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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时至今日，慢慢回忆过往走过的路，才发现原来爱情是那样平凡不过。
如同眼泪。
如同心碎。
如同全然不知的错过。
如同。你。
故乡，有雨。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花季雨季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琪，楚敬平，严潇，方明 ┃ 配角： ┃ 其它：


　　楔子 

　　时至今日，慢慢回忆过往走过的路，才发现原来爱情是那样平凡不过。 

　　如同眼泪。 

　　如同心碎。 

　　如同全然不知的错过。 

　　如同。你。

　　1. 

　　他是我在这座城市遇到的第一个知道我名字的人。 

　　那天下着小雨，我从火车站南出站口走出来，看到那个站在古旧城墙下的年轻男人。他穿着被雨水打湿的黑色西装，仿佛手上的雨伞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我看到他左手里的硬纸片上写着我的名字。 

　　“唐琪？” 

　　“嗯。” 

　　“你一出站我就知道是你。”他边说边把硬纸片塞进包里，然后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袋，又把雨伞递给我。 

　　“你是……” 

　　“我叫楚敬平。” 

　　2. 

　　我妈是个很诗意的女人，她曾经说，你去到一个地方的第一天一定会对你在这个地方的那段经历有所预示。如果是那样，我当时是不是应该对那淅淅沥沥的小雨有所觉悟？ 

　　或者应该立刻给她打个电话探讨一下气象景观和人生命理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但事实是，即便我真的打了那通电话，她也至多只会把那场雨和慈母对游子的思念联系一番…… 

　　无论是她还是我本人，都无法预知之后发生的一切。 

　　“你喜欢这里吗？” 

　　楚敬平忽然的发问，让我回过神来，雨水已经打湿了车窗玻璃，雨刷有节奏的滑动着。 

　　“喜欢。” 

　　“哦？我们这里不比你们大城市。”他转过头，笑的时候眼睛轻轻眯起来，“喜欢这里什么？” 

　　“喜欢这里的，雨。” 

　　他的嘴角稍稍扬起，车速渐渐的慢了。 

　　3． 

　　我叫唐琪。 

　　这是外公起的名字。我妈常说，外公学富五车，造诣深厚，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那天，在医院守候我出世的外婆第一时间给他打了电话。外婆说，老头子啊，你有外孙子啦~ 

　　外公他老人家大笑三声，然后喊了一句，“将军！” 

　　于是，我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唐棋。 

　　我妈嫌那个字不好看，硬是给我改了过来。 

　　“唐琪？” 

　　“嗯。” 

　　办公室的年轻女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在几份文件上改了章，又把一张学生卡交给我，“看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女孩子。” 

　　我接过学生卡，谢过她，转身离开了学生注册处。 

　　雨竟然已经停了。楚敬平站在办公大楼门口，雨伞收起来挂在手腕上，西装上的水痕也已经干了大半。 

　　“我们这里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喜欢这里的雨？”

　　4. 

　　我喜欢雨天，这是真的。 

　　但如果我说我喜欢这里的雨天，那是假的。 

　　所以，原谅我早已经忘记了在车上对楚敬平说的那些话。 

　　他呵呵笑着，看着我，“年轻人记性就这么差。” 

　　“楚老师，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他摆了摆手，“我不是你的老师，我是你的师兄。” 

　　“楚师兄。” 

　　“唐师弟，我们接下来去你的宿舍。” 

　　云淡了，阳光的气味渐渐弥漫。 

　　其实，我真的还是更喜欢下雨天。 

　　5. 

　　这是九月中旬，在这座城市的话，已经入秋。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们背着书包或是抱着教科书忙忙碌碌…… 

　　提着行李袋的我们就格外的显眼。 

　　我是科技大研一的新生，生命科学学院，细胞生物学专业。你也许很诧异，为什么别的学生都开始上课了，我却姗姗来迟到这种地步…… 

　　这其实容易解释，我是调剂生。 

　　“怎么想到来我们这里？”楚敬平问我。 

　　“听说是重点实验室。” 

　　他轻轻笑了笑，带我转了一个弯，米白色的宿舍楼就在眼前。 

　　“大家都说，新来的小师弟是B大的高材生，通过了医科大的初试的。” 

　　“我和大家没什么不同。” 

　　“你的宿舍在七楼。”他说着，已经走进了宿舍的电梯，“报考的是医科大哪个专业？” 

　　“临床。”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他，的的确确十分惊讶的表情。 

　　6 

　　如果你对这座城市有些许了解，那么就一定会知道这里的医科大。 

　　如果你仅仅是听过这座城市的名字，那么十有八九，是因为知道医科大的名声。 

　　医科大学临床医学院，意味着，深厚的专业基础知识，广泛而不被局限的专业背景，光明的前途以及……钱途。 

　　现在你明白他为什么会惊讶了。 

　　“704，你的宿舍。”他走到门口，把钥匙递给我，“别忙着收拾，看一下就好。” 

　　他停顿的一下，看着我，仿佛在等着我反问‘为什么’…… 

　　我是不是应该很配合的反问一句？ 

　　但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先笑起来，“呵呵，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7. 

　　我是读过大学的人，所以我可以想象大学男生宿舍会混乱到什么程度。 

　　但我必须承认，我没想到大学研究生宿舍会混乱到这种程度。 

　　比如，七只散落在地上的不同颜色和款式的袜子，丢在墙角的方便面杯上仿佛印着去年流行的广告，写字台上的植物学教科书如果厕纸一般的卷缩着…… 

　　“谁啊？大早起来的……” 

　　我抬起头，看到上铺上一个满脸倦意的人，“你好。” 

　　“新来的？”那人揉了揉眼睛，从枕头边上摸到眼镜戴上，“挺清秀啊~” 

　　“我叫唐琪。” 

　　“严潇。”他伸出右手，我看得出来他是想和我握手以示友好……但下一秒钟…… 

　　“哎呦妈呀~！！！” 

　　下一秒钟他就一头从床上栽了下来，别担心，没有伤到一丝一毫，反而像是某种体操项目的技术动作一样，稳稳的站住了脚。 

　　“你好。” 

　　他的右手碰到我的，我才恍然回过神，然后在几毫秒内结束了一个迟疑。 

　　“你好。” 

　　我早该知道，敏捷如严潇，我在那几个毫秒中的变化，躲不过他的眼睛。 

　　8. 

　　我想我可以把这间宿舍理解为，严潇同学的单人宿舍。 

　　由此可以推理，这个房间里所有不堪入目惨不忍睹的摆设和布局都出自他一人之手。严潇说，寝室是四人间，但另外三个都不来住，上个月，一位仁兄退了寝，这才把我安排进来。 

　　“你是哪个导师？” 

　　“赵教授。” 

　　“赵院长啊？”严潇挑了挑眉毛，一翻身，利索的翻回了床上，“那咱俩是没缘分住在这同一屋檐下了。” 

　　宿舍门被轻轻的敲了两下，我转回头，看到门口的楚敬平微笑着向严潇摆了摆手。 

　　“楚师兄别来无恙？” 

　　“呵呵，唐琪，我们该走了，严潇你休息吧。” 

　　9． 

　　科技大生科院赫赫有名的赵院长是我的导师，也是楚敬平的导师。 

　　因此，即便楚敬平比我大上整整十岁，即便他已经拿到博士学位，留在实验室成为了光荣的工程师…… 

　　我不叫他老师，只叫他师兄。 

　　“楚师兄，我什么东西都不用在宿舍放吗？” 

　　他点点头，“我们实验室的学生，一般都在分析中心那里另外有宿舍。” 

　　我跟在他的后面，他的背影很安静。 

　　他不算是话少的人，但他的背影很安静。 

　　这是我对楚敬平最初的印象。 

　　10. 

　　我确确实实没有想到，成为赵院长的学生还能得到这样的优待。双人间宿舍，空调水暖一应俱全，并且完全免费……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楚敬平会成为我的舍友。 

　　“虽然不是南面的房间，但是风景很不错。” 

　　他突然的发声，让一直对着窗外发呆的我吃了一惊。 

　　“那里是图书馆。”他指了指北边的一座建筑物，然后手指稍挪了挪，“那边是食堂，旁边是第一教学楼，你们要在那里上课。” 

　　“嗯。” 

　　“我的办公室在二楼，刚好是我们脚下的房间。” 

　　我不由得低下头看了看地板。 

　　他就笑出声来。 

　　“真是个孩子。” 

　　11. 

　　窗外小路边上种着的是法国梧桐。 

　　这不算是罕见的树种，甚至可以说是北方城市遍植树种之一。 

　　我看着楚敬平从两排法国梧桐之间走过，依旧拿着那把深蓝色的伞，形色匆忙。他忽的回过头的瞬间，我竟然慌了手脚，连退两步之后，被行李包绊倒在地上。 

　　手机又不合时宜的响了。 

　　我是慌了手脚，不然，这通电话我一定不会接的。 

　　“唐琪，唐琪你在哪儿？” 

　　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很熟悉，像喊我名字的那个声音一样熟悉，我却一句话也没有答。直到那串数字和那个声音一起消失…… 

　　这个手机卡早该换掉了。 

　　12. 

　　我的研究生生涯中的第一节课是植物生理学。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左手第三个位置，在年轻的老师打开教课书的瞬间，我旁边的那扇后门‘呼’的被推开，走进来的人把一叠打印的英文文献丢在我旁边的桌上，然后我看清了他的脸。 

　　“唐琪。” 

　　“严潇？” 

　　严潇是我的第一位同桌。 

　　“我以为只有研一才修基础课。”我说。 

　　“你以为的没错。”他说。 

　　“那……” 

　　“听说这级新生美女众多，我来参详参详。” 

　　“哦。” 

　　他笑了笑，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 

　　“美女虽多，却不及某人。” 

　　13 

　　严潇是个不拘小节，言语随意的人。 

　　任何一个和他有过短暂接触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我并不例外。他会在课上一边调侃老师今天的穿着，一边飞快的阅读文献，一边提醒我哪里是考试重点。 

　　一节小课结束，我看到讲台上年轻的老师快步走下来，径直到了我们的面前。 

　　“严潇，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一会儿一起吃个饭？” 

　　满脸戏谑的人抬起头，“张师兄不用客气啦，自己人嘛。” 

　　“话说，吴院长是不是又……” 

　　严潇赶紧摆摆手，“你也知道我那植物学以前就是混的，现在碰上问题了，这不是来补补课么？” 

　　“哦……” 

　　年轻的老师仿佛心头巨石落了地，拍了拍严潇的肩膀，“我约了几个师兄弟晚上喝酒，你来不来？” 

　　“哎呦师兄啊，我前天晚上的酒还没醒呢！” 

　　“那算了，改天一起踢球吧。” 

　　14. 

　　吴院长是学院里主管教学的副院长，素来以严格著称。他的严格体现在他严谨的治学态度上，体现在他对各门专业课任课教师的要求上，体现在他五年只招了一个硕士生的诡异情况上…… 

　　五年里只招的那一个学生叫严潇。 

　　“院里的老师见了严潇都像见了鬼一样，如果在课上见到他来旁听，那多半是吴院长听到了什么风声，派他来监督的。” 

　　楚敬平的这番话，完美的解释了今早植物生理学课上出现的情景。 

　　“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他站在我旁边，手里是一本厚厚的英文说明书，“没想什么。” 

　　他笑了笑，眼睛微微眯起来，“那我们看下步操作。” 

　　15. 

　　听说楚敬平是以十分优异的成绩拿到博士学位的，在当年的答辩中表现突出，吴院长连出三问，没有一问把他难倒。也正是因此，他得到了两位院长的保荐，得以留校工作。 

　　当然，这些并不是他告诉我的。 

　　我所在的细胞生物学实验室是全院规模最大，人员最多的实验室。所谓人多嘴杂，无论什么事，东一句西一句，也总能听出个因由。 

　　“你是唐琪？” 

　　“嗯。” 

　　发问的女学生模样的人笑了笑，“听名字还以为是个女生。” 

　　实验室里的众人都停了话题，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你先到电泳室帮帮忙，也顺便学习学习。” 

　　她这句话说完就走了，我没来得及给她回应。 

　　16. 

　　这是一个多雨的城市，来到这里之后，我才有所了解。 

　　电泳实验室的窗口和我的宿舍窗口有着相似的风景，但却总有什么不同。比如，浓厚的酸气，和离心机运转时的噪音。 

　　当我看到楼下那两排法国梧桐之间，撑着蓝色雨伞快步走过的男人，心里总是会有莫名奇妙的…… 

　　“唐琪，你怎么在这儿？我到处找你。” 

　　“我……” 

　　“跟我去仪器室。” 

　　他拽起我的胳膊，我跟着他的步子，随着门‘哐’的关上，浓厚的酸气和机器的噪音渐渐，消失了。 

　　楚敬平和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这是我对他的第二个印象。 

　　17 

　　楚敬平是个工程师，他负责的是细胞实验室的几个大型仪器。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用心灵手巧形容他并不为过，无论是仪器的使用，日常维护和维修，还是具体的化学实验，生物实验操作，都难不倒他。 

　　“你要自己好好学。” 

　　我抬起头，他正对我笑，“知道。” 

　　“导师不会经常来实验室，你要自己好好学，不要……不要荒废了。” 

　　“嗯。” 

　　几分钟的沉默。他按部就班的操作仪器，我在一边细心的看着。 

　　“喜欢看书吗？” 

　　“嗯？” 

　　“像你这样安静的小孩，应该会比较注重精神生活，呵呵。”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随便猜猜。” 

　　18 

　　我喜欢，书。 

　　他猜对了。 

　　我读散文，或是剧情平淡的小说。有的时候，我觉得相对于书本身，我更喜欢自己读书的时候，安静的样子。 

　　在某种程度上，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喜欢的东西。 

　　无论是书，下雨的天气，法国梧桐还是……那个人。 

　　“吃过饭了吗？” 

　　我举着手机，听着我妈一句一句不停的唠叨，话题无非就是吃好喝好，好好学习，不要胡思乱想。 

　　但偶尔也会有一两句，正中我的要害。 

　　“唐琪，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身体，会不会觉得太孤独啊？” 

　　我看着窗外，被落日映出淡红色的法国梧桐，轻轻的点了点头。　

　　19. 

　　我妈常说，人总是要一个人活下去的。 

　　当别人给你的快乐和痛苦都慢慢变得习以为常，你发现，终究你还是只有一个人。 

　　我很感激我妈，不仅仅是因为他给我生命，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养育成人……更因为，即便是我在她面前哭喊着说，‘你为什么要给我起了一个女孩子一样的名字’的时候…… 

　　她也没有追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唐琪，昨天有人来家里找你。” 

　　昨天有人来家里，找我。 

　　“他说他叫方明。” 

　　我身后的宿舍门忽然被推开，我惊得把手机摔到地上。 

　　进来的人，只是楚敬平。 

　　只是楚敬平而已。 

　　20. 

　　严潇一直出现在植物生理学课上，连续三周，从我上第一堂课开始直到现在。 

　　他每次都是快要上课的时候才进来，然后，径直坐到我的旁边。有一次我故意做到靠窗的位置，他竟然绕过大半个教室，硬是坐到了我的旁边。 

　　“今天下午有篮球赛，有没有兴趣？” 

　　“我完全没有运动神经。” 

　　他呵呵的笑，干脆把带来的文献丢在一边，“我们学校和外校的友谊赛，不是主力级的球员不会让上场的。” 

　　“那，我……” 

　　“但是拉拉队完全没有要求。” 

　　21.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亲，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甚清楚。我妈并不是没有提起过他，相反的，从我懂事起，她就不停的向我灌输，诸如，你爸是个好人，你爸如果看到你这样一定很开心……之类的话。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个好人，也许他是。但我知道，如果他看到我，一定会吃惊的闭不上嘴…… 

　　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有我这么个儿子。 

　　所以，我也可以当作我没有父亲。 

　　我说这些，只不过是为了解释我毫无体育细胞的原因——我没有一个会带着我去打球，看比赛，每天长跑或是游泳的……父亲。 

　　“严潇——严潇——严潇！” 

　　在众多本校乃至外校女生的欢呼声中，严潇大步走进篮球馆，我站在门口的位置，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把一条满是汗臭味的毛巾丢到我的手里…… 

　　我顿时仿佛千万双眼睛在盯着我。 

　　嗯，其实应该说是周围的十几个女生都在用她们充满怨念的眼神盯着我……手上的毛巾。 

　　我不自然的笑了笑，把毛巾往旁边一递…… 

　　那条毛巾在几秒钟之内被哄抢的不知所踪。 

　　严潇是这样的一个人物，我这才知道。　

　　22. 

