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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将》
　 
第一回　薛仁贵奉日进京城　李道宗设计害忠良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诸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这是《三国演义》中的一首开篇古词。借用这篇词句，引出评书一段。说的是大唐朝第二个皇上李世民在位，西域突然发生了战争，吐鲁番国的国王吾力布，起大兵三十万，侵犯到天水关，杀人放火肆意抢掠。警报传到长安，贞观天子李世民冲冲大怒，决定御驾亲征，点皂袍大将尉迟恭为元帅，率领精兵五十万，战将上千员，赶奔西域。经过十二年的浴血奋战，终于平定了吐鲁番之乱，李世民奏凯班师，天下太平。通过这次大战，皇上发现了一个本领出众、武艺高强、屡立奇功的难得人才，这就是白袍大将薛礼薛仁贵。薛礼是山西绛州龙门县人，在西城战场上，他曾三次救驾，大闹楼兰城，戟挑吾力布，立下不世之功，李世民为了表彰薛仁贵的功劳，破格提升，晋封他为平西王。按唐朝的规定，封王位多是李姓皇族，大臣没有特殊的功勋是不能封王的，而这次不但加封了薛仁贵，就连他的两位夫人柳英春、樊金定也被封为一品诰命。当时提起薛仁贵的名字，真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李世民刷下圣旨，拨国库白银一百万两，在薛仁贵的家乡修造平西王府。其他从征有功人员各有封赏，不必细表。
　　单表薛礼衣锦还乡，与家人团聚，过了几年幸福日子。但也有美中不足之处。薛仁贵本有一男一女，俱是柳氏所生，男孩子叫薛丁山，女孩子叫薛金莲，据说薛丁山在六岁那年突然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如果薛丁山要在眼前，一家人该有多高兴啊。每当想到这一点，薛仁贵不免唉声叹气，两位夫人也愁眉不展。好在年头一多，对儿子的思念逐渐淡薄了。
　　再说唐天子李世民，稳坐长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四海升平，心中喜悦，每当想起在西域的十二年，不由得一阵高兴，一阵后怕。在那刀光剑影之中，朕几次身遭危难，是薛仁贵护性命闯重围把朕解救出来，薛仁贵真是朕的救命恩人哪。在这次平定西域的战争中，要没有薛仁贵，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局呢！想到这些，李世民可就吃喝不下，坐卧不安了。长孙皇后看出皇上有心事，就问道："陛下，您有什么发愁的事情不成？""哎，卿有所不知。朕想一个人啊。""您想谁呀？""想那薛礼薛爱卿呀！你是不知道，在西域战场上，要没有薛仁贵焉有孤的命在，你我夫妻也没有今日了。"长孙皇后乐道："陛下，这有何难，薛礼就在山西，您传一道旨意把他宣入京中，陪王伴驾，也就是了。""朕也是这么想的。"贞观天子马上刷下一道圣旨，诏薛仁贵进京陛见。
　　旨意传下，宣旨官身背圣旨，昼夜兼程赶到龙门县。这一天平西王正在府中高坐，突然门官传禀："圣旨到！"薛仁贵闻听吃了一惊，马上更换朝服，设摆香案，到府门外迎接，把宣旨官接进府中，开读了圣旨，薛仁贵听完了，心才放下，赶忙叩头谢恩："臣领旨，愿吾皇万岁万万岁！"把圣旨供奉好，然后招待宣旨官。宣旨官笑着说："陛下想您都快想出病了。这次召您进京陪王伴驾，估计日子少不了。您要早起点身。""好吧。"薛仁贵让宣旨官先进京复旨，然后自己打点行装起身。一家人欢天喜地，忙忙碌碌，一边为平西王准备行装，一边设酒饯行。薛仁贵选良辰择吉日，告别家人，带着二十四名亲兵，离开龙门县赶奔京城长安。
　　路上无话。这一日进了长安，来在大街之上，薛仁贵想起当年皇上亲自为自己帽插金花在长安城夸官的情景，也不免一阵感叹，皇上是有道明君，我也十分想念圣上，我们君臣马上就可以见面了。心急只嫌马慢。薛仁贵正往前行走，突然被人拦住了马头。平西王问目观瞧，原来正行走在荷花大街，马前站着一位王官。此人施礼问道："请问，您是平西王吗？""然也。你是什么人？""回王驾千岁的话，小人乃是成亲王府的王官，奉我家王爷所差，从早晨候您到现在了，王爷请您到府中小坐。"薛仁贵闻听此言不觉一愣。成亲王是谁呀？就是当今皇上李世民的亲叔叔，名字叫李道宗。自唐高祖驾崩以后，皇族中就数李道宗的辈分长了，他现在好比一国的太上皇。薛仁贵心想：在我夸官的时候，曾到各府去拜会，也曾到过成亲王府，可惜他老人家不在府内，故此没有见着，今天能够拜会一下成亲王，也是一件好事。薛仁贵想罢，点头说道："我正要给成亲王问安呢，尔在头前带路。""是。"时间不大，薛仁贵来到了成亲王府。
　　这座王府与一般官员的府第可大不相同，墙高院大，金顶朱户，画阁雕梁，十分气派。薛仁贵在下马石前跳下白龙马，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在府门外等候。王官进府送信儿。一会儿，就听朗朗笑声伴随着脚步声传出府门："哈哈哈！薛爱卿在哪里？都把本王想坏喽！"紧跟着府门大开，几十名王官和太监分列左右，中间闪出一位老者。薛仁贵偷眼观瞧，见此人身高九尺挂零，体格健壮，虽然须发斑白，可精神矍铄，步履矫健，面如油粉，两道苍眉，大眼睛耷拉着眼角，狮子鼻，菱角口，头带七宝盘龙冠，身披滚龙赭黄袍，腰束珍珠丝鸾带，满面堆笑，来到薛礼跟前。薛仁贵一看，甭问，此人就是成亲王了。平西王赶紧撩衣服跪倒在地："王驾千岁在上，臣薛礼参见千岁，千千岁！"李道宗用双手相搀："薛爱卿免礼平身，请起，请起。"李道宗拉着薛仁贵的手，显得十分亲热："说起来，真是可惜得很哪！我听说你到我府里来过，正赶上本王出京办事，你我没能见着，把老夫后悔死了。你是我们大唐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本王早就想见到你，总算今天把你盼来了，故此老夫才派人前去接你。来来来，快跟我到府中一叙。"薛礼稍愣了一下："王驾，薛礼此次进京是奉圣旨而来，万岁还等着臣呢。我怕耽误了工夫犯下欺君之罪。依臣之见，等见过圣驾之后，再到府中给您老人家问安，您看如何？"成亲王连连摇头道："不必了。你还不清楚呢，其实皇上的心思，都在老夫肚子里装着呢！这次宣你进京，就是老夫给他出的主意。再者说，我是他皇叔，我把你留在府里，他还能责怪不成？等会儿老夫派人给皇上送个信，让他稍候一时也就是了。来来来，快随本王进府！"薛礼一想，成亲王说得也有道理，又见他出于至诚，只得点头应允，这才跟着李道宗走进王府，来到银安殿。成亲王拉着平西王，这个亲热劲儿就甭提了，薛礼也感到十分温暖。时间不大，酒宴摆上来了，薛礼一看，赶紧说："王爷，臣能不能改日再来！我心里着急，待见过圣驾再来讨扰。""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罗唣！方才本三不是对你说过了吗？你不必担心，我已派人给皇上送了信啦，等咱们吃喝完毕，老夫陪你进宫，皇上要怪让他怪我好了。"薛礼是个忠厚人，让李道宗劝得实在没法了，这才入席。宴席上玉液琼浆，山珍海味，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牛羊海底鲜，猴头燕窝沙鱼翅，以及外国进贡的好吃喝，希奇古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李道宗频频相让，把薛礼闹得手脚都没地方放了，因为人家是君，自己是臣呀。李道宗可不拘小节，一边让酒一边说："仁贵呀，你可别拿我当外人。老夫是个直肠子的人，爱说爱笑，有什么咱们就说什么，想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干万可别拘束。""多谢王爷。""嗳，别客气。老夫听皇上说了，你为大唐朝立下了血汗战功，曾经百日双救驾，这功劳太大了。老夫常对人说，我们之所以有今天，能安安稳稳在这儿坐着，多亏了你呀！饮水思源，大唐朝的臣民们能不感谢你吗？来，咱们干了这杯。"薛礼无奈，只好把酒杯端起来说："王爷，臣还得见驾，是不是少喝点。""你喝吧，没事儿，干！"薛礼只得把这一杯酒饮干。李道宗又给他斟上第二杯，非逼着平西王再干了。薛礼见无法推辞，只得把这第二杯酒也喝了下去。李道宗赶忙又给满上第三杯。哪知这三杯酒刚一下肚，薛仁贵瞅着房子直转个儿，成亲王变成了六个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痛苦难当。薛礼想："喝酒我虽不能说是海量，可也不至于三杯酒就这样啊，这是怎么了？"他刚想起身，突然眼前一黑，"扑通"摔倒在地，手中的酒杯打了个粉碎，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了。
　　李道宗一见薛仁贵摔倒，站起身来唤道："仁贵，平西王，你醒醒，你怎么啦？"任凭他怎么叫，薛礼毫无反应。李道宗把胡须一拢，冷笑道："嘿嘿，薛礼，薛白袍，你做梦也不会想到能有今日吧！来呀！"事先埋伏在两旁的刀斧手，哗——从两廊下、屏风后闯了出来，各拿刀剑，把整个银安殿给包围了。李道宗恶狠狠地说："把薛仁贵乱刃分尸。""喳！"这些人各抡刀枪，往上就闯。突然听见屏风后面有个女人说话："王爷，等一等！"李道宗回头一看，但见几名宫女搀着一个美人，颤巍巍来到银安殿。这正是他的第九位王妃张美人。张美人今年十九岁，在成亲王面前最为得宠，说一不二，她叫李道宗跪着，李道宗就不敢站着，因为他俩的年龄悬殊太大了。成亲王把她爱如珍宝一般。"夫人，你怎么来了？""王爷，我听说薛仁贵到了。""这不是嘛。"张美人低头看了看，忙问道："他就是薛礼？""对呀，他就是你最恨的那个人。""是吗？"张美人说着，像疯了似地，往前一闯，从成亲王腰上拔出宝剑，扑到薛仁贵面前，把剑一举，就要下毒手。
　　李道宗为什么要害薛仁贵呢？书中代言：事情就坏在张美人身上。张美人的父亲张士贵，也是唐初的一员大将，但此人一向跟瓦岗英雄不和，认为秦琼、程咬金等都是响马出身，遇上了好运气，才当了大官，这帮人是拆了茅房盖楼——臭底。我张士贵是名门之后，文武全才，为国家也立过大功，还没有你们的官大，实在叫人不服。在征讨西域时，张士贵奉旨到山西招军，当了招兵总管，正赶上薛礼前去投军。张士贵亲自检查他的武功，薛仁贵练了几趟大朝，舞动起来风雨不透。一问薛仁贵的志向，薛礼说："我愿为国家出力报效，也要像瓦岗英雄那样为大唐尽忠。"张士贵一听这话极为反感，心想，如果把薛仁贵收下，早晚他也是程咬金、秦琼的人，我从心眼儿里就瞧不惯他们。因此他找了个碴儿："本总管叫张士贵，你叫薛仁贵，冲撞了我的官讳，这还了得！"不容分说，把薛仁贵乱棒赶出军营。然而薛仁贵并没死心，后来他结识了周青、薛显图、周文、周武、李庆先、李庆洪、姜欣本、姜欣霸，九个人结义为兄弟，带着五百喽罗兵二次投军，张士贵收下了周青等人，以薛仁贵"穿白挂素，主军中不利"为借口，又用乱棍赶出军营。薛仁贵满腔壮志，无法为国报效，心怀悲愤，无处诉说。后来他打虎救了鲁国公程咬金，程咬金问他："国家正在用人之际，你这么高的武艺，怎么不给国家出力报效呢？"薛仁贵没敢说张士贵那些事，他怕官官相护啊，只是说："我去投军怕人家不要。""谁敢说不要？他要不收你，你就提我，我叫程咬金。"说着他抽出一支錾有自己名字的雕翎箭来，交给薛仁贵，让他以此为凭前去投军。薛仁贵三次来到唐营，张士贵一看没办法了，这才将薛仁贵收下，但他又编了一套词，对薛仁贵说："我为啥不收你呢？这是为你好啊！因为皇上做了个梦，梦见一位白袍小将白马银戟，要夺他的江山，皇上心里犯忌讳，秘密传下一道圣旨，凡是遇有这种相貌的，就地处决。我看你是个好孩子，不忍心要你的命，所以两次把你撵走，可你还挺硬，现在又拿着鲁国公的箭来啦，怎么办呢？你最好隐姓埋名，不要露面，等以后有了机会，你立了战功，皇上一高兴，兴许就没事了。"薛仁贵深信不疑，千恩万谢。张士贵把他放在先锋营月字号第八棚，当了个铡草喂马的伙头兵。到了战斗紧张时刻，张士贵就叫薛仁贵出马，杀了敌将，还去当伙头兵。张士贵有个姑爷叫何宗显，也是白袍银戟，但武艺平常，薛仁贵立下的战功，都被记到了何宗显的功劳簿上。后来元帅尉迟恭查出了真相，李世民亲自御审，薛仁贵细细讲说了经过，皇上十分恼怒，说张士贵"蒙君作弊，为国挡贤，陷害忠良"，犯下不赦之罪，当时将张士贵锁拿押监，战争结束后，经刑部审理，张士贵被全家抄斩。张美人就是在张士贵被扣押期间嫁给李道宗的。由于李道宗出面向皇上求情，她才没有被斩。自那以后，张美人一边在李道宗面前卖弄风骚，尽量取得李道宗的欢心，一边哭哭啼啼，要他给老张家报仇。起初李道宗还不同意，说："这件事决不能办。薛仁贵是国家的忠臣，为大唐朝立下了血汗战功。他居官不傲，品行端正，凭什么杀人家？你爹被斩，是他蒙君作弊，罪有应得。"张美人一听，便挠破粉面，装疯卖傻地天天哭。这一下可揪了成亲王的心肝了，他怕把张美人哭坏了，只得劝解道："要害平西王，也得遇到机会，急了不行，弄不好还得把我这老命给搭上。"时间一长，李道宗就完全听张美人的了。他们把总管太监张仁找来商量办法。张仁是随张美人一块儿过府来的，这人一肚子坏水，专门出损道儿。他们三人共同商定了一个坏主意，又偏巧赶上李世民宣薛仁贵进京。成亲王得到这个消息后，在府内作好了安排，马上派人，以请客为名，把薛仁贵接进王府，酒中下了蒙汗药，三杯酒把他灌醉。薛仁贵当时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张美人一看薛仁贵就在面前，满腔仇恨，一齐涌出，抽剑就要往下砍。张仁急忙上前拦住："娘娘千岁，不能这么杀呀。现在众目睽睽，没有不透风的墙，杀完以后皇上要问，咱们以何言答对？要追查起来，你们谁也担当不起呀。"李道宗一听："你说该怎么办呢？""我是有个主意，但我不敢说，说出来您也不能那么做。如果您能那么办，薛仁贵是准死无疑。"李道宗、张美人一齐说道："只要你的主意好，我必定重重赏你。"张仁把小眼一转悠："王爷，要办好此事，第一，现在在场的亲兵、宫女一个不能留，以免走漏风声；第二，您去求告翠云公主，要公主同意，把薛仁贵放在公主的凤床上，然后让公主挠破粉面，撕破衣服，抓乱头发，赴奔皇宫去告御状，告薛仁贵吃酒带醉，醉闯翠云宫，要强行无礼。王爷，只要公主给您说话，就算大功告成了，薛仁贵就犯下了抄家灭门之罪了，要他以薛家满门抵偿张家。""呸！你这出的是什么馊主意。我就这么一个姑娘，聪明贤惠，为人正直，能干这事吗？你真是个混蛋东西，给我滚出去。""是是。刚才我就说了，您肯定不会答应，答应了也不能做，这何苦来呢。"张美人一听："王爷，你是要我，还是要薛仁贵？""当然是要你了，不然我能把薛仁贵骗进府里来吗。""既然如此，你就跟女儿商量商量，万一她要答应了，这仇不就报了嘛。""这丫头你是知道的，性情刚烈，这种事她怎么能答应呢。""您就试试看吧。""哎！造孽呀，都是为了你哟。好吧，我去试试看。她要答应了，就这么办；不答应呢，咱另想对策。要实在不行，干脆把薛仁贵给放了得了。""您还是试试看吧。"李道宗现在是骑虎难下，只好听任张仁、张美人的摆布。他先把在前厅的刀斧手及太监、宫女等，全集中在一个屋里，说是让他们吃酒，而酒菜里头都放了毒药，把这些人全害死了。然后李道宗在前，张仁背着薛仁贵在后，赶奔翠云宫。
　　翠云宫就在王府的后面。翠云公主是李道宗唯一的女儿。这个公主不但性情刚烈，而且十分贤惠，在李世民看来，是可亲可敬的妹子。李世民和她感情很好，常把她接进内宫吟诗作赋。翠云公主不但文才好，而且长得也漂亮，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啦，虽然外国使臣前来提亲的不少，但都被她拒绝了。李世民也想为她挑个合适的丈夫，但一直没有理想的，所以耽误到今天。现在翠云公主带着几个宫女正在作画，听见门外有脚步之声，宫女们开门一看，见到王爷，慌忙跪下迎接。李道宗摆手让她们全都退下。翠云公主一看是爹，赶紧跪倒："女儿参见爹爹。""起来吧。""爹，您气色怎么不好啊？""你把门关上，爹跟你说两句话。"翠云公主闻听此言吓得芳心乱跳，五体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她亲自关上宫门，让爹坐下。"丫头，我问你一句话，爹疼你不疼你？""您怎么说这话，您是我亲爹，没有待我不好的地方。""那好。为父把你拉扯这么大可不容易，如今我活不了啦，非得女儿救我不可。丫头，你能救我吗？"翠云公主吓得扑通跪下了："爹，您说吧，女儿愿为爹爹效力，就是爬刀山，跳油锅，我也不怕。只要有用女儿之处，您快讲吧，到底为什么？""这个……"李道宗也难以出口啊，一是缺德，二是内疚，可又不能不说。最后他一狠心说道："丫头，爹也是没有办法了，我只要你说几句话，就能把爹给救了。""是吗？您说吧！""你知道有个薛仁贵吗？""他不是平西王吗？""对呀，就是他，他是爹的仇人哪，有他在，就没有爹爹我，有我就没有他。现在我已经把他骗进府里，用酒灌醉，本想一刀斩之，又怕你皇兄不答应，我没办法才想了个主意，要你这么这么办，赶到你哥哥面前去告御状，你看如何！"
　　翠云公主听罢，吃惊地后退了几步，颤抖着声音："爹爹，您……您太不对啦，想那薛仁贵乃是大唐朝的忠臣良将，在两军阵前出生入死立下了汗马功劳，他有哪点不对？您办这个事太缺德了。更不应该的是，还想让我手上也沾上杀害薛仁贵的鲜血，您是我的亲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呀！"翠云公主说罢放声痛哭。李道宗让女儿质问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女儿啊，为父这也是迫不得已啦，事已至此，怎么办好呢？要把他放了，放虎归山必定伤人；把他杀了，又怕你哥哥不会答应，我这是被迫无奈，良心丧于困地啊，你就念在父女之情，答应了吧。""不。请爹爹不要再说。您要是我爹，拿我当亲生女儿，您就听我的，赶快把薛仁贵放了，用解药解救过来，向他诉说真情，赔礼认错。我想平西王宽宏大度，您又是一国的太上皇，他决不会嫉恨于您，从今以后不再结怨，这是惟一的上策。如果爹爹不听女儿的劝告，一意孤行，恐怕后果不堪设想。请爹爹三思。""住口！丫头，你的胆子可不小啊，竟敢教训你爹！我告诉你，我意已决，你答应了是这么办，不答应也是这么办。来呀！把薛仁贵抬进来。""是。"
　　张仁一直在门外听他父女说话，这小子早急了。现在一听王爷吩咐，像一只哈巴狗似地背着薛仁贵钻进翠云宫，扑通一声就把薛仁贵扔到了公主的床上。薛仁贵仍是口吐白沫，人事不省。李道宗把袖子一抖，转身就走。翠云公主可气坏了。她紧走几步，把李道宗的袖子抓住了："爹，您这是干什么，难道就把此人丢在这儿不成？""对呀，现在你就挠破粉面，撕破衣服，赶奔皇宫，前去告状，就算完事。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将你锁在这个房中。"说着话转身就走。翠云公主实在忍无可忍，一伸手取过斗篷披在身上，急步出来。李道宗愣了："丫头你上哪里去？""我要去告御状。""你状告哪个？""告你成亲王！你为泄私愤，陷害国家的忠臣，连父女之情全然不顾，我要到圣上面前告你。"这一句话好似一桶冷水浇在李道宗的心头，他一阵哆嗦，一着急，顺手抄起了桌上的玉石砚台，想吓唬吓唬女儿。他把砚台高高举起："丫头，你要敢这么讲，可休怪为父无情，再往外走我可要打你了。"到了这会儿，公主也不肯让步："你打吧！只要打不死我还要说。"李道宗一看没有唬住，急上加急，一失手，"嗖"的一声砚台飞出，这一下正打在公主的额角之上，可怜刚烈梗直的公主，吭也没吭，便摔倒在地，被打了个万朵桃花开，花红脑浆进得满地都是。李道宗见状，也不由得痛哭失声，把公主死尸抱在怀里，哭得死去活来。说他不疼女儿那是假话，李道宗只有这一个孩子，咋能不疼爱呢？二十五年来，父女连嘴都没拌过，脸没红过，就为了害薛仁贵才闹到这种地步。他顿足捶胸，后悔不迭，拿脑袋直撞宫门。
　　正在这个时候，总管张仁进来了。"王爷，您别哭了，要哭坏贵体怎么办呢？现在这个事咱得赶快想办法处理呀。""张仁你说吧，我现在心乱如麻，不知怎么办好了。这不叫害人先害己吗？没害了薜仁贵，先把我姑娘搭上了。""咳，王爷，我说句话您别生气，这是件喜事。""去你娘的吧，你们家死了人是喜事？""王爷听奴才说。刚才你们父女口角，奴才全听到了，如果公主真到皇上面前诉说了真情，那么请问王爷，您和王妃夫人还有命在吗？现在公主一死，危险免除了，这是一。另外，公主既死，您就应栽赃薛仁贵身上，您赶紧到八宝金殿状告薛仁贵，说他吃酒带醉，醉闯翠云宫，因奸不允，打死公主。有这罪名安在他的头上，十个薛仁贵也别想活了。薛仁贵一死，王妃夫人的大仇一报，她就会百般地顺从您，您也可高兴高兴，难道说这不是一喜吗？""这个吗，嗯，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李道宗又叫来张美人，三人仔细商议一番，由张仁制造现场，诚令府内人等不得泄露真情。成亲王满脸泪花，在府门外上了车辇，赶奔皇宫告状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贞观天子李世民，为了接待薛仁贵，前些天就传下圣旨，把金亭馆驿重新进行了粉刷，布置得富丽堂皇，御膳房也作了调整。长孙皇后还让宫娥、太监把御花园点缀一新，整个皇宫就好像欢庆盛大节日一般。李世民派出多路探马，随时报告薛仁贵的消息。当他听说薛仁贵已经进了长安，真是高兴得不知干什么好了，心想时间不大，君臣就可以见面了。为此，他换了一身新衣服，在宫内背着手转来转去，就等着薛仁贵进宫。但是左等不来，右等不见，李世民有点起急，心想既已进京，城内路又不远，为何还不见面？派太监出去打探。太监回报："陛下万安。奴才打探明白，平西王被成亲王接到府内去了。"李世民一听满意地点点头。为啥呢？因为皇上也是个孝子，自他父亲李渊下世以后，李世民就拿他叔叔李道宗当做父亲看待，薛仁贵进京能先去看望皇叔，他咋会不高兴呢！皇上就耐心地等着。一直等到掌灯了，还不见薛仁贵到来，他想吃饭也该吃完了，为啥还不来呢？李世民正准备派人去看，李道宗来了。
　　成亲王没到宫里，悲哀的哭声就传进来了，只见他哭得像泪人一般。"万岁，您给老臣作主哇啊！"李世民大吃一惊，亲手把成亲王搀起来，让太监搬来金交椅，扶成亲王坐下。"皇叔，您怎么了？因何哭成这个样子，有什么冤屈，快对朕讲来。""哎呀万岁，你那妹妹翠云公主死了哇啊！""啊？！昨天朕还见着她了，怎么就死了？难道得了暴病不成？""没灾没病，是被人打死的。""谁？""薛仁贵。"
　　这一句话，李世民就好像换了当头一棒，瘫在龙椅上起不来了。"皇叔你是不是说错了，此事万不可能啊！""陛下，此事为巨亲眼目睹，决无错处。经过是这样：陛下喜爱薛礼，召他进京陪王伴驾，老臣也很高兴，认为他是我们大唐朝的柱石，便想利用薛礼进京的机会和他亲近亲近。为了接待薛仁贵，臣花费了无数的金银，置办了上等酒席，就连万岁赏赐臣的御酒，也给他拿出来了。哪知那薛仁贵行伍出身没见过世面，酒席宴前，贪杯过多，看着臣的宫殿华丽，定让臣陪他转一圈观赏观赏。老臣敬重他是个功臣，不好拒绝，便陪他在府里转悠，后来到了翠云宫。他问我这是什么地方，我说这是翠云公主的寝宫，他非要进去看看，臣没有办法，只得把公主唤出来与他相见，哪知道薛仁贵是个伪君子，人面兽心的东西，平时一本正经，酒后露了原形，见公主容颜美貌，他动了淫心，要求公主陪他吟诗作赋。臣识他不透，又碍于他是陛下的重臣，也就应允了。偏赶上臣有一点小事要到前厅去一趟，因此离开翠云宫。就是顷刻之工，臣听到公主喊叫不迭，急转身回到翠云宫一看，哎哟，就别提了，那薛礼把你妹子楼在怀中，正在强行无礼。公主拼命挣扎，又哭又叫，薛仁贵恼羞成怒，一伸手拿起桌上砚台'叭'的一声就把公主打死了。陛下给老臣作主啊！"李世民听罢，两眼往上一翻，就背过气去了。这一下宫中大乱，皇后、嫔妃、宫女、太监连声呼唤，捶打前心，摩挲后背，好半天，唐王才缓过气来。李世民定了定神，心中暗想："这事不能啊。我与薛仁贵相处多年，他的人品我心中有数，怎能干出这种事情？即便色胆包天，头一次见面，也不敢强行无礼啊！况且是在王府之内，众目睽睽，他怎敢如此放肆？"皇上对成亲王的话是半信半疑。
　　为了把事情弄清，李世民决定亲自到现场观看。李道宗头前引路，皇上坐上肩舆，赶奔成亲王府，由便门来到翠云宫。李世民来到翠云公主寝宫门口，闪二日往里观看，只见薛仁贵仰卧床上，一只手耷拉在床下，两条腿伸着，口吐白沫，酒气熏人，呼噜呼噜地睡着哪。再往地下一看，一具死尸横卧门口，脸上血肉模糊，脑浆迸流，溅得门上、桌上、地下都是，此人正是翠云公主。死尸的旁边，有个雕花的玉石大砚台，上面沾满了血迹。李世民到了此时不由不信，他把脚一跺，用手点指："薛仁贵呀薛仁贵！朕只说你是个大唐朝的栋梁，人品端正，没想到你是个人面兽心的豺狼，做出这等之事，朕岂能容饶？！"他把龙袍一抖，转回皇宫，传旨升殿。
　　朝房内钟鼓一响，在京文武无不纳闷儿：天到这般时候圣上还要升殿，不知有何军国要事商议？一个个不敢怠慢，端带撩袍，赶奔八宝金殿，站到品级台下。众大臣朝贺已毕，分立两厢。人们偷眼观瞧，见皇上满面怒容，不由得一阵紧张。李世民往左右看了看："各位爱卿，朕把卿等召来有一事声明，平西王薛仁贵犯下了不赦之罪，朕要将他开刀问斩！"

