着小狼的耳朵，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刚才长辈们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和室内，他和他父亲面对面地跪坐着，一旁的墙面上，挂着用草体书写的一个忍字，半开的拉门外，庭院内的景致，一览无遗。
　　“既然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那么，很多事，就不需要我和你母亲去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可以交女朋友，只要你自己能处理得当，不惹不必要的麻烦，你爱交多少交多少，我不会干涉，但是，有一点你必须记住，我们忍足家的儿媳，可不是那些随随便便的女人可以胜任的！”
　　“听说最近你和一个女孩走得很近？”
　　“那个女孩，是夜久家的大小姐吧？”
　　“哼！你的品味，还真是越来越肤浅了！”
　　“那种女人……趁媒体还没爆料之前，我命令你趁早和她划清界限！你要玩火是你的事，我们忍足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丢人是吗？
　　抚摸小狼皮毛的手，不由得一顿，忍足薄薄的嘴角边，难掩讥诮。
　　这样一个把八卦周刊上得到的小道消息信以为真的人，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指责别人丢人？忍足家的儿媳？呵！谁稀罕！
　　思绪恍惚间，夜久唯已然擦干净手，从阳台里走出来，随口问着他，晚餐吃过了没？
　　晚餐？说实话，他还真没吃过。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顺势将怀里的小狼抱到地上。
　　离开他的怀抱，小狼在小唯的带领下，进到了厨房。
　　小唯将盛满牛奶的碗放到地上，一看见牛奶，小狼欢快地摇着尾巴，自顾自地舔得欢，小唯蹲在一边，笑看着小狼贪吃的样子，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她的笑容，很柔很浅，他只是远远地看着，胸口，便会很暖很暖。
　　镜片后的双眸越来越深邃，下一秒，像想起什么，他猛地偏过头去，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捏成了拳。
　　昨晚和他父亲“聊”过以后，他很想立刻就离开大阪，但考虑到为人子的基本礼节，他便生生地忍了下来，用成年人的自制力，阻止自己孩子气的冲动。
　　原以为，他父亲的那些话，不过只是口头上的警告，就算要有所动作，也会有短暂的观望期，却不想，这一次，却是他失策了。
　　今天中午的时候，和他父亲一同当选这届议员的安田伯父携妻女上门，两家人围坐在和室里，竟开始商讨起了他和安田小姐的婚事？！
　　他父亲不顾他的意愿，执意要他和安田小姐订婚，他很想当面反驳，但他不能让他的父亲下不了台，只能借口身体不适，起身离席。
　　没有办法再在那个家里待下去，他随意找了个借口，向管家说明后，也不和他父母打招呼，径自取车开回了东京。
　　车速狂飙的一路，他的心情很糟，不知不觉，他把车开到了她家楼下，他在她楼下停了许久，才终是鼓足勇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这个时间，她在做什么？
　　出于礼貌，他本该先按门铃的，但他今天的心情太糟，糟到他忘记了绅士的风度，情不自禁地用她给他的钥匙，悄悄开了门。
　　刚刚在她家楼下，他有接到他母亲的电话。
　　母亲告诉他，他父亲对于他离开本家的事，相当恼火，毕竟，今天是除夕，除夕夜按照习俗，全家是要聚在一起的，他闷不吭声地说走就走，根本就不合乎礼节。
　　“何况，安田小姐他们也在，今天你爸爸叫他们来就是想要趁此机会把你和安田小姐的婚事定下的，你这样……真的是太失礼了！”
　　失礼是吗？这样不顾他意愿，随随便便替他定下婚事的行为，对他来说，何尝不是失礼？
　　“那么，你是想反抗你父亲的决定？”虽然他没有只字片语，可是，他母亲却知道他的想法。
　　忍足夫人的语气没有波澜，不是支持也不像反对，更没有规劝，片刻的沉默后，她在电话那头，很平静地问了忍足：“那么，你有想好你要承受的后果了吗？”
　　后果？呵！他当然知道违抗他父亲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其实，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怕只怕他父亲会对她下手……
　　“侑士？”注意到忍足不同寻常的沉默，小唯不免蹙了蹙眉，下意识地起身向他走近，弯下腰，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借以引起他的注意。
　　侑士他……是有什么心事么？这些日子来，她从未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是家里人……给他压力了吗？
　　暗暗思忖间，小唯忽觉自己的手腕一紧，下一秒，眼前天旋地转，毫无防备的她被忍足拉进了怀里，压在了身下。
　　她一惊，直觉地想要挣扎，却听忍足低低地道：“别动！就这样，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语气里，是没有掩饰的疲惫。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充满了挣扎和无奈。
　　她微微一愣，这样的他，她是第一次见。
　　胸口，有一块地方，忽然变得很软，推拒他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
　　呐！今天是除夕，就这样……宠他一下，应该不要紧吧！
　　她在心底默默地道，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缓缓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不再试图反抗。
　　今天在他和她的身上，都发生了太多的事，此时此刻，他们都需要一个地方，彼此沉淀，只是沉淀过后，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也许，走一步算一步吧！
　　把男人当成孩子宠，一不小心，是会宠上瘾的。
　　她问他，除夕夜的晚餐，空心面可以吗？
　　他说可以，只要是她亲手做的就可以。
　　亲手做？
　　她明显就是一愣，而他，似是看出她的为难，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随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派苦恼地道：“因为外面的空心面，总是缺少家的味道啊！”表情，很是伤脑筋的样子，隐约，带着孩子气。
　　女人，容易心软的动物，于是，不再多想，她点头说好——家里有现成的材料，书架上也有教她怎样做菜的书籍，如果只是做最简单的空心面的话，她暗忖，应该不会太难才对。
　　闻言，他立刻就舒展了眉头，雨过天晴地抬头看她：“那就麻烦你了！”笑眯眯的，很像正摇着尾巴的狐狸。
　　她在心底一哂，罢了！今天是除夕，稍微宠他一下，应该没有关系。
　　番茄加鸡蛋，她煮的空心面，怎么容易怎么来，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没多久，一碗面就见了底，无奈，她只好放下筷子，起身再去做。来来回回，直到她第三次从厨房里出来，才总算把他的胃填饱。
　　吃饱喝足，他摸着自己的胃，倒在沙发上，一脸的心满意足。那模样、那神情，不知道的人估计会以为他是从哪个战败国家偷渡过来的难民！
　　吃过晚餐，他和她牵着小狼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在日本，每到除夕午夜，各处城乡庙宇分别要敲钟108下，以示除去邪恶，辞旧迎新，而小唯他们所处的公园里，也有一口大钟，这口钟，目测有三人合抱那么粗，很多住在附近的居民，每年除夕都会来这个公园，亲眼目睹午夜撞大钟的情景，借以迎接新年的到来。
　　此时此刻，离午夜12点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但，在公园里来来往往的游客，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很有即将要迎接新年的气息。
　　“看来大家真的是很期待新年啊！”走累了，在一处无人的长椅上入座，小唯忍不住心生感慨。
　　不远处的草坪上，小狼兴奋地窜来窜去，时而和其他几只狗，互相追逐，玩得好不尽兴。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一直以来，大家都这么相信着。”双手插着裤袋，忍足走到小唯身边，笑着这样说，“这不是迷信，是习俗，虽然不见得真的有效，但廖胜于无，多一点希望才能多些勇气，太过清醒地看待现实，并不一定是好事。”语气，隐约有些低沉。
　　小唯不觉抬头看他，夕阳早已褪去多时，四周虽有路灯早早亮起，可是，忍足所站的地方正巧背光，从小唯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忍足坚毅的下巴，微弯的嘴角。
　　“侑士，不喜欢过新年，是吗？”他的语气，让她无法不做此联想。
　　忍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短暂的沉默，他在小唯的身侧坐下，路灯的光芒完整地打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他微皱的眉头，深邃的眼神。
　　“小时候，因为知道新年有压岁钱可以领，所以一度有期盼过能天天过新年。”那时候，他父亲还没有从政，一家人只是很普通的小康之家，逢年过节，也只有他们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偶尔，谦也他们一家也会过来一起吃顿饭，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四个人过，人不多，但是，却很温馨，一家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吃饭，母亲会替他和他姐姐布菜，父亲偶尔也会喝几杯小酒，哈哈笑着和他们聊一些有的没的，有时，酒喝多了，他父亲还会开始唱歌，虽然父亲五音不全，可是，他和惠里奈听得很尽兴，只可惜……
　　“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除夕的餐桌上，一家人总是聚不齐，后来，总算又能聚齐的时候，却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随心所欲的喜悦了。”父亲再不会喝醉，也不再唱歌，母亲虽然还是会温婉地笑着，但笑容里，总是带着勉强，除夕夜，再不是他们一家四口的节日，很多他以前不知道的叔叔伯伯像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冒了出来，“我搬过很多次家，家里的房子也越住越大，可是，现在想想，我还是比较喜欢之前第一个家。”那个家虽然很小，逢年过节，小小的一张桌子，也只有他们一家四口围在一起，但，比起如今和一帮他记不住名字的“亲戚”共用的那张大桌子，他还是怀念那张小方桌——至少，围着方桌坐着的，全是他真正的亲人。
　　小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四周，很静，静得仅有风声，呼啸而过。
　　“‘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没有把握赢得第一名，就不要上台丢人现眼’……”忍足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仰面靠坐在椅背上，望着一片黯淡的夜空，自嘲地弯着嘴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新年一家人的聚会成了年末反省会……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一年中，他也只剩下那么三天，可以休息在家，不趁这个机会树立下父亲的威信，我又怎么知道他现在已经成了可以只手遮天的国会议员了呢？”瞧！他有个多厉害的父亲！多显赫的家世！在别人眼里，他是忍足议员的儿子，前途无可限量，然而，谁又明白在那些光环的背后，他走得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甚至，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什么议员的儿子，不过是被父亲控制在掌心的木偶，可悲又可笑！就连反抗也不能！有谁会比他活得更窝囊？
　　看着他的自弃，小唯的胸口，微微有点疼，下意识地，她伸手握住忍足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冰，而她的，只比他暖一点点，然而就是这个一点点，不多，足矣。
　　他微微一愣，随即苦笑着看她，问：“我是不是很没用？”话底，是难以掩饰的挫败。
　　小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许久，叹了口气，反问他，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他淡淡地笑了，她的反应虽不在他预期，可是，他并不意外。
　　“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这个世界，没有谁可以对谁只手遮天，只有那个人自己舍不得离开那双温暖的羽翼，才会心甘情愿地允许别人在他的头顶只手遮天。”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她的话，说得很白，也很现实，是典型的夜久唯语录。
　　“我命由我不由天，能决定每个人人生的，只有每个人自己，不要问我你有没有用，你有没有用，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她虽然容易心软，却不是个母爱泛滥的女孩，她不擅长安慰人，所以，语气难免刻板生硬，听着就像要找人吵架一样。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停顿半秒，扑哧一声，忍足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是了！他怎么会忘记，她是夜久唯呢！
　　夜久唯……可不是言情剧里的最佳女主角啊！所以，她不可能会在他问：“我是不是很没用？”的时候，柔情似水地捧起他的脸，肉麻兮兮地安慰他说：“不！不会！在我心里，你是最优秀的！”
　　她只会像这样咄咄逼人地看着他，连一点虚伪的掩饰也不屑。
　　不过，因为她，他的心情，意外地好了起来。他……是有被虐潜质么？
　　“你笑什么？”忍足的反应，让小唯蹙了蹙眉，下一秒，像想起了什么，小唯恍然地瞪大了眼，后知后觉，“你耍我？！”
　　“咳咳，不！我没有！”他稍稍收起了笑意，不过，嘴角还是弯的，“只是忽然想起了最近刚看过的一部爱情片，就不知不觉借了男主角的台词……”可惜，女主角的反应实在是太差强人意……
　　“呃……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见她的眼神越来越危险，他乖乖地低头认错——他认错的态度一向很良好。
　　小唯没有说话，只是阴森森地瞅着他，那目光，看得忍足头皮发麻，不等忍足再开口解释什么，却见女孩恨恨地站起身，二话不说地踹了他一脚，冷冷地哼了一声后，把头一偏，气冲冲地提步就走，连不远处的小狼也不管了。
　　忍足一愣，愣过之后，摇摇头，不自觉地失笑，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慢条斯理地起身，扬声喊上不远处还在和同伴们玩得开心的小狼后，这才领着小狼，缓步追着她刚才离开的方向而去。
　　小狼在他手里，所以，他不担心她会真的扔下他。
　　只是……
　　“没有谁可以对谁只手遮天，是吗？”抬头，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他的嘴角，讳莫如深地扬起。
　　呵！是啊！如果他不愿意，谁又能对他只手遮天呢？
　　我命由我不由天……他的命，怎么可能真的交给天？
　　是时候……该变天了！
　　在日本，一月份的第二个星期一是“成人节”，是全国的公休假日。
　　每年的这一天，各地政府部门要组织庆典仪式，并提前给当地年满20岁的青年发出邀请信，当然，参加成人典礼的大多数人都是当地出生的青年，他们之间有很多人拥有共同的少年时期，初中毕业后，那些各奔东西的少年，或升入不同的高中，或进入了专业学校，或就业，或出国，渐渐地，便和儿时的同伴们少了联系，渐行渐远，不过，即便如此，20岁的时候，那些各奔东西的少年都会专程回到故乡参加成人典礼，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成人典礼也算是他们与久未见面的小学、初中同学重逢的好时机，在这一天，看到儿时的伙伴，蓦然回首，原来每个人都已经长大，再不是那群握着网球拍，一味地追逐那面标志着胜利锦旗的热血少年了。
　　要参加成人典礼的话，男女青年在着装上有着诸多考究，现在，除了少数男青年外，大多数男人都是身着西装出席，而女青年则要穿上最华丽的长袖和服，争奇斗艳。
　　成人节对所有年满20岁的青年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节日，特别是对女孩子而言，可能是仅次于出嫁的盛事，对一般女孩子来说，也许她们一生只会做一件长袖和服，甚至，这件和服女孩子们只会在特定的那一天，穿上那么一次——就为了这重要的一次，疼爱女儿的家长们往往都会不惜血本，以至于，久而久之，这件和服的价格和裘皮大衣差不多。
　　在小唯还躺在病床上，没有清醒的那段时间，夜久正一就开始着手替她张罗成人节上要穿的和服，对女孩子来说，成人节也算她们在出嫁前，最重要的大节日，为了这一生只有一次的光彩，夜久正一和所有的家长一样，都希望自己的女儿在那一天，能变成全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被人羡慕，受人瞩目。
　　可惜，当那件昂贵的和服完成之后，真的送上门时，却被小唯拒之了门外。
　　接到店家打来的电话，得知小唯拒绝接收那件和服后，夜久正一蹙着眉头，立刻就拨通了小唯的电话，耐着性子问她为什么。
　　“我不想把自己打扮成花瓶。”小唯在电话那头，淡淡地这样解释，“我情愿在家看书复习，也不想浪费时间去参加这种无聊的选美。”何况，她没有初中时的记忆，去了，只是看着一帮久别重逢的朋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那样只会凸显她的形单影只，她敬谢不敏。
　　小唯的话让夜久正一沉默，许久的无声后，夜久正一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留下一句：“随你吧！”也不再坚持什么。
　　和夜久正一结束完通话，小唯背面朝天，趴在床上，闭着眼，把脸埋进枕头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手机又传来了震动，伸手看一眼来电显示，她懒洋洋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按下了接通。
　　“刚刚在和谁打电话？”低沉暧昧的关西口音，光听声音，她就能在脑海里想象他在那头微微弯起的嘴角。
　　“夜久正一。”她向后靠在叠好的被子上，语气淡淡的，好像那个名字之于她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
　　“呵呵，不打算参加成年礼了？”听她直呼她父亲的大名，稍加思考，他便知道她这边发生了什么事。认识这么多年，她是什么样的性格，他大概还是知道一点的。
　　“马上就要学历考试了，没时间。”她无辜地耸肩，随意闲聊了几句后，她问忍足现在在哪里。
　　“网球俱乐部。”他言简意赅。
　　“网球俱乐部？”
　　“成人礼结束，大家决定好好聚一聚。”他解释，“好不容易以前青学、冰帝的那些三年级到齐，迹部做东，请大家去迹部集团旗下的网球场好好玩一场，重拾下回忆。”话落，他顿了顿，问她，“有没有兴趣过来？”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想多看会儿书，你好好玩吧。”
　　“呵呵，那晚点再打电话给你。”他笑，也不逼她。
　　结束和忍足的通话，小唯静静地看了会儿手机屏幕，叹口气，歪过身子，又向床侧倒去。
　　闭上眼，于是，正月那天发生的事，不期然地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
　　除夕夜，他留在了她家，陪她聆听那108的钟声，一起迎接了新年。
　　他说他有论文要写，所以，借了她的客厅，在她家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推开卧室的门，他已经帮她买好了早饭，也替她喂过了小狼。
　　吃完早饭，他和她一起出门，去附近的神社参拜，从神社回来的一路，他和她都没有说话，直到来到公寓楼下，他取车准备离开时，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问她，“要不要当我的女朋友？”
　　没有拐弯抹角，也不再暧昧不明，他似是耐心用尽，直接把话挑明，再不给她自欺欺人的时间。
　　“如果我说不，是不是从此以后不再见面？”她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他，僵硬地弯了弯嘴角。
　　他不语，只是沉默。
　　她静静地看着他，风在他们身边吹过，有一点点冷。
　　“进去吧。”他终是动了动嘴，却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话落，他转身，走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
　　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有种错觉，也许从此，就是陌生人。
　　真的……能平静地和他当陌生人吗？
　　直到他的车在她眼前远去，她都没有答案。
　　她知道自己是在乎他的，甚至，可以的话，她也愿意多宠他一次，但是，她没有办法当他的女朋友，或者，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扮演女朋友的角色。
　　恍恍惚惚，她一个人回到了公寓，双手托腮，坐在桌前发着呆。
　　小狼摇着尾巴，在她脚边打转，她回过神，伸手将小狼放在了她的腿上，一下一下，她漫不经心地摸着小狼的皮毛，思绪有些游离，直到手机传来震动，她收到他发来的短信：
　　玩笑而已，不要紧张。
　　读着这条短信，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很难想象，在发这句话的时候，手机那头的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于是，一时冲动，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什么事？”他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低沉、温和。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耐着性子，在电话那头，不急也不催。
　　“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跟得上，我的脚步很慢，反应也很迟钝，如果你不怕辛苦，那么……我们也许可以试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当她反应过来时，她情不自禁地已经把话脱口而出。
　　很没头没脑的一番话，可是，他还是听懂了。
　　低低地，她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然后，她听到他说：“嗯，我走得也不会很快，我想，我应该会有耐心，等你跟上来，当然，前提是，你不会找错方向。”
　　于是，他们……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自那以后，她再没见过他，可是，她会接到他的电话，他向她报告了她的行踪。
　　没有见面，便不会尴尬，这样的脚步，她想，她可以适应，所以，不需要后悔。
　　她知道，也许自己的决定有欠考虑，可是……
　　“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
　　“过去的，再找，也是过去了。”
　　……
　　“既然都过去了，那么，就没有必要多在意了，不是么？”
　　……
　　“今天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公主殿下。”
　　……
　　那个在执事咖啡厅遇见的男孩，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突如其来的吻，混乱了她平静的心情，闭上眼，她的脑海总是想起那张俊美的脸，以及他弹的那首歌……不需要多加证实，她明白，自己遗忘的那个人，真的是他，幸村精市。
　　明明已经忘记了一切，可是，和他相处的那个午后，她再不像那个冷静自持的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心情会被那样一个人，如此轻易地撩拨。
　　幸村精市……他很危险，真的很危险。
　　她想逃，逃得远远的，却不知自己该逃到哪里去，当他送她离开执事咖啡厅，对她挥了挥手，说了那句再见时，她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想再见。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她的脑海里，满满地都是他，她不希望这样，真的不希望，所以，头脑一热的她，才会对忍足说了那些话。
　　是自私么？她只想找那么一个人，彻底忘记她不想记起的人——即便，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和那个人的过去。
　　恍惚间，她听到门铃响了，这个时间，是谁？
　　她有些疑惑，但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钻蓝的发丝，微弯的嘴角，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影，她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完全的措手不及。
　　他……怎么会是他？！
　　她想，她好像可以明白什么叫做“措手不及”，什么叫做“晴天霹雳”。
　　她的房东佐藤太太坐在客厅里，将之前她预付的一年房租翻了五倍推到她面前，赔着笑脸，一脸讪讪地和她说：“夜久小姐，真是对不起，这间公寓我不能再租给你了。”
　　“当初会把公寓以最低价租给你，是因为忍足少爷的缘故，现在……我不知道忍足少爷和忍足先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是前几天在国外，接到了忍足先生的秘书打来的电话，他要求我立刻收回自己租给你的公寓这才匆匆赶回了国……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这些事，你也知道，忍足先生是今年刚当选的国会议员，他的要求我没有办法拒绝，所以，只能对你说声抱歉了。”
　　“至于这位幸村先生，他是我儿子的大学同学，最近，他和他妹妹租住的公寓也遇上了一些问题，在月底前必须搬出去，所以，他前几天也在到处找合适的房子，正巧我儿子知道了我不能再把公寓租给你的事，一时冲动，他就自作主张和幸村先生签了合约，收下了他半年的租金……”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按照当初我们签订的合约，如果乙方因种种原因而无法把房子再租给甲方，必须中途中止合约的时候，必须赔偿乙方的损失，你当初付了我一年的租金，我现在以你当初给我的租金五倍的价格归还给你，权当做我对不住你的补偿……”
　　“当然，你也不需要马上就搬出去，如果幸村先生愿意的话，你可以住到月底……”
　　“很抱歉，给您造成了这种不便，但是，我也有我的难处，希望你可以谅解……”
　　“虽然我和你的见面次数不多，不过，我看得出你应该是忍足少爷很重视的人，如果是你劝他的话，他应该会听吧？”
　　“要是可以的话，你多劝劝忍足少爷不要和忍足先生闹脾气了吧？这样对他、对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好处……”
　　留下那些话和两张被一叠钱压着、已经作废的合约，佐藤夫人带着她的抱歉就这样离开了，一时间，整间客厅里，便只剩下愣愣坐在沙发上还回不过神的她以及自刚才起就一直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冷眼旁观的幸村精市。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才在这里住了不满一个月，怎么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忍足先生……虽然除夕夜看到忍足侑士的那刻，她隐隐就已经有点察觉出忍足侑士和他的父亲好像出现了矛盾，可是，她却从未想过，那两父子的矛盾竟会激烈至此，殃及到她这条无辜的池鱼……
　　不！也许她并不是池鱼！如果只是单纯地迁怒，忍足侑士的父亲不可能无聊到去逼迫佐藤夫人收回租给她的公寓！
　　“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恍然，了悟，难怪那天的忍足像是耐心尽失般，问她要不要当他的女朋友……
　　虽然很可笑，但是，联想起佐藤夫人刚刚的话，以及最近忍足侑士的种种举动，她不难明白忍足侑士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才惹怒他父亲至此！
　　她不是局外人……而是真正的局内人，甚至……也是一切发生的源头！
　　想通这一点，她立刻就想拨通忍足的电话，可是，拿出手机，在电话本里刚翻到忍足的名字，她便蹙了蹙眉，咬唇迟疑了片刻，终是无奈地叹口气，打消了要打电话给忍足的念头。
　　这个时间打电话给忍足，她又能对他说什么呢？
　　问他，你为什么要惹他爸爸生气？还是向他吐苦水，告诉他她被房东扫地出门？
　　虽然，他什么事也没有和她说，但这几天和他通电话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烦躁和忙碌。
　　他说，他要去某公司实习，他说，抱歉，这几天不能来替她补习了。
　　当初听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以为他是为了让她能跟上他的脚步，才体贴地替她找了台阶，却不想，原来他是真的在忙，真的抽不出时间和她碰面。
　　“要是可以的话，你多劝劝忍足少爷不要和忍足先生闹脾气了吧？这样对他、对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好处……”
　　想起，刚刚佐藤夫人离开时的话，她不由得面露苦笑，心底的感觉五味杂陈。
　　“一间卧室，两个人，住得下吗？”趁小唯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的时候，幸村精市已经大致把这间公寓打量了一遍，最后的目光，落在鞋柜处，那双藏在角落里的男式拖鞋上，语气幽幽。
　　听到他的声音，小唯总算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目前的大麻烦。
　　顺着幸村的视线，小唯也看到了那双鞋。
　　那双鞋，最初是来公寓帮忙打扫的谷原管家，知道夜久正一要来时，替夜久正一准备的，后来，忍足来她这里替她补课，拖鞋套在忍足的脚上也是刚刚好。
　　之前幸村精市和佐藤太太一前一后走进屋的时候，幸村精市并没有去穿那双鞋，宁愿套上一双不合脚的女式凉拖也没有去穿那双男式拖鞋，看他穿着那双不合脚的拖鞋时，她有出声提醒过他鞋柜里其实有双男拖，可是，幸村精市却是充耳未闻般，不知是不是真的没有听见她的话。
　　现在，他又用那种冰冰凉凉的口气，半讽半刺地问她，一间卧室能不能住两个人时，小唯这才可以肯定，刚才在鞋柜边，这个男人是故意装作没有听见她的提醒！
　　可惜，此时此刻，对于幸村精市的想法，小唯知道却宁愿不知道。
　　“如果不是两个大胖子，挤一挤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叹口气，她淡淡地回答了幸村的话。
　　“呵，也是，何况，现在还是冬天，两个人……会更温暖一点吧？”他回过眸，冲她微微一笑——很诱惑人心的笑容，只是，没有半点温度。
　　她皱皱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知道，这间公寓是我先租下的。”她试着回到他们目前的正题。
　　“而从刚刚开始，能支配它的人，已经是我。”他莞尔，点出事实。
　　她一窒，似是没想过他是这种反应，“我不可能马上就搬出去的！”她为自己争取权利，隐约，有种耍赖的意味。
　　“没关系……”他微微一笑，闻言，她暗自松了口气，可是，一口气才松了一半，却听他慢吞吞地又继续丢了一颗炸弹过来：“我先搬过来就好。”
　　“你说什么？”她愕然地瞪大眼，怀疑自己是幻听。
　　“既然你没有办法那么快搬出去，那么，我先搬过来，没关系。”他笑得很温和，十分“善解人意”的模样。话落，他起身去了门口，将之前就放在门边的拉杆箱拖了进来。
　　她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如入无人之境地把箱子拖去了她的卧室，直到他推开她卧室的门，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认清楚他刚刚对她说的那些话不是玩笑，而是绝对的认真！
　　“喂！你……”她急忙跳了起来，跑过去挡在卧室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跨越雷池一步，“这是我的卧室！”她瞪着他，红红的脸颊不知是急还是气。
　　“现在已经是我的了。”他和她四目相对，好脾气地重复着现实。
　　她一噎，“可是……可是……佐藤太太不是说，你的那间屋子要到月底才是最后期限么？”
　　“呵呵，那是在没有找到适合的房子之前。”他轻轻地推开她，不重的力道，但也足够表露他的坚决，“现在，既然已经找到了，那就没必要继续赖在那里了。”他越过她，直接进了卧室。
　　这是一间很女性化的卧室，粗略打量了一遍，似乎并没有任何男人的气息。
　　他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在了衣柜旁边，不过，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却见她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背抵着衣柜的门，像只极力维护自己领地的小猫，一脸戒备地和他面面相对，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继续放肆。
　　他不语，只是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和她对视。
　　“你不是执事吗？既然是执事，那么，你应该知道什么叫绅士风度吧？”她咄咄逼人地看着他，虽然以现在的情势来看，已经是这间公寓新主人的他，有权利对这间公寓做任何事，可是……可是，在她还没有搬出去之前，这里还是属于她的领地！
　　“那只是工作，逢场作戏而已。”他不以为意，“至于绅士风度……呵呵，如果不是碍于绅士风度，你以为你现在还能什么都不做的站在这里吗？”言下之意就是，他没有动手赶她，已经是很绅士了。
　　“你……”
　　“刚刚在楼下，我已经和佐藤太太说过了，过几天，她会找专人来换锁，至于你的床单、被套、枕套，虽然我是不介意，但如果你介意的话，还是在今晚我睡觉之前，把它们全部换下来比较好……”话说着，他已经舒舒服服地在她床上落座，似是没有察觉她快杀人的视线一般，他在她的床上坐得还算自得其乐。
　　这看看，那摸摸，全然不在意她在一旁看得快要冒火的眼神。
　　“你是故意的！”吸气、吐气，努力深呼吸，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他，沉下了脸，冷冷的语气，全然的笃定。
　　她不是傻瓜，所以，她看得懂他的目的。
　　闻言，他一愣，接着，他抬起头，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笑了。
　　“嗯，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故意的。”故意打听到了你租住的公寓，故意把灵美一个人扔在那栋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存在的公寓里，故意在那位单纯的学弟面前装作不经意地向他提起自己急着要租房的事，故意和佐藤太太约好要在今天上门，登堂入室。故意……呵呵，是啊，他就是故意的！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看着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信息，小唯不由得倒抽一口气，似是没想过，他竟真的这么坦白。
　　这样的坦白，让她无措。
　　直觉地，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一时，四周的空气里，似只剩下床头的闹钟，滴答滴答流逝的声音，清晰蔓延。