　　我们总是觉得别人的生活比自己如意，这是不是人类的通病？ 

　　至少在我的身上有着充分的体现，比如此时此刻，当我看到严潇在场上漂亮的一个扣篮，和队友们击掌，高呼胜利的口号……当我听到耳边响起女生们的尖叫声…… 

　　仿佛全世界所有的好处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似的。 

　　那样让人羡慕，或者是，嫉妒。 

　　“唐琪！” 

　　回过神，看到球场上的英雄正举着矿泉水瓶向我走过来，“嗯。” 

　　“来，带你认识下哥儿几个。” 

　　“中场休息不应该讨论战术吗？” 

　　他戏谑的一笑，“何必那么认真呢？” 

　　看到他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但这笑容却随着另一个人的出现，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 

　　他叫我的名字，我根本想不到他会叫我的名字。 

　　“唐琪，你在这儿？” 

　　23. 

　　我没想到我能跑这么快。穿过拥挤的人群，直跑出体育馆，往不知道什么方向，一直跑……呼吸变得困难，双腿变得无力。 

　　但什么都比不过心里的恐惧。 

　　“唐琪？” 

　　一个人抓住我的肩膀，我费力的看清他的脸。 

　　“楚……” 

　　一阵急促的咳嗽止住了我的话，中午的炒饭就一点不剩的全吐了出来。 

　　“喂，你怎么了？”他扶着我的胳膊，轻轻揉我的背。我知道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步子看着我们，但我什么都顾不上。 

　　我很害怕。 

　　我很怕。 

　　“别怕，唐琪，没事的。” 

　　忽然间，我很想看他的眼睛。 

　　24. 

　　我妈常说，人活在世，只此一遭，不如活的本色些。但无奈，人是最擅长伪装的动物，人心难测更甚世事难料。 

　　我问她，那怎么办？ 

　　我妈说，如果不敢让人看你的真心，就小心的包裹起来吧。 

　　她是个很诗意的女人，我早就说过。 

　　我妈还说过，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你在追小偷？” 

　　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他有点诧异，“那是有人在追你？” 

　　我又摇了摇头。 

　　他把我喝空的杯子接过来，“不想说吗？那就算了。” 

　　我长出一口气，胃部还在痉挛。 

　　“等到你想说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明亮，很温暖。 

　　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比如，温暖和被温暖的感觉。　

　　25. 

　　严潇在分析中心实验楼二楼，楚敬平的办公室里找到了我。他穿着篮球队的队服，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凑到我旁边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气。 

　　我以为他会问我什么，但他没有。 

　　或者其实，我和他的交情根本没有到他会问我什么私人问题的地步。 

　　“我们赢了。” 

　　我点点头，稍微笑一下以示祝贺。 

　　“医科大的那个主力下半场像丢了魂一样。” 

　　我略低下头，他却一把托起我的下巴，很疼，胃也很疼，我想打开他的胳膊，但根本使不上力。 

　　“唐琪，我真的很感兴趣，你……” 

　　“滚。” 

　　这是我用仅有的一点力气挤出的一个字。 

　　如果我能有再多一点的力气，或者我会选择‘走开’这样的说法。 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我看到他眉头稍微皱了一下，手一下子松开，“我只是开个玩笑，我……” 

　　我低下头，没有力气说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 

　　26. 

　　那个人叫方明，我看过他的照片，所以，我能一眼认出他来。 

　　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医科大临床医学系的博士生，足够英俊和潇洒，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够如同偶像明星一般的存在。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我对他所有的憧憬，崇拜，钦佩，欣赏，感激……乃至爱恋，都出现在我见到他的照片之前，更是在我听到他的声音之前，见到他之前。 

　　我们通过网络交流，分享读过的小说，听过的音乐，甚至是一段笑话，一个美妙的句子……他是除了我妈之外，对我了解最多的人。 

　　但是，但是…… 

　　“好点了没有？” 

　　我被楚敬平突然的出现吓得一个哆嗦，“楚师兄，你走路，都没声音的。” 

　　“呵呵，看来你好多了。” 

　　但是，方明从来都不曾给过我这样的感觉。 

　　“你饿不饿？” 

　　“有点。” 

　　“呵呵，真是个孩子……” 

　　这样的温暖的感觉。 

　　27. 

　　“番茄炒蛋？” 

　　“不吃番茄。” 

　　“黄瓜炒蛋？” 

　　“不吃炒蛋。” 

　　“那……”楚敬平把菜谱推到我面前，“我们不要发展麦兜式对话了吧，你来点。”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份菜谱，“我不会点菜。” 

　　“不会点菜的小孩子是不是都很挑剔？” 

　　我憋红了脸说不出话。 

　　“黄瓜木耳，西芹百合，宫爆鸡丁。”他把菜谱‘啪’的合上，递还给服务生，“不给你反对的机会。” 

　　“我没说反对。” 

　　他笑起来，“小孩子就是不能纵容。” 

　　“我不是小孩子。” 

　　“唐琪，你话变多了，这是好现象。” 

　　28 

　　我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除了在网络上和陌生人偶尔打交道之外。我小的时候，连电话都不肯接一下，外公外婆为此颇为苦恼。 

　　我妈却不以为然，说是等到他大了，自然就好了。 

　　现在我大了，却依然如此。当然，电话我是肯接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曾经一度我号召我妈和我一起去看心理医生，我去治疗陌生人恐惧症，她去治疗网络恐惧症…… 

　　如果我说，我妈是一位接受过十分高等的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并且是一家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但她却连因特网的毛都不肯碰一下。 

　　你会相信吗？ 

　　但这是真的。 

　　“你应该学着接受新环境。”楚敬平把黄瓜木耳推到我面前，“接受身边的人。” 

　　“我没有不接受。” 

　　他看了我一眼，“还有，接受别人的意见。” 

　　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黄瓜木耳是我喜欢的菜。我想，他并不知道。 

　　29 

　　我在转天的植物生理学课上没有看到严潇。 

　　起初我有点诧异，甚至多少有点不习惯……没有他在旁边告诉我什么是重点，我需要费心听老师讲的每一句话。 

　　然后我忽然想起来，好像前一天，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什么……误会。 

　　再然后，我想起…… 

　　手一抖，怀里的教科书掉在地上，书页被风吹着，哗哗的响。 

　　“你想什么这么投入？” 

　　“严潇？” 

　　严潇。 

　　“你该不会是在想方明吧？” 

　　刚捡起来的书又重新掉到地上。 

　　“喂，你……”他赶紧把书重新捡起来，欲言又止的表情写在脸上，“刚下课？” 

　　我点点头。 

　　“唐琪，你该不会暗下决心，一辈子不跟我说话了吧？” 

　　我叹了叹气，摇了摇头。 

　　他嘴角抽了两下，张牙舞爪的在我面前挥动手臂，样子既滑稽又好笑，“你看你的样子，明明就是对我恨之入骨，巴不得把我大卸八块，凌迟处死……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扑哧笑出声来的时候，仿佛听到他说…… 

　　“笑了啊。” 

　　30 

　　严潇被学院通报批评是大概三天之后的事情。 

　　违纪行为很简单：聚众斗殴。 

　　违纪时间恰巧是校际篮球赛的那天。 

　　当我看到这里，实在没有胆量继续看下面列举的具体情况。 

　　楚敬平说，这事本来院里想压下去，谁知却被吴院长知道了……出面要求院方严肃处理。 

　　“吴院长就是这样的人。”楚敬平站在我身后，一步一步的指导我的实验操作，“注意酸量。” 

　　“好在只是通报。” 

　　“这步要小心喷溅。”楚敬平接过我手上的玻璃棒，“比较危险，你先观摩。” 

　　“我已经观摩一个星期了。” 

　　“我说过什么来着，你要接受我的意见。” 

　　我看着坩埚里的液体喷溅到他的防酸手套上，液体渐渐均匀了，“但是吴院长对他的印象恐怕是急转直下了。” 

　　“什么？” 

　　“我说吴院长对他的印象……”他透过防酸眼睛看向我，“我说的是严潇的事。” 

　　“哦。”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戴着口罩，但我知道他在笑。 

　　31. 

　　我第一次走进植物学实验室的大门，就见识到了吴院长为人有多么苛刻甚至不近人情。偌大的实验室里，只有五个人。 

　　严潇和他三位毕业遥遥无期的师兄，以及吴院长本人。 

　　我清楚的听到一个沙哑却足够洪亮的声音喊道：“严潇，你去联系更换导师吧，我没你这个学生！” 

　　我站在门口，注意到严潇攥紧的拳头。 

　　“既然您这样说，我退学，但决不更换导师！” 

　　“好，那你立刻就去办手续，别在这里影响工作！” 

　　“我……” 

　　“严潇！” 

　　我几乎脱口而出。 

　　好吧，我承认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冲动……我旁边的楚敬平大概也没想到。从他皱起的眉头就能看出来。 

　　“吴院长，我来找您看上次的数据。” 

　　“楚敬平？你来的真不是时候。”然后，这位威严的院长眼神一转看向我，“你是谁？” 

　　“哦，这是我们实验室新来的……” 

　　“我问你了吗？” 

　　我注意到楚敬平颤了一下，“吴院长，唐琪有什么冒犯您的地方，也是我们教导无方。” 

　　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紧张，我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你叫唐琪？” 

　　我感觉到左边胳膊被人推了一下，回过神，点了点头。 

　　“楚敬平，把你的数据拿来我看。” 

　　32. 

　　“今天多亏了楚师兄仗义相救，来，来，我敬师兄一杯！” 

　　严潇举起啤酒瓶子，灌了两口，就被楚敬平拦下了，“心意我领了，少喝点。” 

　　“嘿嘿，难得今天高兴嘛！”严潇又拿起一瓶啤酒，倒进我的杯子里，“唐琪，你也喝点呗！” 

　　我看了看那杯啤酒，又看了看坐在我旁边的楚敬平。 

　　“你们都少喝点，年轻人真是的……” 

　　“哎，楚师兄，别说得自己像个老头子！” 

　　他看了看我，眯起眼睛笑起来，“我本来就是老头子，老人家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师兄的喜糖？”严潇又喝了一大口，“到时候一定包个大大的红包。” 

　　“呵呵，快了，快了。” 

　　严潇大笑出声，举起啤酒瓶，几下灌进嘴里。楚敬平拿起酒杯，轻轻的喝了一口。 

　　我大口大口的喝杯子里的啤酒，记不清喝了多少…… 

　　33. 

　　我不知道我妈最近好不好。 

　　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在那个年代就硬着骨头当起单身妈妈，抚养我成人，先后给外公和外婆养老送终。 

　　其实很多人问她有没有考虑结婚，她身边也不乏追求者。 

　　但她始终，只是一个人。 

　　“唐琪，人总是要自己过一辈子的。” 

　　“但别的家庭里有夫有妻，不是很完满？” 

　　“但他们还是在自己过自己的一辈子。” 

　　“妈，其实我很怕。” 

　　“怕什么？” 

　　“我怕我要一个人过那一辈子……” 

　　“唐琪，别怕。” 

　　“唐琪，别怕。”我蓦地睁开眼睛，看到楚敬平的脸，他的手在我的额头上，“别怕，没事的。” 

　　“楚师兄……” 

　　“嗯。”他拿了一杯水给我，又扶我坐起来，“你喝多了，宿醉的感觉不好吧？” 

　　“嗯。” 

　　“而且还有点低烧，我早说过，你应该接受我的意见。”他站起来，把我手上的空杯子拿走放回桌上，“年轻人真是的，一沾酒就没够。” 

　　“其实我不喜欢喝酒。” 

　　“那为什么喝这么多？你不知道你昨天的样子，像个小酒鬼。” 

　　我默默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34. 

　　我很害怕。 

　　害怕面对一直以来孤身一人的妈妈，害怕面对自己未来的人生，害怕面对……我喜欢着同性这个事实。 

　　那种恐惧，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当我接起那通来自方明的电话，当我听到他的声音，当我，只是随便的说了一句你好。 

　　他仿佛崩溃一般的喊声…… 

　　我明明已经告诉他，我不是女孩。 

　　我明明已经解释过我并不是有意欺骗他，只是我的名字本来就有点像女孩子…… 

　　我明明已经说过，我不是女孩，我是个男人，如果不接受，就不要再联系。 

　　但他还是打来了那通电话，说了那句，“你为什么是个男的。” 

　　这个问题太好笑了点。 

　　亏他还是医科大的博士。 

　　“没想到你还会接我的电话。” 

　　我站在宿舍窗边，看着那两排法国梧桐，听着方明的熟悉的声音，“有事吗？” 

　　“我，我是找严潇要来你的新号码，我们认识，你知道的。” 

　　“嗯。” 

　　“你有空吗？我们能不能出来谈谈？” 

　　35. 

　　温暖量贩。 

　　这是一家咖啡店的名字。 

　　当我坐在店里柔软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我忽然想起来，是什么时候我曾经对方明说过，我的愿望，就是能拥有这样的一间咖啡店，每天坐在阳光下面，对着漂亮的法国梧桐发呆。 

　　“你说，你喜欢这样的咖啡店。当时我还说，刚好我认得一家。” 

　　他坐在我对面，不同于球场上的样子，托着咖啡杯的姿势斯文而优雅。 

　　“有事吗？” 

　　他的神色有点恍惚，我看的出来，“我听说你没有参加复试。” 

　　“嗯。” 

　　“为什么不去？” 

　　我看着窗外，没有作答。 

　　“因为我？” 

　　如果我说不是，那我是在撒谎。 

　　36. 

　　我曾经问过我妈，人要怎样才能活的本色。她说，不要欺骗别人，更不要欺骗自己。 

　　我几乎，不怎么说谎。 

　　我说我没有通过医科大的复试，这也是事实，我没有去参加复试，当然不会通过。 

　　“你还，还爱我，对吗？” 

　　“我不知道。” 

　　“唐琪，你说过，你不说谎……如果你不爱我，那天你为什么要逃？” 

　　“我只是害怕。” 

　　“你怕什么？！” 

　　他的眼神让我觉得恐惧。 

　　“唐琪，我想试试看，让我试试看……” 

　　“什么？” 

　　他站起来，我必须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让我试试看，能不能，能不能……” 

　　他的声音放低了，咖啡店里并没有多少人，店长站在吧台前给几株小仙人掌浇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我们。 

　　方明的声音放的很低，但我还是能听见，他说，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接受你。 

　　37.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楚敬平正对着电脑，查看他的实验数据。看到我回来，只是转过头，微微笑了一下。 

　　“严潇来找过你，两次。” 

　　“是么。” 

　　我忽然发觉自己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是怎么了？还不舒服吗？” 

　　“没什么。” 

　　“哦，之前你做的那组实验，数据出来了，结果很好。”他笑着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你的理解力很强。” 

　　“师兄。” 

　　“啊？” 

　　“我算是你的学生吗？” 

　　他笑了很久，转过头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严格意义上，不是。” 

　　我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38 

　　我一整晚没有睡着。 

　　就着窗外路灯的光，能看到楚敬平安静的样子。他离我不过一米的距离，但是却那样的遥不可及。 

　　奇怪，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还不睡，睁着大眼睛看我干吗？” 

　　我被他吓得一哆嗦，他竟然没睡着。 

　　“没，我没，没看你。” 

　　“呵呵，怎么了？睡不着？” 

　　我犹豫了一下，“嗯。”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别这么说。”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答不上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了…… 

　　“我和你有代沟哦，说话都说不明白了。” 

　　我翻身过去，不再说话。 

　　39 

　　方明是怎么说的，他说，让我给他一次机会，让他试试看…… 

　　试试看又怎样？就像上次一样，即便让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当他听到我的纯粹的男声的时候，还是发出了崩溃的叫喊。 

　　让他试试看？到了拥抱接吻的时候，他发现他做不到，他根本不可能爱一个男人……那个时候把我推开，告诉我说，对不起，我试过了，不行。 

　　“我没有那么……那么卑微。” 

　　“嘿，你明明是个理科生，说话怎么这么酸腐……”严潇坐在我旁边，大口大口的吃着炸酱面，“你就说你没那么贱不就……” 