　



　 
第二回　冯世刚受贿搞逼供　薛仁贵含冤赴法场

　　贞观天子李世民不明真象，一怒之下要杀薛仁贵，文武百官一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觑，无不惊骇，见天子满脸怒容，无人敢进言。左班丞相魏征生性梗直，出班奏道："吾皇万岁万万岁，臣有本上奏。""魏爱卿有何本章？""陛下，薛仁贵奉旨刚刚进得京来，不知身犯何律，法犯哪条，要将他处斩，请陛下明示。"值班的八大朝臣也都跟着跪倒丹埠之下："薛仁贵犯了何罪，请陛下明示。"李世民苦笑了一下："众位爱卿平身。朕怎能无缘无故杀害大臣呢，况且朕对薛仁贵的恩德，众卿也都知道，平西归来，朕晋封他为平西王之职，拨国币为他修造王府，府中执事全吃国家俸禄，可谓富贵已极。近日朕十分想他，召他进京陪王伴驾。他进京路过成亲王府，成亲王好意设宴款待，哪知道薛仁贵吃酒带醉，闯进翠云宫，调戏朕的御妹，因奸不允，打死了翠云公主。众位爱卿，你们说他犯没犯死罪？"一句话把大伙儿全说愣了，怎么会有这等事呢？简直是意想不到哇。也有人心中不信。李世民为了让众人信服，传旨由魏征率领众朝臣前往成亲王府查看现场。众大臣看后无不傻眼，现场依旧，薛仁贵还在那里躺着呢。魏征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这是真的吗？薛仁贵不是这种人哪，是不是有人假造现场陷害薛仁贵？那么凶手是谁呢？是成亲王？不可能啊，他是皇上的亲叔叔，薛仁贵是为他们李家卖命，他咋能干这种事？况且成亲王就这一个女儿，他能忍心害死亲生女儿吗？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魏征等人回到八宝金殿，重新见驾。李世民问道："众位爱卿都看过了吗？""臣等看过了。""好。人证物证俱在，朕给薛仁贵定罪不冤枉他吧？"魏征一听，不能只听一面之词："陛下明鉴。臣看薛仁贵喝酒太多，至今仍人事不省，没有口供，怎好定罪，应把薛仁贵唤醒，问个明白，再杀不迟。望陛下三思。"李世民心想：魏征说的也对呀！光着急不行。"好，依卿所奏。传朕的口旨，把薛仁贵带上殿来。"圣旨传下，薛仁贵被抬到了殿外，他仍然烂醉如泥，金瓜武士摇晃了半天，也没能把他弄醒，只好由两人架着把他拖上了金殿。李世民一见气就上来了："瞧你这模样，怎么那么没出息，见酒就不要命了。要看你现在的样子，说你作出那种事来，决不是冤枉你的了。"皇上问了半天，薛仁贵一句话也不说。李世民与魏征商量，把薛仁贵交给有司衙门审讯落实之后，再作处理。皇上传旨，宣三法司正堂上殿。三法司是干什么的呢？这是当时专为审理朝廷重臣而设立的司法衙门，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衙门共同派员组成，三法司正堂虽是三品宫，但责任重大。三法司正堂冯世刚闻皇帝宣召，急忙整冠端带来到金殿。叩见已毕，皇上问道："冯世刚，方才你到翠云宫去了没有？""臣去过了。""现场你都看过了吗？""臣看过了。""既然如此，朕命你审理薛仁贵一案，你要秉公而断，查清问明，报朕知道。""臣尊旨！"皇上散朝，众大臣各自回府。冯世刚怀抱圣旨离了金殿，命人把薛仁贵押进三法司大牢。
　　冯世刚回到三法司，真有点坐卧不安。此人幼读诗书，科举及第，出仕以来，为官倒也清正，颇得皇上赏识，他还是左班丞相魏征的女婿。魏征不畏权贵，特别是敢于犯颜直谏，对他也有些影响。今天朝中发生的事，他也有些怀疑，对薛仁贵这个人，他也有所了解，他认为薛仁贵不会犯这个罪。尽管说酒能乱性，可薛仁贵也不敢初次见面就调戏公主呀！再说薛仁贵一向人品端正，不近女色，怎么能一下子变得这么快呢？他又一想，有些作难了。皇上要我秉公而断，我怎么断法呢？一头是成亲王，国家的太上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一头是平西王，国家的栋梁，况其背后还有熬国公敬德、鲁国公程咬金和他那一班弟兄，哪一头都惹不起，我要得罪哪一头都没有我的命在，这可怎么办呢？想到此他一阵阵唉声叹气，束手无策。正在这时，他的夫人来了。魏氏夫人听说丈夫下朝来满面愁云，便前来询问。冯世刚把奉旨审理薛仁贵一案，以及自己的想法，向夫人说了一遍。夫人劝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是奉旨审理，皇上要你秉公而断，你就不要顾及个人得失，把此案审清问明也就是了。"冯世刚听夫人一席说，虽然踏实了些，还是顾虑重重。
　　二人正在谈话，门上禀报："报大人，成亲王过府看您来了。"冯世刚噌地就站起来了："你待怎讲？""成亲王李道宗过府看您来了！""现在何处？""就在府门等候。""快快有请。"冯世刚赶紧让夫人回避，整整衣冠，大开府门，列队迎接。冯世刚心想：成亲王位极人臣，府中又出此大事，天到这般时候还来看我，其中必有隐情。到府门外一看，只见李道宗身着便装，除了张仁和几个轿夫以外，卫队全无，冯世刚更觉诧异。正要大礼参拜，李道宗快步上前一把把他位住："冯大人不必客气，你我到府中一叙。""请。""请。"二人携手揽腕，来到内宅。冯世刚毕恭毕敬，请李道宗上坐，重新施礼，李道宗又一次止住，并非常亲热地说："世刚啊，你我随便谈谈，不必分尊卑贵贱，你坐下，我跟你有话说。""王爷在此，哪有下官的坐位。""嗳，快别这么说，坐下谈话方便嘛。""如此，下官告坐了。"冯世刚壮着胆子坐在一边。李道宗未曾说话把大嘴一咧，先哭上了："世刚啊，我女儿死得太惨了！本王今年年近七旬，老来丧子，真要疼死我了。家门不幸，出此逆事，你是没有见到薛仁贵当时那种狂态，谁见了都会气炸心肺呀！现在皇上要你审问此案，很好，我很放心，你办事公正，你可要秉公而断，为我女儿报仇哇。"冯世刚心里也是一阵难过："王爷放心，下官一定秉公而断。薛仁贵既然干出这等事，一定难逃法网，待市清问明，早日定罪，为翠云公主报仇，为王爷雪恨。您这么大年纪了，又受此刺激，何必亲来嘱咐我这个事呢？""我怕万一有个变化呀。我今天来拜托你，就是求你想方设法，让我的官司赢了。"冯世刚听罢此言，不由得激灵灵打个冷战，脑子欻地一转个，就明白了六成。心想：以你地位之尊，又是亲眼目睹薛仁贵打死了翠云公主，还怕什么变化？还要我想方设法把薛仁贵定成死罪，看来你是心怀鬼胎，这里边大有文章。冯世刚不动声色，点头说道："王爷放心，下官一定秉公而断。""世刚啊，为了给我女儿报仇，我不能叫你自费劲。来呀！"张仁应声过来，双手递上了礼单。"这是本王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李道宗顺手把礼单放在冯世刚的面前。冯世刚用眼角膜了一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张，头几行：金如意两对，白壁十双，夜明珠五颗，黄金万两……往下他就没看了。冯世刚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觉着浑身颤抖，不知是高兴，还是害怕，他只觉心头乱跳，手足冰凉，扑通一声，跪在了李道宗面前："王爷，这些礼物臣决不敢收，我一定公断就是了。"李道宗把脸一沉："冯大人，难道你嫌礼轻吗？！""王爷，不是这等说。此事倘若圣上知道，哪还有下官的命在？求王爷收回礼单，卑职照办就是。""冯大人此话差矣。皇上是谁？翠云公主又是他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这是为他妹子报仇，他又怎能怪你？你就收下了吧。""王爷，案子还未审理，礼单我决不敢收，不过请您放心，我就是不收礼，也要依理公断。"李道宗左说右劝，冯世刚决意不收。李道宗脸色一变拍案而起，手指冯世刚厉声说道："冯世刚，别给脸不要脸，难道我一国的太上皇还溜你小小三法司正堂的马须吗？礼单就放这里了，这场官司你必须给我断赢，如若不然，哼，可要小心你的狗头！"说罢头也不回，上轿回府而去。
　　李道宗一顿训斥，冯世刚骨软筋酥，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成亲王出门以后，仆人叫他："大人，王爷已经出府去了。"冯世刚这才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珠，长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想想成亲王最后那几句话，他又是一阵心跳，这可怎么办呢？急得他满屋乱转，一筹莫展，正在这时，魏氏夫人来了，冯世刚把方才的经过简单讲说一遍，把礼单往前一递："夫人，我的方寸已乱，你看此事怎样办才好？""老爷不必为难，你就带上礼单进宫见驾，向圣上奏明此事，看圣上如何处理，如若不然，你难免落下贪赃受贿的罪名，那就悔之不及了。""哎呀夫人，这万万使不得呀。""怎么使不得？""夫人请想：李道宗是皇上的叔叔，我把这事说了，皇上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怨恨我吗？往后李道宗再一使坏，哪还有你我夫妻的命在！这些后果你想过没有？""依老爷之见呢？""依我之见，薛仁贵打死翠云公主，人证物证俱在，事实确凿，李道宗送礼，只是他疼女儿心切；况且这份礼单也不算轻，如果收下，你我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魏氏夫人闻听此言，一股怒火直撞顶梁："好你个冯世刚，你原来是个畏权怕势之辈，贪赃枉法之徒，我要把此事告诉给爹爹，问问他老人家你这么办对不对！"说着话转身就往外走，可把冯世刚急坏了："夫人且慢，容我再想一想。"一边说一边拉着夫人的衣角。魏氏夫人性子一急，用力一挣，衣服拽破了，一个站立不稳，向前栽倒，说来也巧，脑袋正撞在门口墙角之上，只听"噗"的一声，脑浆迸裂，当场死于非命。冯世刚一见夫人身亡，不禁抚尸痛哭失声。哭罢多时，他站起身来向众仆人作了一揖："刚才我们夫妻口角，是夫人一时不慎失足摔倒，无意中碰墙而死，在场众人亲眼所见，但目下本官有重案要办，暂时无法办理丧事，先把夫人的遗体停放后园，望你们不可传扬出去，影响了要案的审理，如若不然，本官决不轻饶。"同时每人发给十两纹银，作为守密费，这件事暂时搁过。
　　冯世刚未曾审案先赔上了夫人，他把此事迁怒到了薛仁贵身上。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圈，最后拿定了主意：礼单收下，要让薛仁贵按照成亲王所告的那样招出口供，这样自己既可发财，以后又可升官。想到此，他转身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回大人的话，已交四鼓。""薛仁贵明白过来了吗？""明白过来了。""传点下去，准备升堂！""喳！"
　　冯世刚升了夜堂。大堂之上，灯火辉煌，堂上高供皇王圣旨，冯世刚身着官服升坐公位，八班人役分立两厢，堂口下摆着各种刑具。冯世刚传令："带罪犯薛仁贵！""带罪犯薛仁罪！"众人役一阵吆喝。时间不大，只听一阵铁链子声响，两个狱吏架着薛仁贵，来到大堂。众皂役如狼似虎："跪下，还不给圣旨磕头，给大人施礼！"薛仁贵双膝跪倒，先朝拜了圣旨，又给冯世刚磕头。薛仁贵到现在虽然醒过来了，可脑袋仍是疼痛难忍，自己为什么会被枷琐缠身，带到三法司来夜审，更是一字不知。他尽量回忆进京以后的经过，只记得在荷花大街上，被一名王官邀进了成亲王府，成亲王给自己斟酒，只是饮了三杯两盏便失去知觉，醒来时已被钉上了镣铐，为什么这样对待他？他实在理不出个头绪来。薛仁贵正在发愣，只见冯世刚把惊堂木一拍："唗！下面跪的可是罪犯薛仁贵？""正是薛仁贵。""薛仁贵，我把话给你说清楚，你触犯了大唐的刑律，我这里奉旨审理，你的官职已被圣上全部罢免，现在你是犯人一名。我这三法司是干什么的，你也明白，希望你爽快招供，免得皮肉受苦，如若不然，可休怪本官无情。你就招供吧。""冯大人，想我薛礼自平西归来，一向遵守王法，这次奉旨进京，也没干什么不法之事，今被拿在此，正不知所为何因，不知大人要我招认什么？！""哈哈，好个薛仁贵，到了现在你还如此嘴硬。我且问你：你进京之后，成亲王请你饮宴，可有此事？""有啊！""后来呢？""我饮酒不过三杯两盏，便突然失去了知觉，适方才是狱卒用冷水将我喷醒，带到这里。""住口，薛仁贵你不要抵赖，可是你在成亲王府吃酒带醉，醉闯翠云宫，因奸不允，用砚台打死了翠云公主？这件事人证物证俱在，圣上与众大臣都已看过，你为什么不讲？"众人役随声高喊："快招！"薛仁贵闻听此言好似霹雷轰顶，不由大吃一惊，他定了定神，趴在地上向上叩头："冯大人明断，我薛礼决没干此事。翠云公主是什么人，我根本就没见过。""薛仁贵你体要嘴硬，圣上与众大臣到现场查看时，你还躺在公主的凤床之上，难道这也是冤屈你不成？看来不叫你皮肉受苦，你是不会老实招供了。来人，夹棍伺候！""喳！"嘡啷啷，三根无情木扔到了平西王面前。夹棍为"五刑之祖"，厉害无比，由三根硬木和几条鹿皮绳做成，把犯人的双腿夹到三根木头中间，两边站着人用力拽绳，把棍子往中间收，要用力一狠，能把犯人双腿夹断。冯世刚恨不得马上把薛仁贵定成死罪，他好稳稳发一笔财，因此他一开始就使用大刑。命令传下，掌刑的都是些六亲不认的彪形大汉，只知听本官的，并不管你是忠是奸有无冤屈。他们过来把薛仁贵按倒，上完刑具，这才跪倒："请大人验刑。""好啦。薛仁贵，你想好了没有？我劝你还是把因奸不允打死翠云公主之事从实招来，再要不招，可休怪本官无情了。"薛仁贵没干那事，怎能招认？他一抬头："大人，我实在冤枉啊！""唗！到了现在你还喊冤枉。动刑！""是！"掌刑的两边一使劲，就听一阵"咯吱吱"声响，三根无情木往一块儿收紧，薛仁贵虽然咬紧牙关，也觉着眼前金星乱冒，阵阵剧疼，撕心裂腑，哎呀一声，背过气了。掌刑的赶紧禀道："禀大人，犯人背过气去了。""把他叫醒过来。""是。"说得好听，哪里是叫啊，堂上早备有药纸，如果行刑时犯人背过气去了，就把这种药纸点着，往犯人鼻孔里熏。时间不长，薛仁贵睁开了双眼，只见他眼窝下陷，双腿颤抖。冯世刚一拍桌子："薛仁贵你有招无招？""大人哪！我愿你朱衣万代，也求你明镜高悬。薛某一生行得正站得直，你叫我招些什么？""嗨嗨，你倒教训起我来了，上刑！"简短说吧，光使用夹棍，就使薛仁贵三次背过气去，仍无口供。冯世刚又叫换刑具，换过几样，薛礼总不开口，冯世刚也冒汗了。薛礼要不招供，以后他不会饶我，李道宗也不会放过我呀！这可怎么办呢？他拿出了刑具中最后的一张王牌——脑箍。这东西像个铁帽子，往犯人头上一扣，一点一点紧小，紧一点，头疼得就像要爆炸一样，有多少犯人因为挺刑不过，当堂毙命，也有多少犯人被屈打成招。冯世刚心想，你薛仁贵既然不招，就尝尝这脑箍的滋味吧！掌刑的把脑箍给薛仁贵戴上，这可苦了平西王了。脑箍一点一点收紧，薛仁贵一阵比一阵难熬，只觉得眼珠子外突，脑袋要炸，实在受不了啦！他长叹一声："求大人松刑，我愿招供。"薛仁贵为啥要招呢？他想，三法司这样酷刑审讯，我要不招也难逃活命，为什么平白给我安上这个罪名？李道宗、李世民都是一家人，为啥要这样对待我？哦，是了，飞鸟尽，良弓藏，现在天下太平，用不着我薛仁贵了，看来我此番进京是入人圈套，准死无疑了！想到此他一阵心酸，对皇上完全失去了信任，这才喊了一声愿招。冯世刚一听真是喜出望外，命人把刑具卸下，把纸笔放到薛仁贵面前。薛礼两眼失神，向上说道："冯世刚，我可是挺刑不过，屈打成招，你只要对得起良心。我与翠云公主素不相识，何来打死公主之事？但要不招，看来你不会放我。罢罢罢，我这里招下，你就给我个斩字得了。"薛仁贵说罢，吃力地掂起笔，写下十二个字：吃酒带醉，打死公主，安心谋反。然后把笔一扔，就瘫在地上。冯世刚拿过供词一看，虽没写"因奸不允"，但已承认"打死公主"，更何况加上"安心谋反"，这就构成死罪了。他也怕继续用刑把薛仁贵整死，要是那样文武百官怎会放过他？干脆见好就收吧。想到此，他让薛礼画了供，然后押回大牢。
　　冯世刚折腾了一夜，已天光见亮。他拿着薛仁贵的供词仍是忐忑不安：皇上能不能同意？成亲王会不会答应？一边想心事，一边胡乱吃了点饭，便顺轿上朝。众朝臣一见冯世刚，都拿眼光瞧他，把他瞧得心头乱跳。山呼已毕，殿头官回道："两旁听真，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冯世刚站在队伍里，闻听此言高声应道："三法司正堂冯世刚有本启奏圣驾。"殿头官转奏，皇上说声"宣！""宣冯世刚上殿。""臣遵旨。"冯世刚端带撩袍，抱着供单，战兢兢来到八宝金殿，在品级台前跌身跪倒："吾皇万岁，万万岁！臣冯世刚参见圣驾。""免礼平身！""谢万岁。""冯世刚，朕命你审问薛仁贵一案，不知审问得如何？""启奏万岁，臣已审清问明，前来交旨，现有薛仁贵供单在此。""转上来。""是。"内侍把供单接过，放在龙书案上。李世民一看供单，不由得勃然大怒。心说：好你个薛仁贵，朕待你不薄，可你怎么干出这种事来？杀人者偿命，朕怎能饶你。他又看了一下供词，发现有与李道宗所说的不同之处，原告说他"因奸不允，打死公主"，他承认是"吃酒带醉，打死公主"，这大概是薛仁贵不愿承认那埋汰事，只要承认你打死人就行了，什么原因不必深究，不然对朕脸上也不好看。李世民又想：薛仁贵功劳确实很大，如果把他满门抄斩，显示朕太无情了，我只要薛仁贵一人抵命，这也算法外开思了。想到此，他让冯世刚下殿，并随即传出口旨，立即把薛仁贵开刀问斩。
　　圣旨传出，长安城一阵轰动，老百姓舆论纷纷，街道上一片混乱。文武百官无不震惊，有心保本，又怕皇上盛怒之下丢了乌纱。左班丞相魏征虽然不相信供词，可是主审官是他始爷，他也是干着急没办法。眼看着薛仁贵被绑赴法场，一班武将们急了，东床附马秦怀玉，扫北王罗通，以及程铁牛、程万牛、尉迟宝林、尉迟宝庆等等众人一合计，共同上殿保本，丹墀前跪倒一片。给皇上叩过头，众人说道："陛下，薛礼一案，臣等认为是否另有他因？况薛礼乃国家重臣，不可草率从事，应慎重调查，另作处理。陛下龙恩浩荡，望容期缓限，另派大员，再作复勘，臣等感恩不尽。""卿等请看，现有薛礼供词在此。人证、物证、口供俱在，还有什么可以怀疑？朕只斩薛礼一人，家属一概不问，已是法外开思了。大唐法律，杀人者偿命，朕岂能徇私？尔等不必多言，下殿去吧！"秦怀玉等让皇上一顿话说得无言答对，面面相觑，只得退下金殿。
　　皇上问众朝臣："哪位爱卿讨旨当监斩官？"没有一人应声。皇上一看也生气了："成亲王！""臣在。""朕命你午门外监斩薛仁贵，不得有误。""臣遵旨。"李道宗接过圣旨，真是心花怒放，心想：这计策真妙啊，又这么顺当，皇上杀了薛仁贵，我不担任何干系，还给我那张美人报了仇。薛仁贵呀，你虽然英雄一世，可笑你连怎么死的都不明白！
　　文武百官见皇上心意已决，看来无法挽回了，罗通等人又要求道："陛下，薛仁贵虽身犯王法，但他毕竟有功于社稷，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容我等祭奠祭奠法场？"李世民一听，这也合情合理呀，便点头同意，准了半个时辰。
　　文武百官相随来到法场一看，见薛仁贵在法标上绑着，耷拉着脑袋，发誓披散，身穿罪衣罪裙，背后插着亡命牌，昔日顶天立地的英雄，如今落得萨等地步，众人无不热泪盈眶，心如油烹。秦怀玉、罗通等人抢步来到跟前，抱住薛仁贵放声大哭："大哥，你醒一醒，小弟看你来了。"程铁牛、程万牛更是嗷嗷乱叫。薛仁贵闻听喊声，强打精神睁眼观瞧，见围在近前的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一阵心如刀割，眼泪也掉下来了。秦怀玉问道："大哥，你太糊涂了，怎么招认了此事呢？据我等弟兄想来，其中必定另有缘故，你把情况给我们说清楚，我们也好想法救你出狱呀。""各位贤弟，再说也晚了。你们看看我身上被打成了什么样子，我是受刑不过，屈打成招呀！"众人撩起罪衣罪裙一看，只见浑身上下血肉模糊，没一块好地方。程铁牛、程万牛见状大怒："冯世刚你个兔崽子，竟然下此毒手，我非把你劈了不可！"说着话就往外闯，罗通伸手把二人抓住："你们吵吵什么？你能劈了谁？我们还是快想办法救薛大哥要紧。"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商定，应请个德高望重之人出面保本才行，现时朝中的老臣应属程咬金了。商议已定，众人护住法场，程氏弟兄骑快马搬请程咬金。
　　现在的程咬金可不是一般人了。瓦岗弟兄归唐之后，由于连年征战，秦琼、罗成等人相继亡故，就剩下魏征、徐懋功、程咬金了。老程为大唐江山东征西战，屡立战功，现在官居鲁国公之职，皇上封他上殿不参君，下殿不辞君。现在鲁国公府内人丁兴旺，老程一有空闲便召集族人和家将家丁练斧子，他亲自当教官。今天老程正在操演斧子队，两个儿子风风火火闯进后院："爹爹，大事不好，我薛大哥要掉脑袋了。"老程一看挺不高兴："你们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连一点沉稳劲儿都没有？""爹爹，不是我们不沉稳，是这事太紧急了，我那薛大哥薛礼被绑在午门要杀头了。""你待怎讲？""薛礼要被砍头了。""哇呀呀呀，气死我也。"他二边命令斧子队退下，一边问道："为什么要杀薛仁贵？""哎呀，这里边的事情错综复杂，我们虽说不清楚，但薛大哥肯定是受人陷害，皇上不辨真假，执意要杀，百官讲情，一概不准，众人无奈，异口同音，求您老人家到金殿保本，您若早去，还有我薛大哥的命在，您要去得慢了，我薛大哥可就活不成了。"老程一听，心如火燎，"给我带马抬斧子！"程咬金扳鞍纽镫飞身上马，带着两个儿子和二十名斧子队员，来到法场。众人一见都围上来了；"鲁国公来了，薛白袍有救了。"老程甩镫离鞍跳下坐骑，"薛礼现在何处？""现在被绑在断头台上。""众位不必惊慌，有我老程在此，管保平安无事，叫我先去看看。"众人闪开一条道，程咬金迈步来到薛礼面前，手拍肩头："儿啦，你看看是谁来啦。"薛仁贵听到这亲切的声音，抬头一看，是老国公程咬金，也是一阵难过。他和程咬金相处多年，知道老程为人爽快梗直，心肠最热，说得出干得到，只要你做得对，他就是豁出命也和你一块儿干。薛仁贵对老程特别尊重，见到亲人，泣不成声，只叫了声"老人家"，就再也说不出话来。老程一边抹眼泪一边安慰："孩儿啦，别哭，你要一哭我就糊涂了。你快把委屈给我说说，我好去给你保本哪！不是干爹我说大话，这点小事我到皇上那儿一说就准。你快说是为什么。"薛仁贵强忍眼泪，把始末原由说了一遍。"你为什么招认了呢？""老人家您看我身上都成什么样子了，我不招认当场就得死啊。""好了，你不要难过了，先委屈一下，我去见皇上，叫他把你放了也就是了。铁牛、万牛！""在！""我现在去见皇上，你俩在这儿保护你薛大哥，谁敢动你薛大哥一根汗毛，就拿斧子砍他，砍出漏子由爹担着。倘若你薛大哥有啥差池，我可要拿你们是问。""喳！"
　　程咬金安排已毕，离法场赶奔八宝金殿。刚走几步，他看见了监斩棚，回身问道："监斩棚里坐的是谁？"有人回答。"成亲王李道宗。""噢，是这个老小子，我说别人也不会干这监斩官。我得先跟他说几句话。"程咬金经多识广，粗中有细，他知道监斩官在处决犯人方面有绝对权力。我上殿保本去了，李道宗这边传话把人杀了，可怎么办？得有这个防备。老程一进监斩棚，李道宗可发毛了。他早就看见了程咬金，知道此人软中有硬，硬中有软，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做，是极难对付的一个，但他又想，我有皇王圣旨，怕他何来。他没想到程咬金奔自己来了，明知不妙，也得应付。李道宗起身离坐，强作笑脸："哈哈，老国公，你怎么来了？""唉哟，王爷，是你呀，很久不见了，你可好哇？""托福托福。老国公你这是……""是这么回事。我正在府里坐着，听说午朝门摆下法场要杀人，我感到纳闷儿，午朝门外杀人，要杀谁呢？派人一问，才知道要杀薛仁贵，我真大吃一惊，薛礼是国家的功臣，为啥被杀呢？这才来看看。王爷，你到这里是……""我是奉旨担任监斩官，老国公，上命难违呀！皇上指派，我敢不来吗？""是呀，我们当臣的谁敢抗旨不遵。不过，王爷，我给你说件小事，我现在上殿为薛仁贵保本，你是监斩官，在这期间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暂不下令开刀问斩呢？""行行行，完全可以。"成亲王嘴上这么说，可心里想：我费了那么大劲才把薛仁贵绑到法场，能等着你去保本吗？我不敢当面惹你可以骗你，只要你一走，我马上就传令开刀。程咬金一看李道宗的神色，就知他心怀鬼胎。老程说道："如此多谢王爷。来人哪！"斧子队应声近前："参见老国公。""你们在此小心陪伴成亲王，听见没有？""是。"李道宗一看脸都白了，"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你这么大年纪了，没人陪着行吗？让他们陪着你。"程咬金一边说，一边给斧子队使眼色。经他练出的亲兵深懂主人的用意，一个个微微点头，李道宗暗暗叫苦。
　　程咬金把一切安排妥当，这才腆着大肚子，慢慢悠悠赶奔八宝金殿，见皇上为薛仁贵求情。

