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还珠同人之画魂
　　作者：歆谙

　　第一章 晋封

　　荣王府的佛堂内，木鱼声“嘚嘚”作响。知画虔心跪在神龛前，双目轻闭，口中念念有词。绵忆亦跪在她身后，看着额娘欲言又不敢言。
　　自从老佛爷离逝之后，知画和绵忆母子二人就如那飘萍一般任人摆布。碍于当年知画设计陷害小燕子等人的心结尚未解去，乾隆心中仍是存着芥蒂的。因此，乾隆虽为她们母子两指了荣王府居住，可并没有下旨令绵忆承袭永琪的王爵“荣亲王”。
　　十二年了，没想到永琪“去世”已经十二年了。这些年来，知画已将荣华富贵看得极淡，如今的她仿佛已经别无他求，只要绵忆能够平安长大便可。
　　“额娘，为什么每一年的今天，您都要绵忆对着那张画像叩拜呢？”绵忆抬起懵懂的小脸，这份疑惑已经存在心里多年了，可惜知画永远都选择一语带过。
　　因为她想令画像上的人受尽香火的诅咒，只是这样的想法不能同一个孩子讲。她缓缓起身，拉起尚跪在菩垫上的绵忆，笑说：“因为今日是他的忌日。”
　　“我知道，额娘说过他是英雄，额娘说他为了保大清江山，不惜在战场上牺牲，可他究竟是谁？”绵忆不肯就此作罢，这一次他决心要问个究竟。
　　英雄，呵，实在是可笑。知画情知拗不过他，只得说道：“那是额娘的一位故人。”每每想要对绵忆吐露真相，可终究还是忍住了。绵忆还是不曾知晓的好，能瞒一日是一日罢。
　　“额娘，您说过，阿玛也是个英雄，阿玛为了保皇玛法的江山，已经去边关戍守了十一年。可额娘为什么从来不供奉阿玛的画像，而这里只有他的。”没想到，绵忆最终还是问了她最不愿回答的问题。
　　知画立即呵斥道：“胡说！你阿玛好端端的在边关，何来供奉一说！你若再问个不休，额娘可要恼你了。”
　　绵忆委屈地止住口，乖顺地说道：“可是……是，绵忆不再惹额娘生气了。”
　　知画回头痴痴地盯着那画像看，半晌后才唤来彩霞：“你去趟额驸府，去请紫薇格格过来。”
　　彩霞应声而出，绵忆立到画像前，带着几分钦佩的口气说：“额娘，绵忆以后也要同他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知画只默默地点了点头，心想若是像他，那便不是英雄而是狗熊了。
　　额附府里荣王府及近，不过片刻的功夫紫薇就到了。在紫薇入佛堂之前，知画已将画像收起。紫薇缓缓走到佛龛前，并未说任何话，只是由彩霞伺候着给永琪的灵位上了一炷香。她刻意偏斜了身子，不肯正对着灵位。
　　知画窥了窥紫薇的神色，问道：“这些年小燕子还好吗？”
　　在紫薇的印象里，知画从未提及过小燕子，对于知画而言，小燕子永远是最敏感的话题。曾经的知画因为爱一个人而迷失方向，做下了多少错事，其中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乍然提起小燕子，紫薇不禁一愣，随后笑道：“她很好，她嫁了人，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额娘了。”
　　知画眼中划过一丝凌厉，旋即脸上浮起最真诚的笑容：“这样自然最好了，如果永琪泉下有知，一定会祝福小燕子的。”
　　紫薇轻点头：“那你呢，你就打算这样古佛青灯过一辈子吗？你可曾为绵忆的将来考虑过，如今老佛爷已走，皇阿玛又对绵忆忽冷忽热。我们虽猜不透皇阿玛的心思，可至少有一点我们是知道的，只要绵忆去要求，皇阿玛看在曾经对永琪的情分上，定会封绵忆一个王爵的。即便不是亲王，哪怕贝勒也强过这样没名没分的日子。”
　　这算是施舍，还是赎罪呢？知画淡淡扯了扯嘴角，诚心说道：“没名没分的日子不好吗？从前就是为了争个名分，才落得今日的局面。如果能选，我倒情愿绵忆这样过一辈子。”
　　紫薇接着说道：“可你问过绵忆没有，他甘心在诸位兄弟中间这样一辈子抬不起头吗？绵德早在前些年就被皇阿玛封为郡王，而绵志比绵忆年幼都已经由阿玛下旨承袭八哥郡王之衔了。可绵忆，宫里宫外的人都未将他放在眼里过，从前五哥……”
　　紫薇欲说还休，知画颤了颤手指，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从前永琪在皇阿玛跟前叱咤一时，倘若他的儿子只是庸碌之辈，那他死也不会瞑目的。”
　　“你知道就好。”紫薇见她已然明白，便不再深劝。
　　知画在心中嗤之以鼻，说到底还是为了荣亲王的名声。
　　绵忆生辰那日，乾隆传口谕将他接入宫中庆生。老佛爷在世的时候，绵忆的生辰历来由老佛爷亲自操办。而如今，其生辰虽不若从前那般办得盛大，可乾隆似乎也没亏待了他，该有的赏赐一应都赏下来，让人挑不出错来。
　　席上见绵忆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乾隆便问他：“绵忆可是觉得皇玛法赏的东西入不了眼。倘若绵忆不喜欢，只管开口要求，皇玛法能办到的，一定都给你寻了来。”
　　绵忆俯身叩首：“孙儿惭愧，皇玛法赏赐的东西孙儿深感喜欢，只是孙儿想求一件事，望皇玛法应允。”
　　乾隆见他战战兢兢的样子，不忍道：“你不必顾及旁的，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开口。”
　　绵忆深吸一口气，偷偷瞧了瞧坐在一旁的紫薇。见紫薇对他会心一笑，他便壮着胆子说道：“绵忆想向皇玛法讨一个王爵。”
　　乾隆脸色骤变，精锐的目光唰地扫过知画。知画脸上依旧保持着波澜不惊，神色平定，且等着乾隆如何。只闻乾隆闷闷的声音：“那你告诉皇阿玛这是谁的主意。”
　　“是孙儿自己的主意。”绵忆谨慎地说道。
　　“是吗？皇玛法实话与你说了吧，今天趁着你生辰，皇玛法的确打算颁下旨意将你晋封为简郡王，可若是他日被皇玛法知道你今日所提并非是你自己的主意，而是她人唆使，那朕定将那人严办了！”说着，乾隆便看向知画。
　　绵忆小小的身子猛然一抖，显然经不住吓，他吞吞吐吐道：“是……是……”
　　“皇阿玛，是紫薇的主意，皇阿玛若是要责罚，紫薇一力担下。”紫薇赶紧从位子上立起来，快速地跪倒乾隆身前。
　　“你？”乾隆似不大相信，“那你告诉朕，为何心急着要朕赏绵忆一个爵位。”
　　紫薇向乾隆使了个眼色，乾隆心下会意，立即不露痕迹地扯开话题：“罢了，绵忆长大了，是时候该授予爵位了。就这样吧，从今日起晋绵忆为简郡王，享亲王俸禄。”
　　紫薇带着绵忆向乾隆叩首谢恩，坐在位子上的人也一并站起，齐刷刷地叩首。
　　宴席散去之后，紫薇随意寻了个借口令知画和绵忆先行离宫，自己则悄悄去了乾清宫。乾隆早猜到紫薇会过来，今晚并未翻任何嫔妃的牌子，只这样坐着等候紫薇。
　　刻意免了紫薇的礼节，她前脚刚踏入，乾隆就迫不及待地问：“绵怀可好些了？”
　　绵怀乃永琪与小燕子之子，乾隆特意将其取名为“怀”，只为表达对永琪和小燕子一家的思怀。他虽未见过绵怀，可每每听紫薇说起这孩子的长相如何像永琪，性情如可像小燕子，乾隆便对绵怀曾加几分疼爱。
　　“回皇阿玛，尔康前些日子去了大理，听说绵怀高烧已退，只是身上的痘疹尚未完全退去。可如今，小燕子亦染上痘症了。”
　　乾隆脸色一瞬间转白，急问：“那可有请大夫？”
　　紫薇回道：“尔康已经悄悄带邓太医过去了，只是小燕子感染痘症之前又得了风寒，似乎病情极为严重。”
　　乾隆闻此再也安奈不住，拍案而起：“这样严重怎不早告知朕！不行，朕要亲自过去才可放心。”
　　“皇阿玛万万不可。”紫薇劝道，“如今正值痘症严发之期，莫说是大理，就连京城百姓亦是感染者数多。皇阿玛千金贵体，断不可冒险啊。”
　　乾隆缓了缓焦躁的情绪，说道：“虽说现在痘症严发，可也只是少数。更可况沿途有太医一路照料，朕岂会有事。”
　　紫薇自知深劝无意，只得点头称是。乾隆默了默后问道：“要朕封绵忆王爵可是永琪的意思？”
　　“是。”紫薇点头道。
　　“即便他不清楚你也该清楚，朕迟迟不肯晋封绵忆为荣亲王就是打算将这爵位留给绵怀的。可你不仅不劝说永琪，还帮着他……”
　　紫薇打断他：“皇阿玛息怒，五哥并非不知道皇阿玛的意思。相反的，五哥正因为知道皇阿玛的意图，所以才急着要求皇阿玛晋绵忆一个王爵。朝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五哥只有绵忆一个子嗣。倘若皇阿玛执意不肯将王爵交到绵忆手里，不仅朝廷会猜疑，就连知画也会猜想皇阿玛究竟想将这王爵传给谁。到时候他真的追究起来，保不准会查到五哥和小燕子的秘密。”
　　乾隆会心点头，不过是给个虚名，眼下自然是为永琪守着秘密要紧。
　　得了乾隆的首肯后，紫薇将受封一事提前告诉了知画。绵忆跟在紫薇身后一再追问：“姑姑，我阿玛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回京？”
　　面对着绵忆渴求的眼神，紫薇心思攒动，忽然有了想法。她拉过绵忆的手，说道：“过两天皇玛法去大理游玩，那里离边关近，能够见到你阿玛也说不准。”
　　听说能够有机会见到自己的阿玛，绵忆欣然答应，不管紫薇提何要求，他都连连点头应下。

　　第二章 秘密

　　去大理的日子定在了七日之后，唯恐知画猜疑，对她只道是乾隆去宫外体察明情，而将绵忆带上只是因为他从未出过远门。知画大抵猜到了他们的去向，故作不知，嘱咐紫薇一路上千万照顾好绵忆。
　　绵忆这一去，恐怕要打破某些人辛苦建立的安逸了。
　　临走之前，乾隆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还派快马赶去大理，将他们出行一事事先知会了尔康。待到两边都已准备完毕之后，乾隆一行便启程了。
　　绵忆头一回出京城，一路上都欢欣无比，口中不住地唤皇玛法吉祥。乾隆面色一肃，说道：“记住了，我们这是微服出巡，你再不可在外边称我皇玛法，只许以汉人的方式称我为祖父，你千万要记得。”
　　绵忆不住地点头：“是，孙儿记下了。”紫薇又郑重地嘱咐了一遍：“绵忆可要记得，这次我们在外边碰到的人，遇到的事一个字都不可以向你额娘提起，这是皇……祖父的圣旨。”绵忆带着几许茫然乖乖应下。
　　大理的景色美不胜收，这个季节，京城已是枯枝遍地，可大理却还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乾隆挑起车帘观望车窗外的景色，脸上的神往之色尽显，可心中迫切的心情却只有紫薇知道。紫薇捏了捏乾隆的手心，笑道：“皇阿玛，不远处就是了。”
　　乾隆轻轻“嗯”了一声，紫薇已然能够感觉到乾隆手心微微的湿热。远远地望见不远处立着一行人，其中一人绵忆已是再熟悉不过了。他同紫薇一齐将乾隆扶下马车，黑亮的眼珠子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永琪被他看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儿子站在自己面前却没勇气认，还不如找个地洞钻进得了。他平一平情绪，走上前说道：“草民艾琪见过黄老爷，见过紫薇格格，见过……简郡王。”
　　紫薇心中疑惑，之前明明商量好推说永琪是乾隆在民间的义子，可到了如今却莫名地变成了“草民”，紫薇只得顺着他演下去：“我们微服在外，你无须多礼。”
　　绵忆依旧看着永琪不动，那不正是画上的人吗？额娘不是说他已经为国捐躯了吗，他怎么会在大理出现？还有，皇玛法和紫薇姑姑怎会认得他，他究竟是谁？绵忆脑中一下子浮现出各种疑问，但碍于此人牵涉到自己的额娘，他只得故作平定。
　　永琪仍是紧盯着他，紫薇见气氛异常，遂笑道：“我们远道而来，还不快带我们去屋里歇息。”
　　“呵呵，是，难不成你要我们在这里吹凉风不成。”乾隆早已心急着要见小燕子和绵怀，于是绕过众人，先往屋里去了。
　　众人紧跟在乾隆身后，紫薇朝永琪看了一眼，带着几丝疑惑。永琪摇了摇手指，又将手指指向绵忆，示意紫薇别在绵忆面前露了破绽。
　　“姑姑，他是谁？”绵忆终于安奈不住，等他们进屋之后，强拉住紫薇问。紫薇心跳得厉害，现在若是说错一句话，他们之前的一番苦心可就都白费了。如今还未同永琪通过气，绵忆向来心思细腻，万一他真的跑去问永琪，发觉自己说的同永琪说的不一致，定会怀疑的。思来想去，紫薇只得说道：“他是咱们的一位故人。”
　　又是故人，绵忆确信他就是画像上的人，猜想他一定是自己的额娘深深爱着的人，不然这些年额娘也不会一直珍藏着他的画像了。可心里挣扎，要不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额娘，毕竟如果她知道画像上的人还在，一定会深感欣慰的。
　　趁着永琪去给他们斟茶的时候，绵忆跟在了他身后。永琪知他在身后，步子不禁添了几分零乱，他索性停下来问：“简郡王怎不进去？”
　　“我认得你。”绵忆看着他说道。永琪微微诧异，却并未令他察觉，只是笑道：“是吗？你认得我。”
　　绵忆很认真地点头：“嗯，我知道你是额娘的一位故人，额娘年年都要供奉你的画像，可……可你明明还活着，额娘怎以为你已经死了呢？”绵忆顿了顿，犹犹豫豫地问他，“你……是我阿玛吗？”
　　永琪的背后爬上一层冷汗，保守了十多年的秘密会不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被揭穿呢。看着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小脸，永琪忍不住慌了。
　　绵忆追问个没休：“你快回答我啊，见过我阿玛吗？”
　　“绵忆，我不是！”永琪往前挪了一步，艰难地说出这三个字。没想到绵忆却往后退了一步，说道：“你该称我简郡王，即是微服在外，你至少也该尊称我一声公子。”
　　永琪哭笑不得，这孩子小小年纪竟对尊卑看得如此重要。呵……这一定又是拜知画的殷切教导所赐了。他勉强牵了牵嘴角，蹲在绵忆身前缓缓道：“简郡王，你记住了，今天在这里看到我的事等回去以后一个字都不可以向你额娘提起。你额娘一直以为我已经不在人世，这样对她来说是件好事，对于这个‘事实’她已经接受了这么多年，如果你突然间告诉她我还在这世上，她必定会难以接受的。你如果不想令你额娘伤心，就千万要保守这个秘密。”
　　绵忆盯着永琪思索了一阵，随后伸出手说：“嗯，我答应你。我们击掌为定，不过你得向我保证一件事。”
　　还未等绵忆说出后半句，永琪已经伸手同他击掌。这一掌相击，永琪再难反悔，只得硬着头皮说：“你要我保证什么？”
　　“我知道你一定认识我阿玛，我要你保证，如果哪一天我想见我的阿玛，你一定要带我去找他。”
　　永琪的身子瞬间僵硬，笑容也一时间定格。许久后，他无力地吐出几个字：“可以换个条件吗？”
　　“不可以，我有预感你一定知道我阿玛在哪儿。你不答应我也可以，等我回去以后我就告诉额娘，那画上的人还在，我见过他。”绵忆得意地笑笑，半威胁道，“你觉得怎么样？”
　　永琪心知拗不过他，只得一口答应下来，至于将来的事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绵忆笑得欢快：“那我们就说定了，后年的这个时候我来找你，你一定要带我去见阿玛。”
　　永琪无奈地点点头：“好，就后年。”
　　客厅内欢声笑语不断，永琪带着绵忆进入客厅，众人的笑容皆是一定，一双双狐疑的眼睛纷纷看向永琪。
　　永琪朝他们悄悄摇了摇头，而后为乾隆斟了一杯茶，笑道：“皇……黄老爷携格格和郡王远道而来，草民多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黄老爷多多担待。”
　　乾隆听出了言外之意，轻轻颔首，对尔康说道：“你方才不是说要给我们添些野味吗，绵忆素来喜欢狩猎，你把他也带上吧。”
　　尔康拱手应下，绵忆一听尔康要带自己去狩猎，早已向乾隆行礼而出。趁着两人走远后，乾隆才问：“之前不是都已经商量好了吗，你怎的忽然就改变主意了。”
　　永琪说道：“永琪是怕它日知画问起，绵忆会露了馅。绵忆尚不清楚，可知画心如明镜，皇阿玛在外岂会有义子，说起义子她免不了会疑心。而如果永琪只是自称草民，知画又岂会想到这一层，只当皇阿玛是去了大理的某个富商家中。永琪事先未知会皇阿玛，是永琪的疏忽，希望皇阿玛谅解。”
　　“五哥所担心的也正是我担心的问题，这样岂不更好。”紫薇露出赞同之色，随后忧心道：“从我们进来到现在尚未见过小燕子，她可好些了。”
　　“她面上的痘疹已经退尽，可经此一病，身子大不如从前了。她听说皇阿玛要来，怕将病气传染给皇阿玛，所以特意留在的房里。”
　　乾隆面露不悦，语气却是含着几分玩笑：“恐怕小燕子是不想见到我，才刻意寻个借口躲起来的吧。”
　　永琪忙躬身说道：“皇阿玛明鉴，小燕子着实是为皇阿玛的龙体考虑啊。”
　　乾隆不等他说完就自行站了起来，说道：“朕是天子，自有祖宗神灵庇佑，又有何惧。既然小燕子不愿出来，那只有朕亲自过去一趟了。”说着便迈出了客厅。
　　紫薇和永琪忙追在身后，极力劝道：“皇阿玛三思啊，小燕子大病初愈，皇阿玛此去实在不妥。”
　　乾隆充耳不闻，只一味地往内厅走去。
　　小燕子闻声，踉踉跄跄地从榻上起来，隔着门叩首说道：“小燕子叩见皇阿玛，不过还请皇阿玛留步。”
　　乾隆不由地驻足，对着房内的人说道：“小燕子，你开门，让皇阿玛看看你。”
　　“皇阿玛，小燕子的病还没好，怕把皇阿玛吓到了。皇阿玛如果愿意的话，就这样隔着门和小燕子说说话吧。”细细一听，不难发现房里的人已经泣不成声，她断断续续地说，“小燕子这些年想皇阿玛，很想，很想。可小燕子不能回京城去看皇阿玛，您一定要原谅我和永琪。”
　　“你快开门让皇阿玛见见你。”乾隆趁其不备，正要上前拉开门闩，永琪和紫薇忙制止。乾隆使劲扯了一下门闩，原来门早已被小燕子从里边反锁上了。乾隆无奈，只得隔着门与小燕子絮絮闲聊，永琪和紫薇已悄悄退到了远处。

　　第三章 设计

　　紫薇环顾四周，不禁疑问：“这么久了，怎没见到南儿和绵怀？”
　　永琪笑道：“南儿哪里是能安分的人，听说有客人要来，早跟随箫剑去林子里寻野味了。至于绵怀，我担心小燕子的病会使得他病情复发，便将他留在晴儿那，由她来照看了。”
　　紫薇迟疑一阵后说道：“其实有句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都是我们这代人的恩怨，你们这样做实在对绵忆太不公了。绵忆一直以为自己的阿玛是戍守边关的英勇将军，殊不知……”
　　“够了，别再说了。”永琪捏了捏拳，说道，“我知道，原本就是我们同知画间的恩怨，绵忆是无辜的。我会趁这些日子好好补偿他的，一定会的。”
　　“你怎么去补偿，就凭这短短的几日就能补偿十二年来缺失的父爱吗？”紫薇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说道，“绵怀是你的亲生骨肉，绵忆何尝不是。我知道，在知画心里她从未相信过你已经离开人世。她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关于你的种种，也只是不想接受比你‘死去’更残酷的事实罢了。再往深处说，她更是不想令绵忆知道自己的阿玛是个抛妻弃子的人。可在绵忆心里，他一直就渴望得到阿玛的关爱的，我相信哪怕他知道自己的阿玛离开他的真正原因，总有一天他还是会接受的。”
　　永琪苦笑道：“你是想劝我和小燕子再回去吗？”
　　“全凭你个人意愿，如果你不想回去，我们谁也逼迫不了你，我只是想让你对绵忆道出实情。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但你总该给绵忆一个接受事实的权利吧。至于知画，你不必担心，她绝对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的生活的。”
　　紫薇苦心相劝，永琪只说了一句话：“你别再为难我！”
　　心一下子灰冷，紫薇想起曾经绵忆抱着她哭诉：“我只想见一见我的阿玛，我只想知道我的阿玛会不会同尔康姑父一样教我骑马射箭，我只想知道在我犯错的时候我的阿玛会不会同尔康姑父一样罚我抄写古书。”紫薇只觉得眼前的永琪变了，变得自私自利，变得铁石心肠了。或许，从当年助他们离开京城的时候开始，在永琪心里就从未将绵忆当成过自己的孩子。
　　绵忆尚不知那里发生的一切，只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之中。从前跟随乾隆去围场狩猎到时候，绵忆就习惯了跳下马徒步追寻猎物。这次也不例外，到了林子，绵忆就丢下马匹，背着箭囊穿进了林子。
　　一只野兔从绵忆眼前窜过，绵忆身手敏捷，搭弓出箭不过是瞬间的事。箭支稳稳地落在了野兔的后腿上，那兔子拼命挣扎，一个劲地往林子深处逃跑。
　　绵忆紧追在后边，他身形娇小，轻松地穿过秘密的树丛。等尔康反应过来的时候，绵忆早已离他很远了。他跟着追上去，只因树林过密难以通行，尔康不得不绕了一个大弯。
　　野兔拼命狂奔了好一阵子，最后筋疲力竭，抽了抽后腿，猛地倒在了草丛里。绵忆大喜，一个箭步上前正要拎起野兔，却被另一人先得了一步。
　　“这是我射中的，还我。”绵忆气恼道。
　　南儿吐了吐舌头：“你先射中的又怎么了，那是我先射死的，不信你看。”
　　绵忆低头一看，发觉野兔的身上插了两支箭，一支就是他方才射在后腿上的那支，还有一支正不偏不倚地插在了野兔的背上，直中胸口。绵忆脑中一转，随即说道：“那又如何，要不是我先前那一箭，你哪能那么容易射中它。”
　　南儿不服气，将野兔丢弃在一旁，说道：“你这么说，那我们就来比比，看谁先射中那只鸟。”南儿指了指正在空中盘旋的飞鸟，一脸的不满。
　　“比就比！”绵忆搭起弓箭，凝神瞄准那飞鸟。南儿也不甘示弱，早已对准那鸟一箭射去。只闻“唧”的一声，飞鸟扑了扑翅膀，已经飞远。南儿叹了叹，正要搭第二箭，就听到绵忆倒地的声音。
　　南儿心中大急，忙将他半扶起，带着哭腔说道：“你别晕啊，大不了我将野兔子还你。你快醒醒啊，那野兔子算是你射中的还不成嘛。”南儿对着林子深处大喊，“爹爹，你快来，有人晕过去了。”
　　尔康循声而来，赶紧将绵忆横抱起，无意间瞥见绵忆手臂上的红点，忙腾出一只手将南儿推开。箫剑听到南儿的呼喊声也急急赶来，一把将南儿拉到自己身边，问尔康：“他是谁？”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留神些，老爷子来了，在永琪那儿。他得了痘症，先借你的宅子用一用。”尔康眉头紧拧，不等箫剑点头就先带着绵忆走了。
　　箫剑凭借尔康的话已经知晓了绵忆的身份，他对南儿匆匆道：“你别跟来，快回去请邓大夫！”之后就跨步上前，为尔康在前面开路。
　　得知绵忆染上痘症的消息，所有的人都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连乾隆也紧皱着眉头在一旁不住地问：“白天还好端端的，怎么说病就病了，邓太医究竟怎么说？”
　　尔康答道：“禀皇阿玛，邓太医说绵忆的痘症是在途经时感染上的，只因绵忆底子强，一直拖延到现在才发作。可由于一路的舟车劳顿，绵忆这次恐怕很难撑过去。儿臣怕皇阿玛有恙，所以擅自将绵忆送到了箫剑的住处。”
　　永琪一听，焦急不已，口中直说：“不会的，绵忆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他向乾隆跪倒，磕头道，“求皇阿玛恩准永琪去亲自照料绵忆。”
　　乾隆犹豫了许久，才点头道：“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永琪在绵忆的床边守了整整一夜，几乎不曾进过米水，绵忆却仍然未醒过来。眼睛里积蓄的泪水不住地往下落，永琪也顾不得去擦，双手紧紧捧住绵忆冰冷的小手，只想把自己的热度全数传递给他。
　　每等待一刻都是一种煎熬，绵忆一直这样闭着眼静静睡着，他睡得极不安，偶尔会带几声咳嗽，还断断续续地喊着：“阿玛，您在哪儿，绵忆想见你，阿玛，阿玛……”
　　一声声“阿玛”击痛了永琪的心，他捧起绵忆的双手，将他放在自己的胸前，柔声道：“绵忆，阿玛答应你，只要你醒过来，阿玛就随你一道回去。紫薇姑姑说得对，阿玛这样做对你太不公了。你相信阿玛，以后阿玛一定会加倍对你好，一定会补偿这十二年来对你的亏欠的。”
　　一滴泪从永琪眼眸内滚滚而下，正滑落在绵忆的眼皮上。倏然触及到一丝湿润，绵忆动了动身子，永琪一惊，正纠结这样的情形下该如何面对绵忆，背后忽然被一只手猛地一拍：“你可是真的想清楚了？”
　　永琪带着求助的眼神看向紫薇：“我已经决定随你们回去了，可现在绵忆正在病中，我不敢断定他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所以，请给我一点时间，也给绵忆一点时间。”
　　绵忆轻轻唤了几声“阿玛”，忽然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变得柔软了几分。他缓缓睁开眼，见紫薇正紧握着自己的手，含着笑意说：“谢天谢地，绵忆总算醒过来了，可吓着姑姑了。”
　　“姑姑，怎么是你。”眼里掠过丝丝失望，他瞥眼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问道，“一直是姑姑陪在绵忆身边吗？”
　　紫薇笑道：“自然，这里只有姑姑得过天花，除了太医就只有由姑姑来照看你了。”
　　“姑姑，我刚才梦到阿玛了。阿玛对我说他要随我回去，他说他还要加倍对我好。姑姑告诉我，阿玛是不是真的来过了？”
　　紫薇眼眶微红，悉心道：“阿玛没有来过，可是紫薇姑姑相信阿玛真的就要回来了。”
　　绵忆虚弱的小脸上浮起一抹纯真的笑容：“阿玛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等绵忆病好了就能见到阿玛了。”紫薇噤了噤声，又说，“绵忆，如果……姑姑是说如果，倘若你的阿玛并不是什么英雄，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你会原谅他吗？”
　　绵忆懵懂地问：“阿玛没有做错事，为什么不能原谅？绵忆从来不想让阿玛做什么英雄，绵忆只要阿玛陪我射箭骑马，教我诗词兵法就够了。”
　　紫薇终于释然，笑说：“是，绵忆说得对。”她拿绢子为绵忆擦去额头上的虚汗，细细地说了些关于京城外的人文趣事，绵忆本就虚弱，听着听着便又睡下了。
　　确认绵忆真的睡着之后，紫薇才出了房间。尔康负手等在花架子边，见紫薇出来，忙将她招过去，问道：“我看得出来，绵忆身上的痘诊并非天花，只是寻常的疹子，究竟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够令永琪愧疚，想要让他回去，就只有使苦肉计。”
　　尔康极其不满，责道：“你疯了，我们好不容易瞒到今时今日，连皇阿玛都不打算让他们回去，你又何必插手。”
　　紫薇只觉得所有的人都变了，包括尔康也变得冷血了，眼见着绵忆母子孤苦伶仃，却不曾为他们考虑过。她唏嘘一声，不再多言，看样子这次是白费心机了。

　　第四章 抉择

　　在邓太医的再三诊治下，确认小燕子的痘症已经完全康复之后，她才肯走出房门。永琪将回宫的打算一一向小燕子细说了，他虽然知道令小燕子首肯的希望几乎渺茫，可万万没想到她竟是一口回绝了。
　　紫薇劝说道：“小燕子，你设身处地地想想，假如是绵怀，你忍心让他一面怀着期盼，一面又被打击着成长吗，这样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创伤。”
　　“我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骗绵忆，我当初就说与其这样瞒着还不如直接告诉他他阿玛已经在战场上牺牲了。”小燕子用力挣开紫薇的手臂，瞪着永琪说道，“好不容易离开京城的，我坚决不回去！”
　　紫薇道：“可当年知画瞒着绵忆也是为了他好，他只是想让绵忆有一个遐想，让他怀一份期望，自己的阿玛并没有离开人世，总有一天会回到他身边的。”
　　小燕子反驳道：“这哪里是期望，你们忍心看他怀着这虚假的‘期望’等自己的阿玛一辈子，到头来却发现那不过一场骗局吗？还有，我们同知画的种种矛盾都已经过去了，之前的事我们已经作罢，她还要这样痴缠着做什么！说穿了，她这样瞒着绵忆并不是为了他好，她只是在利用绵忆来成就自己的一片私心罢了。”
　　紫薇不禁瞠目，这些年来她和知画为了能够给绵忆留一份希冀，不惜苦心隐瞒了这么多年，可到了小燕子口中却成了一场预谋。不过细想来，她们当初所做的一切的确是个错误。将真相埋藏得越深，到头来等绵忆将它发掘出来的时候也只会被伤得越深。
　　小燕子一手搭上紫薇的肩，半劝道：“紫薇，如果你们真心为绵忆好，就别让永琪再回去了。如果让绵忆知道自己的阿玛当年将他抛弃了，这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阴影和伤痛。你们想要给他一个遐想的空间我不反对，可我和永琪绝对不会随你们回去的。”
　　紫薇知道现在说什么小燕子都不会接受的，看永琪的表情显然已经被小燕子说动了。她只能从乾隆身上下手，由皇帝出面，永琪和小燕子就算再坚决，至少也得看三分佛面的。
　　然而，紫薇料错了，乾隆并未有意带小燕子和永琪回宫，他只放出一句话，一切全凭永琪和小燕子的意愿。此番前来，乾隆虽有意图，不过他只是为了探望绵怀和小燕子而来的。紫薇彻底寒了心，失望之余也担心该如何向绵忆交代。
　　尔康悉心安慰道：“皇阿玛那里行不通，我们就从绵忆那儿做文章，我不信永琪对着绵忆还能硬下心来。”
　　紫薇紧扯着尔康的衣袖摇头道：“不要，在我们没有十足的把握全服永琪和小燕子之前，请不要伤害绵忆。”她松开手，静看着蹲在花丛里拨弄花土的南儿，叹道，“何必让一个孩子承受这么多呢，要承受也该由我们来承受，说到底还是应为我们的自私造成的。怪只怪当年我们太过冲动了，为了那一场场轰轰烈烈的感情背叛了太多。东儿常埋怨我心疼绵忆比心疼他多，殊不知我不过是为我们四个人犯下的错在赎罪，绵忆每次问我要阿玛，我就有一种罪恶感。”
　　“你不必太过自责，这些年我们已经极力在补偿绵忆了，连东儿也说了，我们疼绵忆比疼他还多。”
　　紫薇凄笑道：“可那不一样，无论我们再如何善待绵忆，终究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什么，我们再清楚不过了。尔康，答应我，为了令我少些内疚，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劝服永琪。不过，前提是不可以伤害到绵忆。”
　　尔康点头应下，在紫薇耳边碎碎说了一番，紫薇紧了紧眉，还是答应了。
　　果真如尔康说的那样，三天之后，绵忆的确又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永琪虽为之高兴，却也更添了几分愧疚。晚膳时分，紫薇早已和尔康互相商定，两人打算趁此机会合力演一出戏。
　　南儿心眼直，见绵忆已经病好，便毫不客气地说：“上次你假装晕倒，我就不同你计较了，可我们的比试还没完呢，你还欠我一次比试，什么时候还我。”
　　紫薇笑道：“我们明早就要动身回京城了，听南儿的意思是要随我们回京城了。”
　　“京城的围场驯养了上百种奇珍异兽，南儿若是要较量，自然要去围场方能显出你的真本事了。”尔康也随之附和道。
　　南儿眼珠子一转，说道：“这主意不错，早就听爹爹说过京城的繁华了，我还没见识过呢。不如我们随紫薇格格和黄老爷一同去京城游玩吧。”南儿撒娇般看向小燕子，谁知小燕子不仅不理会，还不露痕迹地将头瞥向一边。
　　南儿自讨无趣，只得摇着永琪的手臂求道：“阿玛带我去京城吧。”永琪轻轻咳了咳，面上极为难堪。
　　尔康笑问道：“你对着艾琪一口一个阿玛，对着箫剑一是一口一个爹爹的，你能否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儿看了看箫剑，又回头看了看永琪，笑说：“因为隔壁的宝儿有爹爹和娘亲，而我只有阿玛和额娘。我想要个爹爹，所以……”南儿起身勾了勾箫剑的胳膊，又说，“所以我就让箫剑做我的爹爹，晴儿做我的娘。”
　　乾隆不禁大笑：“这爹爹和阿玛难不成还有区别？”
　　南儿心直口快：“区别可大了，我一犯错阿玛就罚我背四书五经，而爹爹却罚我练剑。黄老爷不知道，我一看到四书五经就头大，到底是爹爹会心疼我。”
　　“呵呵，果真和小燕子一个样。”尔康和乾隆皆笑说道。
　　绵忆低头咬了咬唇，轻声说道：“如果我有一个阿玛愿意在我犯错的时候罚我抄写四书五经，我就知足了，你真当不知惜福。”
　　屋内瞬间安静，各人怀着不同的目光看向绵忆。永琪心中有愧，自然不敢正视。小燕子怜悯的目光里却含着几分坚决，她是铁了心不会回去的。乾隆表情尴尬，方才的笑容顿收，佯装淡定地盯着绵忆肩上的金丝绣蝠。而紫薇则与尔康面面相觑，且看永琪如何打算了。
　　永琪的步子分明往绵忆处挪了挪，他正要伸出手，却听乾隆笑道：“南儿果真风趣可人，我带你回京城小住一阵，你可愿意啊。”
　　手臂又缓缓落下，绵忆渴求的眼神渐收，低了低头不再说话。南儿拍着手说道：“我正有此意，不过要是阿玛、额娘、爹爹和娘亲都一块儿去那才好呢。”
　　小燕子拼命朝乾隆使眼色，乾隆撸了撸胡子，说道：“我听说大理的景致不错，不如南儿就做一回向导吧。”
　　南儿一听出去玩，早按捺不住，摊了摊手说：“黄老爷请。”说完，便先一步出去了。乾隆对绵忆笑道，“绵忆头一回来大理，也跟着出去见识见识吧。”
　　绵忆点头，侧眼看了看紫薇，见紫薇笑着示意他跟着出去，便乖乖地随乾隆和南儿去了。这样的气氛实在令人透不过气，箫剑也随意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屋内一下子只剩下永琪、小燕子、紫薇和尔康四人。气氛静得诡异，这时候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只能听到尔康手里那茶盖刮在茶碗上的“沙沙”声。见大家都各怀着心思，小燕子终于憋不住开口说道：“你们这是打的什么注意，你们明明知道南儿……你们还合力演这么一出戏。”
　　“小燕子，我们并无恶意。今天的情形想必你也看到了，绵忆好歹也是永琪的骨肉，你忍心看着绵忆这样消沉吗？”紫薇扫了扫永琪，见他有些动容，又说道，“就算你不为绵忆想，也要为永琪想，他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心里也不会好受的。”
　　“总之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小燕子斩钉截铁道。
　　尔康知道小燕子一旦倔强起来，没有人可以劝服得了的，他唯有将希望寄托在永琪身上。尔康放下茶盏，缓缓走到永琪身边，说道：“你先别急着反对，且听听永琪的意思，他若不想回京城，那我们就此别过。”
　　“我……”永琪踟蹰了好一会儿，都没给出个答案来。
　　小燕子插嘴道：“你们说我铁石心肠也好，说我记恨知画也好，我统统都不在乎，但我有一句话不吐不快。你们之前花了这么多心思瞒着绵忆，告诉他永琪在边关戍守了十二年。假若我们之前回去，或许绵忆不会往深处去想，只当是自己的阿玛从边关回来了。可如今绵忆已经见过永琪，若是我们这样回去了，别说绵忆无法接受，就连我们将来也很难去面对绵忆。”
　　“不会的，我了解绵忆，他不会去计较这些的。”紫薇解释道。
　　小燕子又道：“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我还有一重顾虑。就算绵忆不在乎，可皇阿玛当年已经昭告天下，荣亲王为国捐躯，我们这样突然出现在京城，朝中百官也无法接受，我们这样回去算什么嘛。”
　　尔康摇头道：“这点你不必担忧，当年荣亲王为国捐躯的昭文皇阿玛并未张榜天下，皇阿玛也盼着哪一日你们会回去，所以只让史管作了记载，除了我们几个，并没有几人知道这件事。对外，皇阿玛的确只道永琪是代大清去戍守疆土的，虽然这其间多少也是为了绵忆吧。可你往深处想，要是皇阿玛不想你们回去，又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地来配合我们呢。”
　　小燕子被尔康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坐回一旁说道：“永琪，如果你一定要回去我没权利反对，总之我是不会回去的。”
　　永琪摇摆不定，看着小燕子气呼呼的样子，脑海里又盘旋着绵忆满怀期待的面孔，经过几番挣扎之后，永琪还是说道：“我看……我们暂且还是留在这儿比较妥当，以后再做打算吧。”
　　尔康一听，愤怒不已，吼道：“永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完全不像当初的你。没想到在外边的十二年竟把你磨砺成这等样子。呵，当初那个果断爽直的五阿哥去哪儿了！”他假装一拳打上去，举拳重，却落得轻，他轻声说道：“坚守住，千万别妥协了，否则咱们之前做的可都前功尽弃了。”
　　永琪眨了眨眼睛，失意明白他的意思，随后愧道：“尔康，你别再为难我，也别再为难小燕子了。”
　　“我们不为难你，我们哪里敢为难你五阿哥。好，很好，这就是我福尔康认识的五阿哥吗？你放着皇阿玛不管，放着绵忆不闻不问。当真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不慈，这样好的五阿哥哪里去找！”尔康指着永琪的鼻梁骨说道，“永琪，你听好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你执意不肯回去，我福尔康再不勉强你。”
　　深怕闹得一发不可收拾，紫薇在一旁拼命扯着尔康的衣角，尔康无动于衷，只一味地绷着脸等待永琪的答复。
　　永琪撇开尔康的目光，直直的地盯着窗外说道：“你们别再逼我，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该回去的时候我自会回去的。”
　　尔康失望地垂下手，一字一顿道：“五阿哥，我福尔康真的看错你了。”

　　第五章 沿途

　　经过一番争执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宁静，只当方才什么也未发生过。四人谈笑品茗，惬意自在。
　　南儿及乾隆、绵忆回来以后，乾隆便对南儿赞不绝口：“南儿伶俐，性子颇似当年的小燕子，我方才已然问过南儿，她已同意随我去京城住些日子。小燕子和艾琪意下如何？”
　　方才因是否回宫一事小燕子已极力反对，如今她只得闭口不言，再不敢提出什么反对的词汇。乾隆开口，旁人也不敢有任何的异议，南儿本就贪玩，能够去京城自是不亦乐乎。乾隆见两人俱是点头，自是欣慰不已。
　　翌日，乾隆带着南儿上了马车，南儿几次三番要求永琪和小燕子一道去京城，永琪皆寻了诸多借口搪塞了过去。
　　目送着马车离去，永琪跨马而上，一路奔向前方广阔的草原。小燕子担心永琪出事，也随意跨上一匹马追在永琪身后。
　　“永琪，你快停下来！”小燕子熟练地挥动着手里的鞭子，好在永琪的马瘦小，没多久就被小燕子追上了。小燕子一把扯过永琪手里的鞭子，说道，“我知道是我不好，你别折磨自己了好不好。我答应你，等我有了心理准备，我一定跟你回去。”
　　永琪纵下马，凄笑道：“我并没怪你的意思，我是在恨我自己。我没勇气面对绵忆，我答应了他却又出尔反尔。现在皇阿玛带南儿回京城我又不敢阻止，我真是没用。尔康说得对，我当真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不慈！”
　　小燕子揪心道：“不是你的错，都是我不好。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更加自责的。”
　　“小燕子，我们现在就回去好不好？”永琪双手捧着小燕子的肩，带着期盼的眼神问她。
　　“一定要回去吗？”小燕子心里正挣扎着，忽闻一声尖利的马嘶声。两人皆侧头看向远处，只见箫剑正牵着马向他们走来。
　　“南儿跟随老爷子回京城了，是不是？你们为什么不阻止！”箫剑责问道。
　　“哥，你听我说，我们并非……”
　　箫剑忍不住插话道：“告诉我，南儿走了有多久。”
　　“她刚走，哥，对不起，我……”
　　不等小燕子说完，箫剑已经上马转身，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车轱辘缓缓转动，周边怡人之景从眼前一一而过，不容否认，大理的确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南儿将视线从车帘外挪回，问紫薇：“我娘从前真是紫禁城里的格格吗？”
　　紫薇笑着点头，乾隆对紫薇道：“朕这几日一直在思考该给南儿什么封号较为妥当，你觉得归宁格格可好。”
　　“归——宁，思者当归，归者得宁，这两字寓意深远，紫薇绝对极为妥当。”
　　话音刚落，南儿又问道：“那阿玛和额娘从前也是宫里的人吗？”
　　紫薇笑容一滞，旋即说道：“不是！南儿，你可要记得，从今起你就是皇上钦点的格格了。以后晴儿和箫剑就是你的额娘和阿玛，将来无论谁问起，你都要这样称。还有，你要称我为姨，切不可弄错了才是。”
　　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靠在紫薇臂间的绵忆动了动身子，从睡梦中醒来。南儿的疑问才刚解答完，绵忆又问道：“姑姑，那……那艾琪从前真的不是宫里边的人吗？或者说……”
　　“当然不是！”紫薇答得干脆，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稍有迟疑，洞察敏锐的绵忆必会怀疑。
　　绵忆瘪了瘪嘴，稍有失落。他挪了挪身子，趴在窗帘前观望着外边的景致，眼中尚含着几分留恋。南儿极不安分，将绵忆稍稍推开了些，亦趴在窗口自言自语：“我要走了，阿玛和额娘为何不来送我。”
　　“驾，驾！”重重的马鞭声盖过了车轮的滚动声，南儿惊喜地探出头去，大喊：“爹爹，南儿在这儿！”
　　紫薇赶紧命车夫停下来，马车尚未停稳，南儿已飞快地蹦下马车，向箫剑直奔去。箫剑也立即从马上纵下来，说道：“南儿慢点跑！”
　　南儿越跑越快，箫剑一把将南儿抱起，说道：“爹爹将你的箫和剑送来了，爹爹知道没有剑在身边，你定睡不着觉。”
　　“谢爹爹。”南儿往四周张了张，问，“阿玛和额娘没有来吗？”
　　箫剑笑道：“爹爹来了不是一样吗？你额娘病才刚好，不宜走太远。”
　　南儿哭着点点头，紫薇紧跟过来，说道：“南儿，我们该动身了。”
　　箫剑轻推开南儿，眼眶已有些红润，他对南儿郑重道：“南儿听话，随紫薇格格先去京城，爹爹过后就来寻你。”
　　南儿虽有不舍，但还是跟着紫薇走了。临走前，仍是扫了扫一望无际的草原，心知永琪和小燕子不会出现了，这才乖乖地上了马车。
　　沿途的景致多变，从一派翠绿渐渐转向苍绿，从一派苍绿又依稀转为昏黄，再往北处行去将是无边无际的枯枝落叶。就这样，马车歇歇停停行了四天，一行人皆已疲惫。等到众人打算在驿站落脚之时，已然到了济南。
　　乾隆由紫薇搀着下马车，说道：“连日来赶路，我们就再此多歇息几日吧。顺便去陪陪雨荷，算起来，自我们上一次来济南已有十三年了。”
　　紫薇不由地欢欣，笑道：“谢皇阿玛恩典，只是绵忆和南儿不便跟随，还是先将他们安置了吧。”
　　乾隆反对道：“将他们安置势必要去济南城内，这样一来一回少说要耽搁一日，不如就让他们等候在此吧。这里有侍卫把守，想必不会出差池的。”
　　紫薇口中称是，尔康仔细吩咐了随行的侍卫，又细细叮嘱了绵忆和南儿，这才放心前往。
　　见紫薇和尔康有些闷闷不乐，乾隆说道：“朕何尝不希望永琪和小燕子能回去，只是他们也有所顾虑罢了。朕不勉强，你们也就别再勉强了。”
　　紫薇和尔康相视一眼，却没有接话。乾隆边走边说：“虽说不勉强，可真总还是存了私心的。其实朕的本意是将绵怀带回去的，可毕竟绵怀尚年幼，永琪和小燕子自然舍不得，所以退而求其次带走了南儿。朕知道有南儿孤身在京城，永琪自然放心不下。这样一来，总比你们苦口婆心来得奏效，同样也没了勉强一词。”
　　尔康拱了拱手说：“儿臣惭愧了，到底是皇阿玛想得长远。”
　　“小燕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了解，如果这样容易就被人劝服了，那当初也不会一门心思要离宫了。”乾隆笑了笑，又谨慎道，“这次你带邓太医前去，应该没露了什么破绽吧。”
　　尔康道：“阿玛放心，儿臣特地带邓太医前去，又让他先我们一日离开大理。邓太医早些年已告老还乡，绵忆未曾与之有过接触，更可况邓太医的为人儿臣信得过，其间定不会出什么差池的。”
　　乾隆点了点头，径自往大明湖畔的方向去了。
　　南儿坐在马车里百无聊懒，一会儿拨弄着车帘，一会儿又拿帕子擦拭剑和箫。绵忆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南儿终于憋闷不住，不满道：“你不是向我保证，只要我跟你们去京城，阿玛和额娘一定会跟来的吗？”
　　绵忆盯着南儿手里的剑默了半晌才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猜错了。”
　　南儿不满道：“什么猜错了，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们是骗我的。阿玛和额娘根本就不会来，我要回大理，我现在就要回大理，我不要去什么围场，我也不要当什么破格格了。”
　　南儿气愤地跳下马车，守护的侍卫一窝蜂涌上来，拦下南儿。绵忆也跟着从马车上下来，对侍卫们喝道：“让开，归宁格格有些不方便，难不成你们连这都拦。”
　　侍卫口称不敢，赶紧让出一条道来，南儿惑了惑，绵忆这一说，她早将方才的事忘了。只傻傻地看着绵忆，问：“不方便？”
　　绵忆朝树林子努了努嘴，南儿这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正要回马车里去，绵忆忽地凑到她耳边说：“你先去林子里，只要你配合我，我再向你保证一次，你阿玛定会来的。”
　　南儿似不大相信，郑重地问了一次：“你保证这次不再骗我。”
　　“我保证！”随后绵忆喝退众人，又说道：“格格要去林子，未免冒犯格格，你们统统闭上眼睛，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上山。”
　　侍卫们相视一番后都乖觉地闭上了眼，南儿听绵忆的话上了林子。绵忆又严厉叮嘱了一次后，悄悄随南儿上了林子。原本尔康□的马跺了跺蹄子，毫不客气地嘶叫了一声。
　　等到侍卫们有所察觉的时候，马车内已空无一人，碍于南儿在林中，侍卫们也不敢上山去寻，只能干等绵忆和南儿自己出现。
　　半个时辰后，仍然不见两人回来。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侍卫们已是心惊胆战。算算时间，乾隆和紫薇等人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一个个都提着心，额上已是汗如雨下。林中静若无物，他们心知两人必定已不在林中，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山去寻，遥遥望见乾隆等人已经缓缓及近。所有的人不敢乱动，只得静立着听候发落。
　　秋风四起，带起轻薄的车帘，乾隆只需一眼便望见马车内已空无一人，赶紧令尔康上前查问。得知绵忆和南儿失踪的消息，紫薇脑中一嗡，等到再发觉尔康所乘的马匹已然不见的时候，紫薇又是一阵心惊。两个孩子在济南人生地不熟，他们回去哪里，难不成是绵忆察觉了异样，打算带着南儿回大理问个究竟。
　　“阿玛，尔康的马也被绵忆带走了。”紫薇惊道。
　　乾隆又急又怒道：“还不快将他们追回来！”
　　话音刚落，尔康已经解开套在马车上的马匹，往来的方向寻去。尔康才刚离开不远，就听见“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见是绵忆和南儿同乘一骑而回，众人皆放宽了心。
　　绵忆跳下马，又牵过南儿的手帮助她下来，他带着南儿跪地道：“皇阿玛恕罪！令皇阿玛和姑姑担忧，是孙儿鲁莽了。”
　　乾隆好奇道：“你倒是说说，为何驰马而去。”
　　绵忆从容道：“绵忆同南儿情投意合，绵忆想要娶南儿为妻。但是绵忆担心皇阿玛将南儿册封为格格之后一切都晚了，所以就想带着南儿离开。是孙儿不懂事，求皇阿玛责罚。孙儿斗胆求皇阿玛能够收回成命，莫将南儿册封为格格，也莫要迁怒于南儿。若是皇阿玛愿意，孙儿斗胆向皇阿玛求一道赐婚的旨意。”
　　乾隆听后勃然大怒，厉声道：“放肆，你可知道……”
　　紫薇连忙抢下他的话头，说道：“你们太放肆了，你可知道你们这样不辞而别，我同皇上担心得要命。你若真心喜欢南儿，皇上必定不会吝惜一道圣旨的。只是你们年纪尚小，又何必急于一时。”
　　乾隆诧异地看向紫薇，但瞟见绵忆警觉地眼神，乾隆又收起目光，平了平情绪道：“所有的事待回宫后再做定论。”
　　这次换过绵忆微微惊诧的眼神，他轻叹一声，像是失落又似是释然，随后拱手道：“绵忆谢皇玛法。”
　　紫薇暗暗观察，绵忆并没有露出任何的喜色，心下当即了然。她轻吁一声，心想这次总算是瞒过去了。

　　第六章 回宫

　　作者可能删除了文件，或者暂时不对外开放.请按下一章继续阅读!

　　第七章 封赏

　　大殿之上，绵忆和南儿二人俯身跪听诏书，接下此诏书，绵忆才是名副其实的简郡王。三呼万岁之后，乾隆怒目扫向绵忆，凛然道：“领旨受封乃关乎国体，岂可儿戏了。就凭你今日草率对待，朕便可以治你大不敬之罪。”
　　绵忆口称惶恐，却是从容而道：“皇玛法所言极是，领旨受封虽为大事，绵忆能得皇玛法器重，心中必定感激不尽。只是自先皇起，大清朝历来崇尚节俭，绵忆既身为皇室宗亲，必当牢记先祖遗训，断不可有违背之处。绵忆简装受封，也是为尊先皇之德。”
　　绵忆说得头头是道，居然将先皇搬了出来，乾隆自是无话可说。然而，绵忆并未就此作罢，理了理思绪后又说：“更何况，今日绵忆不过是受封郡王，又岂可铺张高调。绵忆听说当日十五叔受封亲王之时，亦是身着简装，并无过分奢侈之处。绵忆不知当日阿玛受封之时是为何，只得效仿十五叔。”
　　乾隆的表情瞬息万变，他轻轻捏了捏拳，幽幽道：“听你的意思是不服朕晋封你为郡王了？”
　　绵忆忙解释道：“皇玛法明鉴，绵忆能得皇玛法器重已是感激涕零。绵忆不才，唯有借着阿玛的阴翳才得以受封，阿玛远在边塞，绵忆不得在其身前尽孝已是万分遗憾。所以绵忆在此盟誓，从今日起，绵忆定当肝脑涂地以为远在边塞的阿玛祈福。”
　　乾隆灼热的目光扫向绵忆那从容不迫的小脸，以往的绵忆总以一分怯弱示人，竟不想今日的绵忆竟能将自己心中的不服解释得如此毫无破绽可寻。此次的“较量”已然是乾隆落了下风，不仅搬出了先皇，还将永琪搬了出来，这无疑是触到了乾隆的软肋。
　　思索了许久，乾隆方说道：“难得绵忆小小年纪有如此雄心，从今日起，简郡王绵忆享亲王之俸禄，令授翰林院副学士一职。”
　　“谢皇玛法恩典。”绵忆缓缓叩拜谢恩，嘴角浅露得意之色。
　　一番象征性的训示之后，乾隆以身子倦乏为由现行离了交泰殿。方才的一番对话令南儿陷入茫然之中，本以为绵忆会因此而被治罪，没想到靠着几句说辞却全然改变了局面。“好险。”南儿吁了口气，还有些惊魂未定。
　　“全在我意料之中。”绵忆自言一句，对南儿报以一笑，说道，“恭喜归宁格格了！”
　　“哼！”南儿翻脸倒快，想起当日绵忆无顾捉弄她，直到今天，心里的气愤还是没有完全消去。她起身理了理裙子，自顾自出了大殿。
　　绵忆当日为了求得真相，设计利用了她，的确是有错在先。他起身追上去，说道：“好格格，是我错了还不行吗？那天我以为只要你失踪了，你的阿玛和额娘得了消息必定会来寻你，我并非有意捉弄你。”
　　绵忆此番认错只是不想无顾得罪人罢了，更何况乾隆如此厚待南儿，想来南儿的身份必定非同寻常。不管她是否真与自己有关联，绵忆总有预感这位“归宁格格”对自己的前途必定会有莫大的帮助。
　　南儿心思浅，自然信了绵忆的解释。她嘟了嘟嘴，任性道：“不管怎么说，都算你骗了我一回。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只是我暂时未想到，不过你必须保证将来哪一日我要你履行了，你一定毫不犹豫。”
　　绵忆有一瞬间的迟疑，可转念一想单纯如南儿又怎会提出过分的要求来，便欣然应下了。
　　绵忆虽凭借如簧巧舌博得了翰林院副学士一职，然而，绵忆还未来得及将此事告知知画，乾隆又派人前来传了旨意：“简郡王绵忆恪守孝道，严忌骄奢，深悦朕心。今朕特赐简郡王府宅一座，以彰其德。钦此。”
　　知画脸色即变，绵忆微微咋舌，谢恩之后从容接下圣旨。绵忆狠狠咬牙，没想到乾隆动作极快，才刚委以重任，就等不及要给他力下马威了。象征性地打赏了宫里的人，绵忆命府里的奴才快速收拾了府第。只是带走了一些衣物和奉银，其余的东西皆留在了荣王府。
　　“额娘，绵忆向您保证，用不了多久，额娘会重新回到荣王府的。不仅如此，我还要令额娘成为荣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绵忆扶着知画上了马车，对知画抚慰道。
　　知画一脚才刚踏上马车，又缩了回来，对彩霞道：“等等，佛堂的画像可收起了？”彩霞答道：“郡王爷吩咐，荣王府的一切摆设均不可带走，所以……”
　　“可那不是摆设，那是……”知画欲言又止，绕开绵忆和彩霞，匆匆往佛堂跑去。绵忆目视着知画离去，心中百转千回，有疑惑，有不忍，更蕴含着矛盾。
　　今日是绵忆受封翰林院副学士后第一日任职，书案前，十二阿哥伏在桌上专心致志地修表书稿。绵忆拱手揖礼道：“绵忆见过十二叔。”
　　十二阿哥停下手上的活，笑道：“你这可折杀我了，好歹你是郡王，我不过是区区贝勒，岂敢受你大礼。”看似玩笑话，可任谁都品味得出话语里的酸涩和讽刺。
　　绵忆笑容一僵，想了想后说道：“十二叔说笑了，论资排辈，绵忆终究是晚辈。更何况十二叔身居翰林院学士一职，绵忆不过是在十二叔手下，于情于理十二叔都当受绵忆一礼。”
　　十二阿哥淡笑开去：“比起荣亲王来，你倒是更能说会道些。”说及自己的阿玛，绵忆不禁来了兴致，试探道：“十二叔同阿玛弟兄情深，必然知晓阿玛的兴趣爱好，阿玛在边关十余年，绵忆却对阿玛无一所知，实在惭愧。”
　　“哼，你真以为……”十二阿哥欲说还休，蹙了蹙眉不再多加言语。他复又低下头去，继续修表手里的书稿。
　　绵忆见其言辞异样，表情不屑，似乎与自己的阿玛有所嫌隙，遂不再追问。绵忆早有听闻，十二阿哥自小性格孤僻，少言寡语，与诸位阿哥甚是不合。对于这样的人若是耐着性子旁敲侧击，反倒容易成为其心腹，至于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自然也就轻而易得了。
　　“绵忆初次入翰林院，对于一切事务全然不知，还请十二叔多多提点。”
　　见绵忆一副谦逊之态，十二阿哥轻扯了扯嘴角，说：“翰林院内的事务不过是些文差，只需在旁观学几日便可上手。平日里修表写字画，偶尔编书立传，其枯燥乏味只有自己知晓，能有何可学。”
　　原来乾隆所谓的委以重任不过是派给自己一个毫无实权可言的文职，绵忆在心里暗道委屈的同时也不得不感叹乾隆的狠心。绵忆听出了十二阿哥话语里的不满，小心试探道：“十二叔在翰林院以有数年，可曾想过同皇阿玛讨一武职，以施展自己的报复。”
　　十二阿哥苦笑道：“呵，讨一武职，我今日能得翰林院学士一职已是皇恩浩荡，哪里还敢奢求武职。别人都等着看我笑话，我宁愿委身于此，也不想遂了别人的愿。莫不是觉得翰林院副学士太过委屈你了，想要替了我的位子去。”
　　绵忆连忙解释：“十二叔误会了，绵忆只是为十二叔叫屈，十二叔的才学和武略并不在其他叔伯之下，屈居翰林院实在是埋没了十二叔的才华。”
　　十二阿哥不屑一顾，说道：“你为一旁人叫屈，何不为自己叫屈，荣亲王遗孤只封得郡王之衔，真不知皇阿玛心里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什么？十二叔说的遗孤是何意思？”绵忆瞠目结舌。
　　十二阿哥自知失言，可此言一出却如覆水难收。绵忆一个劲追问，却再也撬不开十二阿哥的口。得知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秘密，绵忆犹如晴天霹雳。可细想来，十二阿哥的话却有着另一层深意，的确，既然是“遗孤”那为何只得郡王之衔，即便乾隆不待见自己的额娘，也大可不必做得如此直白，徒留荣亲王一位究竟要授予何人？
　　眼前如蒙着层层迷雾，越想拨开天雾一睹真相，却只会令自己越加迷茫。旁敲侧击已然奏效，只是十二阿哥孤冷，若要从他口中得知一切，定不可急于一时。
　　越要逼迫自己静下心来，却越是心乱如麻。佛堂内的画像在眼前频频浮现，那人明明在世，自己的额娘却称此人已故。而自己的阿玛已故，却被告知在边关戍守了十余年，这中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永琪、艾琪、缅怀、绵怀，爱新觉罗……脑中越来越乱，绵忆已经完全理不清思绪。