　　他看出我神色的异样，止住了嘴。 

　　“你看你这人，动不动就不高兴，怎么跟个姑娘……” 

　　他伸出手在自己左脸上打了一下，“瞧我这张嘴！” 

　　“没事。” 

　　40 

　　严潇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不仅仅因为，他曾经去找方明追问关于我的事情，一怒之下把他打倒在地。还是因为，他知道了我的这些秘密，不为人知的过往，却还依然愿意在我身边，做我的朋友。 

　　“妈下个月如果有空，就去看你，顺便看看你的这位朋友。” 

　　“妈，我说严潇是我的朋友，你不会是想歪到哪儿去了吧？” 

　　“我知道，我没有想歪……唐琪，你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告诉我说，你有了个朋友。”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妈还要去见见，你说的那位，楚师兄。” 

　　她话音刚落，宿舍门开了，楚敬平一身酒气的走了进来。 

　　41 

　　他平时几乎不喝酒。 

　　有的时候非喝不可，也只是稍微喝一点点，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醉醺醺的躺在床上。我叫他好几声，他不理我，我拿来热水给他，他不喝。 

　　“师兄，你怎么了？” 

　　他仿佛稍微清醒了一下，放出一个笑容，“我和她分手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在颤抖。 

　　那天，我就一直看着他，手里的那杯水渐渐的温了，又凉了……他的眼角有眼泪划过，时而叹气，时而轻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是梦见了什么…… 

　　当他轻轻颤抖的时候，我竟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我想要给他温暖。 

　　不，不，这太可怕了。 

　　42 

　　也许，我是喜欢上了，这个人。 

　　当我在脑子里第一次产生了这个想法的时候，我仿佛感觉到全身的神经细胞迅速的传递着这个信号，让它遍及到了我的每个细胞。 

　　这太疯狂。但又太真实，让我无法否认。 

　　“怎么你精神这么差？” 

　　我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实验上，加酸，加水，加…… 

　　“喂！！”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楚敬平的胳膊挡在我面前，他白色的实验服袖子已经被酸腐蚀出了一大片黄褐色，我赶紧过去想看他有没有受伤，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过来！” 

　　他迅速的脱下实验服，又扯开了被烧破的衬衣袖子。 

　　他受伤了。 

　　是我的原因。 

　　“师兄，你……” 

　　“我没事。”他快速的做了伤口的处理，然后转过身，紧紧的盯着我，那样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唐琪。” 

　　我不敢说话。 

　　他愤怒的把实验服丢在地上，“你在实验室三个月了，我给你讲过多少次实验步骤，你为什么还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 

　　他抓起我的手，很用力，很疼，“防酸手套都没有戴，如果我不在，你这双手就完了！” 

　　43. 

　　他是一个温和的人，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几乎不会发脾气，不会太大声的说话，见到师兄弟们总是微笑，对谁都是同样的和气和温柔。 

　　但这次，他却真的生气了，半个月没有让我踏进实验室一步。 

　　“唐琪，还在背？这本守则你都烂熟于心了吧？” 

　　严潇坐在我旁边，调侃的看着我面前的那本实验室守则，我点点头，“楚师兄说……” 

　　“又是楚师兄……我说唐琪，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严潇的话音落了，下课铃响起来，我的思绪却像是定了格。那个撑着蓝色雨伞站在古旧城墙下等我的男人，仿佛充斥了我大脑的全部空间，”你，你别胡说。” 

　　“嘿，我就随口一说，你看你脸红成这样。哦，今天方明过来找我们打球，你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今天不行，我妈来了。”我把手机掏出来，按下几个键，拿给他看。 

　　严潇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也好，陪伯母好好转转。” 

　　44 

　　我妈常说，时间是最强大的力量。 

　　今天我又重新理解了这句话，四个月没有见到她，她却仿佛老了很多。那套她最常穿的深褐色套装都显得有些不太合身，笑起来的时候，额头上的皱纹越发的明显。 

　　“妈，你可胖了。” 

　　“唐琪，你瘦了。” 

　　这只是最平凡的母子间的对话，但当她握住我的手，我感觉她粗糙的手心里温暖的热度……仿佛有种哭泣的冲动。 

　　“唐琪，妈妈给你带了你爱吃的山楂酱，你舅舅还给你煮了牛肉，怕坏了，昨天连夜送到咱们家。” 

　　“嗯。” 

　　“唐琪，你长大了。” 

　　我抬起头，看到我妈正微微的笑。 

　　“把心事说给我听吧。” 

　　45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告诉我妈，我曾经喜欢上一个男人，他和我看过同一本书，对同一部电影有着相似的理解。他喜欢我推荐给他的每一首歌，喜欢我写的每一个句子…… 

　　他说他喜欢我，但他，却不能接受我也是个男人的事实。 

　　“我总在想，也许，你只是因为你爸爸从小不在你身边……唐琪……” 

　　我注意到她紧紧攥住纸巾的右手，我知道她此时此刻的笑容有多么的勉强和费力，“妈，我确定，我早就给你说过。” 

　　“那个叫方明的男孩子，来过咱们家一次，看上去是个挺好的孩子，如果你喜欢他，妈也不反对。” 

　　随后竟然是沉默。 

　　年轻的店长端上两杯牛奶，放到桌上，“温暖量贩特制甜奶。” 

　　“我们点的是咖啡。”我说。 

　　店长轻轻的笑，“这是赠送品，你有个好妈妈，恭喜。”　

　　46 

　　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勇气给我妈坦白一切。 

　　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教育我要用真实的自己去面对世界，还是因为这个秘密在我心里隐藏太久让我身心俱疲……或者，是因为我妈从来都让我觉得她足够坚强，能够承受这样的打击。 

　　但我记得，在她我到车站的那天，我终于对她说，妈，其实我喜欢的人是男人，我是个同性恋，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她的眼神充满了惊讶，但却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就像现在这样。 

　　“唐琪，我最怕的是失去你。” 

　　店门口的风铃声响起来，店长轻声的说了一句，“温暖量贩，欢迎光临。”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要裂开了。 

　　“唐琪？！” 

　　“哦？”我妈回过头，随即站起来，“是你，没想到在这儿遇上……” 

　　“伯母您快请坐。”是方明，他有点不自然的坐在我旁边，严潇就只好坐在我妈旁边，“我听严潇说，您过来看唐琪……以为你们在校外……” 

　　他说着看了严潇一眼，严潇给我使了个无奈的眼神。 

　　“妈，这是我同学严潇。” 

　　“哦，你好，我常听唐琪提起你。” 

　　“阿，阿姨好。” 

　　我妈看着他，笑了笑，又看看方明，“严潇和唐琪是朋友，也不算外人。” 

　　气氛仿佛一下子紧张了。 

　　“既然大家都在，我想把我的态度表明一下。方明，你要是能真心对我们唐琪好，我也放心把他交给你……” 

　　我甚至能够感觉到方明的手渐渐的移向我的，但就在他握住我的手的那个刹那，我鬼使神差一般的站起来……他们都看着我，包括店长和老板在内。 

　　“不。” 

　　我清楚的听到自己说，不。 

　　47 

　　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同，脑子里一根紧绷着的弦一下子断了，思绪变得恍惚飘逸……我想起，被方名拒绝之后，心中的痛苦和绝望。但随后涌入思绪的却是那个撑着雨伞的身影，那个安静的背影，那个人眯着眼睛温柔的微笑…… 

　　“唐琪，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 

　　“你怎么了？你哭什么？” 

　　我哭了吗？我哭了吗？我在哭什么…… 

　　我不知道。 

　　“我家在楼上，你先和我回去。” 

　　我感觉到有人温柔的扶住我的肩膀，我抬起头，模糊的实现中，是那个温和安静的人。他胳膊上还贴着防止感染的纱布。 

　　“楚……” 

　　“哎呀，你终于说话了。” 

　　他露出熟悉的微笑，这样温暖的微笑…… 

　　我忽然想起来，好久没有看到他笑了。 

　　48 

　　我曾经那样的喜欢着方明。我会反复的听他推荐给我的歌，读他读过的每一本书，抱定决心去考他在读的医学院。有多少个晚上，对着他发来的短信安然入睡，多少次，因为他一个略显敷衍的回复而心中郁结…… 

　　但当他也对我说，唐琪，我愿意接受你，或者应该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当我妈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才决心要让一个男人牵住我的手…… 

　　我却忽然对所谓的爱情，产生了怀疑。 

　　“你是说，你之前喜欢的人拒绝了你？” 

　　我点点头，楚敬平拿来一杯温水放在我手里。 

　　“那么现在，她又回心转意了。” 

　　我抬头看了看他，“好像是。” 

　　“那你对她呢？” 

　　“我不知道。” 

　　楚敬平笑了，“你们年轻人啊……之前，你不是很喜欢她？” 

　　“但是……” 

　　“快把水喝了。” 

　　我喝了一大口，水里有糖，淡淡的甜味。 

　　“好喝吧？是蜂蜜水。” 

　　“但我现在喜欢另一个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明亮，我的嘴里还是蜂蜜淡淡的香味，“我喜欢另外一个人……我，我爱着他。” 

　　他的神色先是有点惊讶，随后，缓缓的笑起来，“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真是个孩子。” 

　　49 

　　楚敬平对我说，你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不懂。 

　　他说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小说和电影里拿来吸引人的噱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爱情就像鬼，信的人多，见的人少……这话也许有点夸张。爱情不是没有，只是，更没有什么经得起时间…… 

　　“我和我的第一任女友，大学时就认识，我们谈了四年恋爱，毕业了，她去了另一个城市。” 

　　蜂蜜水捧在我的手里，温温的。 

　　“我读到博1的那年，同学介绍了一个女孩给我认识。大家闺秀的感觉，她说对我印象很好，她的父亲许诺说只要我对她女儿好，工作房子户口都不是问题。那时我还年轻，断然拒绝了。” 

　　我看着他，他对我笑。 

　　“然后我认识了她，她是个平庸的女人，学历一般，长相一般，家世一般，却是个能过日子的人……我没什么要求，只想找个人，好好过一辈子。” 

　　“然后呢？” 

　　他的笑容忽然止住，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发，“到我这个年纪，就不想着什么爱情了。” 

　　“你并不老。” 

　　“呵呵，平时没见你这么会说话。” 

　　“我……” 

　　“茫茫人海，谁会是和谁白头到老的那一个……” 

　　50 

　　很多次，我怀疑我是不是一个冲动，那句‘爱你’就脱口而出。 

　　看着他笑眯眯的样子，听着他轻声的言语，偶尔看到他胳膊上包着的纱布，心里还隐隐作痛。 

　　“你会炒鸡蛋吗？” 

　　“我为什么不会？” 

　　“呵呵，那好，我来切菜。” 

　　“你放着吧，我来。” 

　　“你会做饭？” 

　　“我为什么不会？” 

　　“呵呵，那好，我去把盘子拿出来，你总不知道放在哪儿。” 

　　他走出厨房，我把鸡蛋磕到碗里，然后，我听到客厅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快步跑出去，看到楚敬平，正对着地上的碎瓷片发呆，嘴里喃喃的念着，“这还是她上个月买的……” 

　　“楚师兄！” 

　　我一把抓住他的左手，食指上的伤口，正渗着血。 

　　“我太不小心了，让你笑话了，唐琪。” 

　　当我轻轻的用舌头舔掉他手上的血迹，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却还有一丝理智去想象他当时的神情…… 

　　他一定惊讶得不知道该怎么做。 

　　否则他怎么会没有把我推开。 

　　否则他又怎么会任由我攀上他的肩膀…… 

　　吻上他的嘴唇。 

　　‘叮铃……’ 

　　门铃响起来的瞬间，我们都看到了对方充满惊讶和恐惧的眼睛。 

　　51 

　　我妈站在门口，她身后是有些语无伦次的严潇。 

　　严潇说，我接到楚师兄的电话之后，立刻带着伯母赶来了。严潇说，伯母很担心，唐琪你不要再这样耍小孩子脾气。严潇说，楚师兄和你还挺有缘分的，总是能撞上……严潇说，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 

　　“唐琪给你添麻烦了。”我妈的声音很轻，说这句话的时候，迅速的扫过了客厅地板上的那几块碎瓷片和楚敬平渗着血的左手，“我早就说应当来谢你。” 

　　如果是平时，楚敬平应当报以微笑，说一句，这不算什么…… 

　　但今天，他却只是怔怔的，什么都没有说。 

　　“楚老师有空的话，不如一起去吃个便饭？严潇也一起去，好吧？” 

　　严潇呵呵的笑，答应着就要往外走。 

　　却没想到楚敬平安静的声音响起来，“伯母好不容易来一次，还是和唐琪多叙叙，我就，不留你们了。” 

　　52 

　　严潇和我妈并排走在一起，怎么都不像是第一次见面。亲切的交谈，俨然一对母子。 

　　我跟在他们后面，偷偷的想，如果有一个像严潇一样的儿子，成绩优异，体育全能，高大俊朗，待人热情又懂得人情世故…… 

　　如果我妈的儿子是他那样，她也会开心吧。 

　　但事实是，她含辛茹苦一个人养育长大的我却…… 

　　想到之前的方明，想到楚敬平，想到那个晕了头见了鬼的吻…… 

　　那是一个吻。 

　　一个不被祝福的，和甜蜜幸福毫不相关的吻。 

　　“唐琪。” 

　　我抬起头，看到妈妈的微笑，看到她伸出的手，像是记忆里小的时候一样…… 

　　“唐琪，让妈妈牵你的手。” 

　　53 

　　我们在学校里的一家小餐馆吃晚饭，那盘青椒炒蛋端上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楚敬平家的厨房里，还有我磕在碗里的两个鸡蛋。 

　　那摔碎的瓷盘，不知道他打扫干净了没有。 

　　他手上的伤口有没消毒？ 

　　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无法控制的想念他……想到那些无法挽回的冲动，像是一根刺，深深的刺进心里。 

　　“唐琪小的时候挑食挑的厉害。” 

　　“哈哈，他现在挑食也厉害。” 

　　我妈把木耳肉片放到我面前，“严潇，你一定要尝尝我带来的山楂酱。” 

　　“呵呵，我听唐琪提过，阿姨做菜手艺了得。” 

　　“当年唐琪他爸爸那么嘴刁的人，都爱吃我做的山楂酱……” 

　　严潇就呵呵的笑，帮我们把茶水斟满，“唐琪真有福气。” 

　　“妈妈对不起唐琪。” 

　　54 

　　我妈在这里的第三天接到了公司的电话，让她回去开会，她这才急急忙忙的定了机票赶了回去。 

　　她走的那天，天气很好，我看着她走进机场闸口的时候，眼睛却恍然失了焦距。 

　　严潇一边笑话我说我是个孩子，一边拿纸巾递给我擦眼泪。 

　　回到学校，下意识的走进仪器室，毫无悬念的看到楚敬平……我是不是应该拔腿就跑，但却没有力气，跑不掉。 

　　“伯母她回去了？” 

　　“嗯。” 

　　“怎么没有多留两天。” 

　　“她还有工作，要忙。” 

　　“哦。” 

　　楚敬平就不再说话，专心调整仪器，仿佛之前我冲动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幻觉。 

　　如果连我的心跳和莫名的悲伤也都是幻觉，就再好不过。 

　　但那…… 

　　仪器室的门‘咣’的被推开，我回过头，看到门口一个不算熟悉的身影……那个严肃甚至有些暴戾的老教授，脸上带着我无法形容的表情。他身后，是有些不知所措的严潇。 

　　“唐琪，我……吴老师……” 

　　吴院长镇定的看着我，那眼神我不懂，却又似曾相识。 

　　“你认不认识唐秋雨？” 

　　“那是我妈。” 

　　我打赌，在那个瞬间，我们都在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不已。 

　　55 

　　我妈有个很诗意的名字。 

　　她常说，她一直都在畅想着自己浪漫的故事，从她开始到大学读书，直到如今，我已经长大成人。但她却很少提起那个她爱过的男人。她总是说她对不起我，她总是说她害我失去了父亲。甚至连我的体弱多病和异于常人的取向，也全部归罪到自己的头上。 

　　她曾经说，怀胎五月的时候，还不得不整天待在实验室里，双手被冰冷的自来水浸的通红。 

　　“唐琪。” 