　


　 
第三回　众大臣保本金銮殿　鲁国公巧使少国公

　　程咬金离法场来到八宝金殿，李世民看到他觉着脑袋都疼。他跟老程相处多年，对程咬金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知道老程有三个特点：第一，胆子大，爱抱打不平。他要认准了的事，拼上命也不在乎。当年他小孤山长叶林劫过皇纲，名震天下；济南府贾柳楼四十六友结盟，程咬金排行老四，人称四爷，以后又反山东，走马取金堤，三斧子定瓦岗，探地穴当上混世魔王大德天子，受众拥戴当上十八国都盟主，与隋兵开仗，他冲锋在前，这是一。第二，心肠热，为朋友不怕掉脑袋。当年他投唐以后，保秦王李世民南征北战，唐高祖误信建成、元吉的谗言要杀李世民，程咬金闯金殿质问李渊。第三，脸皮厚，能大能小，能折能弯，不怕丢面子，什么气都能受，什么话都能说。李世民知道他与薛仁贵感情深厚，这次来必是为薛礼保本求情，对这种人怎么应付呢？皇上先琢磨开了。
　　程咬金来到金殿躬身施礼："臣程咬金参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万岁。"李世民赶紧说："爱卿平身，一旁落坐。""臣谢坐。"老程稳稳当当坐在一边。"程爱卿，今日上殿不知为着何事？""万岁，是这么回事。臣正在府中闲坐，忽听街上一阵喧闹，经打听说是午门外要杀薛仁贵，臣闻言大吃一惊，以为传说有讹，我急忙赶奔午门外一看，果见薛仁贵被绑在法场。老臣冒昧，不知薛礼法犯哪条？万岁因何要将他处斩？臣心中不明，望陛下明示。"李世民口打咳声："老爱卿，说起来朕也觉伤心哪，这可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朕对薛礼的恩德，老爱卿比谁都清楚，薛仁贵可谓富贵已极。谁知他是个伪君子。朕近来想他，宣他进京陪王伴驾，可他进京之后，在成亲王府，吃酒带醉，醉闹翠云宫，见朕的御妹翠云公主容貌出众，动了淫心，因奸不允，用砚台打死公主，经三法司审理，证据确凿，现有薛礼供词在此。老爱卿，你说薛礼该不该杀呀？"皇上又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又给老程念了供词。老程听罢，手持长髯，一阵沉思，然后说道："陛下，以巨听来，这供词可与成亲王讲的不符啊！""何处不符？""陛下，成亲王说薛礼见了翠云公主强行无礼，因奸不允，打死公主，供词说是吃酒带醉，打死公主，这出入可太大了。""嗳，老爱卿也糊涂了。像这种埋汰事，薛礼不好意思明讲，他承认打死公主也就符合了。""不，请陛下三思，口供岂能有差错，必须两下完全相符才行。再说第三句，'安心谋反'，这可能吗？薛仁贵在万马军中出生入死，几次救驾，平定了反叛；班师以后，他安分守己，并无不法，他反叛什么？如此看来，薛仁贵是含冤受屈，屈打成招，这里头另有文章。请陛下开恩，把薛礼赦免了吧！"李世民一听脸就沉下来了："老爱卿，国家的法律，难道是当儿戏的吗？薛仁贵打死翠云公主，人证、物证、供词俱在，怎会有错？你何必为他讲情！再说朕对他够宽大了，按薛仁贵所犯之罪，应该户灭九族，凌迟处死，朕今只杀薛礼一人，余皆不问，难道还不行吗？老爱卿，朕知你为人心善，心肠热，对薛礼有感情，可朕也是没办法呀，朕若因私废公，把国家的法律放于何处？日后再有人违法，怎样处理？老爱卿不要再说了，你回府休息去吧！"程咬金一听傻眼了。可他还是厚着脸皮，接着说道："万岁，既是薛仁贵确实犯了死罪，您也该宽恕，常言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啊！何况臣并不认为薛礼真有此事。万岁请想一想，当年西域称乱。朝纲震动，万岁御驾亲征，出兵不利，是那薛仁贵，屡破强敌，几次在万马丛中救驾，才平定了叛乱，天下太平。若没有薛仁贵，我们能这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吗？薛仁贵功劳齐天，万民皆知，若为此小事将他处斩，官吏百姓舆论起来，怎么解释呀！您会落个什么名声呢？再说如果边关发生战事，我和敬德都已年迈，靠何人领兵带队？望陛下以社稷为重，把薛仁贵赦免。他要没干那事，您是明断秋毫；他就是干了那事，也会感恩戴德，加倍报答于您，何况翠云公主已死，杀了薛礼也无法使她复生，您既痛心御妹，何忍再失良将？求陛下赏老臣个脸，就把薛礼饶恕了吧。"李世民听到这里把脸一沉："老爱卿，朕念你是有功之臣，才耐着性子向你详加解释，你怎么如此絮叨！朕意已决，此事万难更改，爱卿不必多言，下殿去吧。"
　　程咬金没料到皇上会这样答复他。他本来就是个火性子，心里有啥说啥，脾气上来，谁也不怕，他已在薛仁贵和文武百官面前夸下海口，如今弄个大花脸，面子上也觉下不来。程咬金眼珠一瞪，提高了嗓门："万岁，要这么说，臣这个本算白保了，您是不愿更改了！""对，决无更改。""哎呀万岁，怪不得人们都说圣意难测，伴君如伴虎呀！薛仁贵功高望重，数次救驾，您就忍心杀他？这且不讲。拿老臣来说，我也曾多次救您，您想想我是怎么斧劈老君堂把您救出？又怎么在万马营中把您救出？这些事情您为何全然不念？今天老臣保本，就这一回，您为啥不能给我个面子呢？如今您这么固执，我已在众臣面前说了大话，这可叫我怎样见人！"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这程咬金可真是啥话都能说呀！他不想和他多说，便向龙椅上一靠，闭目养神。程咬金一看不行，又来一套。他上前两步，凑到龙书案前："陛下，我今天给薛礼保本，又想起了往事一桩。""什么事？""陛下可还记得当年您受建成、元吉的陷害？高祖皇帝偏听偏信，认为您做下非礼之事，将您绑在午门，要开刀问斩。众臣求情一概不准。那时我程咬金不顾个人生死，怒闯金殿，与高祖辩理，才保下了您的性命，万岁，您说今天不是这事的重演吗？您为啥就不能准我这个本，非要驳我的面子不可呢？"李世民闻听此言忍无可忍，也厉声说道："程咬金，今日事不比往日事，薛礼一案朕曾亲到现场查看，并无差错，此事不能更改。""万岁，你敢说三个不饶！"李世民一听这是什么话："慢说三个，就说三百个又有何妨，不饶，不饶，就是不饶。""哇呀呀，气死我也。李世民哪李世民，你真是个寡情少意的东西，保你何用，我程咬金和你拼了。"说着话往上一闯，就要抓皇上。殿上卫士一拥而上，扭住了程咬金的双臂，只等皇上二声令下，就把他金瓜击顶，程咬金还挣扎着喊叫："你们要干什么，快快松手。"李世民怒火难耐，真想把他就地处死，但又一想，事情不可过分了，杀一个薛仁贵都这么麻烦，处死程咬金再引起朝臣不满，就不好办了。他把火又压了压："程爱卿，虽然你如此无理，犯下欺君之罪，但朕念你有功于社稷，不加惩罚，下殿去吧。来呀，送鲁国公下殿。""遵旨！"说是送，实是轰出去了，武士们推推揉揉，把老程赶到殿外。
　　程咬金满腹怨气，浑身栗抖，跌跌撞撞，来到法场。百官围上来询问，程咬金把上殿的经过说了一遍："看来皇上主意已定，不愿更改，薛仁贵是危险哪。"众人一听，齐声发问："鲁国公，我们能看着薛仁贵被屈斩吗？您快想个办法吧。"中年将领秦怀玉、罗通、尉迟宝林等人更是着急，有的叫四伯父，有的叫四叔，"您老快说，我们应该怎么办。"程咬金情急智生，使起了激将法："问我怎么办，我胡子都白了，路都走不好了，不能上马打仗，皇上也不重用我了，我能有什么法子？可你们这些人，一个个正在壮年，能征惯战，官也不小，都身居要职，难道是一堆饭桶？就拿你秦怀玉来说吧，秦怀玉，你爹是秦琼不是？""四叔，您这是怎么了？""我问什么你说什么，你爹是秦琼不？""是啊。""拿你爹来说，那是什么样的英雄？黄瞟马马踏黄河两岸，熟铜锏锏打山东六府，錾金枪威镇天下无敌手，孝母似专诸，交友赛孟尝，染面闹邓州，倒反走潼关，为朋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看看你，被皇上招了驸马，就知道享福，你爹那些美德你咋一点没有继承？你跟薛仁贵磕头结盟那会儿是怎么说的？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患难与共，祸福同尝，现在怎么样？薛仁贵有难了，你在一旁袖手旁观，对得起神前那炷香吗！"程咬金一席话，说得秦怀玉面红耳赤、青筋绷起，"四叔您说吧，叫我咋干我咋干！""真的？""真的。""好，现在你就上殿求情，当着皇上，把你们老秦家的功劳都摆一摆，他要不听，豁出官职不做，也要为薛礼保本，怎么样，你敢去吗？""我敢，我现在就去。""行啊，你去要保不下本，罗通再去。我说罗通，你小子也做好准备。你爹不是常胜将军罗成吗？他为大唐江山可说是立下血汗战功，你也豁上扫北王不干，上殿保本。还有宝林、宝庆你们这些人，都作好准备，一个一个接着来，怎么样？"众将齐声说道："听从鲁国公吩咐，我们都准备好了。"程咬金这一番话很有煽动性，一下子就把这些功臣宿将的劲头鼓起来了，个个拧眉瞪眼，准备上殿。
　　单表东床驸马秦怀玉，鼓起十足的劲头，大踏步来到八宝金殿。殿头官往里一启奏，唐天子就明白了八成，肯定是程咬金撺掇他来的。李世民压了压火气，吩咐一声："宣！"秦怀玉端带撩袍，跪倒龙书案前："吾皇万岁，万万岁。儿臣秦怀玉有本启奏圣驾。""免礼平身，站起来回话。""谢万岁。""怀玉，你来见孤王，要奏何事？""万岁，臣为薛礼保本来了。""唗，秦怀玉，薛礼犯下不赦之罪，朕已当众宣布，尔等已经知道，现在去而复返，是何道理？难道说受了别人的煽动不成？"秦怀玉平时循规蹈矩，闻听此言吓得直哆嗦，心想皇上真行，一下就猜对了，可是既然来了也不能不讲啊。他李着胆子，躬身施礼："吾皇息怒，儿臣有下情回禀，您宣布处死薛礼，儿臣也已知晓，但到法场祭奠时、听薛礼一说，与案情大有出入，儿臣认为薛礼是被屈打成招，其中必有隐情。求万岁天恩，容期缓限，另作调查，再为审理，审清问明之后，再杀也不为迟。""不必了。此案业已审问明白，并无任何纰漏，你下殿去吧。"把秦怀玉给顶回去了。秦怀玉心想：这不行啊，我见了程四叔怎么交待？他那嘴我可惹不起呀。"万岁，您既是要杀薛礼，这么办行不行，我父在日，曾为大唐东征西战，削平群雄，立下不世之功，蒙陛下龙恩浩荡，我秦家位居显职。臣情愿交还官印，回家为民，以我秦门之功，补薛礼一时之过，只求赦兔薛仁贵不死，陛下以为如何？"李世民一听，嘴都气歪了："哈哈，你们这些宿将都躺到功劳簿上了，张口救驾有功，闭口为社稷有劳，秦怀玉，朕且问你，倘若你父无功，朕为何加封他兵马大元帅，世袭护国公之职？你爹下世，为什么把他金鼎玉葬？朕又怎能招你为东床驸马？况且秦家薛家原为两回事，怎能以秦家之功补薛礼之过？你讲这话也太不通情理了！朕念你一念之差说出此话，也可能有人从中煽惑，指示你上殿这么说，不要忘记，你可是朕的驸马呀！你下殿去吧，再要强调夺理，休怪朕不念你我之情。"秦怀玉一时语塞，无言答对，只得退出金殿。
　　程咬金一看秦怀玉没精打采的样子，就失望了。"怀玉，怎么样了？""四叔，我拙嘴笨腮，满肚子话说不出口，让皇上一顿训斥，给撵出来了。我并不怕丢官，可皇上就是不允哪。""去一边吧，没用的东西。罗通，该你的啦。"罗通答应一声，赶奔八宝金殿。
　　别看罗通挂过二路元帅，也立过不少功劳，但跟皇上一说，还是一点门都没有。书不重叙，尉迟宝林、尉迟宝庆等等都被顶了回来，保本一概不准。程咬金与众人商议，保本不行，我们就护定法场，反正不能叫杀薛仁贵，这样的大将要被屈斩，往上说对
　　不起江山社稷，往下说对不起黎民百姓。程咬金问大家："你们同意杀薛仁贵吗？""不同意。""那好、咱现在说清楚，我们大伙心要齐，皇上传什么命令都不能接，有我老程守定法场，谁要敢来开刀，我就先用斧子把他的脑袋划拉下来，你们谁要不听我的，也休怪我老程的大斧子不认人！""鲁国公您放心吧，我们都听您的，"
　　李世民在金殿坐等处斩薛仁贵，连催三次不听追魂炮响。为啥呢？监斩官李道宗被老程的斧子队看着，其余官员俱不奉旨，皇上成了光杆儿，命令无人执行。李世民派内侍到外面查看，不一会儿回奏："启奏陛下，众大臣对杀薛仁贵都不服气，无人奉旨，京城百姓拥到午朝门，面露不满之色，口出不逊之言，情况有点不妙，请旨定夺。"李世民一听禀报也没法了，只得传旨，宣鲁国公上殿。
　　程咬金晃晃悠悠来到金殿，参见已毕，坐在一旁，悠闲自得，一语不发。唐天子问道："程爱卿，寡人的旨意，无人执行，难道说你要聚众谋反，推翻朕的江山不成？""哎呀万岁，您这话可说
　　错了。您不问自己，为何反来问我老程？如果您的旨意正确，何人敢抗旨不遵？如果您的旨意不对，又怎能怪百官不执行？万岁，咱这么办，以老臣之见，此事应从缓处理，把真情实况全部搞清，如果薛仁贵真是该杀，再明确公布罪状，即使薛礼无怨，也使百官心服，还可免去百姓公愤。如果这样草草从事，倘若案情有假，人死不能复生，到那时万岁后悔也就晚了。如果万岁能开这个恩，臣等就感激不尽了。""好吧，宣百官上殿。"
　　旨意传出，文武百官列队来到金殿。皇上一问，众口一词，与程咬金说的一样。李世民这个人挺自信，心想，我亲自看过的案件，决无差错，既是你们求情，我就顺水推舟，不过是晚几天再杀，也免得把事弄僵。他当众宣布："依众卿所奏，将薛礼缓刑一个月，暂押天牢，审清之后，再作处理。""谢万岁。"
　　薛仁贵被押入天牢，紧张的事情得以和缓。当天晚上，秦怀玉、罗通等人都来到鲁国公府，程咬金招呼大家坐定，罗通问道："四伯父，我薛大哥虽然暂时缓刑，可光阴似箭，这一个月眨眼就过去了呀，下一步咱们应该咋办呢？""别急，咱们议一议，这叫走一步说一步吧，有这一个月就不愁下一个月。你们看着没有，现在敢在皇上面前说话的就我一个，你们都帮不上忙，可一只巴掌拍不响啊，咱得利用这一个月时间，赶紧搬请救兵。""搬请谁呢？""我已经想好了，非得搬请四路救兵不行，要没有他们，薛仁贵还真够戗。"
　　程咬金向大家说了他的想法。头一位搬请军师徐懋功。徐军师办法多，在皇上面前说话也有分量，但因河南遭灾，他奉旨去赈济灾民，调查民情，不在京都。二一位搬请老元帅尉迟恭。因为燕云十六州出了叛匪，老元帅奉旨平叛，到燕北巡边，也不在京城。第三拨儿搬请太原府周青等八位总兵。周青等人与薛仁贵是生死之交，现都手握兵权，镇守边关，让他们带兵进京，文的不行，就来兵谏。第四处投书山西绛州府龙门县，通知平西王的两位夫人，让她们进京告御状。众人点头赞同，当即修好四封书信，派出四路快马，十万火急，分送各地，暂且不表。
　　回头来再说程咬金众人。有人问道："四叔，我们虽然派出人马，四处搬兵救援，可万水千山，又各有重任在身，非一朝一夕能以还京，这还是缓不济急呀，一月之期，转瞬即过，我们还要有个万全之策才是呀。""这个事我已想妥了。我想，薛仁贵是个钢铁硬汉，现在遭受不白之冤，倘若他思想不开，或在天牢遭人暗算，我们都将前功尽弃。你们都在这里，应该轮流着到天牢送饭，陪伴你薛大哥。话是开心锁，让他放开心，我们另谋良策。"秦怀玉噌就站起来了："四叔，我是头一个，包下来三天，再换别人。"罗通接着说："我是第二个，也包三天。"大伙争先恐后，程咬金作了一一安排。
　　第二天，秦怀玉带着好酒好菜、金疮铁善散，赶奔天牢。来到天牢大街一看，只见羽林军站满街头，此处禁止通行。秦怀玉纳闷儿，派人询问，回报成亲王奉旨把守天牢，不准探监，连道路也不准通行。秦怀玉心想：没听说圣上有这道旨意，咋出了这事？我得问个明白。经军兵通报，他来到天牢门口，只见李道宗在门口坐着。施礼已毕，李道宗问道："怀玉呀，你来干什么？""我给薛仁贵送饭来了。""嗳，薛礼虽身入天牢，但监中并不缺吃喝，你不是多此一举吗？况且他又是重犯，皇上传旨严禁他与外人接触，你不必去了。"秦怀玉挺恨皇上，又无他法，只得悻悻而回。他离开天牢，直奔鲁国公府。
　　今天程府仍是宾客满座，众人心里都不踏实，只见秦怀玉面带愁容，步入大厅。众人一见，纷纷询问，秦怀玉就把到天牢送饭的事向大家讲说一遍。大伙儿一阵吵嚷。程咬金问道："怀玉，你见到圣旨了吗？""没见着。""大家别吵，我觉着这里边有鬼。薛仁贵被诬陷，我总想着与李道宗有关系，说不定他这又是假传圣旨。他不让我们探监送饭，是想让薛大哥病死、饿死。""四伯父，我们咋办呢？""叫我再想一想啊。"
　　众人正在束手无策，只见院中一阵吵嚷，卿卿喳喳，过来一帮小孩儿，原来是秦怀王之子秦英、罗通之子罗章，还有程咬金、尉迟恭、马三保等人的孙子，都是一些少国公，大大小小十三个孩子。老程一见，计上心来："你们这些小家伙干啥去，都给我过来。""程爷爷，您好哇。""好好。你们这是要干啥去呀？""程爷爷，我们十三个特别要好，互相请客吃饭，今天该在您家吃饭了。""那太好了。孩子们，我问你们点事，你们知道平西王薛仁贵吗？"小孩儿们都愣了："程爷爷，我们知道。那是国家的忠臣，我们的伯父。""说得对。你们可知道，你薛大伯父，现在干什么？""不知道。""唉，他要掉脑袋啦。孩子们，你薛大伯父是国家的忠臣，没有他，就没有咱们唐朝的江山社稷，没有大唐朝，你们还能当少国公，吃好的，喝好的，玩得这么高兴吗？"
　　小孩儿们一听更愣了："怎么，我薛大伯父要掉人头？""是啊，他是为好人所害，现在押到天牢，一个月以后，皇上就要他这条命了。你们说怎么办？"还没等小孩儿们说呢，驸马秦怀玉不耐烦了："四叔，他们懂得什么呢？你跟他们讲这些道理，不是白费时间吗？""我跟他们讲，这有我的道理，将来你就清楚了。你们在这也没事，把孩子们留下，都退出去吧。"
　　大伙儿也不明白程咬金这葫芦里装的什么酒，众人摇头叹气，纷纷退出程府。程咬金继续对这些孩子们说："我再跟你们说点事。成亲王李道宗，你们听说过没有？""听说过呀，他是当今万岁的皇叔，一国的太上皇。""说得对。这个李道宗，可太不是东西了。现在他领着人，把天牢断字狱的大门给堵上了。为什么要堵门呢？不让咱们这些人探监，也不让给你薛大伯父送饭，想把你薛大伯父活活地渴死、饿死。你说这个人坏不坏。""真是太坏了。""是啊。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说呢？你们都是名门之后，将门的虎子，将来长大成人，还要给国家出力报效，像你们爹爹、祖父那样，指挥军队，为国效劳。别看你们现在小，也得锻炼锻炼，明白明白什么是忠臣，哪个叫奸臣。我叫你们干点事，你们敢干吗？""敢！程爷爷您说吧，叫我们干什么？"这十三只小老虎，捋胳膊挽袖子，一个个争先恐后，老程心中暗喜。"孩子们，你们要想方设法，把李道宗撵跑。你们讲道理他肯定不听，那就用武力对付他。把他打得浑身是伤，留着一口气，往后他再也不敢冒坏水，这就算行啦。你们敢干不敢干？""敢干！打！"小孩子懂什么？程咬金大喜："孩子们，我让你们打可不白打，记住啊，打他一拳，我给十两银子，踢他一脚，我给纹银二十两，揪一根胡子，我给纹银一两，你们心里都记个数，回来咱算一笔总账，到我这儿来领银子，怎么样？""行啊。"老程又说："你们十来个孩子，得找个首领，咱们暂时就叫他兵马大元帅，大伙都得听他的。还得找个先锋官，你们怎么研究，我就不管啦。不过你们千万要记住，第一，别把李道宗打死，谁要打死，谁负责任。第二，不管何时何地，你们可不准说是我给出的主意，知道吗？""知道了。""你们商量去吧。"
　　十三家少国公来到后园，凉亭成了议事大厅。经过一阵商议，大家一致推选秦英当首领。秦英为人正直，在这群孩子中威信高，办法也多。秦英把胸脯一挺，朗声说道："好吧！既然诸位台爱，让我当元帅，我现在就升帐！"他往石头礅子上一坐，小脸往下一沉，十二人分立两厢，垂手听令。秦英想了一想："众将官！""有！""今天赶奔天牢断字狱，去教训成亲王李道宗。你们必须按令行事，我让你们打，你们就打，让你们住手就住手，让你们跑就跑，如有抗令不遵者，杀无赦。""遵令。""第二，咱们这十三个人，力量比较单薄，每人回府挑选两个身强体壮的家人，一不准带刀，二不准带枪，但是每个人的怀中，要带一条短棍，不要让外人看着，让他们作为军兵，到时候参战，今日已时三刻，在天牢断字狱西路口酱油房门前聚齐，不得有误。""得令。"众人散去，各自回府准备。
　　已时三刻，十三家少国公各带两名彪形大汉，来到指定地点。秦英一点，没一个迟到，心中大喜，招呼众人来到这胡同口，让大家隐藏一边："你们听我的命令，让上再上，不让上都不准动。""我们知道了。"
　　秦英把众人安排已定，便把斗逢一抖，拿着两本书，迈着方步，哼着小曲，悠闲自得，向天牢断字狱走来。只见街头上一队队军兵，持枪拿刀，来回巡逻。天牢前旗幡招展，李道宗手捋长髯，闭目养神。秦英一直走去，被军兵挡住了去路："小孩，别走了，这里禁止通行。"秦英故作惊讶："往日我都从这里走，今天怎么啦？我得念书去呀！""干啥也不行，你绕道走吧。"秦英明知故问："以前我都走这趟大街，今天为啥不叫过了？""这是皇王圣旨，知道吗？要是抗旨不遵，得掉脑袋，快走吧。""是这么回事呀，那我问问，你们这里谁是头儿？""成亲王李道宗。""噢，原来是我太皇老爷，那我可得过去见见礼才是。""你是什么人？""我是驸马秦怀玉之子，名叫秦英。""哎哟，原来是少国公，恕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可别见怪。""我不怪你们。烦你给我报个信儿，就说秦英要给他老人家问安。""行行，你等一会儿"。军兵急转身送信儿去了。
　　成亲王李道宗正在想心事。这个人阴险毒辣，现在薛仁贵虽然被押在天牢，他怕再出变故，与他不利，更怕夜长梦多，有人查出真象，因此他假传圣旨，把守天牢，想把薛仁贵饿死、困死，那才万事大吉。李道宗正在盘算，军兵过来禀报："王爷，那边来个小孩儿，自称是驸马秦怀玉之子，名叫秦英，要给您老人家问安，不知您见与不见？"成亲王一想，秦英和自己真有点亲戚关系。他平时和东床驸马秦怀玉面和心不和，特别为了薛仁贵这个事，两家更是不愉快，不过这孩子也还通情达礼，还懂得过来给我问问安。要不让他过来，与情理上交待不下去。又一想，我对这孩子好点，驸马可能对我也错不了，在孩子身上联系联系感情。"让他到我的面前来。""是！"报事的转身到外边去了。
　　"少国公，王爷批准啦，让你到面前回话。""好吧。"秦英把帽子正了正，斗篷抖了抖，迈着小步，稳稳当当地来到李道宗面前，小腿一弯，跪倒在地。"太皇老爷在上，小孙孙给太皇老爷问安了。"说着话趴地下就磕头。李道宗眯缝着眼睛，捋着白胡，看了看："孩儿啦，免礼平身。过来我看看。""是。"秦英站在他面前。李道宗一看，这孩子长得真好，看这样子长大了是个干才。他红脸膛，圆胖脸，眉分八彩，目若朗星，准头端正，四字阔口，一口的小白牙，两个元宝耳朵，头上戴着束发金冠，身披大红缎的斗篷，内穿箭袖，腰里系着五色丝鸾带，脚上登着一双小快靴，腋下还夹着两本书。"嗯，行。这孩子还够个人样子。"
　　"儿啦，你要见本王，为了何事？""回太皇老爷的话，我去念书，天天打这儿路过，今儿个我一看这怎么回事？那么多的军队。我一打听，听说您老人家在这儿。您想，您是我太皇老爷，我能不给您来施礼吗？""喔，行行行，这孩子有出息。既然如此，上学去吧。""嗳，太皇老爷，我有一事不明，想跟您打听打听。""什么事你就说吧。""您不在王府里享福，跑到这儿风吹日晒的，干什么呢？""孩子，你不懂啊，我这是奉了皇王圣旨，在这儿值公，我有公事。""什么公事？""唉，这天牢断字狱，里边押着一个重要的犯人，本王在这儿看守犯人。""是吗？谁在里边押着哩？"
　　李道宗一听，这孩子还挺贫，你看看，追根问到底，还得答复他。"秦英，这里边押的这个人叫薛仁贵。""薛仁贵？哎呀，太皇老爷，这个人我可听说过，那是国家的忠臣，平西域十二年，为国家立下血汗战功，怎么把他押起来啦？""孩子，你小小的年纪，懂得什么。他现在犯了死罪了，非押不可。不但押，过些日子，还要叫他掉脑袋。不必多说，上学去吧。"
　　秦英心里说话：上学呀？我还没打你呢。小孩儿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第四回　小英雄痛打成亲王　老元帅星夜回长安