　　网球俱乐部
　　放下网球拍，和宍户打过一场忍足在走出一段距离后，终是体力不支，筋疲力尽地倒在一张无人的休息长椅上，摘掉眼镜，闭上眼，他仰面靠着椅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平复着自己过快的呼吸。
　　满头的汗水，发丝凌乱，因为室内开着暖气，所以，此刻的他只穿了T恤和运动长裤，他小心翼翼地卷起自己右腿的裤管，皮肤一点一点地裸.露，渐渐地，露出他似是遭到过重击的膝盖——他的膝盖，乌青一片，隐约还渗着触目惊心的血丝——那是刚才他和宍户一对一，二人力战到抢七时，他故意没有避开的最后一球。
　　前几天，他接到泷荻之介的电话，说是迹部打算在成年节这天，再组织冰帝昔日的正选相聚一次，泷荻之介问他，到时有没有空从大阪赶过来？
　　冰帝的这些正选，大多数人的家都是在东京，所以，没有意外的话，大家都会在东京这边参加成年礼，因为忍足的家在大阪，自然而然，泷荻之介认为忍足是不可能参加东京这边的成年礼的，才问他愿不愿意在成年礼结束后，赶到东京？由迹部做东，请大家去迹部集团旗下的网球俱乐部痛快玩一场。
　　忍足想不到说不的理由，自然点头应允，同时还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了泷荻之介他们成人节这天会出席的会场在哪里。
　　他并没有告诉泷荻之介，自己已经和家里闹僵，不会出席大阪的成人礼。
　　成人礼这天，他算好时间，早早就等在会场出口这里，除了要和迹部他们碰面外，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他想和宍户做个了断。
　　如果是等在网球俱乐部的门口，他怀疑宍户知道他也会去后，便会找借口推脱，自从高三那年两人因为夜久唯闹到不欢而散后，这一年多来，只要有他在场的聚会，宍户都不会参加，而他，也因为种种原因，尽量避开和宍户碰面。
　　如今，他达到了他的目的，一年多前宍户对他的误会成了真，他欠宍户一个交代，但，不代表他会向他道歉。
　　“我不会和你说对不起，因为那年，真的是你误会了而已。”这是他和宍户久别重逢后，他对宍户说的第一句话。
　　高三那年，不知为什么，他带夜久唯追着樱花前线满日本跑的事，在他们刚回到冰帝的第二天，就被传得沸沸扬扬，公告栏那里，甚至还贴了他和夜久唯两个人在福岛县出游时的照片，每张照片抓拍的角度都十分刁钻，还有几张是他们两个人偶尔出入旅馆的时候被拍到的，于是，可想而知，宍户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那时，听了夜久唯故事的他，心情很乱，对于流言，没有任何解释的心情，他不解释，夜久唯不否认，夜久唯劈腿忍足侑士的事，在冰帝闹得全校皆知，忍足和宍户的关系也自此降至冰点。
　　也许，夜久唯曾想过要替他向宍户解释，但，每次都是无疾而终，久而久之，也就随他去了。
　　大家都以为他和夜久唯在一起了，其实，他自己知道，他们并没有在一起——许是想要打破他和夜久唯在一起的流言蜚语，许是男人的骄傲和自尊作祟，又或许只是幼稚地想要试探、证明些什么，他开始交了其他女朋友，慢慢地，和夜久唯渐行渐远。
　　他不和宍户见面，并不是凤他们猜测的那般，是因为愧疚而不敢见，只是……只是自知那一切不过是场误会，却不知该从何解释，给对方什么样的交代罢了。
　　现在……她说，她愿意给彼此机会，试试看，他们真的开始交往，他真的从宍户身边抢走了她，所以，他知道自己是时候，和宍户做个了断。
　　碍于迹部的面子，宍户一路沉着脸，和大家一起去了网球俱乐部，来到网球俱乐部，他向宍户提出了挑战。
　　他们的恩怨，用比赛结束！
　　宍户自然是知道他的想法，所以，宍户并没有拒绝。
　　一球一球，他们拼尽全力，直到决定性的最后一球袭来，他不躲不避地站在那儿，任由那颗球袭上他的膝盖。
　　闷哼一声，他不稳地单膝着地，可是，他的脸上却是释然的笑。
　　他不会道歉，因为，他喜欢她，并不是罪恶；他不说对不起，那是宍户自己不懂珍惜，他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罢了；至于，最后那一球……他承认，当他向她提起要不要做他女朋友的那刻，他才真正欠下了宍户这一笔，最后一球，是他给自己、给宍户的交代，也是她和他在一起的证明。
　　宍户自然也是清楚这一点的，所以，宍户的表情很复杂，然而，即使如此，宍户最后却有咬着牙走到他面前，向站不稳的他，伸出了手。
　　双手交握，互不相欠，以后见面，就算做不回朋友也不再是敌人！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这样的默契，毕竟，那些年并肩作战的友谊，并不是假的！
　　爱情，并不是两个人的事，很多时候，带着很多很多人的成全和包容。
　　他不想让答应和他在一起的她，在以后想起一切时，会对她现在的决定感到罪恶，所以，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替这段感情清除所有的障碍！
　　而宍户亮，不过是他的第一步。
　　此刻，宍户他们还在那个球场继续打网球，而他，则以要去买水为由，拒绝任何人的陪同，一个人走到了这里，只想独自静一静，查看下自己的腿伤。
　　看着自己渗血的膝盖，他微微蹙了蹙眉，正想着要不要向这里的工作人员借下消毒酒精时，只听“啊恩，真是太不华丽了！”传来，却是自刚才起就一直尾随在他身后的迹部。
　　虽然刚才忍足一直强撑着，向众人示意他很好，但，又怎么可能真的瞒得过迹部的洞察力？
　　“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值得么？”双手抱胸，迹部披着外套，缓步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椅上的忍足，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讽还是刺。
　　“呵，值不值得，我应该比你清楚。”忍足不以为意地笑笑。
　　迹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眼角下的泪痣，若有所思。
　　两个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再开口，一时，气氛变得有些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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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幸村精市坐在书桌前，安静地翻阅着什么。
　　一旁的床上，除了床单外，空无一物——属于她的被子和枕头，都被她抱去了客厅。
　　想起她铁青的脸色，以及说不过他时不自觉熠熠生辉的眼睛，他不由得摇摇头，忍不住一哂。
　　“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天在执事咖啡厅，将他和她的互动看在眼里的仁王，噗哩一声后，搭上他的肩膀，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仁王一眼。
　　“你要先保证不放在心上，我再说！”明明就很想说，却偏偏想起某人的前科，不得不提前要一个保障。
　　幸村不语，只是笑，笑得仁王头皮发麻，于是，硬着头皮，仁王还是咬牙把自己想说的话，一口气说了个痛快。
　　仁王对幸村说，“知不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就像那些文艺片里的悲情男二！”
　　仁王还告诉他：“女人是不能宠的！特别是像夜久唯这样的女人，绝对宠不得！”
　　国中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幸村对夜久唯太迁就了，温柔体贴，百依百顺，一点球场上强势的影子都没有，结果……人家先劈腿了不是？
　　“像夜久唯这样的女孩，你越对她表现得不在乎，越不顺着她的心意，便会激起她的好胜心，引起她的征服欲……”
　　“女人和男人有时候是一样，越得不到就越想要……太容易上手的，女人新鲜感一过，就会觉得无趣！连带地，就会想着劈腿……”
　　那天，仁王在他耳边说了很多很多，虽然他表面上装的不甚在意，甚至，在仁王和他说完后，他还拉着仁王去附近的网球俱乐部打了一场网球，把那只狐狸折磨得够呛，再不敢在他面前提夜久唯一句不是，不过，私心里，他还是把仁王的话，一字一句都听进了耳里，还无聊地记在了本子上……
　　宠不得是吗？
　　因为知道他宠她，所以，她才可以毫无顾忌地和别人订婚；因为他太宠她，所以，她才能心安理得地找别的男人陪她约会，甚至，现在还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太宠她了，是吗？
　　想到这儿，幸村默不作声地合上本子，把其锁进抽屉。
　　起身，他推开卧室的门，来到了客厅。
　　客厅里，亮着灯，而她则坐在餐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本的习题和课本。
　　她在做数学习题，似乎还碰上了难题，此刻她正无意识地用铅笔转着额前的刘海，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看着她的模样，他不自觉地笑了，他记得，以前在她遇上难题的时候，她总会习惯性地做这种有趣的小动作——当然，这也是为什么，有时候，他明明知道答案，却始终不肯痛快地告诉她他会这道题，因为他想要多看看她被难题困住时，那些可爱的小习惯——这是那时候，他的乐趣之一。
　　思绪恍惚中，他无意识地向她走近，听到他的脚步，原本趴在她腿上，睡得正舒服的小狼，立刻就竖起了耳朵，张开眼，敏感地看向他的方向，一脸戒备，隐约，还发出 “唬——唬——”声，警告意味十足。
　　他和佐藤太太走进她公寓的时候，他并没有注意到这只狗，后来，他和她在卧室里说了一会儿话，气氛陷入僵硬的时候，手机铃适时响起，从她和对方断断续续的对话中，他知道，那通电话是从宠物店打来的，好像是说她寄放在那的一只狗已经洗完了澡，要她过去把狗狗接回家。
　　于是，她就这样出了门，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她的怀里，多了一只蝴蝶犬。
　　那只狗，看到陌生的他时，对着他汪汪叫了好久，一副不把他赶出去就誓不罢休的样子，而她，只是在旁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被狗狗吼，压根就没想过要让开口让小狗安静一点。
　　那一刻，他有些哭笑不得，索性回到卧室，关上门，图个清静。
　　而她，除了进出卧室几次，把自己床上的东西全搬出去外，也没再进来打扰他。
　　就这样，他们两个人，一个人在卧室，一个人在客厅，互不干扰，倒也相安无事，不过，他和她心知肚明，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他和她……还是有必要再好好“深谈”一次。
　　同居守则第一条：女睡沙发男睡床。
　　同居守则第二条：自己的饭自己做。
　　同居守则第三条：自己衣服自己洗。
　　同居守则第四条：自己狗狗自己喂。
　　同居守则第五条……
　　“这是什么？”瞪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一张纸，小唯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笑得温和的幸村精市，满脸的不可思议。
　　至于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小狼，则不安分地从小唯的腿上站起身，两只前脚搭着桌面，小狼站在小唯的腿上，用小小的鼻子不停地对着那张纸的方向嗅着什么，很是好奇的样子。
　　“就像你看到的，同居守则！”幸村笑意不减，理所当然地道，“既然你不能马上搬出去，而我也已经搬了进来，那么，不管你我愿不愿意，以后的几天甚至十几天，我们将会是‘室友’，既然同处一个屋檐下，制定一些必要的‘守则’，应该也是必要的吧？”很无奈很无奈的样子，仿佛他是被逼无奈才会出此下策。
　　小唯额上的青筋，几不可查地跳了跳。
　　“女睡沙发男睡床？”吸气、吐气，努力深呼吸，小唯耐着性子，指着其中的某一条，发表自己的不满，“你不觉得就这第一条而言，你就很失风度了么？”就算现在这间公寓是他的，但是，任何一个有修养、有风度的男人，也不该如此不懂什么叫“绅士风度”吧？
　　“呵呵，原来你有性别歧视？”他莞尔，不以为意。
　　“什么意思？”她微微蹙了蹙眉。
　　“因为你觉得女人生来比男人柔弱，所以，不管做什么，男人总要让着女人、保护女人？”
　　“这是公认的事实，不是么？”
　　“那么，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谦让’你？”他似笑非笑，看她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嘲弄。
　　“……别太敏感，我没有这个意思。”她绷着脸，被他的语气一激，就算她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现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真的说出来——说好听点，那是她的骄傲，难听点，就是死要面子。
　　她不想被这个恶劣的男人看扁！
　　“那么，对于女睡沙发男睡床，你还有什么问题么？”他笑了，明明是很妖孽的笑，可在小唯看来，真是欠扁的可以。
　　要是可以的话，她真想狠狠地挥掉他的笑
　　“什么叫‘不能让别的男人进屋’？”随便一扫，她又开始皱眉。
　　“我不想在自己的公寓里，闻到别的男人的气息……”他“体贴”地向她解释，“如果你非要问为什么，那么，‘同性相斥’这句话，你应该学过吧？”同性相斥这几个字，他咬得很重。
　　“‘同性相斥’？”她挑高眉毛，“要是没记错，你工作的地方，好像全是你所谓的同.□？”
　　“所以，我们彼此间的竞争还算激烈。”对于她的意有所指，他从容应对，她要想在口头上占上风，呵呵，成功率为零。
　　她一噎，对他的回答，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能耐着性子，把他的“守则”一行一行往下看。
　　“为什么晚上十点以后不能打电话？”这些根本就是霸王条款！
　　“你不觉得充足的睡眠，不管对男人还是对女人来说，都是很必要的么？”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何况，如果你晚上想要熬夜看书复习的话，不打电话，可以帮你集中注意力，利多于弊。”他把话说得很诚恳，一字一句，好像都在为她着想。
　　小唯顿觉无语，偏偏，还找不到话来反驳，心底别提有多憋屈了。
　　后面，小唯又鸡蛋里挑骨头地随意找了几条出来发表自己的意见，可是，她的每个抗议，最后绕一个圈子后，总会被眼前的幸村毫不留情地驳回，甚至，很多话她明知他就是在强词夺理，但，他却总能做到滴水不漏，让她找不到可以反对的空隙。
　　几番交锋下来，她输的一败涂地。
　　吸气、吐气，极力克制自己的心情，小唯安慰自己：反正，等明天她联系到田中律师，继承到外公留给她和小爱的遗产，那她就可以立刻从这里搬出去，只要……忍一个晚上就好！
　　她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深深吐出一口气后，她不再说话。
　　将她脸上的表情纳入眼底，幸村的嘴角不由得微扬，顿了顿，他十分“善解人意”地问她，“还有什么问题吗？”很是商量的口吻，一副会“虚心”接受她任何问题的模样。
　　“没有了。”她的抗议一一被他驳回，她还能说什么？“你不去当律师，真是可惜了！”她恨恨地磨着牙，不忘挖苦。
　　“呵呵，我很乐意把你的话当成恭维。”他一哂，心情似乎很好。“既然如此，那么我想你应该会遵守的吧？”话虽是询问，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小唯很想问他，如果她不遵守他又能拿她怎么样？这样想着，她也这样说了，十足的挑衅口吻。
　　“呵，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他还是笑了，很温和、很好好先生的样子，可是，看在小唯眼里，却觉得说不出的危险。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她惹不起。
　　看着他浅紫色的眸子，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一时，气氛又陷入了沉默。
　　小狼似是觉得桌上的纸无趣了，此刻，早已安静地趴在小唯的腿上，半眯着眼睛假寐，舒舒服服的样子，似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里的诡异。
　　庆幸，适时地，小唯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偏眸看一眼，是忍足打来的。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不知为何，小唯忽然有些心虚，讷讷地，她抬眸去看对面的幸村，只见幸村淡去了脸上的笑意，看着她的手机，若有所思。
　　咬了咬牙，小唯将怀里的小狼放到了地上，伸手拿过了手机，起身去了阳台。
　　“怎么这么晚才接？”刚按下通话键，忍足低沉温和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了过来，如一阵春风拂过，稍稍暖了她的心。
　　“刚刚在做题目，太专心了，所以没有注意到振动。”她抬头看向夜空，轻描淡写地解释，不知为何，竟不敢让他知道，她今天发生的事。
　　“呵呵，这么认真？”他在手机那头没辙地摇头失笑，“看来，你是真的没有把成人节放在心上啊！”
　　“成人不成人，我自己心里知道就可以了，没必要大张旗鼓地去告诉别人！不要忘了，对女孩子而言，年龄可是大忌！”她说得一本正经，不过，她的嘴角，却轻松地弯着，适才因幸村而起的阴霾，渐渐地，消失无踪。
　　“说得也是！”他表示赞同。在日本，不管是哪个年龄层的女人，都不希望被别人猜到自己的真实年龄，就怕被人叫老，夜久唯自然也不例外。
　　“小狼今天乖不乖？有没有想爸爸？”他换了个话题，其实，他比较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想我？不过，想起她的“龟速”，他想，还是不要把她逼得太紧比较好。
　　“呵呵，好像没有啊！能跑能跳，饿了就吃，吃完就睡，带它去公园，和它的伙伴玩得很开心，我看不出来它有想你啊！”她说得是实话，并不是故意挑拨他们“父子”间的感情哦！
　　“……”忍足没有说话，但是，小唯可以想象他在电话那头满头黑线的样子。
　　“还真是无情的家伙……”忍足喃喃自语，消沉的语气，很明显，是受打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谁让你十多天都没有来看过它……”她为小狼说话，毕竟，小狼还小嘛！不能奢求太多！
　　“十多天？呵呵，原来我有十多天没来看它了啊……”忍足若有所悟，语气，带着一丝恍然。
　　“正确的说是十四天多18个小时，过了今晚12点，就是十五天！半个月了哦！”她闷笑在心底，无意识地随口道。
　　闻言，忍足沉默，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喂？”小唯不觉有些奇怪，试探性地出声唤了他一声。
　　“十四天多18个小时……原来，你也有在计算啊……”忍足笑了，很愉悦很愉悦，而她，则不由得一愣，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脸不自觉地爆红。
　　“不……其实我不……”他离开的那天正好是正月，今天又是成人节，随便想想，她就能算出他没有出现在她面前的天数，并不是他所以为的那样……
　　她刚想解释，却听他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叹息着，对她说：“我现在……好像又有信心了呐！”十分孩子气的快乐，单纯的，只是因为她无心的一句话，就可以心满意足。
　　听着他的话，她想要解释的话语，生生地咽了回去，有那么一点点不忍心去打碎他的幻想——即使，她知道这样的自己，也许太过自私。
　　“你的脚步慢一点，没有关系，只要……不要找错方向，我想，我应该会有耐心，等着你过来……”他的声音，近似梦呓一般，在她的耳边呢喃着，她默默地垂下眼睛，听着他的话，感觉胸口有块地方，从最初的无措到后来的平静，逐渐升温，变得很暖很暖，仿佛，快要融化一般——她不知道，这样的感觉，到底算不算是恋爱。
　　怔忡间，小狼汪汪的吼声，突兀地从客厅那边传来，打断了他和她之间暧昧的氛围。
　　“是小狼么？”手机那头，忍足也听到了小狼的叫声。
　　“可能是肚子饿了吧？我去看看，待会儿再打给你。”匆匆和忍足结束了通话，小唯皱着眉，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小狼摇着尾巴，正对着幸村汪汪地吼，而幸村，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餐桌前，充耳未闻一般，自顾自地用着自己刚做好的晚餐。
　　小狼的前爪趴在幸村的腿上，张着嘴，一脸馋样地盯着幸村碗里的食物，时不时地吼两声，提醒幸村它的存在。
　　只需一眼，小唯便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小唯立刻跑过去把小狼抱离幸村的身边，对小狼这种前一秒还对别人充满敌意要和他“势不两立”，后一秒，却盯着“敌人”的晚餐流口水的行为，十分汗颜。
　　小狼！好歹我也是你的妈咪啊！你给妈咪留点面子行不？
　　她捏了捏小狼的耳朵，没好气地在心底这样说，抽空瞄一眼幸村精市，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吃着面前的晚餐，看也没看他们这边一眼——好像，当她是空气一样。
　　小唯不以为意，只是粗略看一眼他面前的晚餐，貌似是蛋炒饭，不过，颜色很漂亮，光是看着，就会让人食指大动——那是幸村……自己做的么？
　　真看不出来，他居然还会做饭？
　　这样想着，抱着小狼的小唯，不免向幸村投去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小唯不由得想起自己之前和他相遇时的种种——
　　上野公园那个替别人画肖像画的幸村，安静随和；和她擦肩而过时的幸村，冷漠疏离；执事咖啡厅、叫她公主殿下的幸村，温柔多情；和她抢住公寓的幸村，狡诈恶劣……
　　忽然有那么一个疑问，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每次，他和她相遇，他总会带给她不同的感受——那么多张面孔，到底哪一张才是真实的他？
　　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好奇了，可惜，她拒绝再深入——毕竟，现在的她，很平静，也很快乐，太过刺激的事，呵，她敬谢不敏。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再做过那样的梦了。
　　梦里，有那样一个女孩，骄傲地抬着下巴，对那个男孩说：“我才是你的公主，你只能看我一个人，也只能对我一个人笑！就算要当执事，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执事！”很霸道、很骄纵的模样，很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因为知道他会宠她，因为知道他会答应她他力所能及的所有事，所以，她才可以那样任性，那样肆无忌惮地向所有人宣布：他是她的，只是她一个人的。
　　在那个没有星星的夜里，他和她围着篝火跳舞，当烟火窜上空际，她搂过他的脖子，踮起脚，吻上了他含笑的唇……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一样，远远地看着他们的亲密。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感觉得到，女孩泛红的脸颊，微弯的嘴角，写满了幸福。
　　然后，又是同样一个没有星星的夜里，她还是站在不远的距离，看见他和那个她站在花坛前。
　　他问她，不要订婚，可不可以？
　　她说，不可以，她说，她已经无路可退。
　　她对他说了很多很多，而他，只是淡淡地笑，静静地听，沉默不语。
　　一旁的她，看不清那个男孩的模样，可是，不知为何，她却好想对他说：可不可以……不要再笑了！
　　不想笑的时候，不要笑。
　　可惜，男孩听不到她的声音，而那个女孩，也不可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女孩走了，被另一个男孩拉走了，那个被女孩丢下的少年，维持着适才的笑意，默默地目送着女孩远去的背影，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一刻，还留在原地的她，看懂了男孩的口型。
　　她看到男孩对那个女孩说：再见。
　　她来不及说些什么，一阵天旋地转，场景切换到了一处小小的公寓。
　　还是那个女孩，还是那个男孩。
　　女孩在不停地向男孩解释什么，男孩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女孩要男孩等她，女孩说，她的那个未婚夫，心里年龄只有六岁。
　　因为，那个未婚夫只把她当做姐姐，所以，就算他们订了婚，也不会改变什么。她说，“只要……只要给我三年，三年后，我一定会想办法取消这个婚约！我保证！”
　　他没有理会她的保证，他只是淡淡地问她：“这样做，对今村龙太来说，公平么？”
　　那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口角。
　　女孩“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很是咄咄逼人的样子，而她出口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毫不掩饰的自私和任性。
　　女孩以为，只要他们相爱就好，女孩自认，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只要男孩愿意配合，他们依旧可以像以前一样——一个订婚典礼，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
　　她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皱了皱眉，实在不敢恭维女孩的性格。
　　那就是……过去的她么？
　　她有片刻的恍惚，所以她没有听清，后来他们又吵了些什么，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女孩握着门把，背对着男孩，恨恨地说：“出了这扇门，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很赌气的一句话，隐约，还有一些期待——可惜，男孩却对她说：“如果那是你希望的，那么，我愿意配合。”
　　一切的一切，自此，阴差阳错。
　　她看到了很多很多，虽然无法看清男孩和女孩的面孔，但是，她心知肚明，他们是谁。
　　立海大网球部的休息室
　　她拦在他面前，问他：“那天……是你送我回去的，对吗？”
　　他淡淡地笑了，“这很重要么？”他还告诉她：“你已经有了男朋友了，不是么？”
　　既然有了男朋友，那么，那天他有没有送她回去，她又何必在意太多？
　　“我们只是陌生人。”他这样对她说。
　　而她，脸色一白，无言以对。
　　很难堪、很难堪，羞愧得好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这样的场面，在来之前，她明明早就预料过，为什么却在真的面对时，痛苦到想哭？
　　原来……还是天真啊！
　　没有谁，会一直站在原地，等着对方的回头，有时候，一个选择的错过，也许就是一辈子的擦肩而过。
　　是她……自以为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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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睡得极不安稳，在沙发上不断地辗转反侧。
　　叹口气，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的他，终是有些不忍，举步向她走近。
　　沙发旁的矮柜上，亮着一盏微弱的灯——他知道，那是她的习惯。
　　记得她曾经说过，自从她妈妈去世后，她和她妹妹就习惯在晚上开着灯睡，“那时候，我和小爱很天真，相信了‘卖火柴的小女孩’，以为只要在夜里开着灯，做梦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我们想看到的东西……”那时候，她靠在他的肩上，自嘲着这样说。
　　她的心里有很多结，每一个，都是死结，他没有她的经历，所以，他并不是很懂她的心情，可是，他是个很好的听众，只要她愿意说，他就愿意听。
　　他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身，看着她熟睡的脸。
　　她的眉，紧紧蹙着，即使在梦里，也无法真的放松自己。
　　他想伸手抚平她的眉，然而，指尖才刚触上她的脸，他又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以前，他是真的喜欢过她，很喜欢很喜欢，可惜……
　　他无意识地笑笑，有点自嘲的意味。
　　“就算你嘴上说，你想和她当陌生人，可是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她的，不是吗？”犹记得，那天在执事咖啡厅，灵美对他说过的话。
　　灵美说，既然这么喜欢她，那么就把她再抢回来就是了！错过又怎么样？只要心没变，人还在，就还有机会！
　　“就像你在打网球的时候一样，不管落后多少分，只要裁判的哨声没有吹响，那么，你还是可以在最后反败为胜！很多时候，最可惜的不是阴错阳差，而是最先放弃的自己！”
　　他喜欢过她，但是，最先放弃的人，也是他。
　　他有他的原则，他的骄傲，就算再怎么喜欢，他也不会为了她，丢弃自己。
　　喜欢一个人，有时候，会不顾一切，而他……只冲动过那么一次。
　　现在……
　　他不自觉地再度看向她熟睡的脸，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些许的复杂。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对她的感觉是什么，他唯一清楚的是：这一次，他不想再让自己留下遗憾。
　　这样想着，他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地从沙发上拦腰抱起——他的动作，惊醒了原本睡在她沙发旁边的小狼，不过，许是因为晚餐的时候，他有帮忙喂过小狼，摸过小狼的头，所以此时此刻，小狼对他还算友好，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再没有之前的敌意。
　　他冲小狼笑笑，没说什么，抱着沉沉睡着的夜久唯，举步去了卧室。
　　虽然，他很想就这样让她在沙发上过一夜……但，还是狠不下心呐！
　　他在心底苦笑，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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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经很深了，可是，站在阳台上的忍足，却是毫无睡意。
　　忘了这是第几次，他取出手机翻看，可惜，依旧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
　　叹口气，他仰面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嘴角，自嘲地上扬。
　　“啊恩，那个不华丽的女人还没有打电话过来么？”房间里，坐在一张贵妃椅上的迹部，两腿交叠，一手摸着眼角下的泪痣，对着忍足的背影，淡淡地这样道。
　　忍足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收起手机，转身，走进了房间。
　　“这么晚了，还没睡？”他举步走到吧台，替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故意换了个话题。
　　可惜，迹部并不打算放过他。
　　“公寓没了，车被没收，就连所有的卡也在今天被全部冻结……本大爷很好奇，你究竟要把自己弄到多不华丽才肯罢休？”
　　闻言，忍足一顿，随即只是笑，没有回答，轻轻抿一口杯里的红酒，他冲迹部的方向晃了晃酒杯，挑眉道：“82年的拉菲？”摆明就是想把迹部执着的无聊问题，忽略到底。
　　看着他的样子，迹部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见状，忍足莞尔，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才终于道：“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对迹部说：“就算没有她，我和老头子之间，迟早也会变成这样……”毕竟，他有他的自尊和骄傲，所以，他绝不可能让那个人一辈子在他头顶只手遮天！黎明前的天，是最黑暗的，何况，还是即将要变的天！
　　迹部不以为意地哼了哼，没有再说话。
　　而忍足，则自顾自地饮着杯中酒，想着自己的心事。
　　忍足现在借住的地方，是迹部家的别墅，从前几年迹部逐步接手迹部集团开始，忍足便跟在迹部身边，暗暗地帮着他暗中操作着迹部集团的股票，一年前，迹部去了英国，但他和忍足还是会常常用电脑联络，交换股票市场的最新进展。
　　迹部集团表面上虽是迹部在当家，可是，真正的实权，还是在迹部的父亲和几位股东手里，没有权，便没有办法大展拳脚，所以，从迹部刚开始接触迹部集团开始，他就有意无意地在公司里，暗中培植起自己的势力。
　　没有谁可以对谁只手遮天，自己的天，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如今，迹部已经在公司内渐渐掌控了大局，社会地位也有所提升——忍足便是抓住这一点，才会决心孤注一掷，抢回自己人生的主导权！
　　以前，他和迹部两个人在球场上并肩作战，如今，再度合作，变天……呵，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只是……
　　想起不久前和佐藤太太的那通电话，以及“沉睡”到现在的手机，忍足不由得再度叹口气，镜片后的目光，幽邃难测。
　　她说，她的脚步会很慢，而他，其实并不介意她有多慢。
　　很慢很慢也可以，龟速也可以，只要，不要找错方向，他都会耐着性子，安静地等——只要，她找对方向！
　　所以，刚才在电话里，他没有向她确认佐藤太太的那通电话，也没有试探过她，是不是有谁住进了她的公寓——他一直在等，等她自己开口，主动告诉他一切，可惜……
　　想到这儿，他自嘲地笑了笑，仰头，将杯内的液体，一饮而尽。
　　这个夜，真的是很漫长！
　　这一觉，小唯睡得很沉，当她从梦中转醒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
　　洗漱完毕，走出卧室，她来到客厅，一眼，她便看到客厅的沙发上，整齐地叠着两条陌生的被子——她知道，那是幸村的被子。
　　沙发旁，见她从卧室出来的小狼立刻爬出自己的窝，摇着尾巴，来到了她的脚边，讨好地对她撒娇。
　　她蹲下身，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小狼的头，目光无意识地四下环顾，她注意到厨房门边的碗里残留着小狼没有吃完的狗粮——很显然，在她睡过头的这段时间内，小狼已经吃过了早饭。
　　看来，有人先她一步，把小狼照顾得很好——若是平时的话，早上每到一个固定的时间点，小狼就会呜呜叫着跑来她的床边，吵着闹着要把她叫醒，好带它出去散步……小狼就像她的闹钟，到时间了，就会过来闹她，可是，今天小狼却是不吵也不闹，让她安静地睡了个好觉——一觉睡到了现在。
　　安抚好小狼，小唯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一直被她当做摆设的多用锅正安静地处于保温状态，走过去，掀开锅盖，淡淡的香味弥漫，锅里温着颜色清淡的鸡蛋粥，没有她讨厌的葱花，却点缀着点点被人细细切成碎片的火腿肠，看上去很是美味的样子。
　　锅外，她惯用的碗和调羹一应俱全，没有多加犹豫，她洗干净手后，动手为自己盛了一碗粥。
　　重新回到客厅，坐到餐桌前，她双手合十，轻轻说了一句：“我要开动了。”后，拿起调羹，舀了一匙粥，小心地吹了吹，送进了嘴里。
　　不咸不淡，味道很赞。
　　小唯的眼睛顿时一亮，没几口，一碗粥就见了底，起身，再去厨房添上一碗，来来回回，直到盛粥的锅也见了底，小唯才总算感觉到了吃饱的满足感。
　　吃饱喝足，小唯站在流理台前洗碗刷锅，冷水把她的手冲得很冰，可是，她好似浑然未觉般，无意识地发起呆来。
　　幸村精市……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公寓大门的背面，贴着他昨天写给她的“同居守则”。
　　同居守则第一条：女睡沙发男睡床。
　　同居守则第二条：自己的饭自己做。
　　同居守则第三条：自己衣服自己洗。
　　同居守则第四条：自己狗狗自己喂。
　　……
　　守则明明是他自己订的，但是，前四条里，他自己却首先打破了三条。
　　“蛋炒饭吃么？”见她就这样抱着小狼站在他身边愣愣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幸村精市咽下嘴里的饭，这才放下手中的筷子，慢条斯理地抬头迎视她的目光，淡淡地，问了她这么一句话。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脸防备地看着他，似是不相信他真有这么好心。