　　我抬起头，严潇坐在我旁边，递来一瓶可乐给我，我摇摇头。 

　　“不如你搬回宿舍住。” 

　　我再抬起头看他，他眨眨眼，“你的事儿我也不是不知道，我觉得咱俩住一起也没什么问题……” 

　　我没说话，他就继续说，“你和楚敬平待在一起，不会尴尬吗？” 

　　我的手轻轻的发抖。 

　　“而且，这件事他似乎也……” 

　　“别说了。” 

　　他就住嘴不再说。 

　　校园里的傍晚，空气里似乎都有古旧图书的气味。思绪乱成一团，我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不是因为那个冲动的吻，不是因为那位教授空洞又茫然失措的眼神……我后悔我为什么偏要喜欢上男人，偏要这么傻的跑到这座城市来。 

　　如果我不来，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哎，楚师兄，你怎么来了？” 

　　听到严潇的声音，我慌得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的表情那样平淡，他轻轻说了一句，“唐琪，我想和你谈谈，单独。” 

　　56 

　　严潇拍拍我的肩膀，就抱起书包打电话约人打球去了。楚敬平坐在他刚刚坐的那个位置，空气里的书香一如既往，却又仿佛多了点什么。 

　　“你的简历里没有说明你……复杂的，嗯，家庭情况。” 

　　我轻笑了一下，我猜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白。 

　　“你是个难得的学生，在我们这样的学校……你知道，我们学校的条件，招到一两个好学生不容易。” 

　　“这件事不会影响我的学业。” 

　　他应该松了一口气，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他的轻松。 

　　“吴院长找院里去要你的家庭电话……” 

　　我心里一紧。 

　　“别担心。”他伸出手想要握我的，但却像是想到什么，又缩了回去，“我让他们托词挡住了。” 

　　“谢谢。” 

　　“唐琪。” 

　　“嗯？” 

　　我转过脸，他的微笑，一如从前那样温暖。 

　　“任何事情，你都可以跟我讲，我不希望你有心理负担。” 

　　我木然的点了点头。 

　　“对任何事情，我都不希望你有心理负担。” 

　　57 

　　我喜欢这座城市的雨天，我喜欢雨天。 

　　所以即便雨水打湿了我的衣服，打湿了我拎着的小行李袋，我的心情也还是不错。 

　　我没想到会遇到楚敬平，或者，不是我没想到，而是我不希望。 

　　他还是撑着那把深蓝色的雨伞，看到我的时候，有些惊讶。 

　　“你要去哪儿？” 

　　“我回宿舍，住一段时间。” 

　　他的眉头却轻轻皱起来，伞撑到我的头上，“我送你过去。” 

　　“路不远，不用。” 

　　“在下雨。” 

　　我看到他的衬衣被渐渐湿透。 

　　“没关系，我喜欢……” 

　　“你喜欢雨天。”他接过我的行李袋，把雨伞交到我的手里，“我接你的那天，也下着雨。” 

　　他接我的那天，也下着雨。 

　　“这里总是下雨，到了夏天，如同到了雨季。” 

　　我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知道你现在精神状态不好，休息一段时间也好。” 

　　“楚师兄。” 

　　他看着我，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是你的师兄。”　

　　58 

　　我是个同性恋。身为男人，却从来都对女人没有兴趣。我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这个秘密，却也装作对自己的这种与众不同并不介怀……在这个世界，我这样的人，想找到一个真正的爱人过一辈子，太难了…… 

　　太难，太难，以至于我根本不应该奢望。 

　　忽然之间，我觉得，如果能像我妈那样过一辈子，也许就再好不过…… 

　　想到我妈，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严潇说，吴院长是从我妈的那瓶山楂酱，得知一切的。我就觉得好笑，我妈说我爸最爱吃她做的山楂酱…… 

　　她怎么可能想到今天。 

　　怎么可能。 

　　“唐琪，你要不要去见一见……” 

　　“不去。” 

　　严潇躺在自己床上，他已经三天没去实验室了。是我连累了他，他现在连实验室师兄们的电话都不敢接。我也没有去实验室，也没有人打电话给我。 

　　有一天，专注于电脑游戏的严潇忽然问我，“唐琪，你说阿姨会不会想见他一面呢？” 

　　我正煮泡面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进锅里。 

　　“你面还没煮好？” 

　　“就好了。” 

　　59 

　　我妈说，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己有了他的孩子。 

　　当她知道自己腹中已经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这个生命来自她和那个她深爱的男人……她仿佛觉得全世界都在给她喝彩。 

　　她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那个男人，尽管他从未承认过关于爱情的任何一个细节，但他拥抱她，他在她怀里哭泣，他在动情的时候深切的呼唤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爱她，唯独他不知道。 

　　那天，他说，他要去法国留学，三年或者五年，或者更久。她看着他，淡淡的笑。 

　　她说，吴老师，你去吧，祝你早日学成归来。 

　　他说，我要对你负责。 

　　她说，我不需要，我也不想对你负责。 

　　“唐琪。” 

　　“妈？” 

　　“对不起。” 

　　“你总是对我道歉，太不合常理了。” 

　　“唐琪，妈妈只是害怕失去你。” 

　　我默默的站在窗口，电话已经挂断，严潇吃泡面的声音又夸张的响起来。回过头的时候，他连忙收回视线。 

　　雨季已经过去，冬天就快要来了。 

　　60 

　　我去见吴教授的那天，意外的，又下起了小雨。 

　　明明是快要入冬的天气，这是反常的状况。严潇带着我来到他们实验室，来到吴教授单独的那间小办公室的门口，我努力了好久，还是没有勇气敲开门。 

　　门却忽然开了。 

　　那位严肃的学者站在我面前，我看着他的眼睛，能听到他有些错乱的呼吸。 

　　“进来。” 

　　我就跟进去，严潇跟在我后面。 

　　“我说让他进来。” 

　　严潇刚抬起的腿就又原原本本的放下，什么都不敢说。 

　　“坐。” 

　　我看了看周围，在小沙发上坐下。他倒了一杯茶给我。 

　　“你妈妈好不好？” 

　　“她这些年一直很好，她让我来见你，说你不用惦念，更不用见她。” 

　　“你的生日……” 

　　“11月30号。”我说，“87年。”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预料之中的。然后他问我，大学在哪里读，高中在哪里读。他又问我，外公怎么样，外婆怎么样。他还问我，在学校里还适应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如果有事可以找他…… 

　　直到五点钟，找他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催他去开会的人来了一个又一个，他终于站起来，我松了一口气。 

　　“你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一些。” 

　　我点头。 

　　“唐琪，你可以恨我，但请不要侮辱你的母亲。” 

　　我怔住。 

　　“你的出生年月我在院办查到过，应当是9月30号。” 

　　61 

　　这个人叫吴生，是科技大生命科学学院的副院长，知名教授，我的父亲。 

　　我说过，他的眼神让我觉得莫名的熟悉，是因为，这眼神像极了我妈……充满了怜悯，同情以及歉意和愧疚。 

　　这种感觉并不好，只会让我无地自容。 

　　让我在心里嘲笑自己，你看，你本来就是个不被期待的小孩，你该庆幸他没有露出那种莫名其妙的眼神…… 

　　为此，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他。 

　　感谢他没有让我觉得太难堪。 

　　“唐琪……啊，吴，吴老师。” 

　　我们走出小办公室的时候，毫无悬念的，严潇就等在门口。他的大老板吴教授给了他一个不知所谓的眼神，然后大步流星的走了。 

　　我看着一脸困惑的严潇，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吃饭去？” 

　　他点点头，“挺顺利？” 

　　“什么？” 

　　“你们父子俩……” 

　　“别胡说！”我立刻打断他，“哪儿来的证据说他是我爸？”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忍住没有开口。 

　　62 

　　我和他无冤无仇，唯一的联系，就在于我身体中二分之一的遗传物质来源于他。 

　　单就这点关联，我没必要让他无缘无故多了我这样的一个儿子。对于这样的自己，我一向有足够的自知之明。 

　　我坐在篮球场边上，严潇一个人站在三分线上投篮。 

　　一个，又一个，然后，又是一个…… 

　　是两个漂亮的小姑娘打断了他的连续动作。两个文静的女孩，抱着一个篮球，默默的却又小心翼翼的走到他的面前。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到……我只看到严潇放出他的招牌笑容。那两个女孩开心的笑了起来…… 

　　如果我是他这样的人，只要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惹得别人心花怒放，那该有多么好。 

　　“唐琪。” 

　　我心里一颤，转回头，楚敬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在打球？” 

　　“没有。” 

　　“哦。” 

　　他大概自觉没趣，从包里迅速的翻出几张表格，“这个学期的评定表，你拿回去填好。” 

　　“怎么会麻烦你拿来……” 

　　“你们班的班长找不到你，反正这个最后也要拿到赵老师那儿签字。” 

　　我把表格迅速的放到旁边的书包里。 

　　无话可说。 

　　我和楚敬平，从来都无话可说，现在，更是这样。 

　　他只站着，看着在球场上指导两个女孩打球的严潇。 

　　“严潇是很不错。” 

　　63 

　　楚敬平坐在我旁边，这么近的位置。我们有多久没有坐在一起……似乎不久，又似乎很久。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每每听到就让我觉得心口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他说，听说你去见了吴院长。他说，你是成年人了，但是，毕竟还年轻。他说，不要给自己太多心理负担。 

　　他说，“唐琪，有事的话，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 

　　他似乎愣了一下，“我们仿佛，忽然变得陌生了。” 

　　我就呵呵的笑，我自己都不明白我怎么会笑出声来，我说，“我和这整个世界都很陌生。” 

　　楚敬平有一双特别的眼睛，明亮又温暖。当他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哀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希望这个世界都与我无关。没有血缘，没有亲情，没有朋友，没有……什么都没有。 

　　如果只剩下我一个人，会是什么样？ 

　　如果只有我离开，又会是什么样？ 

　　“唐琪！” 

　　楚敬平用里的摇晃我的肩膀，我的视线变得不清晰…… 

　　“唐琪，不要哭……” 

　　我哭了吗？我不知道。 

　　“唐琪。” 

　　“我很害怕。” 

　　“唐琪，别怕，没事的。”　

　　64 

　　楚敬平是个好人。 

　　很多人都这样说，包括严潇，包括吴院长，包括我妈妈。 

　　包括我。 

　　他心地善良又足够细心，对人总是很温和，无论是朋友，还是路人。 

　　他这样善良，所以会安慰我。他这样仁慈，所以会轻轻的搂住我的肩膀。他这样温柔，所以会握住了我的手。 

　　这一切，都只是出于他的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天色渐渐暗了，篮球场上严潇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那两个女孩一起消失……天是灰蓝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竟然会发抖。 

　　右手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暖，很清晰又真实。 

　　“我和别人不一样，其实很早我就知道。” 

　　他静静的听着，不说话。 

　　“上小学的时候，班上的同学背地里说我像女孩子，我知道，但我没有给我妈说。” 

　　“你怕你妈妈伤心？” 

　　“我怕我舅舅去揍他们。” 

　　他轻笑。 

　　“唐琪，你很善良。” 

　　“我妈曾经说过，善良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属性。” 

　　65 

　　我一辈子不会忘记那天。 

　　下着雨的夜晚，很冷。分析中心的宿舍里，我和楚敬平挤在他的单人床上。我能听到他的呼吸，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听到他的心跳……那么平静有力。 

　　我说，我是个同性恋。 

　　他说，我知道了。 

　　我说，你不是。 

　　他说，嗯。 

　　“幸好你不是。” 

　　“睡吧。” 

　　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纠缠他，现在说我爱他，现在亲吻他，引诱他……他也许会上钩。 

　　然后他会恨我一辈子。 

　　但憎恨也是一种感情。 

　　我的手偷偷的放到他的腰上，我猜他快要睡着了，他的皮肤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我每次移动手指都小心翼翼……他却忽然把我的手抓住。 

　　他很用力。 

　　“唐琪，不行。” 

　　“是男人都会有感觉。” 

　　“不要胡思乱想，睡觉。” 

　　“你喜欢我吗？” 

　　我反握住他的手，头靠近他的胸口，他心跳的声音很快，越来越快。 

　　“唐琪，我喜欢你纯洁的灵魂。” 

　　66 

　　一夜未眠。 

　　我知道楚敬平也是一样，因为他一整晚，都紧紧的抓着我的手。 

　　不知道他在心里怎么给我定位。 

　　第二天一大早，我回到宿舍，推开门，眼前的画面几乎让我窒息。女生尖利的叫声，严潇的慌张失措……我茫然的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唐琪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哦。” 

　　我站在门口，大脑里一片空白。过了不知道多久，那女孩推开门，看了我一眼，匆匆的跑掉。我甚至不敢推开门进去…… 

　　撞到人家的好事，多大的罪过？ 

　　活该我没人爱。 

　　“唐琪。” 

　　门被打开。 

　　“进来啊。” 

　　我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 

　　“哎，咱哥俩，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严潇把衬衣披在身上，拖过来椅子让我坐下，“来，给哥讲讲，你俩发展到什么程度啦？” 

　　我看着他，笑了，“你又胡说什么呢！” 

　　“嘿，你还不说实话，我都看见了。”他坐的又离我近了些，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刚走那妹妹，怎么样？正点吧？” 

　　“恭喜，我是该叫她嫂子？” 

　　“你看，人家姑娘的初夜都被你看光了，你赶紧着，讲讲，弥补一下……” 

　　“你别胡说……” 

　　“哎，大老爷们儿，你还不好意思？” 

　　“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看着我，我说不上那是什么表情。 

　　“我们什么都没有。” 

　　“可，可是……” 

　　“你看到他抱着我？” 

　　他点点头。 

　　“他不要我，他把我拒绝了。” 

　　这句话之后，我的世界变得天翻地覆。　

　　67 

　　严潇是个疯子。 

　　他像个野兽，扯住我的胳膊，把我整个人抱起来，然后扔在旁边他刚刚睡过的床上。他压住我的胳膊，看着我，他的眼神中的火焰仿佛就要喷薄而出。 

　　我动都动不了一下，他的力气大的吓人。 

　　“唐琪。” 

　　他的声音很反常。我硬着头皮对他笑，“严潇，你吃什么吃多了吧？” 

　　“我发现我是个双。” 

　　“真是个……重大发现。” 

　　他的头渐渐靠近我，他呼出的气息吹在我耳边，“唐琪，你信不信我立刻强了你？” 

　　“你是吃药了吧？不然哪儿来的……唔……” 

　　确切的说，我和严潇都是疯子。 

　　昨天，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兄弟。我信任他，他在我最痛苦和困难的时候，都乐于留在我身边，支持我。 

　　今天，我们疯狂的拥抱亲吻，他在我耳边说那些对女孩才说的话。 

　　他说，唐琪，昨天我看到他抱着你，我有冲上去把你抢回来的冲动。 

　　他说，我发现我和女人也行，证明我不是同性恋。 

　　他说，但我还是想着你，这表示我是双，对吧？ 

　　“我们……太，疯狂。” 

　　他的手从我的腰际移向我的腿间，我抓住他的衬衣，咬住嘴唇不出声。 

　　他却笑得很得意。 

　　“唐琪，要不要试试哥的……” 

　　“你，闭嘴！” 

　　“哥金枪不倒，真的，我不胡说。” 

　　我咬住牙，在他胳膊上狠狠的掐了一下，“你，你，戴那个，那个……” 

　　“哦，差点忘了……”他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你又不是女人，又不会怀……” 

　　“闭嘴！”　

　　68 

　　我想过很多次，关于，嗯，关于我的第一次的情况。 

　　想过方明，想过楚敬平，唯独没想过严潇。 

　　当他进入我，疼痛很清晰，抓住他肩膀的瞬间，心中却莫名的踏实。 

　　是不是我从来不懂什么是爱，我所努力争取过的，逃避过的，为之痛苦和期待的……都只不过是一个能够填满心中空白的东西，一个人，一份感情，一个承诺。 

　　“你在床上也比那女人强。” 

　　“我说过让你闭嘴。” 

　　“我对她没感觉，对你有。” 

　　“你只是拿下半身思考，那就全都有感觉。” 

　　他就忽然吻住我，他的吻那么火热，仿佛把我的呼吸都掠夺干净。 

　　“唐琪，你摸摸看。” 

　　“你干吗？！” 