　　秦英见了李道宗，没话找话。李道宗想把他撵走，他不但不走，反而和李道宗说个没完没了："太皇老爷，这么大个监狱，守卫森严，薛仁贵还能跑吗？再说您这么大年纪了，坐在这里怪受罪的，您干脆回府得了。""孩儿啦，这是公事，不能随便哪，你小孩子不懂，赶快念书去吧。""太皇老爷，我看您别在这儿呆了，呆下去会有危险。""危险在哪里？""您想想，薛仁贵是国家的忠臣，人心都向着他，您在这儿把门，别人会骂您是个大奸臣，大坏蛋，说不定还会把您揍一顿哪。""哈哈，真是孩子家说话，敢揍我的人恐怕还没有出世呢。""听不听由您，我就告辞了。"小秦英蘑菇半天，李道宗完全丧失了警惕，毫不介意。秦英趁他不备，冷不丁往前一纵身，伸手薅住了李道宗的胡子，顺手牵羊往怀中一带，把李道宗摔了个狗吃屎，没等他爬起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李道宗的背上。卫兵刚要往上闯，秦英两眼一瞪，高声断喝："谁敢过来我就先把这老东西踩死！"李道宗一边哎哟一边说："别过来，别过来。秦英你轻一点，要踩死我了。"别看秦英年龄小，但从小练武，功夫很深，军兵见他出手不凡，哪个还敢上前？干着急没有办法。
　　秦英踩着李道宗，冲胡同口一声喝喊："众将官过来给我打！"众人早已等急了，听到号令各抡短棍，分开军兵冲到天牢门前。有了元帅的命令，他们无所顾忌，一阵乱棒赶散了卫队和王官。这些卫兵见秦英手中有人质，这帮小孩儿又都是少国公，更兼武艺高强，各顾性命，谁敢上前，眼瞅着他们的王爷被人痛打。十三家少国公也不追打卫队，只揍李道宗，拳打脚踢，不肯稍停。程千宗骑在老头子身上，大把薅他的胡子，把李道宗疼得杀猪般嚎叫。一会儿工夫，李道宗便人事不省。秦英一看，已到了时候，叫大家住手，又摸了摸李道宗的心口还在跳动，便喊了一声："众将官，撤。"众人钻入胡同，转眼不见。
　　秦英等人走后，李道宗的卫队才敢过来，捶打前胸，拍拍后背，好半天李道宗才缓过气来，他觉着浑身上下疼痛难忍，心想：真是反了！这帮小孩儿竟敢打太上皇！不用问，准是你们的爹给出的主意，你们打我，我告你的爹爹，让皇上给我出气，看看是谁厉害！"来人，把我抬上金殿。""王爷，您伤成这样，是不是先回府换换衣服，上点药，再去见驾？""不，我就这样，要皇上看看。"众人把他抬到皇宫，李道宗命人鸣钟击鼓。
　　李世民闻听惊王钟响，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赶紧来到金殿，众家大臣已排班伺候。天子问道："何人鸣钟击鼓？""启奏圣驾，成亲王派人鸣钟击鼓。"李世民闻听一愣："宣他上殿。""万岁，成亲王无法行走，您得恕罪，派人把他搀上殿来。"李世民一听更是摸不着头脑，马上传旨："扶成亲王上殿。"
　　时间不大，李道宗被架上八宝金殿。李世民一看大吃一惊，只见成亲王帽子也瘪了，袍子也破了，玉带也掉了，再瞅那靴子更有意思，也不知什么人把靴子底给砍掉了，光剩俩靴子靿，在腿肚子上套着。左边这只眼睛肿严了，右边的眼睛也歪了，鼻子也翻了个了，什么模样！再一瞅那胡子，左面没了，右面还只有几根，心里说话：皇叔啊，你这怎么啦？
　　李世民正在疑惑之间，李道宗放声痛哭："陛下，臣冤哪！""皇叔不必着急，坐下讲话。"皇上命人搬把椅子，叫他坐下，有人捧过一碗茶。李道宗勉强喝了两口，哭哭啼啼，就把经过讲说一遍。他说："我要办点事，行走路过天牢断字狱的大门，正好遇上秦英领着伙人在那埋伏着，不容分说，把我打成这个模样。不用问，一定是罗通、秦怀玉他们这些大人给出的主意。求陛下给老臣做主。"说罢又哭。
　　李世民不听则可，闻听此言勃然大怒，他心里明白，祸打根头起，这个事肯定是从薛仁贵身上引起来的。秦怀玉也好，罗通也罢，还有很多人，对我杀薛仁贵，总不满意，但他们又不敢公开反对，所以使出这些不懂事的孩子，把我王叔打成这样。李道宗是我叔叔，是国家的太上皇，打他就是打我。你们眼里头还有皇上没有？李世民越想越生气，把龙椅一拍，"传旨，让秦怀玉上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驸马秦怀玉上殿。"
　　秦怀玉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端带撩袍，走进八宝金殿，跪倒在金阶之下："臣参见万岁。""秦怀玉，你可知罪？"秦怀玉愣了："陛下，臣不知身犯何罪。""嘿嘿，秦怀玉，你往这儿看看。成亲王这是怎么的了？"秦怀玉在那儿跪着，抬头往上一看，吓了一跳，这是谁呀！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万岁，臣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还装糊涂，我问你，是不是你主使你儿子秦英打的成亲王？还不从实讲来。"秦怀玉、听这话，脑袋瓜子"嗡"的一声，明白了，准是程咬金给出的主意，把成亲王接到这步田地，这不是父债子还，是儿子闯祸老子抵尝啊！皇上不怪孩子就怪我，大概我这条命是保不住了，秦怀玉想到这，往上磕头："陛下，臣实在不知。能不能让我回府，把秦英找来询问明白，请求万岁发落。""不必了，养不教，父之过，当儿子的不好，当爹的是有责任。你生出这种逆子，还有何面目活在人间？来呀，把他推出去斩了！"
　　皇上在盛怒之下，把东床驸马泰怀玉捆出去了。文武大臣不明真象，又是一阵骚动。把秦怀玉刚推出去，殿角下一阵大乱，来了两乘玉辇，头乘玉辇，坐的是长孙皇后，二乘玉辇，坐的是静罗公主。在公主的怀里，还搂着个孩子，正是少国公秦英。就见长孙皇后，满面泪痕，下了玉辇就喊："刀下留人！我有本上奏。"宫娥彩女搀着，赶奔八宝金殿。皇上一看，嚄，今天热闹了，老婆子来了。这皇后从来不上殿，今天哭成这个模样，这是为什么呢？
　　书中代言，秦英带人把李道宗接过之后，也回到了府中。他一琢磨：李道宗能完得了吗？肯定得上皇上那儿告状。皇上要追究起来，我爹担不了。这怎么办呢？他最后想了个主意，干脆，我也去告状去吧！上哪儿告状去呢？找他母亲静罗公主。这静罗公主，就是李世民的亲女儿，从小娇生惯养，李世民对她爱如掌上明珠，她在父王面前也是说一不二。秦英又一想，光说不行，我得做点伤。他知道小孩子的鼻子爱出血，他暗下狠心，把小拳头举起来，照自己的鼻梁骨就是一下，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秦英双手捧着血，往脸上一扑拉，抹得不分鼻子不分眼，满脸都是血，也不知道是哪儿破了。秦英捂着脸，哭着，去找他娘。静罗公主见儿子从外边进来，满脸是血，吓一大跳，急忙把秦英拉过来问道："儿啦，你这是怎么了？"秦英此时是又晃脑袋又跺脚，装得跟真的一样："娘啊，我是活不了啦，儿叫人家欺负死了。""真有人欺负你？他是谁？你把他名字说出来。""娘啊，您听我说。今天我去上学，行走路过天牢的大门，正好成亲王李道宗在门口坐着。还有军队在街上把着。成亲王是我太皇老爷，我能不见见他吗？就这么着，我跟当兵的要求，给太皇老爷问安。当兵的答应了，把我领到成亲王面前。我规规矩矩地给他磕了仁头。他问我，你姓什么，叫什么，我说我是驸马之子，我叫秦英。我不说便罢，我这一说，你猜他说的什么？""他怎么说的？""他说：'这小贼意子，你们家都是贼，你爷爷秦琼就是响马，你爹也不是好东西，你是个小贼崽子。'娘啊，他出口不逊，把我骂哭了。骂了我半天，我都没言语。后来我实在有点憋不住了，我就说，我爷爷当过响马，我不是，你怎么出口伤人呢？在这大街上说这话多难听。成亲王把眼一瞪：'小兔崽子，你想着我说说就拉倒了，我还打你哩。'说着把孩儿接到地上拳打脚踢，就揍成这样了。我活不了啦。"
　　静罗公主闻听此言，气得浑身打颤，芳心乱跳，心里暗自埋怨：李道宗啊李道宗，你是老糊涂了，打狗还得看在主人的分上，慢说这孩子没有错，给你行个礼，管你叫一声太皇老爷，有什么不对？再说，我们的先人秦琼，尽管是响马出身，为大唐立下血汗战功，你这么大年纪，怎么能说出这种无理的话呢？这还了得，这气说什么也不能咽下去。公主哭着，带着秦英，要去告状。秦英还不去："娘啊，我害怕。怕他见了面再打我。""他敢！他要再打你，娘这条命我也不要了。""咱娘俩去能行吗？""嗯，这么办，找你姥娘去。让你姥娘也帮帮咱的忙。"这才找着了长孙皇后。公主把经过一说，皇后也十分气恼，于是就带着他们母子来到金殿。李世民一见，心头不悦："你不在内宫，因何怒闯金殿？"长孙皇后又把秦英的话说了一遍。李世民一听，不对茬儿呀，便传旨要公主带秦英上殿。皇上一看秦英的模样也吃了一惊，自己的外孙能不心疼？皇上一问，秦英又真真假假、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皇上听罢勃然大怒："成亲王，你若大年纪，竟无事生非，暴打小孩儿，还倒打一耙，欺骗寡人，这还了得，推出杀了！"众武士往上一闯，抓住了李道宗。李道宗连连喊冤："万岁，臣冤枉啊，确实是秦英打的我呀！""你净胡说，是你打的我！""孩儿啦，咱俩拍拍良心说实话，究竟是谁打的谁？""你还有良心吗？你那良心早叫狗掏吃了。"公主一听太不像话，瞪了秦英一眼，秦英才不言语。
　　程咬金此时心里高兴，目地达到了，见好就收吧。他腆着大肚子出班跪倒："吾皇万岁，万万岁，臣有本上奏。""老爱卿，站起来回话。""谢万岁。万岁呀，成亲王和秦英争论的事，臣听着里边有个疑点，能不能问上一问？""哦？你听出什么疑点了？你就问吧。""谢万岁。"老程转身来到秦英面前："素英，你再说说你是在哪儿碰上成亲王的？""在天牢断字狱门口。我今天念书由那里路过，见那条大街被人把守禁止通行，说是成亲王奉旨把守天牢，怕有人到薛仁贵那儿探监。我想成亲王是我太皇老爷，应给他见见礼，谁知他一见面就骂我，接着又打的我。""行了，别说了。"老程又到李道宗面前："王爷，谁打的谁咱先不说，先把地点搞清楚。您挨揍在什么地方？""天牢断字狱门口。"
　　"喔，这么说你们两个人说的都一样。我再问你，你不在王府呆着，跑到那儿干什么去了？方才秦英说你奉旨在那儿守把天牢，有没有这么回事？万岁在这儿，给他旨意没有，咱先把这个突弄清楚。""哦这——"，李道宗一听，脸就变了色了，他把这事疏忽了。本来他就假传圣旨，此时他光顾注意告秦英打了他，没注意这个事，让程咬金这一句话击中要害，李道宗真害怕了，汗珠子也下来了。
　　程咬金一转身问皇上："万岁，您听清没有？您给他圣旨没有？是叫他把守天牢吗？""哦——"一句话把李世民也提醒了，问李道宗："皇叔，我什么时候给你的圣旨？我多咱叫你去把守天牢？真是岂有此理。这是怎么回事？"两旁人也叫："说，怎么回事？"
　　李道宗浑身栗抖，扑通跪到那儿："万岁，臣罪该万死。是这么回事，薛仁贵犯下不赦之罪，理应把他开刀问斩。但是万岁又把他容期缓限，老臣心里觉着不服。我怕在这一个月当中，有人给薛仁贵串供，因此我假传圣旨，跑那儿守把天牢，犯下做君之罪，万岁开恩哪！"这下可把李世民气坏了。他把龙胆一拍，"唗！李道宗，你身为国家的亲王，知法犯法，你可知假传圣旨，蒙君作弊，犯什么罪吗？""臣罪该万死。万岁开恩。""推出去！"这回李世民是真的。金瓜武士往上一闯，不容李道宗分说，抹肩头，拢二臂，把他推出去了。
　　程咬金在旁边一看，李道宗死了，薛仁贵更活不了。这话怎么解释呢？你想想皇上是什么心情，本来他的心就不好受。一怒之下，把他亲叔叔给杀了，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自然就要恨到文武百官身上，也恨到自己身上．更恨薛仁贵，那薛仁贵可就真没有救了。程咬金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万岁刀下留人，杀不得，杀不得。"
　　程咬金真把皇上的心意给猜透了。李世民从心里说，哪能杀他叔叔，就盼着有人给求情。没想到程咬金还真给求情了，皇上心里头觉着挺痛快。"程爱卿，有何本奏？""万岁，算了吧。成亲王那么大岁数了，颠三倒四，糊里八涂，您想想，他的女儿死了，心情能好得了吗？痛子心切，难免一时冲动，做了点错事。再说他是太上皇，又是您叔叔，就代表您在天牢坐一会儿，也不算什么违背圣旨，万岁但能开恩还是开恩，您就把他饶恕了吧。"
　　李世民一听，程咬金这人还不错。不过这个人有冷热病，不知他是哪头的，今天又向着我皇叔了。"嗯，卿言有理。来呀！把成亲王放回来。"