　　第八章 渐进

　　绵忆收起疑虑，同十二阿哥随意胡侃着，其间绵忆也想过再从十二阿哥口里套出话来，只是十二阿哥有意无意地避开关于永琪的话题，两人皆打着哈哈。绵忆自讨无趣，也就不再提及了。
　　随后的日子里，绵忆再未提过有关永琪的话题。十二阿哥素喜古文诗词，绵忆投其所好，一心只钻在修著文书之中。十二阿哥见绵忆用功，愈发乐意教授，两人间的话题也渐渐宽广了些。只是。两人虽不再生疏，可终究没有多少亲近，平日里除了谈词论书，也没再有过任何交集。直到年前，因为一桩事情的发生才有了些许缓和。
　　时近年末，各司各衙都需将一年的事务详结上报，可偏偏赶在这样的时候，十二阿哥告了病假。绵忆才刚入翰林院不久，对于各种事务尚不熟悉，而翰林院中各班老臣又是各司其职，只管做自己分内之事，对于总体事宜一概不知。
　　离汇总上报的日子只余两天了，在这节骨眼上，翰林院中的老臣都急得团团转，唯有绵忆沉静以对，在百般纷乱之中面不改色：“各位都去忙自己的事吧，你们放心，我在此向诸位保证，我定能赶在明日辰时之前将一应事务都汇总妥当。倘若完不成，我也一力承担，决不殃及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殊不知在此紧要关头，反倒由一个孩子来压阵。众人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纷纷自去忙了，将一副烂摊子交由绵忆去收拾。绵忆对此并不十分上手，一切事宜在心里也没个底数。
　　绵忆只得依着十二阿哥平日里所教授的来做，只是终究未做惯，免不了乱了条理。绵忆的贴身太监小佑子为他撤下了冷茶，又换上新泡制的，悉心劝道：“郡王爷还是歇息一会儿吧，都做了两个多时辰了，连晚膳都没正经用过呢。”
　　“现在什么时辰了？”绵忆展了展臂膀，问小佑子。“快亥时了，郡王爷还是歇会儿吧。”小佑子道。绵忆不置可否，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继续归置理藩院的档案。小佑子见绵忆并未想要休息的趋势，便自觉地往门外退出去。
　　“等等！”绵忆叫住他，“你去趟十二贝勒府，就说我让你过去询问，这政令是依照族别归置还是该依照类别归置。对了，你顺便替我问十二贝勒安，就说翰林院一切妥当，不必他费心惦记，这几日在府里安心养病即可。”
　　小佑子挠着额头，一脸憨笑道：“郡王爷可否再说得详细些，您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族别类别的奴才没听明白。”绵忆扫了他一眼，不耐烦道：“你只需这么问便是了，十二贝勒自然明白。千万莫忘了代我问安才是。”
　　小佑子口里称是，为了不给绵忆再添麻烦，忙不迭地去了。绵忆借茶碗暖了暖手，继续手里的活。过了近半个时辰后，小佑子急匆匆跑回来了：“禀郡王爷，十二贝勒安好，只是有些许胸闷，不劳您惦记。十二贝勒让奴才转告爷，这理藩院各政令的档案均由诸位大人分别保管着，爷只需将几位大人记载的各政令档案依照族别归置便可，无须重新整理。还有，从明年开始，万岁爷的扈从安排……”
　　小佑子循着十二阿哥的嘱咐细细讲了一大堆，在转述间，绵忆已将部分事做好，他打断道：“行了，剩下的事我自会处理，你去回说十二阿哥，明年有选秀，赶在端午之前要册写后妃的诰封文，所以官学功课的稽查势必要放到端午之后了。若是十二阿哥无异议，我明天就上禀皇上了。”
　　“哎，奴才这就去。”小佑子得令又心急火燎地去了。就这样，小佑子一直周旋在翰林院和十二贝勒府之间。直到及近丑时，十二贝勒挡不住倦，已经合眼睡下了，小佑子这才得空了些。绵忆同几位翰林官整理着各种文书，好在十二阿哥之前已经将它们基本归置了，以至于能够稍稍轻松些。
　　挨到天明时分，绵忆支持不住，到头在案上睡去。“爷，快卯时了，您该入宫上朝了。”小佑子推了推绵忆，过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其醒来。小佑子又推了几下，这时有一人将绵忆手臂下的文书抽了出来。小佑子被唬了一跳，回过头才发觉时十二阿哥，正要行礼，十二阿哥“嘘”了一声：“让他睡会儿吧，反正离早朝还有些时辰。”
　　一道光射了进来，屋里顿时敞亮，十二阿哥吹灭了绵忆身旁的蜡烛。绵忆倏地抬起头，呵斥道：“我睡过去了，你怎么也不唤醒我。”眼前的人笑得温和，绵忆发觉时十二阿哥，面上窘了窘，赔礼道：“十二叔别介意，我还当是小佑子。十二叔有病在身，今日本该在府里休息，怎赶着来翰林院了。”
　　“已经没什么要紧了，在家呆着也放不下心，特地跑来看看有什么拉下的。”语气柔缓，可透着一股嘲讽的意味。绵忆笑着道了声“惭愧”，之后他便在桌上翻寻，眼里尽是焦急。
　　十二阿哥将一本册子放到绵忆手边：“你是在寻这个吧。你放心，我已经将秋后充经筵日讲的大臣名单罗列了。”绵忆抬起头，笑道：“让十二叔看笑话了，我本以为昨日一夜能够完工，没想到还是得由十二叔才行。”
　　十二阿哥闲闲地翻着手边的册子，说道：“看来往日里是我低估你了，没想到你办起事来倒是有条有据的。”他腾地从位子上起来，说道：“走了，该上早朝了。”十二阿哥将所有的册子交到小佑子手上，犹自先出了翰林院。绵忆从位子上起来，一个趔趄，晃了晃身子，赶紧追上十二阿哥。
　　下了早朝，十二阿哥同绵忆一齐随乾隆去了养心殿。乾隆一一翻看了各项册子之后，赞许道：“这次的归档可做得比往年精致多了，这可是永璂整理的。”十二阿哥回道：“回皇阿玛，儿臣惭愧，昨日告假，所以这些都是绵忆归置的。尤其……”
　　还未说完，绵忆抢先道：“回皇玛法，这些都是十二叔先前做好的，绵忆只是将其归纳汇总而已，不敢居功。”
　　乾隆点头，突然摊开一本册子问道：“将官学功课的稽查放到端午之后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十二阿哥和绵忆对看一眼，又偷偷扫了扫乾隆的面色，猜不透他打得什么心思。绵忆心一横，说道：“禀皇玛法，是十二叔。”
　　“哦，既然这样，那永璂倒是说说为何要将其延到端午之后。”乾隆说道。十二阿哥将小佑子转达的话一一道了，乾隆突然抚掌道，“呵呵，好，朕也有此意。往年为了稽查官学，秀女诰封册文都是赶在端午前匆匆而撰，而端午之后那段日子又都白白浪费了去。这样一来，不仅可以省下日子来撰写诰文，可给了官员愠习的时日，可谓一举两得。”
　　十二阿哥悄悄吁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绵忆。绵忆也暗松了口气，又说道：“禀皇阿玛，绵忆有一事求皇玛法定夺。《四库全书》分经史子传四部，绵忆自认为不妥，传部过于狭隘，不可涵盖各类典籍精髓，因此绵忆望皇玛法考虑，可否将传部改为集部。”
　　“经史子传，经史子集。”乾隆在口中念叨，半晌后朗笑道：“此主意不错，传部的确过于狭隘，就由原先的传部改为集部吧。朕明日下一道圣旨，就由翰林院全权负责。”乾隆紧盯着绵忆看了一会儿，说道，“你莫要告诉朕，这又是你十二叔的主意。”
　　绵忆不卑不吭道：“不敢欺瞒皇玛法，这是绵忆的主意。”乾隆命随侍太监收起册子，摆了摆手说，你们跪安吧。
　　出了养心殿，十二阿哥愤愤道：“绵忆，你果真会算计。论说那些都是你的主意，为何明知吃力不讨好的主意偏要往我身上推，你倒好，净将那些能得便宜的往自个身上揽。”绵忆忙解释道：“十二叔误会了，绵忆从未想过要害十二叔。绵忆知道方才延后稽查一事的确冒险了些，但绵忆从皇玛法眼里或多或少看出了些端倪，绵忆若没有七分的把握保证皇玛法会赞同，断不敢推给十二叔。”
　　绵忆言辞恳切，十二阿哥缓和了面色，但并未开口。绵忆又说：“而修撰《四库全书》是国之大事，绵忆虽有万分把握皇阿玛会恩准重修四部，但毕竟此事要从长计议，假若哪日出了差池，必定连命都不保。绵忆并非邀功，今日担下此责，也是不想他日连累十二叔。而换言之，若是《四库全书》修缮妥当，那必是翰林院全院的功劳，那时候十二叔想要讨个封赏，必定是轻而易举的事。”
　　“绵忆，十二叔越发看不透你了。”绵忆捉摸不透十二阿哥的意思，只是无奈笑笑。十二阿哥拍了拍绵忆的脸颊，转身而去。绵忆走了一会儿，忽然身子一倒。听闻“砰”的一声，十二阿哥赶紧折回来。小佑子急道：“奴才这就将马车赶过来，送郡王爷回府里。”
　　十二阿哥双手横抱起绵忆，说道：“别折腾了，郡王府离这儿十万八千里，还是先送贝勒府吧，快去传太医。”十二阿哥捂了捂绵忆的手，责备道：“就算熬夜也不该熬出病来。”
　　绵忆醒来的时候，十二阿哥正坐在窗前练字。绵忆嗓子烧得难受，口里直喃喃：“水，水。”十二阿哥连忙扔下笔，倒了杯水喂着绵忆喝下去。绵忆算是清醒了些，红肿的眼睛看向十二阿哥，笑着说道：“刚才十二叔送绵忆回府的时候，绵忆恍然以为是阿玛回来了。”
　　十二阿哥令绵忆平躺下，带着淡淡的口吻说道：“这里不是郡王府，也不是荣王府，更没有你阿玛。”

　　第九章 真相（捉虫）

　　绵忆在房内环视一圈，周遭的陌生令他顿时领悟过来，这里的确不是自己的府邸。房内透着一股异样的冷清，这股冷清仿佛一直蔓延到整个府里。绵忆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寒噤，都说十二阿哥不为乾隆所爱重，没想到乾隆竟然连个正福晋也懒得为他张罗。
　　十二阿哥以为绵忆冷，遂顺手从架子上抽过一件皮袄子为他盖上。动作温柔细致，绵忆登时一暖，却没有说话。直到十二阿哥依然用淡淡的口气说话时，绵忆才回过神来，十二阿哥慢条斯理地说：“十二叔不妨直言说一句，算计过了头，终有一天是会搬起石头砸自个儿的脚的。你虽精明，却终究不够聪明，”绵忆忽然有些摸不透，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十二叔。
　　“十二叔说的话，绵忆并不十分明白。”绵忆目光诚然，完全不像是装的。十二阿哥却不以为意，接着说道：“这些日子十二叔越来越看不透你了。从前你在皇阿玛面前总是怯怯的，做什么事都要思量三分。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学会算计了。你以为十二叔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吗，你口口声声说要为我争上位，不过是想替了我的位子去。十二叔实话同你说了，就我这身子骨，在翰林院那位置上也呆不久，更别说另寻好去处了。”
　　十二阿哥将绵忆心里的想法直言不讳地道出，搞得绵忆面上窘迫，他却不以此作罢，接着说：“十二叔只想安安心心地在翰林院呆着，哪儿也不想去。并不是怕人家看笑话，只是凭十二叔的身子骨，实在是争不起。所以，你也不必再去费神什么，翰林院的位置早晚都是你的。你若是想要另谋去处，十二叔倒不反对，只是别露了你的心思。”
　　绵忆听了十二阿哥的话，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郑重道：“绵忆也不瞒十二叔，之前绵忆的确存过这样的心思。可……可后来不知怎么的，绵忆忽然想要为十二叔争一个去处，也说不上来原因，绵忆只觉得自己同十二叔有很多相似之处。”
　　“打住！”十二阿哥抬手打断他，说道，“你我不一样，我只求个安身立命之所，而你求的是一世荣华。不管你真心也好，假意也好，十二叔希望你从今日起别再费心为十二叔谋划，十二叔只想过清净日子。”
　　绵忆从榻上下来，拱了拱手说：“十二叔的话绵忆记下了，在这里叨扰十二叔也不便，绵忆还是回府里去了。”
　　十二阿哥说道：“郡王府离这里远得很，路上颠簸着又累出病了。紫薇格格的府邸离这里近些，我派人备马车送你过去。你放心，那额娘那儿我已经派人去通报过了。”
　　绵忆没再坚持，由管家引着出了房间。绵忆忍不住又扫了扫府院，朴素简单的府院还敌不过一个一品大臣的宅子，若是没有亲眼所见，绵忆哪里会相信这就是乾隆嫡子的住处。绵忆不由得叹了叹，跨步上了马车。
　　听到一阵车辙声，紫薇和尔康赶紧迎出去将绵忆扶下马车。紫薇一脸焦急：“好端端的，怎就病了。我听皇阿玛说你昨天一晚上都在翰林院，忙了一夜都没合过眼。翰林院不是有翰林官吗，怎么要你一个人忙。还有，小佑子怎么伺候的，连你病了也不知道。”
　　尔康拉过紫薇，笑道：“行了，绵忆需要休息，还是先扶他去厢房吧。”尔康又转向绵忆道，“不过你这次倒也病得值了，皇阿玛见你如此用功，打算赏你一个恩典。正好趁着这些天仔细想想，想好了就同你皇阿玛讲去。”
　　绵忆疑惑道：“真的什么都可以吗？如果我想做荣亲王呢？”尔康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天说不出话来。绵忆笑道：“我说着玩的，姑父不会当真了吧。”
　　尔康赶紧打着哈哈：“呵呵，我怎么会当真，我自然知道绵忆是说着玩的。你也不必急，凭你现在的用功劲儿，封荣亲王是早晚的事。”
　　“是吗？这应该不是凭着用功劲儿就成的吧，也该看皇玛法有没那个意思。”绵忆的话听起来像是玩笑，可尔康却有些不自在。
　　还没等尔康回过味儿来的时候，绵忆已经不露痕迹地挣了紫薇和尔康的手，径自在桌边坐下来。南儿走上来，对绵忆调侃道：“我说你那身子骨也太不济了吧，先前在大理得了病，还没多久，怎又病了。难道是同我一样惦记着紫薇格格的手艺，专程来蹭吃的。”
　　东儿说道：“南儿又说玩笑话了，绵忆早产，打小身子就弱。你回头欺负我就算了，可别欺负绵忆啊。”
　　想来南儿同东儿已经熟络得很了，南儿回头瞪他一眼，嘴上不饶：“我也就敢欺负你福东儿罢了，到了他那里我可占不得半点便宜。”又对绵忆说；“对了，下个月皇上就要举行狩猎了，你可还欠我一场比试呢，到时候养好了身子骨同我比试，免得东儿哥又说我欺负人了。”
　　东儿笑道：“你成天就静不下来，才叫你写了几首诗，你又惦记着骑马了。”南儿反驳道：“不是比骑马，是比射箭，本就是他欠我一场赌，不信你问他。”
　　尔康招了招紫薇的手，紫薇疑惑，但还是跟着尔康去了偏厅。东儿眯着眼笑个不停：“行，那我的好格格，你是不是该练练你的字了。”
　　绵忆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专注着两人打趣。绵忆从东儿温和的眼神中看出了些许端倪，绵忆在心里思忖着什么，一抹不可察的笑意掠过，他对南儿道：“你要是急着想要比试，我今天就可以奉陪。”
　　南儿摆着手说：“那不成，你还病着，到时候要是你比输了，东儿哥又该说我欺负你了。”不等南儿说完，绵忆拽过南儿的手腕直往外走，边走边对东儿说：“表哥，借南儿用一下。”绵忆回头的时候，隐约能够捕捉到东儿眼里的无奈和忧虑。
　　绵忆顺手扯过挂在前院梁子上的弓箭，带着南儿一路向外。南儿还处在纳闷中，问道：“你不是病着吗，你就不怕输给我？”绵忆笑了笑：“输给你我乐意。”
　　南儿噤了声，暗自琢磨着绵忆的话。绵忆忽又冲南儿笑了笑，问她：“你喜欢东表哥？”南儿红了脸，随即有垮下脸来：“你胡说，东表哥老是一副文邹邹的样，就和阿玛一个样，我才不喜欢。我喜欢爹爹那样的，会骑马，会射箭。”
　　绵忆听到“阿玛”两个字徒然变了脸色，他默然不语，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南儿只管自己说个不停：“你不是说出来比试吗，走了这么多路了，你究竟想带我去哪儿啊。”
　　“就快到了。”绵忆一个劲地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就是这儿了，我听紫薇姑姑说，这里原是他和姑父常来的地方。还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似乎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吧。’”
　　绵忆似有意无意地看看南儿，南儿面上亦窘，咕哝着说道：“你跟我说这个干嘛，这里只不过是悬崖峭壁，连只飞鸟大雁都没有，狩什么猎。”绵忆并未回答她的话，说道：“我似乎听谁说起过，你额娘和阿玛好像也来过这里。”
　　南儿猛点头：“嗯，我从前无疑间在阿玛和额娘聊天的时候听说过京城的‘幽幽谷’，应该就是这里了。下次回去我一定得告诉额娘，这里居然被我寻着了。”
　　绵忆兀自冷冷一笑，又转向南儿说道：“下次回去记得将你弟弟缅怀也带上，对了，我上次隐约听到皇玛法似乎唤他‘绵怀’，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说不上来，在家里额娘通常都称弟弟‘缅怀’，不过有几次我也听阿玛叫过‘绵怀’，兴许是我们听错了也没准。”南儿想了想又说，“我想起一件事来，上次你们同皇上来大理的时候，皇上向阿玛提起要带缅怀来京城，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带我来了，可我前些日子又听皇上说起择个日子要带缅怀来京城转转。”
　　绵忆听了南儿的话，犹如当头一棒。看来自己的猜想已经一步一步证实了，现在缺的就是让某个人自己现身了。脑子里百转千回，他看着笑得天真的南儿，犹豫再犹豫，最后还是没敢牵住她的手。
　　额附府内，尔康和紫薇两人正房内在窃窃私语，东儿不当心闯了进去，涨红了脸问：“阿玛，额娘，如果东儿没记错的话，我从前听你们说过，你们曾和五舅舅许了亲事，如果舅母生个女孩，就取名叫‘南儿’，还要……还要许配给我。”
　　尔康脸色倏地变白，他朝紫薇看了看。紫薇摇摇头，赶紧房门锁上，对东儿道：“额娘记得对你说这个的时候你才四岁，你怎么会记得这个。”
　　“三四岁的记忆都不在了，可东儿单单只记得这个。东儿只问额娘这话还做不做数，如果作数，那就快些向皇上请旨，将南儿指给我。”东儿一本正经道。
　　尔康问道：“为何这么着急？你额娘从前对你说过这样的话不假，但是那只是和五舅母的玩笑话，不当真的。”东儿正要辩驳，紫薇赶紧捂上他的嘴，警告他：“这件事听过就算了，南儿现在已经不是五舅舅的孩子，你也千万不能让绵忆知道额娘从前对你说过的话。”
　　东儿茫然地点头，紫薇松开手的一刹那，东儿又说：“如果额娘一直瞒着绵忆，恐怕有一天会酿成大错的。要是额娘不怕南儿和绵忆兄妹乱伦的话，东儿无话可说。”
　　东儿愤愤出了房间，尔康和紫薇面面相觑。最后，尔康拍了拍紫薇的手背说：“不怕，只要绵忆不知道，随便怎样都好。”紫薇咬着唇沉默了很久，之后叹了口气说：“尔康，你说得没错，我们真的越来越看不懂绵忆了。”

　　第十章 魅影

　　当得知了真相之后，绵忆再也没有提起过“阿玛”两个字。在乾隆面前，也反倒比以往更加隐忍，更加小心谨慎了。乾隆对他渐渐重用，将翰林院的几个编修直接指派给了绵忆差遣。绵忆本以为十二阿哥会一次介怀，没想到十二阿哥非但没有介怀，反倒对其愈加鼓励。
　　端午过后的官员考学办得比以往都要出色，乾隆大悦，下旨要厚赏绵忆和十二阿哥二人。绵忆和十二阿哥跪在乾清宫内，等候乾隆的封赏。绵忆一直低着头盯着脖子上的数珠看，眼里的锋芒时起时落。
　　乾隆讲了一大堆可有可无的废话之后，拉起绵忆，笑道：“去年皇玛法就打算授你个恩旨，你想要什么尽管提，皇玛法一并准了。”
　　绵忆道了声谢，想也没想就单膝跪地道：“绵忆谢皇玛法恩典，绵忆别无所求，只希望皇玛法福寿安康，吉祥万岁。只要皇玛法康健，就是对绵忆最好的赏赐。”其实绵忆很想为自己的额娘讨一个名分，但是经过再三抉择，绵忆还是放弃了念头。乾隆微微诧异：“此话当真？”
　　绵忆斩钉截铁道：“回皇玛法，绵忆所说句句属实。”乾隆笑得合不拢嘴，额头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地横亘着，显然已是年迈衰老。越是年迈，就越是怕死，绵忆这样的话自然令乾隆深信不疑，他拉起绵忆，笑道：“好，好，就凭你这句话，皇玛法就……就赏你个兵部的职位，你暂且同和珅学着些吧，等学得差不多了再立官职。”
　　绵忆在心里鄙视乾隆一百遍，同时也对他的愚昧感到可笑，嘴上却说：“承蒙皇玛法器重，绵忆定当竭尽全力为皇玛法效力。”
　　“好，好。”乾隆一个劲称好，又看向十二阿哥，说道，“永璂在翰林院也有些年头了吧。”十二阿哥心里一个激动，忙不迭地称“是”，乾隆点点头，思索了好一会儿居然蹦出一句话来：“既然有些年头了，那势必存了不少经验，翰林院你就继续接管着吧。”
　　十二阿哥保持着平定，叩首谢恩。尽管十二阿哥眼中的波动只有一瞬，但绵忆还是看在了眼里。绵忆对乾隆拱手道：“皇玛法，绵忆有个不情之请，十二叔近来身体欠安，绵忆希望能够再为十二叔分担几日，待到下个月再转去兵部。”
　　乾隆虽不解，但还是应允了。
　　绵忆即将转去兵部前的三日，宫里传来消息：皇后薨。此时，绵忆和十二阿哥皆在翰林院内，十二阿哥接了消息就急忙往宫里赶。绵忆交代了一切事宜之后，也急忙往宫里赶去。
　　走进坤宁宫的时候，太监正在宣读圣旨。十二阿哥跪在棺椁前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直到太监宣读完圣旨，十二阿哥再也忍耐不住，对着乾隆吼道：“凭什么，我皇额娘好歹也是皇后，生前受了这么多冤屈，凭什么临死还要以贵妃之礼下葬。”
　　“混账东西，你额娘身前做了这么多错事。还擅自剃度来毁我大清声誉，这能称冤屈吗？”乾隆怒不可遏。十二阿哥狠狠盯着乾隆身侧的令妃，声音全然盖过了乾隆：“所有的人都以为我额娘罪不可恕，可皇阿玛想过没有，我额娘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肃清后宫靡乱。还珠格格虽是皇阿玛收的民间义女，但在名分上好歹也同五哥是兄妹，他们这样不是乱伦又是什么！”
　　乾隆一气之下，狠狠给了十二阿哥一巴掌，十二阿哥反而越加大了胆子：“还珠格格仗着皇阿玛的宠，目中无人，连老佛爷也敢忤逆顶撞，五哥还为其维护，这不是不孝又是什么！儿子心里憋屈啊，所有的人都戳着儿子的脊梁骨骂，皇阿玛眼里除了五哥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十二阿哥，你消消气，有什么话起来再说。”令妃悉心劝他，却被十二阿哥一把推开：“你少惺惺作态，所有的人都以为你是贤妻良母，其实骨子里最坏的就是你。额娘虽然处处打压还珠格格一行人，可至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可你为了你儿子，在背后做了多少动作，你会遭报应的。”
　　乾隆挥手命人将十二阿哥带出去，令妃吓得闪到乾隆身后。十二阿哥依旧瞪着令妃大骂：“你会有报应的，呵呵，你一定会有报应的。大哥，十三弟正等着你呢。”
　　绵忆也被这场景着实吓到了，他跪在一旁不敢说话，带着猜疑的眼神悄悄看向令妃。十二阿哥从来是个稳重的人，断不会因为一时之气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令妃神色慌张，借帕子掩盖自己抖动的手。绵忆会晤，此时此刻却故作不知。
　　等到出宫已是深夜，绵忆对白天的事依然耿耿于怀，特地去寻十二阿哥。一进门就是冲天的酒味，十二阿哥坐在厅里猛灌酒。绵忆坐在一旁，陪着他喝，说道：“绵忆从前说过同十二叔相似，现在总算明白过来了。十二叔有阿玛不如没阿玛，而绵忆有阿玛等同于没阿玛。”
　　十二阿哥诧异地看向他：“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已经知道了。”绵忆点点头，说道：“我的确知道了，荣亲王根本不是什么戍守边关的大英雄，不过是个抛妻弃子的懦夫罢了。我白天听十二叔的口气，似乎知道很多事情，绵忆很好奇，那令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绵忆从前听紫薇姑姑说，这宫里面，只有令妃娘娘是贴心的人。”
　　“哼，贴心。对你阿玛倒是贴心，你知不知道害你没有阿玛，害你到现在都只屈居郡王之位的人就是那最最贴心的令妃。当年要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筹谋，她怎么可能愿意不惜冒着被斩首的危险说动皇阿玛放你阿玛出宫。”
　　绵忆一时愕然，问道：“十二叔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十二阿哥嗤之以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皇额娘深居简出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实则是想要借此查清当年十三弟的真正死因。没想到那心狠手辣的女人，竟然连幼小的十三弟都不曾放过。”
　　“十二叔身子不好，还是少喝点酒。”绵忆夺下他的酒杯，又听十二阿哥说：“你以为十二叔的身子为何如此不济，还不是当年受了这女人的蛊惑，喝了那些所谓的补身子的汤药，才落得今日的下场。”十二阿哥越说越气愤，举起酒壶狠狠灌了一气，恨声道，“我敢保证，皇额娘的死必定同她脱不了干系，还有，就连你阿奶愉贵妃的死也是她一手策划的。”
　　绵忆闻此面不改色，他边劝说十二阿哥，边趁着他酒意上来又套了一大堆宫闱秘闻，见已经差不多了，遂起身说道：“天色已晚，绵忆先告辞了。”走了几步，绵忆似无意般说道，“如果绵忆没猜错的话，今晚令妃必定会向皇阿玛提出为皇后守灵。十二叔还是别进宫了，免得起了冲突。”
　　十二阿哥闻言一震，酒意消去了大半，他豁然起身，踉跄着走到绵忆身边，在他耳边说道：“难道你敢说此时你心里不记恨那个女人吗？”绵忆牵了牵嘴角，转过身一本正经道：“绵忆谨听十二叔吩咐。”
　　坤宁宫的灵堂上，白烛晃动着苍白的火焰，偶有阵阵凉风沁入，伴着一股诡异的冷清。靴子声“嘎吱”作响，由远及近，跪在灵堂前的令妃不由地颤斗着身子，不敢回头去看。
　　“令妃，夜深了，还是回你自个儿宫里去吧。这里有这么多宫女太监，何必要你来守灵。”乾隆的声音在不经意间响起。
　　令妃悄悄松了口气，回过头顺势请安，她说道：“皇后生前虽然有诸多过错，可好歹是一国之母，十二阿哥不懂事，臣妾自然不会同他计较。不过他是皇后唯一的儿子，自己的额娘病故，他不跟在前守灵尽孝，臣妾实在为皇后感到难过。所以，臣妾还是在这多陪陪皇后，皇上回乾清宫早些歇息吧。”
　　乾隆拍了拍令妃的肩，嘱咐道：“若是困了就回去睡吧，别累着自己。”乾隆说完就转身而出，灵堂的门被合上的一刹那，令妃又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她对着皇后的棺椁磕了几个头。门忽然间“霍”地一声开了，门外却是一个人也没有，令妃大惊失色，忙喊：“快来人！”
　　许久都无人来，令妃大着胆子想要去关门，刚走到门口，就恍惚闪过一个黑影。她用力将门合上，一转身，门又开了。这样来来回回几趟，令妃早已吓得冒汗。
　　“令妃娘娘，永璜来看你了……来看你了……”声音飘忽不定，一个黑影在门闪了又闪。令妃连气也不敢喘，操起烛台上的铜鼎往屋外扔去，“咣当”一声之后，又听到声音：“娘娘，我是十三阿哥永璟，娘娘还记得我吗？令妃娘娘，永璟也看你来了。”听声音像是从棺椁内传来的。
　　“啊……”令妃大叫一声，仓皇而逃。飘忽不定的声音如鬼魅般尾随：“令妃娘娘，您走慢点，您瞧瞧，皇额娘都快跟不上您了。”令妃下意识往后一看，一个飘着长发的白衣女鬼向自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令妃脚一软，跌倒在地。周围的凄清的笑声荡漾开来：“哈哈哈，令妃娘娘，永璟在这儿呢。令妃娘娘，永璜在这儿呢。”
　　令妃抬头只看到黑影不断闪过，有时在树丛间，有时在假山后。令妃一个劲往后退，忽然摸到了一只脚，她大叫一声。身后响起一个身音：“令妃，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啊， 别跟着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永璜原谅我，永璟也原谅我，我承认当时是我一时迷了心窍，可皇后真不是我害死的。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令妃蜷缩着，口里含含糊糊地念着。
　　“令妃，你在说什么？”声音再度响起，令妃斗得更厉害：“永璟别过来，别过来。我错了，求你原谅我，我明天就向皇上说情，让皇上追封你为亲王，只求你放过我。”
　　“你说什么，难道永璟的死真同你有关，还有永璜又是怎么回事。”令妃被人猛地一把拉起，她仓皇转头，一时间愕然：“皇——上。”
　　乾隆紧拽着令妃的臂膀，厉声道：“说，究竟怎么回事！”
　　“臣妾……臣妾……”又是一个黑影闪过，令妃大声惊叫：“啊……别过来，别过来。”
　　乾隆怒不可遏，对随侍的太监说道：“派人将令妃送回宫去，严加看管。令妃身染顽疾，从今天起，禁足！”太监应声，带着令妃快步退去。
　　“你们出来吧。”乾隆对着树梢上的黑影说道。树枝一颤，已有两人纵身而下。乾隆微微诧异：“怎么是个太监，不是……不是绵忆吗？”
　　十二阿哥说道：“回禀皇阿玛，此事干系宫闱内幕，儿臣自知事关重大，断不想将绵忆牵扯在内，也不想让绵忆知道的太多。”
　　“可朕方才明明听到你说绵忆……”还没说完，跪在十二阿哥身旁的太监“噗”一声，血溅了一地。乾隆面色瞬间一变，冷言道：“你做得倒是干净利落，令妃的事朕还需查个明白。”
　　十二阿哥回道：“清者自清，如果令妃没做过上天害理的事，又何须惧怕。何况她自己都承认了，算不得儿臣设计。公道自在人心，此乃皇阿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既然如此，就求皇阿玛还众人一个公道。

　　第十一章 疑心

　　十二阿哥回道：“清者自清，如果令妃没做过上天害理的事，又何须惧怕。何况她自己都承认了，算不得儿臣设计。公道自在人心，此乃皇阿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既然如此，就求皇阿玛还众人一个公道。”
　　乾隆说道：“朕方才已经说了，还需彻查明白了才可做处决。”
　　十二阿哥回道：“皇阿玛执意如此，儿臣自然不敢阻拦。只是儿臣先提醒皇阿玛做好心理准备，令妃所作之事远不止这些。”十二阿哥拱手离去，乾隆目视着延禧宫，对随侍的人说道：“摆驾！”
　　被吓得浑身战栗的令妃双目空洞，嬷嬷宫女都围着她伺候，令妃却像是中了邪一般，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皇上驾到！”宫女嬷嬷们呼啦拉跪了一地，只有令妃怔怔地坐在榻上发抖。
　　乾隆挥手屏退众人，踱到令妃跟前说道：“朕想听听你的解释，永璜和永璟究竟怎么回事？”令妃听到两人的名字又开始颤抖：“别过来，千万别过来。”乾隆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瞪着眼说道：“快告诉朕，永璜和永璟究竟怎么回事。”
　　令妃这才反应过来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乾隆，她愈发害怕起来，猛地跪地：“皇上，臣妾是冤枉的。”冤枉，说出去谁信，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有何人冤枉你，朕已经问了园子里的侍卫，并没有人看到什么，只有你一个劲在那咋呼，不是心虚么。”乾隆抬起她的下巴，说道，“朕要听实话。”
　　令妃哀求地看向乾隆，哭诉道：“皇上，臣妾是一时迷了心窍才会给十三阿哥喝那碗药的。至于大阿哥，是他自己失足掉下池子的，臣妾只是迟疑了一阵子，竟不想……竟不想大阿哥就这么去了。”
　　乾隆咬牙切齿道：“好一个温柔宽厚的令妃，竟是这般蛇蝎妇人。你告诉朕，愉妃的死是否同你有关。”
　　“愉妃，愉妃的死臣妾也不想的，那时候愉妃怀着身孕却还要将皇上拽在身边，臣妾只是气不过，想要让她尝些苦头而已，却不想愉妃那时候胎象不稳，要是臣妾早些时候就知道，断不会这样做的。”
　　乾隆托着她下巴的手紧了紧，说道：“亏得愉妃将你视为姐妹，你却连她也算计。朕平日里最相信的就是你，最令朕失望的竟然也是你。”乾隆推开她，说道：“除了这些，恐怕还有很多朕不知道的事吧，陈年旧事朕不想去追究了，不过从今往后朕绝对不会再踏进延禧宫一步。”
　　“皇上，求您原谅臣妾，求您再给臣妾一次机会。”令妃苦苦哀求，乾隆已经走远。她无力地靠在踏板上，再一次陷入了恐惧之中。
　　十二阿哥由太监伺候着换下行头，在皇后的棺椁前陪了一阵子，然后匆匆离去了。走到宫门外，十二阿哥对着草丛说道：“我知道你还在，出来吧。”
　　之后就有一人从草丛子里走出来，问十二阿哥：“皇玛法可信了？”十二阿哥嗤笑：“以你的聪明劲儿，自然猜到了，且看明天皇阿玛如何还皇额娘公道了。”
　　绵忆走到十二阿哥跟前，拱手说道：“今天谢十二阿哥袒护，绵忆感激不尽。”
　　“我早知道你不想掺和进来，我也没打算让你掺和其中，咱们互惠互利。将来需要帮衬的地方多了，谈不上谁谢谁。”十二阿哥边走边说。绵忆跟上去问：“那我们可算是坐一条船上了？”
　　十二阿哥哈哈笑了几声，带着几分讥诮说道：“我若不同你做一条船上，凭你的心思指不定哪一天，我就成你的踏脚石了。”
　　“十二叔不信我？”绵忆忽地跪下身去，“今天绵忆就向十二叔保证，无论绵忆算计谁，都不会算计到十二叔身上。绵忆就在此向十二叔磕头，要是十二叔不信，就收了绵忆做义子。如果哪天绵忆做了对不起义父的事，就万箭穿心。”
　　十二阿哥有些不忍，拉起他柔声说道：“绵忆对十二叔的真心，我从来都是知道的，你不必这样。”绵忆抬起头，真诚的目光看向十二阿哥：“这些日子绵忆同十二叔朝夕相处，十二叔待绵忆的好，绵忆也是知道的。绵忆昨天就说了，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十二叔有阿玛不如没阿玛，绵忆有阿玛等同于没阿玛。就凭着这份相似，绵忆认定十二叔这个义父了。”
　　十二阿哥心生感动，他拍了拍绵忆的肩，笑道：“好儿子！”十二阿哥目送绵忆消失在夹道之中，然后又折回了坤宁宫。
　　这一夜等得漫长，却没有等来自己想要的结果。乾隆向来重面子，自然不会对外宣布令妃的事，可令十二阿哥最窝火的是，乾隆不但没有象征性地责罚令妃，就连恢复皇后丧制的旨意也没下，也就意味着自己的额娘依旧只得以贵妃之礼下葬。
　　十二阿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找来坤宁宫当值的太监，命他去趟翰林院，又在他耳边细语了一番，才命太监去了。
　　绵忆在翰林院内，仔细听完那太监的转述之后，便倒头趴在案上。那太监赶紧呼道：“郡王爷晕过去了，郡王爷晕过去了。”翰林院内的翰林官纷纷围上来，大家手忙脚乱地端茶喂水，可惜一口也灌不进去，依旧晕睡在桌上。十二阿哥派来的太监同小佑子合计道：“这儿离紫薇格格的府上近，况且府上有大夫，依奴才看还是送去紫薇格格的府上吧。”
　　翰林官们深怕揽责任，自然点头应了。
　　绵忆出了翰林院后，宫里来的太监便策马向额附府奔去了，绵忆和小佑子则慢慢地踱步。那太监来到额附府门口，指名要见尔康。尔康由家丁引着出来，那太监凑到尔康耳边说道：“奴才是令妃娘娘宫里派来的，令妃娘娘因顶撞皇上所以将皇上惹怒了，现在娘娘情况极为不妙，特地派奴才过来转达额附，快些带着十五阿哥一同入宫。”
　　那太监正要上马，尔康又拉住他问道：“现在娘娘可有事？”那太监匆匆答道：“娘娘被皇上禁足了，还不让宣太医，事情似乎很严重。额附带着十五阿哥赶紧去皇上那儿求情吧。”说完，那太监就快马去了。
　　尔康让紫薇先去宫里等着，自己则去了十五阿哥的府邸。等尔康和十五阿哥赶去乾清宫的时候，紫薇正跪在乾隆身前为令妃求情。乾隆怒目圆瞪，喝道：“原来你们一个个都在朕跟前安排了眼线，朕实在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紫薇哭诉道：“皇阿玛相信紫薇，紫薇从来不敢对皇阿玛不敬。”乾隆说道：“既不是眼线，那就是令妃派人通知你们的了。”
　　“皇阿玛，令妃娘娘顶撞皇阿玛是娘娘有错在先，可孰能无过，求皇阿玛饶了娘娘。”紫薇再次求道。乾隆实在觉得可笑，自己什么时候放出话来要责罚令妃了。还有，顶撞，令妃还真是顾及自己的面子。可笑归可笑，这也让乾隆看清楚了令妃的手腕，到这种时候还要利用紫薇来给自己求情。
　　乾隆正想命紫薇跪安，尔康和十五阿哥也到了。好没来得及通禀，两人就一齐闯进来跪在紫薇身旁。乾隆冷笑几声：“好啊，好一个令妃，居然把你们一个个都叫上了。告诉你们，令妃犯下的事可不是你们磕头求情就能原谅的，识相点就乖乖地给我回府里去，要是胆敢再为令妃求情，朕连你们也一块儿处置了。”
　　几人还是不依不饶，一起磕头为令妃求情。乾隆显然被逼怒了，他对着内侍太监说道：“令妃欺君罔上，不思悔改，从今天起夺其俸禄，减其随侍宫人，并迁出延禧宫。格格额附御前顶撞，令其回府思过，外罚抄经书百遍。”乾隆瞥了瞥十五阿哥，说道：“至于你……”
　　这时候，殿外的侍监闯进来说道：“奴才无状，额附府来报，简郡王身子不适，现今被送到额附府修养了。”乾隆正好逮着机会将紫薇等人打发走，遂说道：“既然这样，你们赶紧离宫吧。”
　　十五阿哥还要为令妃求情，被尔康一把拦下。几人跪安之后，极不情愿地离开了。
　　等紫薇和尔康回到府里的时候，绵忆已经和南儿玩得不亦乐乎。紫薇惊奇道：“绵忆不是病了吗，怎么不请大夫过来。”东儿笑道：“绵忆不过是中暑了，喝了几碗酸梅汤就好了。”
　　尔康正觉得期间有些蹊跷，绵忆朝他使了使眼色，尔康带着紫薇跟着绵忆去了前厅。紫薇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去了宫里，你怎么就往府里来了，这未免巧了些。”
　　绵忆说道：“其实绵忆恰好得了暑气被送来姑姑府上，绵忆来的时候正好听东表哥说姑姑和姑父进宫为令妃娘娘说情去了，所以赶紧命人去阻止，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尔康疑惑：“听你的口气可是知道令妃犯了什么事。”绵忆点点头：“昨天绵忆恰好去坤宁宫寻十二叔，无意间听到几名小太监说令妃娘娘中了邪。绵忆觉得奇怪，就躲去草丛里听了，没想到竟听到从前几位叔叔早夭都与令妃娘娘有关。绵忆深怕姑姑贸然进宫受了牵连，才急着派人去阻止你们的。”
　　紫薇瞠目结舌，说道：“这不可能，令妃娘娘向来与世无争，她不会做这种事的，一定是你听错了。”绵忆又说：“这是我亲耳从令妃娘娘口里听来的，昨天知道这事的太监宫女都被皇玛法处置了，姑姑千万要为绵忆保密。”
　　尔康一派淡定，吸了口气说道：“绵忆算的时间可真是巧啊，偏赶在那时候。”这话听在耳里极不是滋味，显然是在怀疑绵忆。
　　不过说实在的，绵忆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帮十二阿哥设计令妃，并没打算将紫薇和尔康牵扯进去。虽然利用了他们，可尔康这样的怀疑令绵忆极为难受，尽管十二阿哥从前也一度疑心绵忆，可从来没令他觉得难受。绵忆虽不说话，可心里实在是失望透顶。
　　紫薇扯着尔康的袖子说道：“尔康，我们再进宫去求皇阿玛开恩吧，我相信令妃不是那样的人。”
　　“千万不要！”绵忆一说完，尔康又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尔康还是那样淡定，找了借口把绵忆打发出去，他对紫薇说道：“今天的事有可疑，我们自然相信令妃娘娘不会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的，所以令妃娘娘的事我们必须查清楚。”
　　紫薇问迷茫地看着尔康，似乎在问他眼下该怎么做。尔康说道：“绵忆不让我们进宫，那自然先不去了。”紫薇语言又止，尔康笑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不是怀疑绵忆么，为什么还要听他的。”紫薇点点头，尔康凑到紫薇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第十二章 暗查

　　尔康看着淡定，实际上还没绵忆来得稳重。等皇后的祭礼过了之后，尔康证实了绵忆所言非虚，就开始展开了秘密彻查的计划，主要还是为了替令妃洗脱罪名。近水楼台，利用与太医院几位太医的熟络，尔康悄悄将各位阿哥的病史记录簿借出了太医院。
　　尔康同紫薇翻看了一夜的病史，经过病史上的记录汇总了一些信息。大阿哥永璜本有哮喘病史，但在四岁的时候已经治愈。而在“殁诰”上却记载“误跌渠池，因突发哮喘而夭。”
　　二阿哥本就身子孱弱，病史簿上厚厚的一叠也都是关于二阿哥的诊治记录。按理二阿哥身子弱，早夭并不为奇，可听太医说，二阿哥去的那日正是元皇后做尾七的当晚。
　　那晚所有的宫妃、阿哥格格、包括乾隆都去了元皇后的灵前祭奠，只有二阿哥因身子不适被留在了阿哥所里。蹊跷的是，当晚二阿哥犯疾，阿哥所里居然连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等到有人发现，宣太医前去的时候，二阿哥已经气咽了。乾隆因伤心欲绝，也没有细查，直接下令处死了阿哥所里所有的宫女太监。
　　尔康和紫薇越查越觉得不对劲儿，却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两人又仔细翻看了其他的病史，发觉七阿哥和九阿哥的病史也十分奇怪。
　　七阿哥和九阿哥皆因草药不投而夭，但是在其他太医记录的病史上都已经注明了两位阿哥不可服食的药石，只有原太医院新晋的张太医所记录的病史上未注明此项。张太医因给两位阿哥误食药石，已被乾隆下旨满门抄斩。因此，这事情虽奇怪，却已经无处查证。
　　紫薇不敢再往下翻，她紧紧拽着尔康的手说道：“尔康，我心里慌得很，所有阿哥的夭折看起来都是那么毫无破绽，可我却在这上面闻到了血腥气。”
　　尔康并没有放弃，还在翻看病史，边看边说道：“越是这样我们就越该查清楚，哪怕不是为了替令妃娘娘平冤，也不能令幕后黑手逍遥法外了。”
　　“可是……”紫薇迟疑了一瞬后说道，“可万一我们千辛万苦彻查，结果却发现真同令妃娘娘有关，那该怎么办。”尔康想也没想就说道：“那必定是有人栽赃陷害的，如果有人陷害令妃娘娘，我们就更应该查个水落石出了。皇阿玛先前因失子之痛，从未考虑过这些细节，我们若再不为皇阿玛彻查，那还会有多少阿哥遇险。”
　　紫薇听尔康言之有理，稳了稳心神后又开始仔细查看。两个人都专注着手里的事，房间里静得诡秘。查到十三阿哥的病史的时候，两人异口同声道：“我原本以为这些事同她有关，可十三阿哥的事也甚是蹊跷。”
　　又是瞬间寂静，紫薇诧异道：“你也想到她了吗？”尔康连忙制止紫薇，说道：“我原本只是怀疑，可现今看到十三阿哥的病史，向来也许是我估计错了，但是绵忆的一句话令我不得不怀疑另一个人。”
　　“你是指他去坤宁宫寻十二阿哥吗？”紫薇问。
　　尔康缓缓点头：“他现在同十二阿哥走得几近，本也没什么，可自打绵忆去了翰林院之后就同我们生疏了不少。因此，难保某些事不是受了十二阿哥的蛊惑。”
　　“一定不会的，如果是十二阿哥，怎么可能对十三阿哥下手，他们可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紫薇全然不相信，尔康解释道：“正因为都是嫡皇子，才更要铤而走险，排除异己，这样才没人怀疑到他身上去吧。”
　　“可十二阿哥同之前几位阿哥的年岁相差甚大，那时候他尚在襁褓……”听了紫薇的话，尔康愣了愣，然后“嗤”地笑出来。紫薇也笑道，“再这样查下去，你真是越发草木皆兵了。”
　　尔康又忍不住自嘲，笑了一阵子，忽然停下来，脸上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美其名曰淡定），很严肃地说：“我现想来，这幕后黑手或许有两个，就凭她之前对我们做的种种事情，我不得不疑心她。”
　　紫薇显然被尔康说动了，她像失了魂似的翻动着手里的簿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地说道：“这样说来，宫里的几位娘娘也走得蹊跷了。”
　　尔康默然点头，继续盘查。就这样，尔康同紫薇查到了天亮还是没有获得任何的有利证据。他们一夜未睡，第二天下了早朝，尔康又去太医院借来了以往妃嫔的病史。两人继续奋战了一夜，直到天亮时分，才查到了一些眉目。
　　原来愉妃薨的前一晚，曾喝下过一碗安胎的汤药，那安胎药并非惯例为愉妃诊脉的何太医所开，而是由另一位太医所配，最令人咋舌的是，那太医竟然是皇后的远亲。想必当时乾隆也曾怀疑过皇后，只是经查实，那碗的确是安胎药才作罢的。现在何太医同那位太医又身首异处，想要从这里获得证据已是不可能了。
　　紫薇汗毛战栗，实在无法相信这是蓄意的：“令妃娘娘曾说过，愉妃在宫里人缘极好，当时她已怀有身孕，我不相信会有人下此毒手。尔康，这样查下去恐怕会牵连更多无辜的人，我们还是放弃吧。至于令妃娘娘，改日等皇阿玛气消了我再去求皇阿玛开恩。”
　　“可我不能眼见着令妃蒙不白之冤。”房里已经渐渐开亮，尔康吹熄了蜡烛，安慰道，“你已经两晚上没有睡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不出五天我定能为令妃平冤。我向你保证，一定不会牵连无辜的人的。”
　　“嗯，你自己也要当心。”紫薇刚站起身，脚一软，往尔康身上倒去。尔康赶紧扶住她：“紫薇，你怎么了，千万别吓我（我福尔康胆小，经不起吓的，囧）。”紫薇狠抓着尔康的手臂吃力地说：“尔康，我痛……很痛。”然后就晕过去了。
　　尔康还在一个劲儿地问：“紫薇，你说你哪里痛，你说啊，你哪里痛。”（都晕了，还问什么，快宣太医啊，你和太医不是混充很熟么，囧。）
　　实在是虚惊一场，原来是紫薇有身孕了。紫薇并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平时疏于保养，又加上两夜没睡则动了胎气。经太医诊治之后，紫薇的孩子算是保下了，因为一直惦记着之前的事，紫薇接连几日还是没能睡好。
　　本来打算等令妃的事有了结果之后再将紫薇怀孕的消息告诉乾隆，可尔康频繁地跑太医院，最终还是惊动了乾隆。尔康怕乾隆细问，所以禀明了紫薇有孕的事。乾隆得知紫薇有孕的消息后，又喜又气。
　　他把尔康象征性地斥责了一番，尔康自知没有照顾好紫薇，又心急着去太医院归还病史，所以耷拉着脑袋任由乾隆训斥。
　　尔康从乾清宫出来后，径自去了太医院。几近太医院门口，正巧发现十二阿哥的贴身太监小杞子在里边，。尔康赶紧避过，本想等着小杞子走了再进去，可实际上小杞子早就发现尔康了。
　　见尔康有些鬼祟，小杞子招来从前皇后的亲信胡太医，小杞子假装同胡太医唠嗑，期间已经弄清楚了尔康的来意。小杞子又磨了一阵，等取了草药才离开。
　　皇后的离世或多或少给宫里添了些阴霾，又加上令妃的事，这些日子乾隆总是打不起精神。然而在这种时候听到紫薇有孕的消息，乾隆自然喜不自胜。他想着自从去大理之后，还未出过宫，于是打算趁着这个时候去紫薇府上溜达。
　　乾隆换上便装，待了几个随从去了额附府，偏这时候尔康还在太医院。额附府的守卫本来就出自宫里，自然认得乾隆，因此不敢通报，直接引着乾隆进去了。
　　东儿正在练剑，见乾隆来了忙跪身请安，乾隆哈哈笑道：“快起来，这府里怎这么静呢，你阿玛和额娘也不出来迎接。”
　　“回皇上，阿玛去太医院还没回来，额娘倦乏，这会儿正睡得沉呢。”
　　乾隆打趣道：“你阿玛这些日子跑太医院可跑得勤啊，朕每次宣他，他都在太医院。再这样下去，不如聘他为太医算了。”
　　东儿陪笑道：“阿玛也是担心额娘，又怕底下的人不利索，难免跑得勤快些。”
　　“行了，你自个儿去忙吧，我去你额娘房里瞧瞧。”
　　东儿将乾隆引到紫薇的房里，亲自为乾隆上了茶，这才安静地离开。紫薇睡得沉，乾隆独坐在案边无所是事，这样等着实在无聊。他一时觉得无趣，就顺手翻了些书出来，乾隆翻开一本簿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位阿哥的病史和主诊太医的名字，看字迹是出自尔康的。
　　乾隆正要看个究竟，紫薇醒了。乾隆赶紧将簿子归回原处，笑着对紫薇说道：“呵呵，紫薇丫头总算醒了，朕可等了多时了。”
　　紫薇看着眼前的人，一时惊讶：“皇阿玛怎么过府来了？”
　　“怎么，紫薇不希望朕来吗，还是你这儿有什么要遮掩的。”乾隆带着试探的口气说道。
　　紫薇一面笑着解释，一面又悄悄瞄了瞄案上的簿子，见还在远处，才暗暗松了口气。乾隆已捕捉了紫薇的举动，却故作不知，依然谈笑自若。
　　乾隆没等乾隆回来，就回宫里去了。乾隆回宫之后，就在乾清宫内来回踱步，拧着眉头不发话，身边伺候的太监也不敢出声，都小心应对着。
　　“去太医院瞧瞧额附走了没，若是走了赶紧命何太医去乾清宫。机灵点儿，千万别让人瞧见了。”十二阿哥坐在横街一侧的回廊里，小杞子得了令赶紧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小杞子就赶回来报尔康走了。十二阿哥问道：“可只会过胡太医了？”小杞子道：“奴才已经只会过了，现下胡太医已经去乾清宫为万岁爷例行请脉了。”
　　“那咱们就且在这儿等着看戏吧。”十二阿哥靠在廊子上，慢悠悠喝着茶。暗想着要怪就怪尔康自己太爱管闲事了，本来只想让乾隆给自己的额娘讨个公道，偏偏尔康赶在这时候掺和进来，那就怪不得人家拿他做踏脚石了。
　　果不其然，乾清宫里传出了雷霆咆哮般的吼声。胡太医几乎是从里边爬着出来的，乾清宫里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只管磕头，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乾隆一个瓷杯迎面砸向领头太监王喜，喝道：“出宫把额附带进宫来。”
　　王喜战战兢兢地问：“可是福额附？”乾隆怒瞪着他不说话，王喜不敢再多嘴，赶紧去了。
　　回廊里十二阿哥所待的位置不显眼，廊子被树丛挡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回廊里有人。而立在回廊里，却对外边的景物一目了然。尔康就从自己眼前经过，身后还跟着王喜和两名侍卫。
　　十二阿哥笑道：“这戏算是开场了，得，咱该回坤宁宫向皇额娘报喜了。”

　　第十三章 赴宴

　　十二阿哥抄过回廊的左侧往坤宁宫方向去了，尔康带着几分迷茫往右侧乾清宫的方向去了。走在路上，尔康不住地问王喜：“皇上找得这样急，谙达竟不知为了何事？”王喜是何等乖觉的人，岂会胡乱多舌，他满脸堆笑道：“奴才真不知，额附见了皇上便知道了。”
　　王喜将尔康带到养心殿外就退开了，尔康一进门就对上乾隆满是阴郁的脸。他恭敬地请了安，乾隆哼笑了几声，说道：“有你们一个个狼心狗肺的儿子女婿，朕哪里还能安好。”
　　“皇阿玛的话尔康并不明白。”尔康说得镇定。
　　“哼，不明白，那朕就让你好好弄个明白。”乾隆干咳了一声，随后听到一阵哀求声，尔康往后一看，却是素来与自己交好的王太医，被几名太监架着胳膊进来。
　　尔康心里一阵发麻，扭过头对乾隆说道：“皇阿玛明鉴，诸位阿哥娘娘的病史是儿臣命王太医借的，王太医不敢抗儿臣之命，尔康在此斗胆为王太医求情。”
　　乾隆瞪他一眼，提高了音量说道：“朕素来最忌讳身边的人同太医相互勾结，沆瀣一气，偏连你也令朕失望。”乾隆端了端面色又说，“既然你都承认自己私借了病史簿，那朕也就不必细查了。你从实招来，私借病史簿究竟是要做什么。”
　　尔康给乾隆递了个眼神，乾隆抬手命人将王太医带出去。合了殿门，尔康说道：“皇阿玛容禀，儿臣前些日子听闻了令妃娘娘的事，儿臣私借病史簿是为查令妃一事。”
　　乾隆面色又是一暗，他淡淡道：“哦，那你必是查到什么端倪了。”尔康慢条斯理道：“到目前为止，可算毫无进展，却也可算已经水落石出。儿臣不敢胡乱指证他人，只求皇阿玛相信令妃娘娘是无辜的。”
　　“那必是没证据了。”乾隆踱到尔康跟前，吐字清晰，“令妃的事朕早已经在暗地里彻查了，并无冤枉之说。”
　　“皇阿玛明察秋毫，定要相信令妃娘娘是冤枉的。”
　　乾隆捏了捏拳，恨声道：“够了，你们一个个眼瞧着朕老了，都算计到朕头上来了不是。且不说后宫的事本就不该你管，你这样帮衬令妃，实则是为了扶持永琰，私自勾结皇子，这就已经犯了死罪。尔康，朕以为除了永琪，你是最令朕深信不疑的，没想到到头来却是最令朕失望的。”
　　尔康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求皇阿玛相信儿臣，也相信令妃娘娘，儿臣对皇阿玛绝无二心，令妃娘娘和十五阿哥亦是。”
　　“就凭你这句话，朕还敢相信你无二心。朕已经说了，令妃的事铁证如山，朕只字不提是为了顾及她的脸面罢了。”乾隆拍了拍尔康的肩，又说，“不管你是真的想为朕彻查还是另有图谋，朕都不想深究了。未免他日横生枝节，朕今日必要革去你侍卫统领一职。”
　　尔康不敢再坚持，也不能在坚持，如果他为自己求情，那便是应了乾隆所说的另有图谋。尔康看着年迈苍老的乾隆，一时感慨万千，无奈谢了恩。
　　乾隆到底是老了，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对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越加留恋。乾隆才是真正的草木皆兵。这些年，他越来越觉得身边的人不可信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儿子对那位置虎视眈眈了。
　　一个人坐在养心殿里，乾隆不由得想起胡太医的话，又开始后怕：“老臣冒死进言，今日老臣听到王太医与其子小王太医絮叨，额附借走了太医院的病史簿，企图从里边找出破绽，好帮助令妃寻个替罪之人，要是他日大事一成，就让十五阿哥擢升他们父子两。”
　　乾隆先前并不为信，一直认为是胡太医有意挑唆，一气之下差点就将胡太医斩立决。可偏偏方才尔康自己也承认了要为令妃洗脱罪名，而王太医也未否认，乾隆便不得不信了。
　　他越想越觉得气愤，一个碗盖砸向养心殿外。王喜听闻里面有动静，赶紧入内：“万岁爷可有吩咐？”乾隆愤愤道：“你去额附府宣朕的旨意！”
　　尔康才刚回了额附府，乾隆的旨意便到了。乾隆不仅革去尔康侍卫统领的职位，还令福伦高老还乡。更甚的是，从下旨之日起，尔康非诏不得入宫，就连早朝也免去了。
　　一时间，从前风光无限的福家犹如跌入谷底，门庭清冷无比，相较从前，实在寥落异常。紫薇尚在养胎期间，尔康对她有所隐瞒，并没有将养心殿内的对话全然告之紫薇，只说是因为乾隆追究他私查令妃的事，一时动怒，才革去他的职位的。而福伦，则是自请高老还乡的。
　　接了乾隆的圣旨之后，尔康没有再被乾隆宣入宫中过。最近一次入宫是在除夕夜，尔康和紫薇虽被安排在了家席，却是离乾隆较远的席位。期间尔康几次向乾隆敬酒，乾隆都冷着脸干了。
　　十二阿哥看出了端倪，脸上扫过几分得意，他举了酒杯向乾隆敬酒，没承想，乾隆也是冷着脸应了。尔康向十二阿哥席看去，意味深长，十二阿哥装作不知，自顾自向他人敬酒。
　　一席宴索然无味，乾隆对谁都带着几分戒备。紫薇产期将近，行动多有不便，也受不了熏天的酒气，因此向乾隆请辞。虽然对众人戒备，旦乾隆对这个女儿还是心疼的，他笑道：“这里风大，紫薇赶紧去漱芳斋歇着吧。”
　　嬷嬷宫女们扶着紫薇离席，路经延禧宫的时候，紫薇见宫内燃着灯柱，便转身往延禧宫移步而去。延禧宫内看守的嬷嬷连忙过来劝道：“万岁爷禁了令妃娘娘的足，格格可不能进去，万岁爷追究下来老奴无法担待啊。”
　　紫薇笑道：“我进去同令妃娘娘请过安就出来，今日除夕夜，皇上不会追究的。如果皇上真的追究起来，我自会担的。”不等嬷嬷反对，紫薇就跨步进了延禧宫。紫薇怀有身孕，嬷嬷不敢阻拦，只能趁着没人瞧见关了宫门。
　　宴席上，乾隆酒正酣，有小太监在王喜耳边悄悄说了一番。王喜打发了小太监，对乾隆说道：“万岁爷，紫薇格格私自进了延禧宫。”
　　乾隆脸色徒然骤变，不过瞬间又恢复了平常色，他看了看王喜。王喜领悟过来，扯着嗓门道：“万岁爷有旨，今日宴席便到此，请诸位主子大人们退席。”
　　众人跪安，恭送乾隆之后纷纷离席。十二阿哥酒未尽兴，邀了绵忆一同去府里畅饮。十二阿哥知道乾隆往哪里去了，带走绵忆的目的是为了支开绵忆，免得他知道了事情之后为尔康和紫薇求情。
　　尔康察觉了乾隆的异样，大抵猜到了怎么回事，赶紧尾随在他后面。乾隆对王喜道：“额附喝醉了，还不赶紧派人将他护送回府。”
　　“皇阿玛，紫薇并非违抗皇阿玛的旨意，只是念在往日情分，所以才去拜会令妃娘娘的。”尔康拦在乾隆前面，跪身求道。
　　“朕自会处理！”乾隆绕开他，铁着一张老脸。
　　延禧宫虽富丽，却隐隐透着一股无法掩盖的萧条和凄清。紫薇为令妃轻轻梳着头，哽咽道：“从前紫薇同小燕子犯下种种错误，全靠娘娘为我们求情，暗地里相助，我们才能有今天。可现在娘娘身处困境，紫薇却无力回报，都是紫薇的无能。”
　　令妃泪落如注，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还真是惹人疼惜。她靠在紫薇肩上，一抽一噎地说道：“紫薇，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求别的，只希望能够伺候在万岁爷身边，为他排忧解闷就心满意足了。”
　　紫薇咬着唇连连点头，她为令妃抹了抹眼泪，说道：“请娘娘再忍耐些时日，等皇阿玛气消了，紫薇一定会再去为娘娘求情的。”
　　“你倒是会笼络人心啊。”乾隆不让人通报，自己进来了。令妃见乾隆进来吓得脸色惨白，不用想也知道刚才的对话乾隆已经听到了，紫薇也怔在那儿：“皇阿玛，今天乃除夕夜，所以紫薇才……”
　　“紫薇，你也学会忤逆朕了。”乾隆微红的眼睛直直看向紫薇，“朕说的话你们都敢忤逆了，你们越发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紫薇挺着肚子，行动艰难，却还是吃力地跪下去：“皇阿玛息怒，紫薇不敢忤逆皇阿玛，紫薇只是念在令妃娘娘昔日待紫薇的情分，所以才过来探望令妃娘娘的。”
　　乾隆见紫薇这样吃力地跪着，也于心不忍，命人扶起她，却还是疾言厉色道：“看来让尔康一个人留在府里思过还不够，你也想陪着么，那朕就成全你。你回府好好养胎吧，没有宣召不必进宫来了。”
　　“皇阿玛，紫薇甘愿领罚，只求皇阿玛宽恕令妃娘娘，娘娘无过，求皇阿玛明察。”
　　乾隆抬了抬手，嬷嬷们将紫薇扶出了殿，紫薇的恳求声还在殿内回荡。乾隆心烦，剜了令妃一眼：“证据确凿，你还想蛊惑紫薇，既然不思悔过，那今日就搬去思悟堂吧。”
　　思悟堂是冷宫，去了那里就等于永无翻身之日了。不给令妃求情的机会，乾隆抬脚就走了。令妃狠狠瞪着乾隆，心知自己大势已去。
　　绵忆并不知道宫里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在十二阿哥府陪着喝酒，酒过三巡，已经有几分醉意。十二阿哥说道：“自打你去了兵部，咱父子两好久没在一起闲话了。”
　　“阿玛说得是，进来兵部事多，和大人忙于西北战事，儿子越加走不开，倒是疏忽了。”绵忆往十二阿哥杯盏里注了酒。
　　十二阿哥说道：“和珅乃皇阿玛的亲信，你同他接触必当小心，不可来往甚密，也不可疏离。和珅此人虽忠，却也是贪敛之人，他日你若能够笼络他，无疑是多了左膀右臂。”
　　绵忆暗暗记下了十二阿哥的话，犹豫着说道：“下个月……绵忆打算去大理一趟。”
　　“为何去大理？”十二阿哥忽然想起之前绵忆同他说起过，永琪在大理。他点了点头说，“你确信此去不会碰壁？”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此次前去就竟是为了什么，他从前答应的事，也该兑现了吧。”绵忆一口气灌下一壶酒，其实他心里清楚的很，此番前去，只想听永琪亲口承认而已。他回不回来，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呯”一声，酒壶碎裂在地上，绵忆醉靠在太师椅上，口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阿玛，阿玛，阿玛……我等不及了，一天也等不及了。”这声“阿玛”不知道是在喊十二阿哥还是永琪。
　　十二阿哥摇了摇头，为绵忆盖上大衣，命人去煮了醒酒茶来。十二阿哥再怎样工于算计，角逐名利，对绵忆或多或少还是真心相待的。只不知绵忆这一去，是化干戈为玉帛，还是掀起一场轩然□。