　　“别乱动，别动……”他闭上眼睛，搂住我的腰，“疼不疼？” 

　　“还好。” 

　　“我还想再来一次。” 

　　我倒吸了一口气，“随你。” 

　　他就忽的睁开眼睛，翻身把我压在身下，“你对我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配合点。”他托起我的腰，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挺舒服的是吧？” 

　　“啊！” 

　　“睁开眼睛……” 

　　我看到他陶醉的神情，我觉得浑身发热，大脑一片空白，“严，严潇……” 

　　“什，什么？” 

　　“啊……” 

　　我感觉到身体被他充满，胃和心脏都随着他的动作痉挛。 

　　“够，够了……” 

　　“还不够。” 

　　“够了。” 

　　他低声的呻吟，随后靠在我身上，还紧紧的搂着我的腰。他的汗水噌在我的脸上，嘴唇上，咸咸的。 

　　“唐琪，我，我觉得我不是……” 

　　我冷冷的笑，“不是同性恋？那你干吗和一个同性恋上床？” 

　　“唐琪，你不要这样说话，我觉得难受。” 

　　仿佛有什么从我的眼角滑过。 

　　同性恋。这是多么冷酷和绝望的一个名词，谁会愿意和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我觉得我不是，我只是想要你。” 

　　“玩儿够了？” 

　　他在颤抖，“你不要这样，我想和你一辈子，就这样下去。我不够，我不够，我永远都不够！” 

　　我轻轻的推他，想把他推开，“严潇，冷静下来，我们够了。” 

　　69 

　　这座城市的雨季终于真正意义的结束了。冬天来临，法国梧桐的叶子早就没了踪影，干枯的树枝，依然斑驳的树干，仿佛是在等待。 

　　我和严潇终于没有继续可笑的游戏，我们达成了共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谁都不要再提起。 

　　我们就还是朋友。 

　　严潇起初不同意。我说，那现在就翻脸。 

　　他犹豫了一下，“那就不要提了。” 

　　这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好的解决方式，即便是女人，和自己的男性朋友糊里糊涂的发生某种不该发生的关系的时候……也会有这样或那样的办法。当然，我不是女人。 

　　严潇还会和我一起去上课，坐在我的旁边，只是他越来越少的和我聊任课老师的风流韵事，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提醒我划上重点标记。 

　　我还是在仪器室和楚敬平一起做实验。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时间飞快的倒退，退回到我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这样真好。 

　　两个星期之后的某天，我妈忽然出现在我们实验室门口，她穿着黑色的毛料大衣，时下流行的款式穿她身上总是很合适。 

　　我看到她脸上洋溢的风采，和这二十几年任何一天，都不同。 

　　70

　　“妈，你越来越滋润了。” 

　　“唐琪，你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年轻的店长端来两杯咖啡，放在桌上，不宽敞的店面用了暖色的装饰，总是让人觉得舒服。 

　　“他是我们学院的副院长，还是严潇的导师。他生活的不错，也没有结婚。” 

　　“先说说你的事。” 

　　我看着细瓷的粉白色咖啡杯，不说话。 

　　“我需要和他单独谈谈。” 

　　“吴生？” 

　　“不，楚敬平。” 

　　“你要干吗？这根本不关他的事。” 

　　“唐琪，每一位母亲都是自私的。” 

　　71 

　　有个女人叫唐秋雨，她年轻的时候算不上漂亮，但却气质动人，每一个眼神都似乎和别的人不同。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女人，嗯，是极品。 

　　她聪明，恬静，仿佛与世无争。沉默的时候很安静，说话的时候，每个字句都掷地有声。 

　　这是一个男人对她的评价，嗯，拒绝八卦，这个男人是我舅舅，她的大哥。 

　　每每提到我妈，无论是去世的外公外婆还是目前在家种花养狗的舅舅，都一脸的骄傲。 

　　这个女儿是全家最珍爱的宝贝，但却爱上了自己的老师。 

　　而她的儿子，从小被她捧在心尖上的儿子……却是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更要命的是，他还和自己的好朋友把关系搞到了床上。 

　　当然，后面那部分，我是不会给她说的。 

　　“唐琪，我有一种挫败感。” 

　　“怎么了？” 

　　“我努力了大半辈子，只是希望你能幸福，到头来发现，你的幸福居然掌握在别人手里。” 

　　“这不是你的信条。”我搅了搅咖啡，抬头看她，“妈，你一向认为人应当自立自强。” 

　　“我以为你不知道。” 

　　我瞥瞥窗外，“母亲大人，还是说说你吧。” 

　　“你觉得我应该见他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楚敬平，忽然，忽然想起他经常对我说的话…… 

　　“妈，我已经长大了。”　

　　72 

　　我今年二十四岁，第一次和爸爸妈妈一起吃饭，在校外的一家餐馆里。 

　　依照常理，这应该是一次严肃又令人动容的会面吧？一对恋人，二十四年没见，各自都没有结婚，还有这么大一个儿子。 

　　从任何角度，都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老吴你出现的还真是时候，我们得好好讨论一下儿子的问题。” 

　　“你现在住在哪儿，在哪儿工作？” 

　　“我儿子现在这个样子，你能不能少给我扯点别的？” 

　　“你至少应该先把你们的情况说给我，我有权知道关于你关于唐琪的一切！” 

　　“你这个人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抓不住重点，我的事你少打听！” 

　　“唐秋雨！” 

　　“我不是你学生你少给我摆脸色看！” 

　　“我……”吴大院长握着茶杯的手抖了抖，“我哪里给你摆脸色了？” 

　　“哎呀不好意思，时间太久，忘记你这人就是这个脸色了。” 

　　…… 

　　73 

　　我给这位亲生父亲送的第一份大礼，一定让他毕生难忘。 

　　如果有个人，五十八岁的时候忽然知道自己有个二十四岁的儿子……他大概会挺开心的吧。但如果这个人又忽然得知，这个儿子，嗯，是个同性恋。 

　　他是不是宁愿没有这个儿子。 

　　所以，我怀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情，看着他的眉头拧在一处，听到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看过医生没？能治吗？” 

　　“亏你还是搞自然科学的，这不是病，用不着治。”我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唐琪，喝点水。” 

　　我拿起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们。 

　　“唐琪，喝水。” 

　　我妈又说了一遍，我才把茶杯放到嘴边。 

　　“儿子看上他们那个楚师兄了，你去说，你不去我就去。” 

　　我刚喝进嘴里的茉莉花茶，就全都喷了出来…… 

　　74 

　　我一时无法细细总结发生了的事情。 

　　好像是我什么时候对我妈透露过，我……嗯，我喜欢楚敬平。她不单牢牢的记在了心理，现在还把这件事拿来为难我这个二十四年没见的爸。 

　　从任何角度上，这都不容易理解。 

　　眼前这位大教授的肩膀微微的颤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怎么，不想去？”我妈看了他一眼，然后抓住我的手，“儿子，走。” 

　　“妈……”“秋雨……” 

　　我妈有个很诗意的名字，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个人能把她的名字叫得这样好听…… 

　　就仿佛是在某个炎热的午后，阳光被薄薄的云层遮住，细碎的太阳雨洒下来时，空中若隐若现的彩虹。 

　　我用双手握住她的右手，她的手即便失去了少女柔软光滑的触觉，却依然温暖。 

　　“妈，饭还没吃完呢。” 

　　我妈抬起头，她和他的目光相对的那个瞬间，时光忽然凝固，随后被迅速的穿透…… 

　　仿佛是那个穿着百褶裙的女学生，仿佛是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拘谨男教师，仿佛……我未曾存在，抑或是从他们相识之初，我的灵魂和意识就悬浮在那旧时的空气当里，冥冥中牵引着他们…… 

　　走到一起。 

　　“吴老师，吴老师，给你我做的山楂酱，就当是你送我书的回礼……” 

　　“不要再为了省钱买书饿肚子了，秋雨。”　

　　75 

　　如果你学过数学，你一定知道，有种东西叫做公理。它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完全不需要证明，被认为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事情…… 

　　比方说，过两点有且只有一条直线，之类之类。 

　　再比方说，我会和严潇宅在同一间宿舍里，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即便我们之间发生某些不该发生的事情……也不会尴尬。 

　　就算严潇一边看小泽玛利亚主演的影片，一边吃泡面，一边给我说解说高等生物化学的考试范围……也不会尴尬。 

　　“你怎么打算？” 

　　他依然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问我。 

　　“你指什么？” 

　　“你不是说你妈和你爸，商量着要给你招婿吗？” 

　　我盯着墙上的足球印，发呆。 

　　“楚敬平以前是有女朋友。” 

　　“我知道。” 

　　我们就沉默了好久。楚敬平从来都不曾对我动心，他喜欢的是那种温柔贤惠的女孩，会在每天早上给他准备一份早餐，在天气冷了的时候提醒他添衣服，给他泡茶或是煮咖啡…… 

　　那不会是我。 

　　但每每想到他会有那样一个幸福的家庭，我都会忍不住微笑，想象着他的妻子微笑时会不会和他同一个弧度…… 

　　“师兄他，他是正常人，我不想打搅他的生活。” 

　　“你也是正常人。” 

　　“你明白的，我意思他是直的……” 

　　“我也是直的。”　

　　76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这一年还没有过去。冬天到了，这座城市并不怎么下雪，偶尔飘几粒雪花，还没落到身上，就已经滑了…… 

　　还是像雨。 

　　期末考试就要开始，严潇终于老老实实的回到实验室，我也应该回去，在楚敬平的身边，做一个乖乖的好学生。 

　　时隔一月，楚敬平还是像早先那样，认真的检修调试仪器，做复杂而枯燥的实验……不同的只是，他雪白的实验服里面穿了厚厚的棉外套。 

　　“唐琪？” 

　　“嗯。” 

　　他的笑意写在脸上，即便我只能透过防酸眼镜看到他的眼睛，我也能知道那有多温暖。 

　　“这段时间休息好了吗？” 

　　“嗯。” 

　　“你之前的数据我帮你整理出来了，改天发给你。” 

　　“嗯。” 

　　“愣着干什么，快去做实验，中午带你去新开的那家餐厅。” 

　　“我妈是不是找过你？” 

　　我忽然问他，他有些惊讶，然后摇摇头，“只是吴教授找过我，让我照顾你。” 

　　我的心忽然跳的很厉害。 

　　“我认识吴教授也有十年了，我上大学时候就上过他的课。”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开口求人。” 

　　他忽然伸手帮我整好外套的帽子，我看着他的肩膀，我猜现在我的眼睛没有焦距。 

　　“唐琪，你该原谅他。”　

　　77 

　　我忽然有了一个父亲。 

　　你一定想象不来这是什么感觉，尤其是，当这个人还是你所在学院的副院长。 

　　再尤其是，这个人是你舍友的导师。 

　　更可况，这位舍友还和你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他想让你去他家住。” 

　　严潇躺在我旁边，紧紧的搂着我的腰，他呼出的气息带着若隐若现的啤酒味，嘴唇噌在我的肩膀上。 

　　“他给我打电话时提过，还说给我妈也说过了。” 

　　“你走了我肯定会寂寞的~”严潇说着，收进手臂，“你说我们这算什么？” 

　　我也不知道。 

　　“朋友之间偶尔擦枪走火出点这种事，其实也没什么，你说是吧？” 

　　我没说话，我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白天我望着楚敬平的背影发呆，晚上我睡在严潇的怀抱里，接受他的亲吻。 

　　“听说同志都不止一个伴儿。”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脸骤然发红，头脑一片空白。严潇那样突然的翻身压住我，他的吻强烈近乎于疯狂，我的肩膀被他抓得生疼…… 

　　如果不是严潇，我会把这理解成愤怒。 

　　但这个人是严潇，我的朋友。他为人处世总是大方得体，骨子里却又放荡不羁。 

　　对于他，对于我，这种诡异的关系或者只不过是心理以及生理上的某种需要，谈不上…… 

　　感情。 

　　“唐琪。” 

　　“嗯？” 

　　“你敢不敢告诉楚敬平你跟我上过床？” 

　　我笑，“你敢吗？” 

　　他没有说话，手指轻轻压上我的嘴唇，“睡觉，晚安。” 

　　“晚安。” 

　　然后他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 

　　“我爱你。”　

　　78 

　　这天天气很不错，阳光很暖。当带着寒意的冷风从西伯利亚不远万里吹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这样温暖的天气并不多见。 

　　我提着一袋子苹果和一袋子香蕉走到家属区11栋楼下，从口袋里掏出写着地址的便条。 

　　‘11栋402’ 

　　下意识的抬起头，却看到那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我。他努力掩饰脸上的微笑，却止不住扬起嘴角。 

　　走到四楼的时候，402的门早已经开了。 

　　“冷不冷？” 

　　“还好。” 

　　“吃饭了没有？” 

　　“还没。” 

　　“哦……哦，你快进来。” 

　　我这才第一次迈进他家的大门，简单的两房一厅，家具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款式，客厅里堆着几个行李箱子，还有几个装满书的大纸箱。 

　　“你在忙？”我问他。 

　　“没，没有，你坐。” 

　　沙发上套着深灰色的沙发套，把手的位置有一大块油渍。 

　　“今天你们实验室不忙？” 

　　“嗯。” 

　　我拘谨的看着他，他，也拘谨的看着我。 

　　“快11点了，你中午想吃点什么？” 

　　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扣着一个相框，我随手把它拿起来，那上面是个年轻的女人，扎着那个年代最流行的麻花辫子，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很灿烂。 

　　我说，“不要麻烦了，我给你做蛋炒饭吧，我小时候我妈常炒给我吃。” 

　　79 

　　一整晚，我都在想着我们坐在小茶桌前吃蛋炒饭的场景。 

　　我的寒暄，他小心翼翼的作答。 

　　我去洗盘子的时候，他忽然问我，“你真的是……” 

　　“同性恋？”我反问他，他点点头，我淡淡的笑。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让他把自己带入到父亲的角色有多难，尤其是，这样的一位父亲。从来没有结过婚，却有了这样一个儿子，这个儿子还有着异于常人的…… 

　　“唐琪。” 

　　我的上铺传来严潇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着深褐色的木质床板，“嗯。” 

　　“别想了，快睡吧。” 

　　“我睡不着。” 

　　这句话刚说完，‘咕咚’一声，我旁边的地板上多了一个人影。他把我往靠墙的地方推了推，翻身躺到我旁边，揽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怀里。 

　　“你想干吗？” 

　　“睡觉。” 

　　他身上的气味总是莫名其妙的让我安心，或者，只是让我安神，不再想其他有的没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越发清晰，我的意识越发模糊…… 

　　仿佛在梦里。 

　　有个人对我说。 

　　“唐琪，你总是这么让人心疼。” 

　　80 

　　有的时候，我真的弄不懂严潇这个人。 

　　不懂他的温柔，不懂他的隐忍，不懂他偶尔的疯狂和不理智……真的不懂。 

　　隔天的中午，我们三个人吃饭。我，严潇，还有他的老师我的父亲。我应该怎样解释这样诡异的局面……是因为我和严潇下了植物生理学课，刚巧遇到偶然经过教学楼门口的吴教授。 

　　他说，既然遇到，一起吃饭吧。 

　　我说，我和严潇一起吃。 

　　他看了下当时有些不知所措的严潇，说了句，“那就一起吧。” 

　　食堂附近的小餐馆，听说是这位吴老师钟爱的餐厅。严潇和我讲过无数次，关于他这位老师的怪癖，鲜为人知的过往，独特的个人习惯…… 

　　比如，每个星期一定会来这家餐厅吃饭。 

　　“我只请你妈妈吃过一次饭，在这里。” 

　　严潇坐在我旁边，窗外有好闻的气味，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隔壁是个暖房，种些平时少见的花草，你妈妈很喜欢。” 

　　“吴老师，菜来了，吃饭吧。”严潇把青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唐琪挑食都爱吃这个。” 

　　吴教授就抬头看我，轻轻的问，“唐琪喜欢吃什么？” 

　　“我……” 

　　我…… 

　　我看到门口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服务生殷切的说，楚老师来啦，几位？ 

　　那个人就答，两位。 

　　我看到他温柔又绅士的帮女士拉出椅子，我看到那个女人脸上有些做作的笑容。 

　　我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 

　　“我喜欢……” 

　　楚敬平。 

　　81 

　　我说过，我不懂严潇，一点都不。他温柔，风趣，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追他的女生能绕操场两圈都不止。 