　　时间不大，成亲王上殿，这老家伙汗都湿透了，"谢陛下不斩之恩。""唗！非是朕不杀你，是鲁国公苦苦求情，这才将你赦免，还不过去谢过鲁国公。""是是是。"李道宗也挺感激程咬金，赶紧过来，一个劲地说好话。程咬金假亲近，拉着他的手，压低声音："王爷，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做糊涂事。就是你在那儿守把天牢，也不应该打秦英啊，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不，我没打他，是他打的我。""嗳，又来了，成亲王，你明白人净干糊涂事。你看见没有，你要不承认把秦英给打了，这官司还完不了。你瞧瞧，人家娘仨在那盯着你哩，哭哭啼啼，不依不饶，把皇上的火给惹起来，还得杀你，这假传圣旨的事还得做实了。你呀，放聪明点，干脆就承认把秦英打了，让他们娘仨一高兴走了，万岁也就把你饶了。你要不这样的话，可没你的好，我救你也救不了。""那我太冤枉了。唉，到了现在也只好如此了。"李道宗心想：眼前亏不能再吃，常言君子报仇十年不迟，我就先认下这个账吧。李道宗向皇上承认是自己打了秦英。这一下皇后、公主更有理了："万岁，您看此事如何发落？"李世民也为难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怎么办呢？程咬金又出头说话了。"陛下，此事不必深究了。皇后和公主也不必计较了，你没看看是谁打了谁？都是自家人吗，再要纠缠也让人笑话。依我看，让成亲王出俩钱，给孩子治一治伤，剩下的钱叫孩子买点果子吃，也就算了。王爷，您看怎么样啊？"成亲王巴不得快些了结："行啊，我愿意。""那您准备会多少钱？""您说呢？""我说得这个数。"程咬金说着伸出两个手指头。成亲王一看，大概是二百两，不算多："好吧，一切听老国公做主。""那行啊，我可做主了。秦英你也听着，咱这里三头对面，我一手托两家，给你们解决此事。方才成亲王说了，愿意赔礼认错，另外，还再拿出一部分钱来。给这个数。""程爷爷，这是多少钱哪？""傻孩子能少给你吗？白银两万两。"李道宗一听就急了，急忙拉了拉老程的衣角："鲁国公，这……""哎哎，成亲王你还计较什么，你这么大岁数了，家产万贯，两腿一伸，钱能带走吗？拿出两万两银子来，那算个啥。你别舍命不舍财，这事就这么定了。""唉，好吧，就这么定了。"李道宗一听，我倒了血霉了，挨顿揍，还花了两万两银子，世上哪有这样贱骨头的，但是又没有办法。这事就算了结了。
　　这场风波过去以后，李道宗再也不敢去天牢了。程咬金与众人换班探监，看望薛仁贵。头一个就是程咬金。到了天牢，见了薛礼，把酒席摆上，程咬金苦苦相劝，让薛仁贵保重身体。一、好好治伤；二、好好增强营养；三、心里往宽处想。你放心，我们想什么办法也叫你死不了。别看皇上给一个月，有这一个月就不愁那一个月。话是开心锁，经过程咬金、罗通、秦怀玉等等众人苦苦相劝，薛仁贵的心情稍微见些好转，伤也逐渐地见好，饮食也增加了。与此同时，老程心里也着急，掰着手指头算计日子。一天二天三天，日子过得这么快，一个月一眨眼就到了。可送出去的几封信，搬请的四路救兵，音空信渺，众人无不望眼欲穿。到了一个月那天，李世民早早升坐九龙口，文武百官朝贺已毕。第一件事，李世民就传旨，从天牢断字狱把薛仁贵提出来，绑赴刑场，午时三刻开刀问斩，给翠云公主报仇雪恨。李世民心里还想：我看谁还求情，你们还怎么折腾，我这就够瞧的了，谅你们也没词儿了。
　　旨意传下，下面闻风而动，从天牢把薛礼提出来，送上刑车，刽子手前呼后拥，羽林军后边押送，走过荷花大街，赶奔午朝门法场。刽子手把薛仁贵从刑车上架下来，推上断头台。在台上绑好了，然后放起头一声追魂大炮。炮声一响，把人的心都撕裂了，法场内外一阵大乱。特别是文武百官，无不落泪，摇头叹气。最为着急的，就是鲁国公程咬金了。老程跺脚捶胸，呼天唤地，双泪交流。
　　监斩官李道宗一声令下，点响了第二声追魂炮，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如果第三声大炮一响，人头就要落地，这可怎么办呢？
　　众人正在着急，只见西大街跑来一匹战马，如疾风闪电，赶奔法场，马鞍鞒上有一人喊着："闪开呀！闪开——！""嗒嗒嗒嗒……"，看热闹的老百姓，护法场的军兵，吓得往两旁一闪，这匹马直接撞进法场。程咬金把眼睛揉揉，仔细定睛一看："哟，大老黑，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大老黑是谁呀？就是皂袍将军、老元帅尉迟恭。没想到在这时候尉迟恭进了京了。这真叫来早了不如来巧了。
　　再看尉迟恭，头上戴着风帽，身穿跨马服，老头子满脸都是征尘，衣裳都湿透了。再看那匹马，四条腿突突突一个劲儿地哆嗦，顺着四条腿往下淌汗，连人带马，如同水里洗过一般。马进了法场，由于过度劳累还没有站稳，前蹄一失，咕咚摔倒在地，把老元帅从马上摔下来了。众人往上一闯，牵马的牵马，搀人的搀人，再看老元帅已经昏迷不醒。程咬金吩咐一声："快拿水来。"水给老元帅灌下去之后，走五脏通六腑，尉迟恭才明白过来。睁眼往两旁看看，头一眼先看见程咬金："鲁国公，我且问你，这是什么地方？""啊，你糊涂了，这是午朝门法场重地。""噢，我再问你，薛仁贵现在何处？""在断头台上哪。""他死了没有？""还没死呢。你们爷俩还能见得着。"
　　尉迟恭闻听此言，一骨碌从地下站起来，身子晃晃悠悠，直奔断头台。就见这老头儿俩眼发直，胡子都飞起来了，如傻如醉一般。尉迟恭一边走着，一边喊："儿啦，仁贵，体要担惊，慢要害怕，为父救你来了！"
　　书中代言：尉迟恭为什么到现在才进京？他为什么叫薛礼为儿子？这有许多原因。前文已经讲过，当年出征西域时，尉迟恭是领兵大元帅，战场上几次遇难，都是薛仁贵把他救了，敬德暗下决心：一日我见着薛仁贵，非收他为义子不可。后来张士贵败露，君臣团圆，敬德抱着薛礼就不撒手，李世民也很高兴，就从中说合，让敬德收薛礼为干儿，为这事还正式举行了隆重的典礼。班师回朝以后，薛仁贵回了山西绛州府。老元帅本该歇一歇了，偏赶上燕云一带闹土匪，打家劫舍，甚至抢州劫府，地方官抵挡不住，奏章送进长安。皇上一看十分气恼，就命尉迟恭带兵到那一带剿匪，就便巡边，体查民情。老元帅来到边城，原来这里有一股大的土匪队伍，人约万余，啸聚山林，头目叫字文龙，胯下马掌中九耳八环大砍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原是隋朝奸相字文化及的远房后代，对大唐有刻骨仇恨，十分猖狂。老元帅为剿灭这股叛匪，花费很大心血，最后把他们挤进燕山，一网打尽。这事刚刚平定，还有许多善后没有处理。这一日老元帅正在校场阅兵，突然接到了程咬金的告急书信，由于送信人走了几个地方，延误了时日。老元帅听人念罢书信大吃一惊，真好似万丈高楼一脚踏空，扬子江心翻了船，止不住直淌眼泪。尉迟恭虽然有三个儿子，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这个干儿子薛仁贵。因为第一，敬德十分爱将，薛礼具有帅才；第二，敬德戎马一生，薛礼为大唐屡立战功；第三，敬德为人肝胆相照，薛礼为朋友两肋插刀。因此他俩的感情深似海洋。现在听说薛礼要掉脑袋，他能不急吗？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长安。他当即草草作了安排，带一百名亲兵卫队，日夜兼程，往前赶路。他屈指一算，日子不多了，便催开宝马，甩下卫队，独自进京。渴了河边喝口水，饿了马上吃块馍，心急总嫌马慢，不停抽着鞭子。紧跑急赶，这一日到了长安，正赶上一个月期满，薛仁贵又被绑到了法场。进城门听到第二声追魂炮，老元帅如摘心一般，又连连抽打宝马，这匹马拼上命闯进了法场，一停下来，马就没一点劲儿了，这才连人带马摔倒地上。众人一阵呼唤，老元帅慢慢苏醒过来。
　　书里表过，言接上文。老元帅尉迟恭由地下起来，迈步上了断头台，见薛礼发髻披散，身穿罪衣罪裙，不由得心一翻个儿，扑上来把薛仁贵抱在怀里，大哭起来："儿啦，你受了苦了——"
　　薛仁贵在法标上被绑着，刚才不少人祭奠法场，大伙儿敬酒，他没少喝，为的是喝得迷迷糊糊，挨刀的时候不痛苦。此时听见耳边有亲切的声音，薛仁贵睁眼一看，做梦也没想到老干爹来了，这就叫不见亲人不掉泪，满肚子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爹爹，想不到今生今世咱们父子还能见面。"这爷俩一哭，程咬金、秦怀玉、罗通、魏征及文武百官都哭了。
　　尉迟恭老元帅哭罢多时，把眼泪搌了搌，"仁贵呀，你放心，只要有你干爹三寸气在，我保你平安无事。不过咱爷俩把话要说清楚，你犯了什么罪了，为什么皇上要杀你？"
　　旁边程咬金过来了："我说大老黑呀，时间不长了，三声追魂炮已经响过两声了，不定哪阵这第三声就响了，仁贵的人头就落地了，哪有功夫捣鼓这些事儿？你听我给你说，是这么回事。"老程把经过讲说一遍。敬德问道："仁贵，鲁国公说得对不对？""爹爹，就是这样，一点不假，儿我冤枉啊。""好了，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现在我就赶奔金殿为你求情，万岁准情倒还罢了，要不准情我这条老命就不要了。"敬德说罢转身就走，宝林、宝庆、宝怀哥仁赶忙过来给爹爹见礼。尉迟恭一见他们火往上撞，扬起手每人给了一巴掌，哥儿仁扑通就跪下了："爹爹息怒，不知您老为何发火？""呸！你们这三个无用的东西，我且问你们，你薛大哥被绑，你们因何见死不救？为父当初给你们说过没有？没有薛仁贵，就没有为父的今天。你们跟你薛大哥，就好像一奶同胞一样，你大哥受了苦，为什么你们不管？我非打死你们不可。"老元帅说着话，从背后把十八节紫金鞭掣出来，举鞭要打。这三个孩子，谁也不敢反抗，把头一低，等着挨打。扫北王罗通手快，过去就把鞭给接住了："老元帅息怒，老元帅您等会儿再打。"程咬金也过来了，用手指着尉迟恭，"大老黑，你疯了是怎么的，别怪孩子了，他们有什么能耐，敢跟皇上犟嘴吗？慢说是他们，连我大老程都没辙了，拉倒吧，你有这精神头跟皇上讲去，有能耐跟皇上辩理去，拿宝林他们杀气有什么用？"死说活劝，尉迟恭才把气消了，用手指着他们哥儿仁："奴才，回头再找你们算账。"说着话下了断头台就走了。
　　程咬金主意多，一算计这时间，可不保险："嗳，大老黑，先等等。""什么事？""第三声追魂炮就要响了，你看没看见，监斩棚里坐着监斩官，你得跟他讲清楚，让他容期缓限，先别开刀。要不你求情去了，这儿炮一响，脑袋落地了，你不白去一趟吗？""说得对。但不知什么人是监斩官？""成亲王李道宗，别人能担当这个角色吗？就是那老小子，不知道仁贵哪一点得罪了他，他跟薛仁贵是死不对缘。如果不把他打点乐了，仁贵这条命可保不住啊。""好，好！待我去见他。""我愿意头前给你引路。"
　　程咬金把法场的事情交给罗通、秦怀玉，然后陪着尉迟恭走进监斩棚。到监斩棚一看，除了桌椅板凳，连个人影都没了。李道宗哪去了呢？因为尉迟恭一到法场他就知道了。他最怕的就是尉迟恭。就这打铁出身的铁匠，心直性梗，张嘴就骂人，举手就打人。成亲王一想，我跟这些人死不对缘，要叫别人给装上火，他捧我一顿，我上哪诉冤去？所以脚底板抹油，溜了。尉迟恭到这儿扑空了，问程咬金怎么办，程咬金说："他溜了这事就好办，走，咱们见驾去。"说着他们一拐弯儿，往殿上去了。
　　刚走到朝房这儿，尉迟恭心想，见着皇上我怎么说？因此，两眼发直，也没了主意。程咬金则不然，这脑袋跟拨浪鼓一样，东瞅瞅，西看看。他往朝房里一看，李道宗正在这儿。这老家伙不放心，想要看看尉迟恭过去没有，正好往外一探脑，被程咬金看见了："哎哎，大老黑，成亲王在这儿哪，过去，咱得问明白了。""好。"两个人一拐弯儿赶奔朝房。成亲王再想躲，躲不了啦，没办法，强硬着脑瓜皮笑脸相迎，恭身施礼"老元帅，何时进的京？本王迎接来迟，当面恕罪。"说着话龇着牙弯着腰，给尉迟恭施礼。
　　方才说了，尉迟恭的心都在八宝金殿，正想着见了皇上怎么说，所以李道宗说的话他有的听见了，有的没听见。程咬金看出来了，用手一推尉迟恭："老黑，他说什么你听见没有？""没有啊！""你看你，他表面上迎接你，说些客套话，一转身他骂了你一句。""骂我什么？""你可别生气啊，他骂你是一只黑乌龟。"敬德闻听此言冲冲大怒。为什么呢？因为他最忌讳别人骂他是乌龟。敬德原籍山西朔州马邑县孝感庄人，出身贫寒，以打铁为生，娶妻梅氏，夫妻感情甚好。隋朝未年杨广暴虐，英雄蜂起，战争不断。敬德满身武艺，想吃粮当军，又不放心妻子。梅氏夫人劝他："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应以国事为重，何能斤斤计较儿女私情？你放心前去建功立业，也就是了。"敬德深受感动。临别之时，他握住梅氏的手说："夫人身怀六甲，应多加保重。生个女孩，你就起名，生个男孩，就叫宝林。我这里有一对紫金鞭，给你留下一支，作为父子相认之物，他年若得富贵，当亲自接你们母子。"敬德走后，有一股土匪杀到孝感庄，掳到梅氏。土匪头子刘国祯强逼她作压寨夫人。梅氏为抚养幼子，忍辱负重。后敬德作了大将，亲到马邑县寻找妻儿，可是村庄已成废墟，梅氏音信皆无，敬德痛不欲生。以后访到实信，宝林认父归宗，刘国祯被杀，梅氏觉着失? 