　　第十四章 行围

　　西北的战事有所平息之后，绵忆向和珅告假二十日，打算即刻动身去大理。除了十二阿哥，绵忆并没有将这事告诉过任何人。
　　然而，和珅不愧为乾隆的心腹，绵忆告假动身之后，和珅就派人暗中跟随绵忆。不仅如此，还将事情上报给了乾隆。本来下级官员告假只需自己批复就行，和珅偏偏这样多此一举。
　　乾隆得道和珅的回报之后，一时间乱了阵脚：“你派去的人确信简郡王是往南边去了？”
　　“回皇上，臣不紧确信，派去的人今天还托人来报，简郡王沿途一直在打听往大理最近的路。”和珅说道。
　　乾隆默了默，招来王喜说道：“你亲自出宫去额附府宣圣旨，命他带上十五人，分道前去，势必拦下简郡王。”
　　王喜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禀皇上，额附已经被您革了官职了。”
　　哎……乾隆叹了口气，暗想没了尔康还真是不习惯，不过心里的气还没消，对他的猜疑也还没结束。乾隆又一想，就算尔康没革职，这样贸然派他去阻拦也不妥当。万一绵忆并非去大理，这样兴师动众反倒令绵忆知道了真相。
　　“这样吧，你派个人快马赶去大理，势必要赶在简郡王前面，后边的事怎么样，朕自然不必说了。”
　　王喜迭声去了，和珅问：“臣可要命人将简郡王劝回来？”
　　乾隆摇摇头：“不必，你即刻召他们回京，不可再跟随。”
　　绵忆快马加鞭，一路上除了喂马吃饭，几乎未曾歇过，主要是为了来个措手不及，到时候永琪存心躲他，却是无处可藏了。这样想着，绵忆又加快了速度，却还是比别人晚了一步。
　　等绵忆赶到的时候，永琪的府宅大门紧闭，门前枝桠歪斜，像是许久无人居住的样子。绵忆止不住诧异，他下马叩门：“艾先生，我应约前来，不知艾先生可在。”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开门，绵忆又加大了力道，边叩门边说：“艾先生，可否还记得两年前咱两的约定，我提前赴约，还望艾先生开门。”
　　其实永琪就在门背后，外面天寒地冻，永琪忍不住想要开门，被小燕子用眼神阻止了。永琪将她拉远些，说道：“他这次只是来赴约的，找个借口打发了就好，你放心，我会小心应对的。”
　　小燕子霸道地拦住永琪：“我不同意，万一你跟了他回去怎么办。皇阿玛费尽心机派人来报信，你怎么好浪费了皇阿玛的苦心。”
　　永琪一时间动摇了，外面是愈来愈急促的叩门声，里面是小燕子喋喋不休的制止声。永琪吸了口凉气，往前厅里去了。绵忆止了叩门声，在敲门的同时，绵忆也从门缝里往里细看，他知道永琪在里面。本来还怀有一点期待的心，瞬间冰凉。
　　他用力捏了捏拳，用含着笑意的声音对这里面说：“我有一事要告知艾先生，我与南儿情投意合，下个月便向皇上请旨赐婚，艾先生若无异议，就当是成全了。”
　　永琪闻言顿了脚步，他正要转回去，小燕子朝他摇了摇头：“永琪，求你了，别去。”
　　门外传来马蹄声，想来绵忆已经跨马而去了。
　　“既然简郡王已经回去了，那奴才也该回去复命了。”有一人从前厅里走出来，躬着身子向两人请辞。永琪点点头，走回厅去，没过一会儿就走出来将一封信交到那人手上：“有劳图谙达将此信转呈皇上。”
　　事实上，绵忆并没有走，就在那人跨出门的一刹那，绵忆看清了那人就是乾隆跟前的副总管图海。绵忆恨得直咬牙，调转了马头抄小路去了。
　　绵忆回到京城的时候，已近三月中旬，万物复苏，天将回暖。正好赶上一年一度的狩猎行围，绵忆被指名在其列，同行的除了亲王阿哥，还有东儿和南儿。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被革了官职还是因为紫薇产期将近，往年狩猎最不可缺席的尔康居然破天荒没有出现。
　　东儿知道自己阿玛在乾隆心目中的地位已不同往日，所以毕恭毕敬，一言不发。南儿见尔康没有来，便问东儿：“不是说尔康姨夫的齐射功夫一流吗，怎么都没见他来。”
　　乾隆拉长了面孔，没有吭声。东儿对上乾隆的神色，不敢多说话，只是笑笑：“额娘快分娩了。”
　　绵忆笑道：“东表哥的骑射功夫也不在姑父之下，等会儿你就见识了。”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南儿一眼。
　　南儿不以为意，号令一响，南儿就冲在头一个。绵忆习惯了步行涉猎，据说绵忆徒步追捕一只野兔，竟比他人纵马而随更加狠、准、快。十二阿哥也跟着下了马，笑道：“走，阿玛陪你一道。”
　　绵忆促狭一笑：“阿玛仔细身子骨，别折了哪里才好。要真追不上，也不丢脸。”话音刚落，绵忆已经搭着躬飞步而去。
　　十二阿哥大笑道：“好小子，连我都敢消遣了，今天咱就看看咱两谁速度快。”十二阿哥搭上弓也跟着进了林子。
　　东儿一直骑着马跟在南儿身边，南儿迷惑道：“你不去狩猎，干吗总跟着我？”东儿说道：“我怕你遇上豺狼虎豹的，这样好保护你。”
　　“我还会怕这些，我在大理打的猎恐怕比你还多了。”南儿说着纵下马，东儿问：“你怎么下来了？”
　　“我习惯了徒步。”南儿拌了个鬼脸，不管东儿，自己往林子里去了。十一阿哥和四阿哥都在他身后，东儿脸皮薄，不好意思跟着南儿，只好驾着马往另一边去了。
　　十一阿哥疑惑道：“围场向来不令女子进的，皇阿玛怎么把一个小女娃带进来了。”
　　四阿哥嗤之以鼻：“十一弟成日窝在书堆子里，恐怕还不知道皇阿玛又收了民间义女了吧。”
　　八阿哥跟上来，讥诮道：“四哥也外行了，就凭皇阿玛如今那身子板，只能收个干孙女儿了。”
　　“哈哈哈……”三人皆笑不可遏。
　　绵忆凭着精湛的箭术已经满载了猎物，丛间一只豺狼一掠而过，绵忆眼也不眨一下，搭了弓直往豺狼射去，直中心脏，豺狼挣扎了几下就倒地了。
　　“嘿，我才刚搭弓，怎就倒了。”十二阿哥每每下手，都不及绵忆来得逊速。
　　绵忆命人拾回豺狼，笑道：“要不过会儿见了好货色，绵忆让阿玛一回如何。”
　　丛中“沙”声一扫而过，十二阿哥拔了箭顺势往前边投去，一只野兔呜呼倒地。十二阿哥打了手势，让人拾回，朝向绵忆道：“现在咱两差多少了？”
　　绵忆看了看身后的随侍，随侍低头一数，回道：“加上方才的豺狼，简郡王胜出一样。”
　　十二阿哥耷了耷眼皮，笑道：“还有半个时辰，谁胜还不得知呢。”说罢，又搭箭展开了攻势。
　　那一头，南儿也已经收获了不少猎物。狩了半天的猎物，南儿已经精疲力竭，东儿见南儿渴得很，便让随侍去取水来，自己则在附近找寻猎物。
　　不远处的树干子后忽然“吼”地一声，然后就听到枯叶碎裂的声音，那种慑人的声音缓缓及近。起先南儿还当那是寻常的豺狼狐狸，一直专注地听着声音，打算等它近了好一箭猎下。等到看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啊，老虎！”南儿大叫一声，那老虎眼睛一吊，直往南儿奔去。东儿闻着声音，情急之下，抽出箭囊里所有的箭支乱射一气。
　　有几支箭射到了猛虎的腿上，猛虎一吃痛，显然放慢了速度，却还是半跑着向南儿及近。东儿再要拔箭，发现箭囊已经空了。正当无处可躲的时候，一支箭飞速而来，直击猛虎的腹部。
　　猛虎身子一震，抽搐了几下，开始癫狂，它侧了身，往另一边奔去。十二阿哥大骇，往背后去摸箭，一阵紧张，剑没捞着，箭囊却掉了地。再扭头看绵忆，他背后的箭囊里也已经空了。
　　“绵忆，你疯了。”十二阿哥还没来得及反映，只见绵忆跨步上前，整个人挡在了他的前面。那猛虎直扑绵忆，就在一发千钧之际，绵忆咬紧牙关，一蹲身，飞快地拔下猛虎腹上的箭往它喉部只穿而上。
　　“呼……”见那猛虎已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十二阿哥才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南儿吓得魂飞魄散，居然晕了过去。东儿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只有绵忆镇定，缓缓站起身，对十二阿哥道：“这猛虎该算谁得？”
　　这时候，收弓的号令响了。随从们匆匆抬了老虎，已经有人将马匹牵过来。东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猛虎的尸身看了好久，才跌跌颤颤地上了马。绵忆和十二阿哥也各自上了马，后面有人说：“几位爷，归宁格格晕过去了，奴才不知如何是好。”
　　“上我的马吧（上我的马吧）”东儿和绵忆异口同声，十二阿哥愣了愣，看着绵忆不似寻常的表情，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绵忆不等东儿再开口，跳下马一把将南儿横抱上自己的马，说道：“东表哥的马匹瘦小，怕是承不住两人。”绵忆再次上马，一手扶了南儿，一手扶着缰绳，蹬了蹬马腹去了。
　　东儿虽没说什么，但面上极为难堪，他用力一抽鞭子，先绵忆一步到了林子外。
　　乾隆刮着茶盖在外边等着众人回来，远远地看见绵忆和南儿同座在马上出了林子，乾隆眉心只颤了一颤，又恢复了常色。乾隆眯着眼笑道：“老规矩，将阿哥们的猎物点算了，猎得最多者有重赏。”
　　王喜安排了人仔细点算，边点算边说道：“十二阿哥得野兔六只，豺狼三匹，银狐五只……简郡王得野兔七只，豺狼四匹，狸猫三只……归宁格格得野兔十四只……”
　　王喜板着指头一算，回道：“禀万岁爷，论数量十二阿哥、简郡王和归宁格格均相当。”每次比赛皆看数量，不论猎物种类。
　　这下乾隆犯难了，他摸着胡子道：“既然这样，那他们三人就再加赛一箭吧。”
　　“皇阿玛且慢。”十二阿哥命人抬上了老虎，对乾隆道，“这只猛虎是儿臣、绵忆同福东三人所猎得，请皇阿玛裁决。”
　　乾隆一听猛虎，来了兴致，赶紧命人将它抬到自己跟前。王喜将箭拔下来，放在托盘上说道：“禀万岁爷，这里统共有四支箭，其中三支属福爷，皆射中猛虎前腿。一支属十二阿哥，由下至上直刺猛虎喉部，只是这腹部还有一处伤口，虽不致命，却也击中了猛虎的要害。”

　　第十五章 指婚

　　王喜将箭拔下来，放在托盘上说道：“禀万岁爷，这里统共有四支箭，其中三支属福爷，皆射中猛虎前腿。一支属十二阿哥，由下至上直刺猛虎喉部，只是这腹部还有一处伤口，虽不致命，却也击中了猛虎的要害。”
　　乾隆疑惑，看着十二阿哥问：“这是怎么回事？”
　　十二阿哥说道：“回皇阿玛，猛虎腹上的那一箭是儿臣射的，而喉部致命一箭却是出自绵忆。”十二阿哥又把刚才惊心的一幕同乾隆说了。乾隆暗地里不得不感佩，绵忆竟又这样的能耐。
　　乾隆面上不大情愿，干咳一声，说道：“既然这样，那这彩头就归得绵忆了，等会儿回了宫，自有重赏。”
　　东儿臭着一张脸，极不服气。
　　绵忆跪身谢恩，说道：“绵忆谢皇玛法赏，进来天气微潮，皇玛法尚有些年岁，不可过寒。所以，绵忆欲将此虎献与皇玛法，全当绵忆一片孝心。
　　“呵呵，难得你有此孝心，朕受了。”乾隆闻之大喜，眯着眼让人将猛虎抬走。绵忆心里计较，一张虎皮方让乾隆对自己增了信任，滴水石穿，有朝一日，必定要让乾隆全然相信自己。
　　跟随乾隆回了宫里，绵忆在殿里等候。乾隆在内房换了家常衣袍，图海将一封信奉上：“禀万岁爷，这是荣王爷命奴才转呈给皇上的信笺。”
　　乾隆亲自拆了信笺，上面只有四个字“同意指婚”，乾隆十分纳闷，许久都没弄清其中的意思。
　　乾隆命人收起信，出了房，问绵忆要何赏赐。绵忆故意犹犹豫豫半天，仍是不敢回答。乾隆今日心情大好，笑道：“今天你拔得头筹，要什么尽管说。”
　　“皇玛法可还记得两年前答应绵忆，要将南儿配与我，当时皇玛法介怀我们年纪太小，现在南儿方过豆蔻，不知皇玛法一下如何。”
　　乾隆的脸上阴晴不定，他正要找借口推脱，忽然想起永琪送来的信。同意指婚，难道指的是这个婚。可他们是亲兄妹，又怎么可以成亲。然而，永琪却要借信提前告知，难不成这里面还有隐情吗？
　　那时候草率答应绵忆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如果这时候不答应他，绵忆必定追问到底‘可要是答应了他，万一自己会错了永琪的意思，那不是酿成大错了吗？乾隆腹诽。
　　这期间，绵忆一直观察乾隆的神色。乾隆心里虽然踟蹰不定，脸上却是一直保持着平定。但事实上，无论乾隆表现得如何镇定，绵忆都已经知道了真相。绵忆此举只是为了逼迫乾隆道出真相，到时候乾隆对他便存了愧疚之心。
　　经再三决定，乾隆摸了摸鼻子，问道：“你可是认真的？”绵忆坚定不移：“回皇玛法，绵忆对南儿是认真的，求皇玛法成全。”
　　半晌无声，乾隆又犹豫了一阵后说道：“朕答应了。”这次换做绵忆诧异，他微张了张嘴，但恐乾隆起疑，赶紧谢了恩。
　　绵忆实在不解乾隆怎么会一口答应下来，难道乾隆是故意试探自己，既如此，那就陪着他将这场戏演下去好了。到时候，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先安奈不住。
　　乾隆咳了几声说：“你紫薇姑姑尚在孕期，你们的婚事就等她出了月子再办吧。到时候朕会全权交给她负责的，你若有什么缺的，只管问她。”
　　绵忆跪安之后，乾隆又开始迷惑了。实在解不透永琪信里的意思，又想起两年前紫薇想自己许下保证：“紫薇今日在此以性命向皇阿玛保证，绝对不会令有违伦德之事发生的，请皇阿玛相信紫薇这一次。”紫薇缘何敢作这样的保证，现在想来，乾隆顿觉紫薇的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看来除了永琪，也只有紫薇和尔康知道信里的意思了。
　　乾隆招来王喜，说道：“去趟额附府，把额附宣了来。”
　　过后，王喜去了很久都未回来，乾隆左等右等，终于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叫人去催，尔康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跪地道：“儿臣恭喜皇阿玛，紫薇诞下了一位格格。”
　　“好，好。”乾隆闻之大喜，报了一大堆赏赐的物件让王喜去准备，却绝口不提要令尔康恢复原职的事，等王喜出去之后，他说道：“朕问你，南儿究竟是何身份。”乾隆命尔康起身，把永琪的信递与尔康。
　　尔康眼中一慑，迟疑了一阵后才说：“皇阿玛容禀，南儿本非荣亲王之女，其实她是箫剑的女儿。”
　　“箫剑？”乾隆不禁诧异，“好端端的，怎会是箫剑的女儿。”
　　尔康说道：“小燕子和荣亲王出宫去大理的第二年，老佛爷深怕箫剑反悔，会再次回京对皇阿玛不利，所以一直派人在暗处跟踪。那时候晴儿已经诞下了女婴，箫剑唯恐老佛爷赶尽杀绝，会对他孩子下手，便将那女婴交给小燕子抚养。从那以后，那女婴就正式成了小燕子和艾琪的女儿，她就是南儿。”
　　乾隆愕然：“老佛爷做了这样的事，朕怎不知？”
　　“儿臣也是近些年才知道的，更何况若将此事传开，便是陷老佛爷于不仁，还请皇阿玛原谅儿臣隐瞒。”尔康口中振振有词。
　　乾隆反倒松了口气，既然南儿不是永琪的女儿，那便好办了。只是令他遗憾的是，身边却没了永琪嫡亲的骨肉作陪伴。他同尔康说了为绵忆和南儿指婚的事，又嘱咐等紫薇出了月就把这事全权交给紫薇去办，然后就将尔康打发走了。
　　南儿不是自己的亲孙女，乾隆心里似鲠着什么，感觉有些遗憾。他不禁想起绵怀，有心打起了绵怀的主意。现在绵怀已经十岁了，是时候该接他来京城了。
　　尔康回去就把乾隆指婚绵忆和南儿的事同紫薇说了，当时东儿也在跟前。紫薇听后没说什么，东儿却急了：“这怎么成，难道皇上糊涂了，他们可是亲兄妹，怎么可以成亲。”
　　“别胡说！”尔康捂住东儿的口，说道，“这事谁也不知道，你也大可不必去外面乱嚷嚷。既然皇上已经指了婚，我们也无权反驳。”
　　东儿一把撩开尔康，边往外走，便说道：“你们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我恨你们！”
　　紫薇无奈叹了叹：“都怪我把他宠坏了。”目视着东儿气呼呼出去，有一小丫鬟正端着药进来，东儿气愤，手一甩就把那药打翻了。
　　尔康安慰道：“他养尊处优惯了，让他碰碰壁也好。东儿对南儿的心思我早看出来了，本来我想寻个机会让皇阿玛下道圣旨，可前段时间我们没有机会进宫，这件事也就耽搁下来了。”
　　东儿、绵忆、南儿三人就好像从前的尔泰、永琪和小燕子，紫薇这样想着也就没怎么担心了。可尔康并不这样想，南儿无论怎样都是乾隆亲封的格格，如果东儿能够娶到南儿，至少后半生也算有了保障了。只要东儿不至于闹得太过火，这件事还是由着他自己去解决好了。
　　谁知第二天东儿实在沉不住气，居然闯进乾清宫去了。那时候，绵忆正在殿内向乾隆汇报远拨军饷的事。东儿也不管王喜的阻拦，推开他就直往里面闯去。东儿似乎并没看到绵忆也在旁边，一进去就跪在地上说：“东儿给皇上请安，东儿向皇上请旨，恳请皇上指婚我与南儿。”
　　东儿知道只要乾隆圣旨未下，南儿就还算不得是绵忆的人。这种时候，自然只有和时间比快了。
　　乾隆沉了沉脸，说道：“朕已将南儿指给绵忆了，难不成你阿玛没同你说起么。”
　　乾隆的语气很坚决，东儿知道他不可能轻易改变主意。心一横，索性说道：“皇上请三思，绵忆和南儿是亲兄妹，怎么胡乱指婚。”东儿是因为一时性急乱了分寸，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样的玩笑东表哥岂可乱开。”绵忆漫不经心道。东儿再次一急，又辩驳道：“我没开玩笑，你和南儿都是荣亲王的女儿，你们在大理见到的人就是荣亲王！”
　　“混账！”乾隆又怒又窘，两眼直瞪着东儿。绵忆在心里暗笑亏得东儿这样沉不住气，他正好顺水推舟，立马红了眼眶怔怔地看着乾隆：“不会的，皇玛法告诉我这是假的，我不相信皇玛法会骗我，我也不相信紫薇姑姑会骗我，我更不相信阿玛会骗我。阿玛在边疆，皇玛法告诉我，阿玛还在边疆。”
　　乾隆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苦心瞒了这么久，全被东儿给搅了。东儿半张着嘴满脸愕然，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才好。乾隆一气之下咳得喘不上气来，绵忆心思一转，赶紧上前抚着乾隆的后背说道：“皇玛法莫动气，即便这一切都是真的，绵忆相信皇玛法这么做一定是有苦衷的，阿玛一定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不过都是他们的借口而已，绵忆心里明白得很。乾隆顺了顺气，见绵忆这样乖顺，反倒不知道该编什么理由了。既然绵忆并没有任何的埋怨，乾隆也就放下了心思。他又转向东儿，狠狠道：“打哪儿来，滚哪儿去！”
　　东儿闯乾清宫的时候，就有人去府里报了尔康了。尔康也没料到会这样，事态紧急，也顾不得乾隆是否召见，连忙赶往宫里。
　　其实东儿在里边道出真相的时候，尔康早就已经等在乾清宫外了。因为尔康擅自入宫，王喜也就不敢通传。尔康本想等在外面，等东儿自行解决了事情就向乾隆去请罪，没想到居然发生了这样严重的事情。尔康深怕乾隆一气之下对东儿不利，也顾不得什么，径自闯了进去。
　　乾隆间尔康也闯了进来，震怒不已：“你们一个个不像话的，居然都不把朕放眼里了。乾清宫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想闯就闯，逼宫吗！”
　　“逼——宫”尔康的背后爬上一层冷汗，他一直担心东儿的安慰，确实没想到贸然闯宫会造成这样大的罪名。

　　第十六章 绵怀（上）

　　“逼——宫”尔康的背后爬上一层冷汗，他一直担心东儿的安慰，确实没想到贸然闯宫会造成这样大的罪名。
　　其实乾隆也只是一时气愤才脱口而出的，尔康反而急了，他连连解释道：“皇阿玛息怒，儿臣不敢！”
　　乾隆哼了一声，忽然瞥见尔康腰上配着剑。那是尔康做御前侍卫的时候乾隆御赐的，今天尔康出来得匆忙，往日又习惯了随身佩剑，居然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乾隆愈加恼怒，“逼宫”两个字似乎坐定了事实，乾隆对绵忆说道：“把他的剑取下来！”
　　绵忆不敢上前，正左右为难的时候，尔康自己解下剑，双手奉上。乾隆一台脚，把剑从尔康手上踢开，剑脱了尔康的手，落在地上铿然有声。乾隆愤然道：“朕本打算等过些日子再复你原职，就冲你今日的表现，大可不必了！朕不想养虎为患！”
　　尔康原本是乾隆身前最信任的人，而现在每做一件事，在乾隆眼里都成了逆谋。尔康寒彻心扉，趁乾隆还未完全发作之前，携着东儿赶紧跪安。这期间，绵忆居然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尔康早就对绵忆有了戒心，今天的事情发生之后，尔康更加觉得绵忆心思叵测了。
　　东儿跟尔康走了几步，又绷着脸奔回去，他心里越想越觉得气，总觉得乾隆这样对自己太不公平。东儿在王喜即将和殿门的一刹那又冲了进去：“皇上，既然南儿不可能和绵忆在一块儿就求皇上下道旨意，将南儿指了东儿吧。”
　　乾隆才刚稳了情绪，听到这句话立刻气焰上深。东儿实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乾隆气得胸前一起一伏，他指着东儿脱口骂道：“看来你还真是被你额娘宠坏了，朕原本看在你额娘的份上，多疼你些，可你总这般不识时务……”
　　东儿被骂得不敢吱声，绵忆想要劝，但知道这时候若劝只会另乾隆更加恼火，所以忍了忍，还是决定算了。
　　毕竟东儿是紫薇的儿子，乾隆痛斥他一番之后也没再有什么别的处罚。东儿虽畏惧乾隆，但心里还是极不服气的。既然无法对乾隆撒气，就把气发在了绵忆身上。
　　绵忆和东儿一同出了乾清宫，东儿气呼呼道：“枉我阿玛平日里疼你，今天他受了这样的羞辱，你居然同没事人一样在一旁冷眼看着。”
　　尔康正侯在一旁，听到东儿这样说，尔康不但没有斥责，反倒抬眼看了看绵忆，口中道：“绵忆，你变了。”
　　绵忆听了这话只觉得冤，本是出于好意，故意不插手劝说，没想到到了他们父子两口里却成了冷漠。绵忆也懒得解释，朝尔康拱了拱手就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没想到，绵忆出神武门的时候正遇上十二阿哥，其实并非遇上，而是十二阿哥特地等他的。十二阿哥靠在一棵树旁，意态闲闲：“不用问，看来婚事告吹了。”
　　绵忆打趣道：“绵忆心里痛得很，阿玛还有心奚落儿子。”他走到十二阿哥身边，笑道，“阿玛怎知婚事告吹了。”
　　十二阿哥笑了几声，指着前边灰头土脸的两父子，说道：“方才我本想去乾清宫述职，没成想竟看了场好戏。”十二阿哥嗤之以鼻，“呵，老子已经取了格格，难不成还要让儿子也做驸马不成。”
　　十二阿哥走在前面，绵忆跟在后面，问：“既然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真相，那依阿玛的意思，我下一步该如何。”
　　“你该问老爷子下一步该如何，既然你已经知道真相了，那老爷子也没什么可遮掩了，看样子，下一步该接他宝贝孙子回京了吧。”十二阿哥讥诮道。
　　绵忆觉得十二阿哥的话在理，暗自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应对，同时心下也纳闷南儿的身份。
　　果然，没过多少日子，在一次早朝的时候，乾隆就放出话来，荣亲王曾经因无意顶撞自己，所以一气之下便被罚去戍守边关。因当时犯了过错，为表示惩罚，所以并无授予任何军职，只是一名小卒。
　　之后没过几天，乾隆在朝上又对朝臣说，荣亲王当时并无过错，当时只是一场误会。他打算选个日子召荣亲王回京，并且又对朝臣说了荣亲王与还珠格格另有一子，名为绵怀，乾隆打算不日便接了他们回京。
　　后半句话不说倒还好，这一说，朝下的官员们都炸开锅了。官员们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乾隆恼了，说道：“有什么话只管禀奏，不必这样遮遮掩掩的。”
　　大家都不敢做当头者，绵忆和十二阿哥互看一眼，然后都看向程景伊。程景伊犹犹豫豫地躬了身子，对坐在龙椅上的人说道：“万岁爷容禀，既然万岁爷称荣亲王戍守边关，那何来得子嗣一说。这些年从未得过荣亲王回京的消息，想来必是常年在边关，这一子实在得的蹊跷。”
　　乾隆胡子一瞪，手掌猛地拍在龙椅上，却是一时找不到借口来解释。见此状，官员们都提了几分胆子，于敏中乃军机处大臣，此人对朝廷极为忠心，他壮着胆子说道：“启禀万岁爷，皇室子嗣不可混淆，此事必定要从长计议，万一有歹人企图蒙混皇嗣，岂不是乱了宗室血脉，请万岁爷三思。”
　　“什么混淆皇室血脉，他就是荣亲王嫡亲之子，还珠格格十月怀胎所生，岂会有假。”乾隆这些日子遇的事太多，又加上上次东儿御前失礼，乾隆一直肝火旺盛。这次满朝官员轮番劝阻，乾隆怒火攻心，心一急便晕了过去。
　　满朝文武乱了分寸，俱是吓得满头冒汗。只有绵忆和十二阿哥心里明白，乾隆这是缓兵之计，他是想借装病来预备后便的应对计策。乾隆想什么，绵忆就来什么，他安抚众位官员之后，便以乾隆须经太医诊治为由命他们退了朝。
　　退朝之后，绵忆回了兵部。几位官员仍在议论朝上的事，有人相信，自然也有人持怀疑态度，众说纷纭。绵忆一眼不发，且看着几人争执。算算时间，十二阿哥那头差不多成事了，绵忆便寻了个由头回避了。
　　确实，绵忆进内堂没多久，翰林院的丁御神色匆匆而入。再三确认和珅不在后，才悄悄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诸位大人们看看这个吧。”
　　丁御将册子传阅开去，官员们看后各个脸色一样，面面相觑。兵部侍郎问：“这真是史册？”
　　丁御说道：“这虽是史册，但并非史官持的那本，这是前些年做辑录的时候，我们翰林院抄写的副本。那时候看到荣亲王薨的史录我就纳闷，可碍着上头并未传出过这等消息来，便不敢多言，只依照往例抄录了史册。”
　　“可方才圣上不是称荣亲王在边关吗，这作何解释。”有人说道。
　　这时候内堂传来绵忆和几位官员闲聊的声音：“这几日和大人常不在衙门，皇上身子又每况愈下，衙内的事你们需多担待些。”
　　有一人问道：“皇上近来可是龙体欠安？”
　　绵忆道：“算不得龙体有恙，只是时常大怒，又时常为些小事兴奋。身上倒没什么不爽快，只是记忆力愈发衰退，听王谙达说皇上夜里还常伴梦靥，可能是太过操劳了也未可知。”
　　外堂的人听了这番对话后都暗觉得乾隆并非因操劳所致，丁御说道：“万岁爷等明年开春可就八旬了。”
　　堂上一片寂静，各人都保持着沉默，终于有人忍耐不住，合了门说道：“万岁爷恐是真的年迈了。”他将一本册子翻开，对身旁的几人说道，“这是荣亲王出征那年的名单和细表，荣亲王得胜回京那年乃乾隆三十一年，正与史册上所记荣亲王薨之年吻合。之后的兵册上再无记录过荣亲王的名讳，即便只是一个小卒，也需由兵部登记方可随军，这点也难以解释。”
　　“荣亲王素来尊崇孝道，行军期间得子，那可是犯了大忌讳，更何况这些年从未在京城见过荣亲王，这一子难不成还是在外面得的。”
　　众官员听后一窝蜂都涌上来翻看兵册史册，所有的人都觉得这里头破绽颇多，实在难以解释。绵忆在内堂听得清清楚楚，却故作不知，慢悠悠走出来问：“皇上打算接家弟回京之事，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这……那个……”大家纷纷归位，皆打着哑谜，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表明态度。绵忆见此情景，心里也已经猜到八九分，皇室血脉本来就不容混淆，再加上方才的一大堆蹊跷，更加没人相信绵怀是永琪的亲生子。
　　正当此时，宫里来人传乾隆口谕，命绵忆即刻进宫。绵忆似无意般说：“看样子皇上是命我入宫商量此事的，那我先告辞了。”
　　绵忆走了不多远，就有官员追出来，支支吾吾道：“简郡王可得想清楚，皇嗣不可混淆，更何况这是关系到荣亲王清誉的事，断要劝皇上查清楚才好啊。”
　　绵忆假装为难道：“几位大臣也是知道的，这件事多少牵扯到我，因此我实在不便出面反对。大人们若有心，此事就拜托给诸位了。”说着，绵忆便拱手弯下身去。
　　众人忙制止他，大家扶了绵忆起来，却不置可否。绵忆也摸不透他们究竟时候愿意配合自己，这种时候断不可做冒险的事，绵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稳住乾隆了。

　　第十六章 绵怀（下）

　　绵忆虽太监到了乾清宫外，便看到几位大臣耷拉着脸，像是被痛斥的样子。绵忆向几人依照礼节打了招呼，也不细问，便由着他们走了。
　　绵忆心想，有了这些人的反对，那想要说服其他人反对必然容易多了。绵忆掸了掸袍子，特意在门口逗留一会儿，等着乾隆稍稍消了气才由王喜引着进了殿。
　　确实不出绵忆所料，乾隆召见他入宫就是为了绵怀的事。乾隆也不肯自己点破，只是一味地试探：“今日朝上朕提的事你可知大臣们意下如何。”
　　大臣们的意见不是明摆着了吗，还用这样假惺惺问自己么，绵忆在心里鄙视着。
　　绵忆料定乾隆是铁了心要将绵怀接回京城了，与其到时候被动，倒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绵忆说道：“回皇玛法，绵忆不知其他大臣是何意见，只是在兵部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
　　“哼，他们除了嚼些舌头根子，还知道什么。”乾隆一甩袖，面上又沉郁了。
　　绵忆忽然跪地，郑重磕了个头道：“皇玛法接绵怀回京，绵忆身为兄长自然喜不自胜，倒时还可同阿玛团聚。只是，今日大臣们有一句话令绵忆实在不得不说与皇玛法。”
　　乾隆带着几分质问看向绵忆，示意他先说来。
　　绵忆不紧不慢道：“皇玛法，绵忆，姑父，姑姑等人皆知绵怀乃阿玛之子，可毕竟阿玛消失这么多年，大臣们骤然听说阿玛除绵忆之外还有一子，一时间自然难以接受。更可况阿玛素来尊崇孝道，阿玛若在行军期间得子，朝臣必定认为阿玛对大清不忠，对皇玛法不孝。所以，为了阿玛的名声，恳请皇玛法能够从长计议。”
　　乾隆气结而道：“难不成他们认为绵怀是你阿玛的私生子不成，他可是荣亲王正福晋所出，荣亲王嫡亲之子。”
　　绵忆听到这句话，恨得攥紧了拳头。什么正福晋，什么嫡亲之子，这些年若不是他和自己的额娘一心为荣王府打拼，哪里还有人会记得曾经风光一时的荣亲王。
　　绵忆平了平气，又说：“皇玛法说的这些绵忆自然都理解，绵怀乃阿玛嫡子亦是不争的事实。可是将来倘若绵怀得知自己回京是要阿玛付出名声来换取，他因此心存愧疚也未可知。”
　　顿了顿，绵忆继续说：“绵忆亦不相瞒，自当绵忆知道阿玛身在大理之后，绵忆便知晓了阿玛与还珠格格从前的波折经历。虽说阿玛为爱放弃王位甚至……甚至江山，实在可钦可佩。但是在旁人眼里，那便真成了不忠不孝。所以，皇玛法势必要三思。”
　　乾隆忽觉绵忆的话在理，虽然绵怀回京之事不可商量，但永琪的名声是不可不顾及的。绵忆见乾隆已被自己说服了几分，又说道：“无论皇玛法准备何时召绵怀回京，绵忆都会站在皇玛法这边的。只求皇玛法先委曲些时日，眼下暂且堵住朝臣之口才是，这亦是权宜之计。”
　　乾隆问：“你具体说来。”绵忆将自己的计谋与乾隆娓娓而道，乾隆虽然并不十分愿意，但是为了能将绵怀接回京城，也不得不照他所说的去做。殊不知，乾隆早已中了绵忆的设计，只要明日乾隆依照绵忆的话照实做了，不久后便会掀起另一场狂澜。
　　绵忆走了不多久，十二阿哥又心急如焚地赶往乾清宫求见。乾隆才刚要借势歇息一会儿，这番又不可消停了。他召了十二阿哥觐见，十二阿哥手里托着一叠册子，乾隆见他不方便行礼，索性就免了他的礼，只淡淡问：“你急着求见可是为朝上的事来的？”
　　十二阿哥装傻：“回皇阿玛，朝上的事多了，不知皇阿玛说的是哪一件。不过这件事本是要在朝上说的，但方才皇阿玛龙体欠安，儿臣不敢滋扰，便等到皇阿玛起身了方过来。”
　　十二阿哥将册子奉上，说道，“翰林官丁御昨日向儿臣求告老还乡，儿臣将丁御这些年辑录的史册送来交与皇阿玛过目，皇阿玛若无异议，儿臣便自行准了。”
　　乾隆除了史册上的蜂蜡，漫不经心地翻着辑录的史册，说道：“丁御年事已高，是该辞官了。”翻了几页，乾隆忽地目光一滞，问，“这几本史册还有谁见过？”
　　十二阿哥从容而道：“这些史册只由丁御一人经手，一但辑录完毕便立时封上蜂蜡，就连儿臣也无权过目。”十二阿哥佯装想了想说道，“但请皇阿玛恕罪，这其中有几本史册在辑录的时候沾了茶水、儿臣当时念及桃宣纸贵重，所以也未细报皇阿玛，擅自命丁御将其中几页撕去从新辑录了，因此面上并不十分平整。”
　　乾隆闻此徒然变了面色，他翻开乾隆三十一年的史页，纸面凹凸，像是经茶水沾湿过一般，他紧张道：“那撕下来的几页呢？”
　　“这……儿臣不知，想来应是当废稿弃置了吧，一般废稿皆是由翰林院的太监处置的。”
　　乾隆脚一软，没想到百密一疏，虽不知有没有人见过这几张废稿，可既然已经将永琪殂亡之事载入史册，就算是公诸于众了。而今日朝上却称永琪被派边关，倘若有人以史录为借口，阻止他将绵怀接回京城，那自己岂不是连辩驳的机会也无了。
　　乾隆思来想去，唯有循着绵忆说的法子做了。十二阿哥观察细微，已猜到乾隆此刻作何打算，却故意关切道：“皇阿玛的脸色这样差，朝中事务再多，亦要先保重龙体才是。”
　　乾隆沉吟一声，摆摆手命其跪安了。
　　且说那头绵忆已经回了兵部，官员们见绵忆回来，皆忙不迭迎上去问。绵忆摇了摇头说：“我已经劝说了，可皇上一意孤行，势必要将他接回京城。我知道几位大人皆衷心朝廷，我实在不愿眼见有歹人利用皇上待家父之情来混淆皇室血脉，万望大人们为了祖宗名声，千万要劝服皇上。”
　　大臣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各个紧拧着眉头，不必问也知道没人愿意眼见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来混淆皇家血脉的。绵忆勾了勾嘴角，见此状，已对明日的“仗”有了八分把握。
　　第二日朝上，乾隆一上朝就装病。第三日，亦是如此。然而装病期间，乾隆亦命人放出话去，声称他这些日子记忆力不济，夜间伴有多梦，时常梦见荣亲王永琪。这样反反复复过了六日，直到第七日朝上，乾隆方说：“将晴格格之子收作荣亲王继子一事，不知爱卿们商量的如何了。”
　　朝上炸开了锅，朝臣们闻此全傻了眼，当日乾隆不是称绵怀是还珠格格之子，亦是荣亲王之嫡子吗，怎么今日却成了晴格格之子，荣亲王继子了。这样朝令夕改，实在令朝臣们百思不得其解。
　　乾隆肃了肃面色，说道：“晴格格之父愉亲王于我大清有功，更何况老佛爷生前晴格格也尽了孝道。现今晴格格虽身处民间，朕前些年虽说已经将晴格格之女接回京城，但毕竟只算是外臣家的格格，并无公主封号。现将晴格格之子归到荣亲王名下，亦算是大清对有功之臣的恩赏了。”乾隆说这番话的时候心痛得很，若不是为了保全宝贝儿子的名声，要不是为了避免引起骚乱，他是断不会这样做的。
　　然而，虽是这样，但乾隆仍然想着等绵怀哪日有了作为，可借故将他抬升的。这时候，绵忆心里却是痛快得很，他与十二阿哥无需废一点力，却将乾隆逼迫到了这般境地。更甚的是，乾隆还因绵忆通晓事理，对他心念感激。
　　朝上有人忍不住禀奏：“敢问万岁爷，臣记得当日万岁爷称世子乃荣亲王嫡亲之子，可今日……”
　　乾隆咳了几声阻止他：“李卿家何出此言，荣亲王早在多年前就已阵亡，又岂会有一位年仅十岁的嫡子。”
　　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那官员立即噤声，退回列中。朝上的官员想起乾隆这些日子总是时怒时喜，记忆力又衰退得厉害，再想想这些日子的举动，更加觉得乾隆是得了老年症了，这样想着所有的人不敢再说话了。
　　乾隆得寸进尺，又说：“既然归在了荣亲王名下，那势必同简郡王不分亲疏，将来他若有所作为，亦是可以封赏的。朕过些日子将他接回京城，暂且授一官职，先历练着吧。”
　　见没有人再有异议，接绵怀回京的事就这样敲定了。下了早朝之后，乾隆单独留下了绵忆，他有意让绵忆去大理接绵怀回京。绵忆恨他们恨得彻骨，岂会愿意接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说道：“绵忆亦是盼望着能够去大理见见阿玛的，可是皇玛法也知道，进来兵部事多，和大人又被派去筹集兵饷，绵忆实在是走不开。”
　　“可除却你，朕实在无法再派任何人了，毕竟知道事情原委的人并不多。”乾隆婆娑着胡子，努力思考两全之策。绵忆赶紧说道：“皇玛法若信得过姑父的话，大可派他前去。虽然姑父之前御前失礼，可正如皇玛法所说，知晓这事的人并不多，唯有姑父前去再适合不过，也算是给姑父一个补过的机会吧。”
　　绵忆哪里是为了给尔康机会，乾隆将绵怀定为永琪的继子，自然会得罪不少人，若是尔康带着乾隆的旨意前去接人，势必会被小燕子甚至永琪埋怨。若是尔康不肯接旨，那必是抗旨不尊，无论如何，尔康都得不到任何便宜。
　　乾隆思考了一阵，心下觉得也唯有尔康去最为妥当了。乾隆对绵忆道：“虽说绵怀在名义上是荣亲王继子，可事实你也明白。他回来，自然要入住荣王府。你现已居简郡王府，那么荣王府留守的丫鬟太监自然不多，这事上你可得多费点心了。”
　　绵忆心中千思白转，绵怀来了，自然是要多多费心的，只是怎样的费心法，乾隆就不得而知了。

　　第十七章 费心

　　这次绵忆和十二阿哥配合得十分默契，没想到凭借着一日日积累起来的信任，乾隆居然对他们两人毫无防备，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掉入他们所设的圈套之中了。尽管乾隆令绵怀成为永琪的继子只是权宜之计，可绵忆和十二阿哥是不会轻易令乾隆得逞的。
　　既然乾隆关照了，要绵忆费心照顾绵怀，绵忆自然要做得尽善尽美。绵忆一回府里，就暗示了知画，荣亲王的“继子”绵怀要来京城。同时也从知画口中套出来，原来她一直都知道永琪还活在世上。既然知画事先已经有心理准备，那么绵忆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绵忆在郡王府众多太监丫鬟中选了一拨极为忠实可靠的，将他们全数派去荣王府，绵忆关照他们势必要将绵怀伺候稳妥了。
　　知画拨弄着指甲，问绵忆：“他会回来吗？”
　　绵忆自然知道知画所说的“他”是谁，绵忆反问：“额娘希望他回来吗？”
　　知画自己也不清楚答案，虽说盼着他回来，可那种感觉没有从前那样强烈了。有时候，知画很想他回来，但目的不是为了能够把他留在身边，而是要让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不负责任的男人，让他内疚，让他自责，这恐怕才是知画现在想要看到的结果吧。
　　知画在心里决策不下，她思索良久后才道：“绵忆，如果额娘希望他回来，你会反对吗？”
　　绵忆怔了怔，见知画说这话的时候竟是咬牙噬骨的，绵忆知晓这些年自己的额娘对他的思念早已经被磨砺成恨了，那仅存的一点情恐怕也会因为绵怀的到来而消逝殆尽。
　　如果知画对他没了盼头，那么绵忆也就不必心存顾虑了。不管他回不回来，这些年自己和额娘受的苦他无论如何都该尝一尝的。
　　绵忆思考后，点了点头说：“额娘想要他回来，绵忆自然是愿意的，不知额娘想不想让她也跟着回来呢。”
　　知画的手指一顿，眼里掠过一丝愤恨，之后抬起头，满是坚决：“绵忆，额娘想要还珠格格回来，额娘愿意去伺候还珠格格，额娘也愿意去照料他们。明天，我就回荣王府去。至于他，什么时候回来，以什么样的方式回来，我都无异议。”
　　到底母子连心，这样隐晦的话也只有绵忆能够明白。绵忆应允道：“明天儿子就安排额娘回荣王府去。”绵忆在心里发誓，终有一天，她会让那个女人反过来伺候自己的额娘的。不为别的，就为她夺走了自己的阿玛，就为她的任性令自己的额娘“守寡”十四年！
　　尔康接了圣旨之后就驾着马往大理去了，尔康并不是没有想过劝说乾隆，关键是，乾隆根本连进宫面圣的机会都不给他。接了圣旨就不能不遵，尔康想着也只能硬着头皮先去大理了，至于永琪和小燕子那儿，只能耐心解释了。
　　到了大理之后，尔康就把乾隆的旨意传了。还没把话说完，小燕子就劈头盖脸骂过来：“绵怀明明是我和永琪的孩子，凭什么就成了继子了。上次我们不肯跟你回京城，你还记恨在心呢。还有，皇阿玛究竟是怎么了嘛，明知道绵怀是永琪的孩子，硬要他变成继子，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有你，居然连劝也不劝一句……”
　　尔康被小燕子骂得哑口无言，说实在的他到现在还没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在京城的时候，他怕乾隆又怒斥他企图不轨，索性连朝内朝外的事一概不过问，接连十数日都待在府里陪着紫薇，连大门也未出过。
　　被小燕子这样斥责，他也觉得委屈，可说到底他还真的无法解释其中的缘由。
　　永琪一面安抚小燕子，一面拧着眉头问：“皇阿玛想要接绵怀进宫我是早有预料的，可他这样做究竟是什么意思。小燕子说得对，你在皇阿玛跟前，就算不知道皇阿玛此举何意，至少也该劝说才是，怎么就赶着来宣旨了。”
　　尔康心里觉得冤，他要是能够在乾隆跟前，哪里不会阻拦。尔康这些日子也积了不少怨气，一下子忍不住就宣泄了出来：“你们哪里知道我的苦楚，皇阿玛现在年纪大了，眼里越发揉不得沙子了。这些日子我在皇阿玛跟前处处小心谨慎，可这样还被他疑心图谋不轨。我已经被皇阿玛革了官职，现在连进宫一趟都困难，更别说是劝说了。”
　　小燕子依旧不依不饶：“皇阿玛这样宠你和紫薇，就算被革了官职，你一样可以为绵怀求情的。就算你进不了乾清宫，紫薇也是能去的嘛。”
　　“紫薇才刚出了月子，你怎么不为紫薇想想。”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尔康已经没有以前那样沉得住气了，他对永琪说，“皇阿玛的旨意我算是带到了，既然来了，绵怀势必是要跟我回京城的。”
　　只听得“砰”的一声，小燕子带着绵怀进了房，把门锁得严严的，她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绵怀回京了。
　　尔康叹了叹说：“这次是躲不了的，皇阿玛已经知道南儿的身世了，因此没有绵怀在身边，皇阿玛是决计不肯的。你要是不想令我和紫薇为难的话，就好好劝说小燕子吧。”
　　在永琪的印象里，自己的阿玛从来不会做糊涂事。他这次将绵怀定为自己的继子，应该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罢。想想自己和小燕子早早离开他来了大理，多年没尽过孝道，要是现在再抱着绵怀不放，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永琪没有理由再坚持，他费力说服小燕子开了门。绵怀躲在小燕子身后，一副不肯离舍的样子，有那么一瞬，永琪想要改变主意。可狠了狠心，还是将绵怀推给了尔康。
　　绵怀一个劲的哭，小燕子也伏在永琪肩头哭，绵怀的离开和南儿离开时的心情是不一样的。南儿离开的时候，他们只是单纯的不舍，而这次却是心痛。
　　等绵怀跟着尔康的马远去的时候，小燕子扯着永琪的衣角说：“永琪，我们也回去好不好，我不放心绵怀一个人在京城。”
　　永琪点点头：“等我征询了皇阿玛，我们就动身去京城。”
　　尔康带绵怀行到半路的时候，正碰上箫剑和晴儿。箫剑看他带着绵怀往京城的方向去，便知道定是京城那位的意思。箫剑本就要去京城看南儿，索性就和尔康一道了。四人三马，接连赶路。
　　绵怀一到京城，先去了宫里向乾隆请安，然后乾隆就令尔康将他带去了荣王府。知画早早地命人为绵怀收拾出正房，所有的被褥摆设都是最好的。尔康见知画这样殷切，也就没什么担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不仅乾隆疼他疼得紧，三天两头诏他进宫，就连绵忆母子两都将他奉为上宾，绵怀要什么，只要一开口，两人没有办不到的。绵怀在大理的时候本就是永琪的“独子”，原就娇惯些，现在被人这样宠着，越加养尊处优了。一但有些微不顺气的时候，就对奴才们苛责打骂。
　　碍着绵忆事先关照过，无论绵怀做什么，他们都不可反抗。虽然奴才们表面上一个个对他毕恭毕敬，但暗下里还是极其讨厌这个“继子”的。
　　绵怀来京城一个月之后，乾隆封绵怀为贝勒，又授了绵怀一个官职，让他跟着绵忆在兵部做事。绵怀的臭名早就在外，朝臣们亦是不喜欢这个“继子”，更何况相较绵忆这样和善可亲，他们就更讨厌这个骄纵的贝勒了。
　　私下里，朝臣们都在背后议论绵怀的行为处事，绵怀多少都听进去些。他不服，知道自己的哥哥绵忆向来听他的话，遂让绵忆为他主持公道。绵忆假装犯难了：“你别看我是个郡王，说到底还是在他们底下做事，他们面上对我恭敬，其实私底下都是不服我的。”
　　绵忆第一次没有满足他的要求，绵怀气恼不休：“我不管，总之我要你将他们都革了官职才解气。”
　　绵忆面上闪过一丝冷笑，随后对绵怀说道：“要革了他们的官职也不难，皇玛法疼你疼得紧，你若同他去说，他自然会尽力满足你的。要是你想皇玛法求个亲王封号，那这些人还不乖乖地向你谄媚。”
　　绵怀觉得这话有道理，他们对自己冷嘲热讽，多少是因为自己仅仅是个贝勒，如果被封了亲王，那自然不一样了。
　　第二天，绵怀就进宫腻在乾隆身边求这求那，一会儿要革了他们的官职，一会儿要乾隆痛斥他们，最后还开口说：“皇玛法只封了孙儿为贝勒，他们自然不服我，要是皇玛法封了孙儿为亲王，看他们哪个敢不服我。”
　　这下乾隆为难了，虽说封他为亲王是早晚的事，可眼下毕竟绵怀并未作出过什么业绩，这样晋封，底下的人必定不服。乾隆劝说：“他们待你冷淡，皇玛法自然会责罚他们，可晋封亲王不是轻易之事，再过些日子吧。”
　　绵怀不肯依，赌气道：“皇玛法不是事事都顺着绵怀的吗，绵怀就要现在晋封，皇玛法到底依不依。”
　　绵怀倔强起来和小燕子最是相像，任谁也劝说不动，乾隆偏偏又喜欢这一点。乾隆拿他没办法，谁让他疼这宝贝孙子呢，他笑着说：“绵怀听话，皇玛法先封你为荣郡王，等过些日子再晋封，皇玛法保证。”
　　绵怀想着能和绵忆平起平坐，也就同意了。

　　第十八章 禁闭

　　答应了绵怀，自然是要履行的，第二天上朝，乾隆就迫不及待地将要晋封绵怀的事同大家说了。不过目前只是通告，旨意还未下达。
　　立时，朝堂之上怨声载道，绵忆做了这么多功绩，而且文武双全，才不过封了郡王。而绵怀一个黄毛小子，又这样骄横无礼，他何德何能授封郡王。
　　何况那些阿哥们一个个为了那个位置都拼劲努力，却还是被乾隆处处压制，这种时候也免不了起来反抗了。
　　绵怀的德行卑劣不足以服众是众所周知的，如果乾隆晋了他为郡王，那么兵部得罪过他的官员就越加没好日子过了。绵忆是他的兄长，位分又比他高，平日里还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们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了。
　　朝臣们这些日子本就憋着一股子气，现下若不反抗，更待何时。乾隆此言一出，没有人不站出来反对的。这次的怨声可要比上次打算将绵怀接回京城时更加激烈。
　　兵部的侍郎与绵忆颇有些交情，他壮着胆子说道：“禀皇上，臣有一事恳请圣上裁夺。简郡王德行服众，且文武双优，于兵部事宜皆是尽心尽力。倘若皇上要晋封，是否该先晋封简郡王才是。”
　　平日里绵忆行事低调，又深得官员们赞赏，兵部侍郎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都纷纷劝说乾隆嘉封绵忆为亲王。乾隆原本提这事是为了知会朝臣的，谁知他们不仅反对，现今还要他晋封绵忆。
　　绵忆现在已经是郡王了，再升就只有亲王了。可是在外人看来，绵忆虽是侧福晋所生，可也称得上是嫡子的。而且，绵忆的才华气度无人不晓也无人不敬，恐怕在朝臣们眼里，绵忆就是荣亲王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越是这样，乾隆就越加不能晋封绵忆，因为那个位置是一心留给绵怀的。就在乾隆与众臣僵持不下的时候，阿哥们也都纷纷反对，就连平日里从不过问这些的十一阿哥也免不了站出来反对了：“皇阿玛容禀，自古晋封皆为两种，一封有功之人，二封有为之人，绵怀无功无为，岂可晋封。”
　　绵怀羞得面红耳赤，畏缩在一旁看着他们争论不休，乾隆的脸上一阵怒，一阵窘。他知道，说句实在话，绵怀道目前为止都毫无功绩可言，这样轻易晋封确实是难以服众的。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说：“既然如此，那朕就即刻晋简郡王为和硕简郡王，每月俸禄加一倍。”
　　殿上一下子静了，随后大家纷纷下跪为绵忆谢恩。可过了没多久，乾隆又说：“俗话说好事成双嘛，既然众卿们认为绵怀目前无功绩可言，那就暂时晋为和硕贝勒，以兹鼓励。”又是一片寂静，可这次再无人为绵怀谢恩了。
　　乾隆假意倦乏，早早宣布退朝。绵怀见他们都围着绵忆道喜恭贺，气得鼻子都歪了。绵怀怒瞪十一阿哥一眼，虚啐一口愤愤然离去。
　　八阿哥“嘿”了一声道：“不过是个继子，凭着他玛父的功绩才有了今日，倒是越发上脸了。这样的人要是晋了亲王，咱大清还不乱翻天了。”
　　有官员跟着附和道：“无功无绩，何德何能。论说晋封亲王，八辈子也轮不到他。”
　　有胆子小的官员在一旁劝说：“大家伙说话可留神些，你们没看出来皇上宠他的劲儿就如当年爱重还珠格格一般吗，虽说这位贝勒不通诗词，也没甚建树，可皇上偏好这一类。”
　　不知道谁“哼”了一声，然后就听得绵忆说道：“其实大家也不必这样义愤，毕竟皇上年纪大了，偏爱幼孙也是难免的。”
　　八阿哥气恼道：“他算哪门子的幼孙，我可听说前儿晴格格回了京城了，她去归宁格格府上住了有一阵子了，也没瞧见她来看过这‘儿子’。依我看，搞不好这位荣亲王继子又是哪年大明湖畔的沧海遗珠呢。老爷子没胆认，可不就便宜荣亲王多个儿子了。”
　　八阿哥讲话向来尖酸刻薄，不过他也只是口上说说，得罪人的事还是从来不肯干的。乾隆不喜欢他这张利嘴，所以也没给他什么正经官职。现在来了个不明正路的皇孙，还动不动就晋封，自然满肚子牢骚。
　　他的话虽刻薄，可从来没人当正经事来听，大家哄笑一阵也就各自散了。
　　绵忆却是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毕竟皇上年纪大了，各位皇叔及大人们能包容就多包容些吧。”
　　八阿哥依旧嘴上不饶，顺着道：“可不是，年纪大了，有些事也就不利索了。这今日一出，明日一出，咱折腾得起，他老胳膊老腿的可折腾不起。”
　　有心人听了这话去，心里有了计较。虽说乾隆比不得康熙爷和雍正爷，向来好大喜功，又死爱面子，爱排场。可话说回来，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心里还是完全掂量着的。可近几年，荒唐事做多了且不论，居然还不听劝阻。据说前两日，就因为绵怀的事，还罢黜了一个言官，可不是老了么。
　　都散了之后，十二阿哥拍了拍绵忆的肩，轻声道：“好小子，得了这样的便宜，好歹也得请你阿玛喝几盅。”
　　绵忆说道：“其实这次能得个‘和硕’的封号，我实实业没想到。不过好在这几日我和额娘的功夫没白下，看样子倘若老爷子一意孤行，早晚得被朝里这帮子老尤物逼下台了。”
　　十二阿哥嗤之以鼻：“一个扶比起的阿斗，任凭老爷子怎么蹦跶，终归是没人肯服的。”十二阿哥见周遭人多，便不再提及方才的事，他嘿嘿笑道，“今日好歹要让你破一次血本，我听说京城新开了一家酒楼，里边的酒俱是封窖百年之上的，今儿个我就瞄准那儿了。”
　　绵忆知道十二阿哥想来喜欢喝酒，哪儿有好久就往哪儿钻，同十二阿哥处得久了，这癖好也学了来了。绵忆听说封窖百年的好酒，忙不迭乐呵：“这样的好地方，哪怕掏净腰包也是值得的。”
　　两人约好办完了衙门里的差事就去酒楼碰头，然后各自往府衙去了。
　　绵怀憋了一肚子气去了府衙，其实官员们也是一肚子气，各个都越发不待见他，唯恐避之不及。绵怀只得了“和硕”封号，心里虽不满足，可想着这两个字好歹也够镇压他们了。他那里知道“和硕”说好听点是嘉奖，说难听了，也不过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名堂。
　　他凭着授了封号，对兵部的官员一个颐指气使，也不做事，只一味地在旁边指手划脚：“怎么说我也是皇玛法亲封的和硕贝勒，不管你们官衔是不是在我上头，就凭我的爵位，看你们谁还敢在我背后捅娄子。”
　　大家都懒得去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做好分内之事，至于绵怀说什么，他们听过就算了。
　　同样是嘉了“和硕”二字的绵忆却是对老臣们越加谦恭有礼，和珅不在府衙，绵忆就是兵部的领头，可他却从未端过任何架子。越是比较，朝臣们就越是对绵忆信服。
　　趁着绵忆去内堂整理文案的时候，绵怀跟进去，愤愤而道：“同样是“和硕”，为什么他们就这么听你的话。”
　　绵忆暗自嘲笑，“和硕”两个字算个什么，这大清被封“和硕”的格格阿哥可是一捋一大把。他回过头对绵怀笑道：“他们听我的话关键不是靠的封号，要是皇玛法晋了你亲王，或是让你拜个兵部侍郎，就算退一步，哪怕是主修之类的官职，底下的人还不巴结着讨你的好。”
　　绵怀琢磨着绵忆的话确实有道理，便打算着过会儿子再去宫里磨叽一阵，说不定乾隆一高兴，就让他越过绵忆去了。
　　绵忆觉出绵怀的心思，实在不得不嘲笑他的“天真”。也不得不佩服大理那位，好歹也是名噪一时的荣亲王，竟然生出这样傻头傻脑的儿子，以为这天底下就是围着他一个人转的。
　　绵忆实在懒得去理会他，待归置完了文案，同他应付了几句之后就径自往十二阿哥说的就酒楼去了。绵忆趁着这么些天，就已经琢磨透了绵怀的性子。凭他这样的急性子，必定是一刻都等不得的。绵忆不必猜也知道，他今晚一定会去乾清宫讨封赏。
　　绵忆不怕他越过自己去，哪怕让他坐上那位置，他照样是个付不起的阿斗。绵怀闹得越厉害，得的封赏越多，底下这般老臣只会越加排斥。到时候乾隆难以收场了，还不得乖乖地降他的位。