　　“做饭的材料是用你冰箱里原有的材料做的……算是想心安理得吧？刚在炒饭的时候，我有弄了两人的份……”他静静地解释，而她，在几秒的咀嚼后，有听懂他的意思，所以，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她便抱着小狼去了厨房。
　　替小狼准备好晚餐后，她洗干净手，盛了一碗蛋炒饭，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和他面对面地坐下，昨天的一顿晚饭，他们两个人就那样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中，相安无事地度过。
　　吃完晚餐，她自动自发地负责起了洗碗工作。
　　“礼尚往来而已。”她在他起身前，抢过他用过的碗，板着脸，这样说。
　　他做饭，她洗碗，很公平的分配，谁也不欠谁。
　　他一愣，接着只是浅浅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好像是默许了她的说法。
　　于是，他再度回了卧室整理他的东西，她洗完碗后，则在客厅里，做着习题，直到睡觉前，他们两个人，都互不干扰，没再说过一句话。
　　想起在床上醒来的自己，想起沙发上的那两床被子，接着，再是小狼、再是锅里的粥，小唯想，如果没有那张“同居守则”，如果不是幸村精市搬来的太突然，幸村也许真的是个很好的室友也不一定。
　　看好时间，小唯和小狼打过招呼后，出了门。
　　昨晚打电话的时候，小唯和田中律师约好的时间是下午。
　　田中律师是染野银行的法律顾问，也是她外公生前替她和小爱委托的律师代理——在她和小爱成年前，她外公留给她们两姐妹的遗产，全是由田中律师代为保管。
　　她不知道田中律师是谁，不过，当她来到律师事务所，看到那个模样还算英俊的中年男人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位田中律师其实是她和小爱十岁之前，经常来她们家，陪她们两姐妹玩耍的那位“小提琴叔叔”。
　　模糊的记忆里，她和小爱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听那位叔叔和她们母亲合奏，那时，看着吹长笛的母亲和那位拉小琴的叔叔站在一起时，她和小爱总有那么种错觉——那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
　　可惜，母亲去世后，她和小爱再没见过那位小提琴叔叔。
　　乍见她的第一眼，田中律师稍稍愣了愣，接着，喃喃地对她说了句：“你和你妈妈长得还真像。”看着田中律师的模样，不需过多试探，她便知道，田中律师和她的母亲也许曾有那么一段遗憾的故事。
　　礼貌性的寒暄完毕，他们进入正题，可惜，一番咨询下来，小唯的心情，有些沉重。
　　田中律师告诉她，她外公留下的那笔遗产，必须由她和小爱两个人继承，如果在她们20岁之前，她们或她们其中一个不幸身故，那么这笔遗产将由田中律师代理，折合成现金，全部捐给红十字会。
　　如今，因为那起车祸，小爱下落不明，她一个人，没有资格动用那笔遗产，这也就是说，如果她不想回到夜久家面对合岛清子那个女人的话，那么，除了和幸村精市当室友，她再无选择。
　　告别田中律师，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小唯的心情有些沉重。
　　原本，她打算继承到外公留下的房产后，就打包搬出公寓，现在看来……是她想得太过天真了！
　　她还没有那场车祸的记忆也没有和合岛清子叫板的底气，所以，夜久家她现在还不能回去，可是，不回夜久家，就意味着她必须和幸村精市再“同居”一段时间——她不是无知的孩子，就算她自认自己和幸村真的没什么，但要是被外人知道，可能就不会把他们想得那么单纯，加上……她现在的身份是忍足的女朋友，她更没有理由，和别的男人“同居”。
　　何况还有……
　　回忆起昨晚做的那些梦，小唯不免蹙了蹙眉，越想越觉得烦躁，弄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为什么感觉不管她做什么选择都是进退两难？
　　再过几天，就是学力考试了，如果她向大学申请学生公寓，那么，小狼该怎么办？还给忍足么？可是，她又该怎么向忍足解释她和幸村“同居”的事？忍足什么也没有告诉她，然而，从佐藤太太的话语里，她听得出，忍足已经因为她和他父亲闹了不快，所以，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忍足，再度恶劣他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
　　她不想当他的包袱，也不想变成他的麻烦，她的事，她的麻烦，她会想办法自己解决。
　　可是……该怎么解决？
　　胡思乱想中，公寓近在眼前，可是，在离公寓大门几步之遥的地方，她又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只因，那两个在公寓楼前，相拥的人影。
　　不！不能算相拥！准确地说，是女孩单方面紧紧地抱着男孩，哭得肝肠寸断。
　　男孩俊美的脸上，无奈、疲惫，想要试着推开女孩，然而，力不从心。
　　很像，偶像剧里的某个狗血的情节。
　　女孩不断地问男孩，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还不停地哭着保证，只要他给她机会，她一定会努力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很无聊！真的很无聊！女人当到这份上，真的很可悲。
　　若是平时，看到这一幕，她绝对会皱皱眉头，绕道走，可惜，现在不是平时——毕竟，那两个男女主角，她凑巧都认识。
　　夜久美织和幸村精市。
　　一个是她“名义上”的妹妹，一个是她目前的“室友”。
　　妹妹哭得很伤心，室友看起来很头痛。
　　她闲闲地站在一旁看戏，思考着自己是先识趣地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呢，还是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请他们让道？
　　她还没有得出结论，不远处的幸村，已然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四目相对，她看见幸村的眸底，似有什么匆匆闪过——快得让她有点看不清。
　　她看他，他望她，无言的对视，沉默了四周的空气。
　　许是周围的气氛太过安静，夜久美织总算察觉到了什么，讷讷地从幸村的怀里抬起头，顺着幸村的目光，也注意到了夜久唯的存在。
　　震惊、错愕，不敢置信。
　　乍见夜久唯的那一刻，夜久美织的脸上，褪去了最后的血色。
　　“你……她……你和她……”夜久美织看看幸村，再看看夜久唯，胸口剧烈地起伏，却是半天都吐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见状，幸村收回视线，抱歉地冲夜久美织笑笑，轻轻挣开夜久美织环住他的手，他举步，向夜久唯走近。
　　夜久唯漠然地站在原地，只是静静地看着向她走来的幸村，脸上没有任何的波动。
　　一步一步，他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他在她面前站定。
　　“粥还好喝么？”他对着她微微地笑了，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这样说。
　　她不语，只是挑眉看他。
　　他莞尔，伸手，将她散落颊边的碎发拨到了脑后，接着，他毫无预兆地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她一愣，直觉地想要挣扎，却听他在她头顶淡淡地说：“天底下没有白喝的‘粥’，这句话，你应该不陌生吧？”一句话，定住了她所有的挣扎。
　　这个家伙……
　　小唯蹙了蹙眉，她就知道这个家伙才不会那么好心！却不想，他的心机这么深！
　　不过——
　　透过幸村的肩膀，小唯不经意地看到了不远处的夜久美织在瞬间惨白的脸。
　　夜久美织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他们的方向，绝望、痛苦。
　　唇，诡异地一弯，是恶劣了吗？她故意缓缓地伸出手，环住了幸村精市的腰，甚至，她还亲昵地将脸靠在幸村的肩膀上，冲着夜久美织的方向，炫耀一笑。
　　这个时候，坏女配，应该都会这样做吧？
　　她在心底无聊地忖，不意外地，下一秒，她看到了夜久美织恍如被雷劈中的脸，接着，再是没有任何建设性的举动，就见倍受打击的“女主”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往后倒退了几步，流着眼泪，挺是伤心欲绝地转身就跑。
　　啧！还真是脆弱啊！
　　她无奈地笑了笑，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可惜，胜利的喜悦还未维持多久，她脸上的笑，猛地僵在了唇边。
　　因为，在夜久美织匆匆跑过的那棵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她很熟悉的身影。
　　忍足侑士……
　　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看着和幸村精市亲密相拥的她，嘴角，嘲弄地上扬。
　　时间，仿佛停止流动，四周，万籁俱寂。
　　远处的天际，火红的夕阳堆满天边，原来，又是一天的逢魔时刻。
　　“抱歉，忍足少爷，因为忍足先生的吩咐，所以，我不能再把公寓租给夜久小姐了……”
　　“我已经和夜久小姐说明过，如果幸村先生愿意的话，她可以住到月末再、再搬走……”
　　“呃……不过，这应该是不太可能了吧？因为今天幸村先生和我一起上门的时候，我看到幸村先生有把自己的行李带过去……”
　　“幸村先生？幸村先生就是幸村精市，他是我儿子的大学同学……”
　　“都是我儿子自作主张……给您和夜久小姐造成这样麻烦，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
　　昨晚，和佐藤太太通过电话后，他立刻就拨通了她的手机，可是，直到听到她声音的那刻，他张张嘴，却是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他在等，等她自己说，然而，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没有告诉他，她的公寓出现了问题；没有告诉他，幸村精市的存在。
　　她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但，又因为她无意识的一句话，又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正确的说是十四天多18个小时，过了今晚12点，就是十五天！半个月了哦！”
　　十四天多18个小时……原来，她也有在计算啊……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他的一丝痕迹？
　　一点点，不多，倒也足以让他心满意足。
　　不告诉他公寓的事，是怕他担心是吗？不告诉他幸村精市的存在，是不想他误会对吗？
　　一遍一遍，他在心底这样安慰自己，用这样那样的借口，骗自己说，她是在意他的。
　　这几天，他一直在迹部的公司实习，每每要和迹部一起加班到很晚，可是，因为佐藤太太的电话以及他“安静”到现在的手机，让今天的他根本无心工作。
　　“啊恩，真是不华丽呐，侑士！”他的工作频频出错，让迹部不悦地蹙起了眉头。
　　“本大爷的公司不需要没有办法全力以赴的闲人！”指节轻扣着桌面，把他叫进办公室的迹部，坐在皮椅上，挑眉这样对他说。
　　他理亏，所以，他只能选择沉默。
　　深灰色的眸微微眯起，迹部看了他许久，短暂的凝滞后，迹部顿了顿，才又淡淡地开口道：“本大爷给你半天的时间……把你的心找回来，记住，你只有半天的时间！”
　　他明白迹部的意思，于是，他提前下班离开了公司，打车直奔她的公寓，只是，真的来到她公寓楼下，他忽然没有勇气，真的上楼。
　　他望着属于她的那扇窗，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一男一女的对话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他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躲到了树后。
　　幸村精市和夜久美织。
　　这两个人，他并不陌生。
　　虽然，在来之前他便知道幸村也许搬进了她的公寓，他来见她，也许也会见到幸村精市，但，真正见到幸村，他发现，自己忽然很慌很害怕。
　　幸村精市……他当然知道幸村精市是谁，高三那年，那场网球对决，她目送幸村远去时的眼神，早就告诉了他一切。
　　不过，该不该庆幸？是幸村精市和夜久美织。
　　那个一遍一遍对幸村说着喜欢的女孩，是夜久美织，不是夜久唯。
　　他站在树后，冷眼旁观着那两个好似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
　　不经意地，幸村精市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所在的角落。
　　他不躲不闪，只是噙着一抹嘲弄，从容不迫地和幸村四目相对，只是，半秒的时间而已，幸村的目光从他身上匆匆掠过，不知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他。
　　他漠然地站在那里，看着夜久美织哭着扑进了幸村的怀里，看着幸村无奈地安抚着夜久美织的情绪。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从他们的举止中，他大概能猜到那究竟是一幕怎样的情况。
　　忽然，脑海有那么一个疑问，如果让“她”撞见这一幕，“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真的就看见了正往这里走来的她。
　　不差的视力，他看见她紧蹙的眉头，一脸的心事重重。
　　她停下了脚步，她看见了被夜久美织紧紧抱住的幸村精市。
　　玩味、嘲弄，她的表情，莫名地，让他一直紧绷的心，稍安，可惜，那样的“安”，连短短一分钟的时间，都维持不了。
　　幸村挣开了夜久美织的手，向她走了过去。
　　胸口，一紧，身侧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很想……他很想就这样冲过去，阻止她和幸村精市面对面，但，他忽然又很想知道，和幸村精市正面遇上的她，会是什么模样。
　　幸村毫无预兆地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明明是一瞬间的动作，在他眼里，竟像电影中的慢动作回放。
　　然后，再是她……她缓缓地伸出了手，缓缓地，回抱住了幸村精市！甚至！她还将自己的脸，亲昵地靠在幸村的肩膀上！
　　那么自然，那么熟练……
　　他僵在那里，俊雅的脸上，没来由的覆上一层寒霜，镜片后的双眼，犀利深邃。
　　他嫉妒他嫉妒他嫉妒！
　　握拳的手，隐隐颤抖，全身的细胞，似乎都在呐喊。
　　疼！真的很疼！特别，还是胸口的那个位置，疼入了骨髓。
　　犹记得，除夕夜的那晚，他失控地把她压在身下，紧紧抱着她的那刻，她的反应——
　　轻颤，僵硬，即便因为他近似乞求的一句话，她放弃了挣扎，可是，在他怀里的她，不管怎样放松，都做不到真的松懈防备。
　　他只抱了她几分钟，而就是这短短的几分钟，她的身体已经明言告诉了他这样一个事实：她抗拒和他的亲密！
　　对她，他知道，自己不能急，但，想起他的父亲，想起他即将要开始做的事，他又不得不逼她！
　　“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他只想为自己找一个理由，不放弃的理由，值得坚持的理由——是自私么？他不想坚持到最后，才发现自己的执着不过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他想过，也许她会拒绝，所以，在问这句话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抱任何的希望。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因此，当她说：“如果我说不，是不是从此以后不再见面？”时，他其实，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从此以后不再见面？呵！她真是高估他了！
　　喜欢她，是在心里，不在嘴上，要拔除，哪有那么容易？
　　“玩笑而已，不要紧张。”
　　最终，还是舍不得，舍不得看她为难的样子，舍不得……和她不见面。
　　发完这条短信，他仰面靠在车座上，无力地苦笑，而就在他准备认命的时候，她却突然打电话给他，对他说：“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跟得上，我的脚步很慢，反应也很迟钝，如果你不怕辛苦，那么……我们也许可以试试……”
　　心情，就像在坐云霄飞车，忽上忽下——那时，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心情，竟会被一个女孩，如此影响。
　　她说，她的脚步很慢，所以，他体贴地没有逼她，愿意耐着性子，慢慢地等她。
　　只是，天堂和地狱，往往，总是一线之隔。
　　他不介意她是不是有所隐瞒，他不在乎她是不是让别的男人住进了她的公寓，但是，他很在意她回抱幸村的那双手，那般亲密和熟练——仿佛，曾经排练过多次。
　　她没有抗拒幸村的怀抱，甚至，靠在幸村肩上的那刻，她脸上的神情，轻松自然，那一刻……他嫉妒到想发狂！
　　可是，除了站在原地，紧握双拳；除了用一脸嘲弄的笑，逼迫自己冷静，他……又能做什么呢？
　　不经意的四目相对，注意到他存在的她，好似触电一般，急急推开了幸村。
　　她的脸上，有惊慌、有无措也有……心虚。
　　心虚？在心虚什么呢？
　　他无意识地弯唇笑了笑，重重喘了几口气，终是举步向她慢慢地走了过去。
　　“公寓被收回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来到她的面前，语气，是令她意外的平静——很平静很平静。
　　为什么……会这么平静？因为……自尊呵！
　　“侑士……”她不知所措地抬眼望他，张张嘴，似是不知该说什么。
　　他无意义地对她笑笑，上前一步，和她并排而立，接着，他挑眉面向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幸村精市，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道：“昨晚，我的女朋友，麻烦你照顾了，幸村君。”他加重了“我的女朋友”这几个音。
　　幸村默然地看着他，半秒的停顿后，莞尔一笑，道：“呵呵，举手之劳而已，何况，那并不算什么‘麻烦’。”那一刻，小唯有敏感地感觉到，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氛围，异常诡异。
　　好在，简单的客套寒暄后，幸村有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先行上楼回到公寓，只是，临走前，他和夜久唯的四目相对，让忍足的眸光，又是一沉。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待幸村离开后，小唯讷讷地，这样向他解释。
　　很着急，很尴尬，很像……做错事害怕被责罚的孩子。
　　心，莫名地一软，原本暴躁的情绪，奇迹似地沉淀——只要，她愿意对他解释。
　　“我相信。”他暖暖地笑了，镜片后的双眸，终于有了温度。
　　夜久唯……从不是个喜欢向别人解释的女孩，“相信我的，就算我不说，他也会相信；不愿意相信的，就算我磨破了嘴皮，他们也不见得会真的听进一句！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还要白费力气？”这句话，他曾听她说过很多遍，因此，他明白，除非是她真正在意的人，不然，她不会选择向对方解释。
　　现在，她会对他解释，答案肯定只有一个——她和幸村，真的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那么，他还有什么好在意？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惜，对她，他只愿意相信“她”说给他的“耳听”！
　　他不由得在心底自嘲一笑：
　　忍足侑士，你是真的完了！
　　冲一杯速溶咖啡，端起来，喝一口，好苦。
　　明明是有放糖的速溶咖啡，为什么还是这么苦？
　　幸村不由得皱皱眉头，叹息一声，终是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心不在焉地，幸村再度抬起头，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他又看向了墙上挂着的钟。
　　又一个十分钟……加上之前的那些十分钟，累计叠加下来，应该有半个小时了吧？
　　他紧紧抿着唇，下意识地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他重新端起面前的咖啡，屏住呼吸，将苦涩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真的很苦！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痛苦，心底暗暗决定，下次绝对不要再买这个牌子的咖啡！
　　解决掉咖啡，幸村默不作声地拿起空空的杯子，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的角落里，小狼正摇着尾巴，欢快地吃着碗里的食物——那是幸村刚刚在冲咖啡的时候，顺便替小狼准备的晚餐。
　　狗真的是很容易讨好的动物，只要一点点的善意，它也许就会对你卸下防备。
　　回忆，昨天他和它初见的时候，它对着他汪汪地乱吠，好像不把他赶出它的地盘，誓不罢休，然而，晚上，当他一时兴起，帮夜久唯提前喂了小狼晚餐后，这只狗对他，便再无最初那般强烈的敌意，甚至，在他把夜久唯抱上床，自己拿着两床被子准备在沙发上勉强将就一晚的时候，这只被惊醒的小狗还从自己的窝里钻出来，轻轻摇着尾巴，来到他脚边撒娇地蹭了蹭，直到他暂时停下手中的动作，蹲下身，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它才心满意足地再度回到了自己的窝里，不吵也不闹。
　　幸村静静地看着在吃晚餐的小狼，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
　　他记得很久很久之前，那个女孩……似乎也曾像这只小狗一样，因为他一点点的温柔，就会露出很幸福的笑……
　　那一年，他们初三，他病得很重，只能答应做手术，然而，手术的成功几率，并不高。
　　在动手术的前一晚，她从神奈川赶来了东京，说是要代替看护，帮他守夜。
　　他很想开口拒绝她，可是，她的眼神告诉他，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会放弃，无奈，他只好随她去。
　　晚上，没有开灯，她趴在他的床边，睡得极不安稳。
　　那时，他并不知道她的习惯，以为她是不习惯睡椅子，于是，他伸手开了一旁矮柜上的灯。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的动作，让她慌了神，急切地起身，她又是摸他的额头，又是询问他的状况，生怕他是不是身体又有什么不适。
　　他一哂，安慰她说，他没事。
　　闻言，她明显就是松了口气，一脸讪讪地坐回了原位。
　　他看着她微红的脸，心底有一块地方，很软很软。
　　他问她，睡椅子，很不舒服，是吗？
　　她摇摇头，直称她以前最喜欢睡椅子。
　　最喜欢睡椅子？这是什么怪癖？
　　他不觉有些好笑，她的谎言，实在太明显。
　　看懂他的眼神，她尴尬地别过脸，不知该说什么。
　　半秒的沉默，他叹息一声，向旁边挪了挪，空出了一半的床位。
　　见状，她讷讷地抬头看他，很茫然、很不解的样子。
　　“如果你的睡相还不差的话，也许，我们可以试一下。”他拍了拍空出的床位，对她微微地笑。
　　听懂他的意思，她的脸，泛起羞涩的红晕，可是，她并没有拒绝。
　　那时候，他和她都很单纯——他只是单纯地心疼她，不忍看她一夜难眠；她只是单纯地了解他的想法，不想推开他难得流露的关心。
　　同床共枕对那时的他们来说，并没有太过复杂的含义。
　　她睡在他的身边，鼻尖，闻着属于他的气息，好满足地弯唇微笑，孩子气地蹭了蹭他分给她的枕头，她安静地蜷缩在他的身旁，感觉，很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小猫。
　　他莞尔，看她的目光，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他所不知道的温暖。
　　那段日子，其实，他真的有感觉到幸福。
　　思绪游离中，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进耳里，他直觉地收拢心绪，偏眸望向门边。
　　“喀嚓”一声，门从外面开启，然后，是女孩心不在焉的一声，“我回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原本还在吃着晚餐的小狼，立刻放下嘴边的食物，摇着尾巴，兴奋地迎了上去。
　　她一边在玄关处换鞋子，一边蹲下身，摸了摸小狼的头。
　　“我回来了！”换完鞋，她直起身，将小狼抱起，举到自己的面前，笑着这样说。
　　原来……她刚刚那句“我回来了”，不过是对“它”说的……
　　认清楚这一点，幸村无意识地弯了弯嘴角，眸光有些许的暗淡，不过，转瞬即逝。
　　安抚完小狼，她这才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复杂、尴尬，气氛有短暂的凝滞。
　　短暂的沉默后，他淡淡地对她笑，问她：“晚餐的话，空心面可以么？”
　　书上说，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不知道，这句话在女人身上是不是同样适用？
　　“谢谢，不过，不用了。”她直觉地避开他的视线，“我只是上来看看小狼，顺便拿一点东西……侑士，就是我男朋友，他还在楼下等我，晚餐的话，不用特意再准备我的份了。”一字一句，她说得很慢很慢，不知是在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相信。”
　　“你……”
　　“今天佐藤太太有打电话给我……因为有一点点不放心，所以才过来看看……”
　　“……”
　　“不过，看到你没事，就好！”
　　“……”
　　想起刚才在楼下和忍足的对话，小唯抿紧嘴角，心底的感觉，五味杂陈。
　　看到主动去拥抱幸村的她，忍足没有质问她半句，只是对她说，他相信她。
　　他相信她和幸村真的没什么，他不介意她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幸村搬进她公寓的事，即便亲眼目睹她和幸村之间的“亲密”，他也没有主动向她要一句解释，甚至，在认真听完她的解释后，他也没有强硬地要求她搬出那间公寓。
　　“抱歉，因为我和我父亲之间的问题，牵连到了你……”他向她道歉，将所有的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揽。他说，如果当初不是他请佐藤太太把公寓租给她，也许，现在她就不会这么进退两难。
　　他知道她不想回到夜久家，也知道以他们现在的能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再找到一间如此合她心意的公寓，所以，他没有开口要求她搬出公寓，反之，他还告诉她，在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前，维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在乎她是不是会和幸村“同居”，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在为她设身处地的着想。
　　胸口，有一块地方，很暖很暖，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感动，她后知后觉，原来，这就是被一个人全心信任的感觉。
　　只是，他的体贴，他的不介意，让她再没办法心安理得——夜久唯在某种程度上说，其实是个很普通的女孩，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她想，为了忍足的“信任”，她不该也不能再和幸村精市有所牵扯……就算是同处一个屋檐下，互不相干的“室友”，也不行。
　　她是忍足侑士的女朋友，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可以和其他男人“暧昧不明”。
　　她的感觉并不迟钝，她知道，忍足在说那些话时，真正的心情是什么，所以，她才更没有办法装作无知——她很想好好珍惜他的信任，不愿在不经意中，再做一次伤害他的事。
　　两个人在一起，你让让我，我迁就一下你，互相体谅，彼此包容，才能走得更远。
　　既然，他可以迁就她至此，那么，为了他，暂时回夜久家忍耐一阵，又有什么关系呢？
　　心底有了决定，她的眼前，豁然开朗，于是，她主动开口，吃过晚饭没有？
　　他莞尔，摇了摇头，见状，她要他给她十分钟，她上楼喂完小狼后，马上就下来。
　　他点头说好，而她，就这样匆匆上了楼。
　　听完她说的话，幸村的脸上，还是一贯温和的微笑，点点头，表示知道。
　　转身，幸村自顾自地进了厨房，而小唯只是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想起自己上楼的正事。
　　不过，当她抱起小狼来到厨房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她的“正事”，已经有人抢先一步了。
　　“那个……”她转向背对着她，正慢慢切着番茄的幸村，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能出口的，却只有最普通的一句：“谢谢……”
　　“举手之劳而已。”幸村的声音低低的，温和如水，就算看不见他的表情，她也能想象到，他弯起的嘴角。
　　幸村精市……也许失忆后，她和他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是，每次见他，不管心情如何，他总会淡淡地笑着——她知道，那是他的面具。
　　很想……很想对他说：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笑，不过，她同样也清楚，自己并没有资格。
　　她该在意的，是忍足。
　　留下那句谢谢，她就那样离开了。
　　没有犹豫，也没有留恋。
　　门开门又关，她又一次，把他留在了屋里，只是，这一次，他知道，她再不会流着眼泪，躲在那扇门后，等着他去追逐。
　　“又晚了一步……是吗？”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地喃喃自语着，很多的无奈、一点点的自嘲，在他的唇角，慢慢凝结成一缕苦苦的笑。
　　呵！看来……以后在喝速溶咖啡前，要记得多放几包糖了呐！
　　这不是她和忍足第一次外出就餐，但是，这却是他们确认关系后，第一次相处。
　　有点尴尬，也有点不自在，很奇怪，明明他还是他，只不过多了一顶“男朋友”的头衔，为什么她再无法像之前那样，和他相处融洽？
　　他问她，晚餐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于是，他们肩并肩，信步而行，途中，他们经过很多家餐饮店，可是，不知为何，最后她却选了一家快餐店。
　　汉堡可乐加薯条，并不是很健康的食物，但是，胜在简单，最重要的还有：省下了点完餐后，要坐在座位上等上菜的时间。
　　没有那段时间，两人要是不知该聊什么话题时，气氛就不会陷入尴尬。
　　吃饱喝足，他们在餐厅里坐了一会儿。
　　“学历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吧？”他想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开头。
　　不是没有看出她的不自在，不是不懂她选择快餐的真正原因，但是，他真的是不介意——既然她已经愿意向他跨出第一步，那么，慢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嗯，是啊，还有两个星期左右。”她用纸巾擦了擦嘴，淡淡地笑笑。
　　“复习的怎么样了？”
　　“唔……普普通通，不过我有信心可以考上我想考的那所学校。”
　　“那么自信？”他莞尔，顿了顿，随口问她，“是哪所学校？”
　　她报了一个还算小有名气的大学。
　　只是，听到她说的那个大学，忍足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
　　“为什么想考那所大学？”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好奇。
　　“呵呵，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里面有我感兴趣的专业而已。”她诚实以告，在填报志愿之前，她有用医院的电脑上过网，搜寻过很多学校的信息，继而进行筛选，最后才从中圈定了她现在想要报考的那所大学。
　　闻言，忍足沉默，没有说话。
　　“怎么了吗？”小唯不解地看着他，表情茫然。
　　“为什么不报考东京大学呢？”他抬眸迎视她的视线，挺是哀怨的样子。
　　小唯先是愣了愣，仔细想了想，总算弄懂了他刚刚那一瞬间的沉默，是在介意什么。
　　“东京大学并不是说考就能考的。”摇摇头，她无奈地耸肩，平静地解释道：“不是妄自菲薄，而是以我现在的能力，就算不眠不休，也不见得真有把握在短短两个月的复习里，达到能考上东京大学的水平。”不是不自信，而是现实面前，她无能为力。
　　忍足不语，只是颔首，表示理解。
　　一时，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相对两无言。
　　“你呢？最近在忙些什么？”似是不想再让气氛变得尴尬，小唯换了个话题。
　　“忙着为迹部‘做牛做马’。”他故作轻松的语调，纯粹开玩笑的口吻。
　　“迹部？”小唯有些疑惑，努力回忆，总算想起迹部是谁：“他回日本了？”
　　“嗯。”忍足点点头。
　　“‘啊恩，真是太不华丽了’……呵呵，我能想象你在他公司里的处境。”模仿着迹部的口头禅，小唯很是同情地看着忍足。
　　“唉！”忍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见状，小唯“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忍足也笑，不知不觉间，最初的僵硬尴尬不见，两人间的氛围，轻松自然。
　　离开快餐店的时候，天色已暗，也许久未见面，忍足很想和小唯多相处一点时间，但想起这算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第一次面对面，她的尴尬和不自然他都看在眼里，所以，他不愿把她逼得那么紧——来日方长，他要的，是她的未来而非短暂的此刻。
　　肩并肩，两人沉默着往公寓的方向走，不过，在回程的途中，不经意地一个抬头，小唯看见了一家坐落在街角、显得非常不起眼的占卜屋。
　　她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是，此时此刻，她忽然很想用那种不科学的方式，窥测一下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她在占卜屋前静静站了一会儿，最终，像是下定决定一般，她偏眸看向身边的忍足：“我想进去看看。”讷讷的语气，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毕竟，残破的记忆里，这还是她第一次有这种迷信的念头。
　　她一直都相信，路是靠自己走出来，一步一个脚印，没有谁能预测未来，所以，小时候，每当小爱一本正经地在那边算塔罗牌的时候，她总是嘲笑小爱幼稚，竟会相信如此不切实际的东西。
　　现在……
　　小唯的眼睛不由得一暗，心情又变得沉重，不过，她掩饰得很好，没有把突如其来的低落表现在脸上。
　　“那我去对面的超市看看。”也许他并不清楚她此刻的想法，但是，他愿意尊重她的“隐私”。
　　占卜屋里很黑，唯一的光亮，只有相对而立的两排立式烛台上点燃的蜡烛。
　　古老的烛台，微弱的烛光，四周的墙壁上，隐约可见的壁纸很像一幅幅暗色调的抽象画。
　　脚下，是柔软的地毯，小唯沿着地毯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是寂静无声。
　　地毯走到尽头，出现一扇垂着深色幕布的小门，门边放着柜台，柜台后，站着一个穿着女巫服的女孩。
　　“欢迎光临！”见有客上门，原本快要打瞌睡的女孩立刻就打起了精神，脸上堆满职业化的笑：“请问您是占卜还是看手相？占卜的话，每位4000日元，看手相的话，则是5000日元，请先预付一半订金，如果满意，出来再付清另一半，不满意不收钱，当然，不可能会不准的啦！我们店的占卜师可是有口皆碑的，光顾过的人都说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收的钱比同行多一些的原因，毕竟，大师也是人……”女孩开始滔滔不绝地吹捧她们店里的那位占卜师，小唯听着觉得好笑，很想提醒这个女孩，有些话，多了就过了。
　　好在，当注意到小唯似笑非笑的表情时，女孩也意识到了这点，讪讪地住了嘴，收下小唯的订金后，替她撩开帘子，让她走进了门。
　　走进那扇门，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景象。
　　暖色调的灯光轻轻笼罩着约莫10平方米左右的空间，周围的墙壁上，依旧贴着类似抽象画般的墙纸，脚下，依旧是柔软的地毯。