　　但他却会像个野兽一样紧紧的抱住我，亲吻我的身体，像是惩罚般的让我痛苦。 

　　他的声音很低，却就在我的耳边，他一声声的问我，“你为什么这么爱他？” 

　　“我也不知道。”我的声音小得自己的听不清。 

　　他就笑，笑着说，没关系。他说，唐琪，没关系，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 

　　忽然，我觉得很冷。 

　　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他说。 

　　他亲吻我的脸颊，他不爱我。 

　　他紧紧的搂住我，他从来不曾爱我。 

　　他只是太荒唐，太空虚，太不知所措……正像是此时此刻的我一样。 

　　但为什么，心中却忽然荒凉一片？ 

　　“唐琪，我们就这样下去，也不错。” 

　　他靠在我的身边，轻轻吻我的头发。 

　　“至少，谁也不欠谁。” 

　　82 

　　我和严潇，从来不曾亏欠对方什么。从一开始相遇的时候，直到所有的故事都终将有一个终点……一直，都是这样。 

　　所以，当我看到他牵着一个漂亮女孩的手，走过教学楼的门口的长廊，经过我的身边。他只是轻轻的点头，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形式的笑容。 

　　我紧紧的抱着那本植物生理学教科书，不敢松手。 

　　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就要没了，失去了，就像手上的教科书一样，自由落体。 

　　“唐琪。” 

　　下意识的回过头，看到严潇就站在我身后。 

　　“干吗？” 

　　“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我张了张嘴唇，想说什么，我想说什么……我…… 

　　“下课了？”他又问我。 

　　“嗯。”我当然知道这只是没话找话的问题，“你女朋友？刚才的。” 

　　他点点头，然后，安静的从我怀里抽走那本教科书，又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 

　　他的每根手指都那么有力，夹住我的手指，很疼，却莫名的心中踏实。 

　　我们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不必说。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本来就是如此，不必说明，却是那样实实在在。 

　　不，不，这些和我们似乎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时间，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溜走，留下身后一片空白或是斑驳…… 

　　都不重要。 

　　83 

　　这年的圣诞节，12月25号。我妈和我爸终于结婚了。 

　　这样的说辞怎么都有点古怪。你参加了父亲和母亲的一生一次的婚礼，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穿着正统的西装，胸口别着‘嘉宾’的红色花朵…… 

　　嗯，或许是为了避免我仿佛穿越一般的尴尬，他们没有举办婚礼。 

　　我妈说，唐琪，以后妈妈来学校看你，就不用花钱住宾馆了。 

　　多好的理由。 

　　楚敬平送了壁挂的水墨风景当贺礼，严潇和他们实验室的几位师兄合资给他俩报名了一个海南双飞蜜月旅行……老吴看到那张签着自己不多的几个学生的名字的贺卡时，皱着眉头，却红了眼睛。 

　　人这一辈子，这么短，这么长，到老的快死的那天，还能有多少念念不忘…… 

　　想到这些，心里的不安和恐惧，似乎慢慢的退却和弥散……变得不那么清晰，却又更加肆意的融入到了每一根神经。 

　　慢慢地，我们就习惯了这种痛苦。 

　　就像我也习惯了荒谬的生活。 

　　“唐琪，吃菜啊。” 

　　严潇用筷子敲了敲盘子边，坐在他旁边的漂亮女孩小心翼翼的推了推他的手，“你催人家干吗？” 

　　严潇却不理她，挟了青菜放到我碗里。 

　　“唐琪，他是不是总这么会照顾人？”漂亮的女孩笑着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点点头。那女孩笑得妩媚，“严潇，我要吃那个……” 

　　“好，给你挟。” 

　　“不要这块，这块不好看，我要旁边那块。” 

　　“这个？” 

　　“我还要土豆丝。” 

　　“……” 

　　“严潇！” 

　　“你烦不烦，自己没手啊？” 

　　我坐在他们对面，眼睁睁看着甜蜜的情侣渐渐起了争执，然后女孩站起来，拎起包转身就走。严潇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吃着青菜和米饭，把刚刚那女孩用的茶杯挪到餐桌的角落里。 

　　“严潇。” 

　　“嗯？” 

　　“你应该去追她。” 

　　他抬眼看我，“唐琪，你敢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84 

　　我亲眼见证了唐琪和这位文学院院花的相识，相遇，相知和相许。 

　　从那次一不小心撞到人家的好事，再到之后看到他们手牵着手走在教学楼的长廊……直到如今。我和他们吃过多少次饭？多少次和这个女孩一起看严潇打篮球？ 

　　有多少次，他和那女孩站在宿舍楼下接吻，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愣愣的发呆…… 

　　多少次，像现在这样，严潇紧紧的搂着我，一句一句的问我…… 

　　“唐琪，你到底是不在乎。” 

　　我为什么要在乎？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若即若离的感情，即便有着再怎样亲密的接触，我永远不会像看到楚敬平那样，有着那种心痛的感觉。 

　　“唐琪，你一点都不在乎是不是？” 

　　“反正你也不喜欢我。说这种话干吗？” 

　　“我他妈不喜欢你，干吗跟你上床？” 

　　“生理需要，你知道的。” 

　　严潇仿佛已经不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个洒着阳光味道的人，不知为什么，他仿佛暴戾，仿佛不安，仿佛再心中住着一头凶残的野兽……那头野兽曾经只是睡着。 

　　只是我没有看见。 

　　“唐琪，我是喜欢你。” 

　　我笑，右手忍不住抚上他的肩膀，他身上的肌肉那样结识，是每天锻炼的结果。我轻轻的抚摸他的小臂，胸口，在某个时候，我怀疑自己会不会被这样的充满阳刚味道的身体吸引。 

　　或者，事实上，就是这样的。 

　　“那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同性恋。” 

　　他死死的盯着我，我不闪躲他的眼神，我看着他眼中的神情由不甘和愤怒转向淡淡的忧愁和怀疑。他忽然把我拥在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 

　　我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也能听到他哭泣的声音。 

　　严潇。 

　　严潇，你是阳光，从我生命的裂缝中渗入，把我看的通透。 

　　所以你知道，这条路，太难走。 

　　85 

　　我妈常说，人都是要一个人过一辈子的。 

　　但当她拎着不多的行李来到老吴的旧单元房门口，还没敲门，门却忽然开了的时候……老吴有些拘谨的笑，看着她，说了一句，“回来啦？” 

　　仿佛她不是她的新婚妻子，只不过是常年出差在外，这才终于回家。 

　　我站在她的身后，注意到她的右手紧紧攥着行李袋，轻轻的颤抖。 

　　嗯，我叫他老吴，从来，不叫他爸爸。 

　　我妈从不说什么，他也不说，他们只是说，唐琪需要些时间，慢慢适应和习惯……是的，我需要一些时间，把很多事情弄清楚。 

　　但我来不及。 

　　新年来临，随后是略显紧张的考试周，期末考结束，放假，就要过年了。 

　　这是难得的团圆年，对我们三个人，都是。 

　　大年初一，来给老吴拜年的人络绎不绝，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楚敬平来的时候，我正坐在老吴原先的书房（现在的我房间）看书。我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想象他的笑脸。 

　　“吴院长，伯母，来给您二位拜年。” 

　　“楚老师来了啊……哦，这位是……” 

　　“哦，这是我女朋友凤瑶。凤瑶，这是吴院长，这位是唐阿姨。” 

　　我听到他们的笑声，我能想象我妈现在的心情。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听起来是个温柔的女子，她会成为他的妻，为他生儿育女，和他过一辈子…… 

　　“唐琪不在？” 

　　“唐琪啊，出去找同学玩儿了……” 

　　“哦……可惜了。” 

　　泪水就不知不觉的浸湿了书角。 

　　86 

　　也许我还小。我不懂爱情。 

　　在我心里，所谓爱情，只不过是一个眼神，一个颔首，一句温暖的话。只不过是楚敬平站在古旧城墙下的身影，是他撑在我头顶的深蓝色大伞。 

　　是他的每一句嘱咐和关切的言语。 

　　是我冲动的站在他面前时，他的恍惚错愕和不知所措的眼神。 

　　“唐琪，你在。” 

　　我没有说话。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这是我女朋友，杨凤瑶。” 

　　我抬起头。 

　　他对她说，这是我的师弟，唐琪，我们一个实验室的。 

　　他对她说，改天我们一起吃饭，介绍你们认识，唐琪人很好。 

　　他对她说…… 

　　“呀，严潇啊，你怎么过来了？” 

　　“阿姨过年好。” 

　　“过年没回家啊？” 

　　“今天一早赶回来的，给您带点我们家的特产。” 

　　我转过头，看到严潇，风尘仆仆，就好像是专程赶来，不辞辛劳……他微微笑着，对楚敬平点点头，“楚师兄也在。” 

　　“嗯。” 

　　然后，严潇就那样自然的走到我身边，右手搭上我的肩膀，“这位是嫂子吧？” 

　　楚敬平只是稍稍一愣，便又笑着点头，“凤瑶，这是严潇，我们一个学院的，吴院长的学生。” 

　　那个女人笑得很好看，“哎呀，真是凑巧。” 

　　严潇看看我，手收的更紧了些，“无巧不成书。” 

　　87 

　　严潇的头发很软。 

　　靠近的时候，有春天青草的香气，和我闻过的任何一种洗发水的味道都不相同。 

　　当他的头靠近我的肩膀，夜空中的烟火瞬间明亮又渐渐逝去……我仿佛听到他悄悄的说着情话。 

　　他说，唐琪，我爱上你了。 

　　他说，唐琪，忘记那个人，把我放进心里。 

　　他说，唐琪，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我一定是产生了幻觉，我相信这些都只不过是我自己头脑中的幻象，因此，我什么都没有说。鞭炮声充斥了整条街道，我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有规律的震动。 

　　我掏出手机的瞬间，严潇一把按住我的手，深深的，深深的吻住了我的嘴唇。 

　　在很久之后，很久很久之后，我回忆起此时此刻，这个吻那样纯粹又清晰，突如其来的闯入了我的生命。 

　　“唐琪。我是爱你。” 

　　“是吗？” 

　　“嗯。” 

　　一束烟花从夜空中陨落，我轻轻站起身，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88 

　　我得知严潇就要前往美国的那天，学校已经开学了。 

　　老吴拐弯抹角的说了半天，从当今的科学热点一直扯到最近的海归热潮……最后才说，他推荐严潇出国读博士学位。 

　　“为什么是他？” 

　　他看着我，眉头皱着，仿佛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开口，“你妈说，想让他带你走。” 

　　我笑了，我觉得好笑。 

　　回到宿舍，看到严潇写字台上乱作一团的课本和论文集，看到他丢在角落里的脏衣服，看到没洗的不锈钢饭盒……忽然，我开始想象，他走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唐琪。”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这么急。” 

　　“嗯。” 

　　我们疯狂的拥抱，如同一对即将分别的恋人。我说‘如同’，表示我们并不是这样或那样的关系。我们只是迫切的想要从对方身上索求温暖，让自己忘记一个事实：这个世界寒冷的可怕，人们孤单的可悲。 

　　我窝在他的怀抱里，感受他的每一寸肌肤，他每一个亲吻，当他进入我的身体，我们纵容自己最本质的欲望……就如同，明天不复存在。 

　　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挥霍这段荒唐的旅程。 

　　“唐琪，别动，别动。” 

　　“你要干吗？” 

　　严潇手上的相机‘咔’的一声，我被闪光灯照的睁不开眼睛。 

　　“你害羞啊？” 

　　他把相机拿给我，那上面，两个人，我和他，亲密的躺在一起……我躲闪闪光灯的动作，看上去却像是害羞闪躲镜头一样。 

　　“你恶心不恶心，拍这种东西！” 

　　他轻轻的吻我的脸颊，我的眼睛不知不觉闭上，他很温柔，他总是很温柔…… 

　　“我想要记得你。” 

　　89 

　　我妈曾说，即便不能和那个人相伴终生，她都感激上天让她这样认真的爱过那一次。她说这番话给我听的时候，我靠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一针一针的帮我打过冬的围巾。而那时的我，几乎因为失去爱情的信仰而被淹没。 

　　当我一张一张烧掉写满方明的名字的日记……心中充满怨恨、不甘和恐惧。 

　　我有什么错？我只不过是想要认真的爱一个人，每天都认真的爱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然后，当我来到这座城市，我遇到了楚敬平。 

　　“唐琪。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你的人。” 

　　我点点头，她手上的钻石戒指很漂亮。 

　　“唐琪，妈妈这样任性和不负责任，明明知道不能给你完整的家，却还是顽固的把你生下来……唐琪，你是我最宝贵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够勇敢的去爱。” 

　　我看着她，看到站在她身后的那个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男人，一时间仿佛感觉到了身体中血液的流淌。 

　　那种温度，那样真实，无法忽视。 

　　“无论那个人是谁，唐琪，别怕。” 

　　唐琪，别怕。 

　　唐琪，不要害怕…… 

　　“唐琪，我在，不用害怕。” 

　　我转过头，看到严潇的笑容一如初见，像是这座城市雨后最灿烂的阳光那样温暖。 

　　阳光真美。 

　　阳光。 

　　真美。 

　　90 

　　我有了第一个男朋友。 

　　他的名字叫严潇，是我的舍友。他身材够高大，也很帅，篮球打得特别好，其他运动也蛮擅长。他曾经交过若干个女朋友，个个都是学院里的院花美女……但他却只爱我。 

　　只爱一个有点孤僻和冷漠的男孩。 

　　这有点奇怪。 

　　当他冲我挥手，我慢慢走过去，他上前一步紧紧的抓住我的手…… 

　　他说，唐琪，有我在，不要怕。 

　　那么多人对我说过“不要怕”，却只有他对我说“有我在”。 

　　我惊讶的抬起头，看他的眼睛。 

　　我甚至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的看他的眼睛，没有仔细的琢磨他的每一个动作的理由和心情……但我却愿意让他握住我的手。 

　　那个瞬间，无论是未知的未来，还是那些预想过无数遍的大风大浪都变得微不足道。 

　　“唐琪，牵住我的手，没事的。” 

　　当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在寂静的校园里，偶尔遭遇几个诧异的眼神，偶尔听到别人窃窃私语…… 

　　亲爱的妈妈，我是你的孩子，我像你一样拿出了全部的勇气，去爱，去接受爱…… 

　　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他转过头看我，帮我围好围巾，又围好他自己的……同个款式和颜色。 

　　“严潇，我拿出了全部的勇气，爱这一次。” 

　　他有点惊异，又呵呵的笑。 

　　“唐琪，我也是。” 

　　91 

　　严潇喜欢吃精瘦的牛肉，喜欢穿纯棉质地的上衣，每周都要打两次以上的篮球。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如果是院里的师兄约他，他也会喝很多。 

　　严潇打篮球的时候，总是很帅气，仿佛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当那些小女生们高喊他的名字，或是害羞的看着他……我不知道应该作何感想。 

　　“拿着。”他把外套放在我手上，笑了一下，“一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当我清楚的感觉到，那些目光集中在那件运动外套上的时候，我紧紧的把那件衣服抱在怀里。 

　　阳光真好。 

　　仿佛把空气里潮湿的气味都吹散，春天就要来了…… 

　　“唐琪。” 

　　“啊？” 

　　“哥几个一起去喝酒，走吧。” 

　　“你们去，我不去。”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走啦，你自己去哪儿晃啊，我不放心。” 

　　“我……” 

　　“方明也在。” 

　　我看着他，他就笑。 

　　“怎么着，害怕啦？” 

　　“谁害怕了？” 

　　他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很暖也很踏实。 

　　“唐琪，我也害怕。你在的时候，我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会让你生气。你不在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哪儿，在干什么，觉得心里很空。” 

　　他看着我，目光中充满了期盼，或者还有别的…… 

　　“唐琪，我也很怕。” 

　　“别怕。我在。” 

　　92 

　　我坐在严潇旁边，方明坐在他的对面。一起吃饭的还有几个我见过或是没见过的人，但即便见过，也谈不上认识。 

　　严潇给我挟喜欢的菜，给我倒半杯啤酒，加碳酸饮料稀释。旁人开玩笑说，这位是嫂子啊？他就笑着说，是啊。 

　　像是玩笑，又不是玩笑。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 

　　大家都知道了。 

　　都知道严潇这个情圣级的人物，最后看上了同宿舍小男生。他们说，严潇果然是不拘小节，男女通吃，硬是把那个男的搞到手，每天牵着在校园里走来走去，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眼光。 