　　第十九章 品酒

　　绵忆既然没什么可担心的，自然与十二阿哥煮酒品词，极是惬意自在。十二阿哥为绵忆杯中倒了酒，推到他手边，笑道：“来，快尝尝。”
　　陈年美酒的味道甘香醇烈，浓烈的酒味飘散在空气中令人闻了就觉得飘飘欲醉。绵忆从未喝过这样烈的酒，他端起酒杯，拧着眉喝了一口，不禁咳起来：“这酒恐是藏了不只百年了吧，咳咳，也只有阿玛才喝得下去。”
　　十二阿哥忍不住大笑，说道：“我从前也同你一样，虽爱喝两盅，却是喝不得这烈酒的。后来慢慢发觉烈酒虽烈，但回味却是清甜甘醇的。就好比某些经历，看似艰难险阻不断，但凡闯过去了，等你回头细看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一种回味。”
　　绵忆知道十二阿哥意在鼓励他，这些日子虽说皆在自己算计之内，可毕竟也是要处处小心谨慎的。绵忆复又倒了一杯，一口气将酒灌入喉中，还没来得及品出酒里的滋味，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烧得厉害。绵忆说道：“阿玛说得对，艰难险阻总会过去的，不过既然过去了就不必再去回味了。”
　　见绵忆脸颊通红，十二阿哥嗔怪道：“这可不是你府里那些兑了水的白酒，这可是人家酿了八十多年的太禧白，你这一股脑儿往里头灌，真是白白糟蹋这好酒了。”
　　“我这不是怕酒烈，才想着一口气灌下去么。”绵忆学着十二阿哥的样子，小啜一口，等烈性退了方咽下去，绵忆“嘿”一声道，“还确实有股子甘甜味呢。”
　　十二阿哥夹了些小菜，塞进口里，悠哉道：“这酒一两银子一盅，好酒十杯八杯的可不解馋，你先摸摸你那钱袋子，到时候可别付不起，那可闹笑话了。”
　　绵忆取了十两金锭子，往桌子上一拍，笑道：“阿玛要喝酒，做儿子的哪怕倾家荡产也得伺候妥当了。”
　　“好，小二哥，来两壶寒潭香。”十二阿哥坏坏一笑，对绵忆说道，“忘了同你说了，这百年寒潭香可是十两金锭子一壶。”
　　绵忆看看桌上那锭金子，尴尬地笑笑，心下还真不知怎么才好。十二阿哥知道绵忆有难处，从腰间抽出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放，说道：“王府的银子被那小子败得差不多了吧，阿玛喝酒，哪里还要儿子来掏钱的，今儿个自然由你阿玛请了。”
　　忽有一人端着酒壶踉踉跄跄地往这边走来，十二阿哥和绵忆看到眼前的人俱是一愣，也不知他们方才一口一个“阿玛，儿子”地称，被他听到了没。
　　“十一哥（十一叔）怎么在此？”两人异口同声道。
　　十一阿哥半醉半醒，他指了指十二阿哥，又指了指绵忆，说道：“好啊，你们父子两喝酒，也不叫上我。”
　　虽说十一阿哥曾被那拉皇后抚养，可十二阿哥为人孤僻，与十一阿哥虽比其他兄弟来得熟络些，但也并无过多亲近。这样骤然听到“父子两”，十二阿哥脸上显现出防备：“十一哥说笑了，什么父子两，这里只有叔侄三人。”
　　十一阿哥眯着眼说：“得了，也不必瞒我，你们放宽心，我还不至于去外边说嘴。”十一阿哥也不知是不是醉了，夺了十二阿哥手里的寒潭香，抿了一口，说道，“到底你会心疼儿子，十两金锭子一壶也舍得买。”又对绵忆说道，“你这阿玛平日里可是一个子儿都没吐过，这次借着你沾沾光，好歹痛宰他一顿不可。”
　　虽说十一阿哥是有心向他们靠拢才这样说的，可是十二阿哥对自己好绵忆哪里会不知道。绵忆还不知道十一阿哥接近他们究竟为得什么，所以处处小心应对，也不接话，只是一味地给他们倒酒。
　　十一阿哥似乎心情不大好，也不管是谁的酒，逮了就往嘴里灌，一面灌一面切入正题：“皇阿玛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几个儿子哪一个比不得那小野种，凭什么他可以封王拜官，而我们就得处处被压制着。”
　　十一阿哥向来低调行事，但凡与自己无牵扯的事从不淌浑水，虽说也有野心，可他凡事三思而后行，从来不做无把握的事，也不说无把握的话。这样贸然在他们两个面前说这翻话，无疑是被逼急了，生怕那位置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占了去。
　　不过听十一阿哥话里的意思，定是以为绵怀是乾隆的私生子。其实猜测绵怀为乾隆私生子的人并非十一阿哥一人，朝中大臣怀疑归怀疑，但是只要不与自己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他们是不会对绵怀怎么样的。
　　而阿哥们就不同了，好歹是乾隆的儿子，就算乾隆再压制他们，可对他们来说登上那个位子总是有一线希望的，毕竟乾隆成年的儿子实在不多。但现在突然冒出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来，又被乾隆宠上了天，哪个阿哥会不担心。
　　就连十一阿哥都沉不住气了，其他阿哥们就更可想而知了。绵忆想着，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个人闹腾了，其他阿哥也必定闲不住，到时候他和十二阿哥两个人只需隔山观虎斗即刻。他们闹他们的，自己仍然做着烂好人来帮乾隆收拾“残局”。
　　十一阿哥又一次次暗示想与他们联手，绵忆见十二阿哥一言不发，也就不肯贸然表明自己的态度。只挑些可有可无的话来搪塞十一阿哥，当然也免不了趁此机会煽风点火了。
　　几壶好酒几乎都被十一阿哥喝了去了，十二阿哥抱怨心疼的同时，也庆幸这次遇到的是十一阿哥，如果是八阿哥那碎嘴子，恐怕明天就将这事宣传开了。十一阿哥由此醉得不省人事，父子两无奈，只能把他送回府里去了。
　　绵忆回到府里之后，忽然想起十二阿哥与他告别前说的话：“老十一这些年在书法上下的功夫可都不是白给人看的，有空也学学他，将来少不得能派些用场。”
　　绵忆百思不得其解，一直握着毛笔在桌子上空写，忽地眼前一闪，他赶紧从阁子里取出今日乾隆在兵部宣发的晋封圣旨。为表对绵怀的殊荣，此次晋封的圣旨由乾隆亲笔誊写，绵忆手上这道自然也不例外。乾隆怕真迹外泄，素来都交由内阁大学士誊写，这次偶获乾隆亲笔，实在意外非常。
　　十一阿哥这些年四处寻访古人真迹只是假意掩饰，实则是为了得乾隆真迹。绵忆这次还真是要感谢绵怀，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他将外边守着的侍卫太监全部打发了下去，自己一个人窝在书房里细细研究乾隆的笔法。
　　绵忆只专注着模仿乾隆的笔迹，连有人进来夜不曾发觉。上端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幸得是额娘进来，若是被旁人瞧见，可不得了了。”
　　知画的声音这样触不及防地灌入耳中，绵忆并未快速反应过来，笔一滑，一张字稿就此作废。绵忆将它放在烛焰上燃了，讪讪道：“额娘说得是，是儿子疏忽了。”
　　几日不见，知画不但没有被绵怀折磨得清瘦，反倒气色越加好了。绵忆心下感慰，却还是忍不住关切道：“那小子可有为难额娘。”
　　知画讥笑一声：“不过是个孩子，额娘还是应付得过来的，再说那小子哪里知道这些，只当咱们待他好，哪里还敢来为难额娘，只管巴巴地讨好呢。”
　　“这样自然最好。”绵忆给知画让了座，说道，“看额娘的气色，想必今儿个朝上的事额娘也知晓了罢。也不枉咱平日里把他当玉皇大帝供着，总该回报些的。”
　　知画看了看桌上的明黄圣旨，说道：“这哪里是他回报的，本该是你得的。额娘从前想着，我陈知画教出来的儿子断不可输给别人。现在见你有如此成就，额娘实实欣慰了。”知画想着绵怀那愣头愣脑的样，实在忍不住笑出来。
　　不过说绵怀愣还真就是愣，知画前脚才刚出了荣王府，绵怀就迫不及待要去宫里了。他生怕被朝臣们知道了再次反对，居然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偏要等到夜里才敢出门。
　　好在乾隆今晚并没翻任何人的牌子，一个人在书房里练字作画。乾隆见王喜领着绵怀进来，紧张地问：“这么晚了怎么还进宫来，可是受了委屈了。”
　　乾隆之前交代过，绵怀见了圣驾不必三跪九叩地心里。所以绵怀一进去就往躺椅上一靠，嘴一撅，说道：“可不是受委屈了么，皇玛法昨天怎么答应孙儿来着，今儿个早上怎就反悔了。”
　　乾隆把绵怀抱到腿上，自己坐在躺椅上，气恼道：“今儿个早上你不也看见了，皇玛法说一句，他们就顶十句。不过他们说得对，你到底还不曾做出过什么业绩，自然没人肯服的。”
　　绵怀知道乾隆恼的不是他，所以继续撅着嘴说：“那是皇玛法没有给孙儿立功的机会，孙儿在兵部成日里就做些杂活，这些简单事就是想立功也难呢。和大人立功，那是因为他做的都是大事，要是孙儿能做件大事照样能让他们刮目相看了。”
　　“此话当真？”乾隆问归问，可心里终究是对绵怀不放心的。
　　绵怀扬着头，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那是，皇玛法要是让绵怀办件大事，绵怀一定给它办漂亮了，也好让他们好好瞧瞧。”绵怀挪了挪身子，腻在乾隆身上，“皇玛法，现在和大人忙的事多，皇玛法就让孙儿分担些吧。”
　　乾隆为难道：“可……可和珅管的都是军中细务，你确信你能应付得过来吗？”
　　“孙儿在兵部待了这些日子，知道兵部的事说白了就这么些，孙儿看都看会了。”绵怀一副笃定的样子。
　　正当乾隆犹豫不决的时候，王喜乐呵呵走进来，递了折子给乾隆，说道：“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和大人进宫来报西北战事初步告捷，西北敌军已经被逼退到三百里之外了，敌军挫败严重，目前看来三月之内应是无力回击了。”
　　乾隆迭声叫好，王喜看了看绵怀，又说道：“奴才想着贝勒爷在这儿，所以擅自令和大人回去了，这是和大人连夜递上来的折子。”
　　乾隆翻看着手里的折子，对王喜道：“你办的很好。”之后交代了一番，就命他退下了。
　　“眼下正有一个立功的机会，呵呵，只不知你可做得来。”乾隆拍了拍绵怀的头，笑着说道。

　　第二十章 逞能

　　绵怀扳过乾隆手里的折子匆匆一扫，说道：“不就是安排将士们休假么，这事儿容易得很，孙儿之前听兵部的人讲起过。”
　　乾隆将信将疑：“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未必就如你想的那样简单，若是安排得妥当，倒是大大振奋了军心，可若是安排不妥……”
　　还没等乾隆说完，绵怀就抢白道：“孙儿知道，此事可大可小。皇玛法想要给孙儿立功的机会，孙儿自然会安排妥帖的。”
　　见绵怀眼中坚决，乾隆想着从前永琪也做过类似的军务，绵怀纵使再不若永琪干练，这些事总还是做得来的，遂放心交给他去做了。
　　绵怀刚离开乾清宫不久，王喜揣着一封信进来，对乾隆笑着说道：“奴才在此恭喜万岁爷，荣亲王和还珠格格已经动身准备回京城了。”
　　乾隆闻之大喜，随后抖了抖眉毛，对王喜说道：“此事先不可张扬，就连和硕贝勒面前也不可提起。你现在赶紧命人快马去趟简郡王府，把简郡王请进宫来。”
　　虽说乾隆并不打算十分中用绵忆，可是绵忆的确聪明过人，心思又极其缜密，这一点乾隆也无可否认。永琪和小燕子回京自是乾隆盼望已久的，但是碍于先前已将荣亲王薨的事公之于众，永琪此番回京还需从长计议。
　　眼看着夜已经深了，乾隆想了想这会儿绵忆也该安置了，所以最后还是决定等明天再论罢。
　　第二天朝上，乾隆没有将昨天答应绵怀的事拿出来与兵部的官员商议，而是直接找了和珅。和珅才刚回京不久，府衙里的官员都知道和珅是乾隆跟前的亲信，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只言片语有关绵怀的事。
　　因此和珅对绵怀尚不了解，他想着之前乾隆派的绵忆，的确替他分担了不少事务，而且做得有条不紊，只当乾隆推荐的人选总是好的，也就应允了，不过心里还是着实有些担心的。
　　和珅谢恩的时候，绵忆也在，和珅借俯身之际悄悄睨了睨绵忆，意在问他绵怀是否可以委以此任。绵忆假装不知，不着痕迹地将头偏向一处。和珅无奈，只得悻悻地叩了叩头。
　　等和珅走后，乾隆将昨日永琪发来的信给绵忆瞧了，乾隆说道：“朕一向觉得你心思沉稳，这次你阿玛回京匆忙，朕心下举得不妥，你有何想法。”
　　绵忆现在心里唾骂一句，他算哪门子阿玛，绵怀一来京城，他就立马放心不下了。绵忆脸上却还是笑吟吟道：“阿玛要回京城了，自打绵忆知道艾先生就是阿玛之后，绵忆就日盼夜盼，总算是盼到了。”
　　乾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后担忧道：“可上次为了接绵怀回京，朕迫不得已，已经对外称荣亲王薨了。这次你阿玛回京，虽说也是朕盼了许久的，但是朝上大部分老臣都见过当年的荣亲王，他这样贸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实在不妥。”
　　绵忆点点头：“皇玛法说得是，可是阿玛信上说已经动身，只怕现在连阻止也来不及了。更何况，绵忆私心还是很希望阿玛回来的。”绵忆假装想了想后说道，“绵忆倒是有个法子，既可令阿玛在皇玛法身前尽孝，又不至于被众人猜度。”
　　乾隆眼睛一亮，指着绵忆说道：“你快快说来。”
　　绵忆走近了几步，贴在乾隆耳边说道：“现在翰林院正好有个空缺，如果皇玛法……”
　　乾隆一面听着绵忆的主意，一面在心里思考，暗忖着这法子虽然会令永琪憋屈，但是只要能平息朝上的纷乱，又可以保住永琪的名声，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过了一会儿，绵忆又说：“不知此番还珠格格是否也跟着回来，孙儿心下觉得，若是还珠格格亦跟着回来，自然不可同阿玛住在一起，毕竟……”他抬头看了看乾隆，不再说下去。
　　乾隆明白绵忆的意思，点点头说道：“你说的对，还珠格格还需住在荣王府里。”乾隆摸了摸胡子，心里觉得还是有些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劲。琢磨着恐怕是自己想太多了，也就没再深想。
　　绵忆点到即止，后面的事就等他们来了再议了。他“心心念念”的阿玛快来了，绵忆自然更应该好好对待绵怀了。绵忆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想正对上乾隆质疑的目光，绵忆心思一转，又咯咯笑了两声，说道：“阿玛和还珠格格要回来了，绵忆向皇玛法告个假，这就回荣王府去准备妥当了。”
　　乾隆大笑道：“不急，他们才刚动身，少说还得半个多月呢。”
　　绵忆挠了挠头，说道：“半个月说长也不长，皇玛法就恩准孙儿告个假吧。”
　　乾隆觉得绵忆小孩子心思犯了，也就欣然应允了。
　　绵忆谢了嗯，一溜烟跑了。乾隆哪里知道，绵忆并不是为了永琪回来而兴奋，只是绵忆料定，让绵怀那半吊子去安排将士休假必定会搞砸。今日他不在兵部，到时候就算担起责任来，乾隆也没有理由说是他这个做哥哥的教导不利了。
　　且说和珅回了兵部之后，担心绵怀出错，特地将自己身边的汉侍郎派给绵怀做助手。汉侍郎李启德常年在和珅身边为助手，主要安排将士休假或是筹集兵饷之事，为人做事心细缜密，和珅将此人派给了绵怀，也着实放心了不少。
　　绵怀向来好大喜功，就算和珅将身边所有的得力助手都派给他，绵怀也未必肯用。李启德将此次出征的将士兵士名册全数抬了来给绵怀。绵怀见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名册，头都晕了。李启德深怕绵怀看不懂，还拿了册子向他一一解释：“这是今年新入伍的步兵名册，这是三年前入伍的步兵，这是三年前入伍的骑兵……”
　　绵怀听着李启德喋喋不休，几乎都要睡过去了，要不是在乾隆面前打了保票，他还真打算放弃了。绵怀打了个哈欠，不耐烦道：“行了，这些我自己看得懂，你只需说怎么安排吧。”
　　“哎。”李启德将往年的册子翻出来，摊在绵怀面前，耐心讲解道，“这些名册每本皆是一万人，通常按兵种及入伍年长划分，往年和大人……”
　　李启德又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串，绵怀见还是没切到正题上来，不由斥道：“你存心将我烦死么，得了，你也不必浪费唇舌了，你方才不是说每本册子一万人么，此次出征骑兵步兵共十万人，那么就……”绵怀从书堆里翻了几本册子出来，“那就先放了这五万士兵吧，共十五日休假，余下的为下批。”
　　李启德做事小心，将绵怀挑出来的册子仔细翻看了。他瞪圆双眼，有些不敢置信：“贝勒爷，这不成啊，这些可都是有着好几年入伍经验的老兵，若是一次性将老兵全放出去，万一敌军来个突袭，新兵可是招架不住啊。”
　　“不是还有将军先锋吗，有他们领头怕什么，”绵怀不以为意，又说，“况且这次敌军挫败惨重，连和大人都说了，没两三个月是难以痊愈的。我这样安排自然有我的用处，先放了老兵，等半个月后新兵与老兵对调，即便敌军来个突袭，也不怕了。”
　　李启德细心劝导：“贝勒爷可听说过‘兵不厌诈’那，领军打仗断不可掉以轻心，万一敌军负隅顽抗，大清凭着五万新兵也是没有多少胜算的。依老臣的意思，不如与和大人先商计商计为好啊。”
　　“此事究竟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和大人同皇上都已经将此事全权交由我去办，难不成你还想越权么！”绵怀总想着这是要是办得漂亮了，那就是大功一件。和珅好歹是兵部的领头，要是与他商量了，那么就算这事办得再好，功劳最大的还是和珅。
　　李启德咂摸着嘴，尽管心里还很是担心，但毕竟脑袋才是最要紧的。绵怀可是乾隆跟前的大红人，万一绵怀一气之下参他一本，那自己可就冤得慌了。反正是绵怀负责此事，即便到时候真出了状况，罪难逃干系的也是绵怀。更可况……李启德心里计较一番，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恭谨道：“老臣全听贝勒爷吩咐。”
　　兵部忙绿不堪，乾清宫“喜讯”连连，然而简郡王府却是空闲悠哉得很。绵忆告了假，一时闲来无事，一个人关在书房中练字。因着绵忆事先关照过奴才们无事不可前来打扰，所以书房外静得很，只有鸟声婉转添些情趣。
　　经过反复练习，笔下的字已经和乾隆写的有几分形似了，若是再加以勤勉练习，不出数月便可与之神似了。正想着，小佑子在外边叩门，敲门声急促，绵忆不由皱了眉头。
　　他赶紧收起书桌上的纸稿，隔着门问：“什么事这么急，不是说了无事不可来打扰吗？”
　　“回爷的话，奴才不是有急事才来的么。”小佑子停了停，见里边的人不说话，继续说，“归宁格格过来府上了，说是有急事找爷，不知爷是见还是不见。”
　　南儿自打来了京城还从未来过简郡王府，这次找得这样急，也不知所谓何事。小佑子等了半晌，绵忆都不置可否，正要去回了南儿，书房的门豁然开了。
　　南儿在厅里等着，到底耐不住闲，一会儿摸摸这样，一会儿又拿起那样。一眼瞧见绵忆从后堂出来，南儿赶紧放下东西，在桌子前端正坐下。
　　只听得“砰”的一声，身后一只上好的和田蓝瓷器花瓶就这么粉骨碎身了，南儿窘迫地吐吐舌头，朝绵忆憨憨一笑：“你别生气，我不当心的。”
　　绵忆丝毫不介意，爽朗而笑：“不碍事，等会让小佑子扫了就好，你什么事找得我这样急？”
　　南儿红了红脸，扭扭捏捏地说：“我……我是过来向你辞行的。”南儿低了头，脸涨得通红，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你能再带我去一次幽幽谷吗？”
　　“辞行？好端端的你要去哪儿？”绵忆只是惊讶，南儿以为绵忆是太过紧张，惊喜道：“你不必担心，我只是随爹爹和娘亲出去三五个月，会回来的。”
　　绵忆看她的样子知道她是误会了，不过绵忆并不讨厌南儿，他点了点头，命小佑子去马厩牵了马，就带着南儿去了幽幽谷。

　　第二十一章 罪责

　　幽幽谷似乎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添了生气，两旁悬崖峭壁，壁上杂木丛生，花草比比皆是。中心是一片开阔的草坪，一望无垠。南儿跳下马，仰身往草坪上一趟，悠哉道：“小时候我最喜欢这样和爹爹一起躺着数飞鸟，数大雁。这次爹爹要带我回大理了，我又可以看到大理的飞鸟、大雁了。”
　　绵忆想起上次求指婚，乾隆想也没想就应下了，心里一直对南儿的身世感到怀疑，遂试探道：“你跟着你爹爹回大理，可曾对皇上说过？”
　　南儿从身旁抓了一把草在手里把玩，说道：“我不过是个挂名格格，又不是正经孙女儿，我去哪儿皇上从来不过问的。更何况我只是跟着爹爹去大理住些日子，早晚得回来的。”南儿吐一吐气，对绵忆认真道：“其实我们不是兄妹，你现在知道了，你还会娶我吗？”
　　绵忆心里一沉，面上却是平定而道：“我们本来就不是兄妹，你是艾先生的女儿，怎么可能同我是兄妹呢。”
　　“你别再骗我了，东儿哥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曾经向皇上求过指婚，我实话告诉你，其实我不是荣亲王的女儿，爹爹和娘亲才是我的亲生父母。”南儿把手枕在脑后，尽量将眼泪憋回去，浅笑道，“不管你之前想皇上求指婚只真心还是为了别的，我都不会怪你。我要走了，你过来陪我躺一会儿好吗？”
　　绵忆犹豫了一阵子，还是硬着头皮在南儿身侧躺下了。抬头看天上的碧天白云，偶有成群的大雁飞过，这样开阔的地方令绵忆顿时明朗起来。绵忆侧过头问：“你真不是艾先生的女儿吗？”
　　南儿点点头：“我不是，现在你知道了，还会娶我吗？”
　　绵忆无话可答，之前做一切都是为了利用南儿，不过现在知道南儿的身世之后，绵忆忽然发觉南儿还是极可爱的。到底不是兄妹，南儿可要比绵怀强上百倍，绵忆心里虽不想，但还是不知该如何拒绝。
　　南儿见气氛尴尬，不等绵忆回答就转了话题。她看着天际飞过的大雁，缓缓说道：“你知道吗，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发现额娘和阿玛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了。我记得六岁那年，有一次被阿玛训斥了，我不服气一个人跑到了山上。那时候外面下着雪，我被困在山上下不来，是爹爹冒着雪爬上山将我抱回家的。”
　　南儿叹了叹，接着说：“那时候我很生气，生气不是因为阿玛骂我，而是生气带我下山的居然不是阿玛。后来八岁那年，我得了时疫，大家几乎以为我病得要快死去，连大夫都说我没救了。可是娘亲不肯放弃，整日整夜跪在佛堂里为我祈祷，后来我病好了，可是娘亲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从那次起，娘亲就再不能怀孕了。”
　　听了南儿的故事，绵忆心下动容。绵忆本来就不讨厌南儿，现在听了南儿这样的经历，反而对她更添了同情。他拉起南儿，将她拉上马，在幽幽谷驰骋了一圈方才回去。
　　南儿回府当天就离开了，南儿离开不多时，东儿留下了一封书信，也跟着去了大理。
　　绵忆回了府第无事可干，继续伏在书桌上练字，不过这次只是寻常的书写作画。书房大门敞开着，绵忆在兵部安排的“眼线”径自走进来，揖了揖，说道：“不出郡王爷所料，他果真自作主张了。”
　　“哦，册子可送去宫里了？”绵忆头也没抬，只管写字，慢悠悠说道，“有劳李大人了，等明儿个他得了赏，我必当不忘一同赏了李大人。”
　　“他不容许咱们沾手，自个儿送去万岁爷跟前了。”那人说道。
　　绵忆潇洒挥完最后一笔，一个大气的“运”字跃然纸上，绵忆讥诮道：“咱就等着看他究竟有没有这运气得封赏了。”绵忆抬头，对那人拱了拱手。
　　那人恭身退出门外，脚后跟不当心踩在小佑子脚上。小佑子”哎呦“吃痛一声，但见那人匆匆走了。小佑子边揉脚边说：“这不是李启德李大人么，怎么上这儿来了，莫不是兵部出事了，赶着令爷回去。”
　　绵忆斜睨小佑子一眼，说道：“是出事了，可是同咱没关系。”
　　小佑子愣了愣，随后了悟，拍了拍额头迭声道：“奴才明白了，奴才明白了。”
　　“去荣王府吩咐一声，和硕贝勒要晋封了，让他们好生伺候着。”绵忆将毛笔往水盆里一投，顿时晕开一朵墨色梅花，不过瞬间，盆中的水又立即化为澄清。
　　果不其然，绵怀从宫里回来就是喜滋滋的，绵怀办成了“大事”，乾隆心情不错，也准了他半天的假。绵怀回荣王府的时候，手里还捧着晋封的圣旨。知画眼波一转，笑吟吟说道：“绵怀可回来了，我听说皇上有嘉奖你了，特地为你准备了一桌子菜庆贺。”
　　绵怀得意洋洋地将圣旨往身后的小太监手里一抛，趾高气昂道：“去，仔细将它收好了，明儿个朝上还要带去的。”
　　小太监接了圣旨，侧头看看知画，见知画点点头，那小太监便趁着绵怀进厅的时候悄悄溜出府去了。
　　小佑子在简郡王府外左右徘徊，远远地见那小太监来了，赶紧上前一把将他拉进府里。“东西可带来了？”小佑子迫不及待地问。
　　小太监左右四顾，然后从袖子里将圣旨掏出来。小佑子拿了圣旨连忙往书房奔去。绵忆靠在太师椅上，一脸悠闲，打着折扇慢悠悠说：“慌什么，府里左右都是自己人。”
　　“哎，爷说得是。”小佑子边说便将圣旨摊在桌上，那棉絮沾了盆里的水，在圣旨上轻轻擦了擦，抬头说道，“爷，好了，您赶紧着。”
　　绵忆净了净手，拿起沾了墨的毛笔，在圣旨上小心地写下了一个字。仔细看了看不满意，令小佑子擦去又重新写了，这样来来回回几次才总算满意了。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和硕贝勒爱新觉罗绵怀……朕特嘉封为……为。”王喜宣读到一半，看着圣旨上的内容不禁愕然。他侧头看了看乾隆，见乾隆半眯着眼，眼下没了主意。想着昨儿个乾隆明明封了绵怀为郡王，自己当时还仔细检查才盖了玺印的，怎么今天就成亲王了。
　　王喜在心里犹豫一阵，见底下都等急了，又怕乾隆怪罪，索性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念：“嘉封为恒亲王，钦此。”
　　当即，底下一片哗然。乾隆也猛然睁眼，双目怒视着王喜，王喜抖索着双手，将圣旨朝乾隆微微斜了斜。乾隆也懵了，难道是自己一直心心念念要封绵怀为亲王，所以一时错手了将“郡”写成了“亲”。
　　绵怀自然也傻了眼，昨天乾隆拟圣旨的时候，自己也在场，明明看到乾隆封的是“郡王”，怎么今天成了“亲王”了。绵怀倒会见风使舵，他眉毛一挑，叩了个头说道：“谢主隆恩。”
　　乾隆束手无策，看样子只能将错就错了，“嗯哼”一声，打着哈哈道：“昨日恒亲王为了安排边关将士休假一事，劳心劳力，朕已瞧了恒亲王安排的册子，确实甚好。”
　　兵部的名册向来不由乾隆亲自过目，因此哪些是新兵，哪些是老兵，哪些是骑兵，哪些是步兵，乾隆一概不知。
　　绵怀只是按照和珅从前做的名册的样子，将第一批准假的将士的名字重新抄录了一遍。乾隆看着绵怀字体端正，册子看起来似模似样，又有和珅作指导，想着必定不会出差错，也就没有细看。
　　兵部的官员们虽然不服气，但是谁让绵怀看准时机，得了这个讨好不吃力的差事去，也只得作罢。他们一齐向绵怀恭贺致敬，其他的臣子也不能再说什么，遂跟着他们一同贺喜。
　　这样沾沾自喜的日子没过多久，边关就传来了消息。三日前敌军突袭营寨，清军五万竟不敌敌军两万，伤亡惨重，期间还牺牲了一名将军图尔扎。
　　乾隆雷霆震怒，对边关来者痛斥道：“敌军才不过区区两万，我军五万，且各个骁勇善战，岂会不敌。莫不是你们过于懈怠，着了敌军的奸计了。”
　　“回禀万岁爷，敌军虽只有两万，可皆是骑兵。我军十万将士，有六万骑兵，四万步兵。但这六万骑兵之□有四万皆被安排返乡休假，且俱是老兵。余下的新兵尚无过多作战经验，且俱是步兵，因此实在不敌。”
　　乾隆顿时脑中一轰，锐利的目光扫向绵怀，绵怀吓得低头避开乾隆的目光。乾隆又看向和珅，肃然道：“这作何解释。”
　　和珅从容而道：“启禀万岁爷，此次安排臣听从万岁爷旨意，皆交由恒亲王一手去办。臣特意为恒郡王安排了李启德做助手，臣本打算等恒亲王安排完毕之后再仔细过目。只是不知恒亲王如此尽责，竟亲自送来给万岁爷了。臣办事不利，求皇上责罚。”
　　和珅的话不仅将罪责巧妙地推给了绵怀，在有意无意间，连乾隆也成了这次战败的间接罪人。乾隆哑口无言，涨红了脸，火辣辣的目光刺得绵怀胆战心惊。这次，他再无理由包庇绵怀了。
　　“臣等恳请皇上严惩恒亲王，臣等恳请皇上严惩恒亲王……”所有的人都跪身齐呼。乾隆瞟了瞟绵忆，示意他说句话，谁知绵忆把头一低，也跟着众人齐呼。
　　绵怀见情况不妙，赶紧为自己辩解道：“皇玛法容禀，和大人先前说可保敌军三月不犯我境，孙儿才草率安排的。就算有错，和大人也难逃干系。”
　　李启德自然趁此时机煽风点火，他说道：“老臣事先已告知恒亲王，兵不厌诈，这行军打仗，从来无担保只说。老臣未能极力劝解恒亲王，求万岁爷降罪。”
　　绵怀仗着乾隆平日里对自己的恩宠，还在为自己一力辩解：“皇玛法，孙儿经验尚浅，这次要怪都怪和珅和李启德疏忽，求皇玛法救救孙儿吧。”
　　乾隆见绵怀这样不知趣，气得将一个茶碗砸向绵怀，恨声道：“什么恒亲王，这里没有恒亲王，从今起，朕就革你恒亲王之爵，贬为贝子。”
　　朝臣们不肯就此作罢，齐声道：“皇上，图将军为我大清立下缕缕战功，我朝损失一员大将，岂是革爵可以作罢的。”
　　乾隆革去绵怀的爵位意在保护他，可是朝臣并不肯作罢，为了稳住前朝，也是为了安抚军心，乾隆狠一狠心，说道：“当殿责打贝子三十大板，贬去兵部现有官职，赴杂役营罚服杂役一月。”
　　顿时谢恩声一片，乾隆愈发愤懑不已，补充一句：“这次贝子失职，兵部众人难辞其咎，皆罚俸半年。”说完，乾隆愤然起身，还没立稳，就轰然倒地。

　　第二十二章 屋漏

　　乾隆面色惨白，王喜一面着人去宣太医，一面稳住朝下众人，同几位小太监一齐将乾隆扶走了。几位阿哥见乾隆面色这样吓人，也急得乱了套，一个个都以为乾隆怕是不行了。
　　王喜唯恐阿哥们扰了乾隆，遂再次折回来令众人都散了。
　　绵怀被几个大力太监带了下去，不一会儿，杀猪般的嚎叫声在殿外响起，声声入耳，没有人为之感到怜悯。横行了这么久，终于能够令这纨绔之子尝尝苦头了，大家还都挺能装的，各个只管从他身前绕过，也没人给句安慰话。
　　莫不是这大板子还真能要了人命，绵怀才挨了二十多板就熬不住晕过去了，执杖的太监吓得停了手，三十大板未完，人却晕过去了，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十二阿哥慢悠悠从殿里边走出来，在小太监耳边说道：“皇上可说了三十大板，这圣旨可不是儿戏。”
　　太监愣了一会儿，哆嗦着手又给绵怀补了六板子，绵怀“哎呦”一声，哇地就放声哭了出来。敢情没晕过去，原来是为了躲板子装的呢。十二阿哥早猜到绵怀是装的，忍不住捂着嘴笑。
　　八阿哥一声“呦嗬”，毫不客气地讽刺道：“到底是皇阿玛心坎儿里的人，就是比不得咱粗皮糙肉的，这几板子还真就将人家贝子爷的眼泪都炸出来了。贝子爷的眼泪金贵的很，可紧着点流，眼下皇阿玛也顾不上你，没人瞧得见这可怜样。”
　　绵怀哭的一抽一抽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你等着，不就是去杂役营一个月么，等我回来向皇玛法再要了爵位，看你们谁还敢笑话我。”
　　“那咱就等着贝子爷的好消息了。”八阿哥讪笑一声，扭过头自顾自走了。
　　绵忆特地放慢了步子，等到绵怀被太监们抬走后，方从殿里走出来。和珅耷拉着脸，一副谁欠了他银子的样子。不过说起来，这次绵怀惹祸，和珅无缘无故担了责任，还真就是绵怀欠了他银子。
　　“家弟给和大人添了麻烦，我再次向和大人陪个礼。”绵忆下巴一点，对和珅说道。
　　和珅面上端笑，眼中却是保持着严肃，他还了一礼，说道：“简郡王言重了。”
　　“言不重，礼倒是重。”绵忆话里有话，轻声说道，“不过这一礼还不够重，今晚不知和大人可有空来府上小酌几盅，我定当为和大人行一大‘礼’。”
　　和珅笑容一滞，警觉的扫了扫四周，随后装作若无其事道：“臣谨遵简郡王吩咐。”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绵雨，绵怀好大喜功酿成大错，西北兵力损失惨重，乾隆怒火攻心导致晕厥。
　　经太医一番诊治，乾隆才刚醒来，还未完全缓过劲来，就有人来报绵怀受不住杖责之痛，伤口红肿导致高烧。乾隆一时间受不住刺激，听到这消息，猛地一口血从喉口咳了出来。
　　“万岁爷，您可别吓着奴才啊。”王喜一边为乾隆抚背，一边哭丧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乾隆一把推开他，挣扎着从床上撑起来，踉跄着身子说道：“绵怀在哪儿，朕要去看绵怀，太医呢，太医都死了吗？”
　　太医们都在养心殿内候着，听得乾隆怒吼，一个个都慌了神。或是背起药箱就往外走，或是急着奔到乾隆床前跪倒在地连说“息怒”。乾隆拼尽全力，又吼了一声：“你们给朕听好了，贝子若有事，朕让你们提头来见！”（原著招牌语句，借用借用）
　　乾隆说完这句话，撑不住身子又跌回了榻上。经方才这么一来，几位太医已经去了偏殿为绵怀诊治，房内只剩下了胡太医和新进太医院的刘太医。那刘太医听着提头来见，早就吓得瑟瑟发抖，连步子也迈不开了。
　　胡太医知道乾隆常拿砍头来吓唬他们，早就习惯了。他沉着冷静，伸过两根手指给乾隆稍稍把了把脉，而后对王喜说道：“万岁爷这是怒火攻心导致气血上涌，恐怕无三五个月的静养是极难康复的。”
　　皇帝的病脉向来都至少需要两位太医确诊才可下定论，刘太医吓成那样，哪里还能把出脉来，他在乾隆腕上搭了搭，就学着胡太医的样子说了一番。王喜急得额头直冒汗，在房里来回踱步，说道：“两位太医无论如何都不可将皇上的病情外泄，外边问起就说万岁爷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胡太医眼中露出一丝狡黠，随即点头退了出去。乾隆睡得极不踏实，口里含含糊糊地念着：“永琪，你回来了没，永琪……”
　　这时候永琪和小燕子已经离京城不远了，大约再有三五天的马程就可到京城了。小燕子想着马上就能见到绵怀了，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永琪已然落后了一大截，他紧抿着双唇，似乎每抽一鞭都要使劲浑身力气。
　　“驾，驾，小燕子，等等，啊……”
　　小燕子身后传来一阵凄厉的马嘶声，然后就看到一匹熟悉的马从自己身前飞奔而过。“永琪，你怎么了？”小燕子调转马头，赶紧奔回去。
　　永琪被马甩进了草丛，他几次想要从草丛里支撑起来，可是脚上使不上一点力气。小燕子纵下马，跑进草丛将永琪扶起来。永琪身上奇烫无比，尽管被小燕子扶着，可还是一点也站不稳，动不动就软下去。
　　“永琪，你别吓我，你究竟怎么了嘛。”小燕子束手无策，唯有将永琪扶到路边，然后令他坐在地上。
　　永琪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嘴唇苍白如纸，身上也不自觉地颤抖：“小燕子，我……我疼。”他已经疼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你告诉我，你哪里疼，我带你去看大夫，来，你起来。”小燕子拉了几次，还是没能将永琪扶起来。永琪已经被折腾得痛苦不堪，他撩起袍子，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在裤腿上划了几刀。
　　嘶啦一声，小燕子将永琪的裤脚撕碎，膝盖上露出一片红肿，一个个小包突起，令人毛骨悚然。一滴眼泪滴在伤口上，永琪痛得不自觉蜷缩了身子。小燕子赶紧抹了抹眼泪，面对着这样触目惊心的伤口，不知如何是好。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别再赶路了，你忍一忍，我扶你上马，我们找大夫去。”
　　永琪制止道：“小燕子，这不是坠马伤的。这是……这是骨疮，除了宫里太医，没人能医治的。”
　　小燕子一听“骨疮”，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可本能告诉她，这病一定非常棘手。这么一吓，眼泪没忍住，又簌簌地落了下来。
　　永琪安慰道：“你别怕，这病我幼时得过，后来经太医医治，好些年没犯了。估计这些日子赶路太劳累了，所以才复发的也未可知。小燕子，你听我说，这病只有宫里太医会治。我这样子不可能再赶路了，你将我留在附近的客栈，你快马赶去宫里找皇阿玛，让他派了太医过来。”
　　小燕子也没有别的法子，费劲了全力，好不容易才把永琪安置到了一家客栈，然后自己驾着马往京城去了。
　　还真是赶巧，这一日间，父子孙三人连病都凑到同一时间了。绵怀被打得屁/股开花，太医见绵怀除了身上的伤也没甚要紧，额头烫也只是因为喊得太用力出了身汗的关系，因此开了药方子，命人为他上些棒疮药，就赶着去养心殿复命了。
　　绵怀觉得心里憋屈，趴在偏殿的榻上一个劲地“哼哼”，哼得累了就休息会儿，休息够了了就接着“哼哼”。虎落平阳被犬欺，更何况他不是虎，而是被过继的“野孩子”，所以等到落难的时候，越加没人肯近前去伺候。反正太医说了除了身上有些伤，倒也没大不了的，谁还愿意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宫女太监们以乾隆病重跟前无人伺候唯由，都赶着躲清净去了。越是没人近前来伺候，绵怀就喊得越大声，喊得久了，口中干涩难耐，嗓子已经沙哑：“水，给我端杯水来。”
　　偏殿外早没了人，绵怀在怎么喊，也是徒劳。可他总以为这里的人都还是同往常一般围着他转，仍是扯着沙哑的喉咙喊：“水，我要喝水。”
　　再喊了一会儿，身上实在使不上一点力了。绵怀伤口痛得厉害，嗓子干得厉害，身上也火辣辣的烫。终于支持不住，手臂一软，脸就埋在了枕头里。
　　这孙子一倒，乾隆倒是醒了，他勉强撑起身子要去看绵怀，正巧方才为绵怀诊治的太医赶着过来了。“啪啪”拂了拂袖子，单膝跪地道：“万岁爷请宽心，贝子爷并无大碍，臣已经为贝子爷上了药，过上十天半月必能痊愈。”
　　乾隆仍是不放心：“他的烧可退了，他身上有伤，你们可大意不得。”
　　“回万岁爷，贝子并无烧热之相，只是因伤口疼痛而导致汗热，等汗散了，热度便可退去，无需担忧。”
　　乾隆听太医如实笃定，一颗心总算安定了。乾隆身上本就不爽利，这绷着的精神弦一旦松了，就再也撑不起身子了。吐一吐气，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
　　这样倒下醒来，再倒下醒来已经折腾了好几回了。太医也不大确定乾隆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现下看着乾隆的情况很难确诊，胡太医资历最深，太医都赞同胡太医的看法“怒火攻心所致”。一行人商计着先靠草药缓住乾隆目前的病况，等有了诊断再做打算。他们给乾隆服了些补气养身的药就退出房了。

　　第二十三章 病患

　　这一日，乾隆的病情一直被瞒着，因此也就没人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宫外的人该做事的做事，该吃饭喝酒的照例，根本没人会去理会绵怀现在是什么样子。
　　和珅同绵忆约好在简郡王府见面，他听说有“大礼”，所以一出衙门，故意兜转了一圈，就赶紧着往简郡王府去了。
　　绵忆料定和珅一定会来，早就让人泡了一壶上好的大红袍在厅里侯着了。和珅做事还真当谨慎，人都进了府，还不忘派个人去四周“勘察敌情”。绵忆实在不得不“佩服”和珅的谨慎，刮一刮茶碗，笑道：“和大人信不信，我简郡王府方圆三里之内绝对无外人可接近。若是和大人怕被谁盯上了，那只管放心。”
　　“臣不是怕给郡王爷揽祸么。”和珅端起茶碗挡着一张尴尬的脸，讪讪地咧嘴。
　　“若是怕揽祸，也不会请和大人来府上品茶了。”绵忆“啪啪”击了击掌。小佑子捧着一个匣子过来，放到和珅面前。绵忆开了匣子，说道，“令郎将逢新婚，这是我给令郎的新婚贺礼。若是和大人不嫌弃的话，就替令郎收下了。”
　　和珅看着眼前亮晶晶的一匣子金条，不由得吞了口唾沫，这可是足足六百两黄金了。和珅摆摆手，满面堆笑道：“郡王爷玩笑了，犬子尚年幼，莫说新婚，就连纳妾也为时过早了。”
　　绵忆伸手掸一掸匣子上的灰，慢悠悠说道：“论说年纪，令郎也不比我小多少，关键是令郎心中已有了心仪人选，并且那位姑娘也同令郎情投意合。”绵忆凑近些，说道，“难道和大人就不想让令郎成为驸马么。”
　　和珅心中突然一惊，丰绅殷德和十公主确实交情不凡，但是有了福家前车之鉴，和珅一直都小心翼翼，深怕有人向乾隆进言，说和珅企图利用十公主与皇家攀亲。和珅稳了稳心神，眯着眼说：“郡王爷果真会开玩笑，犬子不才，怎入得了十公主的贵眼。”
　　“我只问和大人想不想。”绵忆像是玩笑，表情却又有些严肃，他看着和珅的眼睛郑重说道，“我可以向和大人打包票，只要和大人愿意，这事就没有办不成的。”绵忆指着匣子里的金条又说，“这些一则算是给令郎的贺礼，二则，这次绵怀闯祸，牵连和大人扣了俸禄，这些也算是我代绵怀向和大人赔礼了。”
　　和珅看着满目的金条，又有绵忆担保丰绅殷德做额附，这买卖无论怎么算，都划得来。和珅点点头，谄媚地笑：“简郡王如此爱重奴才，奴才必当竭尽全力报效简郡王。”
　　“和大人实在言重了，论说报效，和大人不是早已经报效了么。”绵忆一挥手，小佑子机灵，赶紧将守在厅外的人都打发远了。绵忆勾了勾嘴角，说道：“我好心提醒和大人一句，谎报军情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和珅闻此，背上不由地激出一身汗来，心知瞒不过绵忆，连忙说：“郡王爷这玩笑开大了，奴才岂敢谎报军情。营中大将图尔扎确实身亡了，虽非阵亡，但是图将军戎马一生，死后为他灌个美名也是人之常情。再说，营中将士的确伤得惨重。郡王爷有所不知，前几日一场雨来得急，冲垮了不少营阵，现今足有近万名将士都染了风寒。奴才只是将此天灾归功于敌军，岂可称是谎报军情呢。”
　　和珅此举虽然冒险，但是“瞒天过海”向来是他的强项。看他平日里不动声色，做起事来还真是出其不意。这样一招就顺利扳倒了挡路的绵怀，看样子绵怀风头过盛，就连乾隆身前最得力的和珅也着实怕了。经此一事，绵忆越发觉得和珅此人若能收为己用，不得不说是如虎添翼。
　　绵忆笑得温和，亲自为和珅斟满茶，说道：“和大人为国尽心尽力，实在令人感佩哪。”
　　“奴才不才，只求为郡王爷尽心尽力就心满意足了。”和珅喝了一口茶，朝绵忆拱手作揖，然后“谨慎”地离开了。
　　———————————————————————————————————————
　　绵怀还在乾清宫偏殿里趴着，虽然醒过来了，只是已经没有力气再“哼哼”了。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似乎比之前越发烫了。他咋呼一声，然后又开始抽风：“我额头烫，我身上疼，你们还不快去请太医过来。”
　　刚才就是因为这样抽风，太监们以为他真的病得厉害，才赶着去向乾隆通报的。谎言只可用一次，第二次就不稀奇了。偏殿外两位小太监啐他一口，继续闲闲地靠在柱子上唠嗑。
　　过了一会儿，偏殿里没声音了。一位小太监探了探脑袋，说道：“莫不是真的病了吧，万一出了人命，咱可是要掉脑袋的。”
　　另一人说：“怕什么，你没听见他方才喊得中气十足。”虽这么说，可心里也是没底，挠了挠头说道，“要不……咱进去瞧瞧。”
　　不多时，两名小太监从里边连滚带爬着出来，一齐往养心殿奔着去了。
　　“王谙达，不好了，出事了。”
　　王喜拦下两人，说道：“咋呼什么，皇上正睡着，若是惊扰了皇上，你们可吃罪不起。”
　　听到乾隆睡着，他们稍稍落定了心，在王喜耳边细细说了一阵。随后，王喜脸上一惊，喝道：“小崽子，你们也太大胆了，还不快去请太医。”
　　一人赶着去请太医，一人急着团团转，忙带着王喜去了偏殿。半个时辰之后，胡太医为绵怀诊治完，摇摇头叹口气：“贝子这是体热滞内，外感凉寒，因此不细瞧很难发觉起了高烧。再加上贝子方才蒙头睡着，以致内热不散，虽无性命之忧，恐怕会损些心智。”
　　王喜一个趔趄，忙问：“可严重？”
　　“只要调理妥当，并不十分严重，心智受损却是难免了。不过王谙达放心，幸得诊治及时，顶多退上一二年，并不会影响过多。”
　　乾隆可是千交代完交代，绵怀绝对不能有事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别说是太医，就连王喜也难辞其咎。王喜定定心神，对胡太医说道：“皇上龙体抱恙，唯恐再受刺激，此事须得瞒着皇上。皇上那儿，就称贝子无恙便可。”
　　胡太医何乐而不为，能隐瞒过去自然好，忙不迭点头应下。
　　王喜焦心不已，要是绵怀这三五天能好倒也罢了，万一等乾隆醒来发觉他心智受损，只怕自己就要一命呜呼了。掐指一算，再过两天永琪和小燕子就该到京城了，这可怎么是好。想来想去，还是赶紧将绵怀弄出宫去较为妥当。
　　两日之后确实到京城了，不过到的只有小燕子一人。
　　小燕子似乎把事情料想得太简单了，十几年没回紫禁城，早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了。小燕子到了神武门外，一只脚还没踏进，就被一大批侍卫拦了出去。小燕子没料到这种结果，一时气愤，差一点就要大打出手了。眼看着敌不过这些身体力壮的侍卫，道了句“好汉不吃眼前亏”就赶紧逃了。
　　小燕子心急着见到乾隆，既然正门行不通，那就干起了老本行。小燕子从包袱里取出了“飞爪百链锁”，心想着还好我事先早有准备，将这家伙带在了身上。抛了几次都没成功，小燕子抬头望着高耸不可见顶的宫墙，不禁感叹，十几年没回京城，这墙又变“高”了。
　　根本就不是宫墙又高了，而是她太高估自己的能耐了。她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举动已经引来了一群侍卫。
　　“女刺客，快抓住她。”等小燕子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被人架着两只手往宫里去了。
　　“皇阿玛，小燕子来了，皇阿玛，快救我，小燕子回来了，小燕子回来了。”两只手被用力架着，小燕子动弹不得，只能靠着极具穿透力的呼喊声，企图招来乾隆。
　　乾隆这时候还在昏睡，而且小燕子离他十万八千里，他根本听不到小燕子的呼喊声，只是口里仍然不住地含糊：“小燕子来了，快，快带她过来。”
　　“万岁爷，您安心养病，想必王爷和还珠格格也快到京城了。”王喜一直守在乾隆身边，焦心不已。
　　“快，小燕子被人带走了。”乾隆猛然坐起，说了这么一句，又倒下了。
　　那头，小燕子见他们似乎是要将自己带去天牢，心中一急，便说道：“等等，我可是宫里的格格，看你们谁敢动我。”
　　“格格，真可笑，格格哪有穿成这样的。”侍卫嘲笑一声，随后从口里蹦出一窜“@#*%&*%#”，弄得小燕子一头雾水。侍卫哼笑一声，继续带着小燕子往前，“你连满语都听不懂，还敢冒充格格，早晚都得砍头，不差多这一条罪。”
　　“我看该砍头的是你们，我可是皇上亲封的还珠格格。”小燕子一边挣扎，一边企图从身上摸索什么，“你们不信，我给你们看皇上御赐的免死金牌，你们可站稳了，千万别吓晕了。”摸了一阵，身上什么也没有，这才想起来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乾隆就已经将免死金牌收回去了。
　　“我在宫里当差这些年，还从未听过什么还猪格格的，还还牛，还鸡呢。哈哈”侍卫大笑几声，小燕子看这几人看样子才不过十六七岁，没听过“还珠格格”的名号确实不稀奇，可真正是苦了自己了。

　　第二十四章 监国

　　小燕子自认倒霉，但还是不放弃，依旧扯着嗓门喊：“皇阿玛，小燕子回来了，你再不出来我可得被砍头了，快来救我啊。”侍卫那儿行不通，就只能寄希望于乾隆了，或者炸出个妃嫔阿哥的也好。
　　侍卫嗤之以鼻：“你就别费力气喊了，这里可是紫禁城的废地，离乾清宫可远着呢，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到。”
　　小燕子没他们力气大，一面挣扎一面就被推进牢里了。牢门一关，蟑螂老鼠都纷纷出来凑热闹了，小燕子心里发麻，心想我这是惹着谁了，一回京城就被关进天牢。这里居然还是从前待过的那间，老天还真是会制造惊喜啊。
　　忽然意识到什么，天牢，那可是专门关被砍头的犯人的地方。她可不想再这儿等死，还打算赶着去救永琪呢。小燕子一想就急了，拼命摇着牢门：“放我出去，你们带我去见皇上。我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带我去见皇上，我就饶你们不死。”
　　狱卒们只管喝酒划拳，都把她当成疯婆子看待：“死到临头了，你就省点力气吧。就冲你这破烂样，谁信你是格格。”狱卒不耐烦，占起一颗花生往小燕子扔过去。
　　花生一掉地，几只老鼠“吱吱”地跑过来，衔了花生就四处乱窜。小燕子尖叫一声，拼命摇着牢门求饶。那牢门不结实，轻轻一摇，顶上的灰掉了一脸。小燕子被灰呛得猛咳几声，说道：“哼，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出去了一定让你们好看。”
　　说得激动，还不忘往牢门上揣两脚。这一踹，顶上的灰又“噼里啪啦”掉了一脸，弄得狼狈不堪。想着自己这样可怜，又想到永琪还等着她找太医去救，就忍不住靠在牢门上呜咽：“永琪，你可要等我，等我见到了皇阿玛，一定快马赶过去。”
　　“呜呜……永琪，你快来救我啊。”小燕子坐在稻草上，越想越委屈，不由得念出了十几年前的著作：“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呜呜……皇阿玛，你在哪儿，你再不来，小燕子就要被蟑螂老鼠吃了。”
　　让小燕子孤身一人去京城，永琪越想越放心不下。他在客栈休养了两天，发觉腿上的疮已经稍稍退下去了一些，就买了匹马自行赶路了。
　　自上次绵怀被杖责之后，乾隆就一病不起。接连几天没有上朝，连递上来的折子也没有力气批阅。接连不上朝，乾隆病重到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若是这个时候有人起异心造反，乾隆可是连招架之力都没有。乾隆没有法子，只能从阿哥中间选出一人来监国，至少也能借其来制衡一下。
　　选谁好呢，这是个及其严重的问题。皇四子永珹已经过继给允裪，自然不能令他来监国；皇八子永璇心眼直，不善于用人，也不合适；皇十一子永瑆倒是文武皆宜，只是心思实在太过缜密，从来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也不可；至于永璂么，担当此任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惜这些年素来不与自己亲厚，万一这时候起了异心，那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个儿么……
　　乾隆思考了好久，还是想不好该选谁，正当此时，王喜领着一人进来，见是尔康，乾隆不由得来气：“朕若没记错的话，可是下了圣旨的，非诏不得入宫，你将朕的旨意当成废纸吗！”
　　“皇阿玛息怒，儿臣这次并非抗旨，而是特意带一人前来。”尔康轻咳一声，眼前光束一晃，一个人走进来，猛地跪倒在乾隆面前：“儿臣永琪叩见皇阿玛，皇阿玛吉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乾隆伸出一只干瘦的手，将永琪拉到自己身边，又转向尔康，冷冷说道：“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
　　“皇阿玛，儿臣听说皇阿玛身体抱恙……”
　　“朕好得很，回去！”乾隆脸一沉，尔康拗不过，只好悻悻地跪安。
　　乾隆靠在病榻上，紧拽着永琪的手说道：“你回来得正好，朕有一事实在决策不下。朕现今实在难以起身，早朝政事荒废已久，朕打算从成年的阿哥里面选出一人监国，可你也知道，朕有诸多放心不下哪。”
　　乾隆果真不济了，说这么一番话就断断续续咳了好几回。永琪一边为他顺气，一边问：“皇阿玛可有合适的人选？”
　　“论说合适的人选，恐怕只有你了，可毕竟你不可露面。朕也不知，你那些兄弟之中，究竟谁靠得住些。”
　　永琪想了一会儿，说道：“皇阿玛觉得永琰如何？儿臣虽不曾了解，但是对令妃娘娘的为人终究信得过的。更何况若是永琰来监国，尔康也可帮衬些。”
　　乾隆脸一沉，咳了几声说道：“他年纪尚幼，难当此任。”
　　永琪又考虑了其他几位阿哥，最后敲定了十二阿哥。乾隆思来想去，似乎这些人里头也只有十二阿哥最为合适。且不论人品学识，至少他已无外戚可靠，这样总对自己少一分威胁。可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又说：“朕并非信不过永璂，只是总觉得还需派一人来制衡较为妥当。”
　　永琪点点头，说道：“皇阿玛觉得绵忆如何，前些年绵忆来大理，儿臣瞧着他稳妥谨慎，并且对皇阿玛也贴心。皇阿玛若不反对的话，就将此任交由绵忆吧。”
　　乾隆“嗯”一声，说：“就这样办了。”忽然想起什么，问，“小燕子没同你一起来吗？”
　　“小燕子？小燕子不是先一步来京城了吗？莫非她没来寻皇阿玛？”永琪深怕乾隆知道自己腿疾又犯了跟着担心，也没敢告诉乾隆小燕子为何先他一步来京城，含含糊糊说了几句就糊弄过去了。
　　他只当小燕子一时间贪玩，或许在某个妃嫔那儿逗留了也没准，因此只派了几名太假宫女去问问，自己则一直在乾清宫陪着乾隆。
　　太监宫女们一直寻到了傍晚都说没见着小燕子，永琪这下急了，趁着乾隆睡着的时候想要宫外去碰碰运气。谁知还没出乾清宫，就被王喜给拦下了，王喜命人取来一顶铁面罩，对永琪说道：“万岁爷有旨，荣王爷在外必须带着这个铁面罩方可。万岁爷怕有人认出王爷来，所以只好委屈王爷了。”
　　永琪无奈，只能接了铁罩子罩在脸上。这一回京城就得遮遮掩掩的过日子，不过为了绵怀也就认了。永琪带好铁罩子，与王喜交代一番后这才出宫去。
　　宫外，尔康陪着永琪寻遍了京城各个地方，仍是没见到小燕子的踪影。奔波了一夜，再加上之前马不停蹄地赶路，永琪腿上的骨疮又加重了些。为了寻得彻底，尔康和永琪皆未骑马，因此此刻只能一瘸一拐地回额附府。
　　尔康问：“你这腿上是怎么了，我见你刚回京城那会儿就不对劲，连马都跨不上。”
　　永琪痛得龇牙，说道：“没事，只是腿疾犯了，休息两日就好。你千万别告诉皇阿玛，他身子不好，不能再惹他担忧了。”
　　尔康想着自己连进宫都难，又怎么可能有机会见着乾隆。他想想现在自己落魄至此，又看看永琪竟然回了京城还得这样带着铁面罩度日，实在心寒啊。尔康拍了拍永琪的肩，说道：“我现今身边毫无兵力，就凭我们两个人寻，恐怕踏破铁鞋也找不到。如今的办法，就是靠绵忆帮忙了。”
　　永琪沉默不语，心里一直犹豫着。
　　等到尔康把永琪送回到宫里的时候已经接近天亮时分，乾隆中途醒来，命十二阿哥监国的圣旨已经拟好，除命监国外，还给了十二阿哥一支镶白旗步兵。另外还拟了一道册封圣旨，晋封绵忆为简亲王，并由他掌管半支绿旗兵，余下半支依旧捏在自己手里不放。
　　永琪心头一直担忧着小燕子的安危，乾隆说什么一概点头说好。既然没有异议，乾隆又拟了一道圣旨，由永琪接管翰林院，顶替从前绵忆的位置。又称永琪，不对，是艾琪。艾琪患有面疾，所以准许他带着铁面罩上朝。
　　圣旨下达的当天便是十二阿哥监国的第一日，也是绵忆掌管半支绿旗兵之日。乾隆意在借绵忆来制衡十二阿哥，但他哪里知道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绵忆腰悬佩剑，接了圣旨之后，故意对着十二阿哥一揖：“皇上命我时刻保护十二贝勒安危，绵忆必当竭尽全力。”
　　十二阿哥还一礼：“那就有劳简亲王费心了，简亲王若有不便之处，我必当一力配合。”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互相唱和着，乾隆在心里沾沾自喜，此举甚好，他们之中不管谁起了异心，都可借着对方的兵力及时镇压了。这样自己便可高枕无忧，安心养病了。
　　尽管十二阿哥被乾隆任命监国，但只是负责早朝和批阅奏章之事，余下的时间仍是在翰林院当值。绵忆却不一样，他无需再去兵部任职，只需时刻“守护”在十二阿哥身边即刻。
　　永琪回京后第一次见到绵忆就是在翰林院，当时永琪带着一个铁面罩，绵忆愣是没反应过来，后来想起来这个提议还是自己与乾隆说的，才明白过来这铁面罩后面的人就是永琪。他假装什么也未曾见到，只管着“守护”十二阿哥。
　　整一天，永琪都未和绵忆说过一句话，不过主要还是怕露馅。直到散衙之后，永琪才趁着无人之时想办法接近绵忆。
　　绵忆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不知艾先生可有事，自古皇子皇孙不可与官员来往过密，艾先生还请自重。”
　　“绵忆，我可是你阿玛啊。阿玛与儿子相交，难道也不可吗？”
　　“艾先生的玩笑未免开得过大了，我阿玛乃荣亲王，早在十三年前就已薨逝。这事一个多月前皇上就已经诏告天下了，想必艾先生远从大理而来，不知晓也不足为奇。”绵忆朝他讪笑一声，径自离开。

　　第二十五章 王妃

　　永琪傻愣了好一会儿，又追上去，厚着脸皮说道：“我……我可否拜托简亲王两件事？”
　　“艾先生是皇上的贵客，何须这般客气，你只管说，至于本王能不能办到，那是另一码事了。”绵忆一直侧着头，连正眼都不愿瞧他一眼。十二阿哥立在翰林院窗前，微笑着朝他扮个鬼脸，意思是“他总算有今日了”。
　　绵忆抿着唇稍稍一笑，又冷着脸看向永琪。永琪微微叹息，口中毫无底气：“我明白，我没有资格为难王爷。王爷若是愿意的话可否令我见一见绵……哦不，是贝子。”
　　“贝子入住的是荣亲王府，本王有何权利阻止，不过艾先生若愿意去，本王做一回向导也无妨。”说话间，绵忆的手悄悄摆向身后，冲小佑子做了个手势。小佑子机灵，立马就反应过来，假装若无其事地出了翰林府。
　　永琪沉吟了一瞬，又吞吞吐吐地开口：“此外，我还想托王爷一件事。此次来京，我与夫人失散，不知王爷可否派人为我寻一寻。”
　　绵忆不置可否，转过身自顾自往外走。永琪跟在身后，许久都未听到绵忆吭声，正当他想说“唐突”的时候，却听绵忆说道：“不过是寻个人，这有何妨。”语气怪异，永琪听不出是何情绪，但心里还是怀着感激。
　　他一个激动，就脱口而出：“绵忆，阿玛实则没想到你会应下。”
　　“艾先生请自重。”绵忆又冷冷道了一声，翻身上马。
　　永琪的马紧紧跟在绵忆身侧，两人一路上再未说过一句话。永琪几次想要开口说些“愧疚”之类的话，见着绵忆拒人千里的表情，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还有意无意地往后退了退马。
　　到了荣亲王府外，家丁就匆匆跑出来报绵忆：“禀王爷，侧福晋她突然间晕倒了。方才奴才请了大夫过来，说是侧福晋近些日子劳累过度，以致气血不调。”
　　绵忆听后急忙纵下马，往知画的房间直奔而去。永琪起先以为他们所说的“侧福晋”是绵忆纳的妾，也没敢跟进去，处在门口不知该往哪里去。
　　绵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永琪说：“艾先生随本王过来。”
　　跟着绵忆进了知画的房间才知道所谓的“侧福晋”就是知画，看着知画苍白的面孔，再回想“侧福晋”三个字，心里没由来的又一阵愧疚。永琪试探着问：“府里上下都这样称吗？”
　　“不然还能怎样称，额娘本就是荣亲王侧福晋，难不成还能僭越了。”永琪被绵忆的一句话噎得不敢再言语，只能频频点着头说：“你额娘受苦了。”
　　这时，知画醒过来，一醒来就掀起被子边说“绵怀该用药了，我得过去瞧瞧。”一边随意穿上鞋子就急急忙忙往外走，似乎并没看见绵忆身边还立着一人。
　　“额娘，绵怀先让下人们去照料吧，这些日子额娘为了照顾缅怀不眠不休，您瞧瞧您都累成什么样子了。”绵忆一把拉住知画，企图劝她躺回去。
　　知画不听劝告，挣开绵忆的手就往外走，方至门口，身子一斜。差点倒地的一刹那，绵忆赶紧扶了知画道床边，悉心道：“如今绵怀已经好些了，额娘就算要操心，也该先养好自个儿的身子。”
　　知画似乎的确很虚弱，绵忆为她掖了掖被角，知画就睡下了。至始至终，她都没有发觉永琪的存在。知画待绵怀这般尽心，永琪心里的罪恶感又加重了几分。
　　绵忆安排知画睡下，就带着永琪出去了。绵忆拉长了脸说：“额娘这些年不计较名利，一心只为打理荣王府，如今绵怀来了，又尽心尽力操心绵怀。尽管这些都是她甘愿做的，可额娘不计较并不代表我也不计较。”
　　永琪咬咬唇，问：“那王爷这些年为何不为她去求个名分？”
　　绵忆哼笑一声：“艾先生未免太过天真了些，说起来，我这个‘王爷’还是借着艾先生的光呢，为额娘求个名分谈何容易。”
　　永琪自觉惭愧，遂不再讨论知画的事，心里暗暗计较一番，默默定下了一个决定。
　　两人去房里瞧了绵怀，这会儿绵怀正睡着，永琪怕吵着他，悄悄看了看绵怀臀部的杖伤就起身告辞了。
　　时隔十四年，当永琪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身上背负了太多了苛责。面对着从前伤害过的人，他已经无法坦然面对。既然错了，总该要做出补偿的，十四年的错误，仅仅一次补偿恐怕是不够的罢。
　　第二天，荣亲王府接到了晋封的圣旨，这次晋封的人不是绵忆也不是绵怀，而是知画。知画接下圣旨的那一刻面上极为平静，并无任何的意外。这一次晋封，她似乎早就了然一般。
　　“奴才恭喜荣王妃了。”王喜作揖恭贺，而后切入正题，“皇上命奴才来瞧瞧贝子，不知贝子近来可好些了。”
　　知画满面堆笑，语气里却是有些讽刺：“皇上既然已经嘉封我为荣王妃了，难不成还会担心我照顾不好自己的儿子么，王谙达多虑了。”
　　王喜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拍了拍额头说道：“是，是，奴才糊涂了，荣王妃待贝子自然好，奴才和皇上岂会不放心。那，那奴才这就告辞了。”
　　就在王喜刚要跨出门的时候，里边传来一个声音：“额娘，他们不让我吃烧鸡。”
　　王喜停下脚步，留神回头。只见知画蹲着身子为绵怀扯了扯衣裳，声音温柔动人：“绵怀听话，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等好全了，额娘让他们给你做一桌子。”
　　王喜见此状总算是放心了，这才跨退上了马车。马车一起，知画就推开绵怀，似厌弃般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边的人吩咐道：“带贝子进房去，小心伺候着。”
　　“额娘，您可答应我了，等我好了要做一桌子烧鸡，一定要一桌子。”绵怀被下人半推半搡地弄远了。
　　知画当即改了面色，鄙夷道：“胃口倒不小，只怕别再跟这次一样把自个儿撑死了。”
　　绵怀远远地听到知画的声音，居然回过头冒了一句：“不会的，我只吃鸡翅膀，不会撑的。”
　　知画“噗嗤”一声，差点没笑得岔过气去。太医说他退了两年的心智，照目前这状况来看，恐怕不是一两年这么简单了。
　　照着常例，每日辰时之前，十二阿哥皆留在南书房代替乾隆批阅奏折，绵忆则充当“监国护卫”。乾隆到今天都起不了身，只得躺在养心殿里“安心养病“了。
　　“才不过几日，阿玛处理这些奏折可是越发熟练了，平日里在翰林院还瞧见阿玛躲个懒儿，现今瞧着阿玛这般勤奋，绵忆还正是不习惯了。”绵忆见十二阿哥劳累，选了个没外人的时候，便与他随意胡侃起来。
　　十二阿哥伸手在绵忆额头敲下一个响栗子，佯装恼道：“你一日不消遣我就堵得慌了，你几时瞧见你阿玛在翰林院躲懒了。”
　　“可不，昨儿个阿玛就称口燥，愣是大老远的还要我给你买酒去。”绵忆趁着无人，便丢下剑坐在一旁歇脚，“阿玛可知你为了解馋，可跑断了你儿子的腿。”
　　十二阿哥玩笑归玩笑，并未停下手里的朱笔：“瞧你那点子劲儿，不让你多跑跑，哪能得锻炼。莫要说我，你瞧瞧自个儿，说着说着，可就连自己干啥来的都忘了。”
　　绵忆不起身，死乞白赖道：“自然是奉旨来守护阿玛的，可怎个守护法，上头那位也管不着。”绵忆压低声音，突然严肃些，“这些日子阿玛的业绩老臣们可都看在眼里呢，阿玛可有想过趁此机会将大权揽了来。”
　　“绵忆，我……”正欲说什么，南书房的门忽然开了，吓得绵忆赶紧提剑立回原处。站定后方看清居然是十一阿哥未及通报，擅自进来了。
　　“十一哥怎么不着人通报一声就进来了。”十二阿哥定定心，问道。
　　十一阿哥合上门，笑道：“我刚得了一消息，若是通报，岂不惊扰了皇阿玛。”十一阿哥凑近十二阿哥耳边说了一通。十二阿哥抬起头，诧异道：“你果真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就是还珠格格。”
　　听到“还珠格格”两个字，绵忆这才想起那日永琪托他寻人一事，他本就没将事情放在心上，还珠格格失踪他又乐得可见，早就忘了此事了。
　　十二阿哥拍拍十一阿哥的肩，说道：“既然是女刺客，就让她在牢里好生待这吧。你交代狱卒，不可用刑，也不可告知皇上。另外，也不可令狱卒知道她的身份，暂且让她在里边待些日子吧。”十二阿哥弯起唇角，“多谢十一哥惦记着。”
　　十一阿哥并不多言，拱拱手：“何谢之有。”说罢，就转身出门。
　　“这还珠格格怎成了刺客，又怎在牢里了。”绵忆尚有些云里雾里。
　　十二阿哥笑着摇头：“此人不闹出一点事来就睡不着，咽不下，如何成刺客的我也不知，不过这还真就是还珠格格的本性。眼下正有一出戏，你可打算演不？”
　　“人家难得制造机会给咱们演场戏，岂可错过了。”
　　绵忆话刚说完，十二阿哥手里的奏折也批完了，他扔下笔，拍一拍手说道：“走，上翰林院去。”