　



　 
第五回　皂袍将砸死紫禁城　八总兵就率队进潼关

　　李世民坐在金殿等待法场的报告。追魂炮响过两遍，过了很长时间听不到第三声炮响，心中发急，不知文武百官又闹了什么名堂，正要派人查问，忽见殿头官急急禀道："启奏万岁，老元帅尉迟恭上殿见驾来了！"李世民闻报腾地从龙椅上站起来，多天的愁绪一扫而光，他也太想尉迟恭了，完全忘记了法场之事，急忙传旨宣他上殿。殿头官一声高喊："圣上有旨，宣熬国公尉迟敬德上殿！""臣遵旨。"敬德提带撩袍，走上金殿，程咬金后边紧跟，相随着来到龙书案前。"臣尉迟恭参见万岁，愿吾皇万岁万万岁！"李世民起坐相迎："爱卿平身，一旁落坐！""臣谢坐。"内侍打好座椅，敬德坐下，老程站在敬德身旁。皇上一见程咬金，又想起法场的事了，心中又是一阵不快，对敬德的来意也就明白了八成。
　　皇上看了一下敬德，见他满脸征尘，精神疲倦，颧骨突出，消瘦了许多，心中一阵怜悯："老爱卿，燕云之事怎么样了？""托我主洪福，将士用命，业已平定了。"敬德把平叛之事说了一遍。"老爱卿鞍马劳累，朕自有重赏，下殿休息去吧！""臣谢恩。"敬德嘴上这么说，身子并没有动。他停了停问道："万岁，臣有一事不明。适方才臣路过午门，见那里摆着法场，说是要杀薛仁贵，不知他身犯何律，万岁因何将他问斩？"皇上一听，问到这事了，心里既难过，又难说，还不得不讲，未曾说话，口打咳声："老爱卿，提起此事也叫寡人伤心哪。孤对薛礼的恩德，爱卿最为清楚，怎奈人心叵测，薛礼竟干出了伤天害理之事，打死了朕的御妹翠云公主。"皇上又把经过说了一遍。"现在人证、物证、口供俱在，尽管薛礼功劳大，但是作出这种不法之事，国法难容啊。功是功，过是过，孤王只得忍疼把他问斩，想来老爱卿也会同意的吧！万岁，臣以为薛礼并非酒色之徒，决不会干出这等之事，其中是否另有隐情？求万岁高抬贵手，另行审理吧。""老爱卿，朕知你与薛礼不错，孤也十分喜爱他，但法律无亲哪！我们咋能感情用事呢？爱卿一路辛苦，不必过于劳心，下殿休息去吧。"
　　尉迟恭见皇上态度坚决，一时语塞，程咬金在背后捅了他一下，你不能就这样呀！尉迟恭也明白，这才说："万岁，这个事谁也没想到。我就认为着薛仁贵决不会办这种事。万岁您想，我们跟薛仁贵相处一十二载，他是什么为人，您比我还清楚。此人一身正气，财色不贪，从来没有因酒误事，捅过漏子。另外，他与成亲王初次见面，岂会贪杯？您说他吃酒不过三杯两盏，以薛仁贵之量，怎么烂醉？他与公主素不相识，又怎敢初次见面就行无礼？这些疑点，都没弄清楚。既然陛下不愿意草菅人命，因此臣要求您老人家格外开恩，恕了薛仁贵的死罪，然后重新调查。如果此事真是薛仁贵干的，咱们再想方设法处置于他，要不是他办的，把真正的杀人凶手查访出来，有何不可呢！再者，陛下知道，虽然说现在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四海太平，难道说将来就不打仗了吗？倘若再起了战争，什么人领兵带队替国家出力报效？什么人替主分忧？您还要高瞻远瞩哇。另外，臣说句过头的话，退一万步，即使薛仁贵真正吃酒带醉，把公主打死了，我想万岁念他的功劳，也不应当将他处死。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念薛仁贵为大唐立下的功劳，再看在老臣的分上，就将他饶恕了吧！"
　　尉迟恭说到这儿，李世民有点不爱听了，当时把脸往下一沉："尉国公，你说这话可不对呀。打死人命我还得开恩，留着他为的是叫他领兵带队，难道说我唐朝就这一个薛仁贵吗？没有他，别人就不能领兵了吗？没有他大唐朝就不存在了吗？这不是笑话嘛！英雄背后有英雄，好汉背后有好汉。他的事情已经落实了，没有什么留他的余地了。你是只重感情而不看事实，这件事情，你实在要强人所难，我是办不到的。"
　　尉迟恭一听，真好像冷水泼头。他没想到李世民竟会这样驳他的面子。老元帅往殿下一看，三班文官，四班武将，都伸着脖子瞪着眼，闭着呼吸，在看着他。如果碰了壁，保不下本，不但薛仁贵活不了，自己往后还怎么抬头见大伙，岂不威信扫地？"万岁，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尉迟恭保了您几十年，鞍前马后立下血汗战功，能不能将臣的官职一撸到底，把我贬家为民，用我的功劳保薛礼不死，您看如何？""爱卿，这不是笑话吗？不但你这么说，鲁国公、扫北王也这么说，真是太糊涂了。你是你，他是他，你尉迟恭立的功劳，怎么能搁到薛仁贵身上。相反的，薛仁贵的罪，能不能折到你身上呢？二者决不能混为一谈。朕不是驳你的面子，国法无亲，孤不能徇私舞弊。"尉迟恭听到这，腾地站起，高声说道："万岁，臣说两件事您可记得？""这第一件？""可记得当年您做秦王之时，领兵带队攻打洛阳，久攻不下，五月五日端阳节您传令放假三天，然后您与军师徐懋功游览御果园。王世充的大将单雄信，闻报后偷开城门，领兵带队将您困在园内，逼您投降。您正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时，臣得到了警报，那时我正在河边饮马，身上一丝未挂，只有金鞭一条。臣闻讯大吃一惊，骣骑战马赶奔战场，闯入重围，杀散敌兵，单鞭夺槊，战败单雄信，从虎口中把您救出。您那时扶着我的肩头，掉着眼泪说：你是我大唐朝的保障，将来无论何时何地，不论你提出何等要求，本王决无不允之理。万岁可还记得？"李世民点了点头。"二一件，当年削平群雄，天下归一，您秦王功劳最大，高皇帝想传位于您，遭到建成、元吉的忌妒，他们勾结张、殷二妃，作出下贱之事，被您发现，您念及手足之情，没在高皇帝面前诉说此事，只是宫门挂玉带，以示警告，让其自消自灭。建成、元吉反颠倒事实，倒打一耙，并唆使张、殷二妃撕破凤袄，挠破粉面，到高皇帝面前告您一状。高皇帝病榻之上不明真象，要将您开刀问斩。万岁，您难道没有受过不白之冤？那时我尉迟恭出使河北，闻信后为救您昼夜兼程往京里赶路，活活累死了我的宝马良驹。臣进京后连家都没回，先奔天牢探监，又连夜进宫为您求情，结果误中建成、元吉毒计，把我打得通体鳞伤，九死一生，这些旧伤，现在还时常发疼。若没有程咬金、侯君基、王君可众人，臣早已不在人间。以后真象大白，高皇帝处置了建成、元吉，您才登坐大宝。您那时又对我说：老爱卿，你对朕的救命大恩，朕永世不忘，以后你不论提什么要求，朕决无不准之理，请问万岁有无此事？"李世民又点了点头。"数十年来，臣只知为社稷、为陛下南征北战，可以说从未向您提过什么要求。请问陛下您欠不欠我的人情？我今天重提往事，是为了保薛仁贵不死，臣就提这么一个要求，算不算过分？"
　　尉迟恭愤怒之下把往事-一提起，李世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觉着对不起敬德。他想来想去，觉得看在尉迟恭的分上，应该把薛礼饶恕才是。皇上的心里刚有了点活动，李道宗上殿了。他知道敬德功高望重，皇上有时也听他的，怕事情有变化，这才没有奉旨就上了金殿。他来到龙书案前一跪："万岁，我女儿死得冤哪！"李世民一见，活动的心又收回去了。"老爱卿，你方才所讲句句是真，孤是欠你的人情。但爱卿应该知道，朕当初所讲，是指你尉迟家族而言，你与薛礼虽名为父子，实并非一家，二者不可混为一谈。爱卿应该明白。"敬德一听更急了："万岁，那么说今天我算白说了。这么办，你敢说三个要杀？"李世民一听，嘿嘿，和程咬金一样，他的气也大了："熬国公，江山是我的，社稷也是我的，慢说三个，三百个又有何难！对薛仁贵我就是要杀！杀！杀！"
　　尉迟恭一瞧顶上牛了，他真想上去抓住李世民打他一鞭，但在封建年代他哪敢哪！只得把火压了压："万岁，臣是个粗人，说话不讲规矩，求陛下见谅。""朕不怪你，只要你明白事理就行。""陛下，臣今天为薛礼保本是保定了，若万岁不饶，臣跪死在这里就不走了。"说着话他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御案下，不住地磕头。李世民真有点左右为难，看看敬德心头有点动摇，看看程咬金又有点生气，看看李道宗又坚定下来了。他袍袖一摆，退殿回后宫去了。
　　敬德正在不住磕头，老程拉住了他的肩膀："大老黑，别磕了，歇会儿吧。"敬德转脸一看见是老程："你因何拦我？""老黑呀，你只顾磕头哩，看皇上还在吗？"敬德抬头一看，皇上已经走了。老元帅惊呆半晌，问老程怎么办。"哎呀，我看这皇上都是卸磨杀驴，转脸无情，我们给他讲好听的根本没用，干脆就瞪眼玩儿横的。"程咬金一句话把正在气头上的敬德的火点得更旺了，"对，皇上不讲理，咱就来横的，他跑了咱就追，不饶薛仁贵决不罢休。"敬德说罢转身向后宫追去，程咬金也跟在他的后边。
　　李世民为什么走呢？他左右为难哪！饶了薛仁贵，那是绝对不能；不饶吧，眼瞧着尉迟恭一个劲儿地磕头，怎么对付呢？后来一想，惹不起躲得起，我干脆回宫，你磕一会儿头觉着泄劲了，自然就回府了，然后我再传旨杀薛仁贵。他奔后宫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近来朝中的事，心情也真不好受。他没估计到尉迟恭会在后边追来。听到后边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敬德来了。就见他胡子飞起来了，两眼发直："万岁，您留步！您往哪里走！"一边喊着，一边追。现在的尉迟恭不是当年的尉迟恭了，腿脚都笨了，因此跑起来有点迟钝。要是当年，三蹿两纵，就把李世民给抓住了。李世民的岁数比他小，腿脚都挺利索。李世民见势不好，撒腿就跑，一会儿就进了紫禁城。这里是皇上的生活区，外臣不经宣召绝对不得进入，他认为进了紫禁城就保险了，便吩咐一声快掩门。宫中太监把城门吱呀呀一合，还没有来得及上拴哩，老元帅尉迟恭就到了。由于事情仓促，李世民跑得又快，被风一吹，袍子在后边，门一关，把龙袍给掩住了，尉迟恭一伸手，抓住了龙袍。李世民走不了，在里边靠着城门，吩咐太监在里边把门顶住，说什么不能让他进来。几十个太监用肩膀顶着门。尉迟恭抓住龙袍，对里边说："陛下，您躲得好，看来臣不值得您一见了，但是您有决心我也有决心，您是不饶，我非叫您饶不可。万岁呀，您躲了八宝金殿，躲不开紫禁城，我宁愿跪死在城前。"尉迟恭说到这儿，"扑通"又跪下了。
　　李世民靠在城门上，心里说这个蘑菇头啊，他折腾来折腾去，一会儿文武百官都跟着折腾，我怎么办呢？"尉迟爱卿，朕旨意已经传出，断无更改之理，你抓住龙袍，我也不饶，赶紧撒手。""臣就是不撒手。您不饶，我说什么不能放您走。""你要不撒手，朕可对不住你了。""万岁，您说什么我也不撒手。"李世民实在没办法了，一转手，从太监的手中把龙泉剑接过来了。"嘎嘣"一按绷簧，亮出宝剑，对住身后的龙袍，"喀哧"把袍子给拉断了。尉迟恭往外一拽，用力过猛，老头子摔了个仰面朝天。再看手中有龙袍半幅。在封建年代讲究什么"割袍断义"，划地绝交。如果一个人跟一个人不好了，哪怕是君臣、弟兄、父子、师徒，不管什么，把袍子拉下一块，表示下了决心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绝交。尉迟恭一看皇上狠心把龙袍拉了，那甭问，这就叫割袍断义，君臣的感情就此结束了。尉迟恭坐在地上半天，最后一狠心，老头子站起来，想起来方才程咬金说的那几句话，看来不动武力不行了，这是个贱骨头，你越求他，他越端架子。老元帅一伸手，锵啷啷从背后抽出十八节紫金鞭，往空中一举："陛下，休怪臣无礼了。""啪！啪！啪！"把城门打得直冒火星。紫禁城的城门一尺多厚，门上还包着铁皮，铁皮外边有碗大菊钉，尉迟恭打算凭这根紫金鞭把门给打裂，谈何容易！由于用力过猛，"喀吧"一声，紫金鞭断了三截。尉迟恭大吃一惊："啊！"把他疼得心里乱蹦。他有几件最喜爱的东西，一是盔甲，二是战马，三是宝鞭。他又迷信。当初打好这鞭的时候，就发过誓：鞭在人在，鞭不在人亡。看来到了我死的时候了。尉迟恭用手托着花白的胡须，心里一阵难过，想了想几十年来的戎马生涯，历尽艰辛，饱经风霜，好不容易到了今天，没想到为薛仁贵，君臣感情闹到这步田地，把鞭都打折了，我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尉迟恭把牙关一咬，心一横，把皂罗袍往脸上一蒙，喊了一声："陛下，既然你不答应，臣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就死在紫禁城下。"说罢，他噔噔噔噔倒退了十几步，冷不了往城门那儿一冲，把脑袋运足了力量，"啪"就是一脑袋，扑通身体倒地。
　　李世民就在门里边。他一听这声音有点不对劲，再呆了一会儿，听着没声了。李世民一想这怎么回事，他呆不住了，开门还不敢，便顺着马道上了城，手扒垛口探出身来往下看。这一看把他吓一跳，只见尉迟恭仰面朝天在那儿躺着。"尉迟爱卿，你干什么呢，我明白，你吓唬我呢，算啦，这么大的年纪，开什么玩笑，赶紧起来吧。"叫了半天毫无反应。李世民心里疑惑，赶紧从城上又下来了，命令太监把门开了个缝出去看看。两位有经验的太监把门轻轻开开，来到老元帅面前，把袍子给撩开一看，吓得魂不附体："万岁，了不得了，老元帅死了！"
　　这一句话真好似晴天霹雳，李世民只觉手脚冰凉，赶紧从紫禁城走出来，扑到老元帅面前，仔细一看，可不是吗，把脑门子给撞塌了，花红脑子迸得哪儿都是。李世民也是重感情的人，他没想到尉迟恭为国建功立业，没死敌人手里，今天为了给薛仁贵保本，撞死在紫禁城下。李世民追悔不及，抚尸痛哭。
　　正在这时候，程咬金赶到了。他一看就是一愣：这不是皇上吗，搂着谁？紧走几步近前低头一看："大老黑，怎么了？哎呀，你脑袋上怎么弄个窟窿啊！"他也哭开了。哭着哭着程咬金一转身赶奔外边给大伙儿送信儿去了。
　　程咬金来到外边，一阵嚷叫："可了不得了，老元帅被皇上打死了！"这一句话震动人的肺腑，文武百官一阵大乱。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尉迟宝怀三兄弟一听，当时就背过气去了。大伙儿好不容易把哥儿仁救醒，他们一蹦多高："无道的昏君，李世民，这才叫官逼民反，像你这种人保你何用！反了！反了！赶紧给我带马抬枪！"这三个人都有能耐，手下都有亲兵和家丁，一声令下，亲兵和家丁把马匹、兵刃给拿过来了。三个人乘跨坐骑，操起兵刃往金銮殿上就杀。谁没有仨好的俩厚的，尉迟恭那么高的威望，交了那么多的人，替尉迟恭不平的大有人在，程铁牛、程万牛抡斧子上马也加入战团，整个金銮宝殿就乱成一片了。
　　再说李世民。正搂着尉迟恭哭呢，哭着哭着听到外面一阵大乱，李世民不明白怎么回事，命人探听。太监去一看，吓得磨头就跑，靴子都跑掉了。"陛下，大事不好，尉迟弟兄反了，杀来了。"李世民一看怎么办？刚才程咬金跑这露了一面，一定是他煽动的。群臣要造反，江山不就完了吗？李世民有心走，又一想不能，我要进了紫禁城把门关上，也挡不住，他们既然反了，这城门能挡得住吗？明明我有理，闹了个没理，我就不走，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想到这，他站起身来，把衣帽整理整理，站这儿等着。
　　时间不大，就见尉迟宝林一马当先杀进内宫。"昏君！哪里走！"尉迟宝林等马到近前，一看爹在地下躺着，戳枪栓马，扑倒在爹的身上。那哥俩也赶到了，哥仨哭得跟泪人一般。哭着哭着冷不丁转身过来，一把把皇上的龙袍给抓住了："昏君，可是你打死我爹，我要你的命！"
　　李世民连动都没动，把眼一闭，一语皆无。尉迟宝林把拳头举起来了，尉迟宝怀在这哥仁当中比较稳健，他发现皇上眼泡都哭肿了，你不问问就这么杀也不像话："哥哥，等等，让他把事说明白。万岁，我爹是你打死的吗？你说！"李世民此时完全放下了皇上的威严，他心里头也十分难过。见大家都围着他，面有不愤之色，就把泪搌了搌，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老元帅是自己碰死的，朕怎会忍心杀他？你们信不信都行，此事惟天可表。你们要认为朕是无道的昏君，要推翻大唐，刺杀寡人，孤也无怨言。你们随便吧。"这一下把尉迟宝林等人给僵到那儿了。这时候，老程与众大臣也赶到了紫禁城下。老程一看这个场面也慌了，他知道李世民并非昏庸无道，只是在薛仁贵这个事上君臣意见不合，怎能因此弑君造反？他赶忙喊道："宝林给我住手，快把刀剑放下。"大伙这才收回了刀剑。
　　老程来到皇上面前："万岁，这是怎么搞的，老元帅也死了。都怪我一时着急没有看清，以为被您金瓜击顶了。怪臣是个粗人，说话不懂规矩。宝林哪，你们还不退下。"李世民心里恨程咬金，可在这种场合又不敢发作，众人都为老元帅之死难过呀！"程爱卿，这真是不幸啊，老元帅既死，就先安排发丧之事吧。""万岁，薛仁贵怎么办呢？""唉，先押在天牢，等处理完这个事再说吧。"老程一听，也只好如此了。
　　尉迟恭是大唐的开国元勋，全国兵马大元帅，爵位熬国公，现在死了，全国震动啊。皇上传旨，全国举哀，超度七七四十九天，然后金鼎玉葬，入土为安。熬国公府设下灵堂。这一天皇上正在守灵，就听城外炮号连天。贞观天子不由一愣：这是哪里响炮啊！正在惊魂不定，京营大帅王君可慌慌张张跑进灵堂："启奏陛下，大事不好。""何事惊慌？""山西太原镇八路总兵带兵一万，列队长安城下，口口声声要万岁把薛仁贵释放，如若不然，他们要打破京城血洗长安。"李世民闻听此言吓得心头乱跳。他明白，周青等太原镇八路总兵，与薛仁贵有过命的交情，一个个武艺高强，都是能征惯战的大将，当年平定西域军功卓著，班师回朝后俱受封为关内侯，钦赐御总兵之职，每人都统领重兵，保守边关。现在没有旨意宣召，带领重兵私离防地，杀进京城，这不是兵变吗？李世民马上决定召开御前会议。王公大臣都参加了。皇上把这事说了一遍，问大家应该怎么办。程咬金、秦怀玉、罗通等人心里都很高兴，心说：皇上你着急吧，要不放薛仁贵我们才不帮忙呢，你哪里知道就是我们写信让他们来的呢。这些武将不吭声，文官更是相对无言。唐天子连问三声无人开口。皇上一看，心里明白了！你们都想看我的笑话啊！你们不开口，我就点将。一抬头他看见了秦怀玉。"秦怀玉！""臣在。""我命你校场点兵五千，赶奔长安城外去会周青，对他好说好讲，让他们回奔山西太原，如果抗旨不遵，后果由他们负责。他们要问到薛仁贵的事，你就说：国有国法，王有王章，有皇上作主，不用你等过问。如果说这些话他都不听，就以武力解决。""臣遵旨。"秦怀玉无法，只得到校军场点兵五千，炮响三声，出了东门，排成一字长蛇阵。秦怀玉立马门旗之下往对面瞧看，只见约上万骑兵，队列整齐，盔明甲亮，大旗飘摆，正中央大纛旗下并列着八匹战马，为首的正是大刀周青。只见他头顶镔铁盔，体挂镔铁甲，胯下青鬃马，掌中锯齿飞镰大砍刀。往脸上看，青筋绷起，眼眉倒竖，虎目圆翻，满脸杀气。那七位也都手端兵刃，横眉立目，等待厮杀。他们与秦怀玉同殿称臣，关系都还不错。秦怀玉看罢，马往前提："对面可是关内侯、太原镇总兵周青周大哥吗？"
　　周青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要以他的主意，调炮攻城，干脆就给我打，把薛大哥给救出来，然后一把火把长安给烧了，把李世民就宰了。这个人性如烈火，为朋友两肋插刀，跟薛仁贵是过命的交情。周青怎么才来呀？一是山西太原离不城的道路不算近，二是周青常到边关视察，因此，这封信他得的比较晚。他一看是程咬金写来的，薛大哥要掉脑袋，当时火就上来了，派专人把七镇总兵全都凑齐，八个人开了个会，大伙异口同声，都主张以武力解决，没有什么可讲的。周青比别人精细些，他说咱这么办，也不能所有的军队都带着走。私离防地，倘若外国的军队乘虚而入，咱们就成了千古的罪人了。咱把后事安排安排，每一个人多的军兵不带，只带一千，这八个人就带了八千军兵，而且是一色的骑兵。把防地全安排好了，这才起身。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人到一万，无边无岸，这八千马队，再加上亲兵，就不下一万人马，要拉成队伍，何等地壮观，一眼都望不到头。他们不像一个空行人来得快，这么多人马，吃喝存住，所过州城府县，很麻烦。过别的地方都好说，惟独到了潼关不好过。潼关总兵名叫周亮。这周亮胯下马掌中刀，也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周青等人刚到潼关，就叫周亮领兵给挡住了。周亮把脸往下一沉，就问周青："你们带这么多军队想进关，所为何来？"一开始周青压住火，跟他讲好的，说，朋友你不知道，现在平西王薛仁贵为人所害，遭了不白之冤，我们进京替他打官司，请当家的高抬贵手，把我们放过去。周亮一听不同意："周青，你别套近乎，我不管别的，要想从这儿经过，一得有圣旨，二得有元帅的令箭，三得有官凭路引。手续不全，想要进关势比登天。"三说两说他们就说翻了。本来不乐意伸手，但是话赶话，两方面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最后由于周青真急了，一马四刀"喀嚓"，刀劈了周亮。周青也有点后悔，觉得失手了，于是，把潼关的副将、参将，全都找来，跟他们做了耐心的解释，说人杀了，是误杀，将来出了事我负责任。咱们都同殿称臣，我跟大家无冤无仇，你们也不用顽抗，连总兵我都杀了，我怕你们吗？干脆，你们赏个面子往旁边一闪，让我们过去，将来我必有答报。这些人一听，怎么办，主将都死了，我们谁敢拦着，干脆，放过去就放过去吧！就这样毫无反抗，让周青他们进了潼关。等进了潼关，是长驱直入，像飞一样直接到了长安，连营都没有安，恨不得当天晚上就进京城。正在这时候，驸马秦怀玉领兵带队出城了。
　　周青立马横刀仔细一看，是东床驸马。哥俩处得还不错，但是他也有戒心，对秦怀玉也不满意，心说你跟我薛大哥，交情更近了，我们不在你在，你为什么不给求情，如果你给求了情，为什么至今我大哥的官司还没有了结。周青想罢多时，用刀一指："呔，对面你可是附马秦怀玉？""周大哥，是我。""驸马，你领兵带队出城，难道说还要跟周青大战三百合？""非也。"秦怀玉耐着性子，回头看看，离军兵比较远，压低了声音就问："周大哥，你们这次进京为什么来了，跟我说实话。""为救薛大哥。""你们怎么才来呀。""万水千山，再调动军队，谈何容易呀，故此迟来了一步。我问你，我薛大哥现在怎么样？""很好。虽然遭了牢狱之灾，但是还没死。周大哥呀，你们这么做有点过分了，这不是造反吗？挑着大旗，带着军队，这是干什么，岂不落下了不忠不孝之名。依我之见，你们把军队扎在城外，就你们哥儿八个，跟我进城面朝天子，见了皇上，好好地说情，说得皇上心慈面软，把薛大哥放了，一天云彩全散了。如果皇上不听，再动武也不晚哪，你们这么做像话吗？"周青闻听一笑："驸马，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得挺简单，我问你，你们为什么不求情，你们跟我薛大哥有没有交情？到了现在，你就忘了弟兄结拜之情了吗？我问你，你为什么袖手旁观？"
　　周青是大老粗，这番话说完了，东床驸马秦怀玉臊了个大红脸，又一想他是个粗人，不能跟他一般见识。"周大哥，你误会了。你想想，我能不管吗？不单是我，扫北王罗通，满朝文武，就连鲁国公程咬金，把嘴唇都磨薄了。可是我们大伙儿说了没有效力呀，皇上不听啊！另外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咱们的大帅皂袍将尉迟恭，为了解救薛仁贵，碰死了。""啊？你待怎讲？""老元帅尉迟恭死了。""哎呀！。"周青闻听心如刀绞，他跟尉迟恭的感情非常好，没想到为救薛大哥把命搭上了。他就问："驸马，那么我大哥现在怎么样？""押在天牢。万岁说了，先给老元帅办丧事，超度七七四十九天，超度完了再作决定，是放是杀，现在我们也摸不清。""无道的昏君，到了现在，他还不把我薛大哥放了。我说附马，这么办得了，你马上回城去，让李世民出来，我要当面跟他讲话。他要饶了我大哥，一笔勾销没有话说，不饶我大哥，你记住，我要杀进长安，一把火把京城化为焦土，杀个鸡鹅不剩，我就反了。"他说完了，那七路总兵也喊着："没个完，杀进京城，杀人放火，把皇族一个都不剩。"这八个官一带头，手下的军兵拿刀动枪，跟着起哄。秦怀玉一看，要出事儿，还得跟周青说："周大哥，我看你这样做过分了，最好你听我的，跟我进城。""不行！我手