　　不远处，摆放着一张矮矮的桌子，桌上铺着金黄色的丝绸，丝绸上一左一右放着两副塔罗牌，一名穿着黑袍、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子正安静地跪坐在桌前。
　　黑袍黑纱黑帽，女子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除了那双眼睛外，小唯再看不清她的五官，所以，无法判断她的年龄，不过，看她的眼睛以及眼睛外围的白皙皮肤，小唯猜测，她的年纪应该不大。
　　在小唯打量女孩的同时，女孩也静静地抬眼看着小唯。
　　小唯跪坐在桌前，和女孩面面相对。
　　“请问……你想问什么？”短暂的沉默，女孩淡淡地开口问，声音听起来，有些故意而为的沙哑。
　　呵，装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小唯在心底嘲弄地笑笑，不知是笑不科学的占卜还是在笑此刻心血来潮，跑进占卜屋的自己。
　　“过去、现在和未来。”小唯说了个很空的要求。
　　女孩不语，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许久，才对她说：“其实，你心里是不相信占卜的吧？”
　　小唯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既然不相信，就不该走进这里，既然走进这里，就请不要抱着玩玩的心态。心诚则灵，每一张牌都有自己的意识，只有你手里的牌和你心灵相通，你才能借助牌的力量，知道你想知道的事……塔罗牌，也是有生命的！”
　　塔罗牌，也是有生命的！
　　好熟悉的一句话，记得以前，似乎也有谁，在她耳边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小唯有片刻的恍惚，可是，她很快便收拢了自己的心绪。
　　虽然，她还是无法相信一个人的命运可以被几张纸牌所预测，但，就像这个女孩说的，既然走进了这里，那么一切，就要按她的规矩来……
　　“抱歉……”她向女孩道歉，“我不敢保证我可以做到百分百的相信，不过，我愿意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尝试……”以前，因为她不相信塔罗牌，常把小爱惹生气，每当小爱生气，她总会对小爱信誓旦旦地这样保证……很奇怪，此时此刻，她居然会对一个才刚见面的陌生人，说了同样的话，甚至，就连心境也跟着同步……真是好奇怪……
　　这样想着，小唯不觉疑惑地抬头，再度看向面前的女孩。
　　女孩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只是伸手将一旁的两副牌，推到她面前，淡淡地开口，希望她按照她的指示，洗牌、切牌、翻牌。
　　小唯按照女孩的指示排好了一个牌阵，接着，再在女孩的提示下，依次翻开了每一张牌。
　　“你的过去，是‘力量’、‘战车’、‘隐士’，可惜，这三张牌，全是逆位。”指着刚刚请小唯依次翻开的第一二三张牌，女孩在片刻的沉吟后，轻轻地这样开始解说。
　　点着“力量”，女孩顿了顿，接着道：“自大自负，你曾经因为自满玩过一次危险的赌注，可惜，就是因为太过自以为是，往往都达不到你预期的效果，甚至，更严重一点，还是适得其反，让你反受其害……”
　　女孩的话，让小唯的脸色顿时一白……危险的赌注……是啊，童年时，她和合岛清子之间的种种，就像那个女孩说的这样……
　　女孩没有在意小唯的表情，自顾自地接着道：“逆位的‘战车’和‘隐士’也说明了你过去的失败，性子过急、固执、不听劝，再再显示了一点，那就是过去的你，真的太过自以为是……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自以为是都是造成你过去失败的致命伤，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的过去应该有过几段短暂的恋情，逆位‘力量’代表你的自大自负，所以，那段感情才无法持久，逆位‘战车’，则又是因为你的怯懦，不敢争取，才使爱情面临不顺，于是，便有了逆位的‘隐士’——轻浮的恋情……”
　　随着女孩的一字一句落进空气，小唯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终于褪去。
　　自大、自负……逃避、懦弱……轻浮的恋情……
　　东一颗西一颗，梦中的那些片段，不知为何，竟被这样几句话，顺利串联。
　　难怪……执事咖啡厅里的幸村会对她说那些话……难怪……不完整的记忆里，有她和宍户在一起的点滴……
　　之前，她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她明明不喜欢宍户，却还是要开口向宍户提出交往？现在，被她遗忘的幸村的出现，以及联系起女孩刚才的话，她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当初的自己，究竟是怎样可笑自私的存在？！
　　塔罗牌……塔罗牌……原来真的能替她看到过去呵！
　　“那么……我的现在呢？”
　　“正位的‘女教皇’不是一张代表具体事物的牌，而是一张代表可能性的牌，也可以看做是一段退缩和反省的时期，当牌正立时，显示的是宁静、直觉、含蓄及谨慎，这说明，现在的你，心情似乎已经归于了平静，对自己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不会再急躁冒进，画地为牢，而这一切，或者，可以归功于一直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我身边的人？”
　　“正位的女教皇也可以代表在你的身边，有一个能和你心灵交往至深的人，他在你最无助最低落的时候，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帮助你、鼓励你，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你最依赖的人。”
　　“……”
　　“可惜，你似乎误解了自己对他的那份依赖……”
　　“误解？什么意思？”
　　“逆位的女皇，代表着自负、矫情和无法容忍缺陷的含义，这意味着，在家庭或两性关系中，你可能会遭遇困难，也许没有办法实现自己的计划，或者根本没有办法从心里去爱。对于那个让你依赖的人，你深感迷惑，内心动摇，你不想失去他，所以，失了冷静，只想用尽一切方法把他留在你的身边，却忘记了去思考，你是否能给他，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还有逆位的皇帝，当‘皇帝’这张牌逆位时，表示任性、暴虐和残忍，意味着由于缺乏自律而失败，在爱情中，倒立可能形容一种缺乏自律的状态，举个例子来说，就是你缺乏对伴侣的承诺，或者，在你的身边，可能不只那么一位伴侣，不成熟，意志薄弱，看不清现实，容易受周围的环境所影响，越想摆脱过去，却越是没有办法摆脱，任性地只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残忍地伤害了身边的人，不自知……”
　　“……”
　　“如果你没有办法看清现实，没有办法下定决心，按照你现在的发展，你的未来只会出现一片暧昧不明，你的未来，是正立的月亮，‘月亮’正立时，意味着敏感、体谅与感同身受，在爱情中却代表着：表面上一切十分美好，但暗地里还有许多未被讨论的问题，同时，也暗示了谎言、不安、欺骗、三角关系，你会夹在两个男人之间动弹不得，于是，才会有了正立的‘恶魔’，当‘恶魔’正立时，有感官的魅力和热情的表达之意，可是，在爱情中，则是一种束缚，不仅束缚了你也束缚了你身边的人……”
　　“预示你未来的最后一张牌，是正立的‘塔’，如果说‘恶魔’代表了一种错误的观念，那么‘塔’则暗示着破灭的危机，有警告意味……现在，你以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你不愿认清现实，不愿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逃避、暧昧、自欺欺人，在不知不觉里，伤人伤己，假若你不及时反省，那么，最后，你的信念可能会因此崩溃，直至一无所有，玩火自焚！”
　　……
　　离开占卜屋的时候，外面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细的雪。
　　街道对面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忍足撑着伞，早已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他到底又傻傻地等了她多久。
　　看到她从占卜屋里出来，他镜片后的眸光一亮，接着快步向她走近。
　　他将伞举过她的头顶，嘴角边，有丝很温暖的笑。
　　她讷讷地抬头看他，表情，说不清的复杂。
　　“怎么了？”注意到她迷茫的眼神，他微微蹙起眉头，不觉关心地开口问。
　　“没、没什么……”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她注意到他衣服上沾到的雪，没有多加犹豫，她伸手，轻轻地替他拍去肩上那些冰凉的白色。
　　他默默地看着她的动作，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就连一向深沉如海的眸底，也似有点点渔火隐约闪烁。
　　肩并肩，他们共用一把伞，在漫天的小雪中，不疾不徐地信步而行。
　　周围，有人行色匆匆，纷纷扬扬的白色，模糊了他们身边的景物。
　　从占卜屋到公寓的一路，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来到公寓的楼下，她顿住，面向身边的他，迟疑地对他说了句谢谢。
　　他笑笑，告诉她，她没有必要向他道谢。
　　“我是你的男朋友，不是么？”
　　她扯扯嘴角，不知该说什么。
　　许是不想让气氛再继续尴尬，他随后叮嘱了她几句琐事，要她注意保暖，不要着凉后，便和她说了再见，转身便走。
　　他撑着伞，密密的白雪，笼罩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雪中，显得孤寂而黯然。
　　“侑士……”她情不自禁地出声唤他，他停住脚步，转过身，不解地看她。
　　“你……你也是！天冷了！不要感冒了！”
　　闻言，他笑了，点点头，模样，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明明，他在笑，可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很酸。
　　回到公寓，小狼摇着尾巴迎上前，她摸摸小狼的头，换完鞋子，走进了屋里。
　　幸村好像出门了，整间公寓逛下来，她并没有看到幸村的身影，不过，她有看到一张被她放在餐桌上的笔袋压着的便签。
　　“咖啡厅有点事，今晚不会回来过夜，天冷，注意保暖。”
　　她看着那张纸，心底的感觉，五味杂陈。
　　不知在原地发了多久的呆，直到小狼摇着尾巴在她的脚边蹭来蹭去，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把自己的东西都打包整理完毕后，开始动手打扫公寓。
　　她将卧室的床铺好，再把幸村放在沙发上的被子，抱去了床上。
　　衣柜里，属于她的衣服早已清空，注意到一旁属于幸村的行李箱，她想了想，动手想把幸村的行李箱搬进衣柜里，只是，在搬运的途中，她手上忽感无力，一不小心松了手，差点把箱子摔在地上，好在她收手及时，才不至于砸到自己的脚。
　　合上衣柜的门，她下意识地擦了擦额上的汗，正想舒口气的时候，不经意的目光察觉到地上掉落的一本素描本——那好像是刚刚从幸村的箱子里掉出来的。
　　没有多想，她弯腰就想去捡，可是，却被自刚才起就跟在她脚边打转的小狼抢先一步。
　　小狼张嘴叼起那本素描本，二话不说地转身就窜出了屋子。
　　小狼最近在长牙，看见什么都要咬，小唯有些哭笑不得，忙叫着小狼的名字，追着小狼跑，然而，小狼以为小唯是想和它玩，嘴里紧紧咬着素描本，就这样在公寓里和小唯玩起了捉迷藏，很是兴奋的样子。
　　无奈，小唯只得板起脸，可惜，小狼看不懂她的脸色，非但没有听小唯的话把嘴里的素描本放下，甚至，还开始手脚并用的撕咬嘴里的本子。
　　小唯脸色大变，再顾不得什么，一把抓过小狼，想从它嘴里抢过素描本，可是，平时还算乖巧的小狼也不知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说什么不肯放“嘴”，一拉一扯间，好好的一本素描本的内页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撕了几页下来，好不容易等小唯从小狼嘴里抢回本子，那软面素描本的封面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小唯脸色一白，狠狠瞪了小狼几眼，没好气地拍了它两下头。
　　瞪着被小狼咬碎的纸张和那本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的素描本摊，小唯双手托腮，坐在餐桌前，愣愣地发起呆来。
　　怎么办？她该如何像幸村解释？原本打算今晚把自己的东西收一收后，明天就回夜久家的，所以，刚看到幸村留在餐桌上的吧便签后，她是有点庆幸的——庆幸自己不用再和幸村面对面，也庆幸真的离开时，可以不用对他说再见。
　　现在……
　　小唯不觉埋怨地再度看向小狼。
　　小狼正蜷缩在窝里，舔着自己的爪子，自得其乐的模样和小唯此刻的苦瓜脸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
　　小唯叹口气，再度看向面前的素描本，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整理行李的时候，好像也看到过这种封面的素描本。
　　这样想着的时候，小唯已经起身去翻自己打包好的行李，翻啊翻啊，总算在箱子的最底层发现那本眼熟的本子。
　　那本本子是崭新的，里面没有用过任何一页，当初谷原管家把这本本子给她的时候，只是说那是她失忆前就买好的，只是不知为何，迟迟都没有用，谷原管家觉得那或许对她的记忆有点帮助，在帮她整理这间公寓的时候，顺手就把这本本子也带了过来，没想到，如今还真派上了用场。
　　小唯喜滋滋地回到餐桌前，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小心翼翼地翻开幸村那本素描。
　　随意翻了两页，全是一些花花草草，偶尔有几张，是一些街角的景物。
　　没多想，小唯从笔袋里取出笔，模仿着画了起来。
　　小唯的素描画得很好，或者，该说只是拿起了笔，她的手便有自主意识似地自己动了起来，渐渐地，最初的生涩过后，她愈发得心应手，画出来的画，和幸村的，有九分想象，不仔细看，根本就不会发现那两副画并不是同一个人画的。
　　只是，当小唯画了几页后，手中的笔，不由得顿住。
　　素面本上的画，再不是简单的花花草草，而是一个人……确切的说，是女孩子的背影。
　　春天的樱花树下，夏天的网球场上，秋天的转角处，冬天的小巷尽头……
　　女孩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每一次，留下的只有一道决然的背影。
　　很孤独、很寂寞，却始终坚持着，不愿回头。
　　“我们之间，只是一个习惯往前跑，一个喜欢原地走，然后，当你一口气跑出很远很远，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时，早就看不见还在原地的我……你看不见我，而我，一直一直只有你的背影，呵呵，你说，这样的我们，该怎么重新开始？”
　　恍惚中，模糊的记忆里，谁在她的耳边说话？
　　她想要努力回忆，可是，不知为何，依旧抓不住任何的痕迹。
　　她有些心烦意乱，好在适时地，她的手机响了。
　　看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
　　她不觉有些疑惑，但还是按下了接听。
　　她还没有说“喂”，只听电话那头，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就响了起来：
　　“夜久唯！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你现在立刻就来执事咖啡厅！你欠我哥的，是时候该还了吧？！”
　　“夜久唯！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你现在立刻就来执事咖啡厅！你欠我哥的，是时候该还了吧？！”
　　还？还什么？她连自己究竟欠了幸村什么都不知道，又该怎么去还？
　　不等她开口询问什么，电话那头响起一阵杂音，还未等她细听，那头便直接挂上了电话。
　　她直觉地回拨那个号码，得到的，却是用户已关机的机械女音。
　　这……怎么回事？
　　瞪着手里的手机，小唯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识地，她的视线再度落在面前的素描本上，盯着那些背影，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许久，心底一番挣扎过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终是起身换上外出服，把素描本随手塞进了包里，匆匆出了门。
　　幸村工作的那家执事咖啡厅离他们租住的公寓其实并不远，上次那个冒冒失失的女孩子带她过去的时候，她有留意过沿途的路牌，所以，找起来并不难，随便问了两个人，没多久，那家执事咖啡厅便出现在了她的视野。
　　此刻天色早已暗淡，黑沉沉地不见五指，衬得早已歇业的执事咖啡厅格外冷清而寂寥。
　　小唯驻足望着面前紧闭的大门，咬唇犹豫了半秒，循着记忆，举步绕到了后门。
　　她伸手试探性地扣了两下门，不一会儿，门便从里面开启。
　　这次来替她开门的，依然还是那个白发的年轻男人，只是，这次这个男人并没有穿上他的“工作服”。
　　看见她，男人似乎显得相当意外，玩味浓浓地打量了她几眼后，男人“噗哩”了一声，提醒她道：“咖啡厅已经打烊了。”
　　“我不是过来消费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漠。
　　“哦？”仁王挑了挑眉毛，看她的目光，似是在询问：既然不是过来消费，那你到这里又是想做什么？
　　“刚刚我接到一个女孩子的电话，她叫我到这里来还债。”她耐着性子，表明来意。
　　“还债？”仁王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低低地笑了起来，“你不是失忆了么？怎么？才几天而已，你就想起自己的债主是谁了？”
　　“就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债主’是谁，欠下了他什么，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她挺直脊背，语气不温不火，沉静的脸上，让人看不出喜怒。
　　仁王微微蹙了蹙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仁王不说话，小唯也不会开口，短暂的沉默，仁王“噗哩”一声后，终是侧过身，给她让了道。
　　“我觉得你不像是来还债，倒像是来讨债的。”在她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小唯听见仁王状似开玩笑地嘀咕了这样一句。
　　她装作没听到，只是询问仁王，上次带她来这里的女孩子在哪里？
　　仁王不语，只是似笑非笑地斜了她一眼，自顾自越过她，举步往前走。
　　她默然地跟在仁王的身后，安安静静地，不知又在思考些什么。
　　这是自她失忆后，第二次见到这个叫做幸村灵美的冒失女孩。
　　她会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是因为那天她告别幸村精市，从执事咖啡厅出来后，女孩有在一处小巷口，沉着一张脸，堵住她的去路。
　　“就当你是真的失忆好了……我的名字叫做幸村灵美，是幸村精市的妹妹，以后，可别忘记了！”很别扭、很蛮横的语气，很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小唯想，幸村灵美真的是个莫名其妙的女孩。
　　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面前，莫名其妙地对她说了一堆话，莫名其妙地把她拖去执事咖啡厅，莫名其妙地打她手机要她来这里“还债”，现在竟然又莫名其妙兼不讲道理地将她一个人扔在执事咖啡厅的休息室里！
　　这间休息室，粗略估计只有十平方米左右，只有一张单人床、几张座椅和两排衣柜。
　　而小小的单人床上，则躺着一个正在发烧的“睡美人”。
　　按照幸村灵美的说法，那位“睡美人”很任性，明知自己胃不好，多喝咖啡会闹胃痛，却偏偏不信邪，把咖啡当水喝；“睡美人”同时也很闹腾，着了凉发了烧，不想吃药也不肯去医院，孩子气地躲进被子里，说什么也不出来，“美人”的妹妹想过很多办法，最后不得已，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地使出杀手锏，拿起手机，拨一通电话，嚷一句还债，果然，成效不错。
　　“之前他在向佐藤太太签订租房合同的时候，有顺便向佐藤太太要了你的电话……”
　　“我刚才打电话给你，只是想装装样子，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自从国三那年我哥生了场大病，住了一阵子医院后，他就对医院产生了抵触心理，除了定期的体检和复查外，他几乎从不上医院，就连感冒发烧，只要不严重，他也绝对不会去吃药……”
　　“今天也是雅治……就是那个白头发的家伙打电话通知我，我才知道他又生病了！偏偏，不知为什么他今天比平时更难哄，我试了很多办法，都没用，最后头脑一热，就想到了你……”
　　“没想到，还真有用！”
　　“呐！这是胃药，这是退烧药，你按照说明，再过五个小时后，叫他起来吃，我刚刚和他磨了很久，他都幼稚地躲在被子里对我不理不睬，要不是我打给你的那通电话，估计他到现在都不会乖乖地把药吞下去……”
　　“本来，我根本就没指望过你真的会过来……嘿嘿，夜久唯，看得出来，你这个人还算是有点良心的嘛！嘛！刚才为了逼我哥起来吃药，我在电话里嗓门大了点，对你不客气了点，我在这里向你道歉！虽然是个误会和乌龙，但，既然你都已经来了，那就好人做到底，替我留在这里照顾下我哥、逼他吃药吧！”
　　“就算你已经不记得我哥了，可是，你们不已经‘同居’过一夜了么？也算是有点交情了！‘室友’生病了，你帮忙照顾下，也是应该的呀？”
　　软硬兼施地留下那些话，幸村灵美也不等她点头，二话不说地就把一推药塞进她怀里，叮嘱了她几句后，便拽过那个叫仁王雅治的白发男人，潇洒地离开了这间咖啡厅。
　　等小唯回过神来的时候，整间休息室里，便只剩下她和床上那个“睡美人”了。
　　瞪着怀里的瓶瓶罐罐，小唯在心底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吃人家的嘴软，就当是回报下幸村精市替她做的那两顿饭好了。
　　重新弄一条湿毛巾覆在幸村滚烫的额头，小唯将幸村灵美留下的药搁在一旁，搬张椅子，坐到了幸村的床边。
　　失忆后，这是她第一次静下心，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认真地去看这个叫做幸村精市的人。
　　幸村睡得很沉，许是因为发烧的关系，他白皙的脸颊，多了淡淡的红晕，薄薄的唇微张，他似在很努力地用嘴呼吸，那模样，很像一个不设防的婴孩。
　　不得不说，睡着的幸村真的是很可爱，乖巧、恬静，很适合去反串童话故事中的“睡美人”——当然，前提是，他不要睁开眼睛的话。
　　他和幸村灵美一样，是个很奇怪的人，可惜，他的奇怪，她不想去深究。
　　她知道，他是她遗忘的记忆，从梦中的那些片段里，她能猜出自己和他，有过怎样一个曾经。
　　想到这儿，小唯不觉垂下眸，第一次愿意正视，自己和幸村可能存在的过去。
　　她承认，也许她曾喜欢过他，而他，也在意过她，车祸以后，从昏迷中醒来，她想起了很多很多事，很多很多人，却独独忘记了他，忘记了和他走过的那一段，她知道，这样的自己，对幸村非常不公平，只是，那又如何呢？他们……分手了，不是吗？
　　或许，现在的她并不清楚自己和他分手的原因，甚至，失忆后和幸村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冷漠，让她知道，他们的过去……也许并不愉快。
　　既然不愉快，那么，相见不如不见——她也以为自己不会再和他相遇，偏偏，世事无常。
　　她不想去思考，他为什么再度出现在她面前，也不想去在意现在她对他、或是他对她，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她唯一认真想过的是：既然已经分手，那么，过去的，再找也是过去了——她不是个喜欢怀旧的人，也许，这样的她太过自私，但是，如果一直停留在过去，她未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人，不能活在过去，更不能被过去束缚——既然现在她已经选择了忍足，那么，她就不能真的像塔罗牌预言的那样，夹在两个男人之间，暧昧不明……
　　所以——
　　她再度抬眼看向面前的幸村，琥珀色的眸底，写着她的坚定。
　　是时候，该正视“过去”，重新认清“现实”了！
　　******
　　夜很深，亮着暖色调灯光的卧室内，一身黑袍的女孩静静地跪坐在床边。
　　床上铺着柔软的丝绸，丝绸上，凌乱地摊着一堆正面朝上的塔罗牌。
　　戴着黑手套的手，在几张牌上一一滑过，直至“吊人”面前，微微一顿。
　　“还有什么问题么？”
　　“如果再想问一个问题，费用是不是要另算？”
　　“……你还想问什么？”
　　“一个人的生死。”
　　“……”
　　“我想知道……我的妹妹小爱，现在，是生还是死？”
　　犹记得，那个来问卜的女孩，在问这个问题时，望向她的眼睛。
　　浓浓的试探，浅浅的紧张。
　　直到她让她随意抽了一张牌，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正立的“吊人”有浴火重生之意的时候，那个女孩的表情，是明显的心安以及毫不掩饰的欣喜。
　　欣喜……是吗？
　　隐在黑面纱下的嘴角，嘲弄地勾起，伸手，女孩用两指夹起“死神”，深棕色的眸子，一片冰冷。
　　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她放下手中的牌，一把抓过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她按下了接听。
　　“在做什么？”
　　“在算塔罗牌。”
　　“呵，还真是不华丽呐！嗯？”
　　“可惜，很准，不是么？”
　　“哦？”
　　“我算出你今天会打电话给我，我还知道，您公司有位新上任的忍足经理，最近正急需聘请一位助理。”
　　“……”
　　“怎么？我算的不对么？”
　　“……啊恩，还算有点意思！”
　　“……”
　　“明天上午九点……记住，本大爷的公司，不养闲人！”
　　……
　　挂断电话，女孩盯着手机屏幕，低低地笑出声，顺手，摘掉脸上的面纱，缓缓地露出一张年轻漂亮的脸，可惜，当女孩慢慢脱掉黑色手套时，露出的，却是一双和面孔完全不对称的手——那是一双被烈火纹过的手，狰狞、恐怖，再不复最初的完美白皙。
　　女孩痴痴地审视着那双手，十指摊开伸到灯光下，细细地赏析——那神情，仿佛她在看的，并不是一双有缺憾的手，而是一件很有纪念意义的观赏品。
　　“是时候……带你们去看看阳光了，对么？”女孩喃喃自语，目光无意识地调转，有些漫不经心地落在了不远处的某一点。
　　不远处的墙上，红色靶心的正中，用飞镖钉着一张女孩的照片。
　　望着照片上，那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女孩淡淡地弯起嘴角，可惜，那样的笑容，再没有曾经的天真与美好。
　　“浴火重生是吗？呵，你……是真心地希望我能浴火重生么？”
　　喃喃自语的声音，幽幽地，似恶魔午夜的吟唱。
　　半开的窗外，风一阵一阵吹，吹起先前飘过的那场雪。
　　雪，悄然融化。
　　下雪不冷融雪冷，原来，从现在开始，才是属于冬天真正的冷……
　　她好像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知不知道，一直以来，我最讨厌你什么？”
　　“……”
　　“自以为是，不懂珍惜，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一个人转，只要看到一点点伤害的预兆，就会懦弱地缩回自己的龟壳，就算明知那样的做法会最先伤害到别人，也必须先保护好自己，这样自私的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的不是？”
　　心，有那么一点点的痛，感觉，有一些绝望，明明是不该发生的事，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错？一直以来，到底是她太过天真地相信了表面，还是真像“她”说的那样，故意自私地选择忽略？
　　“就因为我们是姐妹，就因为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所以，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告诉自己，不可以去争，可是，既然是你先放的手，是你先不要的他，那么，为什么我还要继续隐忍退让？既然你那么不懂得珍惜，那以后，换我来珍惜他，不是更好？”
　　好……其实，她也很想说声好，然而，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因为……她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么？
　　“自私，是吗？自私，又怎么样？我只知道，只要是我在乎的，那么，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弃，更不会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莫名其妙的人去伤害我真正想要珍惜的东西……我和你的自私是不同的，为了他，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去伤害一切无意义的人，而你，你只会因为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事，不顾一切地选择舍弃他……你说，这样的你，和这样的我，他……会选择谁？”
　　忽然，很想笑，笑自己一直以来的信仰，在转瞬间崩溃。原以为，不管她做什么事，怎么做，这个世界，总有那么一个人，是她的依靠……心灵相通，她曾天真地认为，她们真的是心灵相通的，也傻傻地相信着，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的事能破坏她们之间的亲密，却未想过，裂缝早就存在，是自己的太过天真才会忘记那么重要的一件事：
　　原来，就算再怎么相像，再怎么默契，她们……到底是两个不同的人。
　　裂缝早已存在，只是一直以来，被薄薄的假象所掩饰，她不是个好演员，而她，也不是个好观众，她在台上自顾自地演，她在台下漫不经心地看，所以，她忘记了去问她：我演得好不好？她也不会去提醒她：同样的戏看多了，观众，会腻。
　　平静，只是风雨欲来前最后的宁静，她们矛盾的开始，不过是一个自顾自地往前冲，忘记了停下脚步看一看沿途的风景，而另一个，退让了太多，踩过了底线，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压抑。
　　曾经，她说，她希望她快乐，不希望她一味的忍让，那时，她在心底嘲笑她的自以为是，真想反问她：如果她真的下定决心，不再忍让，那她们之间……又会变得如何？
　　她不是个会妥协的人，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会争得头破血流，要是她也真像她说的一样，全力以赴和她争，那么，最后得到的，不过是场两败俱伤。
　　现在……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所以，不要怪我，也不要迁怒他，我们两个就算在一起，也没有一丝一毫对不起你的地方！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没有要而已。”
　　机会？什么机会？她好想嘲弄地笑，大声问她，你们真的有给过我机会吗？
　　“忘记了吗？是那些照片啊！还有那场……‘抓.奸’的戏啊？我想过，要分开你和宍户，制造机会，让你和他重新开始，可是，你回报我的，又是什么呢？是忍足侑士，不是？夜久唯，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这样一次又一次提醒我，我的退让和成全总是可笑收场？”
　　可笑？是啊！真是好可笑的真相！一直以来的疑惑终于解开，可是，她知道却宁愿不知道。
　　做人……真的是需要难得糊涂，才不至于太过绝望。
　　谁也没有背叛谁，只是她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呵呵！她真的好想笑。
　　而那时，她真的有在笑，不过，笑着笑着，那些从眼角滑落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
　　这是自她失忆后，他第二次看到她睡着时候的样子。
　　可惜，依旧还是睡不安稳。
　　她趴在他的床边，面朝着他的方向，所以，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她的眼泪。
　　看到她哭，他明显就是一愣，愣过之后，眼神迷茫。
　　是昨晚发过烧的关系吗？刚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只觉头晕脑胀，喉咙很干，胃也相当不舒服，但是，不经意地移眸，看到回忆里曾有过的那一幕时，他在片刻的恍惚后，心情，竟格外的平静，没有任何的波澜。
　　对她的出现，他并不意外。或者，是一手促成？
　　故意不打伞，一路淋雪淋到执事咖啡厅；故意喝咖啡喝到胃痛，故意不去医院不吃药，故意让仁王，把冲动的灵美叫来这里。
　　灵美是他的妹妹，她是什么性格，会做什么事，他很早就了然于心。
　　所以，他故意和灵美闹别扭，故意将手机放在灵美看得到的地方。
　　嘴上，虽阻止着灵美拨她手机，可是心里，却为自己的计谋得逞，幼稚地小小窃喜。
　　她赶过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因为不知如何面对，他才选择假寐。
　　他听到她的脚步，额头一凉，他知道，她坐到了他的床边。
　　四周很安静，安静地只听得到他和她之间的呼吸。
　　他想睁开眼，和她好好地说一会儿话，但，那一通电话，打消了他的念头。
　　她去门口打电话，许是担心他的情况，她并没有走得太远，隔着半开的门扉，他清楚地听到她叫了那人……侑士。
　　她对那人说，她明天就会搬出公寓，那人似乎在劝她什么，她笑笑，安慰他说，要他不要担心，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她不会后悔。
　　不得不说，忍足侑士真的是很了解她的性格，明白什么是以退为进，也明白该用什么，把她牢牢地牵在手心。
　　心，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很累。
　　自嘲、反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幼稚地闯进她的生活，意图打乱她的平静，他又能得到什么？
　　自取其辱吗？
　　他们之间，有过太多的误会，太多的错过，她不再是那个她，而他，也不可能还是那个他。
　　年少时的冲动，早已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幸福掺杂了太多的杂质，心与心之间，也再不复初时那般吸引，重新开始，不过是场天真固执的梦——在现实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听着她和忍足的对话，他无意识地笑了笑，困了、倦了，带着嘴边那一丝自嘲，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物是人非，连心境都变得不同。
　　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泪，他无奈地叹口气，伸手，轻轻地替她抹去。
　　她的泪，还是那么冰。
　　其实，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落泪，但是感觉，却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
　　淡淡的无奈，却也仅止于无奈。
　　不会被灼伤，只是……一点点的心疼。
　　很多事，在瞥到第一眼时，就早已注定了最后的结局。
　　当她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们以前……见过？”，那一刻，他和她的未来，便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下。
　　再执着，不过是伤人伤己。
　　他是聪明的男人，懂得适可而止的底线，在哪里。
　　一下一下，他无意识地轻抚着她的发，嘴角边依旧带着让人心疼的笑。
　　这一次，先离开的人，不会再是她。
　　******
　　迹部集团日本分公司
　　正值上班高峰，走进大厦，远远望去，电梯门口，黑压压地挤了一群人。
　　嘴角，滑过无意义的笑，女孩拨了拨黑亮的波浪长发，从容地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向那边走近。
　　总裁办公室里
　　“你确定要拍这部剧？”看完迹部递给他的企划草案，忍足蹙了蹙眉，表情有些古怪。
　　“啊恩，你不愿意？”漫不经心地转着自己的尾戒，坐在皮椅上的迹部，懒洋洋地抬眸望了忍足一眼，似是不懂，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忍足为何要犹豫？