　　第二十六章 刺客

　　永琪在翰林院等得急，远远瞧见绵忆和十二阿哥回翰林了，赶紧迎上去问：“前几日我托简亲王寻人的事可有眉目了？”
　　绵忆肃了肃面色：“艾先生好歹也该自称一声‘臣’吧。”
　　“是，是，不知臣前些日子拜托简亲王的事可有眉目了？”永琪一脸恭谨的样子，又问了一遍。
　　绵忆唉声叹气：“说起这事，本王还真是对不住艾先生。前几日本王拍了好几伙人几乎将整个京城翻了底朝天，愣是不见还珠格格的影子。也不知是那画像上的人有差错，还是……”
　　“还是什么？”永琪急忙问。
　　“还是还珠格格已经遇害了。”绵忆说罢忍不住唉声叹气，满是惆闷。
　　永琪笃定地摇摇头：“不可能，小燕子有功夫在身，不可能这么容易遇害的。我……臣恳求王爷再尽力想想办法。”
　　绵忆一口应下：“这是自然，艾先生尽管放心。本玩哪怕不眠不休，也会为艾先生将还珠格格寻回来的。”
　　这样主子臣子一番礼数，永琪又郑重谢过绵忆之后，才各自归职。十二阿哥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好一个不眠不休，恐怕不眠不休的另有其人才是。”
　　“我额娘辛苦操劳他倒是早忘得一干二净，一个民间格格可惦记着。”绵忆露出鄙夷之色，“不眠不休的人还不止一位，就让她在牢里再待上几日，让他好找。”
　　就这样，小燕子又在天牢里待了近七八日，乾隆日日担心着小燕子的安慰，吃不下睡不着，身子是每况愈下。而永琪更甚，晚间要照顾乾隆，忙完翰林的事还要四处奔波去寻找小燕子，腿上的疮已是越发严重。
　　乾隆每次看着永琪一瘸一拐的样子就忍不住老泪纵横：“永琪，你这个样子该叫大夫来看看。”
　　永琪被脸面罩照着脸，乾隆根本看不清他的痛苦神情。永琪尽量保持着轻松的语调：“不过是这些日子走的路多了，不碍事，休息几日就好。倒是皇阿玛身子不好，不该再操心了。”
　　说完，乾隆就猛咳一阵，咳出几口血来，服下药丸才好些。
　　永琪取出一粒药丸，放在鼻下闻了闻，说道：“皇阿玛每日服这些药丸，也没见身子好些，太医确信这些药丸有用么。”心头不禁疑惑，看看乾隆已经睡了，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半个月之后，太医告知乾隆半身不遂，已无法下床。乾隆闻此入五雷轰顶，然而事已至此，他不认命也不行。这些日子里，小燕子还是未找到，永琪日日疲于奔波，对于乾隆的病情也难免忽视了。直到如今才想起药丸一事，他偷偷藏起一颗，不知意欲何为。
　　寻找小燕子犹如大海捞针，偌大的京城全然无小燕子的踪影。永琪不得不作了最坏的打算——小燕子真的在回来的途中遇害了。正当他准备去找紫薇和尔康商量对策的时候，传来一个惊天消息，原来小燕子还活在世上。
　　小燕子被侍卫从牢里带出来的时候蓬头垢面，不过好在精神还过得去。永琪看着一身囚服的小燕子，全然无法相信，找寻了近一个月，她居然在牢里。
　　“永琪，呜呜……我总算出来了，你总算找到我，救我出来了。”小燕子一看见永琪就忙不迭扑到他身上。
　　乾隆躺在病榻上，伸出微微颤颤的手，断断续续道：“快让皇阿玛瞧瞧，小燕子，上皇阿玛这儿来。”
　　小燕子不肯上前，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我在牢里被关了一个月，皇阿玛居然都不管我，皇阿玛知不知道每天晚上，老鼠蟑螂就在我身上爬。我哭着喊着求皇阿玛来救我，可皇阿玛居然不理我。”
　　“小燕子，皇阿玛龙体抱恙！”永琪打断她。
　　她从永琪怀里挣出来，看到他脸上的铁面罩，吓了一跳：“永琪，你的脸怎么了？”
　　“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去皇阿玛身边，他龙体抱恙多日了。”
　　小燕子一听乾隆龙体抱恙，赶紧扑到床前：“皇阿玛，你怎么了。是不是找小燕子找的急了，所以病倒了，呜呜呜……皇阿玛，您说话呀，说话呀。”
　　又开始一个劲地抽风，乾隆背小燕子摇得五脏六腑难受，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永琪凑上来，说道：“小燕子，你快放开手。”说着就把小燕子的手掰开，又对小燕子说，“你在这儿照看皇阿玛，我出去办点事。”
　　“哎，永琪，你的脚……”
　　不等小燕子说完，永琪就冲她使使眼神，示意她别告诉乾隆。
　　乾隆总算恢复点力气，可以开口说话了，他把王喜招过来问：“那些侍卫和狱卒可知道还珠格格回来的消息？”
　　“回皇上，奴才已称格格是女刺客，皇上要亲自审问，因此无人知晓此事。”王喜答道。
　　小燕子一听急了：“皇阿玛怎么也把我当成刺客了，他们不知道，皇阿玛也不知道吗？”
　　乾隆又被一阵摇曳，好半天才缓过来，语重心长道：“朕不是为了保护永琪么，小燕子，为了永琪你就委屈些吧。”
　　“什么为了永琪，把我当成女刺客怎么就为了永琪了。”小燕子一脸委屈像，“肯定是……肯定是绵忆，是他从牢里带我出来的，那一定就是他将我关进去的，皇阿玛被绵忆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听他的话将我当成刺客了。”
　　小燕子的一番话令乾隆极没面子，乾隆呵斥道：“荒唐，朕岂是旁人来左右的。你知不知道，这次亏得绵忆没日没夜在京城找你，要不是他找不见你，想着你会不会进了牢，你早被人当成刺客斩头了。”
　　“我不是已经被当成了刺客了，这人还是皇阿玛，说到底就是他没安好心，皇阿玛受他蛊惑了。”小燕子赌气地撅起嘴，不去看乾隆。
　　乾隆胸口闷得慌，见了小燕子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真是放肆，朕太娇惯你了，居然说这样的话。王喜，将她带走。”
　　王喜挥挥手，命几名小太监带着小燕子出了养心殿，小燕子一面挣扎，一面喊着：“皇阿玛，你要他们带我去哪儿，去哪儿啊……”
　　乾隆不去理会她，叹叹气，自言自语道：“皇阿玛也是为了保护永琪的名声，所以才迫不得已了。”
　　王喜立在门口喊：“皇上下旨，杀无赦！”
　　什么？杀无赦！小燕子吓得满头是汗，还没反应过来，就应经被带离了乾清宫。
　　小燕子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带他去哪儿，被人推进一辆马车就吓得嗷嗷直叫，以为是抓取刑场砍头。“皇阿玛，我不是刺客啊，你怎么不相信我，皇阿玛，你病了也不能把小燕子忘了啊。”喊了几声，嘴里就被人塞上一团棉絮，急得她乱抽风。
　　“格格，您就缓口气吧，奴才们奉皇上之命带您去个好去处。”马车急急行驶，小燕子透过车帘看到一个带着铁面罩的人从一家医馆里走出来，小燕子拔去口里的棉絮，对着车外边喊：“永琪，快来救我啊！要被砍头了，皇阿玛要砍我头了！”
　　永琪根本没听到，自管自走进了另一家医馆。马车越行越快，永琪的身影瞬间在眼前消失。
　　永琪进了医馆，从袖口掏出一粒药丸，拿给大夫，说道：“请大夫瞧瞧，这味药是治何症之用。”
　　大夫细细看了看，又放在鼻下嗅嗅，说道：“此药含人参、三七、皂苷，主治心脉瘀阻，胸痹心痛，多喘咳血。此药并无任何问题，请问可是阁下服用。”
　　“不是，希望大夫莫要同任何人提起，我只是随意问问。”永琪从大夫手里拿过药就走了。
　　———————————————————————————————————————
　　小燕子所乘的马车在一处宅子前停下，她纵下马车，抬起头一看，居然是荣王府。府里绵怀正拿着一个风车欢快地跑着，知画一边剥着橘子，一边笑道：“绵怀跑慢点，当心摔着了。”
　　绵怀在知画跟前停下来，眯起眼睛笑呵呵说：“额娘，你看我已经好了，今天可以吃烧鸡了吗？”
　　知画拍拍绵怀的脸，点头说道：“绵怀好了，当然可以，我已经命厨房准备了一桌子。”
　　“哦，额娘真好。”绵怀拍着手，又开始拿着风车跑。
　　小燕子大步流星追进去，拉住绵怀：“你叫她什么，你居然叫她额娘，你知不知道谁才是你的额娘。”
　　“啊，你弄疼我了。”绵怀推开他，“我讨厌你，我被皇玛法打的时候，你都不喂我喝药，不喂我喝粥。你不是我额娘，知画额娘才是我的额娘，我讨厌你。”
　　小燕子紧紧抓着绵怀的肩膀，问他：“你说什么，你被皇玛法打了，为什么会打的，打在哪儿了？”
　　绵怀被小燕子抓得生疼，他用力一推，把小燕子推倒在地：“不用你管，你们都不要我了，只有知画额娘要我。”
　　“一定是你教他的，是不是？”小燕子怒视着知画。
　　知画一脸平定，拉过绵怀，从容而道：“绵怀告诉额娘，这些话是谁对你说的，怎么可以这么没规矩呢。”
　　“他们就是不要我了，绵怀知道的。”绵怀撅着嘴，气呼呼走了。想起绵忆前几日同他讲，要是称以前的“额娘”为“额娘”，那从今以后都没烧鸡吃了，怎好没有烧鸡翅，绵怀自然不愿意的。
　　而且，绵怀记得上次就是永琪和小燕子把他交给尔康的，所以绵怀认定他们已经不要他了。

　　第二十七章 冲突

　　等到府里边消停了些，小太监们方走进去，对小燕子打个千说道：“皇上旨意，从今起还珠格格就留在荣王府，无事不得外出。若是格格要入宫，就同荣王妃或是简亲王说。简王爷会安排格格入宫的，奴才们告辞了。”
　　“你们回来，谁是荣王妃，还有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小燕子追出去问。
　　小太监挠挠头，说道：“这个……这个奴才们也不知，咱们都是按着皇上的旨意来办。”
　　知画走上前，说道：“辛苦公公们了，公公们回去罢，剩下的事就由我来同还珠格格交代清楚吧。”
　　“哎，那就有劳荣王妃了。”小太监们将烂摊子丢给知画，行了礼急忙开溜了。
　　知画为小燕子拂了拂领子上的褶皱，慢悠悠道：“瞧姐姐浑身脏的。”随后，她眼锋一转，对侍奉的丫鬟说道，“你们还不快为侧福晋沐浴更衣，千万伺候好了。”
　　“荣王妃，你什么时候成荣王妃了？”小燕子难以接受，在她与永琪去大理的时候，乾隆并未册封知画为荣王妃。绵怀来京之前，她也听尔康说了，她不过是独居在荣王府里的侧福晋。
　　知画笑得灿烂：“姐姐还不知道么，这都是靠艾先生为我求来的。说起来，我还要谢谢那位艾先生呢。”
　　艾先生自然就是永琪了，小燕子断然不敢相信，永琪一回来就让乾隆封她做了荣王妃。难道，他对知画是有感情的吗？不然，这么多年了，一回来发觉自己不见了也不找，第一件事就封了知画。
　　“侧福晋，奴婢们带您去沐浴。”几个小丫鬟上前说道。
　　小燕子鼓着一张脸，说道：“你们退开，让冬梅，彩霞过来。”
　　知画伸手为小燕子摘取埋在发间的枯草，说道：“忘了告诉姐姐了，从前漱芳斋跟来的一班奴才宫女，早在几年前我就已经给送回宫里去了。知道姐姐使惯了她们，都是我不好，没考虑周全。姐姐就委屈一下，让她们这些笨手笨脚的人先伺候你吧。姐姐要是再不愿意，就让知画来伺候姐姐吧。”
　　“哼！”小燕子心知说不过她，只能忍气吞声，先跟着她们去了。
　　没过多久，小燕子被丫鬟们簇拥着出来。衣着光鲜亮丽，完全不似刚才那个邋里邋遢的小燕子。知画殷勤地拉过小燕子，说道：“姐姐瞧瞧这样打扮多好呢，明明有王府不住，何必去住什么天牢呢。”
　　知画戳到了小燕子的痛处，小燕子干瞪她几眼：“绵怀在哪儿？”
　　“绵怀这会儿自然在房里了，姐姐要是想去看绵怀，就让小丫鬟们领着你去吧。”知画掩着唇笑笑，作担忧状，“不过绵怀似乎很不喜欢姐姐呢，姐姐可得有些耐心啊。”
　　“这还用你说！”小燕子再次瞪她一眼，然后跟着小丫鬟去了绵怀房里。
　　知画对余下的人郑重说道：“你们记住了，此人是荣亲王从前在民间纳的妾。你们若胆敢去外面乱说，仔细剪了你们的舌。”
　　下人们战战兢兢，点头应过之后，都各自忙各自的去了。这些人皆是绵忆亲自挑选的奴才，不仅衷心，而且多半都是未听说过“还珠格格”这一名号的。因此，知画也只是无谓警告一番，至于他们会不会出去胡说，她心里清楚得很。
　　知画在石桌子边坐下来，命人备好点心茶水，闲闲地候着小燕子出来。不一会儿功夫，小燕子就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连看也懒得看知画一眼，径自往门边走去。
　　“姐姐要去宫里么，皇上下了禁足令，姐姐要是出去就是抗旨不尊了。”知画如无事人一般坐着，慢条斯理地吐出一番话，“姐姐这些年在大理还没玩够么，怎么一回来就想着往外跑。咱们姐妹好些年没见面了，姐姐难道就不想我吗？”
　　知画拍了拍石凳子，笑着招呼道：“姐姐，你看，我准备了茶点水果，我们一块儿叙叙旧吧。”
　　小燕子不理她，伸手去掰门环，便开门边说：“我要去问问永琪，他为什么要让皇阿玛封你为荣王妃。”
　　“回来！”知画用力一拍石桌，指上脆生生的玛瑙戒就这样断了。知画沾起碎片随意一抛，不屑道，“跟了这么多年了，早就看腻了。如今碎了最好，总算可以换新的了。姐姐，你说是吗？”
　　小燕子听了这番话失魂落魄，也顾不得出门了，她转回去，红着眼眶问：“什么换新的，什么看腻了，永琪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知画拉她坐下来，将一块糕点夹道小燕子碗里，平静地说：“永琪没对我说什么，不过我感觉到了。姐姐听过‘喜新厌旧’这个词吗，旧的总是替代不了新的。”知画顿了顿，赶紧赔不是，“姐姐，你瞧我说错话了。我忘了姐姐听不懂四个字四个字的，真是该死，姐姐千万别怪我啊。”
　　小燕子没有说话，积着满腔怨气和失落缓缓起身，一步一个艰难。知画一挥帕子：“伺候侧福晋回房。”
　　侧福晋，呵，没想到我小燕子回到京城居然成了侧福晋。是不是福晋不重要，关键是永琪的心已经变了，他认定知画才是荣王妃。
　　小燕子再也忍受不了，张着嘴嚎啕大哭起来。丫鬟们见她这么没有修养，都颦起眉头，不情不愿地扶着她进了房。
　　第二天，乾隆命人来接小燕子进宫，她推脱身子不适没有去。第三天，乾隆命绵忆带她进宫，小燕子推脱心里不适没有去。第四天，乾隆命永琪接她进宫，小燕子推脱不认识此人，还是没有去。
　　到了第五天，乾隆终于爆发了。他传下口谕，如果小燕子再不进宫，那从今以后就待在荣王府不要再出来。永琪一面担心乾隆因此受刺激，一面又不知小燕子的情况。对乾隆极力安抚一番之后，再次去了荣王府。
　　自从前几日小燕子来了荣王府之后，就没有出过房，每天在房里一声不吭地躺着，就像是在和全府的人怄气一般。
　　外边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一个带着铁面罩的人往这里驾马而来，赶紧溜进去通报。知画头一点，让他继续退回去守门。她端起事先准备好的瓜果，摔着帕子走去小燕子房里。
　　“姐姐，这是今儿早上绵忆特地派人送来的香芒，我没舍得吃，特地留了给姐姐送来了。”知画拿起一个，细心地剥去外皮，然后送到小燕子手里，“姐姐快尝尝，可甜着呢。”
　　“你少假惺惺！”小燕子别过脸。
　　知画并不生气，相反地她端着一脸愧疚，说道：“知画知道姐姐生我的气，如果姐姐介意，我今天就去宫里回了皇上，做不做荣王妃不重要，只要姐姐别生我的气才好。”
　　小燕子哼了一声，回头瞪着知画不说话。
　　知画把香芒放到她唇边，说道：“姐姐不相信吗？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不想因此同姐姐有所间隙。姐姐，你尝尝，真的很甜。”
　　小燕子一把抓过香芒，往知画脸上扔去：“要尝你自己尝，少装好人！”
　　这一幕，包括方才一番对话，永琪都看到听到了。他一个箭步上前，抓过小燕子的手，呵斥道：“知画一片好心，你这是何苦呢？”
　　“是，她好心，她是好人，只有我最坏，可以了吧。”小燕子说着说着，又开始哭起来，“呜呜……我在牢里待的这些日子，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她成了荣王妃了，那我算什么！”
　　永琪心疼地为她擦去眼泪，语气软下来：“小燕子，你不是从来都不在乎名分的吗？”
　　“就算我不在乎，你也不能让她当荣王妃。”
　　知画擦去脸上的果渍，说道：“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你们了。”
　　“你回来，我要你们把话说清楚。”小燕子下床把知画拽回来。
　　永琪拍了拍额头，一副无奈的样子：“小燕子，拜托你别这么蛮不讲理好不好，什么把话讲清楚。我和知画之间根本没什么，你要听实话那我就告诉你。我念在知画这些年尽心打理王府，绵怀回来之后她又尽心照顾的份上，心里有愧，所以求皇阿玛封她为荣王妃，就是这样。”
　　小燕子仍然不肯相信，咄咄逼人道：“那你明天就去告诉皇阿玛，我不同意她做荣王妃。”
　　“你这是在无理取闹！”永琪心里烦闷，再加上腿上的伤隐隐作痛，终于忍耐不住，一拂袍子气愤离去。
　　可小燕子还是不肯就此作罢，腾地从床上下来，拦在永琪面前：“我无理取闹，那知画好总可以了吧。我知道，你从来就嫌弃我，嫌我不够知书达理，嫌我不如知画温柔。其实你早就计划好了，一回来就把知画扶正了，怪不得在大理的时候你整天就想着回来。”
　　“我看我还是先走了。”知画怕他们起冲突，想要离开，可是小燕子不让，一把将知画推回去，“不说清楚谁也不许走！”
　　“啊！”知画被小燕子推倒之际，永琪抢先将她拉住，力道过大，不想竟将知画揽入怀中。小燕子看到这样的场景，气得火冒三丈。她一个反身将他们推出去，然后用力把门合上。任凭永琪怎么敲门，她都不肯开。

　　第二十八章 杂役

　　永琪拼命叩门，扣了好一阵子，因为身体实在支持不住，才悻悻地掉头走了。他脚上使不上一点力，每走一步都极为吃力。知画在旁边看着，也没上前关切，不是犹豫，而是故意如此。她要让永琪感觉到自己对他有一点恨，那一点恨就足够令永琪内疚终身了。
　　永琪上了马，心里对小燕子还是有诸多放心不下，他对站在门内的知画说道：“小燕子脾气倔，希望你能多担待些。”
　　“永琪，我能对小燕子做的就只有到这份上了。”话音落下的一刹那，王府的门被合上了。永琪隔着门道一声“难为你了”，随后伴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知画从这话里能够听出，永琪对她的愧疚又加深了一点。
　　永琪一个人骑着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皇宫吗？有时候想想实在难以面对乾隆。翰林院吗？今天不由自己当值，更何况看到绵忆只会更内疚。永琪思来想去，也唯有去尔康府上了。
　　他到了额附府前，一下马就站不住，摇晃着身子由看门的侍卫扶着进去。尔康扶过永琪，问道：“你怎么弄得如此狼狈，是不是腿疾又发作了。你先坐下，我给你去请大夫。”
　　紫薇为永琪倒了水，拧着眉担忧道：“外边的大夫医术平庸，恐怕永琪的病还需太医诊治才可。不如你将永琪送回宫去，让皇阿玛宣了太医吧。”
　　“不要！”永琪立即制止，“你们不用为我操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什么要紧的。”
　　永琪说完，咬紧牙关挺过了这一阵疼。他环顾四周，问道：“怎么我这些日子过来都没瞧见东儿，他去哪儿了？”
　　“撇下我们，跟着南儿箫剑去大理了。”尔康叹息一声，心里有诸多不舍。
　　尔康一句无心的话又勾起永琪心里的阴郁，“撇下、大理”，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不就是他么。撇下京城的一切去了大理，等到回来之后物是人非，所有的人都已经陌生。永琪红了眼眶：“我如今夫不夫、子不子，父不父，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的结果。尔康，我到现在才后悔，只可惜已经晚了。”
　　紫薇与尔康互看一眼，知道此事他们不该介入，更何况在几年前他们就已经劝说过永琪，所以这一切无可否认，的的确确就是永琪自己一手造成的。
　　永琪苦笑一声，起身拱了拱手告辞。紫薇想起一件事，叫住他：“永琪，你告诉皇阿玛，我很担心他。如果他愿意，就让我进宫照顾他吧。”
　　“我会的。”永琪点点头，瘸着腿走了。
　　永琪回到宫里，正看到绵忆在乾隆榻前侍奉，乾隆这两天为了小燕子的事，病情越加重。无论是粥还是汤水，乾隆都吃不下去，绵忆每喂一口，乾隆都吐了出来。
　　“让我来吧。”永琪心里一酸，接了绵忆手里的碗，耐着性子喂他。
　　乾隆摆摆手，吃力地说：“还是不吃了，这些日子朕什么也吃不下去，身上使不上一点力。”
　　说话间，王喜带着十一阿哥进来，十一阿哥见永琪也在，故意说：“儿臣来给皇阿玛请安，既然皇阿玛安好，那儿臣就放心了。”
　　乾隆摆着一张臭脸，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不忘端皇帝架子：“有什么事就说吧，别遮遮掩掩的。”
　　“是。”既然乾隆都这么说了，十一阿哥就直截了当，“皇阿玛，上次贝子闯祸，皇阿玛下旨命贝子奉杂役营服杂役，如今贝子迟迟未去杂役营任职，朝中怨声载道，军机大臣言称‘若是皇上一例纵容，他们便上书辞官’。”
　　“岂有此理！咳咳咳……”乾隆支在枕上，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十一阿哥的鼻梁骂道，“你身为军机大臣，这些事何须过问朕，难道你就不能凭自己的本事解决吗？”
　　十一阿哥伏身一拜：“皇阿玛息怒，儿臣虽有能力阻止，但是毕竟‘君无戏言’，所以儿臣断不能让朝中众臣以此来指责皇阿玛。”
　　“岂有此理，谁敢以此来指责朕，你吗？还是你？”乾隆先指着十一阿哥，又指向绵忆。
　　永琪唯恐乾隆动怒，跟着跪下说道：“皇……上，臣同意十一阿哥之言。”
　　乾隆完全不能相信脸永琪也会同意将自己的儿子送去杂役营，他闭着眼想了好一会儿，权衡之下，唯有点头对十一阿哥说：“罢了，这件事就令永璂去办吧。你记得提醒他，纵使是杂役营，也不忘寻个简单些的差事。”
　　“儿臣遵旨。”十一阿哥得令退下之际，绵忆亦跟着退下。
　　两人回到南书房之时，十二阿哥早已将派职书拟好，只待发去杂役营。绵忆瞧见十二阿哥手里的派职书，恍然大悟：“敢情这次并非老臣所奏，而是事出有源哪。”
　　十二阿哥将派职书随意在桌上一拍，笑道：“事出有源是没错，不过这源头还是在老爷子那里。这次咱也算两手准备了。”十二阿哥拍拍一摞厚厚的折子。
　　绵忆随手翻开一本，是礼部侍郎递上来的奏书，在翻开一本，是和珅递上来的。呵，果真是两手准备呢。
　　十二阿哥忽然肃了肃面色，对绵忆说道：“绵忆，你先出去守着，我同你十一叔说些事。”
　　绵忆以为他是同自己玩笑，往座位上一坐，嘿嘿笑道：“难不成十一叔和阿玛之间还有什么秘密是绵忆听不得的。”
　　十二阿哥再次说道：“绵忆，你出去。”
　　这次十二阿哥的语气又严厉了几分，绵忆无奈，只好提剑出了门。
　　关门的一刹那，绵忆听到十二阿哥同十一阿哥说：“我可否同十一哥做个约定……”之后说了些什么，绵忆已经听不清。
　　派职书送去杂役营当日，绵怀不情不愿地去了。小燕子心疼，每次冲动着想要入宫去找乾隆理论，都被知画用各种方法拦了下来。知画总是一副好面孔：“姐姐何必着急呢，论说绵怀也是我陈知画的儿子，我这做额娘的心里怎会不急。不过急也是没法子的事，姐姐放心，我已经知会绵忆，让杂役营的人好生照看绵怀了。”
　　这几日但凡有冲突之时，知画总是软声细语，几句话就将小燕子搪塞得开不了口。小燕子防着她这一招，硬是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你要保证，绵怀回来的时候必须毫发无伤。”
　　知画笑不可遏，多半是嘲笑：“姐姐真是说笑话了，杂役营又不是天牢，不过是做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会有损伤。”
　　说起天牢，小燕子就不由得想到永琪，想到永琪就来气，一来气就绷着脸走人了。
　　知画坐在厅里慢慢品着茶等候绵怀回来。到了傍晚时分，绵怀由绵忆亲自领着回来。一进门，绵怀就往知画跟前奔：“额娘，杂役营一点也不好玩，我不想再去了，哥不同意，额娘同哥说嘛，说嘛。”
　　“绵怀听话，这事你哥做不了主。”知画笑得温柔，“不就一个月么，绵怀能忍过去的，不是吗？”
　　恰好小燕子听说绵怀回来了，急急忙忙赶着出来瞧他。没想到竟然看到如此温馨的一幕，小燕子气得火冒三丈：“回来，谁是你额娘，你看清楚了再认。”
　　绵怀心里憋屈，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知画赶紧哄他：“绵怀不哭，走，跟额娘进房去。”
　　绵忆不露声色，立在一旁似观戏一般。小燕子边说边动起手来，用力将知画身旁的绵怀拽到自己身边，呵斥道：“让你回来听到没有！”
　　“你老是骂我，每天都骂我，我讨厌你。”绵怀一推，就往知画怀里跑。
　　小燕子顿时心寒，看着自己的儿子成了口口声声称别人为额娘，而且自己尽心尽力，到头来自己的儿子还说讨厌自己，这真是做得什么孽。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管你了。”小燕子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等小燕子的身影在厅里消失，绵忆命人将绵怀领下去。绵忆说得平和：“既然火已燃起来了，何不再让它燃得旺一点。”
　　“这样自然最好。”知画应道。
　　荣王府的小佛堂里，炽烈大火在火盆里燃起，绵忆将一张画稿投进火盆。知画从外边冲进来，伸手去抓火盆里的画稿，火势太猛，画稿早已燃为灰烬。
　　知画坐在地上无力抽泣：“绵忆，他可是你的阿玛啊。”
　　“那又如何，生我却不养我，见我却不认我，我爱新觉罗绵忆没有这样不服责任的阿玛。”绵忆说得平淡，仿佛事不关己，那该是怎样的恨。
　　看着永琪的画稿一点一点燃尽，知画全然束手无策，眼泪簌簌地往下淌，她一字一顿道：“绵忆，你可以恨他，可额娘恨不起。这张画像是额娘唯一的念想了，如今没了，你让额娘怎么活啊！”
　　绵忆淡淡说了一句：“他如今不就在额娘面前么。”
　　“那不一样，他是还珠格格的，额娘从前就是因为争才会令他厌烦，所以额娘不想再强求什么了。他在又如何，不是我的，永远都不是。”
　　绵忆搭着知画的肩，拼命摇她：“额娘，你清醒点，他不值得你这样。”
　　“值得，只要看到他还好我就觉得值得了。”知画蓦然抬头，看到一个人立在佛堂门口，知画惊异地说不出话来。
　　“今天……今天是十五，例行来看绵怀和……和你们。”永琪支支吾吾说着，“我进府里听说绵怀在小佛堂，我就过来了，”
　　知画点点头，抹了抹眼泪，露出笑容：“绵怀在房里，我带你去吧。”
　　“好，好。”走了几步，永琪忍不住将知画拥进怀里，“知画，对不起。我知道我给不了你什么，我无论做再多的事都补偿不了你。不过我真的希望你能好，绵忆也能好，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好。”

　　第二十九章 决裂

　　知画脸上勾起一抹嘲讽，瞥眼正好看到小燕子从远处及近。永琪背对着，全然看不到。知画伏在永琪肩头，哀求道：“永琪，你抱紧我，可以吗？就这一次，一次就可以了。”
　　永琪抱着知画的手紧了紧，把知画揽在怀里，连连点头：“只要你心里好过些，别说一次，以后都可以。”
　　身后河东狮吼声铺天漫地席卷过来：“永琪，你气死我了！我居然背着我做这种事，我恨死你了！”
　　永琪闻着小燕子的怒吼声赶紧放开知画，这时候小燕子已经跑远了。永琪正准备去追，绵忆不咸不淡说了一句：“艾先生若这样去了，额娘又该伤心了。”
　　知画指责道：“绵忆，不许胡说。”又转向永琪，劝道，“姐姐爱钻牛角尖，你快去追吧。”
　　永琪犹豫着该不该去，看着绵忆那满是愤懑的表情。永琪狠了狠心，这次没有去追：“罢了，小燕子脾气虽倔强，不过生完气就好了。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不碍事的。”
　　然而，这次永琪万万没有想到，小燕子驾着马一走就是永别，不过这一切都是后话了。眼下，永琪只想着如何补偿他们母子两，哪怕只能尽一点力也好。
　　知画再次回到佛堂里，看着火盆里的火渐渐熄灭，知画露出笑容。可当转身回看永琪的时候又是一脸内疚：“永琪，我求你了，以后你还是别再上这儿来了，免得姐姐误会。”
　　说罢，不给永琪任何回话的机会，知画就带着绵忆离开了。徒留下永琪一人处在原地，离也不是，留也不是。
　　踟蹰半天，还是决定先看了绵怀再走。可永琪遇到的情形和小燕子一样，绵怀一见到他就将他推得远远地，像躲坏人似的待在房里不肯出去。永琪无奈，隔着门同绵怀说了一会儿话，等绵怀终于肯应几句了才放心地走。
　　永琪垂头丧气地回了宫里，今天乾隆看起来气色不错，招了永琪过去陪他下棋。王喜扶着乾隆靠在枕上，又命太监们摆了棋盘，如今乾隆下不了床，一应事宜都只能在床上做了。
　　永琪择了白字，将黑子让给乾隆。两人只管下棋，也没说别的话。每次一盘棋用不了几下，永琪一片白子都被乾隆收了去。
　　乾隆见永琪心不在焉，问道：“可是此去荣王府不顺利，难不成绵忆还未完全原谅你？”
　　“不关绵忆的事，是小燕子。”永琪皱着眉头说道。
　　“小燕子又和你杠上了？”
　　永琪点点头：“这次闹得过头了，也不知怎的，她自从回了京城就总是疑心我，从前小燕子绝对不会这样无理取闹的。”
　　“呵呵，你还别说，从前刚娶知画那会儿，小燕子比这次闹得还要厉害。可能是醋劲太浓，等过了这阵子气消了就好。”乾隆今日心情好，所以说话的语气也比往常轻松些。
　　永琪点点头，依旧一筹莫展：“皇阿玛，今天儿臣去看绵怀了，儿臣觉得绵怀近些日子似乎……似乎……”永琪似乎了半天还是没勇气说出“低能”二字。
　　乾隆许久未见绵怀，并不知道永琪要说什么。他撸着胡子说道：“朕一直纳闷，你从小精通古词典籍，即便绵怀受小燕子影响，也断不该连你一分半分都未继承。朝中常埋怨他不知礼数，无才无德，这些难听的字眼朕虽都忍下来了，可是见着绵怀这样，朕心里着实担忧啊。他将来可是要承继荣亲王爵的，若如此，怎能服众。”
　　永琪长叹：“此事说来话长，绵怀方懂事之时，儿臣原本是打算教授他诗书典籍，可是小燕子担心绵怀若是太过优异，皇阿玛就会惦记着将他带回京城。所以小燕子一直都不允许我教授绵怀任何诗词，以及齐射，我只好背着她偷偷教了绵怀一些基本的字……”
　　永琪把事情原委经过细细说了一番，乾隆心里一直在说“可惜”，小燕子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不管绵怀好不好，乾隆早晚要将他接回京城的，可如今这样，实在是难以委以重任。
　　乾隆再无心下棋，命王喜收走了棋盘，复又躺下去。永琪一脸担忧，可是乾隆一直闷闷地不说话，也没说哪里不适。永琪没有办法，只好向乾隆跪安退下。
　　永琪回了翰林院，然而此时十二阿哥根本想不到永琪会来。他诧异：“艾先生今日不是告假了吗，怎么还过来？”
　　“臣怕翰林院忙不过来，手头的事解决了，所以就赶着过来了。”永琪犹自叹气，朝十二阿哥拱手作揖，然后去做自己的事了。
　　十二阿哥一脸焦急，他趁着今日永琪告假，因此才让绵忆去买酒的。要是等会儿绵忆回来，让永琪撞见恐怕会有诸多麻烦。十二阿哥正要着人去外面拦下绵忆，谁知他已经捧着一壶酒来了：“阿玛要的梨花白没有了，所以儿子换了其它的。”
　　绵忆以为里边没人，一面走一面笑着说。十二阿哥拼命使眼色，绵忆也没看到，拔了酒壶上的塞子，倒了两杯酒说道：“这酒已经暖过了，阿玛还是少喝些冷酒，太伤身了。”
　　“嗯哼。”十二阿哥捂着嘴咳嗽一声，绵忆没明白过来，问道：“阿玛可是染风寒了？”
　　正好内堂传来书本掉地的声音，绵忆一惊，看向十二阿哥。十二阿哥点点头，朝那头努了努嘴。绵忆心里一咯噔，难不成会因此次疏忽，导致从前的一切计划付之东流。
　　永琪一个急转身从内堂闪出来，表情诧异而含着悲戚：“你刚才称他什么？”
　　事已至此，绵忆也不想遮掩，索性挑明了：“阿玛，艾先生以为如何？”
　　前面两个字令永琪一阵激动，后面的话令他心冷。他颤了颤身子，打着哈哈：“简亲王莫要开玩笑了，你的阿玛是荣亲王。”
　　“一个抛弃妻子的人也配吗？”绵忆嗤之以鼻，“艾先生听好了，我阿玛不是爱新觉罗永琪，十二阿哥永璂才是我的阿玛！”
　　永琪一个趔趄，膝盖火辣辣疼起来，他稳稳扶在桌沿，说道：“如果你仅仅是因为恨我，我可以为你们瞒下此事。但是你们胆敢对皇阿玛不利，那休怪我不顾任何情面。”
　　绵忆斜睨着他，索性打算将所有的话都挑明了：“试问你顾过情面吗？我不妨与你说了，我不仅恨你，我还恨……”
　　“绵忆，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十二阿哥唯恐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立即拍案制止。
　　方才因为一时间愤懑，居然口无遮拦。然而，事已至此，若是永琪对二人起了疑心，那不仅从前的一切白费，连命恐怕也会保不住。他对艾先生拱了拱手：“我一时鲁莽了，艾先生不必挂心。”
　　永琪没有说什么，他的眼神却出卖了自己，他已经开始疑心了。十二阿哥虽嘴上不言，但见着这样的眼神，心里已然有了防备。
　　当然，仅仅防备时不够的，有些事情必须防患于未然才能获得长久的安宁。
　　———————————————————————————————————————
　　自那次翰林院尚未展开的争吵开始，永琪再次怀疑乾隆所服的药物被人动了手脚，而所怀疑之人便是绵忆和十二阿哥。京城之中已然没有自己可信之人，他唯有找尔康和紫薇商量对策，不过他并没有将绵忆和十二阿哥的事告知二人。
　　有了上次彻查病史事件之后，尔康似乎对宫内一些阴谋之事格外上心。他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相反的，一听到永琪的疑虑之后，他就提出建议要找太医询问彻查。然而，永琪并不知尔康被免职的前因后果，自然也是点头赞同了。
　　紫薇想起昔日的事，不禁心头担心，想要开口阻止。恰好被尔康撞见，尔康朝她摇一摇头，示意她莫要提起。
　　待永琪离开，紫薇担忧道：“尔康，你忘了从前我们为令妃娘娘收集证据之时，皇阿玛是如何警告我们的吗？”
　　“我自然没忘，但是你想想，永琪要是没有九分的把握，纵然不会对我们说这事。如果此时能够为皇阿玛排除万难，我们就能重获皇阿玛的信任。”尔康坚定道，“紫薇，为了东儿的将来，我们必须博一次。你放心，我相信这次必定不会再出差池的。”
　　论起东儿的将来，紫薇唏嘘不已，渐渐被尔康说动。她点点头，嘱咐道：“你要答应我，这次为皇阿玛彻查若是没有十足把握，你千万不能贸然行事。”
　　次日，永琪安排尔康悄悄入宫，买通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将乾隆近些年的病历全部借了出来。经过一夜的反复翻看，全然没有结果。正当一筹莫展之时，胡太医道出了乾隆久病不愈的“事实”。

　　第三十章 药石

　　胡太医在夜里的时候悄悄前去额附府找了尔康，胡太医告知尔康：“我知近日额附同艾先生正在查万岁爷久病不愈之事，然我知其中缘由，只是不知当说不当说。”
　　尔康闻此激动万分，心急着说道：“胡太医不妨先说来听听。”
　　“皇上原本只是怒火攻心，若调理得当，不日便可去疾。可是我诊断出皇上初在病期之时依然招幸后宫嫔妃，导致气血上涌不下，因劳力过度，从而半身不遂。”胡太医又说，“此事只有太医院几位经验资深的太医诊断出，毕竟事关皇上之私，我等不敢随意外道。”
　　尔康问道：“那现在可还有办法治好皇上？”
　　“办法是有，只是有些冒险。”太医一副为难的样子。
　　“太医不妨先说来听听。”
　　胡太医摸着胡子，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似乎极难开口。过来许久，知道尔康快等不及的时候，胡太医才说：“皇上的病需要一味猛药来激化，如果运用得当，皇上不日便可如昔。只是此药乃宫中禁物，太医院中无人敢用，且太医院也不敢进此药。”
　　尔康颇似犯难，抚着额头踟蹰难定，他试探着问道：“太医不妨先说说是何药。”
　　胡太医摸着脑袋说道：“是……是五石散。不过额附还是听过就算了，毕竟这是宫里的禁药，虽有效，但断断用不得。”
　　“此药究竟为何而禁，可是对身体有所伤害？”
　　“并非伤害，而是……”胡太医难以启齿，吞吞吐吐说道，“而是服用此药会令人欲望大增，若是能过挨过这一阵，倒是必定能够保证身体无恙，可是前提是必须熬过去才行。”
　　“我知道了。”尔康将胡太医打发走，一个人来回踱步，踟蹰不定。一直到晚上，尔康终于作下决定，他命管家进来，说道：“去将艾先生找来，记得不许声张。”
　　大半夜的去找人，管家心头纳闷，不过还是照着吩咐去了。
　　夜半时分，十二阿哥府门前落下一只鸽子，守门的侍卫抽走缠在鸽子足上的笺子，赶紧掩上门，将笺子交到十二阿哥手里。
　　十二阿哥看后，默不作声，纸条在手里婆娑蹂躏着。明天一搏决定了今后的命运，如果赌赢了，那乾隆手中所有的权利将会归入自己手中。如果赌输了，不仅是他，保不住连绵忆也会全无葬身之地。
　　这一夜，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睡。
　　十二阿哥将旗下所有的兵都秘密调集到宫外一隐蔽处，不过为了绵忆的安全，也是怕他陷入两难的境地，十二阿哥并未将这事告知绵忆。
　　额附府中灯火通明，永琪和尔康翻阅大量医书，确信胡太医所说非假之后，命人快马出京城，在附近各处商贩中打听五石散。经过了一夜的找寻，总算得了一小包。
　　毕竟五石散是宫中禁药，永琪和尔康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给乾隆服用。永琪将药粉掺进乾隆平日所服用的药丸里，并商计着由紫薇和自己一同进宫令乾隆服下。
　　紫薇起先并不同意，到底是有损龙体的药物，更何况如果被人发现，他们所有人必定身首异处。后来经永琪和尔康多次劝说，并且再三保证不会伤害到乾隆，紫薇这才答应下来。
　　第二日早上，紫薇跟着永琪入宫。一路上，紫薇都心神不宁，手里紧紧拽着尔康交给她的玉瓶子。紫薇咬了咬唇，说道：“永琪，我们还是放弃吧，这五石散三个字就听得我心慌，万一皇阿玛服下后支持不住，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你放心，我和尔康查了一夜的医书，确信不会有事。你等会儿只要照我说的去做，我保证不出一个时辰，皇阿玛必定能够猛键如昔。”永琪安慰道。
　　紫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马车进了宫，侍卫们稍稍盘查之后立即放行。等到马车消失在乾清门外，其中一名守门的侍卫轻轻吹响了口哨。草丛间传来簌簌声，以作回应。
　　紫薇坐在马车内，颦着眉头说道：“今天进来怎么这么顺利，他们几乎都细查就放我们进来了。”
　　“我这个样子，他们还用查吗？”永琪指了指脸上的铁面罩，半是玩笑，半是无奈。
　　紫薇觉得永琪的话有几分道理，也没再往深处追究。等到了乾清宫，紫薇看到病榻上的乾隆，一个激动就跪倒在床前：“皇阿玛总算肯见紫薇了。”
　　“万岁爷，您该服药了。”正好王喜端着水进来，打着千儿讨巧道，“难得格格入宫，就劳烦格格伺候皇上用药吧。”
　　紫薇趁机将手探进袖口，轻轻一斜，将玉瓶子里的药丸倒了出来。然后不动声色地接过王喜手里的水和药丸，手指一转，已经将药掉了包。紫薇略微犹豫了一阵，见永琪正用眼神示意。紫薇索性心一横，将药丸放到乾隆唇下，说道：“皇阿玛，您该用药了。”
　　这时，殿外一片喧哗声，乾隆推开紫薇的手，问道：“外边什么事这么吵？”
　　“皇阿玛，儿臣有事禀奏！”十二阿哥一个箭步冲进来，跪倒在乾隆面前，说道，“皇阿玛容禀，艾先生与紫薇格格合伙，企图残害皇阿玛龙体。”
　　乾隆瞠目结舌：“你说什么？你……你岂可随意诬陷。”
　　对于此三人立于自己面前，乾隆无疑是相信永琪和紫薇的。十二阿哥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他并不心急，慢悠悠说道：“劳烦皇姐将药丸掰开。”
　　砰！紫薇手里的碗跌落在地，当即碎裂。乾隆起了疑心，说道：“掰开来！”
　　“皇……上，请皇上相信臣和紫薇格格，我们绝对不会害您。”永琪一急，赶紧跪下来，额头上冷汗直冒。
　　乾隆用力捶榻，瞪着紫薇说道：“朕命你掰开！”
　　紫薇抖着手，将药丸掰开，里面露出一小团白色的粉末。乾隆一把夺过，厉声喝道：“宣太医！”
　　“皇阿玛，您要相信紫薇，紫薇绝对不会害您，您一定要相信紫薇。”紫薇跪倒在乾隆跟前，连连磕头。
　　十二阿哥踱到一边，并不说话，直只等着看永琪如何收场。乾隆神色冷淡，对紫薇说道：“你先起来，等查清楚了再做论断。”
　　太医院全体太医几乎都到了，黑压压跪了一地，乾隆也没心思听他们说些套话，直接命他们起身：“你们过来瞧瞧，这药丸里的是什么东西。”
　　胡太医站着不动，其他几名太医先凑上前闻了闻，随即变了面色，俯身跪下：“臣……臣等绝对不敢陷害皇上，望皇上明察。”
　　“朕问你们里面是什么！”乾隆将药丸甩到太医身边，太医们似躲瘟疫一般纷纷往后挪了挪。
　　胡太医拾起地上的药丸，假意闻了闻，看向紫薇：“若是臣没记错，事先已经提醒过额附大人，为何格格还要将此它给皇上服用。”
　　乾隆看向胡太医：“什么意思，从实说来！”
　　“皇上容禀，昨日额附大人问老臣讨要五石散，五石散乃宫中禁药，太医院定无此药。当时老臣提醒额附不可胡乱用此药，额附并不听老臣劝告，之后又向其他太医讨要。老臣见事有蹊跷，便将此事告知了十二阿哥。”
　　乾隆复又看向十二阿哥：“真有此事？”
　　十二阿哥点头：“回皇阿玛，确有此事，儿臣已经问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额附的确向他们秘密讨要过五石散。儿臣恐他们对皇阿玛不利，便派人连夜守在额附府外，夜半之时，额附府内派了一批人马出城，儿臣的人也跟着出城，发觉他们在城外各处打听五石散。”
　　乾隆依然不大相信，试探道：“那你为何昨日不报，偏要等到今日来报。”
　　十二阿哥从容回答：“一则，昨日夜已深，皇阿玛已经睡下，儿臣不敢惊扰。二则，在无任何证据之前，儿臣不可随意冤枉他人。其实再次之前确实无任何证据，儿臣之所以斗胆进来阻止，也是为了不令任何人有任何机会伤害皇阿玛。”
　　紫薇和永琪听后皆磕着头想解释，乾隆被搅得心乱如麻，他们的解释一句也听不进去。他闭了闭眼，问道：“朕只想知道，永璂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朕要你们亲口说。”
　　“皇阿玛，这一切都是误会，昨夜尔康确实同儿臣出城找五石散，但是我们都是为了皇阿玛的龙体啊。”永琪磕着头，脸上的铁面罩发出铿锵的金属声。
　　太医们窃窃私语：“这艾先生怎么称皇上为阿玛，他莫不是吓糊涂了吧。”
　　乾隆听到永琪的解释，垮了面色：“难不成你不知道五石散乃禁药，你们居然敢拿虎狼之药来糊弄朕，究竟是何居心。”

　　第三十一章 监禁

　　“皇阿玛请相信儿臣，也请相信紫薇和尔康，我们绝对不会害皇阿玛。”永琪还在一个劲磕头解释。
　　底下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厉害：“难道他是皇上的私生子？”
　　“看样子不会，若是私生子，皇上早该认了，你瞧紫薇格格不就……”
　　“混账！”乾隆越听越觉得挂不住脸，伸手撩起一个茶碗扔向永琪，茶碗装在铁面罩上，“铿”一声擦过。乾隆指着永琪，对王喜说道：“先将紫薇格格和艾先生带去天牢，另外将额附也一并送去。此事在未查清楚之前，谁也脱不了干系。”
　　乾隆又看着十二阿哥，眼里有猜疑：“你也一样，暂且没收兵权，此事交由绵忆去彻查。”
　　“皇阿玛，绵忆……”永琪忽然想起一件事，正要向乾隆禀报。谁知乾隆狠狠瞪着他：“这里只有朕，没有皇阿玛！带下去！”
　　永琪来不及再说话，就已经被人带了出去，紫薇也跟着一同被带去天牢。十二阿哥惊魂未定，他强自镇定，交出了兵符。乾隆接过兵符，说道：“朕继续命你监国，但是你不可插手五石散一事。你出去，宣绵忆进来。”
　　十二阿哥行礼告退，绵忆等在殿外，见十二阿哥出来，只是拱了拱手，一声不吭。十二阿哥以为绵忆在怪他设计永琪，毫无底气地说道：“绵忆，老爷子传你。”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绵忆铁着一张脸。
　　“绵忆，我是怕你为难。毕竟……”
　　绵忆抢白：“没有毕竟，他与我无任何瓜葛。阿玛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阿玛手下才多少兵力，老爷子手里又有多少兵力，如果要抗衡，阿玛必输无疑。”
　　十二阿哥愣了愣，笑出声来：“好小子，你吓死阿玛了，我还以为你……”
　　“我的绿旗兵已经秘密调至宫外，阿玛若有需要，绵忆自有办法令两旗和力。”绵忆还不知道十二阿哥被没收兵权的事。
　　十二阿哥摇了摇头：“已经没这必要了，你快进去吧，老爷子找你。”
　　绵忆点点头，转身进去。
　　乾隆伏在榻上大口喘气，呼吸实在急促，王喜一面为乾隆顺气，一面安慰：“皇上，身子要紧，奴才相信简亲王会还格格和艾先生一个公道的。”
　　公道？绵忆忍不住想笑，公道自在人心，是否“公道”就要看他的心向着哪边了。乾隆见绵忆进来，推开王喜，说道：“宣旨！”
　　“喳。”王喜依着甚至宣读，绵忆领旨谢恩之后，乾隆从枕头下面取出一枚兵符，说道：“你记住了，这次彻查结果无论如何，你都不可以伤了任何人，这是半支镶白旗步兵，再加上你手上的绿旗兵总共六万兵力。虽由你掌管，但不可贸然出兵。”乾隆又警告他，“你记住，如果你敢背叛朕，你该是知道后果的。”
　　绵忆乖乖应下，接了半支镶白旗兵，而后向乾隆请辞。
　　看着手里的兵符，绵忆忽然明白过来，十二阿哥这次是拿了自己的兵力在赌，尽管赌赢了，但是却失了兵力。绵忆咬牙捏拳，白白失了半支镶白旗步兵。早知如此，方才就应该搏上一搏。
　　绵忆出来的时候，十二阿哥还未走，一直等在外边。绵忆跟着十二阿哥走出乾清宫，深吸一口气，说道：“阿玛，都怪绵忆无能，害您丢了兵权。早知如此，儿子刚才就该……”
　　“绵忆，从今起你不可再冲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老爷子一定将我的兵权转给了你，你该庆幸才是，一人执掌两旗，莫大的殊荣。”
　　“如果可以，绵忆宁可不要，夺了阿玛的兵权，绵忆于心何忍。”
　　十二阿哥回头笑着说道：“既然这样，不如将另外半支绿旗兵争取来，再送一支镶白旗整兵给你阿玛，如何？”说完，他就附在绵忆耳边细细说了一番。
　　绵忆听后点点头，拱手说道：“阿玛等着吧。”
　　随后的日子里，绵忆投身于“彻查”五石散一案中。期间，绵忆也去天牢探望了几次，永琪已经对他开始怀疑，自然不愿再搭理他。尔康被关在另一室，与永琪相隔较远。尔康一见到绵忆，就忍不住激动：“绵忆，你一定要查清楚，你一定要相信我。”
　　绵忆点点头：“那么请姑父告诉我，五石散究竟是不是你们带入宫中的。”绵忆早已经知道了真相，这样问不过是为了探出下面的话。
　　尔康狠狠拍了拍柱子，说道：“是我们带进宫的，我不否认，但是这中间我们一定是被人设计了，你千万要彻查。”
　　“那姑父告诉我，给你们五石散的人是谁，找到此人，绵忆才好追查下去。”
　　尔康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才肯说：“是城外醉仙楼外的一位江湖术士，你若能找到，千万带他来作证。那日我们明明白白问过他，他也再三向我们保证不会有损身体的，因此我们绝对不会伤害皇上。”之后抓了绵忆的手恳求，“你一定要相信姑父，还有你阿玛。”
　　从前一再隐瞒，这个时候倒想起他是我阿玛了，绵忆实在忍不住鄙视。“那姑父会一直相信我吗？”他问道。
　　尔康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说道：“你……你要是能彻查，将我们安然放出去，姑父当然信你。”
　　“哼。”绵忆轻轻哼了一声，抱了抱拳，“姑父耐心等我几日，我必定让你们满意。”
　　绵忆犹自转身，终于能够狠下决心。原来尔康从来就未相信过自己，既然他一直都是在利用自己，那自己何不利用他一回。
　　走出天牢，绵忆对领头的狱卒细细交代了一番，不可用刑，不可虐待，不可让任何人进来探视。甩下一张银票，对狱卒小声交代了几句，之后绵忆愤愤而去。
　　等到养心殿前的时候，绵忆已经换上另一种表情，眼眶微红，眼眸沉郁。他慢慢走近房，对着病榻上的乾隆深深叩拜：“皇玛法，绵忆求您网开一面，绵忆愿意代阿玛受过，即便死也愿意。只要皇玛法饶过阿玛。”
　　乾隆支起身子，大口喘着气：“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是……是……”
　　他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绵忆咬着牙点点头：“绵忆也不相信会是这样，但是姑父已经承认了，五石散是他从城外醉仙楼前一位江湖术士手中所得。还有，阿玛求见皇玛法，望皇玛法应允。”
　　“朕不相信，朕绝对不相信他们会做这样的事。”乾隆一面摇头，一面想起从前尔康做下的事情，忽然觉得时隔十几年，永琪多少也总是会变的。或许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存了逆谋之心也说不准。
　　乾隆心里很矛盾，如果下令将他们放了，说不定哪一天就成了祸患，但是如果下令处决，乾隆说什么也舍不得。绵忆一番洞察，再次跪求：“绵忆愿意替阿玛顶罪，只求皇玛法饶他们不死。”
　　“你说的可是真的？”乾隆持怀疑态度。
　　“是，只要阿玛无事，绵忆甘愿替他一死。”绵忆说得恳切，上演了一次又一次的苦肉计，就不信乾隆依旧铁石心肠。
　　乾隆默了默，忽然觉得到如今只有绵忆是身边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了。乾隆撑了撑身子，绵忆见状赶紧将乾隆扶起，又为他垫了枕头，说道：“求皇玛法无论如何要答应绵忆，绵忆不能再失去阿玛了。”
　　“罢了，朕念在你的份上，暂且不再追究。”乾隆对守在门口的王喜说道，“你去天牢传朕旨意，令他们对犯人严加看管，切记不可用刑。”
　　王喜弯着身子说道：“万岁爷放心，简亲王已经关照过狱卒，千万要好生对待格格和王……艾先生。他们都很好，万岁爷只管放宽心。”
　　“他们好不好与朕无关，朕……朕……”乾隆一口气提不上来，忽然往床沿倒去，王喜伸手去扶，却还是晚了一步。乾隆后脑磕在地上，王喜吓得面色发白，所幸乾隆并未受伤。王喜稳了稳神，赶紧着人去宣太医。
　　绵忆理了理袍子，起身立到一边。乾隆这样猛地倒地，现在昏厥未醒，那必然是内伤了。乾隆这一摔若摔得巧，看样子便是时候该易主了。如今绊脚石已除，那必然再没有可以牵制他们的人了。
　　胡太医急急赶来，为乾隆把了脉，连连摇头叹气：“皇上恐怕是撑不了多时了。”
　　“这可如何是好！”王喜急得团团转，“皇上至今为止都未传下圣谕，如今阿哥们皆已成年，若是像当年圣祖爷那般，恐怕大清朝经不起再一次折腾了。”
　　胡太医摸着胡子不疾不徐：“王谙达莫慌，皇上如今只是暂时昏厥，虽严重，但是不多时便会醒过来。不过皇上每醒一次，便会耗损不少元气。王谙达还需提醒皇上，若有未完成之事，必须趁快。说句大不敬的话，恐怕晚一步，朝廷就要风烟四起了，到那时可就由不得皇上了。”
　　胡太医为乾隆施完针，起身拱了拱手：“毕竟太医院不可过问朝中之事，王谙达与王爷听过就罢。皇上此次若能脱险，那必是万岁爷的福泽了，只是多半凶多吉少。”
　　绵忆点点头：“有劳胡太医。”
　　“王爷客气。”胡太医悄悄做了做手势，之后说道，“老臣先去寝殿外等候，待皇上醒来，再另行诊治。”