　


　 
第六回　尽忠尽义三赴法场　排难解纷军师还朝

　　秦怀玉在京城外大战周青，两个人假打假战二十几个回合，秦怀玉不是对手，拨马便走，周青大刀一晃代替军令，八镇军兵如潮水般扑向城关。秦怀玉赶紧吩咐掩门，扯起吊桥，落下千斤闸。
　　秦怀玉到了金殿见皇上交旨。皇上见他满头大汗，盔歪甲斜，就知道不好："怀玉，战场之事怎么样啊！""陛下，臣罪该万死。那周青甚是厉害，臣不是对手，败回来了，请陛下发落。""恕你无罪，站过一旁。众位爱卿，哪个愿为朕分忧解难？"问了几声，还是没人答应。李世民没法，便挨个点名，指定要罗通出马。扫北王没有办法，点兵带队出去会周青。假打假战二十个回合，败回来了。第三路，派尉迟宝林出去迎敌，十几个回合又大败而回。李世民心里一琢磨，恍然大悟。心里说，他们都是一家人，捏好了窝窝，耍我这个光杆皇帝，就想叫我折服。我只要说把薛仁贵放了，大概云彩就散了。李世民又一想，我妹子白死了，无缘无故就把薛仁贵放了，我这个皇上威信扫地，往后谁还能听我的？我宁愿江山不要，也不能做这糊涂事。怎么办呢？他低着脑袋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计上心头。"各位爱卿，既然你们都不能退兵，朕又不能出战，我有个主意，来人！传朕的旨意，从天牢之中把薛仁贵带来见我。"
　　大伙一听就一愣，皇上什么意思，噢，要放薛仁贵，看来周青这一顿打，也打对了，这顿刀就算劈出理来了。人们心里头高兴。
　　有人到天牢把薛仁贵提出来见皇上。薛仁贵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来到偏殿一看，文武百官俱在。往上边一瞅，皇上在那儿坐着。薛礼的心酸甜苦辣，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赶紧双膝跪倒："罪臣薛礼，参见陛下。"
　　李世民往下看了看，心里头也不好受。再看薛仁贵，都脱了相了，就是把他放了，走在街上打对面，也认不出来是薛仁贵。当初多精神，看现在发髻蓬松，也显得老多了。李世民看了半天，这才说："薛仁贵。""罪臣在。""朕且问你，你的把兄弟周青等人私离防地，兵围长安，你可知晓？"薛仁贵一愣："陛下，罪臣坐在天牢，此事一字不知。""也许你不知道。他们称兵造反，就是为的你薛仁贵。周青说得明白，朕要把你放了，他一笔勾销没有话说，要不放你，他们要闯进京城，一把火把长安化为焦土，还说什么要把朕的全家个个斩尽，人人诛绝。朕派将出战，俱都败回，你看此事应该怎么办呢？朕怀疑是你在狱中给他们私通书信，指示他们造反，对也不对？"薛仁贵连连叩头："万岁，罪臣冤枉，我从来没给任何人写过一个字呀。""那也可能。你看此事怎么办呢？你能不能给朕退兵？如果你是真心，觉着我对你不错，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我大唐朝的忠臣，那我就命你捉拿周青等八人，你看怎样？"皇上眼睛盯着他。薛仁贵往上叩头："罪臣遵旨。""好，来呀，把刑具扯掉。"刑具扯掉了，薛仁贵从地下站起来。皇上又传旨：给他找来马匹和大戟。薛仁贵的意思犹犹豫豫，皇上看出来了："薛仁贵，兵刃马匹我都给你了，你看着办。你要乐意推倒朕的江山，你随便。你见着周青他们八个人，你领头杀进来，你放心，朕脱袍让位。你看好不好？如果你不想这么做，打算跑，你也随便，现在你自由了。你爱怎么的就怎么的。你要觉着是忠臣，还乐意回来服法，那就更好了，你看着办吧。""罪臣遵旨。"薛礼退下去了。别看李世民嘴那么说，也是不放心，让程咬金等文武百官陪着，登上东城楼亲自观战。他要看看怎么回事。
　　单说薛仁贵，可没给他五千军兵，就给他二百人，其实这二百人也是监视薛仁贵的。薛礼心里明白，飞身上马，手里掌着方天画戟，仰面看看太空，眼泪就掉下来了。心里说："我薛礼还有今天吗？我是活着呢，还是死了？我是人还是鬼？我的命怎么这样不好，思前想后，几十年的事情，像波涛一样在心中翻滚。老干爹为自己碰死了，八个兄弟又来了，官司还没有个了结，眼前该怎么办呢？"走着想着，已到城门。守城的放下吊桥，薛仁贵双脚一点飞虎韂，战马长鸣一声，来到两军阵。二百军兵往左右一分，薛仁贵立马横朝，往对面观瞧。就见扑棱棱大旗飘摆，旗角下一字排开八员上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薛仁贵心里头一热，眼泪掉下来了。薛仁贵高声喊喝："对面是周贤弟吗？"
　　周青的眼珠子都急红了。刚才他跟那几个人都商量好了，今天救不出薛大哥来，咱们连夜攻城。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劫监反狱，先把金銮殿烧了。可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薛礼能出阵。当城门一开，他们发现出来很少一部分人，左右一分，正中央有匹白龙马，马鞍鞒上端坐一人，身穿罪衣，下边是罪裙，发绺披散，手中端着大戟，他们没看出是薛仁贵。刚才说了，薛仁贵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折磨，都脱了相了，走到对面都认不出来。只有这么一张口，周青才听出来。"啊。"瞪着环眼仔细一看，不是我大哥是谁。再看周青，"嘡啷啷"，把锯齿飞镰刀往马下一扔，滚鞍跳下坐骑，撒脚如飞，"噔噔噔噔"，来到薛仁贵的马前，把薛仁贵的大腿抱住："哥哥，小弟来迟了，哥哥你受苦了。"不但周青，那几个人全都滚鞍跳下坐骑，跑到薛仁贵的马前，呼啦全都跪倒在地。这叫什么？叫感情啊！他们这九个人当年一同投军，在战场上同生共死，互相支援，是刀枪林中滚出来的呀！西域平定之后，他们八人镇守边关，与薛礼就没再见过面。如今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大哥成了囚犯，能不伤心吗？周青哭罢多时，把眼泪擦了擦："哥哥，你都变样了。我听说你遭了不白之冤，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别说你没有罪，就是有罪能怎么的？功大于过，死个公主，就死个王爷，能值几何？这混蛋皇上，龙颜无恩，转脸无情，非杀哥哥不可。"那几个人也说："哥哥，你来得正好，干脆咱们反了得了。杀进城里您当皇上，我们保您坐天下。"薛仁贵把脸往下一沉："兄弟们，你们是大错特错呀，别人不知道我薛仁贵，你们不知道吗？咱从来都没有反心哪，要有反心能从军入伍吗？这么些年的功劳，如果说一个反字，岂不前功尽弃。另外，兄弟们，你们身负重任，镇守边关，你知道什么时候敌军打来？私高防地，领兵进京，更是错误。为了我，你们值得吗？类似这样的话，往后不要再讲。"周青一听："大哥，您这人太老实，太忠厚了，忠厚得简直有点窝囊。我们回来就为哥哥您。什么私离防地，什么外寇入侵，爱怎么的怎么的，这无道的昏君保他干什么？别的话你就别说了，干脆给我个快刀斩乱麻，你怎么办吧？""周青贤弟，大哥落到这步田地，我问你们一句话：哥哥说话，你们还听不听？""听。哥哥你就讲吧。""要拿哥哥还当个人，还能听我的话，你们干脆放兵刃，跟我赶进城中前去见驾，该什么罪，你们领什么罪。能不能行？""这这——！"八个人愣住了。没想到薛仁贵能说出这话来。周青一扑棱脑袋："哥哥，那我们不等于自投罗网吗？要落到昏君手里还能好得了吗？""对。贤弟呀，我们尽忠就要尽到底，决不能反悔。你们跟我进城见皇上，才证明你们没有反心；另外，知错必改乃为俊杰，才能洗刷你们这一段的耻辱。不然的话，就是千古的罪人哪。另外哥哥跟你们说，我薛仁贵宁愿掉脑袋，也保住这个忠字，决不能落下反臣之名。你们要是我的好兄弟，就陪伴我到底，我想皇上决不能怪罪你们，如果将你们官复原职，既往不咎，你们赶快回太原，不要管我了。这才是我的好兄弟，如果你们不听，你来看——！"薛仁贵说到这儿，把掌中大戟颤三颤，摇三摇，一转个，把戟尖对准自己的前心："周青你们看见没有，我一使劲，就死在你们面前。"
　　这哥儿八个傻眼了。周青想了想："好吧，哥哥，谁叫咱是好朋友呢，我有一百个不乐意，也得听哥哥你的，就是陪你掉脑袋，我死而无怨。你们哥儿七个说呢？""我们也是这样。""那我们就进城吧。"八位总兵把军队留在城外，放下兵刃，薛仁贵命人把八人捆了，赶奔城里去见皇上。薛仁贵想着把他们交给皇上，认个错，皇上也不可能怪罪，让他们八人返回太原也就完事了。实则不然。李世民一听周青等八人伏法了，精神马上又来了，当时升殿，吩咐带薛仁贵、周青等九人上殿。周青等来到殿上，给皇上磕头已毕，李世民厉声问道："周青！""罪臣在。""你们几个因何称兵谋反，攻打京城？""万岁，臣不隐瞒，是这么回事。听说我薛大哥遭人陷害，要掉脑袋，为了解救他，我们才领兵到此。""唗，你是国家的命宫，堂堂的总兵。朕相信你等，才让你等掌握兵权。现在一无旨意宣召，二无元帅令箭，竟敢引兵带队，私离防地，该当何罪？尔等不以君臣为重，为一个薛仁贵便起兵造反，国法何在？""陛下，臣是一个粗人，只知道薛仁贵不会犯法，我这才领兵到此，为的是救他出狱，只要您把他放了，我们还为国守边，疆场效力；要说我等想推翻您的江山，并没那个意思，薛大哥让我们受绑，这不是都来了吗？您就看着办吧。您要能放了薛仁贵，我们感恩不尽，您要想杀我们，就随便吧。"那七个人也跟着喊："万岁，您随便吧。"
　　李世民气得直翻白眼："金殿之上竟敢如此无理，吵吵嚷嚷，目无君王。冯世刚！""臣在。""你是掌法的官员，朕且问你，这私离防地，引兵谋反，有意弑君，该当何罪？""启奏陛下，大逆不道，为不赦之罪。""怎么处置？""按法应该凌迟处死，户灭九族。""周青，你们听见了吗？你们犯下不赦之罪，应当凌迟处死，户灭九族。朕念你等当年有功，而且也相信你们是为了薛仁贵，不是真心谋反，朕法外开恩，将尔等法场问斩，家属不究，尔等有何话说？""没什么说的，您随便吧！""好，把他们九个统统绑赴午门，开刀问斩！"
　　薛仁贵、周青等人被推到了法场。周青摇头顿足，看看薛仁贵："大哥，怎么样？我就知道李世民变了。我要不扔兵刃，不伏法，您就得生气，结果我们自投罗网，这一下可别想活了。"薛显图说："你也别埋怨薛大哥，他也是一片好心，谁知道皇上能变成这样？再说咱陪着薛大哥一块儿死，也实现了咱结拜时的誓言，有什么不好？"众人也说："对，没什么可说的。"薛仁贵听见他们的对话，心如刀割，觉得对不起他们，但是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大家，只好低头不语。李世民这会儿也不再听追魂炮了，马上传旨，立即斩首。
　　再说文武百官，一个个急得团团转。程咬金一看，这是彻底完了，薛仁贵命该如此，还搭上八个总兵，这可怎么办呢？正在这紧要关头，忽然听到街上有人喊："军师还朝——军师还朝——"紧跟着就听见铜锣开道的声音：哐！哐哐哐！嗒嗒嗒嗒，一阵马蹄声，把法场给震动了。文武百官呼啦往两旁一闪，定睛瞧看，就见从大街上赶奔午门来了一支队伍，在前面有二百匹对子马，对子马的后面是八班人役，亲兵卫队，正中央有、乘八抬大轿，轿帘撩着，往里一看，真真切切，来者非是别人，正是英国公、镇国军师徐懋功，当时人们就乐开了花。盼星星，盼月亮，把军师给盼回来了。程咬金一看，眼泪都落下来了，老头子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像个小孩似地，伸开两只大手，噔噔噔，一直跑到徐军师的轿前，一伸手，把徐懋功的前心给抓住了。"老哥呃，你怎么才回来。"他这一高兴不要紧，把徐军师从大轿里给揪出来了，像夹小孩似地夹到外面了。徐军师六七十岁的人了，架得住这一夹吗？"哎呀，四弟撒手，四弟撒手。哥哥我受不了！""哦——"程咬金把徐军师轻轻地放下了，这才给三哥磕头。文武百官围了过来，给徐军师见礼。
　　书中暗表。徐军师奉旨到河南一带赈济灾民，安抚流亡，突然接到了程咬金的告急文书，知道京城发生了变故，不由大吃一惊，本想立即还朝，偏巧黄河决堤，淹没不少村庄，无数难民流离失所。军师心中着急，这里又放不下，一边派人进京打探，一边安排治河之事，因此回来晚了一点，不过流星探马一天数报，他对京城的事情洞察甚详，途中已想好了解决的办法，这就是徐懋功高人之处。
　　程咬金抱住他把京里的事一讲，徐军师摆了摆手："四弟弟，愚兄全都知道。""是吗？都说你能掐会算，你都算出来了。""四弟，不要大惊小怪，薛仁贵他死不了。""是吗？三哥呀，我再给你说点事，大老黑尉迟恭为救薛礼，一头碰死在紫禁城，太惨了。三哥，你别把这牛吹得太大了，到时候救不了，我看你怎么办。""我想不会。各位大人都不必惊慌，容我到法场观看。"说着，徐军师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之下，来到断头台。
　　程咬金就喊："仁贵呀，周青，李庆先，李庆洪，你们九个人把头抬起来，救命星来啦，你们死不了啦！"
　　薛仁贵把发绺往后一甩，一看是徐军师。他对徐军师既尊敬，又亲近，一看徐军师出现在眼前，薛礼也觉着有了希望了，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军师——""仁贵呀，不必难过，在路上我就听说了，光听说还不行，你把经过如实地给我讲一遍，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不准扩大，二不准缩小，三不准隐讳，是就是是，非就是非。"薛仁贵抹掉了眼泪，就把进京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徐军师点点头，又问周青："你们几个人是怎么回事？"
　　周青把大嘴一咧："军师，我们造反了，皇上一怒之下要杀我们，我们就为了救我薛大哥。""罢了罢了，你们九个人都不必惊慌，容我赶奔八宝金殿面见天子，一定想方设法救你们不死。"
　　徐军师说完了转身要走，被程咬金一把给拦住了："三哥你等等，都说你最细心，我看你有时候也粗。我问你，你转身一走，倘若皇上传下圣旨，嘁哩喀喳脑袋都掉了，你保什么本？咱得保险点儿，你有没有胆，干脆你就传话把这九个人放了就得了。""嗳，四弟，你我这大年纪，怎么净说孩子话哩。天大地大君王为大，皇上不传旨，我们随便放人，这就是造反，懂吗？目无君主犯不赦之罪呀。""三哥，你老讲大道理谁受得了啊，你要这么讲，你还真讲不过皇上。你不知道哇，他现在是抱着橛子拉屎，蹬上劲了，六亲不认。三哥，你真得有点防备。""是吗？"徐军师点点头，"四弟你等着，我已派人回我的府里取一件东西，一会儿就能送来。"正说着话，就见一匹快马如飞似箭，"嗒嗒嗒嗒，吁——"马鞍鞒上，下来两名亲兵，手里捧着个包袱，大步流星来到徐军师面前。"回军师，您所用之物我们请来了。""拿过来。"再看徐军师，往旁边一闪，对这个包袱是毕恭毕敬，拿过来面南背北，把它摆好了，大拜了几拜。文武百官一看，这是什么毛病，对包袱磕什么头哩。一瞅军师，满面严肃，磕完了头，施完了礼，把包袱往空中一举，又拜了三拜，然后把它打开，众人才看明白，闹了半天是一领龙袍。这领龙袍是明黄色的，上面能工巧匠绣了九条金龙。这袍子究竟哪儿来的，大伙不明白，就见徐军师把这领龙袍请出来，轻轻地往薛仁贵身上一披。这回多好，薛仁贵身穿罪衣罪裙，外边披一件龙袍，看着真叫人可笑。
　　程咬金一看，问道："三哥，这是怎么回事，你从哪儿弄这么个袍子，你给他披这个是什么意思？""唉，四弟将来你就明白了。就这领龙袍，我往薛仁贵身上一披，我看他们哪个敢杀，哪个敢动，就包括当今天子在内，我看他敢杀还是不敢杀。""是吗？这袍子有这么大用处，怎么连皇上都不敢杀呀？"徐军师说："现在没时间给你解释，将来你就清楚了。"原来这领龙袍是唐高祖李渊登基大典时穿的，以后再没用过。后来李渊脱袍让位，传位李世民，在他临死前把李世民和徐懋功都叫进内宫，当面告诫李世民，以后军国大事要多征求军师的意见，并把这领龙袍赐于徐懋功。李世民和徐懋功一道征战多年，对他本来就十分敬重，又有高皇帝的遗言，徐军师的身份就更高了。但他是个有教养的人，平时把龙袍供在府中，从未动用，今天是第一次。他把龙袍披在薛仁贵身上，这才赶奔八宝金殿。
　　朝房内众大臣正在愁眉苦脸，一听说军师还朝，霎时间精神大振，人人眉头舒展。军师来到殿外，众人无不投以希望的目光。殿头官一启奏英国公见驾，李世民又惊又喜，他也希望徐军师早日还朝，帮助他料理朝政。皇上一边传旨宣军师上殿，一边起身离坐降阶相迎。徐懋功赶紧跪倒给皇上见礼。李世民拉着徐军师的手走上八宝金殿，皇上归坐，给军师赐坐。徐懋功坐在龙书案旁，眯缝着眼睛，捋着胡须，稳如泰山。程咬金众人站在他背后。皇上问道："请问军师，河南灾情怎么样了？""我主放心，一切都治理好了。""多亏军师，要换个旁人，岂能立此大功。这么大年纪，也够辛苦的了，这次还朝，要好好休息才是。""臣谢恩。万岁，刚才我路过午门，看见刑场上绑着几个人，其中还有薛仁贵，不知这薛礼身犯何律？万岁因何将他问斩？""唉，要说这话真是太气人了，是这么这么回事。"书不重叙，李世民又把经过讲了一遍。
　　徐军师听完后笑着问道："陛下，您就认为薛仁贵真干了这个事吗？""军师，人证、物证、口供俱在，还能假得了吗？""陛下，您哪儿料得都对，但有一处您没有料到。臣认为薛仁贵是为人所害，其中必有隐情。""军师，此话怎讲？""万岁请听。成亲王是您皇叔，他与薛仁贵无冤无仇，这事不假。但您想到没有，成亲王的九王妃张美人她是何人？她是张士贵的女儿呀，那张士贵蒙君作弊，为国挡贤，陷害薛礼十多年，最后被万岁知道了真情，将张士贵全家一百多口全部抄斩，惟独张美人被成亲王保下来了，她能不恨薛礼吗？她会不会在成亲王面前煽动是非，陷害薛礼，为她们张家报仇？""嗯，军师所言有理。不过，猜测不能当事实啊，万一张美人奉公守法，与此案无关，我们又无凭据，岂能血口喷人？""万岁说的也对，臣只是这么分析。另外，万岁您与薛礼相处已经多年，您可记得当年打下楼兰关，您一时高兴，挑选美女十名，奖赏薛礼，被薛礼拒绝了。从这事可以看出，薛礼并非酒色之徒，他又怎能变化如此之大？平日与翠云公主素不相识，一见面就强行无礼，谁会相信呀！因此，臣认为这里边定有隐情。""依军师之见，薛仁贵是不该杀了？""对呀，您是不该杀他。况且早在五年之前，您就亲笔为薛礼写下赦旨，金口玉言，怎好更改？臣认为，慢说薛礼一案尚未弄清，即便他真犯死罪，您也不该杀他。""军师，此话从何说起？孤什么时候赦他无罪？""万岁，您可记得薛礼楼兰城救驾？""朕怎会忘记，不过这赦旨——""陛下想不起来了，请看这个。"徐懋功说着话，从怀中拿出个檀木盒来，接着掏出一把金钥匙，打开金锁，从盒里取出一件东西。李世民、程咬金等人都伸着脖子，屏着呼吸，瞪着眼睛观瞧，不知军师在变什么戏法。只见他把手中之物欻地一展，原来是一道皇王圣旨，徐懋功递在龙书案上："陛下请看，这道圣旨是陛下亲笔所写，还是巨的伪造？"李世民一看僵那儿了，正是自己亲笔所写，主要是：不论薛礼以后身犯何罪，一概赦免。下面有签名、日期，盖有皇王御印。
　　书中代言：这个赦旨确实是李世民的亲笔。当年与西域开仗，李世民君臣被困楼兰城，几乎被敌军捉去，在这危急关头，薛仁贵单人独骑杀入重围，救出了皇上。后来在庆功宴上，李世民想起此事还十分感动，就对军师说："薛仁贵的功劳太大了，朕终生难忘。"徐军师就说："万岁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现在薛仁贵救驾，大退敌兵，为国家立了功，您看着他怎么都顺眼，怎么都对，将来要有个不好，怎么办？您给我个答复。"李世民一高兴，就说："军师，还有什么不好，薛仁贵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这是忠臣，朕要封他王位，子孙后代世袭罔替。""万岁，假若以后薛礼犯了罪怎么办？""慢说他不会犯罪，就是犯了罪，朕一概赦免。""君无戏言，万岁您说话可不能更改呀。""哎，我愿立字为证。"李世民说到这儿，欻，把龙袍一翻个，把龙袍的里子撕下一块，提笔刷刷点点，就写了这么道圣旨，挺高兴地把玉玺盖上了，然后交给徐懋功。这件事李世民早就忘了，徐军师是有心人，把这道圣旨好好地保存起来了。现在把圣旨往龙书案上一铺，你说什么吧！李世民是张口结舌呀。
　　"哈哈哈，万岁，您说话算数不？五年前您就赦免他无罪了，当然，也不能强人所难，说薛仁贵干出这样道事，还得饶他，于情理也交待不下去，臣也没那个意思。我只要求万岁说话算数，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无信而不立，当一个普通人说话没信用，威信扫地，没人理你，当一个君主说话没信用，就会国破家亡，您说话得算数，这是一；二，我要求陛下容期缓限，重新审理此案，究竟谁是谁非把它查清了，咱也别冤枉了好人，也别放过歹人。万岁，您可愿意吗？"徐懋功这么说话，李世民没词儿了。
　　"这，军师，此案还要重新审问？""对，决不能草菅人命。""军师，你看何人审问合适？""陛下，如果您相信的话，臣愿意领旨，我亲自审问此案。""太好了。军师，我怕你年纪大，太累了。""没关系。为国尽忠，是我应尽职责，而且我也愿问此案。"
　　皇上马上传旨，命徐军师全权处理此案。但是徐懋功要求："陛下，叫我审问得有个条件，不能分什么皇亲哪，外臣哪，这不行，案子都有原告有被告，我要审，是原告被告一齐审。不管是谁，我叫谁上堂谁就得上堂，他要咆哮公堂，我就得打他，这个权力我得有。"皇上点头："你是全权大臣，你就看着办吧，不管是谁，圣旨传下，不能更改。"
　　徐懋功接旨在手，马上站起身形，当着文武百官宣布："来呀！把罪犯薛仁贵、周青等九人，马上松绑，降入天牢。成亲王何在？"李道宗也在旁边，一看他侄子答应了，把圣旨给了徐懋功，李道宗就一哆嗦，一听说这案子还要重新审理，心里就凉了半截了。徐军师一叫他的名字，李道宗没有办法，这才过来："军师。""现在你放下王爷的架子，你也在受审之内。不准再回成亲王府，马上让人给你准备东西，赶奔天牢。""这，万岁，这……"李世民一看，把我皇叔给押起来了，但这个权力给了徐懋功了，不能再收回来呀，只好低头不语。
　　军师命人把成亲王的行李、应用之物取来，把他暂时押进天牢，并且传令，派卫队把成亲王府包围起来，禁止与外界接触。另外，原来审问此案的三法司正堂冯世刚，暂时革职留用，软禁起来，听候传讯。
　　徐懋功在这三天当中，按现在的话说，经过内查外调，在了解情况的基础上，又把许多情况进行了落实，而且秘密地传了一道命令，把张美人和成亲王府的总管、太监张仁，秘密逮捕，投入三法司。徐懋功是铁面无私啊！就在这一天的晚上，徐军师亲自升堂审讯，正中央供着圣旨，两旁边摆着刑具，把张美人给提上来了。这可是个关键。你问成亲王不好问，问张美人就好问，这就叫官断十条路，这条路走不通就走那条道。
　　张美人现在是堂堂的王妃夫人，而且这个王是国家的太上皇，她跟一国的小娘娘一样，吃尽穿绝，娇生惯养，多咱打过官司，上三法司这是头一次。等她往大堂上一走，往两旁看了看，吓得她魂不附体，两条腿哆嗦成一个了。什么原因，她心里有鬼呀，她没想到能把她提溜来。她往正堂上一看，徐军师身着便装，面沉似水，二目放光，胡须散满前胸，再加上大堂的威势，真亚如五殿阎罗一般。张美人腿一软就跪下了。
　　"参见军师。""下跪何人？""张美人。""噢。我且问你，张士贵是你什么人？""那是我爹。""你别害怕，不必紧张，本军师奉旨审理此案，谁是谁非必须审清查明。你要没罪，决不冤枉你，问完之后派人把你送回王府，明白吗？""我懂。""懂就好。但是得说真的。要说实话，一笔勾销没有话讲，要说瞎话，胡弄本大臣，你可要皮肉受苦，懂吗？""我懂。""那你就说说吧，你们究竟用什么办法，用什么主意，陷害的平西王，说。"徐军师说话声不大，当差的声可大："说呀！快讲，快招！"连跺脚带拍桌子。
　　张美人吓得忙说："是，我说，回军师的话，我虽然贵为王妃，宫里的事是概不过问。你要问我这件事情究竟是为什么，我是一字不知，半字不晓。""哦？一点都不知道？""我不清楚。闹事的那一天，我正在宫里闲坐，就听门外又哭又喊，吓得我心里直跳，带着官娥彩女出去一看，说翠云宫出事了，当我赶到翠云宫，就见翠云公主已死多时，花红脑子流了满地。再往床上一看，平西王醉得跟泥人一样，在那儿躺着，我们王爷急得又跺脚又哭，外边乱作一团，我就知道这些。之后，我听说皇上率领值班大臣前去验尸，以后又把薛仁贵交给三法司，薛仁贵招供了他怎么吃酒带醉、因奸不允，逼死的公主。我就知道这些，别的我全不知道。"
　　徐懋功一看，这个女人有主意，害怕是害怕，但是你叫她说实话，不那么容易，这也在自己预料之中。徐军师心说：我指挥千军万马都如同儿戏，我要从你嘴里都问不出实话，我还叫什么军师！徐懋功他要定巧计审问真情。