　　“最近把动漫翻拍成真人版的作品不在少数，反响虽然很大，但褒贬不一，将要承担的风险会很大。”特别是演员没找好，编剧不到位，那拍出来不是纯粹找骂挨么？忍足不认为，迹部会想不到这一层。
　　“那是他们不华丽……”迹部习惯性地摸了摸眼角下的泪痣，深灰色的眸子，讳莫如深：“本大爷的美学，可是每一天都在闪烁着光辉！不是那些无名小卒，可以相提并论的。”
　　闻言，忍足顿觉无语，静静地看了迹部一会儿，许久，不由得一哂，“看来，你心底早就有了决定。”倒是他，白担这个心了。
　　迹部不置可否，顿了顿，挑眉对忍足道：“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本大爷要看到最华丽的企划。”他强调了最华丽这个词。
　　“知道了。”忍足应得有些无奈，完全能够预见自己今后一个星期熬夜时的场景。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是迹部的秘书打进来，通知迹部说，要安排给忍足的助理已经到了。
　　听到人已在门外，忍足敏感地捕捉到迹部的眸底似有什么匆匆闪过，不等他仔细琢磨，却听迹部说了一句，“让她直接进来。”后，挂断了电话。
　　忍足微微蹙了蹙眉，不懂迹部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察觉到忍足询问的视线，迹部也不回话，合上眼，往后靠在椅背上，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气氛，有片刻诡异的沉默，直到试探性地敲门声响起。
　　听到敲门声，迹部的嘴角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睁开眼，示意忍足过去开门。
　　忍足虽心存疑惑，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来到门边，半秒的犹豫后，挂上职业化的笑容，他一鼓作气地伸手开了门，然而，当他看见门外站着的那人时，他不由得一愣，笑，一瞬间，冻在了唇边。
　　“你好！我是夜久爱，虽然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从今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2004年
　　那一年，是他过得最荒唐的一年。
　　凌晨三点
　　在酒吧谎报年龄，喝了点烈酒，他和他新任的女朋友打的去了他公寓。
　　车上，他合上眼，靠在座椅闭目养神，女朋友就坐在他的身边，时不时地打着酒嗝。
　　女朋友染着金黄色的头发，脸上抹着浓妆，衣着暴露，早不见白天身穿校服时的清纯模样。
　　女孩似乎也喝了不少酒，自刚才起就咯咯地笑个不停，笑着笑着，终于笑累了，索性就把头一歪，靠在他的肩上，亲昵地攀住他的肩膀，精心彩绘过的指甲，若有似无地摸着他的唇。
　　他淡淡地睁开眸子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的手，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靠了靠。
　　他的不解风情让女孩不悦地嘟了嘟嘴，不死心地，女孩再度缠了上来，这次，甚至还大胆地解开他衬衫的几粒纽扣，直接把手探进他的衣服里。
　　他僵了僵，身体一下子绷得很紧，呼吸也渐渐急促。
　　女孩满意地露出微笑，凑上前，吻住他的唇。
　　两唇相贴，干柴碰上烈火，缠绵悱恻，难分难舍。
　　他化被动为主动，大手罩上女孩胸前的丰满，把女孩吻得气喘吁吁，意乱情迷。
　　就在女孩被他挑起了□，□难耐地想要他更进一步时，他忽然就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女孩不满地睁开眼，□未褪的眼，不解地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很晚了，早点回家！”他扣着自己衬衫的扣子，表情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话落，也不等女孩反应，他吸口气，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
　　女孩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车原来已经停在了他公寓的楼下。
　　开车的司机是一位中年大叔，大叔似是对时下年轻人这种放.浪的行为早已司空见惯，所以，刚刚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识趣地没有开口打扰他们，原以为他们也许还会再继续厮磨一阵，却不想，那个少年却毫不留恋地推开早已动情的女孩，这倒真让他感到意外。
　　毕竟，像忍足这种年纪的男孩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特别是在这种事上，怎么可能说停就停？除非他刚刚根本就没有投入！
　　司机暗自琢磨着，却见刚刚下车的少年倾身敲了敲他身边的窗。
　　直觉地收拢心绪，司机降下车窗，不解地看着那个少年。
　　那是个模样俊俏的少年，戴着椭圆形的眼镜，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深邃难测，不太像他印象中那些举止轻佻的年轻人。
　　少年报了一个地址给他，从皮夹抽出一叠钞票，叮嘱他务必把后座那个女孩安全送到他说的那个地方。
　　少年的语气不卑不亢，不过用了敬语，看得出，是个家教不错的小伙子。
　　司机乐呵呵地收下钱，连连应是，正想开车时，却见后座那个女孩，竟不管不顾地推门下了车。
　　“不请我上去吗？”交往了一个月，两个人经常出入酒吧夜店，她也常常被他吻得意乱情迷，可是，每每做到最后一步时，他却总是像刚才那样戛然而止。
　　明明交女朋友和换女朋友的速度都那么快，但，他竟从未和谁进行到最后一步，起初和他交往的时候，她还对那些流言嗤之以鼻，嘲笑着是那些女孩自己的魅力不够，引不起他的兴趣，现在轮到她自己头上，居然还是同样的情况，在惊愕之余，也不得不重新开始正视那些传言的真假性了。
　　“你……不想要我么？”女孩走近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刚刚他们都已经进行到那一步了，如果是正常男人，早就冲动了，可是，他却……难不成……真像那些女生说的那样，他……其实是“歪”的？
　　“很晚了，不要让你父母担心了。”他笑，也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女孩却把他的话理解成默认，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
　　他知道她的误会，可是，却无意解释什么，如果被误会成Gay能用最和平的方式结束这段荒唐的感情，他想，他会十分乐意。
　　女孩浑浑噩噩地被他催着上了车，临上车前，女孩的表情，还是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
　　他看在眼里，好笑在心里，然而，始终不愿辩解。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消失在他眼前，他才摇摇头，脚步虚浮地往公寓里走。
　　头，很晕，昏昏沉沉的，他知道，应该是那些烈酒的后劲使然。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磁卡，在连连按错了好几次密码后，才总算按对正确的一组，顺利走进公寓。
　　走进公寓，不经意的移眸，他不知是不是自己出现幻觉，竟瞥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听到开门的动静，原本正站在那里欣赏着角落处一个盆栽的女孩，下意识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他明显就是一愣，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日子，他故意不去找她，不去看她，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很想她。
　　想她的声音，想她的笑容，想……紧紧地抱住她。
　　那样想着，他也真的那么做了。
　　忘记去问这是不是梦境，忘记了去思考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那一刻的他，没有想过现实，没有想过她心里是不是有那么一个人，他只想冲上前，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抱着她、亲吻她，感受她的温度，再也不放手。
　　酒后乱性，意乱情迷。
　　那一夜，他第一次……失控了。
　　******
　　“这就是你对待前女友的态度吗？啧！还真是无情呐！”
　　办公室里，烫着一头□浪的女孩，在听完他安排给她的工作后，娇嗔地看了他一眼，很是埋怨的样子。
　　闻言，忍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她的话，很明显，勾起了他最想遗忘的那段曾经。
　　******
　　衣服一件一件剥落，整间卧室，一片暧昧灼热。
　　急促的呼吸，深醺的酒气，难耐却又燥热的身体……
　　他压在她的身上，带着浓重的喘息从她颈边的锁骨开始，一点一点，细细的吻，密密地落在她的全身。
　　她难耐地呻吟，身体在一瞬间如同着了火般，急着想要得到纾解。
　　他抬首，弯唇扬起孩子气的笑容，低头，开始亲吻她的脸。
　　从他熟悉的眉毛开始，再是眼睛，再是鼻子……然而，却是迟迟，没有覆上她的唇。
　　她喘着气，迷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主动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吻，划过她的耳际时，软软的唇瓣，亲昵地贴上了他的……
　　他倒抽一口气，喉结上下浮动，明明他全身的肌肉早已紧绷，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迫切地想要撕咬身下的猎物，可是，他却硬生生地止下自己所有的冲动，猛地抽身而起，离开了身下的女孩。
　　他的失控……依旧，在最后的关头，戛然而止。
　　******
　　之前，他不知道，现在，他知道。
　　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因为他的心，很早就不自由。
　　可惜，即便如此，那一年，他还是做了一件很错的事。
　　那一夜，在最后关头，他用尽最后的自制力，踩下了刹车。
　　其实，刚刚在楼下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她不是她。
　　不是她，他却还是压抑不住渴望，冲动地吻了她，甚至，还把她带去了他的公寓，差点，把她变成他的女人。
　　他很想骗自己，她就是她，在吻她的时候，他也一直在这样催眠着自己，所以，他没有亲吻她的唇。
　　唇与唇之间的吻，离心太近。
　　他的心里没有她，而她，也没有他。
　　两唇相贴，忽然，他觉得很可笑。
　　笑自己，也笑她。
　　他去浴室冲了一把冷水澡，等他平息完身体的冲动，披了件浴袍再出来的时候，意外，她竟没有走。
　　她已经穿戴整齐，安静地坐在床边，漠然地看着他。
　　见他出来，她在半秒的沉默后，低低地出声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这句话，该是他问她才对。
　　为什么要戴假发，为什么要戴有色的隐形眼镜？明明她和她长得那么像，然而，为了瞒过他的眼睛，她还是做了这些伪装。
　　她……到底想玩什么游戏？
　　“不是游戏，只是证明。”她笑，笑得有点病态，“证明她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他微微蹙起眉，不语。
　　“她……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都放不下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低着头，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空洞迷茫，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她……到底有什么好？
　　这句话，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在心底问过自己。
　　可惜，他和她，谁都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却在那天后，走到了一起。
　　他知道她已经有了一个男朋友，而她，也没有问他，有没有和女朋友分手。
　　他们的关系，很阴暗，像偷情，又不是真的偷情。
　　只是约会，只是拥抱，只是亲吻，最后的防线，始终还是在最后一步，及时打住。
　　赤.裸着身体，她躺在床上，每一次都是嘲讽着看他从浴室冲完冷水澡回来的样子。
　　“你这样……到底是想装纯给谁看？”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就做全了，只差临门一脚，又有什么用？
　　他没有说话，或者，不过是难堪地无言以对。
　　那一年，他过得真的很荒唐。
　　******
　　“既然只是前女友，那么，无情一点，又有什么不好？”他开着玩笑，对她的话，不以为然。最初的震惊早已过去，现在的他，足以冷静应对任何事。
　　过去的，已经都过去了，是他的错，他会坦然面对，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甘愿受那个“过去”所束缚。
　　“呵，一年多不见，你变了好多！”以前，就因为她的这张脸，就算他心底对她没有爱，表面上，还是会宠她，满足她的任何要求，“是因为正主已经到手了，所以，就不要我这个替身了吗？”
　　“要是没记错，我好像从未说过我要你。”他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她，镜片后的双眸，却冷得让人发颤，“既然以前我没有要你，现在，更不会再要。如果你够聪明，应该知道，未来该怎么做。”言下之意就是在提醒她，千万别在他身上打什么主意，不然，他可不敢保证，他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夜久爱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看她，她望他，半秒的沉默，她无奈地弯唇笑了笑，终是向他伸出了手，对他道：“我是新上任的助理，夜久爱，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闻言，他一哂，起身回握住她的手，意味深长地对她说了一句：“彼此彼此。”
　　未来，会怎么样？呵，谁知道呢？

　　番外一（上）

　　小时候，她最爱做的事，就是听她母亲吹长笛。
　　母亲吹长笛的时候，是她和小唯感觉最快乐的时候。
　　那一年，樱花开得很美，母亲在树下吹着长笛，一直来家里看望她们的那位叔叔则用小提琴附和。
　　他们在树下默契地合奏，一旁，耐不住寂寞的小唯，则起身替他们伴舞。
　　她静静地坐在红色格子的桌布上，微微地笑着，拍起手，替他们打拍子。
　　其实，她很喜欢看小唯跳舞，特别是看小唯着一身芭蕾舞裙的时候，很像童话故事里的那只白天鹅。
　　她和小唯虽然是双胞胎，模样也长得那么像，可是，她喜静、小唯好动，她们是生命共同体，但是，她们也是两个不同的人。
　　她喜欢跟在小唯身后，默默地看着她，喜欢看小唯冲在她的前面，张开双手，保护她。
　　她是她的影子，她也一直甘愿当她的影子，直到……那个人出现。
　　夕阳下，他捧着奖杯，牵着美织的手，嘴角边的笑，纯粹而温暖。
　　那样的笑容，真的，很耀眼。
　　双胞胎，有时候也许真的很悲哀。因为很多时候，你们……会喜欢上同一件东西，甚至，同一个人，而且，该死的心电感应，也会让你知道，你喜欢的这个人，她也喜欢。
　　所以，当小唯说，她想去神奈川，住到他家时，她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虽然小唯说，她一点都不喜欢他，她只是想把他从夜久美织身边抢过来，她只是想把幸村家收为己用。
　　那天，小唯为自己的决定解释了很多很多，明明就不是个喜欢解释的人，特别还是在她什么都没问的情况下，小唯就一个劲地解释了这么多，笑，不是欲盖弥彰是什么？
　　她们是这个世界最了解彼此的人，很多话，小唯根本就不需要对她解释。
　　她是她的影子，也安于当一个影子，小唯只要知道这点，就可以了。
　　她承认，曾经她喜欢过幸村精市，很喜欢很喜欢，可是，因为小唯，所以她甘愿退让。
　　小唯说，她要去追幸村精市，她笑笑，对她说了加油。
　　小唯说，幸村住院了，她想去医院陪他，不想让他一个人在东京，被那些小护士勾引。
　　她也笑笑，说了好，甚至，有一段时间，她一天当夜久爱，一天把自己打扮成夜久唯，只想替小唯在学校里争取多一点的出勤率。
　　她和他，都是她很重要的人，他们能在一起，她想，那会是她最幸福的事。
　　可惜，好景不长，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们分手了。
　　她劝过她，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个机会？并不是很大的一个错，只要及时纠正，也可以的，不是么？
　　“没有用的小爱，他决定的事，不会更改的，我了解他。”小唯无意识地对她弯了弯嘴角，笑得飘忽。
　　她蹙起眉，那一刻，在心底反问，真的……是这样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惜，小唯真的看不清。
　　明明看不清，却自以为是地认定能看清，对于这个姐姐，有时，她真的是很哭笑不得。
　　特别是她对她说，“小爱，你去青学吧？不在一个天空，小爱就只是小爱，我不希望你当我的影子。”
　　不希望？为什么？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她的影子啊！为什么……不再需要？
　　她说她要她的快乐，她说她希望她能够全力以赴的做自己，就算对手是她，也不要退让。
　　她那时真的很想笑，笑她也笑自己。
　　没有人，会比她更了解她，她们是双胞胎，她们有着最亲密的羁绊，夜久唯是什么性格，她夜久爱比她夜久唯更清楚。
　　如果她真的下定决心，不再忍让，那她们之间……又会变得如何？
　　夜久唯不是个会妥协的人，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会争得头破血流，要是她也真像她说的一样，全力以赴和她争，那么，最后得到的，不过是场两败俱伤。
　　所以，那时的她，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既然她不希望她做她的影子，那么，她就不再做她的影子。
　　她是姐姐，她是妹妹，她的话，她听。
　　只是，该感激她么？听了她的话，进了青学，她碰上了不二周助。
　　笑眯眯的眼睛，偶尔使坏的性子，和那个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人，真的很相似。
　　于是，第一次，她开始主动去追一个男生，只是，当她和他真的开始交往时，她却听到小唯有了另一个男朋友的事实。
　　终是……耐不住寂寞吗？终是……想要放弃他了吗？
　　明明，曾经那么深深的喜欢过，怎么可以说忘就能忘？
　　宍户……怎么可能会有幸村好？小唯，对待感情，你又怎么能这么草率？
　　明明不喜欢，还要装作喜欢，明明不快乐，每次聊天的时候还要骗她说自己很幸福，有意义吗？
　　她不希望这样，真的不希望！所以，她找了征信社，拍了那些照片，甚至，在宍户提拳揍向不二的时候，她明知所有，却没有开口解释，或者，私心里，那根本就是她故意设计的一个局。
　　她不知道不二清不清楚，她只知道，在她没有否认自己是夜久唯的时候，不二并没有揭穿她，后来，在宍户又找上不二单挑网球的时候，不二也没有出声否认过半句。
　　她有问过不二为什么，不二却笑笑，说：“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那样的体贴，那样的温柔，又一次，让她想到了那个人。
　　她希望小唯和他复合，原因是什么，或许，真的很幼稚——那就和看小说、看偶像剧时全心投入剧情的观众的心情是一样的，纯粹是因为喜欢这两个角色，所以，观众们才会盼望他们两个能破开层层阻碍，最后能在一起。
　　她对小唯和幸村，就是这样的感觉。
　　以前，她有看过这样的新闻报道，说是有一个疯狂的观众因为受不了自己喜欢的配对被女配分开，就刻意打听到了女配家里的电话，天天都打电话过去用最恶毒的言辞把那位演员骂了一通，当时，她听着还笑过那个观众疯狂，对剧情太投入，现在，轮到她自己头上，虽情况不尽相同，可是，她却好像可以理解那位观众的心情。
　　后知后觉，原来，她早已把自己抽身成观众。
　　因为是观众，因为是旁观者，所以，她比小唯和幸村，看得都要清。
　　她找幸村谈过，从幸村的表情里，她看得到，他心里还装着小唯，如果小唯愿意回头，那么她会发现，幸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同时，她也最了解小唯，知道她宁愿头破血流地往前冲，也不会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他们，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所以，当那年春假小唯打电话问她，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看樱花前线时，她真的是没有心情。
　　只是，如果那一年，她知道小唯是和忍足一起，那么，说什么，她都不会再拒绝。
　　小唯去旅游的那段日子，她打扮成小唯的模样，试着去做最后的努力。
　　她住进了幸村的家，模仿着小唯的样子，和幸村处了一个春假。
　　对她，幸村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她做菜，他会吃，她拉他去约会，他也会去。
　　她以为，他是真的把她当做了小唯，可是，那一天，在樱花树下，她以小唯的身份，鼓足勇气对幸村说：“我们重新开始吧？”幸村却低低地笑了，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
　　她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好不容易，他止住笑，重新看她时，幸村对她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这些日子，把你当做了替身。
　　对不起，直到刚才，还一直将你当做那个人。
　　“如果你没有对我说重新开始，也许，我真的可以继续骗自己，说你真的是她。”那时，他明明在笑，可是，她却忽然觉得好悲哀。
　　“为什么……不把我当做她？”她低着头，闷闷地问，感觉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
　　看着她的模样，幸村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抬起她的脸，对她道：“因为……你们是两个人啊！”两个人就算再怎么像，终究还是不同的。
　　“很抱歉，现在才揭穿你，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说，也许……那一场梦，就不会醒，可是……”后面的话，幸村没有再说下去，而她，无言以对。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东京，意外，竟看到不二站在她公寓的楼下。
　　忍不住眼泪，她冲不二扑了过去，那一天，她在不二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好想哭。为自己，为幸村，也为小唯。
　　哭过、痛过，思绪清明，她抬起迷蒙的泪眼，终是下定决心对不二说：
　　“我们……分手吧！”
　　她不想让不二当第二个幸村，至少，在她整理完自己的心情之前，她不能和不二在一起。
　　就算再怎么像，不二也不会是幸村，他们……到底是两个人，而她……不可以犯下和她姐姐一样的错。
　　不二静静地看着她，似是很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所以，他只是笑。
　　弯弯的眼睛，月牙一般，仿佛在说：没关系，我会等你。
　　她和不二分手了，而小唯则从福岛县回到了东京。
　　小唯回来了，却也带回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忍足侑士……
　　为什么又耐不住寂寞？为什么又换了另一个人？一辈子、一件事、一首歌、一棵树，对你来说，真的这么困难？放下自己的自尊，去拥抱幸福，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遥不可及？
　　累了、倦了，夜久唯的事，她再也不想管了。
　　然而，这一次，她不管，夜久唯却找上她，将一叠照片，扔在她面前。
　　“这是怎么一回事？”小唯的眼里，有痛苦、有绝望，也有不敢置信。
　　匆匆瞟一眼，那是她扮成小唯的样子，和幸村在一起时的照片，只是，照片的距离拍的有些远，而她又扎起了头发，所以，小唯并没有看出那是她伪装后的样子。
　　看到那些照片，她虽然惊讶，却没有惊慌。
　　忽然，很想赌一赌。
　　赌自己对小唯的了解，赌她们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
　　于是，半秒的沉默，她换了一张脸，冷冷地对小唯说：“知不知道，一直以来，我最讨厌你什么？”
　　“……”
　　“自以为是，不懂珍惜，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一个人转，只要看到一点点伤害的预兆，就会懦弱地缩回自己的龟壳，就算明知那样的做法会最先伤害到别人，也必须先保护好自己，这样自私的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的不是？”
　　一字一句，她将小唯引诱进误区，想要激起她的怒火，烧去她的理智。
　　“就因为我们是姐妹，就因为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所以，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告诉自己，不可以去争，可是，既然是你先放的手，是你先不要的他，那么，为什么我还要继续隐忍退让？既然你那么不懂得珍惜，那以后，换我来珍惜他，不是更好？”
　　你不是最无法忍受背叛的吗？你不是最不能接受被抛弃的么？那么，如果我和幸村背叛了你，如果我也做出你最不齿的事——脚踏两只船，那么你是不是也可以像恨合岛清子那样来恨我？像抢走夜久美织身边的幸村精市一样来抢走我身边的幸村？
　　抱着那样的念头，她口不择言地对小唯说了很多很多话，将恶毒的女配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听了她的话，果然，小唯的脸色越来越白，表情也越来越绝望。
　　明明是意料之中也是她乐见其成的事，为什么……她竟没有丝毫的快乐和成就感？
　　原来……是失望啊！
　　失望那个为什么——她们明明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总有着那么深的心电感应，为什么那一刻……她这个姐姐竟没有感应到她这个妹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为什么……感觉不到？为什么……不信任我？
　　她很矛盾，一边庆幸着小唯相信了她的话，一边又纠结着小唯真的相信了她的谎言，可惜，夜久唯没有看出她眼底深处的挣扎，更不可能回答她的为什么……
　　那一天，夜久唯就像只斗败的公鸡，逃跑似地匆匆消失在她的面前。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目送着小唯的背影，心底的感觉，很不是滋味。
　　没有谁愿意被最亲近的人误会，她自然也不例外，可是，如果这样的误会，能让她在乎的人都获得幸福，那么，应该也就值了吧？
　　可惜，事与愿违。
　　到底，她也犯了和她姐姐一样的错——自以为是。
　　那天的不欢而散后，她和她都没有再见面，更没有再通过电话。
　　她们开始冷战，但是，终究，还是她先放不下她。
　　她去冰帝打听她的情况，可是，得到的，却是她最不想听的消息。
　　他们说，她和忍足在一起了，他们说，她被忍足抛弃了。
　　那些人说了很多很多，满满的，是幸灾乐祸。
　　她听得忍无可忍，终是按捺不住，主动找到了她。
　　“你和忍足侑士在一起？”
　　“这很重要吗？”
　　“你们分手了？”
　　“你希望我们分手？”
　　小唯把话说得语焉不详，而她，知道自己问不出结果。
　　于是，她再度装成她的样子，直接找上了忍足。
　　一眼，少年看出她不是那个她。
　　“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聊一聊有关夜久唯的事。”既然无法伪装，索性，她表明来意。
　　忍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不想理解他的眼神，开门见山地就把幸村和小唯之间的事，说给他听。
　　末了，她顿了顿，不忘对忍足说：“幸村和小唯很早就认识，他们的感情很深，如果你不想在以后受伤，还是趁早放弃吧！”
　　“很早就认识？”忍足笑，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很早……是有多早？”真的……会有他早吗？
　　她不语，只是静静地看他，等着下文。
　　但是，忍足却无意多说什么。
　　他们之间的对话，自此，不了了之，不过，从忍足的表情，她不难看出，他和夜久唯之间，并不像外人传言的那样。
　　而和小唯在电话里，几次有心的试探后，她感觉得到，忍足在小唯的心里，是特别的存在。
　　不像恋人，倒像很重要的朋友。
　　既然……只是朋友，那么，也许真的可以再试一下。
　　她想，她可能真的是疯了，所以，才会有那么不可思议的念头——或者，换句话说，她可能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正常的妹妹。
　　如果她正常，那她就不会千方百计地想要激起她姐姐的怒气；如果她正常，那她就不会为了激起她姐姐的怒气，作践自己，脱.光.光了，去爬上一个自己不爱男人的床！
　　那时，她的想法还很天真，以为把自己变得和夜久美织一样让小唯厌恶，那么她的姐姐就会像当初抢走夜久美织喜欢的人那样，也抢走她放在心里的幸村精市。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比她们更了解彼此，她姐姐的底线在哪里，她都知道。
　　甚至，为了绝了小唯以后会和忍足在一起的念头，她真的有想过，要把自己给忍足。
　　只是……忍足没有要她，即便她把自己装得再怎么像，最后关头，忍足还是收了手。
　　“你到底想玩什么游戏？”
　　“不是游戏，只是证明。”她笑，刻意笑得病态，“证明她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而他微微蹙起眉，不语。
　　“她……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都放不下她？”
　　其实，这句话，她在问他的同时，也在问自己。
　　夜久唯……到底有什么好？她幸不幸福……到底关她什么事？
　　她喜欢幸村也好，她想和忍足他们交往也好，就算不快乐，就算痛苦，那也是她的事，她夜久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难道就像那个疯狂的观众一样，只想满足自己对童话的幻想吗？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而忍足……也不会给她答案。
　　虽然和计划相差了很远，可是，那夜以后，她和忍足还真的莫名其妙开始了偷偷的交往。
　　她知道，他不喜欢她，只是想从她身上，寻找那个人的影子；而她，在等，等着那个人的发现，等着那个人的怒火，等着她质问她：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幸村？
　　可惜，很多事，当你走错第一步的时候，后来，就会沿着错误的路线，步步错。
　　她没有等来她的怒火，她等来的，是她曾以为自己也许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
　　“小爱，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我和他……真的回不到过去，也没有办法重新开始！我承认，我喜欢他，可惜，我也早已经配不上他……”幸村的感情太纯粹，而夜久唯的，太浑浊，“就算我们真的重新开始，未来，我还是有可能会为了很多事，再舍弃他一次，他的原谅只会让我自惭形秽，在一起，只是彼此折磨，不可能会有永远的幸福。”
　　终究，她还是了解她的，终究……她们还是这个世界，最亲密的彼此。
　　那一刻，心，很放松，就像一个一直活在误会中的人，总算得到了理解。
　　只是，她也有她的固执，她的死心眼，所以——
　　“我们去飙车吧！如果你赢了我，那么以后我就听你的，不再做这些无聊的事，但是，如果你输了！那你就要听我的话，再给自己和幸村一次机会！否则，我是不会罢手的！”
　　那是她们之间第一个赌注，赌上的，是她对童话的幻想，可惜，最后，却是她们两个险些九死一生的结局。
　　她赢了，可是，车子也失控了，当她连人带车飞过悬崖的那刻，她回头，冲一脸惊骇的小唯，甜甜一笑，说：
　　“我赢了……所以，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事，要和幸村……重新开始啊！”
　　如果这次她再不好好珍惜幸村，如果这次她再让她的成全和牺牲变成笑话，那么，她做鬼也不会放过她的！
　　她是个疯狂的观众，偏执地，近乎变态。
　　然而，终究，夜久唯不是个好演员，没有按照她的期望，演出她想看的剧本。
　　所以——
　　浴火重生是吗？
　　暖色调的灯光下，她痴痴地欣赏着自己布满火纹的手，嘴角，嘲弄地勾起。
　　“呵！你……是真心地希望我能浴火重生么？”愿赌没有服输的演员？

　　Chapter 68

　　时间在指缝间悄然溜走，成人节过后，小唯的学历考试也紧跟着开始，忍足忙着迹部交代的企划，这阵子没能和小唯经常见面，不过，每天晚上，不管多晚，忍足总会和小唯通几次电话，有时还会在电话那头，提点下小唯一些重要的题目，两人之间的交往，大体还算顺利。
　　许是有夜久正一在家坐镇的关系，搬出公寓，回到夜久家的小唯和合岛清子之间的相处，从表面上看还算风平浪静，加上许是刚打过肉毒杆菌素的缘故，合岛清子的脸虽又变得如年轻时一般巧夺天工，但是，近段时间内，她脸部的肌肉已经整个僵硬，只能微笑，不能大笑，更不可以有什么激动的情绪，所以，对于夜久唯回到夜久家的事，合岛清子即使心有诸多不满，很想找个机会刺激小唯几句，但大多也是力不从心，甚至，可能是担心自己会反过来被夜久唯“趁虚而入”，平日里在家见到夜久唯时，合岛清子也是能躲则躲，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两个人间倒也没闹出什么大矛盾。
　　在夜久家住了几天，小唯发现当初来医院“照顾”她的外婆并不住在这里，询问谷原管家后才知道，原来在她打电话给夜久正一告诉夜久正一她要回来住时，夜久正一当晚就把那位“外婆”从夜久家赶了出去，让“外婆”搬去外边住了，而且，夜久正一还嘱咐“外婆”，在小唯留在夜久家的期间，外婆不能来夜久家——对于这个决定，合岛清子自是尖声抗议，可是，夜久正一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会更改，甚至，还对合岛清子语重心长地说：“如果这么离不开你母亲，你可以搬出去和她一起住，反正那间公寓很大，你和你母亲两个人，够住了。再不行，你们也可以搬到美织那里，最近你不是常嚷着想美织了么？趁这个机会和你妈一起去看看美织，陪陪美织，不是一举两得？”摆明了，就是要偏小唯偏到底了。
　　合岛清子听着窝火，但也清楚夜久正一的脾气，遂咬牙，不情不愿地忍了下来。
　　听完谷原管家复述给她听的话，小唯的心情有些五味杂陈，虽很想嘲笑夜久正一自作多情，闲着没事竟做这种里外不是人的事，毕竟，很多事，错过了就无法挽回，不管他有多后悔，多想补偿，也弥补不了他的那些曾经，她……是不会感激他的！然而，话是这么说，这些日子，夜久正一对小唯的小心翼翼、费心讨好，小唯都是看在眼里的，面上虽冷漠依旧，可是，心底还是会有若有似无的暖流悄悄滑过，可惜，她绝对不承认那是感动！夜久正一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可利用的人，她接受他的补偿，喊他一声爸爸，不过是想把他利用得更彻底一点，仅此而已！
　　在这种复杂矛盾的情绪下，小唯熬过了昏天暗地的学历考试。
　　学历考试结束后，小唯并不像和她一同参加考试的学生一样，考完试立刻就想着该怎么放松放松，小唯接受了夜久正一的提议，在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趁着开学前的春假，去夜久正一的公司实习。
　　在日本，很多刚进校的大学生都这样，在刚上大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寻觅适合自己的公司，想尽办法要混进去实习，好为自己的将来铺铺路。
　　小唯对自己的未来没有明确的规划，唯一支撑她的，就是她外公留给她和小爱的染野银行——也许，这段时间，她已经记起了很多事，隐约知晓自己和小爱之间，曾有过那般激烈的矛盾，但她同时也清楚，矛盾归矛盾，双生子之间的感应让她愿意选择相信，她和小爱之间，再大的矛盾终究也会过去，毕竟，她们是这个世上最亲密的彼此，小爱是她的影子，她也可以是小爱的影子，她们是两个人，但是，也能变成一个人——染野银行，则是将她们绑在一起的牵绊。