　　第三十二章 联姻

　　“王爷客气。”胡太医悄悄做了做手势，之后说道，“老臣先去寝殿外等候，待皇上醒来，再另行诊治。”
　　在此期间，乾隆一直佯装闭着眼假寐，胡太医说的话他一五一十听得清楚。原本以为自己只要挨过这一阵子便可痊愈，没想到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乾隆心里百感交集，一面是对龙榻的留恋，一面又觉得胡太医的话有理，如果趁着自己还有意志的时候难下决定，那么等到撒手人寰之时，恐怕朝廷内又会掀起腥风血雨。
　　但是一旦退位，无论让位于何人，他都再难驾驭朝堂。再三思虑之后，乾隆还是决定赌上一把，只要能够挨过去，大清江山便依然掌控在自己手中。
　　当然，这不过是乾隆一人的想法，他如今即便不是病入膏肓，恐怕也支撑不了多时。如今绵忆掌控两旗，若不趁此机会为十二阿哥谋划，更待何时。
　　乾隆缠绵病榻之后，朝中多有不安，又加上前线战事不断，绵忆与十二阿哥便将一切计划延后。计划的延迟，倒让绵忆明白了一点，若是不将乾隆的左右心腹肃清，那么他们即便计划再严密，也无法保自己百分百周全。
　　或许这一次的拖延反倒给自己保存了实力，磨一磨自己的耐心也可以令乾隆对自己越加相信，绵忆的抉择在无形之中必然给自己提供了便利。
　　永琪等人入狱后的第二个月，牢中传来消息，艾先生腿疾发作，又加之牢中潮湿过重，不治而亡。原本乾隆已有了些微的恢复，听到永琪病故的消息之后，乾隆因伤心过度，病情越加严重。到如今，他已经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每次开口，只能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
　　祸不单行，永琪才刚入葬不久，缅甸派军使前往大清，欲与大清联姻。之前与西北一战，朝廷已经损兵惨重。尽管缅甸不过是个小国，兵力不足以与大清抗衡，但是贸然一战，保不准也会两败俱伤。
　　乾隆不敢再冒险，只得应下联姻之事。上元之日，缅甸使者来到京城，接受朝廷接迎之后，便提出有关联姻的条件与事宜：“此次与贵朝联姻与以往有所不同，我此番前来欲为我王兄之子哈蛮公主说亲，我缅甸哈蛮公主刚过十二岁，因此我打算求一位与之年纪相仿的皇子或是皇孙随赴缅甸，三日后与哈蛮公主完婚。”
　　说话的人是一名女子，眉目间透着英气，口气凛然而傲慢，她称缅甸王为王兄，那她必然是缅甸公主了。乾隆半躺于榻上，听了缅甸公主慕沙的话之后，并没有半点异样。不就是从清朝带走一位年纪十二岁的皇子或是皇孙么，大清朝有如此多的男童，随便找一位封王拜侯便可。
　　然而，乾隆的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精了，慕沙远从缅甸而来，区区百姓之子怎能将她打发。她洞察了乾隆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漫不经心说道：“清朝皇帝你若舍不得皇子，那就从皇孙里面挑一个像样的，不过我们缅甸人向来注重身份，我带走的皇子可以不是皇帝的亲子亲孙，但至少也得是皇亲国戚之后。”
　　经慕沙一说，乾隆脑中飞快思索，发觉绵怀是唯一符合的人。永琪才刚离世，尽管他之前犯有过错，但毕竟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爱屋及乌，绵怀便是乾隆最疼爱的孙子，让他远去缅甸，乾隆于心何忍。
　　“朕——再——考——”
　　乾隆还未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慕沙便抢白道：“清朝皇帝不用急着现在答复我，三日之后交出人便可。我今天来贵朝是要见一个人，希望清朝皇帝应允。”
　　“谁？”乾隆悄悄抹一把冷汗。
　　“十六年前清缅一战，曾经有一位驸马被我们缅甸俘虏，想必清朝皇帝应该不会忘记。清朝皇帝要是还记得，那就让那位驸马出来见上一见，要是清朝皇帝不幸忘了，那我今日就带着未来缅甸夫，哦，就是你们清朝说的‘额附’回缅甸去。”
　　时隔十几年，乾隆依然忘不了尔康被缅甸俘虏逼婚的耻辱，这是家耻亦是国耻。如果让尔康出来与慕沙见面，那么朝廷上下都会知道当年尔康被俘一事，倒是后名誉扫地的不仅仅是尔康，自然也包括乾隆。
　　相反的，要是乾隆不应允，那么绵怀或许就会成为清缅和亲的牺牲品。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令尔康与慕沙秘密见面。乾隆生性多疑，尽管同意慕沙与尔康见面，但难保尔康不是事先与缅甸勾结，意图趁此机会逃脱或是另生事端。
　　几番抉择之下，乾隆安排尔康与慕沙在乾清宫偏殿内会面，如今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尔康被人自天牢带出之后，先去养心殿接旨，乾隆交代尔康务必要说服慕沙，从皇亲国戚之中选一位年纪稍宜者与缅甸公主结亲，以保住绵怀。尔康为了能够携紫薇离开天牢，自然欣然接旨谢恩。
　　然而，他并不知其中云云，在慕沙来京城之前，和珅早已秘密派人去了缅甸。之前慕沙对乾隆所提的一切条件不过是借口，最终目的便是将绵怀带去缅甸。是不是与哈蛮公主和亲是其次，但是她相信和珅绝对有能力保缅甸三年内不受外敌侵犯。
　　尔康奉旨进到偏殿的时候信心满满，尽管没有百分百把握劝说慕沙，但是隔了这么多年，慕沙依旧惦念着他，那就说明她对自己还是存着余情的。
　　但是尔康没料到，慕沙一见他进来就拔出剑架在他脖子上：“清朝的驸马，可让我逮到你了。这么多年我在缅甸被人耻笑，都是你悔婚的结果，这辈子我最恨的人就是你。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不你就跟我回缅甸去，要不你就说服清朝皇帝，让我带荣亲王继子回去。”
　　“从前多有得罪之处，我福尔康向公主赔礼。只是我之前一力劝说公主，我在京城有妻有子，我不可能娶公主为妻，我也不愿意娶公主。”尔康挪了挪身子，企图避开慕沙的剑锋。
　　慕沙手一移，剑锋轻轻滑过尔康的脖子，颈上缓缓渗出血来。慕沙语气强势：“我不管你有几个老婆，几个儿子，总之我认定的人就必须跟我走。如果敢反抗，那就必须死。你以为你逃回京城我就会放过你吗？”
　　尔康闭口不语，慕沙移开手中的剑，又说：“你在京城风光了几年，落魄了几年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一定很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娶我。如果当初你不逃回来就不会被清朝皇帝革职，也不会住在天牢里，不过这些都是你自找的。”
　　“公主说得是，都是我自找的，但是为了能和我心爱的人在一起，我受再多的苦也愿意。”
　　慕沙气急败坏：“不要跟我讲什么情爱，我不想听。我这次来就是给你两条路走，要么你跟我回缅甸，从今往后我让你做什么你不能说个‘不’字，就算做牛做马你都得心甘情愿。要么你留在京城，但是你必须休了你的妻子。”
　　尔康答的坚决：“不管是哪个选择，我都无法接受，望公主谅解。”
　　“你不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君子的样子，说到底你就是个小人。”慕沙扯过尔康的手，狠狠咬下去，尔康任由慕沙恣意发泄，没有任何的动弹。确信尔康不会应允之后，慕沙说出了真正的条件：“你不答应也可以，那我就给你第三个选择，说服清朝皇帝，让荣亲王继子成为缅甸夫。”
　　尔康蹙了蹙眉：“恕难从命。”
　　“你信不信福东儿在我手上，还有清朝的还珠格格现在也在缅甸，只要你敢说一个‘不’字，福家从此断子绝孙，清朝皇帝最疼爱的还珠格格也再无法回到京城。我慕沙向来不说假话，你若不信，大可一试。”慕沙表情冷淡，完全不像是在威胁。
　　而尔康却是汗貌四竖，先撇开小燕子不说，若是东儿有事，那福家一家便真的要断子绝孙了。“敢问公主为何非要选他和亲，皇家子孙众多，才德胜贝子者远不只一二，公主何不从中挑选。”尔康立即软了语气。
　　“别人有没有才德我不管，我们缅甸就要定他了。现今清朝损兵折将，老弱残兵根本无力与我们缅甸勇士抗衡。朝廷与子孙孰轻孰重，清朝皇帝自己心里自会掂量，你只需在旁言语几句，其他的事自有我来办。”
　　慕沙依旧一派强势，尔康落魄至今，早已经没有了从前的自信与凛然。他心里也清楚，朝廷与子孙相较，乾隆必然会选择前者。但是对他而言，东儿是他和紫薇的命，没有了东儿，紫薇也活不下去。因此，无论如何，他没得选择了。
　　尔康艰难点头：“我可以一试，但你必须保证，再次之前，你绝对不能伤害他们。”
　　“一言为定，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在这三天里，我会为你向清朝皇帝争取时间，你不必回天牢去。三天后的这个时间，我必须带走荣亲王继子。你记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只能答应公主勉力一试，成与不成，全凭皇上的决定。公主宅心仁厚，若三日后无法达成公主的意愿，我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东儿。”在慕沙面前，他发觉自己的确没有商量的余地，但是为了东儿，他不得不尽全力。
　　“你的命不值钱！”慕沙说完，便扬长而去。偏殿外草丛间有细碎的声音，慕沙不用猜便能料到乾隆那老狐狸已经拍了眼线潜伏于此。
　　草丛里偏殿距离远，想来刚才的话应该没有被人听了去。但是既然乾隆这般热衷于他们两人，那不如将计就计。慕沙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殿内的人笑着说道：“天马，你记住了，千万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一定会让你结束这种日子的。”

　　第三十三章 勾结

　　等慕沙走远之后，躲在草丛里的人一溜烟就往养心殿跑。跑到养心殿门口，不巧竟迎面撞上十二阿哥。回过神时，只听到“叮”一声，十二阿哥手里的碧玉扳指落在地上，碎成数瓣。十二阿哥低着眼专注于地上，那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奴才并非有意冒犯贝勒爷，求贝勒爷恕罪。”
　　“这是皇上赐的扳指，如今碎了，那可是对皇上的大不敬。”十二阿哥拾起一瓣碎片，在那人眼前晃了晃。
　　那人越加心惊胆战，忙跪下连着磕头：“奴才真的不是有意冲撞贝勒爷，求贝勒爷恕罪，求贝勒爷恕罪……”
　　十二阿哥将碎片随手一抛，对身后的小太监慢悠悠说道：“还不快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了，难不成你想看着皇上因此动气吗？”
　　那人再次磕头，口里喊着“谢恩”，十二阿哥勾了勾嘴角，说道：“谢恩的话我听得多了，是否真的记恩，就看你能否拿出诚意来了。”
　　“奴才无钱无财，实在赔偿不起如此贵重的扳指，要不……要不奴才给贝勒爷做牛做马，以作赎罪。”那人哭丧着脸。
　　十二阿哥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自顾自拨弄朝服上的金丝团兽，那人还在一个劲磕头，额头上的汗落在十二阿哥脚边，瞬间渗入地面。过了约莫半刻钟，十二阿哥像是刚意识过来，抬了抬手说道：“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赔偿了，这扳指乃西域进贡，莫说你没银两，即便京城首富，也未必能买着。”
　　“是，是，贝勒爷说得是。奴才愚钝，还望贝勒爷不嫌弃。”总算能够舒口气了。
　　“你是皇上身前的得力奴才，我岂有嫌弃之理。”十二阿哥假装试探。
　　那人摆着手，忙说：“贝勒爷折煞奴才了，奴才哪里有幸伺候皇上，奴才不过是蒙得王谙达器重，才有幸为皇上办些事。”那人忽然意识到祸从口出，赶紧捂上嘴。
　　话一出口已经晚了，十二阿哥装作不知，问道：“哦，什么事？”
　　“这……这……奴才不便透露。”
　　“我若没记错的话，方才可有人磕头谢恩来着，怎么转眼那人就没影了。”十二阿哥说得慢条斯理，眼里却是不可侵犯的威严。他咳一声，对身边的太监说道，“这碎扳指可处理妥当了？”
　　太监打着哈哈：“奴才哪里敢，这是爷的心头好，即便碎了，奴才也收着呢。”说罢，他就往袖口掏。
　　十二阿哥挥手制止，又看了看那人。那人经不住吓，赶紧将事情和盘托出：“奴才是奉王谙达之命，去偏殿外打探消息，皇上怕额附与缅甸来使有往来，说是如果发现异样，就及时来报。”
　　“哦，那可有异样？”
　　“有。”那人想了想又摇头，“又好像没有，奴才隔得远也没挺清楚，只听到来使让额附别忘了约定。”
　　十二阿哥皱着眉头，说道：“岂有此理，这还敢说没有，你若这般向皇上交代，必然受处置。”他朝小太监使了眼色，小太监会意，凑到那然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长串。那人表情犹豫，半张着嘴不知如何是好。十二阿哥表情淡漠：“还杵着做什么，你就照他说的去报。”
　　想着扳指的事，那人也不敢违抗十二阿哥的命令，叩了头赶紧去了。
　　———————————————————————————————————————
　　王喜派去的人将十二阿哥吩咐的话一一说了，王喜听后又转诉乾隆。乾隆怒目圆睁：“岂有……有……你去把驸马……带……带过来，朕要亲自审问。”
　　“禀皇上，奴才以为不可，如今缅甸使者就在宫中，皇上如果明着审问额附，莫说他不认，即便是招认了，皇上也不可能命其指证来使。这次缅甸使者来京，宫外必定潜伏了不少兵力，皇上如果打草惊蛇，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哪。”
　　乾隆依旧死撑着面子：“我大清兵力雄厚，难不……不成还怕她几个缅甸军。咳咳咳……”拼命咳嗽了一阵，乾隆才能说句完整的话来，“这次来使非寻常人，如果能将她扣作人质，朕量缅甸王也不敢轻举妄动。”
　　王喜攒着眉头，躬着腰说道：“皇上容禀，俗话说不斩来使，如果皇上将缅甸公主扣作人质，恐怕会遭人话柄。依奴才的意思，皇上还是先装作不知额附与缅甸勾结一事，等一切查清后再做定论。”
　　乾隆怒瞪着他，看得王喜不敢抬头，王喜顺着眼一个劲地说“奴才僭越，望万岁爷责罚。”乾隆“哼”一声，说道：“拟旨。”
　　第二天紫薇被带出天牢，尔康也被称蒙冤而释放。尔康以为这是乾隆睿智之举，其实他并不知道，自从与慕沙见面之后，他周围就秘密潜伏了两处派来的人。一处由十二阿哥所派，一处由乾隆所派。
　　尔康在答应慕沙的条件，准备面见乾隆商议绵怀和亲一事的时候，绵忆正在养心殿外“候着”他。绵忆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绵忆无能，令姑父和姑姑蒙冤受屈，昨日皇上已将诬陷姑父与阿玛之人斩首。如此，绵忆心中也能好过些。”
　　“姑父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只可惜你阿玛……”尔康正要伸手搭上绵忆的肩，谁知绵忆不露痕迹地一躲，随后摇着头说道：“阿玛与绵忆才刚有机会齐聚天伦，一切只怪天意弄人。绵忆在阿玛生前无从尽孝，乃绵忆之憾。因此，绵忆恳请姑父能够上禀皇玛法，容许绵忆去阿玛灵前为他守灵。”
　　绵忆如今是乾隆身前的得力侍卫，也算是乾隆可以相信的人。尔康自从先前种种事情之后，在乾隆心里已经越来越没了分量。要是绵忆真的离开朝堂，去为永琪守灵，那么今后就少了一个能够扶助东儿的人。尔康暗自盘算，紧皱着眉头说道：“你孝心可鉴，相信你阿玛在天之灵能够听到这番话必定为之感动。只是皇上身边少不得你，这事恐怕皇上未必肯应允。”
　　“恳求姑父竭尽全力，绵忆相信皇玛法对姑父依旧疼爱有加，如果姑父愿意在皇玛法跟前进言，必定能够促成。绵忆知道皇玛法少不了绵忆在跟前伺候，因此绵忆不求别的，只需再阿玛灵前守一年便足矣。”绵忆言辞恳切，尔康思忖着如果绵忆为永琪守灵一年，那么这一年御前空缺，或许乾隆会回心转意，让他去顶替绵忆的职位，暂时“守护”十二阿哥。
　　不管能否重获乾隆的器重，但是至少这一年里也算得了机会重新赢得乾隆的好感，哪怕是为福家为东儿争取一分也好。
　　想起为东儿争取之事，尔康不禁为东儿担忧，现今慕沙借东儿来要挟他，尽管不知其间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他绝对不能以东儿的性命来赌博。
　　今天还真是奇了，乾隆病后已就不下床，今天居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上写写画画。尔康进养心殿看到生龙活虎的乾隆，不禁表情诧异。乾隆却是表情淡漠，只管蘸墨题字，半开玩笑般说道：“怎么，朕能够下床你很失望吗，怎么连叩头请安的规矩都不记得了。”
　　尔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跪下来请了安，之后打着哈哈：“皇阿玛说笑了，儿臣见皇阿玛龙体安康，心下欣喜，因此才……”
　　“行了，朕问你，与缅甸来使商议的结果如何？”
　　尔康在心里犹豫，如果不说服乾隆将绵怀送去大理和亲，那么东儿与小燕子恐怕凶多吉少。但是如果与慕沙达成协议，那个他就成了不仁不义，永琪尸骨未寒，自己的儿子远去缅甸，他如何对得起永琪。
　　乾隆没有耐心，放下笔，极力压制着咳嗽，又问：“缅甸来使可同意从外戚之中选一受封之人与之和亲？”
　　尔康还是难下决定，想了想后说道：“皇阿玛恕儿臣无能，恳请皇阿玛再给儿臣一日的时间，儿臣必定劝服缅甸来使。”
　　乾隆想也没想就一口应下，尔康见乾隆应得干脆，便将绵忆为永琪守灵的事告知乾隆。乾隆听后不置可否，只说先将和亲的事安排妥当，然后打发尔康出去。
　　尔康转身一走，乾隆就伏在桌上。王喜急得扶起乾隆：“万岁爷，您何苦硬撑着呢，龙体为重才是。”
　　“哼，他如今越发能折腾了，想着将绵忆从朕跟前支走，好顶替绵忆的位置对朕下手吗？朕硬朗得很，看他如何对朕动手。”乾隆憋着的气流上串，喉口涌过一股热流，随后一口血喋出。
　　“快，快宣太医！”王喜招收命人去宣太医，乾隆凭着仅有的一点力气阻止，“不可，你记着，外边无论谁问起，都称朕已无大碍。”
　　尽管王喜心头担忧，但是圣旨难为，他扶着乾隆进房，口里一直劝个不停。“缅甸公主答应额附事成之后借他五万缅甸兵，中间还提到了十五阿哥，奴才听得并不清楚。”那人将所听到的对话告诉王喜的时候，乾隆听得一清二楚。尽管王喜怕乾隆有恙，没有将“十五阿哥”四个字告诉乾隆，但是乾隆心里还是对十五阿哥添了芥蒂。
　　事成之后，究竟什么是事成之后？乾隆实在理不清思绪。脑中极力思索，谁料又一口血从喉口喋出。
　　“万岁爷，您醒醒！”这次要比往常严重得多，龙袍上鲜红一片，王喜吓得满头是汗。

　　第三十四章 中计

　　三天的期限转眼即到，慕沙催促得紧，要不是乾隆还在昏迷当中，恐怕这会儿尔康早就陷入两难的境地。慕沙屡屡以东儿和小燕子的性命相威胁，但是尔康没有权利决定绵怀的去留，无奈之下，只能求慕沙在多给他一日的时间。
　　一方面他好等着乾隆醒来，再与乾隆做商议，一方面他正派人潜入慕沙在宫外所住的驿站中悄悄打探东儿的境况，主要还是为了确定东儿和小燕子是否真的在慕沙手中。
　　尔康自以为聪明不凡，其实在尔康派人去打探的时候，慕沙早已得到密报。慕沙并没有派人去阻拦尔康的人，当然也没有让人轻易见到东儿。尔康派去的人只是在驿站外蹲守了一个多时辰，中间偷听到几个缅甸装扮的人说：“里面那一男一女可得看好了，要是让他们跑了，你就别指望着回缅甸了。”
　　“哎，我知道，你放心我里里外外总共派了五六十人埋伏看守，量他们也不敢跑。”
　　打探的人听说派了五六十人埋伏看守，看样子应该就是尔康要找的人了，整个驿站都是缅甸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得着一点消息就急急忙忙奔回去通报尔康了。
　　尔康确定东儿与小燕子在慕沙手里之后更加犯难，如果不按时说服乾隆将绵怀送去缅甸和亲，东儿和小燕子能否安然走出驿站都是个未知数。但是乾隆的意思再坚决不过，就算说上一千遍一万遍，乾隆也不可能把绵怀送出京城。
　　为今之计，只有找绵忆商量。
　　其实早在这之前，和珅就已经将他与慕沙之间的协议告知绵忆。凭心而论，绵忆虽然不喜欢绵怀，但是他并没有想过要把他送去缅甸和亲，毕竟无论如何，绵怀也是同自己一父所生的亲弟。然而，和珅也非真心要将绵怀送去缅甸，因为绵怀是否留在京城于他而言并无任何影响。
　　和珅与慕沙定此协议主要还是为了设计将慕沙引入京城，早些年福家得势的时候福尔康与福伦屡屡上书，参奏和珅私吞军饷，尽管乾隆没有将他定罪，但他也几次失了入职军机的机会。
　　无意中得知十余年前福尔康被缅甸公主俘虏逼婚，又在婚礼上逃脱的事，这是和珅铲除尔康的好机会，所以令慕沙来京和亲也是为了能够让慕沙记起当年的耻辱，假手杀人才是和珅贯用的伎俩。
　　起先绵忆从和珅口中听到慕沙此次来京和亲意在带回绵怀，而直接目的是因为和珅单方面允诺的保缅甸三年内不受外敌侵犯的时候，他顿时觉得和珅不仅贪敛财务，不仅注重权势，甚至拥有难以洞察的野心。但是当他听到和珅的最终目的之后，才知道和珅依旧是钱财为上，权势第一的钮祜禄善保。只要贪敛之物不外乎钱财与名利，那么绵忆就有十分的信心去驾驭他。
　　至于他如何利用缅甸来对付尔康，绵忆已经无心过问。然而，就在绵忆想要刻意回避这次清缅“和亲”的时候，却又不得不被尔康“拉入”其中。
　　乾隆迟迟未醒，十二阿哥在和亲一事上也极力闪躲，尔康无奈之下唯有与绵忆商量。当然，他商量的目的也是为了让绵忆做出头鸟，由他去劝说慕沙放弃绵怀，另择皇亲国戚之子赴缅甸和亲或是劝说乾隆同意将绵怀送去缅甸，以救下东儿和小燕子。
　　“莫说皇玛法不同意绵怀和亲缅甸，就算皇玛法下旨，我也会拼死阻拦的。绵怀乃阿玛爱子，亦是我的胞兄，我如何能够看着他远去缅甸而不管。”起先绵忆只当尔康是刻意来试探，因此他一力反对，但是这其中也有一半真心。
　　“我并非真要让绵怀去做缅甸夫，说服皇上将他送去缅甸也是权宜之计，等到救下东儿与还珠格格之后，我们出兵夺回绵怀，我向你保证他们不会动绵怀分毫。”尔康没想到绵忆会回绝得这么彻底，只是除了绵忆他已经想不出还有谁能够助他救出东儿和小燕子。
　　绵忆依然坚决：“姑父凭何保证，缅甸人刁蛮无理，万一他们一怒之下将绵怀拿做人质该如何？”
　　尔康确实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慕沙能够挟持东儿，同样也能够将绵怀拿做人质。到时候就算大清出兵，也未必能够救回绵怀。
　　这次与绵忆的商讨最终以不欢而散。
　　尔康走后，绵怀就从梁柱子后闪出来，扑到绵忆怀里。绵忆被吓了一跳：“你不在荣王府，怎么在这儿？”
　　“额娘犯了头疼病，让嬷嬷带我过来玩。”
　　一听知画犯了头疼病，绵忆满是紧张，看向带绵怀过来的嬷嬷。只见那嬷嬷摇了摇头，绵忆才明白知画的意图。
　　绵怀把脸埋在绵忆怀里不肯出来，像杀猪般哭：“哇……我不要去缅甸，和大人说缅甸人要将我带到缅甸去，和大人说缅甸人喜欢打光着半个脑袋的孩子，我不要去那里，我真的不想去。那里没有额娘给我剥桔子吃，也没有鸡腿吃，他们还打人。刚才姑父还要送我去缅甸，你告诉姑父我不去。”
　　绵怀说得毫无条理，但总之一句话就是不想去缅甸。知画将他送过来就是为这事，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让绵怀听到了他和尔康的对话。
　　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怨不得我，绵忆在心里暗道。过后，他弯下腰，为绵怀擦了擦哭花的脸，试探道：“你怎么知道姑父要将你送去缅甸？”
　　“哇……刚才姑父说了，想让皇玛法同意我去缅甸，我不去，我不去！”绵怀边哭边跺脚，还往绵忆身上蹭，“这里有额娘给我剥桔子吃，我不去。”
　　“可是姑父的话我不能不听，哥也舍不得你去，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你让姑姑告诉姑父，也让额娘告诉姑父。”绵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看起来极是可怜。
　　绵忆忧心忡忡地叹气，就跟哄五岁孩童似的对着十二岁的绵怀：“姑父决定的事姑母和额娘都不敢反驳，这世上敢反驳姑父的人只有皇玛法。如果绵怀不想去缅甸，就赶紧入宫去告诉皇玛法，只有皇玛法同姑父说了，绵怀才不用去缅甸。”
　　“嗯！”绵怀点点头，学着绵忆平时的样子，“备车！”
　　曾几何时，绵忆为了保住世袭的资格，也这样哄骗过绵怀。时过境迁，没想到绵怀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尽管从前对永琪再恨，绵忆也没理由对一个孩子下手。将绵怀送去缅甸，说实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忍心的。
　　说来也奇怪，绵怀与绵忆刚进养心殿，昏迷了两天的乾隆居然破天荒醒过来了。绵怀哭诉着尔康要将他送去缅甸一事，乾隆雷霆震怒：“岂有此理，他借了几个胆，要你去守灵还不够，居然还……还……咳咳咳。”
　　“皇玛法息怒。”绵忆武官痛痒地来了一句。
　　乾隆哪里能息怒，平息了咳嗽，就把泪汪汪的绵怀拢过去，对绵忆说：“把那居心叵测的狼子绑上殿来，朕再不能容他。”
　　“皇阿玛息怒，也许姑父也是受一时蒙蔽，恳请皇玛法再给姑父一次机会。”绵忆没有深劝，也没有跪下去，因为他了解乾隆，如果在这时候深劝，恐怕连自己也会被牵连其中。
　　“哼，一时？他从两年多前就开始蒙蔽，朕给了他多少次机会，他不仅不思悔改，现在还勾结……勾结……”
　　绵忆趁机为乾隆抚背：“皇玛法龙体为重，绵忆这就去。”

　　第三十五章 治病

　　“皇上宣得这样急，莫不是病情加重了？”绵忆一到额附府就急匆匆带着尔康往宫里赶，尔康见他一副心急的样子以为乾隆病情有所加重，因此不由自主地跟着快速抽打着马。
　　绵忆装作不明就里，摇着头说道：“我也并不十分清楚，在养心殿当差的时候，我瞧见王谙达将太医都宣去了皇玛法房里，看样子皇玛法确实不妥当。”绵忆皱着眉头直叹气。
　　尔康听闻太医都去了养心殿，心里越加犯急，一边赶路一边问：“皇上可有宣十五阿哥去养心殿？”
　　“皇玛法没有令我去十五叔府上，不过方才似乎听见王谙达提到了十五叔。”
　　看样子乾隆是要宣诏书了，即便不是宣传为诏书也该是考量诸位皇子，只是乾隆为何心急着也将他选进宫去，尔康不得而知，他一路上自顾自地想着。
　　一到养心殿，绵忆就声称有事先行离开了，尔康一个人进了卧房。乾隆半卧在龙榻上，果然如绵忆说的，太医院的太医们都齐集在此，不过并非乾隆病情加重，这些太医都是乾隆命人请过来为尔康“诊脉”的。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听说皇阿玛龙体有恙，儿臣府中存着几支高丽人参，皇阿玛若不嫌弃粗糙，明日儿臣就给皇阿玛送了来。”尔康左一个“皇阿玛”，右一个“皇阿玛”地叫，叫得乾隆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嗯哼。”乾隆作势咳一声，王喜点着头将尔康引到前殿去。
　　身后太医们也跟着尔康出去，尔康心里一“咯噔”，问：“莫非皇上已时日无多？”尔康充满遐想，自以为是地认为乾隆将他和太医支开是为了不想让皇子们知道他的病况，看来乾隆到底还是信任自己的。
　　“太医们只管实言相告，我定不会向外透露。”
　　太医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都等着对方开口。王喜乖觉，趁这个时候赶紧找借口退了出去。尔康忽然紧张起来，太医们的表情都很无奈，王喜又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他又试探着问了一遍：“莫非皇上有隐疾？”
　　一小阵沉默之后，胡太医缓缓上前，躬了躬身说道：“允许臣为额附诊脉。”
　　尔康茫然伸出左手，想问什么又没敢问，就这样半张着嘴定在那儿。胡太医随意把了把脉，过后说道：“额附恕臣医术不精。”
　　胡太医往后退了一步，不等尔康发问，其他几名太医都围上来为尔康把脉，这期间太医们皆窃窃私语，表情凝重。胡太医假装叹一声，说道：“你们可觉出额附有何不适？”
　　“胡太医并未把错脉，额附的确得了失心疯。”一位太医说道。
　　余下的太医们都跟着附和：“是，这可如何是好，额附得了失心疯，如何是好啊。”
　　“这是怎么回事，太医们可是弄错了，我好端端的岂会得失心疯。”尔康越来越茫然，这中间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却又理不清思绪。
　　“这可如何是好啊，哎……”大家只管叹息，根本不顾尔康的盘问。
　　太医们又议论了一阵，胡太医像是突然了悟过来：“我记得缅甸有一名神医专治心神受损之症，若是能得此人医治，额附必定能够不药而愈。只是此人心高气傲，又声称只为缅甸臣民诊治。”
　　“缅甸此番虽欲与大清联姻，但是毕竟是番邦外国，实在不便让一个外族人为额附诊治啊。”他们只管你一言我一语唱和着。
　　尔康心有怒火，用力拍案：“你们可将我放在眼里，我几时得了失心疯，你们竟然信口雌黄！”
　　“看来额附的病情十分不乐观哪，必定要尽快诊治才可。”又是一片唏嘘声。
　　不给尔康任何反驳的机会，太医们就涌进乾隆的卧房将尔康的病情“如实”相告，尔康后他们一步冲进卧房，发觉太医们都纷纷看向他，尔康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正要跪身请求乾隆恕罪，谁知乾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摆出一副十分心疼的样子，看得尔康心里顿时一暖。不过没多时，尔康立马反应过来，他继续跪下身去：“皇阿玛千万不要听太医们胡诌，儿臣没有病，都是他们凭空捏造的。”尔康如马咆哮，指着太医们数落，根本不像平时淡定的尔康。
　　“岂有此理，还不快带走！”乾隆顷刻间换了脸。
　　两日之后，慕沙带着一行缅甸侍卫浩浩荡荡离开京城，来的时候慕沙总共带了三百人，包括随从仆人，但是离开的时候却是三百零一人，因为尔康也在其列。清朝与缅甸立下军令状，只要缅甸放弃和亲，并将尔康带走“治病”，便可得下三座城池并且保缅甸三年内不受外敌侵犯。与清朝和亲本来就不是慕沙的本意，现在又能够将尔康带回缅甸，慕沙何乐而不为。
　　此时的尔康已经被封了哑穴，一路上都无法开口说话。他坐在慕沙的马车里，双手被捆绑住，据说是因为怕他“失心疯”发作而将人误伤了。慕沙得意洋洋：“天马，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等到了缅甸你可就不是清朝的驸马了，从前给你机会做缅甸夫你不珍惜，那这次回去你就做缅甸的奴隶吧。”
　　尔康嘴里“唔唔”叫个不停，两手也不安分地扭来扭去，试图解开手上绳子。慕沙一把剑架在他脖子上：“我警告你，你别指望着能跑，清朝的皇帝已经将你交给我处置了，你的命也是我的了，我想要随时都可以取走。”
　　“唔唔，唔唔唔……”尔康怒瞪着她，苦恼自己没法说话。
　　慕沙轻讪一声，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实话告诉你，你的宝贝儿子不在我手上，不过那位皇帝最宠爱的还珠格格确实在缅甸作客，等到你乖乖地跟我们回到缅甸，我们自然会放她回去。”
　　尔康还在叫，急切着想要慕沙解开他的穴道。慕沙拍了拍他的脸颊：“天马啊天马，瞧着你一副可怜的样子，我还真是心疼呢，不过你们那儿有句话叫做‘咎由自取’，说的应该就是你吧。”慕沙解了他的穴道。
　　尔康试着咳了几声，确信自己能够讲话后就开始嚷嚷：“你快告诉我东儿到底怎么样了，你们把我带去缅甸紫薇可否知道，还有你们究竟给皇上吃力什么药，皇上居然任由你们摆布。”
　　“说你是天马真是玷污了这两个字，简直就是蠢猪，你们清朝守卫森严，我们就算想下药也进不去养心殿，你为什么会跟我们去缅甸，那就自己问他去吧。哎，不过可惜你已经没机会回去了。”
　　“皇阿玛一定是受了你们的威胁，他一定是为了救小燕子。”慕沙被尔康吵得六根不能清净，一伸手又点了他的哑穴。
　　路经大理的时候，尔康透过车帘子看到东儿、南儿以及箫剑和晴儿正驾着马经过。尔康一个激动，想要呼救，可是喉咙里只能发出“唔唔额额”的声音，马车外的人根本没法听到。东儿他们快马闪过，就这样与尔康交错而去。
　　“你就别再浪费力气了，根本不会有人来救你，你还是乖乖地跟我回缅甸去做奴隶吧。”慕沙不痛不痒地来了一句，然后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缅甸的队伍越行越远，而紫禁城里却是闹得天翻地覆。当紫薇得知尔康被乾隆送去缅甸“治病”的时候，紫薇第一反应也是和尔康一样，认为缅甸威胁了乾隆，乾隆迫不得已才把尔康送去缅甸。
　　“皇阿玛，前朝的政事紫薇不懂，但是尔康去了缅甸必定凶多吉少，紫薇恳求皇阿玛能够体谅紫薇一片心，求您将尔康接回来。”紫薇嘤嘤地哭个不停。
　　乾隆对紫薇还是格外疼爱，在看到紫薇哭得惨惨戚戚的时候，乾隆有一瞬间的犹豫，觉得自己这么做的确是狠心了点，但是紫薇后面的话令乾隆立马坚定了决心。紫薇一面哭一面伏在乾隆的病榻前：“皇阿玛，尔康善于作战，如果缅甸要与大清兵戎相见，尔康还可代清出征，可是如今……”
　　“连你也想为尔康谋求兵权吗？”
　　“紫薇不是这个意思，紫薇是为皇阿玛为大清考虑。当然，紫薇私心也为尔康考虑，他此去太过危险，皇阿玛若实在无法改变主意，那就求皇阿玛也将我送去缅甸吧。”
　　砰！乾隆将紫薇手里的粥碗退至地面，强势的语气里夹杂着失望：“你这是在威胁朕吗？”
　　紫薇慌忙跪下去：“紫薇不敢，紫薇只是想为皇阿玛分忧。”
　　乾隆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些日子你在牢里也受了不少苦，这两日回去好好养着身子吧，其它的事朕自会处理。还有，没有朕的允许绝对不可擅自去缅甸，否则杀——无——赦！”
　　紫薇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第三十六章 传位

　　乾隆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些日子你在牢里也受了不少苦，这两日回去好好养着身子吧，其它的事朕自会处理。还有，没有朕的允许绝对不可擅自去缅甸，否则杀——无——赦！”
　　紫薇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尽管乾隆严下命令不允许紫薇擅自离开紫禁城，更不用说是违抗圣旨，孤身赴缅甸了。但是尔康一走，紫薇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安心留在京城。就在尔康离开京城的第二天，紫薇就悄悄驾马赶赴缅甸，试图追上尔康。
　　紫薇前一刻刚走，福伦一面担忧紫薇的安危，一面舍不得尔康前往缅甸，便匆匆入宫向乾隆求情：“犬子尔泰已经远去西藏，草民如今等同于唯有尔康一子，恳求皇上看在草民为大清竭力效忠的份上，将尔康接回京城。”福伦已经免官，因此在乾隆面前只得自称草民。这一声“草民”听起来显得毫无分量。
　　乾隆一口回绝：“乱臣贼子，岂可姑息，纵使你为大清效力，但并不能掩盖尔康的累累罪行。”
　　福伦额头点地，苦苦哀求，一个年迈老父的苦心任谁见了都会为之动容，但是乾隆却是例外。在他眼里，但凡危及江山，即便是自己的血亲之子也可以杀，更何况是尔康了。他语气决绝，对王喜说道：“朕乏了，护送他回宫，从今起，只要是为额附求情者，一概不准入宫。”
　　“求皇上体谅草民一片苦心吧，草民真的不能再失去尔康了。草民知道尔康之前对皇上多有不敬，但其中多少也因歹人所害，皇上不可全信哪。”福伦说完这句，已经有侍卫进来将他带走，但是他依然不肯放弃，一面被人半拖着出殿，一面回头说道，“紫薇已经去了缅甸，皇上若不肯原谅尔康，那就求您先将尔康接回来。紫薇身子弱，经不起颠簸折腾了。”
　　福伦以为将紫薇搬出来，乾隆便会动恻隐之心，或许为了紫薇，他会同意将尔康接回来。哪知乾隆一听，越加愤怒：“真是越来越混账，连朕的旨意都敢忤逆。朕告诉你，尔康罪行罄竹难书，朕将他送去缅甸，名为治病，实为隔绝与京城的联系。至于接回来，你们都死了这条心吧。”
　　自从知道尔康与十五阿哥走得较近之后，乾隆对十五阿哥多少有了忌惮。但是在儿子与女婿之间，乾隆若能选择，自然是保下自己的亲生儿子。尔康与京城断了联系，十五阿哥也就无外臣可依，这样一来，等同于少了一个威胁自己皇位的人。
　　福伦被侍卫带着离开，然哀求声依旧不断。乾隆一想到紫薇忤逆自己，去了缅甸，便不由得来气。
　　“朕白养了这些个儿子女儿了。”乾隆一说完就载在床榻上。
　　“万岁爷，您怎么了，您醒醒。”王喜将手指探到乾隆的鼻下，发现还有微弱的气息，这才舒了口气，“宣太医，赶紧着宣太医！”
　　不多时，太医们都到了。养心殿里乱成一锅粥，所有的太医都称乾隆已经挨不过明日天明。因此所有阿哥和世子都被召集到了养心殿，这一次，恐怕是到了要交代后事的时候了。
　　乾隆的诏书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拟好，但是并未确立任何一人作为储君。诏书上只是写下要传位，至于传位于谁，乾隆还是没有主意。
　　等到所有的阿哥和世子都到的时候，一行人跪在乾隆榻前齐齐痛哭，只是期间多少人有真心，实在不得而知。乾隆已经再无任何说话的力气，即便是眨眼也十分艰难。饶是如此，他还是坚持着要监督王喜宣下诏书。
　　王喜缓缓展开圣旨，拿眼神示意乾隆指示，究竟要传位于谁。乾隆犀利的眼睛一一扫过众人，十五阿哥早已被除名，其余几位阿哥之中，只有十一阿哥与十二阿哥令乾隆难以抉择。乾隆一再思索，随后将目光停留在十一阿哥身上。
　　绵忆一愣，先前十二阿哥已经被安排监国，朝中上下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乾隆会将皇位传于十二阿哥，实在没想到事情竟然有了变故，就连十一阿哥也甚感意外。唯有十二阿哥表情平淡，毕竟自己从没想过要成为万人之上。他想要的只是为自己的额娘讨回公道和名分，如今十一阿哥若能登基，必然能为自己的额娘博得名分。
　　乾隆已经不能讲话，所有的意思只能由王喜来传达，然王喜在早些年的时候受过那拉皇后的恩惠。虽知乾隆意在传位于十一阿哥，但是既然此次权利可谓掌控在自己手里，王喜也该报那拉皇后知遇之恩。
　　“皇十二子永璂人品贵重，深孝朕躬，特传位于十二阿哥……钦此。”王喜心一横，索性由着自己的意愿宣读了圣旨，圣旨一下，就无从更改。到时候十二阿哥登基，有十二阿哥撑腰乾隆也就无法再处置他。王喜并非有心背叛乾隆，只是深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那拉氏对他的恩情并非滴水之恩这般简单。
　　宣读完圣旨，乾隆虽诧异，但是碍于无法开口，只能拼命眨巴着眼睛以表示不满和愤懑。王喜怀着歉意和畏惧将圣旨交到十二阿哥手上。十二阿哥牢牢看住他，有些不明所以，王喜轻轻摇一摇头，又指了指东厅门的位置。
　　等到众人散去之后，十二阿哥借故去了东厅，王喜服侍乾隆睡下之后，也悄悄往东面去了。十二阿哥依然茫然不已：“皇阿玛明明是要传位于十一哥，缘何王谙达宣的圣旨是要传位于我？”
　　“如今既然已经下了诏书，十二阿哥就当万岁爷本意如此。奴才受娘娘提拔，实该为十二阿哥筹谋，从前奴才只知效忠皇上，从未在皇上面前为娘娘和阿哥说上一句话。奴才惭愧，唯有此时报答。”
　　当时年幼，十二阿哥并不知道其中的事情，他十分迷茫：“王谙达在皇阿玛身边办事已近二十年，如何会与母后有所牵连？”
　　王喜从门缝里窥了窥，确信外边没人后，凑近十二阿哥的耳朵说道：“其实奴才本是罪臣之后，按例没入宫廷为下等奴才。当年奴才在辛者库做事，饱受大太监们的欺凌，几乎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有一次奴才在给坤宁宫膳房送干柴的时候，无意间听到膳房太监说娘娘想吃炒牛乳。那时膳房没有人会做，只有奴才有幸，在家中时与母亲学过。”
　　王喜说到一半，眼睛里已经蓄满眼泪：“奴才尝试着给娘娘做了炒牛乳，本没想过会得娘娘注意，哪知娘娘尝过之后竟然召见了奴才，让奴才最没有想到的是，娘娘竟然将奴才引荐到了乾清宫外间当差。其实奴才本名并非王喜，娘娘冒险为奴才隐瞒了身世，奴才这辈子都感激不尽。”
　　十二阿哥大致明白了经过，却依旧拧着眉头：“可是皇阿玛本意是要传位于十一的，即便皇阿玛现在身体有诸多不便，但以他的性格也是万万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请十二阿哥顺应天命，也算是救奴才一命了。”王喜腾地跪下去，诚恳地磕了个响头。
　　“王谙达先起来，我实话同你说，我并未想过要这个位置，只要能为母后博得一个名分，就已经足够了。”字字真切，从小到大，他确实没有想过要当皇帝，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向乾隆讨个名分。
　　但是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有所犹豫，恐怕连十一阿哥也不会放过他和绵忆，更何况是乾隆了。再三抉择之后，十二阿哥终于痛下了决心。
　　登基大典被安排在三日之后，前一日夜里，绵忆与十二阿哥约好在简亲王府痛饮千杯。为庆祝十二阿哥荣登宝座，绵忆特地从城外买了窖藏百年的葡萄美酒。
　　清甜淡雅的葡萄香充盈满室，绵忆一直都堆满欢欣之色：“恭喜阿玛，不枉这些年筹谋，总算苦尽甘来了。”
　　“苦尽甘来倒是不假，可是这‘甘’并非我所要，携幼入室，有酒盈樽，这样的生活才惬意。”又一杯酒下肚，十二阿哥满足地哈一口气，“果然是好酒。”
　　绵忆忍俊不禁，开着玩笑道：“有酒盈樽已经满足了，这携幼入室也不远了，阿玛耐心等等，再有几日，后宫佳丽三千，还怕没有‘幼’吗？”口上说着玩笑话，心里却蓦地一痛，绵忆亦不知为何，只觉得堵得慌。
　　“兔崽子，就凭你这猴一般的性子，就该找个福晋好好看着你。这‘幼’阿玛倒是可以慢慢来，不过这‘孙’，阿玛可是等不及了。这后宫佳丽三千，还怕找不到一个厉害媳妇来镇住你。”十二阿哥先是端着酒盏哈哈大笑，随后瞧着绵忆闷闷的样子，忽地敛了笑容，“你有心事？”
　　“哪里，阿玛登基，儿子跟着高兴还来不及。”绵忆又恢复了常色，一面给十二阿哥倒酒，一面讨饶：“阿玛还没登基，就想着不让你儿子活了。这大户千金的女人各个娇生惯养，我看阿玛还是趁早饶了我罢。”
　　“也罢，你年纪尚轻，早早娶了媳妇儿只会被牵着。”十二阿哥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绵忆却是如释重负，只是眉头依旧拧着：“明日阿玛登基大典，儿子去不了了，老爷子派儿子去缅甸将姑母接回来，因此一早就得赶着去了。”
　　十二阿哥闻之，面上添了关切之色，紧张道：“缅甸好歹是外藩的地儿，不如我明日挑上些可靠的侍卫随你一同去。”
　　“难不成阿玛还信不过儿子的身手。”绵忆往太师椅上一靠，神哉哉说道，“要是阿玛舍不得儿子，不如明儿就跟了一块儿去吧。”
　　神情一震，十二阿哥忽地认真起来：“只消你愿意，阿玛随了你去又何妨。”
　　心头涌起莫名的情绪，绵忆干咳了几声，急着岔开话题：“儿子说的玩笑话，自然是顾着大业要紧。”
　　“得，等你回来，阿玛我送你三份大礼。”十二阿哥搭着绵忆的肩，郑重嘱咐，“切记一路小心！”

　　第三十七章 登基

　　当传位诏书公告天下之时，乾隆已经再无转圜的余地，但奈何永璂并非乾隆心仪的人选，心里总有诸多不甘。他借着自己有恙在身，假意昏厥不醒，只为回避永璂的登基大典。
　　先前乾隆还假借郊区蝗灾严重，需要开国库赈灾，令和珅一再克扣了登基大典的费用。尽管乾隆雷厉风行，但是那都已经是过去了，先不说永璂即将荣登帝位，就凭乾隆孱弱不堪的身子，也不可能再同自己的儿子相抗衡。
　　和珅处事圆滑，孰利孰弊自然拿捏得十分准确。尽管乾隆多次克扣登基的费用，也依然无法阻止永璂办下一场旷世的登基大典。和珅为表自己对永璂的忠诚，几乎掏出自己十年“攒下”的积蓄，为永璂举办了一场豪华盛大的登基大典。
　　这一日普天同庆，京城西街是九九八十一席的千叟宴，称是为祝乾隆千岁无疆而办；东街是九九八十一席的千童宴，称是为报乾隆二十余年养育之恩而办；南街是九九八十一席的千妇宴，称是因感佩那拉皇后与乾隆伉俪情深，相敬如宾而办。
　　字字句句不离乾隆，同样字字句句也戳中乾隆的痛处。乾隆久病不愈，千岁无疆只是奢求。永璂自幼不为乾隆所重视，养育之恩更是遑论。那拉皇后素来被乾隆所厌弃，就连死后也无得嘉封，相敬如宾简直就是可笑至极。
　　一场登基大典办得空前豪华，表面上看起来新帝与太上皇父慈子孝，然事实上只有乾隆自己清楚，这一次传位便预示着自己将会彻底失去权位。如今能够奢求的，就是安然度过余生。
　　不过奢求毕竟是奢求，当乾隆得知和珅掏出体己为永璂筹办登基大典，便知连最后一线希望也无法再抓住了。他为求自保，自请搬入寿皇殿。寿皇殿本是先皇雍正软禁允禵之所，乾隆自请入住寿皇殿，无非是为让天下人尽知，永璂之孝只是虚有其表。
　　永璂自然不能令他如意，不仅拒绝了乾隆入住寿皇殿，反而自请搬离乾清宫，将偌大的乾清宫留给乾隆一人居住。
　　说起来，他真正算是孤家寡人了，王喜因宣召一事而彻底失去乾隆信任，如今改在永璂身边当差，便也远远离了乾清宫。而乾隆再也无任何信任的太监宫女，索性将乾清宫内大部分的太监宫女都遣往了别处，只留下几名跟随多年的宫女太监。不过纵使将他们留下，乾隆也不允许他们近身，只有在端茶用膳，太医前来诊脉的时候才肯同意他们入殿，大多时候放下膳食，乾隆就令他们退下了。
　　宫女送来的膳食乾隆都不敢直接食用，每次都要用银筷在每一盆汤菜中来回搅动数次，确信没有毒后才敢食用，就怕有人在饭菜里下毒，想要置他于死地。
　　乾隆的儿子们本就不与他亲近，如今荣位有主，自然都想着避嫌，哪里还会有人来乾清宫探视。帝王的寝宫几日间犹如从天堂沦为地域，因着乾隆卧病难起，宫里的洒扫宫女索性就躲懒，几日才来乾清宫打扫一次，有时候象征性地动几下扫帚，就往别处去了。
　　养心殿内几乎快要蒙上厚厚的蜘蛛网，枯黄的落叶堆积如丘，泛起淡淡的浊味。此时已是永璂登基的第九天，也是绵忆离开京城的第九天。这些天，乾隆极力憋着一口气，或许只有绵忆回来，他才能结束这种无权无势，担惊受怕的日子罢。
　　经过九日的颠簸，绵忆已行至大理，虽说是受了乾隆之命将紫薇带回京城。但是绵忆毕竟心软，好歹这些年自己的姑母待他不薄，既然紫薇去意已决，倒不如作了成全。
　　绵忆没有往前追，如果不出意外，此时紫薇应该已经出了云南境了。绵忆一拉缰绳，调转了马头，打算在云南磨些时日。此时绵忆并不知京城是何种状况，永璂才刚登基，乾隆或许并未交出实权，因此一切还需小心应对。
　　早些年来大理的时候，就听南儿说过，大理山清水秀，四季如春。绵忆玩心大起，于是打算先去镇上找一处住下，等安置妥当后再趁此机会好好将大理欣赏一番。如此，也算不虚此行了。
　　绵忆牵着马匹走在街上，大理的街巷热闹无比，到处都是商贩，各种叫卖的玩物都是绵忆在京城从未见过的。
　　“伙计，这套核雕我要了。”绵忆走进一家珍玩铺子，柜台上一套桃核雕琢的印章令绵忆爱不释手，每一个核雕上面各刻着一首词，字体大气，雕工精湛绝伦。永璂向来喜欢收藏各种精致的玩物，绵忆便想着带一套回去。
　　“这核雕不卖了。”伙计夺回绵忆手里的核雕，吹了吹面上的灰，小心翼翼放回木盒子里，说道：“公子见谅，这核雕已经被一位贵公子订下了，他回驿站取了银两就过来取。”伙计说着，眼睛一亮，对绵忆身后衣着华丽的贵公子点头哈腰道：“小的已经将核雕仔仔细细擦拭了，公子您拿好。”
　　一叠银票从绵忆左侧伸向伙计，绵忆纳闷是谁出手如此阔绰，回头不禁诧异：“阿……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我听说这里闹蝗灾，深怕那些官员治理不当，索性亲自来一趟。”永璂手一甩，将纸扇展开，凑到绵忆身前轻摇，责备道：“也不知道冷暖，大热天的穿这么厚重，不怕捂出疹子来。”
　　“原本想着赶路轻松些，所以就将衣裳都往身上套了，省得背着包袱。”绵忆憨憨地咧嘴，随后又想起什么，说道，“前头刚到云南的时候我听说郎知府已经平治了蝗灾，怎么阿玛还要亲自走一趟。”
　　王喜笑着插话：“爷哪里是担心蝗灾，不过是借个由头罢了，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王……您，心急着要亲自过来接您回去。”王喜接了伙计手里的核雕，摊开手又说，“两位爷还是去驿站罢，街上人杂。”
　　永璂居然为了自己千里迢迢赶来大理亲自借自己回京，绵忆感动之余是悱恻。虽说近几年都是以父子相称，然而事实上永璂也不过长他十余岁，况且永璂无妻无子，未必懂得为人父的心境。永璂对自己的关切，也未必就是完完全全出于夫子间的情深。
　　好几次话到了嘴边，绵忆都无从启口。路上两人沉默了一阵子，永璂耐不住闲，扯了王喜手里的锦盒打开来，将核雕一一取出来细看。绵忆寻了话题，说道：“儿子原本想着阿玛会喜欢这玩意儿，预备买一套带回京城去作礼，没想到阿玛竟自个儿买下了。”
　　“咱两也算是心有灵犀了。”永璂不经意道出一句，忽觉得别扭，两颊生起瞬间的燥热。他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核雕，一面欣赏着核雕上的刻字，一面念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此时已近黄昏，各家门前已经燃起油纸灯笼，因着天色尚明，远远看那灯火尽显阑珊。绵忆扭头看着永璂，此时永璂正行走在阑珊灯火下，微暗的烛火衬得他温和如玉。绵忆下意识转回头不去看他，说道：“阿玛荣登大位，是时候该册立后妃了，不知阿玛可有着人安排下选秀大典？”
　　永璂似乎未曾听到，又从锦盒里取出一枚核雕，核雕底下竟是空白一片。“什么价值不菲，世间罕见的核雕，看样子不过是些街头杂玩。”永璂原本兴致颇高，看到这枚不伦不类的核雕，一时间失了兴趣。
　　“阿玛不必动气，就当给绵忆练练手。”绵忆抽走永璂手里未刻诗的核雕，笑道，“等回了驿站，儿子给阿玛露一手如何？”
　　“只见过你舞剑骑射，竟不知道你还会做这些精细功夫。”永璂颇露赞许之色。
　　绵忆将核雕塞入袖中，又继续刚才的话题：“选立后妃一事，阿玛可着人去办了？”顿了顿，接着说：“现在阿玛根基已定，必定得早些要选立后妃以拉拢大臣，巩固势力。”
　　心里顿时积着一股火气，永璂干咳了几声，语气复杂，像是玩笑，仿佛又带一点抱怨，令人捉摸不透：“难不成你就这么盼着我立后纳妃，若说我从未打算选秀纳妃，恐怕那些老顽固不催，都要被你催上一辈子了。”
　　就好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不管永璂是真未打算立后还是玩笑话，绵忆憋闷在心里的积郁立时扫空。他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第三十八章 渐近

　　永璂初登基，根基尚未稳固，朝中又有太上皇乾隆。绵忆担心永璂难以应对一朝臣党，本来打算重新买了马匹连夜往京城赶，哪知永璂不仅亲自来接，还将绵忆的“既白”一并带来了大理。
　　来时经过一路的颠簸，永璂的马匹已经疲惫不堪，恹恹地迈着蹄子，远远落后绵忆一大截。永璂紧赶慢赶，才追上绵忆。绵忆忍不住笑道：“从前阿玛的马匹在几个叔伯里头是最快的，就连既白也比不上它，真正称得上是千里马，怎么今儿居然连蹄子也撒不开。”
　　永璂表情讪讪的，玩笑道：“就同你阿玛一样，到底是老了不中用了。”
　　与此同时，王喜也骑着一匹膘肥而满是疲惫的棕马赶上来，满面堆笑道：“十二爷同王爷都正值盛年，哪里会老。”毕竟碍于规矩，王喜的马不可越过永璂的去，索性拉住缰绳顿了顿，又说，“十二爷知道王爷走前未乘既白，又怕王爷坐不惯陌生马匹，所以将既白一同带了来。”
　　永璂捂着唇干咳两声，王喜没听见，自顾自说：“从京城到大理一路上颠簸难行，十二爷的宝马受了伤，奴才好劝歹劝让十二爷先坐了王爷的既白，可十二爷愣是坚持着。这不，匈奴的汗血马也顶不住伤了。”
　　绵忆一听永璂的汗血马受了伤，忙侧过脖子去瞧，只见马匹的后右腿沾着一片血迹，看起来像是被锐物刮擦所致。“阿玛还是坐绵忆的马罢，阿玛一路未歇过，这样赶路怎受得住。更何况汗血马性子野，万一惊了马而被跌伤，后果非同小可。”绵忆忽然跳下来上前拦住永璂的马，永璂未料到绵忆会有此举，快速地牵住缰绳，马后腿受不住力，往左侧一倾，永璂便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阿玛小心！”绵忆赶紧去扶，不想两个人皆倒在地上，摔了好大一个跟斗。
　　永璂为了护住绵忆，下意识伸手垫在绵忆身下。绵忆到没有事，可永璂这一摔却磕到了手，好在只是皮外伤，并没有十分要紧。“阿玛怎可为了绵忆不顾龙体。”等到绵忆意识到半个身子枕在永璂的手臂上时，永璂已经疼得龇牙咧嘴，绵忆见状快速地从地上起来。
　　永璂的袖子被划破了一道大口子，手肘的破处粘附着土灰。绵忆从袍子上撤下一块布，王喜见状忙取了牛皮水囊过来：“先为皇上擦拭伤口要紧，王爷还是由奴才来做吧。”王喜一急，也没顾得上是在外边，直喊着“皇上、奴才”。
　　绵忆抽出王喜手里的水囊，只是应付般提醒了一句：“记得谨言慎行。”随后，便在撤下的布上沾了水，又小心翼翼扯开永璂的袖子，为他一点一点细心擦拭伤口。
　　永璂一个劲儿笑，偶尔因疼痛而皱一皱眉，随后说道：“平日里看你做事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该细心时还真一点儿也不赖。我记得小时候贪玩，从御花园的假山上跌下来，皇额娘就是这样为我清洗伤口的。”
　　绵忆重新撕下一块干净的布块，为永璂包扎好，又仔细检查确信不会弄疼永璂，才说：“都是绵忆冒失了，害得阿玛受了伤。儿子为将功赎罪，不如将既白让给阿玛。”
　　王喜凑上来，躬着身子迭声说：“都是奴才的不是，奴才该死，奴才将马匹让给王爷，还望王爷不要嫌弃。”
　　“王谙达年岁大了，经不起劳顿，无妨的，我就做一回小童，为阿玛牵马得了。”
　　到底主仆有别，绵忆虽将马让给了王喜，但王喜依旧不敢坐上去，只是牵着马跟在两人后头。既白行得快，绵忆年轻，步伐轻巧，王喜拖着一匹老马几乎赶不上。永璂怕王喜跟得累，又不想绵忆一直牵着，便回头说道：“王喜你慢行，我同绵忆先行一步。”说罢伸出另一只手，对绵忆说道：“我的汗血马当年可是一次驼了三人，不如试试你的既白如何。”
　　绵忆二话不说，就着永璂的手一步蹬上马背。
　　两人先行出村，没多久便到了镇上的驿站。王喜的马膘肥，估计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绵忆则让小二买了纱布药酒之类，亲自为永璂重新清理包扎伤口。赶了半个时辰的路，绵忆衣衫尽湿，永璂不忍心看他大汗淋漓的样子，便一再坚持要等绵忆换下湿衣服才肯重心处理伤口。
　　绵忆却因为天气热，生怕永璂的伤口闷着反倒不利愈合，也不管什么圣谕，粗鲁地解开缠在他手臂上的布。
　　“你倒是轻一点，方才还夸你心细，现在怎么又冒失起来了。”永璂一面咬牙，一面将桌上的药酒递给绵忆。
　　“还以为阿玛男子汉不怕疼，没想到小伤小痛就将阿玛吓成了这样。”绵忆放慢了动作，拿棉花沾了药酒重新再伤口上涂抹了一遍，说道，“果然闷得久了，要是再不换，恐怕轻伤也要成重伤了。”
　　永璂看着绵忆的样子，不禁想起那拉氏。从前那拉皇后也是这样，嘴上只管责备取笑，但是心里着实比自己还急。看绵忆小心翼翼的样子，永璂忍不住打趣：“将来要是哪个姑娘嫁了你，那可真是福气了。”
　　“阿玛不立妃，绵忆自然也不娶妻。”绵忆肃了肃神情，放下药酒，继续取了纱布为永璂包扎。
　　永璂的笑容立时凝滞，随后说道：“你何必学我，我只是觉得宫里的女人争风吃醋，见得心烦，倒不如眼不见为净。”
　　“儿子也一样，看不惯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绵忆停了停，又说，“绵忆并非全然效仿阿玛，其实还有一重原因阿玛不曾知道。”
　　绵忆语气里藏着酸楚，永璂仿佛意会到了什么。想想自己一再推脱礼部，不肯选纳后妃，也是有原因的。原本以为是因为担怕立了后妃，自己同绵忆的父子情不再纯粹，将来后妃生子，恐怕绵忆会心有芥蒂。
　　现想来，是为了绵忆不假，但并非是因为害怕破坏父子情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永璂渐渐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离开绵忆，就好比绵忆离开京城来大理的几日，永璂只觉得空虚害怕，即便手执大权，也没有绵忆在身边来得安心。
　　这时王喜快马加鞭，总算赶来了驿站。一进门就看到绵忆在为永璂包扎，忙上去接过绵忆手里的纱布，赔罪道：“奴才手脚笨，到这会儿才赶来，劳动王爷了。”
　　绵忆任由王喜去忙活，只是嘱咐别弄疼永璂，自己挪到一边去，从袖子里拿出那枚核雕。驿站里没有小锉子，绵忆只得拔出别再腰间防身的匕首。烛光投射在刀锋上，发出银银寒光。永璂心一提，责备道：“可是赶路赶糊涂了，这核雕才多大，万一划伤了手指可不是闹着玩的。”
　　绵忆侧头赖皮地笑笑：“都说了要给阿玛露一手，难道阿玛还信不过我的手艺。”说罢，竖起刀锋，在核雕地步快速地刻划。永璂摆一摆手，王喜乖乖地退出去，永璂犹自走到绵忆身边，将烛台挪近些，说道：“黑灯瞎火，即便手艺再好，也仔细点，要是伤了手指，你阿玛可不懂得包扎。”
　　永璂低头，见核雕底部已有半首成形的诗，仔细端详竟是《越人歌》。（注解）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永璂一时纳然，问：“怎想起了《越人歌》？”
　　《越人歌》生僻，向来少有人知，没想到永璂竟然一眼就看出，看来里头的典故必然也是知道的。绵忆觉得脸上挂不住，便打着哈哈说道：“原本是要刻上其他诗句的，可一时错了手，竟不知怎的将越人歌里的诗词刻了下来。”
　　注解：《越人歌》全词：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典故：鄂君子皙坐船出游，有爱慕他的越人船夫抱着船桨对他唱歌。歌声悠扬缠绵，委婉动听，打动了鄂君，当即让人翻译成楚语，这便有了《越人歌》之词。