　　有的人说，严潇太不检点，居然又是个同性恋。 

　　有的人说，他够胆量，是个男人。 

　　“严潇，敬你一杯。”方明站起身来，端起满满一玻璃杯的二锅头，“干了。” 

　　严潇二话不说，拿起瓶子和那个杯子用力的碰在一起，溢出的白酒洒在菜里，“好兄弟，干了。” 

　　我轻轻的拽他的袖子，他只是喝酒，不看我。然后，他坐回位子，重新握住我的手，我看到他笑…… 

　　严潇是很爱笑的，从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候，就是这样。 

　　然后。 

　　他轻轻的吻住我的嘴唇。我的意识清醒，我听到周围人们的嘘声，有的在喝彩，有的在惊讶…… 

　　这个世界仿佛瞬间变得透明，时间被凝固。 

　　深吻结束，他和我十指相扣。 

　　“这是唐琪，我们俩就定了，以后各位哥们儿多照顾着。这顿酒我请。” 

　　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三个年头，忽然发现，原来可以这样幸福。 

　　93 

　　唐琪，别忘了在面里下个鸡蛋。 

　　唐琪，辣椒呢你把辣椒放哪儿啦？ 

　　唐琪，你把我的裤子也洗啦？你真好。 

　　唐琪，这个周末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看叶问，听说特带劲。 

　　唐琪…… 

　　“唐琪，我竟然能想像一年之后，两年之后，五年之后的自己了，真不可思议。” 

　　他搂着我的腰，表情那样认真又严肃，电脑屏幕上是他给美国导师写了一半的邮件。 

　　“唐琪，我们一起去美国，攒好多美金，回来买房子。” 

　　“你怎么就知道钱？” 

　　“我不是得成家立业吗？”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唐琪，你腰真软，真白……” 

　　“滚你的，看你的小泽玛利亚去！” 

　　“哪儿有你好看？” 

　　严潇说，他的生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仿佛日子就会这样一直下去，两个人，守在一间小小的宿舍里，像模像样的过日子。炖牛肉，煮加荷包蛋的方便面……一边斗嘴，一边说情话。 

　　我忽然有种感觉，好像，我是不用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至少这个叫严潇的家伙让我觉得安心，让我不再害怕黑夜和无尽的孤独。 

　　“唐琪。” 

　　“啊？” 

　　“楚师兄要结婚了。” 

　　94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感觉。严潇太过于大惊小怪，他以为我对楚敬平念念不忘，会哭得死去活来…… 

　　但事实是，我眨了眨眼睛，问他，要上多少钱的礼？ 

　　他笑着松了一口气，然后抓住了我的手。 

　　“唐琪，能抓住你，真难。” 

　　“我又不是林子里的兔子。” 

　　他忽然把我横抱起来，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唐琪，让我好好抱着你。” 

　　“你心跳的真快。” 

　　“唐琪，如果你觉得难过，我也不会介意。” 

　　我把头埋进他的怀抱，他的怀抱很暖……比他的笑还要暖。 

　　当他亲吻我，当我感觉到他每一个火热的动作，当我把自己完全交给他，当我也仿佛变成了疯狂的野兽……我还是哭了。 

　　还是哭了。 

　　夺眶而出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看不清楚他眼中的是什么……他是不是很难过？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有种挫败感？ 

　　我不想，我不想哭的…… 

　　“唐琪。” 

　　“我不想哭的。” 

　　他紧紧的搂着我，用软软的棉被把我们两个包裹起来，“没关系，觉得难过，就好好的哭一场。”　

　　95 

　　我们去看电影。 

　　偌大的电影院里，只坐着零星的几个人，放映的是若干年前风靡的影片，黄飞鸿系列。严潇说，这个电影比较搞笑，而且，人少…… 

　　“我就可以牵着你的手，吻你的时候，不会有人注意到。” 

　　我们在漆黑的电影院里，在屏幕的背景下，听着苗翠花的笑声，放肆的接吻。 

　　我喜欢严潇给我的每一个吻。 

　　即便，即便我还是会为另一个人难过，为另一个人哭泣……我还是这样的喜欢着他给我的一切。 

　　包括，他给我的爱情。 

　　在某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这样的自私和卑劣，我利用他，享受他给我的一切，沉浸在这样的愉悦中，却从没想过未来…… 

　　未来。 

　　是的，未来。 

　　“唐琪，你有什么心事，就和妈妈说。” 

　　“没有。” 

　　我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我给他打下手。客厅里，老吴和他的得意弟子坐在沙发上，兴高采烈的讨论科研问题……我妈给他们拿了水果，就跑来准备晚饭……标准的贤妻良母。 

　　“老吴的意思是，等严潇的手续办好，让你俩一起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看着我，笑，“什么时候这么孝顺了？” 

　　“哟，我忘了你有这么好个老公。” 

　　“唐琪，妈妈最怕的就是失去你。” 

　　“你不会。” 

　　她把鸡蛋打在锅里，溅起一阵油花，空气里有油腻的味道……我喜欢这个味道。 

　　“唐琪，和严潇一起走吧，去美国，对你们都好。”　

　　96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楚敬平。他容光焕发，整个人都脱胎换骨般，看上去那么年轻和帅气。他把红色的喜帖递到我的手上，我点点头。 

　　“恭喜。”我说。 

　　“谢谢。”他说。 

　　“我会去的，如果，如果有空。”我说。 

　　“听说，你也要去美国？” 

　　我深吸了一口气，很认真的点头，“师兄这半年多，谢谢你的栽培。” 

　　“哪儿的话。” 

　　那是三月，天气渐渐转暖的月份。 

　　当楚敬平依然微笑着向我告别，他说，我先走了，有很多事要准备。他说，三十多岁的人，现在觉得能定下来真好。他说，唐琪，你也是，好好找个合适的人。 

　　当他说完这些，天空中忽然，飘起清澈的雨。 

　　这场雨很轻很小，很短暂……像我卑微的爱情一样无关紧要。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 

　　97 

　　我每天都和严潇在一起。他准备自己的申请书和个人陈述，也准备我的。他准备自己的护照和签证，也准备我的。他做很多事，也替我做。 

　　我躺在温暖的被子里，听久石让的音乐，听严潇用流利的英语和美国的导师聊天…… 

　　天气真好，自从下了那一场雨之后，就格外的好。 

　　下午，依照我妈的电话指示，到老吴的实验室叫他回家吃饭。这个严谨认真的老人，坐在那张旧写字台前，认真的修改着学生的论文。严潇的师兄恭谨的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你这个论据……” 

　　“我，我这就拿去改，改天拿来给您看！” 

　　老吴看了学生一眼，扶了扶眼镜，“写的挺好的，我给你稍微修一下，你看这样……” 

　　严潇呵呵的笑出声来，老吴转过头，“你们来啦？” 

　　“师母有旨，回家吃饭。” 

　　老吴笑弯了眼睛，点点头，“好，好，改天再修这论文。” 

　　生活真好。 

　　当我的手藏在严潇的手心里，当我看到我妈端上她新学的红烧鸡翅，当老吴看着上的无聊广告片都笑的前仰后合…… 

　　生活真好。 

　　98 

　　严潇拿到offer的那天，离楚敬平的婚宴还有三天。他很高兴，把那份电子邮件在我面前晃了又晃，我也很高兴。 

　　老吴说，他帮我申请了联合培养的名额，让我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我妈说，出去待一阵子多好，听说有的地方不是不在乎什么同性恋异性恋，你俩能把证领了，妈就放心了。 

　　“唐琪，你高兴吗？”严潇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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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点头，笑了笑。 

　　他抬手掐我的脸，“跟我说实话，不然饶不了你。” 

　　我把他的手打下来，他搂上我的肩膀。安静的小房间里，我们依偎在一起，仿佛永远都不会分开。 

　　“我嫉妒他。” 

　　我不说话。 

　　“直到现在都是，你心里还有他，我不介意。唐琪，我不介意。” 

　　我看着他。 

　　“想到有一天你会完全忘记他，我就充满期待。” 

　　我笑了，却忽然很想哭。 

　　他扣住我的手，轻轻的抚摸我的每一根手指，“没有期待的活着，是多么无聊的事情。” 

　　“对不起。” 

　　“没关系。”他看着我笑，“我原谅你。” 

　　99 

　　严潇。 

　　当我接到那通电话，听到那个声音，当我几乎毫不犹豫的冲出家门……我的脑子里就只有这个名字。 

　　严潇。 

　　我恍然发现，在这个苍茫的世界里，妄图将一个人彻底遗忘有多么困难。那短暂的却又渗入骨髓的曾经的爱情就牢牢的刻印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只是一个声音，只是一句话，就可以费尽心力建造的幸福毁灭殆尽。 

　　那是楚敬平打来的电话。 

　　他的声音模糊，像是刚喝过酒。 

　　他说，唐琪，你能不能来？ 

　　“什么？婚礼吗？我……” 

　　“能不能来我家，现在。” 

　　几个空啤酒罐，凌乱的房间，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楚敬平，一头雾水的我。 

　　他递上啤酒给我。 

　　“这是你的告别单身party?” 

　　他摇摇头，晃了晃手上的啤酒，却不说话。 

　　“师兄，你……” 

　　“不要问，喝酒。” 

　　我能闻到房间里浓浓的啤酒味，看到他有些发红的双眼，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让我问…… 

　　他不让我问，我就不问。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我是他关爱有加的小师弟，他是我仰仗的大师兄……他大口的喝啤酒，说些我听得懂和听不懂的话。 

　　他说，唐琪，这么晚叫你来，严潇会恨我了。 

　　他说，唐琪，你是个好孩子，应该有很好的福气。 

　　他说，唐琪，我没有这个福分，我老了，我三十二岁，我只想找个人结婚，好好的过下半辈子…… 

　　他说，我不要爱情，那不是我这种人能奢求的东西。 

　　他看着我，我知道他喝多了，空啤酒罐丢在我们旁边，他的手抚着我的头发…… 

　　那是一个吻。 

　　充斥了惊慌和失措，在安静的夜里，一个我那样爱着的人给我的不知所谓的吻。 

　　“唐琪，我欠你。” 

　　100 

　　我是在楚敬平家的楼下看到严潇的。 

　　他目光有些呆滞的看着我，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只是出去帮你买馄饨的工夫，你就不见了。” 

　　“你怎么知……” 

　　“慌慌张张的出门，连手机都没带。”他把手机放到我手里，“最后一通电话是楚师兄打来的。”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像是被捉奸在床，听候发落……但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不是他想的那样…… 

　　“我给你五分钟时间解释。” 

　　从他的神情中，我看不出愤怒，看不出焦虑，看不出慌张，看不出患得患失……他怎么能这么冷静？他怎么能…… 

　　“还有三分钟。”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什么样？你给我说说。” 

　　“严潇……我没法给你解释。” 

　　他毫不犹豫的转过身，我下意识的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比三月的天气还要冷。 

　　“唐琪…放手。” 

　　他让我放手，我却怎么都舍不得把他的手松开。 

　　“我说，放手。” 

　　“我不要！” 

　　‘啪’的一声，天昏地暗，我的左脸火辣辣的疼，我应该害怕吗？我应该抓住他，质问他是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我只是…… 

　　他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右手。 

　　我只是…… 

　　他慌张的抬起头，又狠狠的把手攥住。 

　　“我说了让你放手的。” 

　　“严潇……” 

　　他转过身，慢慢的走了。 

　　这一次我没有去抓他的手。 

　　101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打我。 

　　这个人不止一次的说他爱我，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这个人说过他要和我过一辈子。 

　　但当那一巴掌重重的打在我的脸上，我的世界仿佛在瞬间被打得粉碎……那个令我安心的，和他在一起的未来，就烟消云散…… 

　　我看到宿舍里乱七八糟的写字桌，饭盒和筷子被丢在地上。我看到浸了水的笔记本电脑键盘，看到那张我们激情过后调侃的合影，被饮料浸得皱巴巴的躺在桌子上。 

　　他有多爱我，就有多么恨我背叛他，就有多么伤心我离开他，就有多么巨大的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 

　　严潇那样的人，他…… 

　　他也许只想要我的一个解释，但是…… 

　　电话响了。 

　　不是严潇。 

　　“唐琪。你怎么样？” 

　　“我没事，师兄，你怎么样？” 

　　电话那边的人顿了顿，“婚还是要结的，已经登记了，请柬也发出去了。” 

　　我只能沉默。 

　　“大概是我的报应吧。” 

　　“你有什么好报应？” 

　　“唐琪，快去跟他解释清楚，他会理解的。” 

　　他不会的，这次，他不会了。 

　　“我并不介意把这些告诉他，严潇是我的师弟，我的朋友……唐琪，你要……” 

　　我仿佛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脑子里都是严潇的声音，他的表情和动作…… 

　　我没办法去向他解释，没办法求得他的原谅，是因为…… 

　　是因为在楚敬平打那通电话给我的时候，在他亲吻我的时候，在他向我倾诉他的遭遇……告诉我那个即将嫁给他的女人根本不爱他，甚至早就怀了别人的孩子…… 

　　在那些时候，我的心里是不是有过小小的期望？ 

　　我…… 

　　“唐琪，他会原谅你。” 

　　但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102 

　　楚敬平结婚的那天，意外的，下起了大雨。宾客们都说，天公不作美……新娘为雪白婚纱上的泥点大发雷霆，新郎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伴郎是他的大学同学，在酒店的一处落地窗前找到他……他站在窗口，对着窗外的雨发呆。 

　　我听实验室的众位师兄师姐说起这些，心里莫名的落寞和惆怅。 

　　在严潇冷冷的对我说‘放手’的时候，在我看到凌乱不堪的宿舍的时候，在我听到楚敬平的声音，脑里心里却满满的全都是严潇的时候…… 

　　我忽然觉得是不是上帝和我开了一个玩笑。 

　　“这里总是下雨。” 

　　我回过头，我妈穿着淡蓝色的套装，精心打扮过，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 

　　“你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总会对你在这里的经历有所预示。” 

　　我笑，“我来的那天，下着雨。” 

　　我在古旧的城墙下面，看到一个撑着深蓝色大伞的人。他告诉我说，这是一座多雨的城市。 

　　“尽管多雨，一年中的晴天还是更多。”我看着窗外，“这样的大雨，是少数。” 

　　“唐琪，如果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回忆过往，伤心的事情总是历历在目……那只不过因为我们太在意。” 

　　“妈，我和严潇，可能要分手了。” 

　　我妈轻轻揉着我的头，我强忍着眼泪，不想哭出来。 

　　我看到在不远处和同学谈笑风生的他，我看到他的笑容和以前丝毫没有差别，我看到他举起酒杯的右手，我看到他仿佛掠向我的眼神…… 

　　他有没有看到我？ 

　　他有没有…… 

　　他没有。 

　　如果他看到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在难过？如果他知道我难过，怎么会不过来安慰我？如果他知道我已经后悔了，我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我已经不能失去他，不能想象之后的日子…… 

　　他怎么会，就那样，在笑语间攀上邻座那个女孩的肩膀…… 

　　他没有难过，这样也好。 

　　只有我一个人在难过，这样也好。 

　　103 

　　：我订了下个星期的机票。 

　　：嗯，这么急……你，你一路平安。 

　　：你和不和我一起走？ 

　　：我……我也许还需要一些时间。 

　　：没关系，没关系…… 

　　：你，你……最近好不好？ 

　　：我要去收拾行李了。 

　　：那好，改天…… 

　　：再见。 

　　这一个星期，我的思维全都纠缠在这通电话里，出不来。一个星期，没有去上课，没有和任何同学老师联系，甚至没有走出家门一步。 

　　我妈一向纵容我，老吴也就不说什么。 

　　严潇要走了，我看着日历上那个黑色的圆圈离每天的日子越来越近……有种害怕，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竟然还有点期待。 

　　等他走了，让我好好的看清自己，不要被那种温暖诱惑，不要让自己彻底的沦陷。 

　　给他一个机会，逃离我，让他开始一个全新的生活，做回他自己…… 

　　我真伟大。 

　　想到这些，竟然暗自发笑。 

　　我给了自己一个很好的理由：严潇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同性的……嗯，不正常的人。他有若干个貌若天仙的女朋友，在将来，他应该找到一个温柔的妻子……像楚敬平一样，结婚，生子……不果，严潇是个精明的人，他不会被女人骗。 