　　现在，小爱下落不明，收购染野银行的计划便由她去实行，然而，对金融、对管理、对经营她是个门外汉，说是一窍不通也不为过，所以，她不可能像小爱那样，随心所欲地去操纵股票，不过，她现在不会，不代表将来也不会，她自信只要她从头开始学起，一定也不会比小爱当初做的差。
　　而夜久正一的公司，便是让她吸取经验的最佳踏板，她没道理，会白白错过。
　　总裁特助是夜久正一想安排给小唯的职位，毕竟，小唯没有什么社会经验，要学习的话，留在他身边，由他这个做父亲的慢慢教她，岂不是更好？可是，小唯却不愿意，只想从最基层做起。
　　夜久正一熟知她的固执，拿她没辙，遂长叹一口气，安排她做了其他人的助理秘书，跟在一个他信得过的人身边——这已经是夜久正一最后的让步了，可怜天下父母心，虽然夜久正一这个父亲早些年当得有些失败，不过，那种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到女儿面前的心情，他也不比这世上任何一个父亲逊色，特别，女儿还是要来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事，既然他是总裁，手上有权，那利用权力多偏宠女儿一点，想让她在自己的公司里过得好一些，又有什么不对？
　　小唯虽然极力要他把她当成普通新进的员工看待，可是，到底血脉相连，人的私心作祟，夜久正一又怎么可能真的舍得对她严格？毕竟，他当初会建立夜久集团，会想挤进上流社会，就是想让自己身边的人，日子过得更好，他承认，曾经他用错了方法，错过了太多值得珍惜的东西，但是，他愿意从现在开始改正，只要有一点点希望，也不会放弃。
　　小唯不理解夜久正一的心情，可是，她知道，夜久正一是为她好，何况，夜久正一还放话威胁她：如果对他的安排不满意，那她也不要来他公司了。一句话，封死了她所有的后路，也明确地让她看见了夜久正一的底线在哪里。
　　她是聪明人，明白很多事，多了就过了，硬碰硬的坚持，往往没有适时的软化来的效果拔群，再说，她的目的只是想进公司学习而已，也没必要太执着于在进公司后，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
　　想通了这一层，小唯自觉也没什么好介意的了，可是，当她跟着夜久正一去了公司，看到她今后要跟着做事的那位秘书后，不由得愕然地瞪大了眼，顿觉东京真的是很小。
　　“你好，我是幸村精市，以后，还请多多指教。”那人向她伸出手，俊美的脸上，露出很温暖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小唯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夜久正一，却见夜久正一的脸上，满面春风，见小唯看他，还孩子气地冲小唯眨了眨眼，很是得意的模样，似是在问小唯：是不是很惊喜？
　　显然，这一切，是夜久正一费心安排的。
　　夜久正一离开了，小唯跟在幸村精市的身后，熟悉工作环境，这时她才从幸村的嘴里得知，幸村也是在刚上大学的那年，被夜久正一拉进了公司实习，不过，也是从基层员工开始做起，在公司干了一年，慢慢也做出了些成绩，于是前不久就接到了夜久正一亲自颁布的调令，从业务部被调到了66楼，成为夜久正一身边秘书部的一员。
　　幸村还开玩笑地对小唯说：“也许，我要感谢你才是。”
　　他的话，让小唯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索性顺着他的玩笑接下去，道：“那就请我吃一顿大餐，感谢感谢我好了！”原来，放下过去的束缚，她和幸村之间，也可以相处自然。
　　小唯不知该怎么样解释自己和幸村之间的一切，仿佛就是那天，当她从梦中醒来，看见躺在床上的幸村，正拿着她带过来的素描本，专心的画着什么时，她就感觉到，她和幸村之间，似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没有出声打扰幸村，幸村也没有抬头，直到在纸上落下最后一根线条，幸村放下手中的笔，才缓缓地移眸看向她，冲她淡淡一笑，问：“你醒了？”
　　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吐不出半个音。
　　“以前，我以为只要留在原地，耐心的等，总会等到我要的东西，所以，一张一张，才会画了那些背影，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很多事，并不是我当初以为的那样，重新翻看那些背影，我忽然发现，在很早很早之前，我就不想留在原地了……”
　　他说，谢谢你，昨晚赶了过来，也谢谢你，在我身边，陪了一夜。
　　“过去的，再找也是过去了，物是人非，所以，我会记得移动脚步，离开原地。”一字一句，他把话说得很平静，淡淡的笑容，飘忽得让人心疼。
　　胸口，一下子被揪得很紧，可是，窒息过后，余下的却是松了一口气。
　　她想，她可以明白他的意思。
　　“你好，我是夜久唯，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她向他伸出了手，笑容，是褪去迷雾后的阳光，耀眼、灿烂。
　　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很陌生，但感觉，却很好。
　　他不由得轻轻一哂，也向她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幸村精市，请多指教。”
　　不谈回忆，没有过去，他们只当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放下那段复杂的曾经，他和她在彼此的脸上，都看见了一丝释然，所以那一天，他们才可以像朋友一般，在休息室里单独相处了很久。
　　他替她画了一张素描，不再是背影，是她的正面，她取名，叫做：新生。
　　新生的她还有新生的他。
　　他没有问她未来的打算，而她，在起身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对他说再见。
　　自那天以后，他们便断了联系，彼此间心知肚明，如果还有那么一丝能做朋友的缘分，那么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可以在茫茫人海中不期而遇，像普通朋友那般，问候对方一声：“许久不见，最近，过得还好吗？”
　　他没有请她吃饭，而是请她喝了一杯他亲手煮的咖啡。
　　他知道，她不爱吃苦，所以，这一杯咖啡，他在放了双倍的奶油后，还多加了一勺糖。
　　一杯甜的康宝蓝，一杯苦的黑咖啡，他们面对面坐着，却是一人一杯，南辕北辙。
　　背道而驰，渐行渐远，很适合，现在的他们。
　　“你煮的咖啡，味道很正。”放下空空的杯子，她舔了舔唇，满足地叹息。
　　刚才，她一直在旁看他煮咖啡，她发现，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会画画，会弹琴，会做饭，她想，她有点羡慕他未来的妻子。
　　“谢谢。”他笑，伸手端起面前的黑咖啡，抿一口，不知为何，感觉竟没有以前那么苦。
　　今天是周末，她捧着一堆资料，和他约在执事咖啡厅，为下周要参加的竞审会做准备。
　　夜久集团最早由生产发光二极体（LED）起家，后又推动股票上市，目前在全日本已经拥有十几家上市的电子公司，20多年来，夜久集团除了致力于光电零组件，更持续拓展消费性电子、通讯产品，并逐步跨足于关键零组件与次系统，在市场上已经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日前，今村集团计划打造全日本最大最豪华的渡假村，预算投入的资金高达二十亿美金，打算邀请八到十家有实力的公司分别承包不同的工程，夜久集团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并打算参加度假村路灯建设工程的投标。
　　对于幸村年纪轻轻，资历尚浅就被调到66楼一事，集团内部自是一片质疑声不断，为了给幸村一个机会，也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夜久正一便将这次的标书，交由幸村负责，原本，身为助理秘书的小唯是没有资格参与竞审会的，但，夜久正一为了让她能尽快吸取经验，便力排众议地让她也参了一个小脚，前几天在开会的时候，还要她准备准备，下周和他一起去今村集团参加竞审会。
　　小唯从未有过竞标的经验，以至于，这些日子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和幸村在一起，在她所不知道的领域里，从零开始。
　　人的五指各有长短，小唯自也不例外，几天下来，小唯虽对夜久集团有了大致的了解，但是，对一些专业术语、经营理念、运行方式还是懵懵懂懂，即使稍稍入门，可惜，离上手还有一段很漫长的路要走。
　　喝完咖啡，两人又对着一堆资料开始讨论，幸村是个很有耐心的好老师，不管教的学生有多笨多不开窍，他除了无奈地捏了捏额角，好笑地叹一口气外，并不会真的嫌弃她什么，一问一答，两人一来一往聊得很是投机，不知不觉间，落日西沉，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黑了，可是，小唯的问题，却连一半都没解决掉。
　　痛苦地呻吟一声，小唯趴在摊开的书上，闭上眼，郁闷得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无聊……这些东西真的是好无聊，她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唉！想和做，真的是两回事，计划定的再高再好，实施起来还是有相当大的难度，要坚持，谈何容易？
　　“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看着她的样子，幸村体贴地如是建议。
　　“好……”她应得有气无力，很像一条快脱水的鱼。
　　见状，幸村摇摇头，忍不住失笑，起身去厨房，又替她煮了一杯咖啡。
　　“晚餐想吃什么？”他把咖啡端到她的面前，在她对面坐下，随口问着。
　　“唔……我也不知道。”她勉强坐正身子，无精打采地拿过咖啡。
　　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枯燥东西折磨了一个下午，她就算本身胃口再大也已经被磨得没有胃口了。
　　“呵呵，你爸爸只是要你过去旁听，见见世面而已，你不需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知道她此刻在烦躁什么，幸村莞尔，淡淡地道。
　　夜久唯还没进大学，也才来公司不久，夜久正一要她参加竞审会，摆明了不过是想让她见见世面，拓宽眼界，并不需要她如此逼自己。
　　当初他在学这些东西，也花了半年才渐渐上手，夜久唯现在才刚一个月而已，不得不说，她的表现已经相当好了，至少，那时的他还做不到她这么“勤奋”。
　　“话虽如此，但是，在你们竞标的时候，我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懂地干坐在一边发呆吧？”那样……她会觉得自己很傻，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幸村自也是知道她的想法，所以，他没有接话。
　　短暂的沉默后，幸村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间，回到刚才的问题，问她，晚餐想吃什么？
　　“唔……”小唯下意识地拿过一旁的菜单。
　　“呵，抱歉，今天这里只准备了咖啡，所以……”因为之前和她约好的关系，所以今天的他就把咖啡厅暂停营业了一天，原以为她的问题不是很多，他也从没有想过爱钻牛角尖的她居然会把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拆分成七八个复杂的小问题来问，以至于，本没有打算要和她一起吃晚饭的他，早上在看到空空的冰箱时，顿了顿，最终还是决定留到明天再补齐。
　　如今这种情况……想想，还真有点尴尬啊！
　　“那我们出去吃吧！”稍作犹豫，小唯如是决定，“你教了我一个下午，又请我喝咖啡，礼尚往来，我也应该有点表示才是！说吧！你想吃什么，我请客！”话说着，她径自套上刚刚挂在椅背后的外套，准备出门。
　　幸村一哂，知道她的性格不爱欠别人，只好点点头，默许了她的建议。
　　两人离开执事咖啡厅，肩并肩，走在街上。
　　可惜，一路逛下来，他们谁也没有决定要吃什么。
　　眼看街的尽头已经看不到任何的餐厅和饭馆，小唯索性提议，要不去超市买一点材料，回咖啡厅做寿司？
　　幸村本就不是个会挑嘴的人，如果不是碍于小唯迟迟没有决定，他现在也不至于还空着肚子，现在，既然小唯已经想好要吃什么，不管是出于绅士风度还是其他原因，他都找不到任何反对的理由，于是，两人便调转脚步，进了最近的一家大型超市。
　　******
　　在东京都丰岛区东池袋附近，有一家名为“Jewelry TSUTSUMI”的珠宝连锁店，许是周围有一家大型的西友超市，所以，每天上门的顾客，还是络绎不绝。
　　在靠门的落地窗前，有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已经在柜台前，挑了许久的戒指。
　　负责接待的佐佐木，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撑不住，但是，碍于基本的职业道德，她还是不得不耐着性子将柜台里的戒指一一取出来，好让面前的女孩细细打量。
　　女孩又让佐佐木另拿了三个戒指出来，一一套上了自己的手指。
　　女孩的手戴着黑色的手套，左三个，右三个，衬着银色戒指上的钻石，璀璨夺目，她将手并拢，摊在有光的地方，嘴角边，有丝满意的笑。
　　见状，一旁的佐佐木适时地说了几句赞美的话，末了，小心翼翼地问她，有没有想好要买哪一个？
　　女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但笑不语。
　　性急的佐佐木已经有点沉不住气，正欲发作，不经意的移眸，注意到那个向这边走进的高大男人。
　　男人有头及肩的深蓝发丝，戴着椭圆形的眼镜，一身合身的名牌西装，周身的气质，成熟内敛，讳莫如深。
　　他蹙着眉，一边走，一边扯松领带。
　　佐佐木硬生生地把喉咙里的话吞了回去。她认识这个男人，毕竟，这个男人之前有带着他的女朋友去过她打工的糖果店，貌似，还和她的搭档兼好友幸村灵美有那么点关系？
　　不过，上次在糖果店的时候，佐佐木觉得他和他女朋友的关系不错，一度还羡慕过那个女孩，可惜，今天再见他们时，佐佐木发现，这两人间的氛围，明显就不一样了。
　　刚刚这个挑了半天戒指都没挑中一款的女人推门走进这家珠宝店的时候，这个男人并没有跟着她一起来，而且，对她的态度，似乎还有点不耐烦，完全没有那次在糖果店里的浓情蜜意了……唉！果然，好看的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佐佐木忍不住在心底感慨，挺是同情地瞅了面前还在自顾自欣赏戒指的女人一眼。
　　“还没挑好么？”忍足来到柜台前，望着还在那边坐着的夜久爱，微微蹙起了眉头。
　　今天是周末，可是，他和夜久爱还是去了公司加班，原以为会加到很晚，却不想两人之间日渐默契，终是提早把预计的工作量完成，这几天，因为忙着迹部交代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小唯了，好不容易能提早下班，他便想着要去夜久家看看她。
　　之前通电话的时候，他没有把夜久爱的事告诉给小唯，就是想等哪一天空下来，出其不意地把夜久爱直接带到小唯面前，给她一个惊喜。
　　他不清楚夜久爱知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只知道，夜久爱迟迟都没有和小唯联系过。
　　他不想问为什么，也不想知道为什么，毕竟，夜久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中，他并不担心她有机会伤害小唯什么。
　　刚才下班的时候，他有问过夜久爱要不要和他去见小唯？夜久爱沉吟了片刻，终是点点头，然而，却在经过东池袋的时候，她出声要他停下，说是要去买点东西。
　　他依言下车陪她在东池袋逛了一圈，可是，她什么都没有买——不买东西，也无意上车，很明显，就是在拖延时间，所以，当最后她提出要进这家珠宝店看看的时候，他终是丧失耐心，面无表情地对她说，他去车上等她——对男人，而且还是对此刻“归心似箭”的男人而言，苛求他发扬绅士风度，让他心甘情愿地去陪一个不爱的女人逛街，根本就是件不可能的事。
　　可惜，有人偏偏不信邪，让他一个人在车上等了半天，都不见影子，因此，可想而知，忍足此刻的心情会有多糟糕了。
　　是以，夜久爱对他隐含不悦的语气并不奇怪。
　　“OK！”很多事，要懂得适可而止，夜久爱自是明白这个道理。
　　“这六个戒指我都要了！”她向等在一边的佐佐木晃了晃手里的戒指，然后，她回眸，冲忍足甜甜一笑，道：“麻烦帮我刷下卡，我今天出门，忘带钱包了……”好无奈、好无辜的语气，一听，就知道是故意的。
　　忍足微微蹙了蹙眉，不过动作却没有任何的犹豫——他直接掏出皮夹，抽了一张卡，交给一边的佐佐木，告诉她，密码就是卡上后几位数字。
　　“喂！你对所有女人都这么大方么？”待佐佐木拿着卡下去结账，夜久爱忽然又挑眉看着忍足，语带嘲弄。
　　“你是所有女人么？”店里的暖气很强，他感觉有点热，无奈他只好拉下领带，解放几粒衬衫的扣子，漫不经心地斜了夜久爱一眼。
　　夜久爱抿唇不语，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她不是所有女人，她是“她”的妹妹，“她”的影子。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情忽然有些烦躁，直觉地，她偏过头去，不再说话，但是，当她的视线，不经意地穿过窗外，落在两个刚从对面超市走出来的人影身上时，表情，又是一变。
　　半秒的愕然后，夜久爱的唇，诡异地勾起，扭头，她看向身侧的忍足，没头没脑地开口问他：“喂！如果你发现，当你付出一切后，结局还是一场空，那么，你会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语气，隐约透着幸灾乐祸。
　　忍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起眉。
　　夜久爱不语，意味深长地用下巴努努外面。
　　忍足不动声色，顺着她暗示的方向看过去，下一秒，却是镜片后的瞳孔，莫名一缩。
　　银色雷克萨斯在空无一人的高速上疾驰，沿路的光落在深色的挡风玻璃上，映出忍足一张晦暗不明的脸。
　　“侑士？”
　　“现在很忙吗？”
　　“唔……还好，有什么事吗？”
　　“我刚刚加完班，要是可以的话，一起出来吃个晚饭吧？”
　　“这……”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恩……刚谷原管家有打电话给我，说今晚合岛清子不在，她特地为我做了一桌子菜，所以……”
　　“……那晚上呢？最近出来一部很不错的科幻片，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
　　“科幻片吗？呵呵，好像很有趣呢！不过，很可惜，我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做完，晚上可能要熬夜了，抽不出时间呐！”
　　“……”
　　“你呢？工作都做完了吗？迹部愿意放过你了？”
　　“呵呵，偶尔偷个懒而已！倒是你，最近在你爸的公司还适应么？”
　　“恩，还好，最累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现在已经渐渐开始习惯了！”
　　“是吗？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多注意身体。”
　　“嗯，我会的，你也是啊！说起工作，你比我更拼呢！”
　　“呵呵！对了，小狼还好吧？”
　　“还好，谷原管家把它照顾得很好，现在已经胖了一圈了！”
　　“看来……他好像一点都不想我这个爸爸呐！”
　　“嘻嘻，你到现在才看清这个事实么？我以为经过上次你心里已经有底了呢！”
　　“……真让人伤心呐！”
　　“没事，今晚回去我会帮你好好教训它的！”
　　“回去？”
　　“我现在在一个朋友家里，就是我父亲让我跟着学习的那个秘书，上次在电话里我有和你提过的，忘了吗？”
　　“嗯，我想起来了，你说过，‘他’是个40多岁的女人？”
　　“呃……嗯！就是她了！我刚刚才从她家里出来，正准备要回夜久家了……”
　　“哦？那你现在在哪里？方便的话，要不要我开车过去接你？”
　　“不用了！她家住得很偏，你开车绕过来会有点麻烦……还是不要了，难得今天迹部愿意放过你，你还是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个觉吧！我到家会打电话给你的！”
　　“……”
　　“呐！我的车来了，先不聊了，再见！开车的话，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啊！拜拜！”
　　注意安全是吗？
　　镜片后的双眸愈发幽邃，不自觉地猛踩油门，越开越快，几乎快要突破极限。
　　时光荏苒，那么多年过去，心底的那个影子，从未褪色。
　　原以为，在她点头的那一刻，他已经学会满足，却原来，在一起从来都不等于拥有，即使开始交往，即使他们的关系在阳光下明朗，然而，心与心之间的缝隙，还是连光年都无法计算。
　　很想骗自己说……她的谎言，是因为她的在乎，可是，没有用，胸口的地方，还是会痛。
　　“她有没有和你说过荆棘鸟的故事？一辈子，一件事，一首歌，一棵树……看见了吗？她的树，从来就不是你，就算失忆，就算遗忘，就算分手，只要彼此的心还在吸引，那么任何人都插足不了他们的中间，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么？强求一个不爱你的人，执着一个男朋友的挂名，就是你最想得到的么？”嘴角轻扬，夜久爱偏眸看着他的眸底，有着毫不掩饰的同情。
　　“你不是我，又怎么会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他似笑非笑地回应她的目光，故作的无所谓，强撑的自尊，他的骄傲还轮不到她来践踏，“我不是圣人，所以，我不会主动成全，如果最后心和人无法两全，那么只要她不开口，我也会一直装作无知地留着一个没有用的躯壳……”
　　付出，真的可以不要求任何回报吗？至少，他做不到。
　　人都是自私的，既然都是自私，那为什么他就必须无私？是她主动要走向他的方向，是她把机会交到他的手里，他是个像狼一样的男人，对自己的猎物，从不会轻易放手，就算两败俱伤，就算不死不休，只要没有遗憾，结局是什么，于他，并不重要。
　　岔口，红绿灯闪烁，他回神，猛地踩下刹车。
　　车厢，很闷，他降下车窗，风袭来，冰冰凉凉的感觉，散了纷乱。
　　其实，他要的真的很简单，一个解释，一句实话，仅此而已。
　　他不会干涉她的过去，也不会介意她是不是和幸村精市在一起，只要……只要她告诉他实话，他就会无条件地支持她任何的决定。
　　可惜——
　　她终是让他又一次失望了……
　　人的耐心有限，而他，真的很好奇，自己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一次一次，当失望叠加，伤害重复，痛的感觉就会开始变得麻木。
　　习惯、麻木、绝望、放手、解脱……
　　而他，还未尝够麻木，解脱？呵，谈何容易？
　　红绿灯换了几轮，他的车依旧停在路边。
　　面无表情地，他抬头看着倒后镜里的自己，疲倦、落寞，就像一只丧家之犬。
　　舍不得质问，舍不得为难，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心知肚明，那不过是害怕和懦弱在作祟。
　　不是不想问，只是不敢问，不是没受伤，只是他必须把伤口藏进深处，独自舔舐。
　　记得曾在一部文艺片里，看过这样一幕，女主角的朋友和女主角说，在爱情的领域，谁先陷落，就意味着万劫不复，毫无公平可言……
　　公平是吗？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强求，他又有什么资格，奢望她的公平？
　　很多时候，他常常问自己，为什么是她？
　　思索良久，终不得结果。
　　叹口气，他摘掉眼镜，闭上眼，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走一步算一步吧！
　　******
　　她又开始发呆了。
　　愣愣地盯着一旁的手机，一脸茫然的样子。
　　幸村在心底叹口气，索性放下手中的书，默默地看着她细致的侧面。
　　好像……就是他们并肩离开超市后，她拉开和他的距离，跑到角落边接起那通电话开始的吧？打完电话，她就有些魂不守舍，直到回到咖啡厅，开始做寿司时，也是频频出错，非常的心不在焉。
　　他问过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只是笑笑，示意自己很好。
　　“那通电话……是忍足君打来的吧？”他做着寿司，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了这样一句。
　　她的背脊一僵，许久，轻轻地“嗯”。
　　“你没有告诉他，你和我在一起吗？”他停下手边的动作，偏头看着她，淡淡的眼神，似要望进她的心里。
　　她一窒，避开他的目光，沉默。
　　他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接下来，他们谁也没再开口，就连面面相对的晚餐，也在最初的“我要开动”后陷入一阵尴尬的无言，直到适才她捧起书本，强打起精神继续向他求教……
　　然而，问题没有解决多少，她又沉浸在另一个世界，独自发起呆来。
　　这样下去……只会继续浪费彼此的时间而已。
　　想到这儿，他深吸口气，重重地合上面前的书本。
　　“啪”地一声，适时唤回了她的神智。
　　她回过神，抱歉地对他笑笑，冲他说了对不起。
　　“我们说到哪里了？”她收拢自己的思绪，想要继续刚才的问题，可惜，被他出声打断。
　　“在继续之前，我们先聊聊好么？”他说，看她的眼睛，温和幽邃。
　　她不语，沉默了半晌，才抬头望他，叹息着问：“你想聊什么？”
　　“随便，什么都好。”他莞尔，说了个很含糊的答案。
　　随便……看似简单，其实是这个世上最难测的词，没有特定主题，没有特定目标，状似随便，又怎么可能真的随便得了？
　　她苦笑，他的随便，真的是很随便。
　　“以前，我是不是很任性？”她不想谈以前的，可是，除了以前，她想不到其他开头。
　　“……”果然，他沉默，曾经他们是最亲密的彼此，和前男友谈以前，他无意义地笑，也只有她做得出来。
　　“这些日子，我想起很多事……”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补充道：“很多关于你……关于我们以前的事。”是不是很讽刺？当她选择了别人，当他们决定做陌生人，那些过去，便自动回到了她的脑海，提醒她，她到底错过了什么，“我想，我欠你一句抱歉，还有很多很多……我再也还不起的东西。”
　　“……”幸村垂下眸，听着她的话，嘴角边，若有似无的弧度。
　　很奇怪，明明应该会尴尬的，可是，此时此刻，他除了平静还是平静，仿佛，他在听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的事，或者，不是陌生人，只是再回首，已成隔世。
　　恍然如梦，年少时的热情冲动，终究，让时间褪了色，回不到的最初，余下的，只有一滩淡淡的痕迹，很浅很浅，不仔细注意，再看不见。
　　“可能就是因为我们有这样的曾经，所以，刚才我不敢告诉他，我现在和你在一起。”她刚刚又撒了一个谎，明明在以前，是信手拈来的事，不知为何，如今竟是罪恶感弥漫，心虚至今，惶惶不可终日。她在犹豫，在挣扎，要不要再打一个电话，要不要把真相全数吐露，可是，她也害怕，害怕他的误会、害怕他的不谅解，更怕……她让他受伤，失去他的信任。
　　这些日子，他们没有见面，然而，他们天天都会通电话。
　　累了、困了、想放弃了，只要和忍足聊聊天，她就会充满干劲。
　　她不知道这样的感觉算不算恋爱，不见面，仅靠说说话，就能维系彼此的关系吗？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唯一清楚的是，她喜欢这样的脚步。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很多很多，不能对人说的秘密。
　　幸村精市，就是她和忍足之间的禁忌。
　　所有人都可以，只有幸村精市，不可以。
　　记忆犹新，那天，忍足在电话里，开玩笑地对她说了这么句话……
　　那时，是她刚进夜久集团的第一个星期，和秘书部的几个同事约好，要出去唱歌培养团队精神，忍足恰巧打电话过来，想约她一起吃饭，她对他说了抱歉，告诉他，她已经和同事有约。
　　“同事？男人还是女人？”他的语气，带着幼稚的醋味。
　　“男女都有，不过男同事稍微多一点，毕竟结账的时候，他们会适时地发扬绅士风度。”她笑，故意的。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挺消沉的语气，只是停顿了片刻后，忽然他又一扫先前的阴霾，一派雨过天晴地对她说：“那玩得开心一点。”
　　语气轻松，心情愉悦，态度转换之快，让她反应不及。
　　她不由得蹙眉，想都没想，直觉地问他，“你难道都不生气吗？”
　　“生气？”他莞尔，明知故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要和男同事出去啊！他们其中还有几个是没有女朋友的青年才俊！”她睁眼说瞎话，有点幼稚，有点无聊，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就为了他那句“我为什么要生气？”
　　之前，他不是还在计较和她出去的是男还是女么？为什么下一秒，他又改了语气，甚至，还挺鼓励她出去？
　　她的话，让他闷闷地笑了。
　　回忆起自己刚才口不择言地说了些什么，她立刻就红了脸，被他笑得尴尬，想也没想，便直接挂了电话。
　　笑笑笑！最好笑掉他的大牙！
　　她愤愤地瞪着手机，也不知自己到底在生气什么。
　　挂断电话，没一会儿，他又打了过来，想起刚刚他的笑，她赌气地不想接，连连按掉了好几次，不过，却自始自终没想过要关机或是拔掉电池板。
　　后来想想，她觉得那时的她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只是单纯地期盼那人耐心地哄。
　　好在，他没有让她失望，锲而不舍地拨了十几通，终于，让她消了气。
　　默数到第二十通，当他再打过来时，她终是接了起来。
　　“干嘛？”她没好气地问他——她知道，自己是个很别扭的女孩。
　　和他在一起，时间不长，见面不多，但是，每次听到他的声音，她都会感觉莫名地安心。
　　“抱歉，你误会了我的意思……”电话那头的他，已经收起了不正经的态度，挺小媳妇状地在那边为自己解释，“不是不在意，只是因为你对我说实话，所以我知道，我不用再吃无聊的醋。”
　　很奇怪，并不是什么甜言蜜语，然而他的话，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暖了她的心。
　　嘴角，几不可查地上扬，她装模作样地哼了哼，示意他继续。
　　他笑了，松了口气，想了想，还是鼓足勇气对她说：“就算你的脚步很慢，就算你走到一半，找错了方向，只要你愿意出声叫我，寻找我的位置，那么我就有信心，一直等你。”
　　他还说，只要她觉得开心，知道他在前面的某个地方等她，那他就不会计较那一路上，她会找些谁来陪她一起走。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她有交友的自由，他尊重她的任何选择，只是……
　　“所有人都可以，只有幸村精市，不可以。”
　　她记得，当时，忍足是这么对她说的，虽然语气很像开玩笑，但是，她感觉得到他话底藏着的那丝紧张和认真。
　　过去的，就过去了，他可以不计较，可是，依旧会在意。
　　“因为我是个很小气的男人。”他闷闷地这样对她说，很霸道也很孩子气。
　　在她面前，他不是军师，不是天才，不是孤狼，他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男人，所以，他也有他的在意，他的担心，他的胡思乱想。
　　听着他的话，她沉默，心底的感觉，五味杂陈。
　　他知道她的心情，于是，他呵呵一笑，换了个话题。
　　他问她，工作还顺利吗？
　　她漫不经心地答，还好。
　　“在公司带你工作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笑，随口问着。
　　她一愣，直觉地抬起眸，注意到不远处和秘书部的几个人聚在一起聊天的幸村精市，一时，她不知该怎样回答忍足的话。
　　她只和忍足提过，她要进夜久集团实习的事，却忘了告诉他，幸村精市也在这里。
　　现在……
　　她不由得暗下眼睛。
　　在他说了那样的话后，她更不知该怎么把幸村精市的事，告诉他。
　　这次，不是离开公寓搬进夜久家这么简单，这关系着染野银行，她的未来，她的计划。
　　她不想伤害他，却也不能放弃自己多年来的坚持……
　　“小唯？”久久听不到她的声音，忍足不觉有些奇怪，担心地出声唤了她一声。
　　“哦，没事。”她急忙回过神，“刚刚有个同事要我把一份文件递给他。”她撒了一个谎，在撒谎的时候，第一次，她的心跳，跳得好快。
　　有心虚也有罪恶感。
　　“你放心，那个带我的人，是我父亲亲自挑选的一个秘书，40多岁的女人，有过一个孩子，对我还算温柔。”从昏迷中清醒后，那天是她第一次对他撒谎——甚至，还不止一个。
　　“呵，是吗？这样就好！别太勉强自己！”不疑有他，他信了她的话。
　　可是，她非但没有因他的相信而松了口气，相反，心好像被上了枷锁，沉重得，让她几乎窒息。
　　谎言，就像气球，一旦被充了气，就会越鼓越大，直至无法负荷的那天，砰地一声，直接爆炸。
　　刚刚，他和她通电话的时候，她又骗了他。
　　而他，依旧没有半分的怀疑，可是，莫名地，她的心开始不安。
　　很慌、很乱，说不清的窒闷和复杂，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和幸村精市一起回到咖啡厅的。
　　“虽然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很多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是，如果真的没有过去的一切，那我又该怎样心安理得地拥有现在？”她的过去，还存在太多牵扯，太多疑惑，以至于真正面对未来的时候，却发现那是一片茫然和空白，她是谁，她想做什么，她的未来在哪里，每走一步她便越是迷惘，可惜，她找不到合适的人倾诉，直到幸村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心底的情绪，再也无法隐藏。
　　她不知道自己想表达的什么，她的脸上，有挫败也有无奈。
　　幸村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对她说：“既然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拥有现在，那么，就去把你的过去找回来……”
　　“找回来？”
　　“既然你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就算它全部回来了，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是吗？”他笑了，看她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过去的你，又怎么是真正的你？就算后悔，就算痛苦，就算难过，也终究需要面对，这是你对忍足侑士的公平，也是……对我的公平。”只有完全面对过去，他们才有可能真的获得新生。
　　不说、不提，不代表矛盾不再，他们只是默契地把伤口藏进心底，等候腐烂，就算时间能抚平疼痛，也不可能真的痊愈。
　　而现在她的彷徨和迷乱，不过是那道暗伤在作祟，与其时不时担心伤口何时会复发，倒不如一次痛个彻底——那是……她欠他的公平。
　　她不是笨蛋，所以，她听得懂他的意思。
　　咬唇，她复杂地看着他，四目相对，一时间，万籁俱寂。
　　******
　　光阴如梭，一眨眼，又是一个星期在指缝间流走。
　　周三，小唯和幸村精市随夜久正一一起出席了今村集团的竞审会。
　　同夜久集团一起竞标的，还有八家挺有实力的公司，与会每家公司有十分钟作自我介绍，然后回答今村集团方面提出的各种近乎刁难的问题。
　　会议过程进行得还算顺利，幸村精市虽是第一次负责这样的案子，但不得不说，他准备得相当充分，几乎可以称上面面俱到，不管对方公司抛出的问题如何刁钻，他都可以从容应对，对答如流，上午会议结束时，毫无意外，夜久集团顺利过关，其余几家公司只涮剩三家。
　　在前往餐厅的路上，夜久正一看着身边的幸村精市，对他的表现相当满意，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后，末了，夜久正一看了沉默不语的小唯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果然，还是我女儿的眼光好，会挑人啊！”话里，满是欣慰和感慨。
　　小唯无意义地动了动嘴角，没有说话，幸村则是但笑不语。
　　对于夜久正一的误会，两人默契地都没有任何解释。
　　下午的会议依然顺风顺水，最终和计划的一样，夜久集团轻轻松松拔得了头筹。
　　幸村和夜久正一留在会议室里和今村集团的负责人处理合同细节，小唯觉得无聊，在取得夜久正一首肯后，准备去楼下的车里等待。
　　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小唯无声地叹了口气。
　　到底，是两个世界，虽然之前有进行过恶补，但是，在参与会议时，她发现自己，依旧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这样的感觉，真的挺让她挫败。
　　也许，幸村安慰过她，她已经做得很好，毕竟，她没有学历也没有经验，在这一行，是真正的从零开始，不能对自己要求太高。
　　她听后只是笑笑，还是提不起精神——她没有告诉幸村的是，国三的时候，她有在小爱的书桌上，看到过好几份写到一半的标书。
　　一直以为，她和小爱是双胞胎，小爱可以的，她一定也可以，然而，这阵子，她发现到底是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了。