　　第三十九章 表心

　　永璂黯了黯眼眸，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失落，随后淡笑开去：“从前听纪师傅说起过里头的典故，可惜隔了这些年已经混忘了。”默了默，永璂悄悄窥视着绵忆的神情。
　　失望之色一览无余，只见绵忆紧紧咬着唇，一鼓作气将最后几个字刻完。房里昏火隐隐，烛光忽明忽暗，绵忆将手里的核雕放到永璂手里。侧头时，不当心将辫尾凑近烛苗，只闻“嗞啦”一声，立时激起焦灼的气味。
　　永璂顾不得手上，直接扑上去为绵忆拍打发尾的火星子。方才王喜没注意，将纱布稍稍绑紧了些，这一扯，永璂疼得龇牙。
　　“阿玛快坐下。”绵忆往发尾上拍了几下，赶紧撩起永璂的袖子，一面解开纱布，一面拧着眉头说道：“王谙达到底老眼昏花，绑得这样紧，阿玛也不知道喊疼。”
　　“若是喊了疼，哪里还有机会让你重新为我包扎。”永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挠着脑勺憨憨笑了几声。他把玩着手里的核雕，几次张口最终都未出声。绵忆看出端倪，并不抬头，只是说：“阿玛有什么话只管说吧。”
　　“以后……以后还是别喊我阿玛了。”一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永璂说得一点底气也无。
　　绵忆的语气像是有点赌气，他向来气量大，今天的行为实在反常：“皇上是九五之尊，绵忆高攀不起，皇上说得对，以后我们还是以君臣相称为好。”
　　“不，不，你误会了。”永璂心一横，将核雕推至绵忆眼前，解释着，“其实《越人歌》里头的典故我明白，想必你也明白，我虚长了你几岁，父子相称着实别扭。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咱两也不必顾什么君臣礼，绵忆永璂岂不来得更亲厚。”
　　绵忆嘴里道“不敢”，然事实上却舒心得很，他抱一抱拳说道：“方才是绵忆失态了，只是怎好不顾君臣之礼，阿玛……哦不，皇叔为君，绵忆若直呼其名实在无礼。”
　　“什么时候你我才能越了位分与辈分。”永璂面色不豫，更多的是无奈，他放下袖子，缓缓将绵忆拥入手臂，在他耳边说：“你实话告诉我，不想纳王妃是不是因为我。”
　　第一次这样靠近永璂，绵忆显得有些局促，吞吞吐吐地解释：“算是为了……为了您，皇叔为长辈，长辈尚无妻儿，做晚辈的岂可越制。”
　　永璂稍稍提高了音量：“我想听实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可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当知。”永璂长长舒一口气，一时恻然，“不知算不算造化弄人，从前我什么也不是，自然不论朝廷舆论，却因“父子”二字而各自蒙蔽，如今执掌大权，虽豁然开朗，却平添了各种无奈和压力。”
　　绵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确如此，永璂已经是君王，即便有再多的无奈，都要咬牙挺过去。永璂的手臂还有伤，绵忆怕他搁得生疼，遂反手拉开永璂的手臂，笑得平定：“天色已晚，明天一早还要赶路，还是早些歇息吧。”走到门口，绵忆又回头安慰一句：“无需多想，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介意。”
　　现今不管是称“阿玛”还是“皇叔”，或是按永璂的意思直呼其名，绵忆都觉得十分别扭。从前虽以父子相称，虽有懵懂茫然，但到底没有太多的间隙。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过渡期罢，等回了京城，君臣身份明确的时候一切都会如前的。
　　次日从驿站出发，绵忆同永璂刻意保持了距离，永璂几次牵着马僵想要与绵忆并肩，绵忆都以各种方式躲闪。永璂自讨无趣，索性无病呻吟：“哎，哎呦，我的手臂疼得厉害，恐怕是赶不了路了。”
　　“这可如何是好，这里荒郊野岭的，到哪里去找大夫。”王喜急得额头冒汗，眼睛来回瞥着，企图沿途找出一家客栈或是农家。远远地看到山脚下炊烟袅袅，王喜欣喜地指过去：“那里有户人家，不如先问他们要些干净纱布换下，十二爷坚持一阵，等到了镇上再去看大夫。”
　　永璂作出痛苦状，摇着唇用力点头：“不过也不知道那人家是否可靠，不如你先过去瞧瞧，要真是老实可靠的人家，我同绵忆再过去。”
　　王喜见情况急，一刻也不敢耽误，当即跨上马往山下赶。
　　等王喜的马匹跑远后，绵忆忍不住笑出来：“就算是装疼，也该装得像一些。昨晚喊疼的时候额头上还有汗，今儿可是一点汗都没见着，可见是好了。”
　　永璂微微诧异，仍然不忘装出痛苦的样子：“你怎就知道我不疼，我……我……”永璂忍不住，就“嗤”地一声笑出来，“看你总躲着我，当是因为王喜在，你脸上挂不住，我将他支走，还不是为了你。”
　　绵忆脸上烫了烫，一本正经道：“我不说话是因为水囊里的水喝尽了，嗓子干得很，懒怠开口。”
　　永璂解了自己的水囊，抛给他：“那总躲着我又是为何？”
　　绵忆解开水囊大喝一口，脸上立马通红。还没开口，永璂指着他泛红的脸颊取笑：“你瞧瞧，脸都臊红了。”绵忆因为腥辣而吐着舌头，一面咳嗽一面埋怨：“阿玛你耍诈，这哪里是水，分明是酿了几百年的烈酒。”
　　“不要叫我阿玛。”永璂忽地换上一脸严肃，“我说过，不许再叫我阿玛。”
　　绵忆平了平呼吸，将酒囊还给永璂，笑道：“可我已经习惯了，怕是改不过来了。”
　　永璂伸手为绵忆擦去溅在领子上的酒水，嗔怪道：“多大个人了，喝口酒还不利朗。”又说，“既然习惯了，我就陪着你慢慢改。”趁着绵忆没反应过来，永璂敏捷跳上既白，一抽鞭子，对身后的绵忆说：“快上来！”
　　“你自己有马，干嘛老惦记着我的既白。”
　　“你到底上不上？”
　　绵忆摇头：“你下来我自然上去。”
　　“你要不上来，从今往后既白可是我的了。”永璂一扬鞭，还真就将他撇下了。
　　汗血马脚上的伤未愈，绵忆自然不敢骑上去，只好在后面追着喊：“你倒是停下，我一个人在荒郊野岭的，你也忍心。”
　　永璂不肯停，骑出好大一截，再回头看时，已经不见绵忆的踪影，只有汗血马孤零零跟在后头。这下他可急了，调转马头往回寻，林子里蓦地窜出一人，快速跳上既白，跨在永璂身后，得意洋洋道：“没瞧见自个儿骑错方向了，那是上山的路。”
　　“好小子，见我走错了路也不知道知会我一声。”永璂快速抽着马鞭子，说：“可坐稳了。”
　　绵忆一把夺过永璂手里的鞭子说：“你坐稳了才是，可别摔折了手。”
　　永璂与绵忆刻意拖延时间，王喜却是急得乱了方寸，问了好几户人家都说没有纱布。他凡是见着一户人家就冲进去，从钱袋子里掏出一锭银子，说：“我拿这锭银子同你们换些干净纱布和药酒。”
　　屋主没有去接，指着躺在榻上的人说：“不是我们不肯给你，你瞧瞧那位大姐伤得严重，我们也是等着纱布止血救命呢。”
　　竹榻上躺着一名女子，头发蓬乱，禁闭这眼十分不安，肚子上像是被利剑所伤血流不止。王喜只担心着永璂，其她人伤势如何自然同他无关。他本想离开，榻上的女子呻吟一声，将头侧向外边。王喜匆匆一瞥，忍不住诧异：“格……敢问她是谁，怎么伤得这么重？”
　　“我们也不知道她打哪里来，我大哥发现她时她就身受箭伤，已经一天一夜了，还没有醒过来。”不等屋主说完，王喜已经跑得没了人影。
　　榻上的人微睁开眼，嘴唇干涩欲裂，发出虚弱无力的声音：“放我走，放我走。”
　　屋主将最后一点纱布按在伤口上，摇摇头：“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你自个儿的造化了。”
　　王喜跨上马再一次上山，这次可要比下山时更快上好几分。中途遇上绵忆和永璂同乘一骑，后面还跟着一匹汗血马，便禁不住诧异。永璂随意一笑，指了指身后的马：“昨儿伤还没好，今儿又添新伤了。”
　　“爷，奴才在山下见着一人。”王喜也顾不得别的，气喘吁吁地将山下所见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永璂和绵忆面色一变，永璂转头问：“你打算如何？”
　　“好歹不能见死不救，非大丈夫所为。”说罢绵忆就从既白背上跳下，又旋即跨上汗血马，永璂配合得利索，与绵忆一道策马而去。
　　王喜还带着迷茫，自言自语：“不是添了新伤吗，怎么比既白奔得还快。”随后反应过来，也赶紧跟在后头。

　　第四十章 蜕变

　　绵忆同永璂由王喜引着来到农家门前，屋主见门前围着两位衣着富贵的人，再看看躺在榻上的女子，虽然衣衫褴褛，但那面料是极上乘的，可见那女子身份不凡。屋主同商户也有来往，因此知些眼色，遂点头哈腰般说着：“几位公子可是里头那位大姐的亲人，不如几位公子里边去喝杯茶。”说罢，摊着手请他们入屋。
　　两人互看一眼，绵忆淡漠着脸说道：“你怎就断定咱们同她是友非敌，听说她受了重伤，保不准就是有仇家追杀上门。”
　　屋主先是一怔，随后摆着手一副了然的样子：“公子们别逗了，我知道追杀她的是几个缅甸人，听你们的口音该是来自京城，我也是京城中人，瞧你们的衣饰应该与那大姐是同一旗的。”
　　王喜急切，等进了屋，赶紧凑到竹榻边去看，之后问屋主：“你可有请过大夫，看起来似乎极严重。”
　　“血止了之后倒也不十分严重，只是她中途醒过几回，一直问我她是谁，看起来像是失忆了。”屋主转着心思，挠着脑勺说，“虽说为了替她掩藏行踪，我不敢去请大夫，不过好歹也费了不少银子……”
　　“行了。”绵忆打断他，命王喜掏了一叠银票给他，屋主见着厚厚一叠银票，眼里泛光，一个劲儿说：“可要为两位公子下碗面，要不，要不我去煮一壶茶来。”
　　绵忆拿折扇挡住他，冷着脸问：“你方才说自己是京城人氏？”
　　“哎，小的原来在京城里卖药材，后来药材铺倒闭了，这才迁来了大理。”屋主数着银票，眼里乐开了花。绵忆指着睡在榻上的女子，说道：“你听好了，三日之后带她回京城，去额附府找一个叫福伦的人，到时候你得的银票会更多，不过千万不可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们几个，否则——”绵忆拿手掌在脖子前比了比，屋主咋舌，连着点头：“小的明白，两位公子尽管放心。”
　　榻上的人睁着眼醒过来，绵忆反应及时，赶紧拉着永璂和王喜跨马而去。王喜还揪着心，提醒绵忆：“王爷，他是还珠格格，就是荣亲王的……侧福晋。”
　　“我知道，驾！”绵忆一抽鞭子，管自己跑远了。
　　回到京城之后，绵忆与永璂道别，奔着马往荣王府的方向赶去。王喜在跟前催着永璂：“十二爷该回家了。”
　　永璂定定看着绵忆，叹口气：“回家，呵，回家。”
　　宫里乾隆算着日子绵忆今日会回来，一大清早就起身靠在榻上巴巴地等着绵忆回宫。
　　王喜念旧，好歹伺候了乾隆多年，一回宫就请求永璂允许他去乾清宫向乾隆问个安。王喜进了乾清宫，养心殿外守门的小太监正蹲在殿门口打盹儿，王喜怒不可遏，一把将小太监拽起来：“胆子越发大了，你在外头打盹，万一有人闯了养心殿伤着太上皇龙体，谁担当得起。”
　　“这里恐怕千年都不会有人来，太上皇也不需要咱们这些奴才伺候。”小太监悄悄抽出身，一溜烟跑开了。
　　王喜进房见乾隆呆呆地靠着，两眼下陷，颧骨深凹，看起来就像是久病缠身的穷苦老头。“太上皇，奴才请安来了。“王喜抹了把眼泪，给乾隆叩了个头。
　　乾隆猛地惊醒，用手比划着让王喜退出去，嘴里含含糊糊说：“绵忆不回来，谁也不许进来。”
　　现在的乾隆只指望绵忆一个人，绵忆手里握着兵权，如果乾隆想要夺回权位，只能靠绵忆来支持。只可惜乾隆打错了算盘，王喜并不知道其中的盘根错节，便如实说了：“王爷在路上颠簸，皇上深怕王爷累着，就让他先回荣王府了，也好给王妃报个平安。”
　　乾隆听了这话没差气晕过去，张着嘴连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捏着镶蓝旗兵符，这是乾隆手里剩下的唯一一支兵力，起初想要借绵忆之手再得大统，现在凭一己之力必然是无力回天了。自知大势已去，不觉心念俱灰。
　　闭上眼不肯多言语一句，王喜叹息着，低身给乾隆掖上被角。乾隆一紧张，手里的镶蓝旗兵符滑了出来，乾隆深怕唯一的兵符落入永璂手里，遂不动神色，只管闭着眼。
　　王喜深深鞠了一礼，之后合着房门出去。乾隆撩开被子，伸着手去拾了好几次，都未能够得兵符。正好送饭的太监进来，见乾隆在拾一枚金制的牌子，假意迎上去，说道：“奴才特地命御膳房将鱼丸顿酥烂了才给太上皇送来，容易入口得很，奴才伺候太上皇用膳吧。”
　　那太监一脚踩上金牌，乾隆瞠目而视，一只手垂在床沿，想要发怒但还是忍住了。太监殷勤地喂乾隆喝粥，一边喂一边说：“皇上下了圣旨，授旨简亲王世袭荣亲王之爵，还封了荣王妃为一品海晏夫人。另外，皇上择日令仪葬司扩建皇太后的陵寝，一切改成皇后仪制。”
　　乾隆一口粥喷出来，喷得太监满脸都是。那太监强压住厌恶之色，佯装为乾隆抚背，不动声色地将床边的兵符踢开。乾隆再无心喝粥，太监将乾隆平放在榻上，为他盖了被子，说自责道：“奴才该死，奴才赶紧将这里收拾干净。”
　　乾隆摆着手阻止，那太监已经从架子上抽了抹布去擦地，乾隆趁他背对着，偷偷窥了窥床沿，发现兵符早已经不见了。太监亦趁着背对乾隆，将兵符悄悄拾起，塞进袖子里。
　　连最后一枚兵符也失去了，乾隆再没有翻身的筹码。太监得了镶蓝旗兵符，赶紧跑去永璂宫里。永璂亲自打赏了太监，说道：“记得照顾好太上皇，要是太上皇有半点不恙，唯你是问。”
　　退走太监，永璂仔细检验了兵符，确信是镶蓝旗兵符无疑之后，将他收在了身边。翌日传来十一，永璂登基大典那日，十一被晋为军机处总理大臣，由于永璂手头暂无可调遣的兵权，赏封十一兵权一事便搁置了多日。
　　十一捧着永璂赏下的镶蓝旗兵符，大义凛然地说着：“母后待臣有恩，将来即便肝脑涂地，臣也会报效皇上。”
　　永璂觉得十分别扭，准了他仍以兄弟相称，侧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十一脸色骤变，说道：“当日我与皇……十二弟作下交换实属我太过愚昧，十二弟继承大统乃天命所归，我实在不敢僭越。”
　　话里面至少还是有八分出于真心的，永璂端详他的神色，十一谦恭有度，既无过多做作之态，也无刻意避忌。想来身边除了绵忆，十一也是值得信任的。
　　“你不必顾虑，如此做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你自己扫除前边障碍，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永璂交由十一兵符的同时，也给了他一块免死金牌，“既然我信你，你就不能令我失望。”
　　十一不明白永璂口里所谓的“一举两得”，但是有句话叫做“君命难为”，更可况事情的的确确于自己有利，他没有理由不遵旨照做。十一收了兵符与免死金牌，对永璂郑重揖了揖，没有说任何话，旋身退走了。
　　永璂从架子上随意取了一卷书来看，王喜抱着折子进来，小声提醒着：“皇上去大理这些日子送上来的折子都积压着，不如皇上先将前些天的折子批了吧。”
　　“放着，朕歇息够了再阅。”永璂淡淡挥手，放下书，又从多宝格上捧了几件珍奇古宝来摆弄，弯着唇笑道：“内务府那般人越来越识眼色了，这些珍器才合朕心意。”
　　王喜纳闷永璂为何从大理回来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大堆的折子不肯处理，连朝臣求见也不理会。王喜再试着提醒一句：“皇上，和大人称兵部的折子棘手得很，不如您先瞧一瞧吧。”
　　“朕自有分寸，你下去罢。”永璂仍旧把玩着手里的东西。等王喜退出殿后，他才翻开折子，一本一本仔细翻阅。然而他并不在折子上作批改，只是记下朝臣所奏之事，又在一本簿子上写了备注，这才将折子从新放回王喜放置的地方，保持着原样。
　　又仔细读了和珅送上来的折子，绞尽脑汁想了对策，直到深夜才睡下。王喜端水进殿的时候，永璂正和衣睡得酣沉，案上古玩堆砌着，王喜叹口气，暗暗后悔自己当初做错了选择。

　　第四十一章 纷争

　　永璂只睡了两个时辰，便已经迫近早朝的时间。趁着早朝还未开始，大臣们已经上殿恭候之时，永璂命王喜秘密宣了和珅与绵忆入殿议事。
　　和珅与绵忆到了内殿，永璂假装懒洋洋地说道：“朕殿里有些外藩进贡的瓷器古玩上好，趁着还没到早朝时间，不如两位挑些回去，就当是朕的赏赐。”
　　“皇上，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要上朝了，皇上还是先更衣吧。”王喜悉心劝着，然而永璂置若罔闻，依旧弯着眉玩弄玉器瓷器，对王喜说道：“你去烫一壶酒来，必须得滚烫了才能进上来。”
　　王喜咂摸着嘴不敢多说，极是无奈，绵忆见状跟着永璂补了一句：“早起喝些热酒对皇上的龙体也好。”如此一说，王喜只得去了。
　　永璂赶紧将作了备注的簿子拿出来，将上面的批语一一解说了一遍，三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了好久，最后永璂脚一软，跌坐在了龙椅上。
　　“皇上，皇上……”王喜正好碰着烫好的酒进来，见绵忆和和珅手忙脚乱扶着永璂上榻。王喜扔了酒壶，惊慌地跑出去宣太医。
　　绵忆眼疾手快，一个跨步拦下王喜，面上沉着，解释着：“皇上只是夜里少眠，以至于体力不济，无需劳师动众，让皇上歇息几个时辰便好。”
　　王喜担心着永璂，又怕耽误上早朝。然而取消早朝事小，要是折损了龙体事大，王喜抉择一番，只好去金銮宣告取消早朝。
　　这次换做和珅拦下他：“兵部还有些要事需同各位大臣商议，咱不劳王谙达去通告，等作了商议之后，自然让他们各自散去。”
　　“哎，那就有劳王爷与和大人了。”王喜躬身谢过两人，而后为永璂脱了靴子，放了罗帐便静静退出去。
　　绵忆与和珅记熟了备注上的内容，进了金銮殿，里面等候早朝的官员都乱糟糟一片，见了绵忆才噤声打千儿。和珅假意说道：“兵部军饷告急，但是山东一边洪灾严重，户部似乎也递了折子，请求开国库救灾。军乃国本，臣想着该是先请求皇上放军饷，王爷觉着如何是好。”
　　“军乃国本不假，但民亦为国之根基，国若无民，又何来军士守护。依我的意思，和大人不如先让出一半军饷以作赈灾之用，令派三万军士前去山东襄助除灾，如此也可分得民饷。既解决了灾情，也可令将士不至于为军饷而有所烦扰。”
　　和珅点着头说：“王爷的主意甚好。”两人讨论着兵部之事，其余官员也都凑上来七嘴八舌，请求绵忆给出主意。绵忆听了官员们原本所奏之事，一一举了良策，又宣告了永璂不恙，便令他们退朝了。
　　十五不肯离开，故意唉声叹气：“前几日听闻皇上外出了，皇上今日又告病不上朝，连奏折也不批复，莫不是途中染了什么隐疾吧。”
　　“大胆！你胆敢诅咒皇上。”绵忆虽说是晚辈，但到底比十五高了一爵，更何况是在朝上，绵忆自然无需忌惮。
　　十五也顾及着位分而不敢有所发作，心里憋着一口气，道了声“不敢”，一扭头就走了。绵忆为封住谣言，索性不多加言语。
　　后边日复一日，总共半月之余，永璂都称病不朝。早间蒙头而睡，夜里悄悄批改奏折，还需挤出时间来悄悄宣召绵忆等人。
　　十五一党总算安奈不住，煽动官员来传播谣言：新君假意染疾，非勤政，损国基。
　　十五手里握着一支镶红旗步兵，党羽厄库尔掌管镶红旗骑兵。论起兵力来虽不及绵忆和十二，但是镶红旗骁勇，若要勉力孤注一掷，也是有几分胜算的。
　　十一冷眼瞧着十五的举动，与此同时也洞察了十五一党的心思，他只作全然被蒙在鼓里，等着歹人原形毕露。
　　然而，永璂的“病症”也是愈演愈烈，除了称病不朝之外，就连朝臣也不接见。十五趁着朝中各人怨声载道之际，秘密将镶红旗一军调入京城。中秋那日宫中摆宴，永璂将兄弟朝臣都邀入宫中行宴。
　　所有的人于中秋之夜应旨赴宴，包括十五也不例外。十五在宫门外已经作了精密部署，只待宫里焰火齐放的那一刻一举出兵。然而殊不知十一在此同时布下了更精密的天罗地网。十五只有一支镶红旗，但是十一有一支镶蓝旗，除此之外还有绵忆的绿旗兵做内应，内外相通，恐怕十五只能做困兽了。
　　紫禁城内一派歌舞升平之相，永璂将上座奉与乾隆，并派了诸多侍卫严加保护。表面上看起来万物和谐，里则混乱不堪，各怀的心思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十五接着机会挑起事端：“皇上难道不知山东一带灾情严重，百姓食不果腹，皇上在此大开筵席，实在弃万民于不顾哪，”
　　“照十五弟说来，但凡哪里有灾情，朕就需同灾民一般，食不果腹才算是爱民如子了。”永璂说得和颜悦色，还命人为十五倒一杯酒。
　　十五嗤之以鼻：“难道不是吗？从前圣祖爷因江南旱灾，三日不曾进食，皇上即便不愿效仿圣祖爷，也该多有收敛才是。”
　　“混账！”永璂震碎酒杯，众人一唬，本要替十五打圆场的人也都噤了声。永璂击掌，戏台散去之后，索性跳过了礼乐，一声令下，天际火光照亮。
　　永璂命人撤去十五案上的酒水，面色肃然：“朕念在嘉郡王不胜酒力，故不多加追究，若胆敢再出言不逊，朕必定严惩不贷。先把他送进偏阁，等醒了酒再作发落。”
　　本想伙动群臣，没想到却没有人予以配合，十五心有不甘，破口大骂一句：“昏庸至极！”
　　“带去偏阁，若不悔过，不许出来！”永璂一声令下，十五就被人带走了。
　　宫外镶红旗兵还未来得及骚动，十五已经被困于偏阁。十五脚下无力，直到绵忆在偏阁出现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中了计谋。永璂大摆筵席，一则是为了困住他，二则是为了挑唆他发起事端，才好借了由头治他的罪。
　　到现在才感叹永璂的城府和布置，为时已晚。
　　“十五叔酒力不胜，实在该有所收敛才好。”绵忆从门帘后走出来，笑得心平气和，“十五叔该向皇上多多讨教才是，论起酒力，实在无人能及皇上。那么论起其他事，恐怕也是无人能够胜过皇上的。技不如人，便只能沦为阶下囚了，其中的道理十五叔应该明白。”
　　十五气得脸色紫涨，没想到自己精心部署筹谋，还是被永璂识破了。向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尽管十五知道自己的气数已尽，但还是想做垂死挣扎。他手里紧拽着镶红旗兵符，企图拖延时间等着自己的兵力来解救，哪怕不能一朝得胜，来个鱼死网破也好，总好过便宜了那拉皇后的儿子。
　　偏阁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十一，他捧着一碟子葡萄进来，笑道：“皇上怕十五弟饿着，特地命哥哥我给你送了些瓜果来。皇上待十五弟的心思，真是令哥哥我也羡慕妒忌啊。”
　　十一把碟子放在案上，凑过去笑眯眯说着：“十五弟待皇上还真是忠心耿耿，今日皇上赐宴，十五弟就连自己的几万大军也带上了。皇上瞧十五弟的心思甚是感动，因此将你的几万大军都带了好去处共餐。十五弟等酒力过了，就早些去向皇上叩头谢恩吧。”
　　“我不吃，别以为可以毒死我！你们别忘了宫里面还有太上皇！”十五一撩袖子就把碟子打落在地，居然从里面掉出了一片纸。
　　十五茫然，十一笑着拾起来放到十五手里，说道：“这是皇上送你的薄礼。”
　　十五颤着手打开纸片，上面写着“以兵符换一命”。十五咬着牙沉默了良久，手里的兵符被婆娑得发烫，如果不交出兵符，自己就没有走出这间屋子的可能。但是相反的，如果交出兵符，即便还留着一条命，也再也没有机会斗赢永璂一行人。
　　“十五叔，难道你认为凭着今时今日还能指望谁会保下你吗？皇玛法若有心保下你，当初就不会将令妃幽禁，也不会早早地就将你从继位的人选中除名了。”绵忆指着大殿内倚着太监而坐的乾隆，又说，“皇玛法到底老了，风烛残年，自己都顾不上了，哪里还有精力来顾十五叔。将来是好是坏，全凭十五叔自己看清局势了。”
　　乾隆的确老了，老得连睁眼看一看他也不愿意了。十五从偏阁出来的时候，乾隆称病，由太监们抬着回宫里去了。这时候哪里可能再管得了儿子间的夺位，能够明则保身就已经很满足了。
　　十五自己走到永璂面前，不情不愿地俯下身子认罪：“臣罪该万死，酒后无状，出口侮辱圣上。为表臣悔过之心，故臣愿意交出镶红旗兵符，从此退隐朝政，求皇上给臣一个悔过的机会。”

　　第四十二章 覆灭

　　永璂尚且存着一份仁慈之心，更何况败寇不足为虑，再论举兵谋反并非小事，若是大张旗鼓地打压反倒令中间心怀叵测的人钻了空子。永璂命王喜收走十五手里的兵符，摆出一副于心不忍的样子，拉起十五，唏嘘道：“这次朕暂且收走你的兵符，以示警戒。十五弟向来足智多谋，他日若有机会，朕必当对你多家重用。”
　　十五只是咬牙不敢吱声，永璂一个拳头砸在十五胸前，又说，“只看将来是否再有机会了。”不急不缓，像是亲厚的手足间惯有的举动，然而只有十五自己明白，这一拳意味着自己再无将来可言。
　　十五拱着手说：“承蒙皇上厚爱，臣身体欠安，还望皇上允许臣先行告退。”
　　永璂关切一番之后令其先行离宫，期间假称放心不下，需太医跟随，特地派了几名一等侍卫乔装成太监，又择了心腹太医，令他们陪同十五一道离宫。有着一等侍卫尾随，十五尽管不敢有所动作，但还是心有不甘。经过厄库尔身前时，十五朝他递了一眼，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一切静待时机。
　　一应举动皆被永璂尽收眼底，永璂继续端着杯盏笑意盈盈，和颜悦色地饮下每一位朝臣的敬酒。厄库尔趁着席上喧闹尽兴之际，谎称如厕，悄悄告退出去。
　　等厄库尔走远，永璂手里的杯盏一滑，滚落在地上。王喜见状连忙着人拾走碎片，说道：“奴才再去为皇上取一套酒皿来。”
　　“不必了。”永璂以手拦下，转向起身敬酒的十一说，“朕记得昨天十一哥说过得了一套上好的白玉盏，今儿可带来了？”
　　十一起初微微怔愣，觑着永璂的眼神稍斜向远去的厄库尔，遂明了道：“回皇上，白玉盏有两套，今早臣将其中一套送去太上皇宫里了，另一套在西五所，臣这就亲自去取了给皇上送来。”
　　说罢，十一离席，加紧步伐悄悄顺着厄库尔经过的路而去。
　　厄库尔在一处假山后停下，吹响了手里的竹管，一时间周遭步子声躁动，不久后便有一群黑衣人齐集在厄库尔面前。虽然十五的兵符已失，连带着厄库尔的兵力也被全数收走，可委实没想到素来倒向十五的厄库尔还留着一手。竟然在暗地里养了一批死士，看样子效忠十五也不能尽信，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
　　十一依旧不动声色地躲在暗处，只等着将厄库尔一干人等一网打尽。
　　那边宴席照旧，觥筹交错。绵忆趁着酒兴上来，故意踉跄着走到永璂面前，永璂扶他一把，说道：“哪怕如今天下太平，你也不该胡吃蛮喝哪，好歹留些神，以免将自己灌醉了，到时候连自个儿的剑都寻不着。”
　　永璂意在提醒绵忆诸事小心，旁人听着当是永璂的玩笑话，遂配合着笑了一番。借着笑声掩盖说话声，绵忆对永璂说道：“阿玛派十一叔去除余党，就不怕他同十五叔一样吗？”
　　“说到底我还是信得过他的，我将镶红旗兵权转交给他，也是不想你有什么不测，你千万不要因此存了芥蒂才好。”永璂当然知道绵忆性子豁达，这样说也不过是为了平白安慰几句。
　　绵忆笑着摇头：“兵权什么的我自然不在乎，只要十一叔不生二心，哪怕阿玛打算将绿旗兵交由他执掌，我也甘愿双手奉上。”
　　众人正说笑着，席间突然蹦出一个声音，如洪钟般响亮，引得众人注意：“当今皇上毫无建树，自从登基以来，早朝屡屡称病，就连奏折也不批复，试问当年太上皇掌大统之时，何来如此荒唐事。”
　　说话的是当朝一品大员，临渊阁大学士胡窘，更是昔日乾隆跟前的言官。他许是见永璂称病多日，又喝高了几杯，便口无遮拦起来。座下闻后一片骚乱，有几名不服永璂者也都借机煽动，但碍着君王的身份在，到底不敢有太多的造次。
　　永璂目光扫过众人，几人衷心几人不服他都暗暗记下。
　　绵忆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在朝臣面前展开，说道：“前几日皇上为了蝗灾一事微服出宫，后来在归京途中感染风寒，深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大人，因此取消了早朝。不过皇上每夜都批复了奏折，并将一应朱批备注再此。里边都是皇上的真迹，如有谁不信，大可拿去检验。皇上忧心朝事，挂心百姓，身体力行才致风寒反复不愈。”
　　在绵忆附近的人偷偷瞄一眼册子上的字迹，而后向其他人点一点头，示意绵忆所言非虚。胡窘哑口无言，张着嘴暗自心惊，万一触怒龙颜，恐怕今晚就是自己的祭日了。
　　永璂没有生气，只是命奴才准备一杯醒酒茶给胡窘喝下，然后宣布了散席，便径自去了。
　　等到所有的人退散离宫之后，绵忆才进了永璂的寝殿，没想到十一已经在里边了。见十一如释重负的样子，再瞧永璂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绵忆便知十一已经悄悄将厄库尔一党除去。幸得永璂没有看错人，绵忆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只是依旧存着一份提防。
　　永璂当着绵忆的面应允十一选个合适日子将镶红旗兵权转赐于他，又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才令十一早些回去歇息。临走前十一几次张口，欲言又止，绵忆看在眼里觉得蹊跷，却不便多问，遂忍着一言不发。
　　“今天可算得上是鸿门宴了，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眼中钉都剔除了。”永璂往竹榻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神在在看着绵忆说，“呦嗬，还真别说，这样看着你，倒是比平时更俊几分了。”
　　“同阿玛说个正事，阿玛到底打算如何处置十五叔？”折腾了一晚上，绵忆也乏了，往永璂边上的小墩子上一坐，表情有些严肃。
　　永璂给自个儿倒了杯茶，喝一口递给绵忆，说道：“以后朝上的是非事你不必管了，我不想你去搅浑水，以后这些事都交给十一去做，你就安心做你的王爷便是了。乐得清闲，岂不好，别人盼还盼不来呢。”
　　绵忆觉得口干舌燥，喝了几口茶，正要说话，永璂“噗”一声笑出来，说道：“忘了同你说了，这茶里下了药了。”
　　茶水本来就烫，喝下后浑身都觉得燥热。绵忆以为永璂真在茶水里下了药，当下焦急不已，在桌上到处翻腾，试图找些清水来冲淡药性。“宫里哪来这些三教九流的药，王喜也不管吗？”绵忆脸上潮红，找了好半天，瓷壶里空空如也，并未找到一丁点清水。
　　永璂实在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小子必是想歪了，我说了茶水里下药，可没说是什么药。”
　　绵忆十分茫然，停下手摸着脑勺，脸上烫得厉害，支支吾吾都不好意思多说什么。永璂侧着身子，伸手从屉子里取了一包药粉，说道：“近些日子宫外时疫反复，你总在宫外走动，我怕你染了病，又向来讨厌那些苦汁汤药，因此特地在茶水里放了药粉。不过这要喝下必定会发汗，将体内废汗排净便好了。”
　　绵忆感念永璂的细心，倒了茶多喝几口，笑着说道：“我也知道里边定是些防时疫的药粉，不过是逗你乐一乐罢了。”
　　“呦嗬，都红到脖子根了，还乐一乐呢。”说罢，拿脚踢一踢绵忆，接着说，“倒是给我倒一杯哪，咱两整天腻在一块儿，保不住哪日你染了时疫给我。”
　　绵忆依言倒一杯，永璂不去接，装模作样道：“上次手受了伤还未好，连杯盏都拿不住了，这可怎么是好。”
　　“怎么是好，自然是将太医院那群老顽固都斩了才好。”绵忆刚要将杯子凑近永璂唇边，王喜叩了叩门进来，见这一幕本能地想要往外退，后来转而一想是自己想多了，便说道：“皇上该就寝了，奴才可要命人进来伺候皇上洗漱。”
　　绵忆起身向永璂行礼，说道：“夜深了，臣不打扰皇上歇息，是时候该告退了。”
　　永璂不置可否，只问王喜：“现在几更了？”
　　“回皇上，再有两个时辰就是早朝了。”
　　笑容在脸上一闪而过，永璂从竹榻上坐起来，旋即端了面色，对绵忆说道：“都这么晚了，你若是现在离宫，刚到王府门前，恐怕就要回来上朝了。不如让王喜在宫里寻一处偏殿，今晚就留宿在此得了。”
　　王喜一脸无奈相：“皇上恕罪，各宫都住着太妃们，怕是不便吧。”
　　“那就在朕的宫里找一处得了。”
　　“皇上的宫里除了您现今住的正殿外都在修葺，实在没有任何空置的偏殿供王爷歇息。”
　　永璂想了想说：“既然这样，不如就在朕的寝室里搭一张榻，也不过是挨上一晚，免得劳师动众了。”

　　第四十三章 合眠

　　王喜命人将闲置的软榻搬进了正殿的寝室，仔细铺好床铺，又伺候了两人洗漱。走前习惯性地吹灭了所有的灯烛，只留了一盏油灯在床头。
　　“那里黑灯瞎火，你不如将软榻挪过来得了。”永璂弯起唇，解了外衫与中衣，懒洋洋靠在龙榻上。
　　永璂只着了一件薄薄的内衫，仰面躺在榻上更加显现出健朗的身形，在昏暗的灯光下极具诱惑力。绵忆强迫自己镇定，不敢多看永璂一眼。永璂等了一会儿，见绵忆只是往油灯处挪了挪，又随意取了一本古书就着油灯细读，便笑道：“都说了黑灯瞎火，你还偏拿书来折腾自个儿的眼。”
　　绵忆放下书，合着衣服躺回榻上，摇着头说：“已经习惯了，临睡前不念些书睡不安稳。”然后偏了头对永璂说：“就算觉得自个儿健朗，也不该马虎。”绵忆伸过腿踢一踢永璂，又说：“还不快将被子盖上，明儿要是真染了风寒，看你如何。”
　　永璂翻一个身，捂着头说：“哎呦，确实觉得脑壳疼，往日里都是王喜伺候就寝，今儿没了王喜，可怎么是好。”
　　绵忆虽知永璂是说笑，但为怕他真得风寒，赶紧起身为他摊了锦被，将锦被严严实实盖在永璂身上，只露出了头。又将帐幔放下，确信漏不进一点冷风，才回了自己的榻。
　　永璂赖皮地笑：“今晚可要比前几日冷，恐怕是转凉了，要不你躺上来，就当是给我暖被窝。”
　　“得了，你不是脑壳疼吗，甭耍嘴皮子了。”绵忆一个转身，寝殿东侧的窗呼啦开了，一阵阵冷风灌入。绵忆睡在外处，连挡风的帐幔都无，不觉生冷。他正欲走去合窗，屋外的值守太监已经先一步将窗合了。
　　永璂猛地起身，呵斥道：“朕未下令，谁让你将窗子合起来的。”
　　窗外的太监怔愣了须臾，又哆哆嗦嗦将窗挑开了，口里直说：“奴才该死，惊扰了皇上歇息。”
　　“下去！退得越远越好，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出现在大殿百步之内，包括王喜。”说罢，永璂撩开一侧帐幔，对绵忆说：“朕习惯了夜里开着窗睡，你还是躺上来吧，万一着了凉，可要惹你额娘担心了。”
　　绵忆听永璂习惯了开着窗子睡，又听得若是着凉会惹知画担心，便合了衣裳与永璂挤在一处。刚才吹了凉风，身上觉得冷，乍然触到永璂温热的胸膛，不自觉颤了颤身子。永璂将头侧往另一边偷笑一阵，又转回来说：“夜里合着衣服睡，起来必定着凉。”
　　“听你一回，不过事先得申明，夜里可不许使诈。”绵忆只是脱了外衣，永璂坏坏地笑，露出一只手拍了拍绵忆的脸颊，说：“现在已经是夜里了，夜阑人静，谁敢使诈。”
　　绵忆神经紧张，瞪着眼看永璂：“你为老不尊。”
　　细风一阵一阵往殿里头灌，寝殿里的油灯渐渐暗下去，只留下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绵忆一个转身，反扑在永璂身上，笑道：“我若没记错，你可是夜里盲。”
　　“你怎么知道？”
　　“早些年装鬼吓唬令妃的时候，不知是谁在黑夜里老撞着树干子。”
　　“那我今儿就继续盲，看你能怎么着。”永璂确实夜里盲，无奈缩回被子里，往绵忆那头挪了挪，两人挨得更紧些。
　　一夜风平浪静……（各位看官别急啊，早晚会不平静的。）
　　绵忆与永璂同眠寝殿的事不久后就在宫里宫外传开，京中百官百姓皆不多言，只道新帝视侄为子，乃明君也。不过因着前一日宴席上发生的种种，朝臣们即使有猜忌也不敢随意表露。
　　既是传遍，尊贵的太上皇乾隆那里自然也得着消息。乾隆听闻同眠寝殿之事，虽心有万千怒火，却终究没有力气发泄。前去他耳边“嚼舌根子”的太监似乎见火候还不够，有心再添一把火：“听皇上身边值夜的太监说，昨天夜里皇上不仅令王爷留宿，两人还睡在一张榻上，倒像是汉末的哀帝和董贤。”
　　说起亡国的汉哀帝，乾隆不由害怕江山断送在永璂手里，便让太监扶他起身，说着：“快扶朕过去，朕要那逆子解释清楚。”
　　那太监不情不愿扶着乾隆起身，为乾隆更衣套靴。乾隆越想越恼火，才刚伸出脚，便一头栽在踏脚板上。小太监吓得手足无措，连忙跑出去找人宣太医，刚跑出几步，十一正往这里过来，问：“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不在太上皇跟前伺候，竟然敢偷懒了。”
　　“太上皇流……流了好多血。”小太监哆嗦着身子，口里含含糊糊说不清。
　　十一急了，推开他，疾步迈入亲自将乾隆扶回榻。又抽了袖子里的锦帕为乾隆止血。他回头对随从说：“快去知会皇上，太上皇怕是支持不了多久了。”
　　乾隆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只手紧紧拽上十一的手腕，说：“朕不想见那不孝子，你将那屉子下的圣旨取来，这是朕留着的最后一道圣旨，也是为了……为了制衡……”
　　乾隆才刚说了一半，便没了气息。十一颤着手探一探乾隆的鼻息，大骇不已，口里直喊：“皇阿玛快醒一醒。”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禀王爷，太上皇驾崩了。”
　　“胡扯！”十一一掌掴上小太监，喝道：“传太医！”
　　片刻之后，虽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请来了乾清宫，但是所有的人都是一句话：“太上皇驾鹤西去，臣等已无力回天。”
　　最后连永璂和绵忆也齐齐赶来了，纵然永璂心里有多痛恨乾隆，但好歹是自己的阿玛，心里难免悲伤。他携着绵忆和十一跪下身，对着闭目的乾隆深深磕一个头，随后起身说：“太上皇驾崩，停法身于奉先殿十日，厚葬皇陵。”
　　宫里被一派素白团团包裹，乾隆的离开令多少人松一口气，总算脱离了枷锁。虽说乾隆生前叱咤，死后也风光无限，但是究竟有多少荣耀与光鲜，唯有他自己清楚。乾隆入葬皇陵那天，永璂大张旗鼓地为那拉太后嘉封，诰号累加，荣极一时。又称为了令乾隆和那拉太后在西天得以团聚，故而打算重修那拉太后的陵寝。又以死者已安为由，并未将那拉皇后的陵寝挪移，只是选了造陵工匠，将那拉太后的陵寝重新雕琢改建。一切规格礼制皆遵照孝圣宪皇太后的陵寝。
　　乾隆驾崩，从此后永璂便是真正的万人之上，朝中事务一应大小皆有永璂裁夺。原先为着尔康一事，福伦多次恳求乾隆，都无得结果。如今乾隆已逝，福伦便想着法子试试恳求永璂。即便从前永璂与尔康无任何交集，但是如今种种表明永璂并非心硬之人，或许厚着老脸求一求永璂还是管用的。
　　福伦斟酌了很久，正当决定起轿入宫之时，府门前忽然来了一对夫妇，女子看起来较男子更年长些。管家将两人轰远，说道：“要饭往别家去，咱们老爷赶着办事呢。”
　　男子将身边的女子往前一推，福伦一脸诧异：“还……还珠格格？”
　　“格格？”送她来的男子也傻了眼，自古贵胄家的女子才能称格格，又是还珠，那不就是乾隆早先年收的义女了。
　　“你不是说带我回家吗？这里是哪儿？”小燕子怯怯往后退，一双眼睛仔细打量周围，提高了警惕：“我究竟是谁？他们又是谁？”
　　虽说长相与小燕子酷似，但福伦也不敢贸贸然辨认，便问那男子：“她与你是何关系？”
　　男子忙挥着手说：“福大人这话可折煞小的了，我救起她的时候她说自己是京城人，我瞧着她可怜就将她带京城来了。她一直都是这样恍恍惚惚，好像早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也断不定等到了京城该带她去哪儿，后来隐约听她说什么‘救尔康’，我后来向人打听了才知那是福额附的名讳。”那人滔滔不绝说了一大串，然心里却是害怕得很，没想到这一次竟然牵扯了皇族中人。
　　福伦听后命人将小燕子扶进去洗漱，又令管家打赏了那人，唏嘘一声说：“我早已经不是什么福大人了。”
　　那人揣着沉甸甸的银子，附和了几声就走了。小燕子被人扶着却是一副害怕的样子，甩开丫鬟们的手说：“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快把尔康放了。”然后又开始恍惚起来，问周围的人：“你们是谁？”
　　福伦只觉得焦心不已，心里沉沉地痛，小燕子现在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看来尔康的境况是怎么也问不出了。但是听她说着“把尔康放了”，可见尔康凶多吉少。福伦再不肯耽搁，命人收起轿子，换来了马匹，直接奔着马往宫里去。
　　好歹福伦已经罢官，宫门自然是进不去了，他靠着银子疏通，请护军递了信笺给王喜，打算靠着王喜入宫。王喜收到福伦的信笺时，永璂正踢完一场蹴鞠，与绵忆两人在南书房玩填词。永璂在书房的时候最不喜人打扰，因此王喜只能先收起信笺，在书房外等着永璂传召。
　　等到日头西移，还不见永璂出来。里边的人其实早知道今日福伦会来，绵忆从砚台里沾了一些墨，在宣旨上描着颜体，说道：“他老胳膊老腿的，要不你将他请进宫来得了，在外头站了个把时辰，也够他受了。”
　　“我并非存心给他难堪，不过是觉得他儿子不争气罢了，更何况今天你庶母回京城，自然得留些时间令他们享团聚之乐。”永璂特意将“庶母”两个字加重了口音，颇有轻蔑之意。
　　“哼，庶母。”绵忆放下毛笔，拿帕子擦了擦手，笑道：“庶母回来了，可得让额娘好好招待她，好歹是皇玛法跟前最得宠的还珠格格，可不能怠慢了。”绵忆瞧外头差不多有些晦暗了，才与永璂一道出了南书房。
　　王喜见他们出来，赶紧为永璂拉开门，说：“禀皇上，福老爷在宫门外求见。”
　　“哪个福老爷？”
　　“就是从前的福伦福大人。”
　　永璂面色不豫，呵斥道：“糊涂，既然福伦求见为何一直杵在外边不加通报。”
　　王喜噎得不敢说话，永璂抬头瞧一瞧天色，作关切道：“都快落暮了，福伦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赶紧着人派了轿子送他回府，令他改日再来。”
　　王喜得令离开后，绵忆也趁着天色未黑尽赶紧离宫。
　　没想到福伦的动作极快，绵忆回到王府，福伦早已经派人将小燕子送来了。知画与她正坐在花厅里，小燕子两边立着丫鬟伺候，各个殷勤妥当。知画说：“姐姐，这是明月和彩霞，从前在漱芳斋的时候贴身伺候您的，姐姐可还记得。”
　　知画眼里沁出眼泪来，伺候小燕子的两名丫鬟的确叫做明月彩霞，却不是从前漱芳斋的两位。小燕子看着两人，低低唤一声：“明月，彩霞。”
　　“奴婢们给格格请安。”
　　小燕子又看着知画，问：“我是格格？”
　　知画有心让她想起从前的事，便说：“姐姐当真不记得了吗？你从前可是太上皇最喜爱的格格。”凭小燕子的个性，若是还记得，恐怕早就与知画闹翻了，知画这一问也不过是为了引出下边的话。
　　小燕子摇一摇头，说：“你告诉我从前的事吧，我怎么会是宫里的格格。”
　　知画长长叹口气，说道：“瞧着姐姐这个样子，我心里疼得很，但是将从前的事告诉姐姐，又怕姐姐伤心。”

　　第四十四章 冰释

　　见知画神秘兮兮，小燕子迫不及待地追问：“从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说，快说啊。”
　　知画有心耍弄她，打算磨一磨她，于是说：“姐姐还是不知为好，姐姐知道太多了于你于我们都不利。”
　　之后小燕子无论怎么哀求，知画依然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肯吐露。小燕子以为从前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弄得自己好几天寝食难安。她又怕惹祸上身，不敢去问别人，只好等着知画亲自告诉。
　　绵忆将小燕子留给知画“照顾”，永璂又怕绵忆卷入朝廷政治的是非地，因此除了每天陪自己看折子，没有给他派任何职务。这样一来，除了晚间回府，绵忆和永璂几乎日日待在一处。
　　那天两人正坐着看折子，王喜领着福伦进来。福伦依照最末等官员的礼节给永璂磕头。永璂看他一眼，对王喜说：“真是没眼色，宫里是什么地儿，怎么把街巷老叟都带进宫来了。”
　　王喜上前一步，在永璂耳边轻声说：“回皇上，他是从前的福大学士，前几日在宫外等了个把时辰要求见皇上的。”
　　“哦。”永璂恍然大悟，说道：“你要不提醒，朕早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给忘了。”永璂特地咬着“无关紧要”不放，福伦面色难看，有些后悔自己厚着脸皮进宫来，但是在皇帝面前又实在不敢发作。
　　永璂从位子上走下来，说道：“还不快搬张椅子给从前的福大学士。”
　　一字一句都戳着他的心窝，福伦谢过永璂，然后拜了拜说：“草民进宫别无他事，只为给新皇叩首请安，愿皇上龙体安康。”咬了咬唇，又说：“既已请过安，恳请皇上恩准草民告退。”
　　永璂笑得温和，点点头说：“宫里不比其他地儿，你有这份心就行，以后无事还是留在宅子里静养吧，到底年纪大了，来回奔波也够你受的。若是旁人知情倒也罢了，不知情者还以为朕欺负从前的老臣呢。”
　　福伦吃了憋，不情不愿应了个“喳”，然后躬着身子退出去，本想为尔康说个情，没想到世态炎凉到这地步。
　　永璂装作一切都未发生过，让王喜出去准备午膳，然后继续和绵忆坐下来看折子。王喜刚走出去，绵忆把层层叠叠的折子收起来，下面露出一盘残棋。绵忆推乱了棋子说：“每次到我快要破阵的节骨眼上，总有人进来捣乱。”
　　“嘘，你小声一点，王喜还没走远。”永璂拿了几颗棋子在手里抛，说，“甭怪别人，恐怕你这辈子都要是败在我的阵下了。”
　　“怕什么，咱们折子都批完了，王喜管得再宽，也管不到你这个万岁爷的头上来。”
　　永璂神在在地笑：“哎，听清楚没有，你这辈子都要败在我的阵下。”
　　“谁败在谁的阵下还不一定呢。”绵忆一把将永璂撂倒，永璂没坐稳，被绵忆用力一拉扯就直接往他身上扑过去。绵忆所坐的椅子承不住力，椅子往左偏移了一截，永璂恰好倒在绵忆身上，两人姿势极为暧昧。
　　王喜正好进来问永璂午膳时该上的汤菜，见两人倒在地上，不识趣地凑上去，还一边喊人一边扶他们起来，问：“皇上可有伤者龙体？”
　　“龙体倒没伤者，可是你这……”永璂收口，朝绵忆吐吐舌头，绵忆眨眼回应，也由王喜扶着起来，说：“以后进门可得知会一声，皇上都被你吓着了。”
　　王喜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子，说：“皇上恕罪，是奴才无状。”王喜还未问永璂要准备什么汤菜，绵忆又说：“皇上用膳向来不拘什么，你随意备些就好。”
　　永璂还未说话，绵忆就吩咐了一大堆，王喜觉得奇怪，目光在两个人身上逡巡，点点头，合了门出去。他开了一条缝，又悄悄窥了一眼，见两人端坐着对弈，也就没再多想。
　　王喜的身影一消失，永璂就忍不住想要报复，手刚勾上绵忆的脖子，外面又有人求见，尖着嗓门说：“奴才乃养心殿的管事太监，斗胆求见皇上。”
　　永璂扫兴地放了手，吭了一声示意他进来。那小太监一进来就给两人殷勤地行礼，说着奉承话。永璂不耐烦，说：“有话就快禀报。”
　　那太监看看绵忆，一副为难的样子。永璂窝火，一个茶盖砸过去，说：“有什么就只管说，难不成连荣亲王都要避忌了。”
　　“喳。”那太监壮壮胆子往永璂靠近几步，绵忆十分警觉，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太监见了绵忆的举动，连忙停住脚，说道：“恳求皇上允许奴才进前说话，这事关乎重大，不可令旁人听到。”
　　绵忆将那剑柄抓得更紧，还特意抽出了一小截，明晃晃露在外面。只要那太监敢靠近永璂，绵忆手中的利剑足可以令他血溅三尺。
　　永璂见绵忆行为警觉，又好气那太监究竟有何不可告人之事，于是对绵忆摇了摇头。又对太监说：“你进前两步。”
　　他依言挪了两步，然后吞吞吐吐地说：“太上皇走前……走前留了遗言给十一阿哥，哦不，是……是成亲王。另外，养心殿内有太上皇留下的传召密旨，奴才今日打扫养心殿时不当心瞧见了从前太上皇摆下的金匣子。”然后又赶紧跪下来重重磕头：“奴才并非故意，请皇上恕罪。”
　　永璂是歹人存心派他来挑拨，于是故意和颜悦色道：“回头去内务府领赏。”
　　他一听领赏立即乐呵起来，磕了头连忙跪安。永璂说：“出去记得将守殿内监宣进来回话。”他也没多想，道了声“遵旨”就急着请那守在殿门口的太监进来了。
　　绵忆趁着间隙问：“可要将他？”绵忆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你以为他还能去内务府领赏吗？刚才的事你就当不曾听过，不到万不得已，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把你牵扯进去。”
　　守殿的太监一进门，永璂就改换了面色，对守殿太监说：“你传令至各宫，两日后朕班居养心殿。记得传口谕至各位大臣，从后日起所有的折子都递往养心殿。”
　　绵忆知道永璂的意图，于是再补充了一句：“皇上喜静，养心殿外的侍卫都撤到远百外。”
　　当天传出口谕之后，永璂就将自己的心腹侍卫派到养心殿各处密密守卫，原以为十一会趁早将养心殿内的圣旨悄悄取走，但是侍卫秘密守卫了一日一夜，都未见任何动静。唯一的可能就是圣旨早在乾隆驾崩那日就已经被带走了，私带圣旨是死罪，十一若是敢带出宫，那必定是皇位攸关的折子了。
　　永璂早与十一达成协议，要是十一到现在还沉不住气，就怪不得骨肉相残了。永璂正计划着，那天晚上听值夜太监通报说是十一请求永璂移驾养心殿。永璂不知十一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心急着想要弄清圣旨背后的秘密，于是只好安排了一大群侍卫扮作太监尾随去了养心殿。
　　十一还没给永璂请安，见他带着近百名太监进来，当时就懵了。他问：“十二弟可否请他们去外边候着？”
　　他听十一称自己“十二弟”，心里忽然有些不痛快，但是毕竟作了精密守卫，谅十一也不敢有任何动作，索性令他们侯在外边。
　　所有的人退下后，十一从袖子里抽出一卷东西，双手奉上：“请十二弟过目。”
　　手上的东西闪着明晃晃的金色，乍一看是向上一面是三分之一条金丝绣成的团龙，永璂见是圣旨，一把取过，快速展开来，看到上面的黑子，不由瞠目。乾隆果然留了一手，字里行间无不是宣告永璂篡位，要将权位重归十一。
　　十一郑重跪下来，说：“请十二弟亲自烧了传位遗诏。”
　　永璂原本强压着猜忌和震怒，听他这么说更加摸不着边，十一解释道：“先朝夺位风云仍由余悸，我实在不忍其再现，更何况，我私心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稳稳当当，安安心心坐下江山，而不是今后被朝臣指着鼻子骂夺位。”
　　“你有这道圣旨，天命所归，今后即便我不传位于你长子，他也可以坐稳江山。”
　　“种因得果，太后生前于我有教养之恩。”十一言辞恳切，尽管永璂心有猜疑，但是看他的眼神却是不忍心再怀疑。永璂顺手将圣旨扔进火盆里，十一从案上拔了支蜡烛投进去，这一场火烧尽了兄弟两最后一层隔阂，也烧尽了永璂最后一点担忧。
　　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怀疑，永璂让人送来了香烛，称是为了避免冲撞先皇而先行拜祭。两人在里面磨蹭了好一会儿，永璂隐约听到梁柱上有动静，悄悄抬头看了看，赶紧对十一说：“宫门就要落锁，你是时候该回去了。”
　　等十一走后，绵忆终于支持不住，从梁柱上跳下来，浑身酸痛，垂着腰说：“你存心的吧，居然还在里边拜祭，我都快撑不住了。”
　　永璂板起脸，一副紧张像：“我说了让你不要卷进实非地里头来，你居然还一个人跑进来养心殿。”
　　绵忆嬉皮笑脸：“还不是担心你，今儿我不出宫了，要不把养心殿让给我住吧。”
　　“你想得美，今天还是跟我住，我这就让王喜搬榻去。”永璂一勾他的脖子，说：“前几天我是压了谁来着，嗯？要不今天咱继续，也好给你治一治腰痛。”

　　第四十五章 回忆

　　绵忆让身边的人回王府去回了知画，称宫里事多，夜里需帮助永璂将所有的折子校对完毕，实在无法抽身回府。于此同时，永璂还赏下了九只并流苏旗头，派了王喜与他一同去王府宣赏。无论小燕子是否失忆，永璂此举都有意给小燕子立下马威。
　　旗头内另有乾坤，永璂命人准备的时候，绵忆早已经看到永璂将一张纸塞入其中。绵忆问：“看样子你也安奈不住了。”
　　“再王府浑浑噩噩过日子我实在不忍心，是时候该让她想起从前的事了。”永璂掸了掸手，从金盒子里取出一则空圣旨，说：“从前让你练字，现今派上用场了。”
　　“怎么，难道想要借皇玛法的笔迹来纳我为妃？”绵忆手一挥，将圣旨展开，还真蘸了几滴墨想要往上写。
　　“噗，妃？”一口茶忍不住喷出来，永璂抢了他手里的笔说，“你要是想，这道圣旨自然由我亲自来拟，也好成全你。”
　　这次换做绵忆抢回笔，说：“行了，不逗你玩了，你倒是说说往上头写什么。”
　　“都说了是成全了。”永璂喝一口茶，然后说道，“荣亲王绵忆克尽己则，待人宽仁，深得朕意，特晋封为荣妃，钦此。”
　　永璂一说完，绵忆就将圣旨展示在永璂面前，说：“你瞧瞧，可以否。”
　　永璂看一眼，点头说：“果然聪明，不枉为朕的荣妃，行了，就这样，等着改日诏告天下吧。”随后幸灾乐祸地笑，“王喜被我遣去宫外了，朕又不习惯其他人进殿伺候就寝，看样子你今天可得睡地砖了。”
　　绵忆往他榻上一躺，动作极是娴熟：“这张榻我占了，要是王喜不回来，就委屈你这把老骨头在地砖上熬一晚上吧。”说罢，就将帐帘放下来。永璂眼疾手快，帐帘还未拉严实，他已近探进半个身去，说：“晚上冷，你给我暖榻。”
　　“这里总共才多大的地儿，你上来我可挨地板去了。”绵忆对着他拳打脚踢，“你倒是轻一点儿，我可告诉你我怕痒。”
　　“好啊，原来你怕痒。”永璂越加来劲，整张榻都被摇得嘎吱响，绵忆苦苦求饶，永璂不仅不听，还将绵忆的靴子扔出老远。
　　绵忆记得将被子紧紧裹在自己身上，说道：“你这是耍诈，有本事咱出去真刀真枪试试，要是我输了这一个月都给你暖榻。”
　　永璂掀开裹在绵忆身上的被子，摇着头说：“让你给我暖一个月的榻，岂不是便宜你了。”
　　绵忆已经被永璂逼出眼泪来，两只脚左右躲闪，但是永璂动作迅速，每次都恰好挠在他的脚心。绵忆被他触到了弱点，是在哭笑不得。永璂闹够了，见绵忆也没了力气，于是停下来，说道：“行了，别闹了，明天还要早起，咱也该睡了。”
　　永璂大概是累了，吐了口气平躺在绵忆身边，绵忆应了一声，趁其不备，反身将他压在身下，贼贼地笑：“究竟是谁闹谁了，我现在就让你看仔细了。”而后一扯被子，两人都被罩进锦被里，绵忆低头在他耳边说：“殿门被我反锁了，今天没有王喜来打扰。”
　　绵忆的声音低沉温和，永璂忽然觉得浑身软绵绵使不出力，两颊也烫得灼人，点头说了一句：“你做事果然滴水不漏。”绵忆不说话，一只手谈下去，解了他衣襟上的扣子。
　　荣王府距离皇宫将近一个时辰的马程，王喜老胳膊老腿，尽管坐在马车里，但是陪同他一起去宣赏的太监也不敢怠慢这位伺候了两代皇帝的内侍，因此马车行得极缓慢，深怕路上出了什么事难辞其咎。
　　由此一来，王喜到荣王府的时候已经接近一更天。知画等人自然早已睡下，门外的听差依旧立得笔挺，见有宫里的马车过来，以为有大事情，其中一人连忙开了府门迎接。王喜并未下马车，只是问：“海晏夫人（注解：清朝外命妇一品诰命夫人分有封号和无封号两种，有封号的堪比宫中一品妃，可以任意进出皇宫，无需向内命妇通报。）大约什么时候起来？”
　　“夫人向来早起，王谙达若有事不妨明早过来。”
　　王喜知道永璂这么晚将他打发出来，必定是不想让他在跟前伺候，绵忆与永璂之间的关系，他隐约感觉到几分。毕竟自己就算再得脸，也不过是奴才，有些事情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也好过言多必失。因此今晚他不打算回去，索性在荣王府讨一个落脚的地，等宣了再赶回去也无妨。
　　“你们去将后门开了，我们将马车赶到后门去。”王喜吩咐听差去开后门，又让赶车的太监将马车赶去后门。
　　等进了后门，王喜依旧没下马车，而是靠在马车壁上打算挨一晚。荣王府的丫鬟太监本是出自宫里，早与王喜相熟，见他睡在马车里，皆取了自己的棉被给他。王喜怕惊动了知画，也不多说什么，接了棉被就让他们回去睡觉。
　　“王公公来府里，怎没有人通报。”一阵女声从马车后传来，王喜连忙让人扶着下来，给她请安：“夫人吉祥，奴才扰了夫人歇息，实在是罪过。”
　　知画像是并未就寝，头上发髻未乱，连衣着也是白日里该着的祫袍。她笑着命王喜起来，说道：“我猜到今日皇上会请王谙达过来宣旨，因此特地候着圣旨，只是方才听奴才们说起王谙达是过来宣赏的，我倒是十分意外。”
　　因是在夜里，王喜不便让知画下跪接旨，所以只是命人将赏下的旗头交与知画，然后又说：“今天王爷留宿宫中，夫人还是早些就寝为好。”
　　知画点点头，吩咐身后的人：“送王谙达去西偏房歇息，王谙达年纪大了，如何能歇在马车内。”
　　王喜到了声谢就跟着人往西偏房去了，向来宫中奴才连像样的房间居舍也无，不过是与人并一间房胡乱挨一晚上。如今内侍出宫宣旨，能够进得府里靠着马车挨一晚已是鲜见，至于留宿王府偏房，已是莫大的殊荣，一时间不禁感念知画的善心。
　　知画回了房里，命人将所有的旗头都送进来，又遣走了一应侍婢。她将所有的旗头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终于在一只旗头的绒花里取出一小片纸，上面只有两个字——恢复。看样子绵忆是怀疑小燕子装疯卖傻，并未失忆，想要逼迫她恢复记忆，以便应对。
　　不过与小燕子相处多日，知画可以完全确定小燕子的的确确是失忆了。只是倘若小燕子失忆，一切倒是不好办，万一哪一日她恢复记忆，却一再假装，以此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更加难办。索性令她恢复记忆，将一切的被动化为主动，凭她的性子哪怕想要装腔作势，也逃不出别人的眼睛。
　　于是第二天送走王喜，知画便将小燕子请到房里，将永璂赏赐的旗头放于小燕子面前，说：“这是皇上赏下来给姐姐的，姐姐你瞧瞧，皇上多心疼姐姐哪。”
　　“皇上？我见过皇上吗？”小燕子拿起旗头，一个个试戴，也不关心知画口里的皇帝是谁，只管在镜子前比。
　　知画挑了一个旗头在手里摆弄，噙着一丝冷笑说：“姐姐瞧我，居然说错话了，现在哪里还敢称他皇上，已经是故太上皇了。”她点到为止，不再说下去。
　　小燕子见她讳莫如深的表情，思量了一阵，全然想不起什么，便问：“那么太上皇可是永琪的皇阿玛？”
　　知画脸色徒变，略一思索才明白过来，一定是福伦送她过来到时候就同她说了。于是点了点头，说：“既然姐姐提及永琪，那我就不瞒你了。永琪原本与姐姐伉俪情深，他为了姐姐连皇位都肯舍弃，姐姐这样的福气旁人是羡慕不来的。只是……”
　　“只是什么，你快说呀。”
　　“只是太上皇于你有杀父之仇，姐姐嫁给自己仇人的儿子，实在是有违孝道。旁人只管羡慕姐姐与永琪，其实姐姐这些年也受了不少良心谴责，否则姐姐从前也不会想着刺杀太上皇了。”知画越说越迷离，小燕子越听越茫然，这究竟是什么和什么，自己怎会嫁给杀父仇人的儿子，既然那位太上皇于自己有杀父之仇，又怎么会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娶她。
　　尽管知画说的是实话，但是话从知画口里出来，却是有着不一样的效果。小燕子回想了一阵，脑海里仿佛是有一个场景，自己拿着剑指在一个男人胸口，至于那个人是谁，小燕子实在想不起来，只依稀感觉到那人身份不凡。
　　她渐渐开始相信知画的话，眼里露出凶光，问：“那么，这些旗头也是从前太上皇赏下来的？”
　　“是啊，姐姐，太上皇到底最疼的还是你，尽管旁人都说太上皇是为了赎心，但是我倒不这样认为。”
　　小燕子用足劲道，将手里的旗头拧得扭曲变形，一字一句说：“他不配！”