　　更不会被男人骗。 

　　“唐琪，吃饭。” 

　　“又吃饭？不是才吃过？” 

　　我妈把手放到我的额头上，“孩子，你没发烧吧？” 

　　我笑。 

　　“唐琪。今天是二十八号。” 

　　我惊的抄起手机，竟然没电了。 

　　“唐琪，你不能每天这样……” 

　　“今天是二十八号？今天……” 

　　今天，严潇就要走了。 

　　104 

　　也许因为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我们之间所有的牵连都会就此结束。如同割断的血管，等着血流干，或者打个结，在生命中余下的几十个年头中，慢慢的疗伤。 

　　所谓命运，就是从来都不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有的问题，无论你问自己和这个世界几百遍…… 

　　都不会有一个正解。 

　　直到时间开够了玩笑，让你顿悟。 

　　那就像是现在：我站在我和严潇的乱七八糟的宿舍里，恍然想起的是我们初见时候的情景。阳光透过窗口，光影迷离间，我暗自期盼奇迹发生……如果时光能够倒流，那该有多好。 

　　那天，我就站在他的床铺旁边，他笑着看我，他翻身下床，他和我握手…… 

　　或是那天，我们就在窗口放肆的拥抱，他的亲吻总是温柔又强烈，让人无法阻挡和拒绝。 

　　我看到桌上那张我们的照片，它曾经被撕得粉碎……我看到桌上，照片的碎片一块块拼起来的我的脸……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断了。 

　　105 

　　我妈常说，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往往不能如意，所谓遗憾，便是让你在离开这个世界的那天，也有所牵挂。 

　　天气很好，很晴朗，风从出租车的窗口吹到我脸上，却刀割似的疼。 

　　我不止一次的催促司机开快一点，再快一点……手表的指针还是毫不犹豫的走向了三点十五分。 

　　飞机就要起飞的时间。 

　　“赶不上的，我早就说过。” 

　　司机默默的把车停在高速公路旁边。走出车门的那个刹那，时间像是过了几辈子那么长。 

　　嘟…… 

　　嘟…… 

　　他还没有关机。 

　　嘟…… 

　　他是不是还记得我的电话号码。 

　　嘟…… 

　　他是不是，还爱我？ 

　　嘟…… 

　　他…… 

　　“唐琪？” 

　　“我，严潇……” 

　　“飞机就要起飞了。” 

　　我听到乘务员小姐优美的嗓音，提醒他关机。 

　　飞机起飞时的呼啸声，仿佛就快要到我的耳边。 

　　“严潇，我，我来不及了。” 

　　我来不及了。 

　　我来不及去机场，来不及去送你，来不及说对不起，来不及去深深的爱你，来不及…… 

　　来不及对你说所有我想要说的话。 

　　“没关系。”他说，“没关系。” 

　　嘟…… 

　　嘟…… 

　　106 

　　严潇走的第一天，我坐在乱七八糟的宿舍里，把那张照片一片一片的拼好，看着他在照片上得意的模样，笑出声，又留下眼泪。 

　　严潇走的第二天，我提着书包去上课，坐在我们经常坐的那个位置，课上完了，笔记上一片空白…… 

　　严潇走的第三天，老吴把背出家门，送到医院，输了一个上午的营养液。 

　　严潇走的第四天，我痛快的哭了。 

　　那年的夏天，严潇离开这个城市97天，楚敬平迎来了又一年的新生，那天没有下雨，他再也没有撑那把蓝色的打伞。 

　　那年的秋天，老吴受到严潇从美国发来的邮件，附件的照片是再加州美丽的海边，他和一个黑发黄皮肤的漂亮女孩亲密的在一起。 

　　那年的冬天，很冷，我的日记本上划了274个叉。早上陪我妈去买菜，听到邻居大妈们议论说，那个老吴教授啊，娶得老婆是学生的妈……听的我和我妈哭笑不得。 

　　“严潇又来信了。” 

　　老吴回过头看我，我笑了笑，“说什么？” 

　　“他在那边一切都很顺利，实验进展也很好。” 

　　“那就好。” 

　　我把他的茶杯重新倒满，“爸，喝水。” 

　　这位年近六十的老教授顿时，泪流满面。 

　　我没有哭。 

　　没有。 

　　这样说有点不公平，对我爸有点不公平。 

　　但是我的心里只是稀松一片，空落落的，什么感觉都没有。明明是冬天，窗外又忽然开始下雨，细碎的小雨。这是座多雨的城市，雨总是悄然而至。 

　　我心中的那片天空早已经消失不见，再也没有阳光，亦没有阴霾，就只是那样……空空的，而已。自他走后，就只是这样而已。 

　　107 

　　那年冬天，楚敬平和他的新婚妻子离婚了。他们的分手很低调，办了离婚，划清财产，那个女人搬出了楚敬平的家。 

　　他找我喝酒，我们坐在他家的客厅里，对着一整箱的听装啤酒，聊的海阔天空。 

　　我坐他家的沙发上，喝的神志模糊的时候，我想着严潇会不会忽然出现……如果他出现，如果他出现我一定会和他解释清楚，所有所有的一切，关于我的内疚，我的自责，我的后悔…… 

　　“你联系他了吗？” 

　　“嗯？” 

　　“严潇。”楚敬平看着我，丢掉了手里的空啤酒罐，“快一年了。” 

　　“没有。”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现在挺好。” 

　　“当时，是他告诉我的。” 

　　“什么？” 

　　“我前妻出轨的事。” 

　　我的大脑里，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刺破了所有平静的表象。 

　　“你……”我站起来，看着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不知道。” 

　　他手里新打开的啤酒罐摔在地上，这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他说，他不知道。 

　　楚敬平从来没有告诉我，严潇是知道一切的人。 

　　“唐琪，你看，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我觉得我在发抖。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我觉得我的世界在坍塌。 

　　“对不起，唐琪，对不起。” 

　　108 

　　我可不可以用这些来解释一切。严潇告诉楚敬平，他的未婚妻子和别的男人有染，还怀了别人的孩子。楚敬平很难过，不知所措，在伤心之际，找我和他喝酒聊天。 

　　我是他这样信任的人，是他一直照顾的师弟，他对于我，亦师亦友。 

　　但那时的他，对于幸福的未来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的他，是不是想过…… 

　　想过，唐琪，唐琪是个爱着他的小傻瓜，如果叫他，他一定会来。 

　　他是不是想过，严潇为什么要告诉他，为了看他出丑，看他怎样应对将来发生的一切。 

　　他是不是想过，叫唐琪来，严潇会尝到心痛的滋味。 

　　他是不是想过…… 

　　不，不，不是这样的。 

　　严潇离开的第341天，我第一次到酒吧买醉。灯光昏暗，穿着各色服装的男人从我身边走过来，又走过去……听说，这是像我这样的人聚集的地方……他们是这样说。 

　　我这样的人。 

　　我这样悲哀的存在。 

　　一个西装革履，看上去格外体面的男人坐到我对面，“介不介意我请你喝一杯？” 

　　我淡淡笑笑，“谢谢。” 

　　“你在等人？”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算是什么意思？你真有趣。”他举起手上的酒杯，在另一个高脚杯上轻轻一碰，“很高兴认识你。”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只是笑，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喝了多少酒，我不记得。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来历。但我知道，他请我喝我叫不上名字的洋酒，他轻轻的摸我的手，但我讨厌他扶我起身时，搂我腰的那只手臂。 

　　意识模糊中，听到他说，“送你回家，还是，我们可以……” 

　　我在心里默念，严潇，你看到没有？我要出轨，我要出轨，我要找别人了，你快回来…… 

　　你快回来。 

　　“放开他。” 

　　我听到有另个人的声音。 

　　“放开他。” 

　　109 

　　我觉得是严潇回来了。 

　　我看不清楚，我睁不开眼睛。我紧紧的抱住那个人，我努力的想去听他的心跳，感受他胸口的热度。 

　　让我相信这不是梦境，这一切都这样的真实。 

　　他回来了，来救我，回来告诉我，他还爱我。 

　　他把我放在床上，被子柔软又舒服，我不想睁开眼睛，我有点怕……假如这是梦，该怎么办才好？他亲吻我的脸，眼睛和嘴唇，他身上的汗味很浓烈，却没有平时那种阳光的味道。我搂着他的脖子，等着他一路吻下去…… 

　　他回来了。 

　　他解开我的衣扣，他的手很冰，他的吻却那样火热。 

　　“别，别碰那儿。你这个人……”我笑着说，“你这个人，还是这么急色……” 

　　他的动作稍停，随后，又疯狂的拽开我的裤子。 

　　“你，你不是……有……啊！”我紧紧搂着他的背，“严潇，我，我爱……” 

　　他的动作停了。 

　　一切的动作全都停止。 

　　他摇晃我的身体，我很累，我睁不开眼睛，我想让他抱着我，我想让他爱我。 

　　“别，别闹，我好累。严潇。” 

　　他轻轻的把被子盖在我的身上，他是怎么了？好不容易见面，居然没有做到底。 

　　“严潇，对，对不起……”我靠进他怀里，“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 

　　他却猛的推开我，门被打开，又“碰”的关上。 

　　我很累。 

　　他走了，我没力气追他。 

　　连喊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110 

　　从宿醉中清醒也是一件痛苦的事，头很疼，胃也很疼。床上的凌乱和我被扯开的衣服告诉我，前一天晚上一定没有发生什么好事。 

　　仿佛是严潇回来了？ 

　　不，不，那怎么可能…… 

　　那…… 

　　“你醒了？” 

　　我抬起头，想也没想到会看到这个人。 

　　“抱歉，我以为你还睡着，就擅自开门进来了。” 

　　“或者你可以先出去，我要……我要整理一下。” 

　　他看着我，伸出手，想要摸我的头发，却被我一下子闪开。 

　　“傻瓜，唐琪，你是个傻瓜。” 

　　“嗯。” 

　　他坐到我旁边，“读过那么多的书，却还是一个傻瓜，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我不说话，只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我们早先认识的时候，你叫我哥哥。” 

　　“不，不记得。” 

　　“说不记得是假的。”他的手终于放到我的头发上，很轻，很小心，“唐琪，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当你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小女孩都是那样，我还想着，自己真是走运，可以把到这样的小妹妹……唐琪，对不起。” 

　　“说这些，干吗？” 

　　“唐琪，人都是会变的。没有什么可以一直不变，我……在越发了解你之后，很后悔最初抱有着那样的想法和你认识。唐琪，请你相信我，我说喜欢你，是真的。” 

　　“你不喜欢男人，也是真的。” 

　　“唐琪……” 

　　“这些，真的都没什么意义了。”我把他的手拿下来，“谢谢你昨天帮我，如果我们昨天发生了什么误会，那只是误会。” 

　　“唐琪，你长大了。” 

　　我忽然想哭，“人都要长大的。” 

　　“唐琪，我还想和你在一起，行吗？” 

　　“不。”我看着他，方明，他好像还和我第一次看到的照片上那样，很帅气，意气风发，却好像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 

　　“我想把我的话说完，我想用以后的一辈子对你好，我……” 

　　“我心里有人了。” 

　　111 

　　我心里的那个人，在哪儿。 

　　他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过得好不好？是不是每天都很快乐？ 

　　有没有人给他煮面，有没有人给他泡茶，有没有人提醒他加衣服……有没有人，睡在他的身边，享受他的温柔和狂热？ 

　　有吗？ 

　　我希望有吗？ 

　　楚敬平又结婚了，妻子很温柔，按我妈的说法，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女人。老吴快要退休了，退居二线，不再当什么劳什子的院长，我妈很高兴，两个人没事就去旅旅游，好不快活。 

　　我要当个好儿子，眼看着就要硕士毕业，开始频繁的参加相亲。有男有女，男的是我妈托人介绍的，女的是楚敬平的老婆托人介绍的。 

　　我并不是没有严潇的消息。我爸，就是老吴，说他过的很好，美国是个适合他的地方，他在那边，如鱼得水。 

　　知道他一切都好，心中一片坦荡。 

　　但有的时候，又会想，如果他忽然回来，即便不来见我，也会来见他的恩师我的亲爹……那时，我该怎么办？ 

　　如果他单身，我该怎么办？ 

　　如果他已经找到了终身伴侣，我又该怎么办？ 

　　如果他的另一半是个女的，我该怎么办？ 

　　是个男的，又…… 

　　“嗯……不知道这个咖啡，合不合你的口味？” 

　　对面的斯文男士，彬彬有礼的帮我递来一片纸巾，我笑了笑，“挺好，谢谢。”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的情况，我目前在……” 

　　我也不知道这是我第几个相亲对象，两年过去，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知识丰富的，性情刚烈的……各种类型几乎全都遇到过。 

　　但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 

　　没有一个是他。 

　　毫无悬念，没有一个是他。 

　　“哦，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我送你回家？” 

　　“谢谢，不麻烦了，我家就在附近。” 

　　“没关系，我们可以不开车，我们散步回去？” 

　　盛情难却。 

　　112 

　　严潇离开的第693天。 

　　阳光很好，最近天气干燥，一点都不像这个城市的风格。 

　　我和这位最新的相亲对象走在干净的大街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忽然想，如果走在我身边的是严潇，该有多好？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我的手，他会给我最温暖的拥抱，他会对全世界说爱我…… 

　　我真贪心，我怎么这么贪心。 

　　“唐琪。” 

　　我真贪心，我贪图他的声音，贪图他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唐琪！” 

　　“你，你是哪位？” 

　　我身边的男伴尴尬的看着我们面前的人，头发乱糟糟的，风尘仆仆……仿佛，仿佛是特意赶来，来到我的身边。 

　　“我是他男人。你哪位？” 

　　“我，我……我……” 

　　“谢先生，不好意思，我有些事情要处理。” 

　　“那，那好，我们再联系，再联系。” 

　　空旷的街道上，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和这个离开我693天，连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给我的人。他生我的气，他走的时候在生气，我…… 

　　“耐不住寂寞，自己跑去找男人了啊？” 

　　我不说话，我动用我的一切思维去分析这个人，是不是他…… 

　　“楚敬平呢？你朝思暮想的楚师兄呢？他不要你啦？” 

　　是他吗？这是他吗？这是不是来的太突然，是不是，有点难以置信？ 

　　“还方明啊？听说，你俩还共度了个良宵？” 

　　“我……我那是……” 

　　“解释啊？”他拽住我的手腕，他还在生气？两年了，他…… 

　　“我没有。” 

　　“还说你没有，方明都告诉我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以为是你，我当时，我喝了酒，我……” 

　　我拼命的想要解释，我怕，我怕他走。 

　　“还喝酒，还去了酒吧，你学的可真快！”他愤愤的一转身，我来不及多想，冲上去抱住了他…… 

　　“严潇，别走。” 

　　他没有说话。 

　　“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轻轻的握住了我的手，“没关系。” 

　　“不要说没关系！”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 

　　“严潇，我怕，我怕极了，我怕你走。” 

　　他终于回身拥住我，在那个瞬间，我的意识都仿佛脱离了肉体和灵魂，强烈的围绕在他的身边，我怕，我怕极了……我怕他走。 

　　我怕再一个693天，我怕再次进入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我怕…… 

　　“唐琪，别怕，有我在。” 

　　113 

　　“唐琪，你说实话，我走这些天，你找了多少个男人？” 

　　“我也不知道。电话号码写了一个便签本，回去数数。” 

　　“行，你回去挨个给他们打电话。” 

　　“干吗？” 

　　“不听话？我走了啊！” 

　　“……那你走吧！你走了以后我在打。” 

　　“（怒）你不打老子自己打！” 

　　“……” 

　　“不听话真不要你了啊！” 

　　“谁稀罕！” 

　　“不说实话不是？方明都告诉我了，说你一到床上，就喊我名字。” 

　　“胡，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试试就知道~过来，伺候爷更衣~” 

　　“滚你的！” 

　　“还不听话，你还不听话，再不听话试试……” 

　　“别，别闹了，我，我……” 

　　“听话不听？” 

　　“听，我听……别，你轻点……” 

　　“乖，说句好听的。” 

　　“严潇，我爱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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