　　电梯一层层往下，门开门又关，不一会儿，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
　　除了她参与的竞审会，貌似今天今村集团还安排了其他的竞标，听着那些人有一句没一句的低声闲聊，小唯自嘲地笑笑，感觉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这里。
　　叮——
　　又有一拨人走了进来，有人往她身上挤，她不觉往旁边靠了靠。
　　恍惚中，她听到身边好像有人提到了迹部集团的忍足侑士。
　　凝神竖耳，她留意着那些人的对话，不过，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费了半天劲，她只听到他们说忍足很厉害，有个和他配合默契的助理……
　　看来，忍足他们也参与了今村集团的招标，而且，也是满载而归的样子。
　　她不自觉地笑，感觉阴霾了一天的心，在一瞬间拨云见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也忘记去问，为什么刚刚今村集团宣布夜久集团胜利时，她毫无反应，如今却在听到忍足替迹部集团竞标成功后，满心欣喜？
　　待会儿……打个电话给忍足，恭喜他一声吧？
　　最近，他为了忙公司的事，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打电话给她了……
　　胡思乱想中，不经意的移眸，她看见不远处，鹤立鸡群着一个她所熟悉的人影。
　　深蓝如夜的发，即便此时此刻，他站在拥挤的电梯里，留给她的只是一个背影，但是，不知为何，她还是一眼就能肯定他是谁。
　　闭眼，再睁眼，没错，不是幻觉，瞧，他还在那里！
　　心，怦怦地跳，莫名的兴奋、莫名的雀跃。
　　“侑士……”好不容易，平复完情绪，她试着出声唤他，声音却被“叮”的一声所打断。
　　电梯门又开了，有人进来，也有人出去。
　　电梯里，又开始拥挤，她被人推搡着挤进了角落，好不容易稳住自己，她急着去看忍足的方向，却见忍足早已随着人流步出了电梯。
　　“叮”地一声，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之间，被一道门阻隔。
　　恍惚，犹如两个世界。
　　自那天在今村集团匆匆见了忍足背影一面后，又过了几天，小唯才又接到忍足的电话。
　　虽然，她知道那是忍足的体贴，为了让她能跟上他的脚步，故意把速度放得很慢，不见面，便不会觉得尴尬，但是，一直隔着手机，看不到对方的脸，这样的交往，算是恋爱吗？
　　她觉得有些疑惑，然而，又不知该如何改变。
　　幸村说，只有找回过去的她，才是完整的她。
　　她把心遗忘在了过去，所以，现在的她，才会迷茫、才会不安，才会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她喜欢忍足侑士吗？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在意幸村精市吗？说不在意，那是骗人的。
　　和忍足在一起，她会觉得心安，和幸村一起，她总会不安。
　　幸村是她的初恋，他们开始的太慢，相处的太长，结束的太快，以至于当那些逝去的片段一点一滴回到她的脑海，她对现在、对未来，便愈发的举棋不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不知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
　　人的一生，总会出现许多分岔，往往一念之差，就会让最后的结局，完全不同，而往往，当你在做选择的时候，你永远都不可能事先看到，那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四月，她和幸村因为要准备开学的事，结束了在夜久集团的实习。
　　在办理交接的时候，后知后觉地，她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和幸村竟是同一个学校。
　　当然，不止幸村，还有幸村灵美和夜久美织。
　　她不由得面露苦笑，只能说，这世上就是会有这么多阴差阳错。
　　忽然，她又不由得想起之前在和忍足谈论她的志愿时，忍足的反应——
　　他问她，为什么想考那所大学？
　　当时，他的表情，说不清的复杂，想来，他应该很早就知道，幸村就在那个学校。
　　他知道，却没告诉她，甚至，在明白她对那所学校的向往时，体贴地选择沉默。
　　他说过，所有人都可以，只有幸村精市，不可以。
　　他不会在意她和其他男人出去吃饭，但是，他很介意，她的身边有幸村。
　　他说，他是小气的男人，他说，他也有他莫名其妙的固执，偏偏，当他的心情和她的选择出现冲突，往往，他最先做的，只是委屈他自己。
　　这样的温柔、这样的体贴，她怎能不感动？
　　她想对他好一点，她想多宠他一些，然而，每每在电话那头，听着他的声音，她又会不知所措，不知道怎样的回应，对他，才是真的好。
　　她苦笑，那一刻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相当不称职的女朋友。
　　那天，她接到他的电话，他问她，开学的事准备得怎么样？还问她，学生宿舍申请好了吗？要不要他帮忙？
　　一字一句，满满的，都是关心。
　　胸口，暖暖的，她在手机这头，笑弯了眼。
　　在他要挂电话的时候，她鼓足勇气，终是主动开口约他，问他最近有没有时间出来见面？
　　其实，之前他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一直都在期待，期待他的邀约。
　　可惜，不知是他不开窍，还是她拒绝的次数太多让他产生麻木，他愣是没有开口提过一句，就连她说“如果小狼再不见爸爸，也许某一天，它真的会彻底忘记你哦！”类似这样的暗示，他都没有听到她想表达的重点，于是，有点无奈，她只好硬着头皮，把话挑明。
　　听到她的话，他先是一愣，短暂的沉默后，她听见他带着压抑的声音。
　　“真的可以么？”嗓音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很像，一个失望到极点的人，决心再不抱任何希望时，忽然发现，前面出现了曙光。
　　心，莫名一痛，第一次，她发现，对这个男人，她真的忽略太多太多。
　　他不说，不表示，不代表他不痛、不在意。
　　他说，只要她不找错方向，他就会有耐心，慢慢地等她。
　　而她，真的让他慢慢地等，却忘记了，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也会累、也会倦。
　　“为什么不可以？”鼻子，酸酸的，胸口的那块地方，却变得很软很软，“你是我的男朋友，不是吗？”其实，没有必要的。他没有必要这么迁就她，没有必要一再地委屈自己，迁就她的自私和任性。
　　她的话，让他笑了，听着他的笑，她可以想象，他在那头，孩子气的模样。
　　他是个大孩子，而她，真的很希望可以多宠宠他。
　　于是，就这样，他们开始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
　　也许一开始，她会觉得尴尬，走在他身边的时候，也会有些不自在，比起时下成年人的速食爱情，她想，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交往，根本还停留在学生阶段——也许，就连学生阶段都不如。
　　他们所处的城市，孩子早熟，家长开放，性就和吃喝拉撒一样正常，一对男女看对眼了，刚认识不到三个小时，直接就可以上宾馆，甚至，某些高中女生在出门的时候，都不忘要在随身的包包里备一盒安全套。
　　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下，照理，他们的思想并不保守，交往更不会如此清水才是。
　　之前在夜久集团实习的那阵，小唯偶尔也会从那些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同事的对话里隐约听得出，像他们这样的男人，绝大部分都爱泡吧逛夜店，脚踏两只船，大玩一夜情。
　　听着那些人的对话，小唯那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所遇到的男人，竟都是这般单纯、稀有了。
　　幸村精市暂且不论，就说忍足侑士吧！她记得以前在上高中的时候，她总会从周围的流言中，听到他又带新的女朋友去泡吧的事，可是，如今在和她的交往过程中，他对她的一言一行都是小心翼翼，体贴入微，从未逾越，甚至，就连他们刚刚达到的牵手，也是在过马路时，不经意地一拉，水到渠成，甚至，后来在到达安全地带，他又会立即松开她，抱歉地对她笑笑，解释自己牵她手的原因。
　　对这一切，她不知是该欣慰他对这段感情的重视还是该怀疑他心里其实对她没有冲动？
　　不过，不得不说，这样的他，让她很安心。
　　她知道，他还没正式毕业，也隐约清楚，他和他的爸爸在冷战。
　　她猜测，他现在的经济条件可能不是很好，所以，逛街买衣服，她总爱去新宿而非银座。
　　原本，夜久唯并不是个节俭的女孩，虽说家里环境复杂，但到底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热衷名牌、喜欢出入高级场所，但是，每次和忍足出门，她总要事先上网去查在东京哪里的东西便宜又实惠，那一家餐厅，好吃又不贵。
　　最初，忍足并没有注意到，直到次数多了，他才慢慢有所察觉。
　　他有些好笑，很想告诉她，他其实还没那么落魄，可是，每每话到嘴边，却总会被他硬生生地吞回肚子里。
　　因为他发现，他很爱看她乍见打折商品时，顿时一亮的眼睛，很爱她为了他而学着节俭的模样。
　　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当一个女人愿意为那个男人省钱，那就表示，她已经在心里，想过要和他生活一辈子。
　　他喜欢这样的她，更希望她的“节俭”，是在为他们的未来“存钱”。
　　有时，他们也会去看电影，但是，电影票，都是她从网上订购的——因为，那会比较便宜。
　　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浪漫唯美，平平淡淡，细水流长。
　　开学了，他和她见面的次数变少，他要忙着学业、忙着迹部的公司、忙着储存实力和他父亲叫板，而她，她要忙着交新朋友、忙着打工、忙着寻找自己未来的方向，不过，即使如此，每一天，不管时间有多晚，他们有多忙，他们都会抽出时间和对方通电话，聊聊家常，彼此鼓励。
　　他是她的男朋友，可是，更多的时候，他更像一个知心的好朋友。
　　随着相处时间渐长，他们的感情越来越深，有时，一个人独处，她会忍不住想他，想他的声音，想他的模样，计划着周末，如果他不加班的话，他们可以去哪些地方玩。
　　她在大学里，交了不少新朋友，有男有女，然而，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天注定，她搬进学生宿舍的时候，竟和幸村灵美成了室友。
　　幸村灵美和她一样，都是今年刚进校门的新鲜人，最初因为幸村精市的事，灵美对她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后来，还是幸村精市的从中调解，灵美才渐渐对她放下成见，示出善意。
　　她们的宿舍是四人间，除了灵美外，还有另两个个性开朗的女生。
　　另两个女生，其中有一个，她一眼看去觉得面熟，后经灵美提醒，才想起，那个女孩是之前在糖果店，和灵美一起打工的女孩佐佐木——她记得，那天在店里，就是这个佐佐木替她结的账。
　　佐佐木很八卦，在和她混熟之后，便会开始问她，和男朋友的关系如何了？
　　当时，灵美就在一旁，听到佐佐木的问题，灵美重重地哼了一声，哼得佐佐木一头雾水，小唯满脸苦笑。
　　进了大学以后，她和幸村精市的关系，有点微妙。
　　他是个很好的学长，对她也很照顾，也许之前他有说，要她找回过去的记忆，真正还他一个公平，但是，他却没有真的勉强她什么。
　　离开夜久集团后，他们几乎就没见过面，如果不是搬进宿舍那天见到幸村灵美，也许她和幸村精市之间，真的就此再无交集。
　　他们之间的相处，像朋友，又更像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明明同处一个学校，明明他们之间还有个幸村灵美，但是，学校里，他们真正碰上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碰上，也顶多是点头问好，礼貌寒暄。
　　她和幸村的过去，真的已经过去。
　　她现在生活得很平静，和忍足的交往也很顺利，原以为，她的大学生活，也许就会像这样一帆风顺地度过，却不想，命运爱开玩笑，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也许她真的就差点忘记了，在这所学校，她还有个“名义上”的妹妹，叫夜久美织……
　　那天是周末，因为忍足要加班，所以闲来无事的她便跟着室友们一起去看画展。
　　画展展出的作品，大多都是日前刚揭晓的全国大学生绘画比赛的得奖作品，当然，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名家名作。
　　在这次绘画比赛中，幸村精市的作品有幸拔得头筹，深受某些知名画家的推崇，夜久唯她们几个女生也算借了幸村精市的光，才有免费的画展可以看。
　　路上，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话题全围着灵美的哥哥幸村精市转。
　　特别是灵美的好朋友佐佐木，之前她一直以为幸村精市是灵美的男朋友，直到上了大学，和灵美搬进一个宿舍，才后知后觉，原来灵美和那位大帅哥的关系，并非她原以为的那样。
　　特别，还是当佐佐木知道，幸村精市目前还没有女朋友后，最近更是缠灵美缠得紧，非要灵美帮忙穿穿线，在幸村精市面前多说说她的好话，而对于好朋友的要求，灵美每次都以：“我哥现在还不想谈恋爱。”为借口，直接搪塞过去，不过，这“软绵绵”的借口，怎么可能真的打消佐佐木对幸村的热情？
　　小唯寝室里另一个室友姓角川，模样清纯，打扮时尚，是个挺开朗挺活泼的女孩，虽然她已经有了个感情很好的男朋友，但是，她对幸村精市也很感兴趣，一路上，就是她和佐佐木一来一往，乐此不疲地向灵美打听着幸村精市的喜好。
　　听着她们的对话，看着被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动弹不得的灵美，走在最右边的小唯不觉摇头失笑，偶尔，闲着无聊时，她也会适时地插上几句，替灵美分散一下角川和佐佐木的注意，一行四人，说说笑笑的，常引来旁人的侧目。
　　来到会展前的那条马路，远远地，她们就看见早已在那儿等候多时的幸村精市。
　　佐佐木和角川显得相当兴奋，在等候红绿灯跳转的时候，还不忘从包里取出小镜子整理仪容，甚至，当她们真正来到幸村精市面前时，二人脸上冷静自持的温柔浅笑和之前在路上“逼供”灵美时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灵美在旁看得啧啧称奇，有心开口调侃几句，却冷不防被佐佐木的爪子偷袭上腰部。
　　偏头去看佐佐木，不意外地，灵美注意到佐佐木和角川矜持笑容背后的那丝警告，无奈，灵美只好摸摸鼻子，悻悻然地闭了嘴。
　　看着那三个女孩的互动，小唯忍不住弯起嘴角，不经意地移眸，她对上幸村精市正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四目相对，幸村对她暖暖一笑，她有些尴尬，直觉地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就这样，她们四个女生在幸村的陪同下，进了会场。
　　走进会场，似乎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每个展馆都有特定的主题，布置风格也不尽相同。
　　幸村在前面走，几个女孩跟在他的身后，偶尔，女孩们好奇地四下环顾，在一幅幅画作前停留，幸村便会跟着停下脚步，适时地出声为她们讲解。
　　佐佐木和角川听得啧啧称奇，几个展馆逛下来，他们总算走到了幸村精市参展的那幅得奖作品前。
　　那是一幅油画，画上有一只漂亮的鸟，停在一棵荆棘树上，哀伤地唱歌。
　　荆棘鸟，真是这自然界一种奇特的动物，因为它一生只唱一次歌，从它离开雀巢开始，便不停执着地寻找荆棘树，历尽千帆，当它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中，如愿以偿地找到那棵属于它的荆棘树时，它却把自己娇小的身体扎进一株最长、最尖的荆棘上，流着血和泪放声歌唱，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不死不休。
　　那是一个悲哀的故事，而幸村，并没有用阴沉的颜色去描绘。
　　相反，他以红色和黄色为主色调，整个画面看起来，明亮鲜活，可是，不知为何，看着他的画，看着看着，却会让人的心情越来越沉，恍惚中，大家似乎可以看到画上的荆棘鸟，在荆棘上，流着血，放声歌唱的那一幕。
　　“很多时候，放手不代表放弃，只是因为太重要，所以才无法去为难……你说每一棵荆棘树必须好好珍惜他的荆棘鸟，然而，如果荆棘树知道荆棘鸟会为了他不顾一切，气竭命陨，那么，如果可以，荆棘树会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被他的荆棘鸟找到……因为与其让荆棘鸟在他身边凄美地死去，荆棘树更希望看到她在天空，展翅高飞时的模样……”
　　记忆犹新，那一年，她靠在他的怀里，在告诉他有关荆棘鸟的故事后，他的反应。
　　他说，相爱不代表一定就要在一起，而在一起，不一定就代表幸福。
　　爱情，从不是人生的全部，如果不合适，那么以爱为名的在一起，最后只会变成一场彼此折磨——那时，她并不懂他的意思，现在想想，原来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看到了他们的未来。
　　她偏执，他骄傲，她需要不断不断地迁就、而他，总有很多很多的原则和坚持。
　　不是不在意，只是不适合，不是没有爱过，只是相爱容易相处难。
　　这样的她，和这样的他，注定，走不远。
　　心情，五味杂陈，可是眼前，却是豁然开朗。
　　偏眸，她看向幸村，而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这一次，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她对着他微笑，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回母校看看，好不好？
　　曾经的开始，曾经的结束，一切的原点，一切的终点，就算过程有太多错过，就算回忆有太多选择让人后悔，她也不该一直逃避，是时候，给自己、给幸村，给他们过去的那段感情，画上一个句号——是句号而非遗憾的省略号。
　　闻言，他笑了，“真的决定了吗？”母校，是他们初恋开始的地方，有甜、有酸、有笑、有泪，还有很多很多，被她所遗漏的曾经。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次，她不会再逃避。
　　他们的互动，引起了佐佐木她们的注意。
　　佐佐木和角川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而灵美的目光，则是复杂无奈。
　　恍惚中，从展馆的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小唯和幸村下意识地扭头望去，却见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犹如众星拱月一般，缓步走进了这个展示厅。
　　小唯曾在杂志上见过这个男人，他姓野中，手中拥有好几家知名的画廊，很多刚出道的新人都想带着自己的画作去他的画廊展出，毕竟，如果能得到他的大力支持，要想一夜成名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要不要去下一个展馆看看？”不以为意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幸村笑笑，出声唤回小唯她们的注意力。
　　佐佐木大力点头，角川和灵美也一齐附和。
　　于是，一行五人，便举步往下一个展馆走。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灵美拉着佐佐木她们走在前面，幸村和小唯并肩跟在她们身后。
　　路上，小唯问幸村，“怎么不在那里多待一会儿？”
　　刚刚那个展馆展出的是绘画比赛上得奖的画作，每个作品前，总有那么一个人向前来参观的游客进行介绍，想来，那应该就是画的原作者。
　　小唯看得很清楚，在看到那个野中走进来的时候，原本还在讲解的那些作者，眼睛顿时一亮，顾不得看画的游客，忙迎了上去，想尽办法要野中移步到自己的作品前，给点建议。
　　虽然小唯并不清楚野中在这行的地位，但是，既然能得到那些作者如此巴结，地位绝对不会低，所以，对于幸村的无动于衷，小唯颇感新奇。
　　“该看的都已经看过了，不是吗？”幸村莞尔，虽没正面回答小唯的问题，但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画画只是他的兴趣，能不能得奖，会不会出名，于他，并不重要。
　　小唯幽幽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逛到一半的时候，负责这次展览的负责人面带喜色地找到了幸村，说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幸村商量，要幸村快点和他走。
　　于是，幸村抱歉地和小唯他们打过招呼，跟着那位负责人，匆匆离开了。
　　待幸村走后，佐佐木和角川兴奋地拉拉灵美的衣袖，问她，会是什么事？
　　“会不会是哪位大师看中了幸村君的画，想收幸村君当徒弟？”
　　佐佐木如是猜测，因为她记得灵美之前有和她提过，幸村之前在上野公园画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老人家，老人家常打电话给幸村，说是某位大师想收幸村当徒弟，不过，具体怎么回事，灵美也没讲清楚，只说幸村好像拒绝了那位老人的好意，不了了之。
　　两个女孩对幸村为什么离开显得相当好奇，只想拉上灵美，一起追过去看看。
　　灵美拿她们没辙，只好同意，本想叫上小唯一起，但小唯正看着一幅画看得入迷，她们也不好勉强她，便和小唯说了一声后，才又急忙随着幸村刚才离开的方向而去。
　　小唯独自一人在展馆中欣赏着画作，她其实不懂画，不过闲着也是闲着，随便看看而已。
　　在一幅山水画前，小唯停下脚步，正暗暗惊叹于作者画风的大气，不知何时，身边竟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夜久美织……
　　自那天在公寓门口把夜久美织气跑后，小唯已经有很久没再见过这个“妹妹”了。
　　不得不说，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几个月不见，曾经胆小柔弱、只会一味哭泣的公主，如今已经学会抬头挺胸，主动来和她叫板了。
　　夜久美织说：“你根本就配不上精市哥哥，如果你还有点廉耻，就该和他保持距离。”
　　不错，一阵子不见，吐字流利了许多。
　　只是……
　　“就算我配不上他，那么你呢？你就配得上了吗？”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夜久美织，忽然觉得，和这位公主说话，自己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幼稚，真的是很幼稚！
　　她无奈地在心底叹息，为夜久美织，也为她们的对话。
　　“至少，我可以为精市哥哥争取到所有他想得到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哪些东西是他要的，哪些东西不是他要的？”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夜久美织，知不知道你这么点段数，我可以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我当然知道他要什么！”果然，有人开始发急了。
　　“就算知道那又如何？他不要你，不是吗？”其实，她不想这么恶毒的，但是，没办法。
　　现实里，性格迥异的人多如繁星，其中性格不合的人亦数不胜数——小唯看美织不顺眼，没有为什么，不过性格不合，不顺眼就是不顺眼而已。
　　“你……”一语道破死穴，美织苍白着脸，再吐不出一个字。
　　见状，小唯摇摇头，懒得再和她废话。
　　“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也是你的自由，但是，没有自知之明，总一味地自作多情，那就真的是件很可怕的事！”在和夜久美织擦肩而过的瞬间，小唯顿了顿，终是残忍地补上最后一脚。
　　论心计，论残忍，夜久美织……真的不够她瞧的！
　　身侧的手，紧紧地捏成拳，美织目送着小唯离去的背影，原本清澈的眸底，渐渐染上一层阴霾。
　　夜久唯，你不会得意太久的！
　　画展后的一个周三，小唯和幸村下午凑巧都没课，于是便结伴去了神奈川。
　　他们去了立海大初中部，探望了他们以前的老师。
　　之前幸村高中毕业、考上大学的时候，也回来过几次，老师们很喜欢幸村，当然，他们也记得小唯，毕竟，当年，夜久唯和幸村精市也算学校里的一对风云人物。
　　见小唯和幸村一起，老师们都面露欣慰，以为他们经历过风雨后，又重新再在一起。
　　年少时的感情，来的快去的也快，但却是最纯粹最没有功利的。
　　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桩佳话。
　　对于老师们的误会，幸村只是笑笑，小唯也不解释。
　　每个人都希望可以保留做梦的权利。
　　可惜，他们的梦，期限只有今天一天。
　　今天过后，再不用被过去束缚，她有她的幸福，他有他的人生，短暂的交集过后，背道而驰，再无亏欠。
　　所以，就这一天，让他们假装他们还是过去的他们，在他们中间没有阴差阳错，没有种种错过，他还是那个留在原地的他，而她也是那个因为他一点点温柔就会悸动的她。
　　忘记了是谁主动，他们手牵手，漫步在校园，一点一滴，找回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同时，也在埋葬他的年少轻狂。
　　网球场，视线透过层层的铁丝网，有很多年轻的少年在场内挥洒汗水。
　　他们不觉停下脚步，在原地静静看了一会儿后，幸村扭头看向小唯，笑着对她说：记不记得？以前，你总喜欢在我们现在的位置看我打球？
　　“呵，当然记得，你问过为什么，我说，站在这里有安全感，不用担心被网球砸到。”他笑，她也笑，记忆一点一滴回笼，没有不安，没有害怕，有的只是一片感慨万千。
　　幸村莞尔，那时，她是运动废柴，可是，为了他，她还是每天都来球场站岗。
　　举步，再度往前走，他们路过音乐教室。
　　她记得，音乐教室里有一架钢琴，以前，她最爱看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舞。
　　他弹琴、她跳舞，即使没有只字片语，他们之间，也可以默契交流。
　　偶尔，他会教她弹琴，可惜，教来教去，她只学会一首；偶尔，一时兴起，她调皮地要他跟她学芭蕾，他苦笑，只能耍赖地搂着她，哄她跳一曲华尔兹。
　　他们调转脚步，走进楼内，意外，音乐室的门竟没有锁。
　　教室里，布满灰尘，感觉上，已经废弃很久。
　　不过，该庆幸吗？那架钢琴，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松开她的手，走过去，掀开覆在钢琴上的布，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拭去琴上和椅上的灰尘。
　　他在钢琴前落座，打开琴盖，简单的试音后，他奏出她熟悉的旋律。
　　她闭上眼，在旁静静地听，听着听着，心随乐动，她翩然起舞。
　　那是腿伤复原后，她第一次尝试跳芭蕾。
　　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熟练，她和他之间的配合，天衣无缝。
　　恍惚中，他们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下午——他弹琴，她跳舞。
　　一曲结束，她伸手拉起他。
　　他的手，环住她的腰，随着他们记忆里的音乐，试着跳起华尔兹。
　　好像，曾经排练过很多遍，你进我退，默契十足，毫无停顿。
　　他们之间的配合，渐入佳境。
　　小唯渐渐地，感到有些迷乱，偏眸，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她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肥皂香。
　　恍然，后知后觉，原来竟是他？那个没有留下水晶鞋的圣诞老人？
　　其实……
　　她默然地垂下头。
　　她很早就该猜到的，可惜……因为她的自私，她故意对他，视而不见。
　　叹口气，她顺应自己的心，将脸缓缓地靠在他的肩上。
　　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纠缠过去，最后一次……对忍足抱歉……
　　曾经，幸村的肩膀，是她最熟悉的位置，她喜欢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倾听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
　　她细数他的心跳，眼角，有一颗晶莹的泪，悄然滑落。
　　动动唇，她的声音，很轻，然而，他还是可以听得到。
　　他听到她说：谢谢你，精市……还有，对不起……
　　他的嘴角，无意义地弯起，张张嘴，可惜，他终是不知该回应她什么。
　　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可以就此停止。
　　爱来过，又走了，曾经的年少轻狂，曾经的阴差阳错，蓦然回首，剩下的，又是什么呢？
　　也许，只有一片惆怅，一声叹息，一滴眼泪……
　　过去的，再回首，还是过去了。
　　******
　　“干杯！”
　　气氛热闹的居酒屋里，忍足侑士脸颊微醺地又饮下满满一大杯朝日啤酒。
　　一杯接一杯，就连他自己，都数不清这是第几杯。
　　夜久爱就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自虐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眨眼间，又一杯啤酒见了底，他放下空空的杯子，微微蹙起眉头。不着痕迹地，他扶住腹部上房，肝脏的位置。
　　那里正隐隐作痛着。
　　他的肝因为年少时有一段泡吧醺酒的荒唐经历，早就不太健康，最近体检下来，医生提醒他不可以再过量饮酒，若是喝酒再不懂节制，他的肝细胞就会受损变性，最终可能导致肝硬变。
　　肝硬变是吗？肝硬变又怎么样？
　　再痛，会有心脏的位置痛么？
　　摇摇头，他自嘲一笑，随手又叫了一杯酒。
　　伸手，他想抓过酒杯，可是，有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够了！”夜久爱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不要命了吗？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值得吗？”
　　闻言，他背脊一僵，许久，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难掩自嘲。
　　颓然地，他松开自己的手，仰面靠回身后的座椅。
　　闭上眼，他摘下自己的眼镜，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呵呵！是啊！好好地，他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就算把自己折磨死了，那个人……也不会在乎，不是吗？
　　“咦？你找夜久唯是吗？呵呵，她上午的课上完就走了！”
　　“……”
　　“嗯，没错，我是她的室友，和她一个班级。”
　　“……”
　　“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侑士？”
　　“你在哪里？”
　　“我？我在学校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请你出来吃顿晚饭。”
　　“……”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么？”
　　“呵呵，抱歉，今天班上有个同学生日，大家约好要去她家里帮她庆祝！”
　　“是吗？那么，可不可以多带一个男朋友？”
　　“你要和我一起去？”
　　“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大家都不带男朋友，就我带，那多失礼啊！”
　　“唉，真让人伤心呐！”
　　原以为，他已经走进了她的心里，原以为，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们已经渐渐有了默契，可是，为什么每一次在给了他微弱的希望之后紧随其后的还是失望？
　　中午，他接到夜久美织的电话。
　　他对夜久美织并不陌生，但是，绝对称不上有什么交集。
　　若非要说有，那大概就是之前在一家酒吧外的深巷里，他有顺手顺便，救过夜久美织那么一次。
　　他救下夜久美织的那天，正巧是夜久美织打算花钱找人去找夜久唯麻烦的那天。
　　可惜，到底是个涉世未深的大小姐，和那些流氓打交道，她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偷鸡不成蚀把米，若不是看在她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利用价值，那天，他绝对不会出手，把她从那些流氓手里救下。
　　“夜久唯和你的精市哥哥没有任何的关系。”
　　扔一件外套盖住夜久美织被人撕破衣服后裸.露出来的肌肤上，他背过身，淡淡地这样道，甚至，他还斩钉截铁地告诉夜久美织：夜久唯……是他忍足侑士的女人。
　　既然是他认定的女人，那么，他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夜久美织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的衣服，躲在角落里，嘤嘤啜泣。
　　夜久美织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问他：“为什么不看好你的女朋友？”
　　他微微蹙起眉头，不懂她在说什么。
　　吸气、吐气，极力平复完自己的情绪，电话那头的夜久美织才又接着道：夜久唯在和幸村精市约会！
　　约会？怎么可能？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自信比你更清楚！”漠然地留下这句话，他直接挂掉电话。
　　夜久美织不死心，又连连拨通了几次，都一一被他按掉。
　　最后，不得已，夜久美织选择发了彩信。
　　看着那一张张用彩信发过来的照片，他镜片后的目光，愈发暗沉。
　　他信任她，真的毫无保留地相信过她，然而，他的信任，最后换来的又是什么？
　　欺骗和背叛吗？
　　幸村精市！
　　为什么又是幸村精市？她……还是放不下他、放不下她的过去吗？
　　既然放不下，那么，他这个男朋友又算什么？挂名的吗？
　　她在意过他么？她真的有把他当做男朋友吗？
　　如果她真的在意他，为什么一次次又和幸村精市纠缠不清？如果她真的有身为他女朋友的自觉，为什么在音乐教室的时候，她会和幸村精市那般亲近？
　　曾经，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什么都不计较，然而，当站在窗外，远远地又一次看见她和幸村精市相拥的那一幕时，他发现自己，其实很在意。
　　嫉妒、愤怒、差点失去理智，可惜，他终是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像一只丧家之犬一般，默默地缩回角落，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一次又一次！
　　忍足侑士……你真是狼狈！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计较不愿计较，卑微地连奢望公平的权力都不敢争取！
　　这样的感情……真的还算爱情吗？
　　这样的爱情……真的还有坚持的必要吗？
　　摇摇头，忍足苦涩一笑，伸手推开夜久爱阻碍他的手，一把拿起酒杯，将杯中的液体，又一次一饮而尽。
　　夜久爱静静地看着他，许久，不忍地偏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头，很晕，他不记得自己后来又叫了多少杯。
　　一杯又一杯，他只记得自己在居酒屋里，狼狈地醺酒。
　　忘了在喝到第几杯的时候，有人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在他耳畔无奈地叹息一声，劝他：别再喝了。
　　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抬头望去，暖色调的光晕中，那人的脸庞，太过熟悉。
　　是她吗？呵，怎么可能？她……和幸村精市在一起啊？
　　摇摇头，他自嘲地笑笑，提醒自己，她不会出现。
　　无论两个人长得再怎么像，夜久爱终究不可能是夜久唯。
　　只是，为什么明明知道她不是她，他后来还是情不自禁地受了她的蛊惑？
　　她说，侑士，不要喝了。
　　她还说，侑士，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他们的家？
　　点点头，他很乖地说好，在她的搀扶下，结账离开了居酒屋。
　　她挽住他的胳膊，他注意到她的手，白皙、干净，没有戴黑色的手套。
　　心，怦怦怦怦，忽然跳得好快。
　　他猛地抬起头，偏眸看着身侧的她。
　　她的侧脸，细致柔美，见他看她，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她对他微笑，弯弯的眼睛，浅浅的梨涡。
　　真的……是她！
　　不是夜久爱，是夜久唯！
　　呼吸，有些急促，本以为已经绝望的心，在那一瞬间，死灰复燃。