　　第四十六章 泥雕

　　知画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她劝慰道：“姐姐千万不要这样说，姐姐这样说那要置永琪于何地。”
　　小燕子努力回想了一阵，记忆里仿佛真的有永琪这样一个人，只是他搂着的却是别人。小燕子忽然看住知画，有闭眼回想了一阵，然后问：“我和你还有你说的永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神情严肃，但是经她这一问，知画并未自乱阵脚，反倒更容易引出后面想说的话。知画含着一片愧疚说：“永琪对姐姐是真心的，无关乎上一代的恩怨，至于我，为了永琪做一些牺牲又何妨。”她眼波一转，旋即说道：“况且我还有绵忆，姐姐知道吗，永琪常说绵忆像他，早晚会有担当，果真绵忆是争气的。”
　　恍惚的意识里，那个叫永琪的人和自己一直都住在一个名叫大理的地方，对的，就是大理，她从缅甸人手里跑出来的时候，与她一起被困的尔康告诉她不要回京城，要她去大理找一个人。只是知画告诉她永琪已经死了，永琪死了，那么那个时候自己又在哪里。小燕子问她：“既然他选择放弃皇位，那为何还要回京城来？”
　　“姐姐，太上皇毕竟是他的阿玛，更何况荣王府是他的家，他每一次背着姐姐回来也是怕姐姐多心罢了。”
　　小燕子一时间思绪紊乱，眼前只有知画带着笑意和愁绪的脸，至于知画说了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模糊的影像一次次出现，但是反复出现的都是永琪搂着另一个女人，抑或是自己举剑指在一个男人的胸口上。
　　她将知画说的话从新回想了一遍，一点一点的碎片拼接成了“事实”，她忽然起身，捶着桌子说道：“骗子，永琪是骗子，什么放弃皇位，说到底是为了怕我报仇！”她气极败坏跑出去，不当心撞倒了一个孩子。那孩子重重跌在地上，揉着眉眼直哭，口里还在喊“额娘”。
　　小燕子颤了颤身子，下意识想要扶他起来，知画急急忙忙跑出来将他扶起，为他拍去身上的土，一个劲儿问哪里疼。他只管摇头喊额娘，知画确信他安然无恙才落定了心。尽管不是自己的孩子，但到底照顾了这样久，知画对这孩子或多或少有了几分真情在里面。
　　她抬头瞥一眼小燕子，只见小燕子怔怔看住绵怀，一副暝思苦想的样子。知画说：“这些年，妹妹对绵怀算是尽心尽力了，希望姐姐能够原谅妹妹。”
　　“你在说什么？！”像是级被扣了一盆凉水，小燕子仔细打量眼前的孩子。绵怀往知画身后躲，这样的情形极为熟悉，好像不久前也发生过一次。她蹲下去想要摸一摸绵怀的脸，绵怀怯怯地叫了声“走开”。知画语重心长道：“绵怀，她是你额娘呀。”又对小燕子说：“姐姐不必急，也许是他打小就在我身边，因此有些认生。”
　　此时的小燕子就像是个傻瓜，任由知画戏弄，凭知画说什么她都全数相信。她自言自语：“我自己的孩子见到我认生，还要交给别人来养，真是好笑。”她认定了永琪以及那个太上皇是骗子，什么放弃皇位，什么从前的荣王妃，说到底就是在打发她而已。
　　知画不再多加理睬她，牵了绵怀的手正要往屋里走，一个听差领了宫里的太监进来。太监手里执着一卷圣旨，知画嘴角一扬，这道圣旨来得果然及时。知画让人带走绵怀，携了小燕子走到正厅门前，说道：“姐姐，圣旨来了。”
　　小燕子讷讷地跟着她跪下，太监扯着尖厉的嗓门宣道：“室中有眷，皇媳序五，乃故亲王侧室，因皇媳情意达成，为朕所慨，今择其为夫，即故亲王护陵，钦此。”一连串文绉绉的词蹦出来，小燕子一句也听不懂，当做没事人一样站起身。
　　知画连忙拉她跪下，太监将圣旨卷好，双手奉到小燕子面前，说道：“这是先皇的旨意，如今遗旨下告，请侧福晋早日动身。”
　　“动身？去哪儿？”
　　“自然是去景山为王爷守灵，皇上已命奴才备下马车及一应替换的衣裳，侧福晋请。”太监摊手做着手势，小燕子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外面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还有四五个箱笼。她心里发虚，连忙回头看知画。
　　知画已经蕴着眼泪：“我原以为皇阿玛将这档子事忘了，没想到姐姐无论怎么躲，终究是要去为永琪守陵的。姐姐到底躲不过去，不过姐姐放心，逢清明祭日拜祭永琪的时候，我会带着绵怀一起去的。”
　　小燕子这才想起还有个绵怀，她目光逡巡，却发现绵怀已经不再院子里。这时候太监催促：“侧福晋快走吧。”
　　“请公公沿途照顾好侧福晋。”知画打赏了太监，扬一扬下巴，对小燕子说了一番无关痛痒的话就让太监带她走了。
　　小燕子恨得牙痒痒：“什么狗屁太上皇，杀了我的……”还没说完，那太监已经往她嘴里塞了一个蜜桃，堆笑道：“皇上赏下的蜜桃，说是让侧福晋在路上解渴。”
　　荣王府里发生的事，绵忆和永璂全数听说了，前去的太监将自己见到的一切描述得绘声绘色。但是说到绵怀的时候，绵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到底都是骨肉兄弟，绵怀毕竟是无辜的，如今该走的人都走了，留下个孩子孤零零也怪可怜。
　　永璂与他几乎心意相通，说及绵怀之时，永璂便抓了比在明黄的谕本上写下几行字，继而推到绵忆面前，说道：“如此可满意？”
　　绵忆粗粗看了手谕上的内容，大致是赏绵怀银两，和仆从之类，尽管没有提及任何有关晋赏爵位之类的内容，但是绵忆却更加觉得舒心。毕竟绵怀如今这样，哪怕封作亲王，也不免被人耻笑，倒不如过得衣食无忧更加来得实在。
　　永璂说：“往后绵怀的一应吃穿用度皆从朕的应例里出，这样便没人敢小觑了他。”他将手谕交由绵忆保管，随后戏谑道：“怎么样，朕的荣妃今天可在此就寝。”
　　陪永璂饮了几杯酒，最后绵忆还是回了荣王府。荣王府里少了一个扎眼的人，他只觉得六更清净，见什么都格外愉悦。绵怀跑进来“大肆搜刮”：“哥，我想要这个手炉。”
　　“拿去。”
　　“哥，我想要这个观音佛。”
　　“拿去吧。”
　　“哥，我想要这个金叵罗。”
　　“只管拿去。”
　　“哥，我想要这个泥雕。”
　　“拿去，拿去……等等……拿回来。”
　　绵怀乖乖地将手里的泥雕递回去，眨巴着小眼，期待着绵忆的首肯。绵忆取过那那泥雕，仔细端详了一番，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于是问：“这是从哪里拿的？”
　　“就在这儿。”绵怀指了指他的袖口。绵忆往袖口一看，里面还有一个黄缨穗，这样的明黄只有九五之尊方可佩戴。绵忆连忙将它塞回去，再一次仔细瞧了那泥雕，那是一对彼此交缠的彩凤，正好应了李商隐诗中的一句话“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们还真是心有灵犀的，绵忆将黄璎珞系在泥雕的小孔里，又将它挂在腰间。一手托着那腰间的泥雕看，想着永璂下一刻究竟是否能与自己心灵相通。正想着，便有一位身着锦衣的人走进来，笑呵呵说道：“只消一刻不在宫里见到你，我就难受。”
　　从前在宫里绵怀也见过永璂几回，便直言不讳道：“十二叔哪里难受，绵怀让额娘给揉揉。”
　　永璂差点没笑得背过气去，绵忆一面朝永璂瞪眼，一面也憋不住笑出来。永璂摸着绵怀的头说道：“十二叔心里难受，若说要揉，也得由你哥来揉才管用。”
　　绵怀似懂非懂，拊掌道：“我懂，这叫心病还须心药医，额娘说过的。”
　　这孩子竖在两人之间，永璂觉得无比别扭，因此遣人带他上街去，自己则与绵忆进了后院。永璂拍着手里的一本黄册子，说道：“你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得了，就你那点子心思，谁猜不出来。”绵忆扯了黄册子，说道：“先申明，我只去这一回。”
　　永璂眯着眼点头，笑道 ：“旁人是猜不到的，只有朕的荣妃知道朕要做什么。”他又朝黄册子努了努嘴，说：“也只有我知道你希望我做什么，恩，还有什么不圆满的只管说来，朕为荣妃全数办妥了如何。”
　　近侍太监正好收拾完绵忆的房间走出来，听到永璂称他荣妃，禁不住笑出声来。绵忆羞极反怒，勾了永璂的脖子像是拖尸一般将他往后院拖去，一面走一面说：“进房去，我告诉你还有什么不圆满的。”
　　绵忆向来怕痒，而永璂最怕的便是别人勾他的脖子，这也算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了。永璂不停地讨饶：“行行好，现在便说。”
　　“成，这可是你说的。”绵忆放了手，绷着脸说：“那你当着他们的面承认是我的荣王妃如何。”
　　绵忆身边的近侍太监皆是自己的心腹，他知道他们向来口风紧，也不怕在他们面前露陷。
　　永璂犹豫了半天仍然不肯承认，绵忆一只手又勾上去，永璂像是触到了滚水似地，往旁边一条挑，用极轻微的声音说了句：“我是荣王妃。”

　　第四十七章 储君

　　绵忆依旧不满意，作势伸手威胁他，说道：“听不清，再说一次。”
　　永璂节节后退，无奈再道一句：“我是荣王妃。”
　　这一句说得极大声，竟然将知画也引来了。知画见院子里吵闹，以为出了事便急忙走过来瞧，没想到正听得永璂称自己为“荣王妃”。由于是在宫外，知画只向永璂行了欠身礼，随后小声斥责绵忆：“在皇上面前怎可不知规矩，你胡闹也罢了，岂可带着皇上一起胡闹。”
　　绵忆向来谨言慎行，而今听知画这一番话，居然拊掌道：“额娘也说皇上在胡闹了，皇上悄悄来荣王府，可不就是为了来胡闹的。”
　　“胡扯！”知画正要斥责，永璂笑道：“在宫里闷得慌，确实如绵忆所说，想着出宫找个人陪着胡闹一次。”他说得玩味十足，知画见他并无见怪之意，唯有点头应是，继而嘱咐绵忆：“出门切记一切听从皇上吩咐，千万护得皇上周全。”
　　绵忆拼命点头，一溜烟就跟着永璂跑了。永璂笑得狡黠：“听到你额娘说什么了没有，切记一切听朕的吩咐，朕的荣妃。”
　　绵忆反击道：“只说一切听皇上吩咐，可没说听荣王妃吩咐，嗯，你倒是听清楚了没有。”
　　两人出府后去了福家宅子，福伦家早已不住在昔日的额附府了，如今物非人亦非，唯有凭着多年的积蓄才买下了一处稍稍撑得起门面的小宅子，只因人丁凋零，连门口的守卫也懒懒散散歪在门口。
　　永璂说道：“你进去，我去隔壁的酒楼等你。”说完就往酒楼里走。
　　绵忆如入无人之境，正大光明推了门走进去，门口的守卫也不阻拦，皆带着好奇惊讶的眼神看着他往里走，就像是从来没见过皇亲贵胄似地。两守卫呆呆忘了一阵，之后才意识过来，赶紧引着绵忆往正厅走：“这位爷请，小的赶紧请老爷出来。”
　　过后，福伦携着家眷出来，福伦身边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正是咿呀学语的年纪，粉嫩的小脸与紫薇有几分相像。福伦拉着她跪下去，说道：“草民领旨。”
　　绵忆将永璂事先拟好的手谕宣读了，拉起那小女孩，对福伦说道：“皇上赐她封号为谨颜，从今往后谨颜格格享阿哥俸禄，直至终老，且代代承袭。谨——颜——里边的意思，福伦你想必明白。”
　　谨颜，自是告诫福伦从今起必须懂得谨言慎行，不该他说的话，不该他做的事一概不得沾染，永璂已经给福家留一条后路，破例令紫薇的女儿享阿哥份例，其中孰该为孰不该为他自己应该懂得权衡。
　　福伦点头，依旧没起来，说道：“草民还有个不情之请，望王爷代为转告皇上。”
　　绵忆不说话，有去处一本手谕，说道：“皇上不会厚此薄彼，同是紫薇格格的亲骨肉，必然同等。明日皇上下旨昭告，封福东儿为贝子，同享受阿哥份例，直至终老，只是不得承袭爵位。”
　　永璂深怕将来哪一日新君无法压制住福家的势力，因此只给了福东儿贝子的虚名，尽管享了阿哥的份例，但比起谨颜格格，他更像是受了讽刺——只得份例，却于朝堂武功，且连将来庇荫后嗣的机会也无。
　　福伦不敢再有任何不满，接了手谕连连磕头道：“谢主隆恩。”
　　该受封的人也都受封了，该交代的人也都交代了，从今往后，永璂可谓能够真真正正无后顾之忧，一心当好这个皇帝便是了。
　　一个月之后为那拉太后的诞辰，永璂由文武百官陪同去那拉太后的陵寝拜祭，场面空前浩大，永璂之所以如此，便是要告诫天下人，乾隆年间有一位尊贵无比的那拉皇后。哪怕薨逝，也不容任何人小觑。
　　拜祭礼完毕之后，永璂令文武百官先行回城，留下绵忆陪同自己为那拉皇后守陵三日。临行前，百官劝禀道：“国既有君，比当有后，此后出母仪天下的皇后之外，也包含大清后嗣。皇上此番出宫，不妨从达官贵胄之中物色品貌俱佳的闺中女子入宫参选，以确立皇后人选。”
　　“放肆，太后陵前岂可谈论此等事，一切等朕回宫再议。”如此一次推却，立后之事又被耽搁下来。然而永璂知道，如果不给朝臣一个交代，恐怕此事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为平复朝臣心中的疑虑，永璂解释道：“如今国基未稳，朕不想过早耽于女色之中，现今当务之急是稳国基，平民心，至于立后之事并非急在一时。”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虽有推脱之嫌，后半句也不失为永璂的肺腑之言。大家不敢再有异议，称了一阵“吾皇万岁”之后，许久未再提起关于立后的事情。
　　唯恐再有人提起立后一事，三日后回到宫中，永璂连夜将十一连同绵忆召进宫中，除了王喜间隙进殿奉了一次茶水，之后殿门紧闭，任何人都不得近前。
　　三人在里边皆无声响，绵忆与十一埋头在书桌前钻研乾隆生前留下的字画，原本乾隆的字画皆被束之高阁，等闲之人皆无法得到。这些还是永璂利用权才命四执库的小太监送来的，尽管不过寥寥几张，至少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十一从几张字画里圈出几个字，说道：“未免旁人起疑，还是由我们其中一人执笔为好。皇阿玛的笔法我虽学得八九分相像，但终究没有十分把握下笔，更何况……”
　　更何况此事关系到自己的儿子，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十一想到此更加难以落笔。
　　永璂只管在一边莳弄花草，听到此处才发话道：“你们各拟一旨，取最肖似者，尽管这道遗旨不似往日那些可以随意应付，十一哥也不必过于担心，但凡有半点不相像之处，我必定不会昭告天下。”
　　绵忆听后忙问：“若不昭告天下，你可打算从了那群老臣，择日立后？”
　　“你说呢？”永璂话锋一转，说道，“你们只管在宣纸上誊写，写到满意为止。”
　　绵忆就为不令群臣有机会劝谏永璂立后，即便一夜不眠，也要将这道“遗旨拟出来。同样的，为了避免后患，十一无论如何也会拼尽全力制造出一道传位“遗旨”。
　　几乎两夜不曾休眠，早间上朝，晚间便在殿中临摹字帖，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拟下了那道最肖似乾隆手迹的圣旨。
　　过后几日，永璂喝下了一剂药，之后便派了几名太医前去问诊。据说几番问切下来，永璂勒令太医院隐瞒其病情，好事的官员多番打听，竟得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皇上岂会患有隐疾？”所有的人知道消息后皆震惊不已，论说疑难杂症还能治疗，只是此病难以治疗且不论，光是此病情便已不可同外人道。
　　大家看似都被蒙在股里，实际上消息已不胫而走。不过所有的一切都在永璂掌控之中，消息传遍整个朝廷的时候，大臣们就屡屡上书，要求永璂早日立下太子。
　　永璂连后妃都无，又哪里来的太子。
　　既然大家都已经安奈不住，永璂索性将隐疾一一道出，尽管人人皆知此事，却依旧装作未曾知晓：“皇上既然无可诞延皇嗣，何不从亲王后嗣之中挑选和心者养在身边，以备为储君。”
　　永璂不紧不慢问：“众卿们可有合适的人选？”
　　大家七嘴八舌一番举荐，最后将最合适的人选锁定为十一的嫡子：“成亲王之嫡子才智皆俱，且具备某事只能，实为上上人选。”
　　永璂等的便是这句话，两下击掌，王喜捧着一个乌木托盘上来，里面的金匣子里盛着一道先皇“遗旨”。永璂说：“众卿确实高见，朕近日在养心殿内找见一则圣旨，乃先皇所留。”随后说道：“宣旨！”
　　群臣齐跪听旨。
　　待圣旨宣毕，得知先皇早时就有意继永璂之后将十一之嫡子绵泽（名字杜撰，十一嫡子名“勤心”，时任内大臣，在清朝时也有过不少功绩）立为储君，无不道先皇此举睿智。未免再现兄弟争位相残的局面，唯有如此才可权衡各种弊端。更何况十一的嫡子确确实实是可造之人。
　　人人皆道乾隆睿智，殊不知其中的云云种种皆是永璂一手安排。
　　翌日，绵泽被封为储君，同日诏告天下，且由半副君王仪仗护送入宫，可谓荣极一时。
　　储君的选立，无疑不是遏制朝臣劝禀永璂选立后妃的一道最有利的护身符。

　　第四十八章 医治

　　为了不令其间有什么变故，过后几日永璂就将绵泽接入宫中亲自教导。他并没有让绵泽称自己“阿玛”，一则不想令自己和十一之间有任何的嫌隙，另一则，在他心里，“阿玛”两个字只有绵忆才可以称呼，毕竟两人之间的一切都源于这两个字。
　　绵泽幼承训导，对于礼节尊卑都十分注重，这般规规矩矩的相处方式虽有别扭，但是也能由此瞧出他是个极其安分守己的人，如此也就不必担心将来会有所后患了。
　　论起来绵泽比绵怀要小上两岁，但是无论谈吐处事，都显得老成淡定，完全不像是少不更事的孩子。永璂见他这样，心里更加宽心，看样子培养“储君”不必花太多的精力。很多时候，他和绵忆批阅折子之际，他都安静地坐在一旁认真学，偶尔会问上几句，大多数的时间都是静静地不言语。
　　永璂到底怕他与自己太过生疏，常安慰道：“以后在宫里就当成是在自己府中，不必太拘泥，没有人的时候称我一声十二叔便可，至于他……”他指了指绵忆，笑着说道，“人家不拘什么，称他一声哥就是了。”
　　绵忆与他同辈，虽为兄长，但是绵泽好歹是太子，论理该是绵忆向绵泽揖礼，但是永璂这样说就是有意让绵泽尊长幼之礼，又不会疏了血缘亲厚。他十分乖觉，赶紧站起来向绵忆拱了拱手：“以后还亲荣王哥提点。”
　　他依旧这样谦和有度，永璂本想玩笑几句，忽然觉得无趣，只好又严肃了神情。
　　永璂渐渐开始厌倦起来，绵泽亘在中间，他想与绵忆说几句“体己”话，或是做几件“体己”事儿都显得十分别扭，而绵泽又跟蜡烛似地，脸上除了淡定还是淡定，实在无聊得很。
　　永璂打个哈欠，笑眯眯试探道：“当年圣祖爷十二岁娶亲，十三岁有了第一子，绵泽算起来也有十一了，要不改明儿十二叔给你找个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绵泽咬了咬唇，抬起小脸严肃道：“十二叔还未娶亲，绵泽不敢僭越。”
　　永璂笑不可遏，拿笔杆子瞧一瞧他的额头，笑道：“你叔叔我要一辈子不娶，难不成你也跟着打光棍吗？”
　　这话绵忆听起来极为舒心，不免笑出声来。毕竟绵泽年纪小，听到娶妻纳妃之类的话不免耳热脸红，他抓着绵忆的袖子，说道：“荣王哥若不娶，绵泽做弟弟的还是不敢僭越。”
　　永璂又问了一句：“那要是你荣王哥也不娶呢？”
　　“那将来荣王的爵位可就没人继承了，荣王哥才舍不得打光棍儿。”
　　绵泽难得说一句玩笑话，想将人逗笑，可这一句话却招来了绵忆的沉默。绵泽说得对，倘若自己一辈子不娶妻生子，这一份王爵又该由何人来继承。
　　但是这样的担心只是一时的。两天之后，永璂下重金广招民间奇人异士，但凡有能够治好绵怀者，永璂愿赏银千金。
　　为了这一千金，前来试水的能人不计其数，但大多数人只是仅仅为银子而来。其间有一位小青年，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声称若一月之内不能将绵怀治好，不仅分文不取，还可任由永璂发落。
　　对于此人，永璂不免好奇，当日便将其昭进宫中。
　　绵忆担心此人图谋不轨，世间之人无非爱权惜金，此人不但不爱重金钱，甚至连命也不惜，那必是处心积虑要引起永璂的好奇心和器重，从而近得永璂身边。
　　他屡屡劝说，永璂不但不听，反而笑得神秘兮兮：“我已见过此人，确实医术精湛，且绝非乌合之众。”
　　如此一番，绵忆也不免对此人产生了兴趣，只是永璂总是故作神秘，说道：“人家小青年胆小，你要是改日见了可别吓着人家。”
　　绵忆不以为意，不过还是点着头说道：“行了，我好歹温润有礼，仪表堂堂，就冲我慈眉善目，人家小青年见了岂会害怕。”
　　又推阻了一番，永璂终于答应绵忆后日进宫时让他见到那人。
　　小青年被人领进养心殿的时候，绵忆错愕到几乎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哪里是什么小青年，分明就是个女孩子，而且这个女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南儿。
　　永璂双臂环在胸前，嘿嘿笑道：“怎么样，现在可见着庐山真面目了。”
　　南儿已经将头发盘起，看样子该是嫁作人妇了。脸上笑意盈盈，脱了几分稚气，多了一些成熟。南儿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似从前那般沉迷，而是寻常的清澈友善。她笑道：“你应该想不到我会回来吧。”
　　绵忆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相信从前大大咧咧的南儿竟然变得这般规规矩矩，连说话都添了几分文静。他点点头，笑着问道：“你是和福东儿一起回京城的？”
　　其实不用问也该猜得到，她如今这一把头发一定也是为福东儿盘起的。
　　说到福东儿，南儿眼底划过几丝心疼，她点头：“是和东儿一道回来的，不过他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皇上，所以不便进宫面圣。”
　　不过是个托词罢了，任谁也听得出来。绵忆和永璂异口同声说道：“既然病了就好好将养，不必进宫来请安了，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出于好心，然后绵忆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严重的话不妨带太医去瞧瞧。”
　　这一句话出口，南儿和永璂都憋着笑，绵忆不明就里。永璂笑了一会儿说道：“南儿如今的医术可要比宫里的太医还好，伤风脑热之类的还怕会难倒她不成。”
　　从前连成语都念不利索的南儿，如今医术比太医还好，打死绵忆他都没法相信。
　　永璂知道他铁定不信，遂朝着南儿挤眉弄眼。南儿上前一步，抓起绵忆的手腕，手指轻轻一搭，说道：“你近来可是常打瞌睡，且腻食便阻？”
　　他近来确实不大喜欢吃荤腥食物，尤其是红肉一类，而且肠胃也常不适。不过这些事永璂都知道，他必然不会相信，点着头笑道：“是皇上与你合起伙来逗我吧。”
　　“你舌下一定长了红疮。”南儿眨眨眼，十分笃定。
　　绵忆很惊讶，舌下的确长了红疮，但是为了陪永璂喝酒，他压根没肯告诉永璂。果然，永璂听后脸色大变：“你舌下长了红疮也不说，这烈酒喝下去哪里受得了。”随后又紧张地问询南儿：“可严重？”
　　南儿摇头，从桌子上的小药箱里取出几枚药丸，说道：“不碍事，他应是吃了辛辣和野味，上了火气吧。先服几枚败火的药丸，至于舌下的红疮，只需忌酒忌辣，不出五日必定消除。”
　　绵忆依旧将信将疑，问道：“绵怀的病已有些日子，你确信能够将他治好？”
　　“这些年爹爹好歹为我寻了杏林圣手做师父，若是连这些小病也治不好，也枉为人徒了。皇上已经与我说了，我翻看了医书，其实绵怀的病并不难治，只是太医院那些人不敢下猛药罢了。”
　　原来箫剑为南儿寻了师父，难怪如今的谈吐举止与之前大不相同了。他也没有其它法子，如果交给太医院那群人，恐怕绵怀连搏一搏的机会也无。既然南儿说得如此笃定，胡不信她一回。
　　绵怀第一次能够完整地写下一篇八股已是四日之后。
　　绵怀将一篇自己誊写的八股文拿到知画面前，知画见后欣喜万分，尽管字迹歪歪扭扭，让人无法完全辨识，但已胜过之前数倍。知画为他整一整衣领，说道：“来，背一首宋词给额娘听听。”
　　他眼珠子一转，然后开始仰着头背诵。知画实在又惊又喜，眼里蒙起薄薄的水雾。
　　南儿一声叹息，迟疑了片刻，然后说：“可惜绵怀病久了，若要完全康复必须用针灸打通后脑筋脉，只是……只是这样虽然没有风险，但必定会令他忘了智障之前的事。”
　　知画一惊，抬头看着南儿。南儿以为她不想令绵怀丧失之前的记忆，虽然束手无策，不过还是好言安慰，声称自己会竭尽全力。
　　她心思飞转，随后摆摆手，说道：“这样反而会令你有后顾之忧，你只要保证绵怀无恙，且能够完全康复就好。”
　　如果让绵怀想起从前的事，甚至想起自己是小燕子和永琪的孩子，恐怕会生出诸多矛盾。如今绵怀能够康复，又能忘记之前的种种，她何乐而不为。
　　随后的日子，南儿为了不令福家有嫌隙，特地悄悄将绵怀带去宫里医治。永璂配合得极好，选了太医院最得力的太医做南儿的下手，至于药物银针，必然是供应不断。又过了几日，绵怀已经能够流利地背出《大学》中的句子，对于永璂的考问，也答得一清二楚。
　　间或，南儿突然心血来潮，凭着与永璂熟络了几分，便要求道：“我为皇上请个平安脉如何？”
　　永璂没有想太多，把手伸过去说道：“正好我这两日老觉得肩疼，你瞧瞧也成。”
　　南儿把了脉，忽然目光一滞，吞吞吐吐问：“宫外有传言说皇上……皇上难育后嗣，皇上可有让太医们仔细瞧过？”
　　永璂倏然想起，前些日子为了躲避朝臣的“攻击”，他谎称自己难育，现今竟忘了这一茬。他正要想办法堵住南儿的口，却听她说道：“皇上无需担心，师父从前给我一剂方子，尊方子隔日服用，保管一年内病除。”
　　他诧异，却忍不住暗松一口气。

　　第四十九章 桃源

　　永璂摆手推辞，仿佛极惧怕汤药：“不必了，不必了，好歹是隐疾，还是不要兴师动众了，况且朕最忌讳喝那些苦汁汤水。”
　　他心里还是在纳闷，难不成歪打正着，自己确实有隐疾。若真如此，他反倒能够更加坦然了，至少不必面临穿帮的危险。他依然作出一副无可奈何，悲痛欲泣的样子，说道：“毕竟是不得宜；的事，不必向外人道了。”
　　原本是一番好意，为了东儿想要极力讨好君王，可毕竟不敢有违圣命，她便将此事烂于心，不打算再同任何人提起，包括福家一家。
　　好在永璂没有因为此事而对她有所异样，依旧照例召她入宫为绵怀问诊。又过了近一个半月，绵怀几乎好了八九成，如今行为处事已经与同龄人无异，加之知画这些时日的悉心教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确实如南儿所说，绵怀对于病前的事几乎全忘得一干二净了。永璂严下圣旨，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同绵怀提起从前之事。他们并非隐瞒，之事想以最委婉的方式告之身世，至少不像让他牵扯上上一辈的种种恩怨。
　　绵怀大好，永璂和绵忆便更加迫不及待地督促绵泽学习料理政务，恨不得他能够在几日之内上手。
　　绵泽亦是勤恳，既然永璂舍得教，他便更加乐意学。十余日下来，那些简单的政务已经处理得井然有条。永璂和绵怀渐渐看到曙光，看样子只要再耐心等上半个月，绵泽已经能够上手了。
　　临近深冬，京上的百姓已经开始准备腊月的鱼肉果蔬，家家户户鱼肉酱香四处飘逸。永璂趁着空暇之际，与绵忆一道出宫，美其名曰“体察民情”。他们进了一家又一家酒楼，不过京城的酒馆子两人几乎早就吃边喝边了，四处收寻，实在没有合心意的菜色。
　　永璂心血来潮，撇下绵忆径自进了一家农舍。
　　“哎，这里不是酒肆，小心人家说你私闯民宅，放出狼狗来围堵咱。”
　　话未完，真的听到一阵犬吠声，唬得永璂急忙四处环视，找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连犬吠声也已经停了。他继续推门，又适时响起了犬吠声。随后有人牵着一条狼犬从草垛子边过来，恭恭谨谨弯了弯腰。
　　永璂抬手阻止，那人手里的狼狗忽然挣了绳索，往前一蹦，将门撞开了。永璂笑呵呵拂了袍子进门，对那人道：“柱子倒是越来越机灵了。”
　　狼狗听到自个儿的名字，摇着尾巴腻上永璂的腿，吐着舌头，口水流了一地。永璂并未嫌弃它脏，反倒将它抱在手里玩笑道：“柱子几个月没见我，都得了相思病了，你瞧瞧它都瘦了一大圈呢。”
　　说罢凑过去让绵忆去抱，还未凑近，柱子遇着生人已经开始狂吠不止。永璂徒然一惊，连忙将柱子抱回来，摸着它的头说道：“你要是敢吓着他，当心我让容恒将你煮了下酒喝。”
　　那一直未开口的人便是永璂说的容恒，他听到这话，忐忑道：“草民不敢，草民岂敢伤了柱子分毫。”
　　“我说过，容嬷嬷的侄子无需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容嬷嬷的侄子，好歹也算是我的半个兄弟。”他伸拳，豪气地砸在他胸前。
　　绵忆见此人虽着了寻常的粗布麻衫，但是眉宇间隐隐有着几分书生气。想起乾隆年间，有位叫容恒的举人因文武皆优，被乾隆钦点为文武双榜眼。但是后来乾隆得知此人乃容嬷嬷的侄子，他向来忌讳皇后，便寻了由头罢免了容恒的官职。
　　看样子容恒与永璂已经相识多年了，加上这般亲昵的举止，想来两人的关系并非仅限于主仆之间。他隐隐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看着永璂对容恒刻意亲近，他越发不豫。
　　永璂虽有所洞察，却故作不知，继续与容恒称兄道弟：“你的文才与武诣皆不可多得，放眼大清能与你相比的已为数不多。你若愿意主动引官，我便授你卫西大将军一衔，你若不愿，我必定不会强求，青天美宅供你选择。”
　　容恒拱手再拱手：“承蒙皇上抬爱，草民若再不识趣，实在有负皇恩。”
　　永璂欣喜不已，搭着他的肩往屋里走，余光悄悄扫上绵忆，发现他已有微怒。他恍若才方想起还有此人，回头道：“尽顾着叙旧了，倒忘了荣亲王了。”
　　容恒赶紧止步，定神作揖：“在外不便给王爷请安，还请王爷见谅。”
　　这话令绵忆更加来气，他口气冷淡：“连皇上都不愿计较，我如何敢责难卫西大将军。”
　　永璂趁机低头一笑，说道：“容恒给咱们准备些好酒好菜。”
　　容恒应一声赶紧去厨房准备了。
　　绵忆立在门口仍然不肯进去，隐约有打算先走的意思。柱子朝着他一气乱吠，永璂绷着脸唬喝道：“你还真是没眼色，也不瞧瞧他是谁，朕的荣妃可舍不得被你惊吓。”
　　这话听着才顺气些，不过绵忆还是不肯跟他进去，说道：“你留在这儿慢慢叙旧，我先回府邸，回头你回宫了着人来传口信，我再进宫去陪你批折子。”
　　“呦嗬，难不成醋劲上来了。”永璂拍了拍柱子的背，柱子又朝绵忆叫了几声，随后跑开了。永璂退回来一步，小声道：“他是容嬷嬷的侄子，打小额娘就中意他做我的贴身侍卫，不过后来因着额娘被贬入冷宫，他也就被迫出宫了。难得有个贴心贴肺的可信人，总不见得连这都容不得。”
　　绵忆也觉得自己想多了，他心里舒坦，嘴上却不饶：“你也太把自个儿当回事了，谁有空来操这心思。”
　　他手一抬，将绵忆拐进屋子，说道：“我这就让容恒多做些酸醋鱼，要看着你吃下去。”停一停，他又说：“你瞧瞧，这房子可看得上眼。”
　　绵忆环视四周，房内的摆设皆是一派农家景象，土瓦漆墙，屋子虽不大，但是一应摆设皆整齐有致，而且由于窗机宽敞，屋里显得极为敞亮，倒比那些王府宫苑的内房瞧上去舒心得多。
　　“要不……咱们在这儿住两天得了。”
　　“你就不怕那些老顽固将京城翻个底朝天。”
　　“那又怎样，哪怕翻个底朝天，也没人猜得到堂堂皇帝会躲在这里。”
　　正说着，容恒端着菜肴进来，后面还跟着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妇。容恒笑道：“都是些寻常菜色，也不知道两位爷能否吃得惯，还请莫嫌弃才是。”
　　他们将菜肴一一摆上桌，然后为两人递上碗筷，永璂夹了一些农家菜，赞道：“容嫂子的手艺又见长了，你们也不必拘谨，都过来一道坐下用餐。”
　　他们犹豫了一阵子，绵忆听永璂称那少妇为容嫂子，心里的醋意立时消失殆尽。两人见绵忆无所忌讳，永璂又是屡次盛情，便道谢入座，却不敢动筷。
　　永璂似唠家常一般问道：“房间可打扫妥当了？”
　　容恒回道：“内人一早就将一间正房和一间偏房打扫干净了，被褥铺盖皆是新换上的，两位爷若是有吩咐，让柱子跑来隔壁屋子便是了。”
　　绵忆觉得好笑，一只狗顶什么用。柱子似乎十分不满，当即扔了口中的肉骨头，奔到门口，后腿立起，将门闩一钩，大门就被关上了，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受过训练一般。
　　永璂勾了勾手，那柱子便颠颠地跑向他，他摸着柱子的头说道：“这狗在府里的时候可跟了我有些年头了，要不是当年皇太后嫌弃它脏，我说什么也舍不得交给容恒照看。柱子可比那些趋炎附势的奴才贴心多了。”说着，柱子便靠上永璂的腿。
　　绵忆觉得它有趣，伸手去摸，但又怕柱子狂吠，欲伸未伸。永璂忽然将他的手一拉，对柱子说道：“不许动。”当着外人的面，绵忆惊得脸都红了，容恒和少妇只当没瞧见，自顾自为两人盛饭。
　　看样子两人的的确确是永璂的心腹，因此他才无所避忌的。不过，容恒夫妇当着两人的面好歹不自在，遂草草起身，道：“怕是自家缝制的被子不够暖，咱们再去集市上为两位爷置办些。”
　　这次永璂并没有拦他们，点点头随他们去了。
　　柱子也识趣地挪走，永璂继续抓着绵忆的手说道：“臊什么，又没有外人，今晚咱们还是一个卧室得了，省得麻烦他们夫妇两。”
　　绵忆想要劝永璂回去，却被他率先截了话头：“今晚你哪儿都甭想去，也休想劝我回宫。咱们两天后回去，我给你一个惊喜。”他将整个酒坛子端起来，又说：“咱们还没试过醉了之后是个什么情形，要不试一次，嗯？”
　　永璂恳求的眼神令绵忆不忍拒绝，反正没试过，要不趁着在宫外试一次得了。他举起一坛子酒，几口就喝尽了，脸上因酒后浮起绯色，永璂不禁喉口一动。

　　第五十章 野味

　　他再一次不淡定了，将酒坛子一放，伸手将绵忆打横抱进了房间。柱子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摇着尾巴，将身子紧紧贴着门，像石佛似的一站，任谁也休想进来。
　　在宫外的第一夜春宵何其短暂，永璂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绵忆睡眠浅，比永璂早醒了一个时辰。
　　他背对着永璂，正在圆桌上摆放着菜碟。
　　“呦，容嫂子连早膳都备好了，看样子我该起来了。”
　　绵忆回头横他一眼：“都已经大中午了，你要用早膳，那就请明天赶早。”他舀了小半碗汤，知道永璂无肉不欢，又将汤锅翻了个底朝天，将山芋排骨汤里边的炖排骨全数翻出来，埋进了汤碗里。
　　永璂打了个哈欠，看看天色，外边太阳照进来，映在脸上，整个人激起层层懒意。他伸出一只手，指指桌上那碗汤，说道：“昨天太累了，实在没力气起来，要不你喂我吧。”
　　绵忆不理会他，自顾自说：“昨天吃了容嫂子做的菜，现在一想到宫里那些菜色就觉得乏味，还是土家农菜来得清爽。你既然不打算起来用膳，那我就一个人慢慢享用了。这锅排骨是我炖的，你要不尝尝可就可惜了。”
　　“我倒是想尝，可实在没力气下床，你还是端过来吧。”永璂赖着，还是不肯起来，看绵忆是否忍心饿着他。
　　绵忆酒足饭饱之后，舒了舒筋骨，说道：“今天柱子对我的态度与昨天截然相反，看样子是要认我做主人了。你歇着吧，我带柱子出去溜溜。”
　　柱子箭一般闪出房间，绵忆头也不回跟着柱子出了房。
　　“哎，你别走，你好歹伺候我用了午膳啊。”
　　听说等遛弯回来，那一锅由绵忆精心烹制的炖汤便要落入柱子腹中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穿衣，匆忙洗漱之后，便狼吞虎咽将炖排骨吃个干净，只给柱子留了一堆骨头。
　　绵忆大概是落下了东西，推门进来便看到永璂捧着碗喝汤，一副满足相。至于桌上其他的菜色，纹丝不动。绵忆嘿嘿一笑：“忘了说了，那炖汤我只是负责看火，至于其他的我一概不会，都是容嫂子在忙活。”他停一停又故意问：“哎，你不是没力气么，怎么这会儿喝起汤来倒是带劲了，本来想着等遛弯回来晾凉了端给你，看样子已经不需要了，嗯？是吧？”
　　居然着了绵忆的道了，本想趁着这两日让绵忆好好服侍一回，无论衣食住行，看样子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弯起眉，笑得天真无邪：“是啊，吃饱了便有力气了。”心里暗自盘算，反正还有一日半的时间，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好好服侍一回。
　　与此同时，绵忆也在盘算，往日都是被永璂欺压，如今好不容易在宫外，必定要让永璂伺候自己，不伺候舒服了绝不罢休。
　　绵忆点头，假装道：“既然有力气了，那就陪我去山上摘野菜如何，我听容嫂子说，东面山上的野菜嘴新鲜，用来煲汤再合适不过。要是你肯去，我晚上同容嫂子学几招，亲自下厨煲一盅汤。”
　　永璂立马从位子上蹦起来，逗弄着柱子，对绵忆说道：“给柱子的脖子套个布袋子，咱们上山去。”
　　永璂养尊处优惯了，压根分不清什么事野菜，什么事野草。幸好绵忆走前问了容嫂子，才多少认识些。绵忆见永璂无论是野草还是野菜，一股脑儿都往布袋子里装，当下有了主意：“与你打个赌如何，要是今天咱们摘的野菜过了三十两，从今起我就当丫鬟伺候你，但要是未过三十两，就由你来伺候我。”
　　他看看鼓起的布袋子，看起来也差不过过了三十两了，当下想也不想便同意了。
　　这下又着了绵忆的道了，绵忆拍拍手，将布袋子交给永璂去拎，称是心疼柱子。反正绵忆早晚得认输，也不差这一回，永璂将布袋子往肩上一甩，掂量掂量还真是沉，不禁暗暗得意。
　　回到灶台间，永璂将布袋子里的野菜全数倒出来，摊在容嫂子面前。容嫂子不禁咂舌，这哪是什么野菜，分明是野草啊。
　　永璂喜滋滋道：“容嫂子估摸着这里头可过了三十两？”
　　容嫂子一脸无奈相：“过是过了，可都是些野草。”
　　犹如当头一棒，永璂面色腾地转红，忙活了一下午，居然捡了一袋子野草回来，让他这皇帝的颜面往哪儿搁。再看绵忆笑得前仰后合，看样子是早就知道里边的不是野菜而是野草了。
　　容嫂子想笑又不敢笑，低头默默将野菜理出来，理了半天，居然只有一淘箩，还不够下汤的。永璂悻悻地转身，暗暗咬牙，爱新觉罗绵忆，算你厉害！
　　绵忆不咸不淡道了一句：“容嫂子还是歇着吧，咱们万岁爷下得厅堂，何不给他机会露一手。”
　　王爷发话，容嫂子怎敢不从，遂笑着离开。
　　永璂张牙舞爪吓唬绵忆：“等回了宫，我让你出不了养心殿。”
　　绵忆不以为意：“嗯哼，等回了宫，要不要让你的乖侄子知道他叔叔的光荣事迹呢？”
　　他只好妥协了，为了自己的名声，豁出去这一回了。
　　永璂在厨房里忙活到了天黑，容恒夫妇两饿着肚子，几次想要去厨房帮衬，都被绵忆拦下了。直到众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永璂端着一盘黑乎乎的菜上来，说道：“做得不好，大家将就着吃吧。”
　　容恒不敢僭越，连忙接过永璂手里的盘子，一股焦灼味扑面而来，他屏住气息，笑着说道：“万岁爷厨艺了得。”
　　明显是夸赞的虚话，就连永璂自己闻了那味儿都忍不住想吐。没想到容恒夫妇两居然咽得下去，真是难为他们了。绵忆和永璂对着黑乎乎的野菜面面相觑，各自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
　　晚上因某人亲自下厨的缘故，绵忆压根就没吃几口，如今已是饥不择食，捧着容嫂子特地为他们蒸的八宝馒头大快朵颐。永璂啃着馒头，优哉游哉道：“没想到堂堂的荣王爷也有饥不择食的时候，真是怪哉。”
　　被永璂看到自己的样子，绵忆差点没噎着。他喝了几口水，反驳道：“要不是你厨艺不精，我用得着这样吗？”
　　“要不是你算计我，岂会饿着。”永璂啃完一个馒头，正要伸手拿第二个，被绵忆制止了：“你不是向来无肉不欢么，既然不欢，就将它留给我了。”
　　厨房里还热着一大笼，偏生永璂特地让容嫂子端来三个，绵忆饿了一下午，哪里够吃。永璂不肯罢休，将馒头掰成两半，说道：“我偏要饿着你，我无肉不欢，你未尝不是。现在饿着，晚上才能留着肚子啃肉。”
　　绵忆涨红了脸：“你昨天还嫌不够，你……你也该歇着了。”
　　永璂哈哈大笑：“你想哪儿去了，我听容恒说这里山上的野猪美味，咱们晚上带着容恒去打野猪，然后搭个架子吃烤野猪。你觉得，野猪肉可好啊？”最后一句话有着说不出的揶揄，绵忆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谁说是自己想歪了，分明是他逼着自己想歪的。
　　夜深的时候，永璂提议带着容恒和绵忆去山上逮野猪。容恒怕出事，毕竟一个皇帝待在自己家中，事情非同小可。但是碍着不可不从圣旨，只好硬着头皮带两人上山。为安全起见，容恒举着两个火把，又为两人各准备了一个。
　　永璂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在嘀咕，这样举着火把，还怎么逮野猪啊，简直是累赘。
　　三人布下网，蹲在树丛子后面等着野猪自投罗网。想着再过不久就有美味可食，心里满是欣喜。
　　守了近半夜，没等到野猪上门，到看到一个穿着侍卫服的人踩进了他们布下的网中，整个人被倒挂在树上。侍卫大声嚷嚷：“那个不长眼的人，快出来！”
　　永璂见他们是兵部的人，赶紧拉着绵忆逃。后边的侍卫闻着声音纷纷追上来，说道：“前面三位停下来，你们可见着两名衣着华丽的男子在附近出没。”
　　幸好这次出来寻野味带上了容恒，他们并非侍卫口里说的“两名男子”，况且他们早就将衣服换了，如今穿着粗布麻衫，谅他们也认不出来。永璂壮着胆子回头说一句：“哥哥们说的可是我们？”
　　绵忆瞪着无辜的双眼，做惊恐状：“哥，难不成几位官差是来抓壮汉的？”
　　容恒差点笑出声来，这两位爷还真是能装，将侍卫们唬得一愣一愣。侍卫们摆摆手，说道：“去，去，去，同你们无关。”
　　永璂和绵忆本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忽然听到其中有人说：“大人，那人像是荣王爷。”
　　话音刚落，绵忆扔下火把，拉着永璂撒腿便往山下跑。侍卫们急遽而追，容恒还未回过味来，护主心切，也跟着两人疾跑。
　　总算摆脱了侍卫，永璂和绵忆躲在草垛子边，回想着这一日还真是惊心动魄，不过比起在宫里，可有滋有味的多了，就连躲避官差也是一件乐事。

　　第五十一章　结发

　　两人四目相对，托着腰气喘吁吁，但是不敢有太大的动静，深怕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在周遭搜寻的侍卫。容恒原本还一路紧随，之后为了撇开侍卫的追寻，也就与他们走散了。侍卫们大概猜到绵忆永璂躲在附近，一直来来回回不肯离开，但碍着两人身份尊贵，始终不敢大张旗鼓的搜。
　　就在永璂蹲得腿脚发麻，正要出来命侍卫们撤退之时，容恒从拐角处闪过，轻轻喊了一句：“王爷等等。”侍卫们立即将注意力转移，纷纷往街角追过去。好在容恒反应迅速，不等侍卫们追上来，早已经闪得没影了。
　　好一出调虎离山计，永璂趁着人都走远了，赶紧带着绵忆出来，为他拍了拍头上的草灰，揶揄道：“敢问荣妃是想接着玩呢，还是回宫里去呢？”
　　“自然是回宫里去了，否则今后几天那些折子可要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来了。”虽然一直不想陪着永璂回宫里去，但是怕别人借出宫之事自已发挥，又怕永璂真的被折子压死，只好悻悻然回宫去。
　　永璂在暗地里偷笑，绵忆心里担心什么他自然知道，但是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两人回到养心殿时，绵泽命太监将一大摞折子捧到他们面前，指着厚厚的一重折子说道：“回十二叔，折子已经批完了，这是礼部的，这是兵部的，这是户部的，还有这些是大臣们的私折，请十二叔过目。”
　　折子已经被分门别类。
　　永璂拿起几本折子仔细检查一番，发觉绵泽的朱批有条有理，清晰分明，只是缺了些果断和霸气。永璂在心里笑开了花，绵泽果然是个不错的苗子，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够有这样的成就，已经十分了得了。
　　“不错，想要什么只管说，十二叔尽赏。”他在心里乐开了花，摸了摸绵泽的小脑袋，挤一挤眼神，又说：“不过还有件事你可还记得？”
　　绵泽“哦”一声，赶紧拍了拍手。养心殿的门被拉开，走进来几名十三四岁的女子，个个清纯伶俐，一齐向在座的三人行了跪礼。永璂命她们起身抬头，仔细观察了这些女子，因着皆是出自世家贵族，举手投足均无俗气。
　　永璂十分满意，令她们退下后扭头问绵忆：“这些女子你可喜欢。”
　　绵忆心一颤，难不成这些女子是永璂为他选的，既然自己执意不肯选后，又为何要为他劳心费神呢。他动了动嘴皮子，不想开口。永璂嗤地一笑，说道：“你想多了，这些姑娘都是为绵怀选的。改天命他入宫，让他放出眼光去挑，选一个合心意的纳为正妃，其余的都封为侧福晋。”
　　绵忆总算舒一口气，幸好永璂没有那意思，否则自己铁定要与他翻脸了。他想了想，好像还未见过永璂吃醋的样子，于是笑着说道：“这些女子都是出自世家，样貌气质皆是上乘的，要是许给绵怀做侧福晋，未免太过委屈她们了。”
　　“那么以你的意思呢？”永璂收了笑容，忽然严肃起来。
　　绵忆见永璂有些恼了，但是并没有显现醋意，又在火上浇了一勺油：“以我的意思，自然是由皇上亲自指婚，将她们派给亲王世子了。”
　　永璂强压着火气，对绵泽说道：“这两日你也乏了，今天不必去书房，准你一日假。”
　　绵泽听到不用赶课，忙谢了恩欢欢喜喜往外跑。绵泽前脚一走，永璂就忍不住爆发，他冷着脸说道：“你是要我将她们指派给亲王世子还是你呢，不妨直说，你要是喜欢哪个，我成全了你如何。”
　　对于永璂的恼火，绵忆一时慌了神，他在自己面前素来好脾气，头一回见他有这样冰冷的表情。不过看着他吃醋的样子，心里倒是满足得很，原来永璂吃醋的样子还是挺有意思的。
　　永璂蓄着一口气，等着绵忆如何回答。绵忆停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来：“怎么样，只许你每次将我耍得团团转，就不允许我捉弄你一次。”
　　“自然不许，你永远只有被我欺负的份。”永璂将他一推，推倒在太师椅上，整个人扑上去，恶狠狠说道：“你要再敢捉弄我，我明天就下一道圣旨，选立后妃。”
　　永璂渐渐低下头，在嘴唇即将贴上绵忆脖子的一刹那，绵忆拿手一档，说道：“等等，我有件正经事要同你说，而且非说不可。”
　　“什么事这么要紧？”
　　趁永璂起来，绵忆一个转身，跳起来说道：“我说正经的，要是想要一碗水端平，倒不如为所有的世子郡王都选立正福晋，免得厚此薄彼。”
　　永璂将他拉回来，再次推倒：“厚此薄彼自然不会，但是你可就免了。”
　　他想要接着机会试试绵泽的能力，遂决定将这事交给绵泽去办。
　　三日后，一次大选，绵泽将此事办得极为妥当，凡适龄贵胄世子皆被指配了正福晋，且大肆赏下重礼，永璂对绵泽能够如此上道十分满意。
　　而后的日子里，永璂皆带着绵泽上朝，且慢慢的开始让他参与议政，偶尔还能提出一些颇有建树的主意。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大臣们显然对绵泽极为钦佩，甚至有人上书提议令永璂昭告天下，将绵泽收为义子。
　　然而，永璂并未如此做，毕竟绵泽乃十一的长子，且绵泽父母健在，实在不合常理。因此，大臣上书后的半个月，永璂下旨将绵泽收为代子，即代十一抚养，收在宫中。如此，绵泽虽是十一的嫡子，但是名义上也算是永璂的半个儿子了。
　　绵泽的风斗正盛，朝臣们自然而然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绵泽身上，永璂趁此机会推脱身子不适，将一些朝中琐事交由绵泽去处理。且假称宫中太医不若民间游医，令绵泽瞒下他出宫之事。
　　绵忆等在先前的茅屋里，大概等了半个时辰，才瞧见一名农夫装扮的人推门进来。“你倒是让我好等，既然迟了，便自罚三杯。”绵忆已经事先倒下三杯酒，永璂正气喘吁吁，见桌上有酒，当下一口喝下。
　　也不知是否喝得太猛，一时间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这酒带劲！”他一碰上烈酒便难自抑，又倒了一杯，这次喝得缓些，细细品后说道：“不像是你府里的，也不像是酒肆里卖的，这是哪儿寻来的？”
　　绵忆抿着嘴笑：“你只管喝就是了。”
　　见绵忆笑得神秘兮兮，永璂还以为这酒里有什么古怪，一口酒含在嘴里想吐又舍不得吐，十分滑稽。绵忆拿腿蹬他一脚：“哎，你可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永璂摇头：“什么日子？”他想了想，随后一拍脑门，“哦，想起来了，明日是立冬。”
　　绵忆本还带着满腔期望，听他这般没头没脑的一句，恨不得对他拳脚相向。见绵忆恶狠狠瞪着自己，永璂愈加茫然：“难不成我说错了，今儿是立冬？”
　　“冬，冬你个大头鬼。”绵忆抢了他手里的酒，“今天要是什么破立冬，我何必不会费尽心思邀你出来，你真是枉费人家一番好意。”
　　话音刚落，就看到眼前闪过一件东西，绵忆抬眼，看到永璂手上正托着一只小荷包。他笑得温和灿烂：“可认得荷包上的不出自哪儿。”
　　绵忆结果，仔细研究一番，再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原来衣袍一角已经缺了一块，不仅如此，连永璂的一角上也缺了类似打小的一块。托在手里的正是由两块补拼接在一起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不会是出自姑娘家之手。
　　“我前些日子偶然听说汉哀帝断袖之癖，断的不是袖，而是袍，如今我效仿古人，斩袍绣荷包，希望王爷莫嫌弃这份生辰礼寒碜才是。”说着，永璂学着儒生的样子一揖倒底。
　　听说这只荷包竟是永璂亲手绣的，又是尊了汉哀帝的典故，顿时托在手上有了千斤分量。荷包鼓鼓的，里面似乎还有东西，他取出来一瞧，竟是一束头发。不对，应该是两束，被一根红绳绑在一起，让他想起了“结发”二字。
　　用割下的“断袖”装载结发，以断袖为证，以结发为盟，自然是最好的生辰礼了。绵忆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喜滋滋的，他举着那缺了口的袍脚，说道：“这样缺了口要是让不该见的人见着了，保不准会滋事。”
　　永璂摇头：“这衣服又没让你穿去宫里，以后只在这儿穿，谁瞧得见。”
　　听永璂的意思是要在这儿常住了，并非长期住在此处，而是常常往这儿跑。虽有不妥，但是要真能经常在这儿过两个人的生活，倒也不错。永璂将绵忆拥进身前，小声说道：“以后这儿才是咱两的居所。”

　　第五十二章 天涯

　　次年端午，绵怀亲自点选了正福晋，是那拉皇后的故亲，表叔那拉鄂邰的嫡女，年方十四，正是与绵怀般配的年纪。
　　端午过后的一个月，绵怀与那拉鄂邰之女在王府完婚，当日永璂也出宫参加了婚礼。他脱了龙袍，换上了一套异族服装，装了两撇胡子，又在鼻子旁点了一颗痣，看起来像是他族的王子。点缀了一颗痣，整个人显得寒酸了许多，加之蒙混在异族友邦中，除了绵忆和知画完全没有人能够认出他来。
　　礼成之后，绵忆作为兄长喝了绵怀端上的敬酒，之后又同宾客们应付了一回，就趁乱带着异族王子去了偏厅躲清净。
　　绵怀和新福晋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知画告诫众人不可偷看，不可窃听，打赏了下人们一番便回房歇息了。
　　绵忆跟在后头也进了知画的房间，笑盈盈说着：“额娘满脸喜气，远远瞧着就像是年轻了十几二十岁。”
　　知画被他夸得心里乐滋滋的，解下压在头顶的旗头，舒一舒筋骨说道：“这话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额娘一把年纪了，也不求别的，就盼着能够早点抱上孙子。”
　　绵忆面色一僵，干干笑了几声，走上前像小时候一样，为知画揉捏着肩膀，说道：“绵怀娶了福晋，额娘还愁抱不上孙吗，早晚就在这一年里了。”
　　知画回头拍了拍绵忆的手，半嗔半责道：“那么你呢，弟弟都赶在前头了，做大哥的还不得加把劲儿。”
　　被知画的话噎了，他嗯嗯啊啊许久，随后试探道：“儿子若想等上几年，等遇到自己喜欢的姑娘再禀报额娘，额娘可愿意。儿子觉得媒妁之言太不切实际，红盖头下的姑娘是好是歹也不知，揭起红盖头，稀里糊涂就是一辈子，这样子太划不来了。”
　　绵忆的话令知画想起了自己，一切都是授了父母之命，乃至在紫禁城里孤孤单单带着绵忆守了近半辈子。诚如绵忆所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是一辈子，歹也是一辈子，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委曲求全，来顺应自己的喜恶，强求从来都不幸福，她深得体会。
　　于是说道：“额娘知道你的心思，否则当初皇上为绵字辈阿哥们选正福晋的时候，额娘哪里还肯舍得让皇上将你撇下了。那时候秀女的名册额娘也都看了，好是好，相貌也出众，可瞧这都不是你中意的类型。”
　　绵忆忍不住好奇：“莫非额娘知道儿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说实话他连自己都不清楚，平时看着那些饭来张口的小姐格格就浑身不自在，而那些武将的女儿又太过泼辣刁蛮，看着让人头疼，难不成自己的额娘会知道。
　　知画想了想，摇着头，说的与绵忆所想大抵相同，她也猜不透自己的儿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或者说从来就没见过自己的儿子对哪类姑娘特别上心过。
　　刚才闹了一番，忽然发觉肚子空落落的，还没吃过什么东西，伸手拿起一个喜桃往嘴里塞。知画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打趣：“看你的吃相，好像几日没开荤似地。”
　　近期与永璂在郊外的处所里忙着研究如何烹制野菜，为了体验民间疾苦，确实有几日未尝过荤腥了。知画这一提究竟是有心还是无心，他不得而知，小心翼翼觑着知画的神色，连气也不敢出。
　　“都说皇上对你青眼有加，额娘有一事总想不明白，几月前为阿哥们选秀单单将你除了名，而几次重用贵胄亲王，又不曾启用你，皇上究竟打着什么注意。”
　　此刻绵忆盘算着究竟是该装糊涂呢还是随便找个借口搪塞了，不料知画忽然接着说下去：“后来额娘想明白了，皇上那是不想将你卷入风波中来。至于选秀一事，恐怕是他的一片私心……”
　　这话虽婉转，但他听出了里边的意思，却不敢自己去点破，打着哑谜道：“能有什么私心，不过是想让儿子陪着他一起做孤家寡人罢了。”这句不说到罢，一说反而惹得知画刺目。
　　一道光落在自己脸上，说不清是何状况。绵忆正想寻个借口告安，知画突然间伸手拦住她，轻声道：“有些事好歹涉及皇上，额娘不便过问，但是你心里得掂量着些，至少别被人落下话柄。”
　　绵忆半知半解，知画仿佛是默许了，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告诫。他点头告安，临走前知画又道了一句：“你长大了，额娘管不住你，以后自己把握分寸才是。去吧，恐怕皇上还在哪处等着你吧。”
　　他点点头，心里的大石似乎骤然落下。
　　走后他将在房中的对话一五一十与永璂说了，永璂趁夜无人瞧见，拉着绵忆的手上了一辆马车，亲自驾马去了郊外居舍。
　　屋内像是被粉饰过，焕然一新，窗纸是新糊上去的，连窗幔也是新添的。虽然新置，但都是民间的普通物件，没有皇宫里的肃穆，令人远远地看就油然生气轻松之感。永璂举着一支蜡烛带着绵忆在房里转了一圈，仔细看才发现新添的东西有几分淡红，隐隐透着喜气。
　　“这些窗幔都是早上出宫时我抽空与容恒一道挂上去的，你看像不像是民间的喜房呢。”永璂撩开锦被，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喜字。绵忆瞬时傻了，实在想不到永璂会为自己费心做这些，永璂拢一拢他的肩，揶揄道：“咱们该行洞房了。”
　　绵忆将在原地，有些回不过味来。永璂解了几粒扣，忽然停下来，说道：“三个月之后，我要升官了。”
　　“升官？”
　　“从皇上升到太上皇，你以为如何？”
　　绵忆满是茫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玩笑话，嘿嘿一笑，不做多言。永璂见他不信，将自己的打算同他说了，他暗自思量一番，虽算不上好主意，好歹实权还握在自己手里，况且绵泽处事乖巧，只要顶上还有太上皇罩着，必定不会闹出什么岔子来。
　　他自然万分赞成，与他开酒相庆，庆祝永璂早登太上皇之位，更是庆祝今日良辰美景。
　　三月之后，永璂因身子不适，夜里常常盗汗，白日渴睡，担心误了朝政，自动提出退位。太子已定，且对于朝务政事从未有所懈怠，论说永璂成了太上皇，太子荣登帝位也算是智举。可毕竟永璂还年轻，早早灌上太上皇的名头显得十分别扭。
　　既然朝臣们出言反对，永璂索性陪着他们玩下去，早晨懒睡不起，让大家白等一番却不上朝。夜里处理奏折，心血来潮宣了大臣们进宫议事。长此以往下来，那些老骨头哪里能吃得消，不等永璂再次提出让位一事，大臣们以顾惜龙体唯有纷纷上折。
　　让位之后，永璂将事务全数交由绵泽去处理，自己则只是做些裁夺，最后在折子、圣旨上加一颗红印便是，不知比从前清闲了多少倍。
　　当了太上皇之后，没有多少人将注意力放到他身上，从此往后，永璂出入更加自由，与绵忆来来往往也更加无拘束。酒肆，诗社，灯会，凡是能玩的地方，哪儿也不落下。
　　一日心血来潮重新跑去大理溜达，初进大理又碰上了卖核雕的商贩。永璂花钱买下了那人摊贩上的所有核雕，并拍下一锭金锭子，再三告诫他从今往后再不可卖核雕。
　　临了绵忆不明就里：“人家好好的做生意，为何断了别人的财路。”
　　永璂笑笑不说话。
　　绵忆再次追问：“难不成嫌银子碍眼？”
　　“若非那核雕，你我如何会有今日。这是咱们的私物，怎么可以让别人得了去。”他一面走，一面买下所有摊贩上的核雕，对绵忆说道：“以后这些核雕是我的，你也是我的，而且一辈子也别想跑掉。”
　　此刻正是永璂登太上皇之位第三年，彼时国泰民安，永璂与绵忆走遍各处，并肩共看天下太平。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