　　原来天堂和地狱，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出租车来了，她扶着他，进了车内。
　　她问他，我们去哪里？
　　他报了他最近新置的公寓地址，看着她，只是看着她，一瞬不瞬。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看够了没有？
　　没有！
　　他在心底叫，下一秒，一把把她拉进了怀里。
　　怦怦怦怦！
　　她听见他的心跳，加速、剧烈，鼻尖，还有从他身上传来的浓浓酒气。
　　想起刚刚走进居酒屋时，这个男人拼命灌酒的模样，胸口，有一点疼。
　　她叹口气，下一秒，不再迟疑地反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这个男人呵！为何总喜欢委屈自己？为什么每一次都要让她欠下他一笔又一笔？
　　一路的沉默，他们只是紧紧相拥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车抵达了目的地。
　　付了钱，她扶着他一起下车。
　　在公寓楼前，他低头，毫无预兆地狠狠吻住了她。
　　她有片刻的错愕，然而，她并没有拒绝。
　　在心底叹息一声，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闭上眼，回应着他，加深了这个吻。
　　四周的温度，越演越烈，借着最后的理智，他稍稍拉开和她的距离。
　　淡淡的路灯下，她脸颊绯红，饱满的唇瓣鲜红欲滴，那是他刚刚留下的痕迹。
　　忍不住，他又一次覆上她的唇，细细的吻，密密地舔，缠绵悱恻，温柔缱倦。
　　额头抵着她的额，他问她，为什么会出现？
　　“你不希望我出现？”她喘息，琥珀色的眸子，有蒙蒙的雾气，缭绕不去。
　　他没有说话，紧抿的嘴角，委屈地看着她，很孩子气的模样。
　　“他是我的过去，而你，才是我的未来。”知道他在别扭什么，她笑，勾着他的脖子，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瓣，接着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请原谅我的自私，自私地只顾着自己，自私地想用这种自以为和平的方式，选择和自己遗憾的过去说再见……幸村是我的初恋，我承认，也许现在的我还没有办法将他完全拔除，但是，我会试着努力，努力经营现在的感情，努力遗忘那段遗憾的曾经，所以，侑士，再给我一点时间，别走太快好吗？”
　　当室友告诉她，他来找过她时，她的心，很慌也很乱。特别，是后来，失踪许久的小爱，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她就是忍足的助理秘书，最近一直和忍足在一起时，她的胸口，会泛酸、会嫉妒——虽然，只是很浅很淡的一点，但是，就那样一点，也足够让她看清，忍足侑士在她心里，已经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和幸村分手，她会痛、会遗憾，却从未有过害怕和恐惧，而如果忍足对她感到失望，再不像曾经那般待她，她想，她一定会完全地无措，就像失去主心骨一般，找不到方向。
　　一点一滴，在不知不觉里，她依赖他已经成了一种戒不掉的习惯。
　　既然已经习惯，要改，谈何容易？
　　“傻瓜！”他将她压进他的胸膛，语气沙哑，带着压抑：“忘了我之前说过的么？只要你没有找错方向，不管你的脚步有多慢，我都会用耐心，慢慢地等你。”之前，他想过要放弃，之前，他有自问过自己，这样一直等她，究竟有没有意义？想了许久，他还是没有答案，因为他知道，只要前面还有一点点希望，只要还没有到最后的结局，他就不会放手，也舍不得放手，毕竟，他对她的喜欢，在心底，不在嘴上，甚至，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忘记了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他的公寓。
　　一回到公寓，他用脚关上门扉，张开双臂，一把抱起她，就往卧室走。
　　衣服一件一件落地，当他把她压在床上时，他们两个早已裸.裎相见。
　　她羞红了脸，不敢看他，身子一直在颤抖，可是，只有紧张，没有抗拒。
　　他摘掉眼镜，俯下身子，重新压在她的身上，低头，热切地吻着她，不知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催化，他的吻，带着毫不掩饰的饥.渴，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再也无法抑制。
　　他要她，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一个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迫切渴望着身下女人的男人！
　　为了等她，他压抑自己已经压抑得太久，如今欲.望如猛兽一般破闸而出，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可以吗？”低头，他又一次含住她的唇，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痛苦。
　　她喘息着睁开眼，看着他满是情.欲的眸底，最初的紧张不再，余下的，满满是温暖。
　　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傻？都这样了，还在克制着自己，询问她的感受……
　　如果她后悔，想喊停，她知道，就算有多为难，只要那是她要的，他就一定会停。
　　忍足侑士……他就是这么傻！傻的就像一个孩子，傻的让她无法不宠他。
　　“为什么不可以？”她勾下他的脖子，主动贴上他的唇。
　　久久之后，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唇，终是不再折磨自己……
　　卧室里的温度节节攀高，冬天早已过去，这一夜，似乎不再冰冷。
　　————————————————————————————
　　一辆银色的奥迪安静地停在路边。
　　驾驶座上，夜久爱听着手机那头的声音，闭上眼，不置可否地牵着嘴角。
　　“啊恩，还真是不华丽呐，恩？”
　　“呵，你认为该怎样做，才是最华丽的？让我再次冒充‘她’？”
　　“就这么轻易地收手，可不像你的风格，不是？”
　　“你又怎么知道，什么样的风格，才是我的？”
　　“……”
　　“我要的，只是她的幸福，如果他能给她，我为什么又要那么执着？忘了吗？我早已经……不是萝莉了！”
　　“呵！”
　　“既然他们没有办法在一起，那么，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祝福，还有你，你比我聪明，至少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些事，全是你在背后帮忙出的主意，一年前是这样，一年后还是这样，真的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当初你会答应那个人让我进入你公司实习的真正动机是什么吗？”
　　说到这儿，夜久爱缓缓睁开了眼，举目望着车窗外的夜空，眸光幽邃。
　　而电话那头，则传来一阵沉默，沉默过后，是男人不以为意地轻哼：“本大爷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么？”夜久爱淡淡地笑了，爱上一个不能爱的人，就连承认，都没有勇气了是吗？
　　薄薄的一层纸，只能躲在幕后，偷偷地策划，明知不可以表达，明知那是一次错误，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试着靠近，却在一次次靠近之后，终于失望，那个人的心底，真的一点都没有他，所以，只能退居线外，只能用一个局外人的立场，以朋友的身份，尽全力地为他伸出援手，尽全力地替他试探，他喜欢的那个人，究竟值不值得他继续。
　　如果不值得，那在合适的时候，送上一个替身，也是好的。
　　他……是这样想的，对么？
　　起初，她只是有所怀疑，并不能真的确定，直到今晚接到他的电话，他要她赶去居酒屋陪忍足的时候，她才可以肯定，那个男人真实的心思——以及当初，他对她提出的这个“合作”。
　　他说，他可以帮她得偿所愿，让她希望的两个人在一起，现在看来，他只是在自己。
　　“我们的合作……结束了……”轻轻地，她对着手机，这样说。
　　闻言，手机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也许在我们看来不值得的事，他们会认为值得，在我们以为他们也许适合的时候，也许，他们根本就不适合，我们能做的，很少……”这些话，她不知是想说给对方听，还是自己。
　　刚刚，她找到了夜久唯，从未想过，一年后，她们姐妹相见，竟会是在这样的场景。
　　当她秀出忍足替她买的戒指时，她看得见，她姐姐眼底闪过的那丝嫉妒。
　　嫉妒，却强忍着，不愿相信。
　　“我相信他，也相信你，忘了吗？我们……是双胞胎啊？你说过，姐妹之间，不适合争，所以我相信，你不会和我争。”
　　她看着她，眸底，满满的，是笃定。
　　双生子之间的感应，她和她，即便隔了一年，再见面，依然没有隔阂。
　　于是，她待她去了居酒屋，目送着她和他，上了出租车。
　　今晚，会发生什么事，她猜得到。
　　一旦做出决定，她的姐姐，不可能会回头。
　　而她，只有祝福，毕竟，那个男人，真的很好。
　　合上手机，夜久爱降下车窗，近5月的天气，乍暖还寒。
　　风吹过，清醒了她的思绪，夜久唯找到了她的幸福，那么，她的幸福，又在哪里呢？
　　或许……
　　小爱自嘲地笑笑，很早就错过了吧？
　　清晨，他醒过来，床边，空空如也。
　　头，很沉，他翻身坐起，丝被滑落，露出一片赤.裸。
　　一旁，素色的床单，伸手触摸，尚有余温，不经意地移眸，点点的鲜红，清晰刺目。
　　他一愣，混沌的脑海想起零碎的记忆，停顿半秒，他顾不得身体的不适，匆匆穿上睡袍，翻身下床。
　　穿过客厅，开放式的厨房，他终于找到那个他熟悉的身影。
　　心，怦怦跳得很快，昨晚的一切，窜进脑海。
　　忍不住，他向她走过去，屏住呼吸，他站到她的身后。
　　她在煮粥，从她的身后，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背影近在咫尺，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于是，再无任何犹豫，他从身后，牢牢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惊呼一声，一时不慎，满满的一勺盐尽数掉进粥里。
　　好好的一锅粥，估计要毁了。
　　“我煮了好久了……”她有些沮丧，没好气地偏头，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没关系，我会负责把它全部吃完的。”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抱着她，紧紧地，不肯放手。
　　他轻吻她的侧脸，咬着她的耳垂，问她：我是不是在做梦？
　　“是啊！你是在做梦，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笑了，叹口气，双手握着他圈在她腰上的手，向后依偎进他的怀里。
　　他有些动情，转过她的身子，低头，覆上她的唇瓣。
　　久久的缠绵，一室的灼热，空气里，隐约，有幸福的味道。
　　******
　　她的世界，开始缤纷多彩，因为她的心里，住进了一个他。
　　结束过去，敞开心扉，他们之间的感情，一日千里。
　　他早已提前修完学校的学分，已经开始正式工作，在迹部的公司，他很忙很拼，常常加班到很晚，但是，自那夜以后，常常，无论多晚，他都会来她的宿舍楼下等她，有时是带她去吃宵夜，有时，只是静静地在楼下抱着她，单纯地只想多看她几眼。
　　她对他没有保留，而他，也不会有所隐瞒。
　　他尊重她的过去，她，也不可能计较他荒唐的曾经。
　　记忆，全数回笼，对那起车祸，对自己的过去，她再无迷茫。
　　那夜的居酒屋外，她和迟迟未主动联系她的小爱，有过深谈。
　　双胞胎的心电感应，让她或多或少，知道小爱迟迟不肯联系她的原因。
　　小爱是个别扭的妹妹，同时，也是个很傻的妹妹。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你要的，那就好好珍惜他，别再放手了！”
　　居酒屋外，她们面面相对，小爱的脸上，有无奈有苦笑，同时也有认命。
　　“也许，你是对的，如果是那个男人，真的会比‘他’更适合你……”
　　小爱说，那是个很傻的男人，她观察了许久，发现他的傻劲和她姐姐的冲劲，很般配。
　　几句话，隐隐约约，暗示着她愿意承认这个姐夫——虽然，这个姐夫，不是她最想要的。
　　那天的小爱就像看完一场戏的观众，不管如何投入，局外人终是局外人，剧本该怎么演，她插不上手，毕竟，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不是那个幼稚的小女孩。
　　这些日子，忍足对她姐姐的包容，她一点一滴都看在了眼里。
　　特别，是在东池袋的那次，那个对着手机，听着对方的谎言，还能笑得温和的男人。
　　爱情，容不下一粒沙子，可是，若爱到深处，不愿失去，就算明知那是骗局，他也愿意试着去信任。
　　那样的信任，那样的包容，一直以来，就是她姐姐这只荆棘鸟极力想要寻找的荆棘树。
　　只是，她姐姐到底不是荆棘鸟，那棵荆棘树，更不会让她流一滴血。
　　恋爱，进展得很顺利，亲情和友情，也在她伸手就可以触及的地方。
　　夜久唯的生活，一天一天，幸福、圆满。
　　有时，她没课的时候，她会去他的公寓，学习当一个称职的女友，替他洗衣做饭，打扫房间——虽然她做的饭菜根本不算美味，可是，每一次，他都会吃个精光。
　　偶尔，彼此都有空闲，手牵手，他们漫步在东京的街头，十指相扣，亲密无间。
　　有时，一来一往，气氛对了、感觉对了，从接吻到留下过夜，一切的一切，自然而然。
　　后来，她搬进了他的公寓，两个人，一个家。
　　每夜，被单下的两具身体，交织缠绵，蚀骨纠缠，他灼热的体温，熨烫着她的，她身体的某一部分，被他填的很满，直至每个部分，都很满。
　　清晨，阳光洒进室内，每每先醒来的他，总爱在她的额头，落下轻轻的吻。
　　呻吟一声，她往他的怀里蹭，蹭啊蹭啊，却是怎样都不愿醒。
　　后来的后来，她索性把小狼一并接回他们的家，一个爸爸，一个妈妈，谁也不会再寂寞。
　　他说，他喜欢她，从很早很早就开始。
　　她枕着他的臂弯，笑着问：很早是有多早？
　　他但笑不语，翻身再度压上她的身，灼热的吻，如雨点般，细细密密。
　　“那都已经过去了，因为现在，你就在我身边。”他的声音暗哑，带着情.欲。
　　她叹息一声，更加拉近和他的距离。
　　他没有说，很早是有多早，可是，不经意的一次，她有在他的皮夹里，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是她——幼儿园时期的她，着一身芭蕾舞裙，在舞台上足尖轻点。
　　很早是有多早？原来，有那么早。
　　早到，她对他全无印象，而他，就已经把他记在心底，保留至今。
　　曾经，因为母亲的死，她放弃了她的梦，她的芭蕾，现在，因为他，她愿意重拾昔日的舞姿，只想当他爱看的白天鹅。
　　于是，她找到了自己的未来，重新开始跳芭蕾。
　　不同于在夜久集团实习的那阵，对芭蕾，她的天赋极好，加上本身就有底子，短短半年，最初的生涩过去，她的舞姿，日臻完美。
　　她参加学校的比赛，每一场，他从不缺席。
　　她是舞台上的精灵，可是，她也已经名花有主。
　　她找到了自己人生的定位，不再试着自欺欺人，不再逼迫自己有所强求。
　　她专心她的舞蹈，染野银行的事，有小爱和他，她可以很放心。
　　只是，相比她的一帆风顺，幸村精市便显得坎坷许多。
　　那天在立海大门口分别后，她和幸村，便只是很普通的朋友。
　　她不会找他，他更不会有所纠缠，有时，在学校里碰上，礼貌寒暄，擦肩而过。
　　不过，因为灵美，因为佐佐木，不管她愿不愿意，她还是知道，幸村的近况。
　　知道幸村的画，被那位野中看上；知道某位大师，想收幸村当徒弟。
　　画画，一直都是幸村的梦想，曾经的记忆里，她记得这个温润如水的男孩，最大的梦想，便是画家村，蒙马特。
　　不得不说，大学生绘画比赛的头等奖，是他梦想开启的钥匙。
　　而后来那位想要把他的画拿去画廊展览的野中以及想要收他为徒的知名大师，更是将幸村往他的梦想，更向前推进了一步。
　　那一阵子的报刊杂志，幸村成了媒体竞相采访的宠儿，被誉为日本绘画界最受期待的明日之星。
　　眼看，他的梦想近在咫尺，可惜，亦如当年立海大的三连霸那般，他依旧和那最后一步，失之交臂。
　　不知是谁，爆出内幕，说幸村的奖项、野中的赏识，全有内幕。
　　幸村不是备受看好的年轻画家，而是靠未婚妻上位的小白脸。
　　谣言四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真的说得清？
　　夜久美织……
　　从灵美她们的对话中，她听见夜久美织这个名字。
　　是夜久美织，拜托她的妈妈合岛清子想办法替幸村弄到了绘画比赛一等奖；是夜久美织，用自己的身体，替幸村争取到了在野中的画廊参展的机会……
　　天真的大小姐，以为付出就会有回报，偏偏，不爱就是不爱，她的“痴心”还是遭到了毫不犹豫的拒绝，于是，因爱成恨，得不到就要选择摧毁，幼稚的女孩，把内幕爆给八卦杂志，意图利用舆论的压力，逼幸村正视她的付出，对她负责。
　　对夜久美织的话，幸村出人意料，没有为自己解释只字片语——这样的沉默，自然而然，会令人想到他的默认。
　　声讨、鞭挞、指责，最近的幸村，活在一片黑色风暴里。
　　曾经被人羡慕的白马王子，摇身一变，成了负心汉，学校碍于舆论的压力，已经要幸村暂时休学回家。
　　听着那些话，恍惚中，小唯这才明白，那天在画展上，夜久美织那些话背后的含义。
　　再见幸村的时候，有点意外，竟是在一个孤儿院里。
　　他坐在教堂里，脸上带着笑意，在那边教孩子们唱圣歌。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澈、纯净，很适合教会的歌。
　　因为担心她，所以，她才跟着灵美一起过来。
　　幸村的气色不错，除了清瘦一些外，并没有多大改变。
　　他把心态放的很开，在和他的聊天中，小唯能够清楚地感觉得到。
　　“为什么不为自己解释？”
　　“呵呵，那是事实，不是吗？”
　　“……”
　　“就算那并非我授意，可是，美织确实是为了我……”
　　他不能接受美织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里，欠了美织很多，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还清。
　　再说——
　　“相信我的，就算我不说，他也会相信；不愿意相信的，就算我磨破了嘴皮，他们也不见得会真的听进一句！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还要白费力气？”他笑笑，借了她曾经说过的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别人说什么、怎么说，于他，又有什么关系？
　　小唯没有说话，或者，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旁人，插不上手。
　　幸村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小唯生命中另一场风波，又起。
　　律师事务所内，田中律师面色肃穆地在公布夜久正一的遗嘱。
　　夜久正一……
　　她的爸爸，明明刚过半百，可是，却不知为何，早早地立下了遗嘱。
　　飞机失事……很奇怪，这样的意外，竟真的在她身边发生。
　　小爱在她的右边，忍足在她的左边。
　　忍足紧紧拥着她，自接到夜久正一死讯起的那刻，他便推掉所有工作，担心地陪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其实，不用的，她不伤心，她才不会为夜久正一伤心。
　　从她母亲自杀的那天开始，她一直就在期盼，夜久正一的死讯了。
　　他死了……她不难过，真的不难过！只是……只是有一点怅然若失，只是……只是一下子有点反应不及。
　　毕竟，前不久，夜久正一还好好的啊！
　　好好地来学校看她，好好地要她不要担心，他会帮她处理好幸村的事。
　　他一直以为，她和幸村是一对，他一直觉得，她和幸村会重新开始。
　　曾经，他说，他要当一个好爸爸，可惜，她从未放在心上过。
　　当他说，他会帮她和美织好好谈谈，他会要美织放手，成全她和幸村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告诉他：“我和幸村……很早就过去了。”
　　“我现在的男朋友，叫忍足侑士。”
　　她记得，那天，她是这样说的，一字一顿，带着不屑。
　　闻言，他的脸色一僵，问她，忍足侑士是不是那个忍足议员的儿子？
　　她点点头，而夜久正一，沉下脸。
　　但是，他却没有说什么。
　　其实，夜久正一在想什么，她都知道——忍足的过去，忍足的家世，都比幸村，复杂太多，身为父亲，夜久正一自然怕她会吃亏，担心她会被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所玩弄——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却没有心情，开口安抚他的担心。
　　上个月的暑假，她和忍足去了大阪，正式上门拜见了忍足的家人。
　　她不知道忍足到底为她做过些什么，她只知道，对于她和忍足的婚事，再无人反对。
　　甚至，在忍足家，忍足的父母对她还算和颜悦色，忍足的母亲还要她改口，叫她妈妈。
　　而她，也让忍足见了谷原管家。
　　是谷原管家，不是她那位“父亲”。
　　可是，即使如此，上周，她还是接到了夜久正一兴冲冲的电话。
　　夜久正一说，他在巴黎为她定了婚纱，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一起过去看看？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好像，是拒绝了吧？以自己还在念大学，还要练舞为借口，拒绝和夜久正一去巴黎。
　　甚至，她还说：“我们只是订婚而已，不是结婚，不需要特别定做婚纱。”
　　冷冷的话语，浇熄了夜久正一的热情。
　　可惜，那个男人只是叹息一声，并未责怪她半句。
　　那是她和夜久正一最后一次通话，依旧，她对他没有好口气。
　　直到……直到前几天，她接到谷原管家的电话，得知夜久正一飞机失事的消息……
　　死了，没有了，再没有不识趣的人，会打电话来讨好她了……
　　然而，为什么，她笑不出来呢？
　　为什么……她的胸口，那么闷呢？
　　恍惚中，她看见对面脸色铁青的合岛清子。
　　看见合岛清子刷地一声站起来，尖声叫着不公平，看见夜久美织坐在那边，不住地抽泣，看见她久未见面的那位“哥哥”，一脸疲倦地按住合岛清子的肩膀，一遍一遍，要她冷静一点。
　　发生……什么事了？
　　她有些茫然，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忍足。
　　叹口气，忍足拥紧她，淡淡地对她说：除了你继母和她母亲现在住的那处公寓和三十万美金，你爸爸什么都没有留给她……
　　不管是夜久集团、染野银行还是拥有她童年回忆的那栋大宅，她的那位“父亲”全数都给了她和小爱，合岛清子他们三个，一样都没有分到——就连公司的股票，夜久正一也没有留给他们分毫。
　　夜久集团能有现在的规模，合岛清子功不可没，可是，夜久正一最后却一脚把她踢开，莫怪合岛清子的情绪会失控了。
　　现场，很乱，合岛清子在那边大叫不公，似是不敢置信，夜久正一竟会这么对她。
　　小唯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一时间，心底的感觉，五味杂陈。
　　恍恍惚惚，她被忍足拥着离开了律师事务所，小爱留在那里，帮忙善后。
　　夜久正一死了，染野银行到手了，然而，不知为何，她竟没有任何的喜悦和兴奋？
　　就连亲眼目睹合岛清子在那失控尖叫，一派狼狈，她都没有任何的触动。
　　唯一的认知还停留在谷原管家哽着声音在电话那头对她说：小唯小姐，先生他……他飞机失事了……
　　夜久正一死了……她恨了那么久的“父亲”……居然死了？
　　死在，要把特意为她定做的婚纱带来给她的路上？！
　　呵呵……就这么……死了啊！
　　她想笑，可是，笑不出。
　　忍足抱着她，吻着她的头发，告诉她：她还有他！
　　回到夜久家，她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手里，捏着田中律师交给她的信。
　　那封夜久正一在立遗嘱的时候，一同写好的信。
　　她和小爱，一人一封。
　　信上，他对她说了对不起，他承认自己，是个懦弱无能的父亲——
　　“我不想说，我有多后悔，因为后悔，无济于事，过去的，都过去了，我能弥补的，真的很少很少……小唯，你是个要强的孩子，眼里总容不下沙子，这样的性格，真的很容易吃亏呐！虽然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说你什么，但是，爸爸还是希望你可以偶尔回头看看，不要一味地往前冲，很多时候，给自己留条退路，并不是什么坏事……”
　　他还告诉她，幸福有时候很简单，只要停下脚步，就会发现，她就在身边。
　　“因为自私，因为自以为是，爸爸已经错过了太多太多值得我珍惜的东西，你的性格太像年轻时候的我，横冲直撞，只知一味地向前冲，这样下去……呵呵，可千万别走上爸爸的后路啊……”
　　一字一句，她看着夜久正一写给她的信，眼角，酸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滑落。
　　“卡擦”门开门又关，有人走了进来。
　　她不为所动，只是看着手里的信，愣愣失神。
　　有谁，在她身旁坐下，淡淡的香味，她知道，是小爱。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小爱幽幽地叹息。
　　“其实，他已经尽力了……”
　　小爱的声音，迟疑着，在她耳畔响起。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小爱说：“我们发生车祸后，爸爸……就是他，很早就找到了我，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如果你恢复记忆的话，你应该记得，我们之所以会发生车祸，是因为有人在我们的车上动了手脚，而那个人，绝对是合岛清子无疑，毕竟，外公留下的那笔遗产，那个女人才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得到……”
　　“这些年，我偷偷收购染野银行的事，爸爸很早就知道了，很多次，还是他暗中帮了我的忙，才让我们收购的那么顺利，可是，到底这件事，还是让合岛清子发现了……”
　　“知道我为什么会‘失踪’吗？其实，都是爸爸……就是他的安排，他说，只有我暂时‘失踪’，合岛清子才不会再打我们的主意……秘密出院后，我一直被他安排在郊外的别墅，学习金融和管理，同时，他也逐步让我接触到了很多染野银行和夜久集团的机密文件……”
　　“你的事，爸爸……他其实都知道，在你和忍□往过密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忍足的底细都摸清了，甚至，后来也是他联系到了迹部，以一桩对迹部集团有利无害的合作案，交换到了我去迹部公司实习的机会，好让我近距离地帮他观察忍足……”
　　“当初爸爸会让幸村进公司实习，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和我一样，总以为你和幸村是一对，所以，在幸村为了你和家里闹僵的时候，爸爸才会伸出援手，拉他一把……”
　　“那家执事咖啡店，那间以最低价出租的公寓，其实，都是爸爸暗中替幸村张罗的……”
　　“爸爸一直希望你能和幸村在一起，因为忍足的过去和家庭环境太复杂，他希望你能过得简单一点，然而到底……我们都自作多情了……”
　　“不过，当他知道忍足为你做的那些事，对你的包容和信任后，他和我一样，都接受了你和忍足在一起的事，那天，听到谷原管家说你和忍足打算要订婚的时候，爸爸真的很开心，就算你没有带忍足来见他，他也没有放在心上，那时我就在他的身边，他拉着我，要我上网帮忙看看哪里的婚纱设计最好，他说，他的小唯要出嫁了，他要做一件全世界最好看的婚纱，要让他的小唯当这个世上最美的新娘子，让所有人羡慕……”
　　话说到这里，小爱已经有点说不去了，而小唯，泪流满面，不自知。
　　深吸一口气，小爱伸手环住小唯的肩膀，勉强弯了弯嘴角，继续道：“也许爸爸以前真的做错很多事，可是，他真的已经在用心弥补，你对他的坏，你对他的利用，他其实都知道，只是知道装作不知道，心甘情愿顺着你的剧本演……”
　　“他真的在学习着去当一个好爸爸……而他……真的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爸爸了……”
　　“所以，小唯，不要再恨他了，好不好？”
　　“爸爸……到底是爸爸……”
　　血浓于水，父女之间，怎么会有隔夜仇？
　　“你已经恨了他这么久，是时候，该放下了……”
　　放下？
　　小唯无意识地笑了。
　　其实，她很早很早，就已经放下了啊！只是……一直以来，被她刻意忽略了而已。
　　如果不是因为太过在乎，为什么还会有恨？
　　爸爸……爸爸……
　　一遍一遍，她在心底叫，可惜，她知道，再怎么叫，她的爸爸都回不来……
　　阴差阳错，为什么一次次都是阴差阳错？为什么人总要到失去后才想起应该要珍惜？
　　痛，真的好痛，为什么……会那么痛？
　　因为，悔不当初呵！
　　夜久正一下葬的那一天，天空，飘着雨丝。
　　一身黑衣，她和小爱撑着伞，安静地站在墓前。
　　爸爸的墓，妈妈的墓，两人的照片，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
　　因为遗产分配的不公，合岛清子和夜久美织并没有参加夜久正一的葬礼，代表她们来的，是夜久志雄——她和小爱“名义上”的哥哥。
　　一直以来，她们和这个哥哥并没有交集，夜久正一在世的时候，也从未给过夜久志雄太多温情，但是，在夜久正一的墓前，夜久志雄却落泪了。
　　夜久志雄没有撑伞，雨水湿了他的脸，可是，小唯感觉得到，他真的在哭泣。
　　参加完夜久正一的葬礼，小唯的情绪一度相当低落。
　　忍足一直陪在她的身边，默默地、安静地。
　　岁月匆匆，在这样的低气压中，又一年冬天，悄然而至。
　　机场，人来人往。
　　她站在人群里，和大家一起，替幸村送行。
　　夜久美织的事，早已过去多时，毕竟，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真正有实力的人，不会惧怕任何的流言蜚语。
　　幸村有绘画的天赋，他得奖的作品，在几位资深画家的力挺下，再无非议。
　　于是，此时此刻，他得到学校推荐，毕业后留学蒙马特的机会。
　　夜久美织的事在那阵子闹得太凶，多多少少惊动了幸村在神奈川的父母，询问过灵美前因后果后，幸村夫妇在愕然夜久美织的疯狂外，也总算找到一个契机和儿女们冰释前嫌，感情的事，无法勉强，就算要报恩，也不该赔上自己儿子的一辈子，想通了这点之后，对于幸村精市和夜久美织的婚事，幸村夫妇已不再强求，一家人最近也算重聚在一起。
　　自夜久正一死后，合岛清子曾找了好几个律师要求重分夜久正一的财产，可是，最后都是无疾而终，一气之下，合岛清子欲卷走夜久集团所有的流动资金，但，被早已有所防备的夜久爱及时制止，无奈之下，只好愤愤离开，渐渐地从小唯他们的生活中淡去。
　　最近，有八卦杂志爆料，她正被某个有钱的有妇之夫包养，而她的女儿夜久美织，前阵子听说她被合岛清子逼着嫁给了一个来自中国的富商，不过，这几天因为钓鱼岛事件，中日两国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有媒体拍到夜久美织偷偷逃回日本，在酒吧深夜买醉的照片。
　　至于她们的那位“哥哥”夜久志雄，前几天的圣诞节，小唯和忍足在路过一个教堂的时候，有看见他穿着一身神父袍、捧着圣经在教堂门口传教，感觉上，他们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幸村的爸爸妈妈今天也有来送行，幸村妈妈流着眼泪，在那边频频念叨着幸村什么，而幸村爸爸则拍着幸村的肩膀，一脸的欣慰。
　　灵美抱着她哥哥的胳膊，哭得像个泪人，小唯和前来送行的幸村大学里的同班同学一起，跟着立海大网球部昔日的一干正选，远远地站在一边，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扰幸村他们一家人的话别。
　　和家人告完别，幸村拖着安检后的行李箱，走近小唯他们的方向。
　　简单的告别后，大家都有准备礼物送给幸村留作纪念，小唯自然也不能例外。
　　她送了幸村一条她亲手织的围巾，幸村接过后，直接就把它围在脖子上。
　　“这个冬天，我想，不会再冷了。”幸村对她笑笑，平静的语气，亦如多年的好友。
　　“是啊，最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了！”她莞尔，一语双关。
　　登机前，在大学同学诧异的目光和网球部众人一脸“就知道有这一刻”的表情下，幸村最后终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拥抱了一下小唯。
　　“记得要幸福！”他在她的耳畔低语，如果她不幸福，他会后悔自己当初的放手太过草率。
　　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不是不想在一起，而是错过之后，无法在一起。
　　他知道，在他心底的一个角落，她的位置，可能再无人能够取代——也许未来，他会再度爱上那么一个人，但是，他对那个人的感觉，再不可能会有对夜久唯的那般浓烈——只是，如果真的还有那么一个人，他也知道那时的自己，也不会再像对夜久唯这样，轻易放手……
　　他会勇敢地去抓住他的幸福，牢牢地，再不因任何坚持而放弃。
　　人生的旅途，过客匆匆，他和她，只是正巧在同一站，一起下了车。
　　“你也是！”鼻子，有点酸，不知为何，最近的她，泪腺很发达。
　　反手，她回抱住幸村，对这个男人，她是真心感激，也真心希望他可以幸福——一定要比她幸福。
　　幸村精市……他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被他喜欢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可惜，这样的男人，也太美好，太纯净，不是她这种心灵浑浊的人，高攀得上。
　　他们之间的阴差阳错，不是不爱，只是不合适，她不会忘记他，他在她心底，永远都会有那么一个位置，毕竟，每一个人的初恋，都是最难忘的。
　　他们是彼此的初恋，他们手牵手，走过最美的那场花季，那份回忆，是青春的纪念，成长的代价，蜕变成人的殇。
　　“我会的。”他拉开和她的距离，淡淡地，对她绽开微笑。
　　他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暖暖的，好似冬日的朝阳。
　　幸村就那样离开了，没有犹豫，也没有依依不舍。
　　灵美在那边哭泣，大声叫着要他好好保重，注意身体，多发几封邮件给他。
　　仁王他们几个爱闹的家伙，也戏谑地要幸村别被热情的法国女郎迷了眼，一头栽进温柔乡，再也出不来！
　　对于大家的话，幸村只是笑，背对着他们，意思意思地挥了挥手，不回头，无停顿，他最后留给大家的，唯有一道潇洒的背影。
　　小唯默默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一个人的一生会遇到多少人？明明爱过，却又不得不放手的，又有多少个？
　　人生是一次不能回程的旅途，中间，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手牵手，最后能一直陪伴你走到终点，又会是谁？也许是他，也许是他，又也许，只有你自己。
　　感情的事，没有谁对谁错，也没有谁辜负了谁，谁真的伤害了谁，有的，只有爱与不爱，合不合适，放不放手，公不公平，愿不愿意……
　　她知道，她和幸村的故事结束了，曾经，在分手的那刻，她有过遗憾、有过难过、有过挣扎也有过不舍，可是，当真正说出再见时，她发现，自己的心情，是如释重负。
　　错过、残缺，难以忘怀，却不会再被束缚，因为那只是年老时一段值得细细品味的回忆。
　　回忆，曾经有那么一个人，我深深地爱过，回忆曾经有那么一个人，我不得不放弃。
　　无奈，却不后悔，能在青春年少时，遇到那样一个人，也算一种幸福。
　　因为是他，教会了她，什么是爱；也是他，让她明白，必须好好珍惜那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的人。
　　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那是一种幸福，可惜，她和幸村，却在错的时间中相遇，结局，注定是遗憾。
　　那时的她和那时的他，太过年轻，不懂爱却说爱，单薄的肩膀，负担不起爱情的重量，以至于只能一次次的伤害，一次次的错过，直至最后，再没有能够相守的勇气。
　　再回首，恍然，她当初的失忆，不过是一次不敢面对错过的懦弱，因为，得到后再失去的痛，远比从未得到更让人悔不当初，痛彻心扉。
　　而她，只是一个太想保护自己的自私女人。
　　和灵美他们一起离开机场的时候，远远地，小唯便注意到停在机场门口的那辆银色雷克萨斯。
　　还有靠在车上，正默默等着她的人。
　　他安静地靠在车上，深蓝的发丝，随风飞舞。
　　他静静地看着她，镜片后的双眸，温暖如春。
　　和灵美他们打过招呼，她匆匆向他走近。
　　他直起身子，看着由远及近的她，缓缓地，向她伸出了手。
　　没有任何犹豫，也不再有任何动摇，她笑着把手交到他的手上，全心信任。
　　他牢牢地牵着她的手，唇角微扬，暖暖地对她说：“老婆，我们回家吧！”
　　******
　　我，像散落在野地里的沙
　　唤，也唤不回了过往
　　手心里的滚烫不是倔强
　　遍体麟伤
　　抱，拥抱算不算你的回答
　　爱，是真的还是伪装
　　沉默不说谎话不是退让
　　往爱的方向固执的抵抗
　　像开在荆棘里的花
　　细雨中飘香
　　相信爱在某个地方
　　会种下芬芳
　　盛开在荆棘里的花
　　越是流泪越仰望
　　爱是一步一步坚强
　　奋不顾身的绽放
　　——by飞儿乐团 《荆棘里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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