　

　 
第七回　冤案昭雪奸人正法　心灰意冷诈死埋名

　　徐军师升堂问案，张美人强言狡辩，军师一拍惊堂："张美人，你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本大臣又是何人！几十年来，什么样的疑难案子本军师没有审过，什么样的奸臣贼子本大臣没有见过？何况是你！此案我已调查明白，内中详情了如指掌，本意让你自己招认，也免皮肉受苦，谁知你竟敢狡猾抵赖，胡弄本大臣，来呀，把她拉下去掌嘴四十！""喳！"听差的如狼似虎，不由分说，把张美人拉到堂口，过来一帮健妇，把张美人抱定，有一女役拿过一块用数层牛皮缝成的板子，照定张美人的脸蛋儿，"啪！啪！啪！"地打起来，打得她眼前金星乱冒，嗷嗷直叫。二十板打过，满嘴牙都活动了，顺着嘴角直淌血。徐军师吩咐："住手，把她拉回来。"张美人捂着脸，流着泪，浑身哆嗦。"张美人，我且问你，招是不招？""军师，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叫我从何说起？""嘿嘿，没想到你一个弱小女子，竟如此嘴硬，本当动用大刑，本军师再给你留个机会，你回去好好想想，是招好还是不招好，拉下去。"军师退堂，张美人又被软禁起来了。她回到房中倒头便哭，因为脸蛋儿太疼了。哭过一阵，她想，成亲王和张仁现在什么样？他们要招供了咋办？她又想；就是你们招供了我也不能招，我要一供这条命就完了，要是不招说不定还能过去，挨点打又算什么！她这么一想，心里又宽了，便忍疼睡去。
　　张美人正在迷迷糊糊睡觉，突然觉得有人叫她："王妃夫人，你醒醒啊！"她强睁双眼，见床前站个使女，桌上点着蜡烛，天已黑下来了。"疼死我了。""王妃夫人，晚饭早都凉了，奴才已经给您热过几次了，您用饭吧。""我心里难受，无法下咽哪。""您应该往宽处想，要弄坏玉体可不好啊，再说人不吃饭怎么行呢。"张美人满嘴牙都活动了，哪能吃啊！她抬头往桌上看了看，对酒发生了兴趣，心想，酒能浇愁，我喝完了躺下一睡，省得痛苦。她吩咐使女把酒壶拿过来，使女恭恭敬敬给她斟了一杯酒。张美人一闻，酒味儿挺香，一仰脖喝了下去，使女又送上一杯。就这样她一口菜没吃，喝了有六七杯酒，一摆手让使女退出，又躺下睡去了。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就觉着有人推她。她睁眼一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她觉着嗓子干渴，刚下地去找水喝，突然发现桌子上的蜡火头变了样了，由二寸来高突突突升起一尺多高，不是红光，而是蓝光。与此同时，听见窗外狂风阵阵，隐隐有哭泣之声。张美人吓得头发根发奓，正要上床，蜡烛一晃灭了，屋里一片漆黑，更觉怕人。她摸索着刚到床边，嘭地蜡烛又亮了，这回火焰又变成了绿色。张美人回身四顾，觉得看见什么都害怕。她正惊魂不定，只听一声女子的哭声由远而近，倏忽间到了门口："冤枉啊！"这一声喊，裂人肺腑。张美人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随着一阵狂风，门被吹开，只见走进一个人来。但见此人披头散发，满脸是血，上穿日月龙凤袄，下束山河地理裙——来者正是翠云公主。张美人只觉心头一惊，瘫在了地上。这时候她已是神志不清，似乎听得耳旁有人说话："张美人哪，我跟你无冤无仇，张口管你叫娘，闭口管你叫母亲，你为何陷害于我，我要你偿命来了。"
　　张美人到了现在，嘴唇都不好使唤了："公主留情啊。不怪我呀，是这么回事。"她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公主啊，这事与我实在无关，你就饶了我吧。""你光这么说不行，得把这些事写出来，我才能饶你。""那好吧。"她提笔在手，刷刷点点写完了，按上了手印。又听一阵狂风，公主不知去向，把张美人也吓昏了。等她再度醒来，天光已经见亮，想想昨晚上的事，还觉着十分害怕。正在凝神苦想，有人进来喊话："军师升堂，带你到大堂回话。"一听说升堂，她更害怕了，罹具锁带，来到大堂。
　　徐懋功看了看张美人："张美人，我给你一夜的工夫让你想想，你想得怎么样了？用什么手段陷害的薛礼，还不从实讲来！""军师开恩，此事实在与我无关。""哼哼，你为啥说了不算？昨天晚上已经招供，难道你今天要翻供不成？"一句话把张美人吓瘫了。"来人，念一念她的亲笔供词。"有个师爷拿出案卷，把供词一念，与她昨天晚上写的一样。"张美人，这是你的笔体吗？手印是你的吗？你为何又要翻供？"
　　张美人一看供词傻眼了，心里埋怨自己，昨晚我怎么睡迷糊了，怎么干出这种蠢事！可现在白纸画黑道，这就叫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出啊。
　　昨晚是怎么闹的鬼呢？书中代言，根本就没有鬼神。这是徐军师故弄玄虚，人为的。外头刮风，是用大风匣制造的，有人摇的；那支蜡是三天来特殊制造的。古人都迷信，又有鬼又有神，宿命论非常严重，徐军师就抓住这个心理的要害，从这个缺口往里进攻，骗出张美人的口供。
　　徐军师一笑："张美人，你再要狡赖，恐怕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你是成亲王的妃子，皇上不看在你的分上，还看在成亲王的分上，还能开脱你的死罪。如果你这阵把前后的真情都说了，认罪伏法，本军师跟皇上苦苦求情，你这条命还保得住。如果你这阵要翻供，再不承认，我就是不活活把你打死，皇上也不能饶你。你说还是不说？"
　　到了现在，张美人再想不承认也不行了。她一想，徐军师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才往上叩头，原原本本，把陷害薛仁贵的经过全都说了。旁边四个师爷，用飞笔记录，记完了，给她一念，张美人说一字都不差。"画供。"二次画供。这次徐懋功算有了把握了，吩咐把张美人押下去。
　　第二个，审问总管张仁。这小子长得跟耗子似的，两个圆眼睛滴溜溜直转，心怀鬼胎。这几天把他也折磨坏了，虽然没过堂，他心里有鬼呀，今儿个一叫他上堂，就尿到裤子里了。来到大堂上屈膝跪倒，军师看了看他："你叫张仁？""是，我叫张仁。""张仁，这几天你想得怎么样了？你们怎么密谋的，怎么陷害的平西王，还不如实讲来！""回军师，我是当奴才的，主人家的事情，我怎么能知道，我什么也不明白。""唗！你还敢狡辩，来人，念念张美人的供词，让他听听！"
　　有一个师爷站起来，一念供词，里面涉及张仁不少事，张仁怎么给出的主意，怎么要的坏，都有。张仁一听，王妃夫人都供出来了，我何必找皮肉受苦呢，赶紧往上叩头："军师，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我说呀。""讲！"张仁把事情讲了一遍，不过他往外推，他说成亲王要害薛仁贵，没有主意，逼着叫他给想个办法，他没有办法，吃着谁就得向着谁，因此给出了主意，把薛仁贵如何灌醉，如何背进翠云宫，这都是他的点子。他还供出了给冯世刚送礼的事，最后也画了供。
　　第三个，审三法司正堂冯世刚。徐军师把桌子一拍："冯世刚，你身为国家的最高法官，竟敢贪赃枉法，陷害大臣，还不从实招来！"冯世刚心里也不好受，为审理此案他搭上了老婆，军师复审，他知道事情必然败露，与其皮肉受苦，还不如痛快招认。他连连叩头："军师，我说。我与平西王无冤无恨，皇上让我审理此案，我本想秉公而断，哪知道我接旨的当天晚上，成亲王就到了我府。"他把经过也讲了。"我一怕成亲王的权势，二为了那笔赃款，这才用酷刑拷问薛礼，逼他屈打成招。""所供可是实情？""并无半字虚假。""礼单现在何处？""在我书房保存。"冯世刚也画了供，徐军师派人取来了礼单，他这颗心才落到实处了。
　　徐军师退堂之后，立即更换朝服，怀揣三个人的供词和礼单，顺轿上朝，正赶上李世民坐殿理事。徐军师见礼已毕，把审问的经过一讲，供词、礼单往上一递，坐在一旁。皇上一看可气坏了，心里说：皇叔啊皇叔，你可是罪魁祸首啊！你看看，就这一件事把多少人牵连到里头，我御妹死了，还搭上个老元帅尉迟恭，差一点杀了我的贤臣。唐天子追悔莫及，又摇头又顿足，恨不能一头碰死。徐军师再三解释，李世民这才把心情平定下来，马上传旨，把薛仁贵、周青等九个人赦免。薛仁贵等人来到八宝金殿，李世民欠身离坐，紧走几步到了薛白袍的面前，双手抓住薛仁贵的手："爱卿，全怪朕一时糊涂，不辨真伪，爱卿你受委屈，孤对不起你呀。"皇上哭了，薛仁贵也哭了，委屈嘛。要没有徐军师，冤沉海底，没想到几天的工夫真象大白。周青几个铜打铁铸的汉子，也掉了眼泪。皇上传旨，这些人都官复原职。别看周青领兵带队杀回来了，又犯了什么斥君之罪，现在一概赦免。文武百官都乐了。
　　皇上传旨，把李道宗、张美人、张仁、冯世刚都带上金殿。唐天子怒不可遏，用手点指："你们都是人间的祸害，社稷的蟊贱，实在是可杀不可留。"当即传旨：冯世刚在午门外就地正法，张仁在云阳市口扒皮点天灯；张美人因是皇室妃子，不便公开，在宫内缢死。三个人被分别带走行刑。成亲王没等到宣判他，就跪爬几步把李世民的腿抱住了："万岁开恩哪！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听信张美人之言。都怪我老迈昏花，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我和平西王无冤无仇，结果愈陷愈深，还搭上了我的女儿。万岁，看在老主的分上就饶了我这条老命吧。"皇上这下为难了。杀吧，自己就这么一个亲叔叔，骨肉情深哪！不杀吧，当着满朝文武又交待不下去。怎么办呢？他一想，受害的是薛仁贵，我跟别人商量都没用，我跟薛仁贵商量："薛爱卿，朕就剩这么一个皇叔，他确实跟你无冤无仇，罪魁祸首就是那张美人，现在已经正法了。况且先皇在日，曾赐他三十六道免死金牌，你能不能看在孤的分上，饶了他这条老命？"薛仁贵一听就急了，心里说，看来皇上还是有远有近，这碗水没有平端，想我薛仁贵为国家立下这么大战功，明明我没有罪，你一定要杀，到你叔叔这儿，就袒护于他，薛仁贵低头不语。
　　李世民看出来了："薛爱卿，朕一定严惩于他，就把这命给他留下，快七十岁的人了，就叫他活，还能活上几天，留下他，他也感念卿家的好处，朕也不会忘恩。""万岁，您看着办吧，臣无有怨言。""好吧，多谢薛爱卿。"皇上马上作出决定：把成亲王李道宗的官职，一撸到底，贬家为民，闭门思过。成亲王能保住这条命是千恩万谢，哭着下殿去了。
　　最后，薛仁贵提出来：我这次进京，遭了不白之冤，家里都惦念着，我要求请假，回家前去养伤。皇上马上答应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卿家你养好了伤，无论如何赶快进京。薛仁贵点头，向徐军师、程咬金、文武百官辞行，回奔原籍去了。
　　这场风波刚过去不久，突然警报传来。西凉六国联军进犯大唐，十万紧急的奏章，一份接着一份，报到京城，李世民大吃一惊。这日正跟文武百官商量对策，殿头官启奏：哈密国的特使名叫哈拉弥，要求见圣驾。李世民一想，来得正好，哈密国派特使有什么事啊？我非得问问不可。
　　第二天，贞观天子升坐八宝金殿，文武百官朝贺已毕，站立两厢。李世民吩咐一声宣哈密国的特使。时间不大，就听见脚步的声音，殿下走进一个人来，这家伙身高有一丈挂零，头上顶着鱼皮盔，披挂鱼皮甲，外罩皂罗袍，脚上蹬着犀牛皮靴子。往脸上一看，满脸长的都是癞皮疙瘩，耳带金环，背后梳着十六个虾米须的辫子，相貌十分凶恶。就见他迈大步，来到金阶之下，跪倒在地："参见中国皇帝，万万岁。"李世民心想，他是外国使者，应该以礼相待："贵使免礼平身。""多谢皇上。""贵使叫什么名字？""哈拉弥的便是。""见孤有何话说？"哈拉弥躬身说道："我奉哈密国国王所差，有国书一封，要面呈唐朝皇帝。"说着话掏出一封书信，殿头官转呈御案。
　　李世民把这封信打开来定睛瞧看，看完之后把李世民的脸都气青了，"啪！"把桌子一拍，连摇头带跺脚："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说着话把这封信递给了徐军师。
　　徐懋功接过来一看，这封信大致的意思是：哈密国等六国的国王联名向贞观天子致书，说贞观天子李世民不应该把副元帅苏定方给杀死。现在苏定方的后代逃到我们哈密国，向我等搬兵诉苦，我们愿意帮助苏定方的后代苏宝重组成联军，跟大唐开兵见仗，下决心要踏平大唐。如果唐朝不乐意打仗，必须答应三个条件：头一个，在长城以外的国土全都划归六国，由六国分管；第二，大唐必须向哈密国年年进贡，岁岁称臣；第三，把陷害苏定方的罪魁祸首罗通及其全家，不问男女老幼，统统打入囚车，送到哈密国，由苏家后代处理。三个条件有一个不答应，六国百万联军就要杀进长安！言词尖刻，大言恫吓，唐天子如何不气！
　　书中代言：苏定方是怎么回事？六国联军为何要兵进大唐？原来在隋朝末年，天下狼烟四起，长年战火不断，苏烈苏定方保后汉王刘黑闼，他曾夜袭北平府，射死北平王罗艺；后进犯大唐，将罗成困于泥沙河，乱箭穿身。贞观初年，李世民亲伐后汉，苏烈见大势已去，倒戈投唐，还救了唐王，李世民为了收买人心，使天下归一，便封他为兵马副无帅，许多功臣宿将深为不满。后罗通挂帅扫北，苏烈随征，罗通得知自己的祖父、父亲俱死在苏烈之手，甚为愤恨，抓住苏烈一着之错，把他斩首。苏烈之子苏山闻讯逃到哈密国，后生下一男一女，儿子叫苏宝童，女儿叫苏金莲。苏山临死前把他们兄妹叫到跟前，要他们长大了为苏家报仇。苏宝童满身武艺，苏金莲一表人才，苏宝童把他妹子许配了哈密国的国王达拉汗，成了王妃，苏宝童也平步青云，慢慢地当上了哈密国的兵马大元帅。他兄妹常在哈密王面前说要夺唐朝江山，哈密国国王对大唐江山早就垂涎欲滴，两下一拍即合，这才联合五国，起兵百万，以给苏定方报仇为名，侵犯大唐。
　　书里表过，言归正传。唐天子看罢书信勃然大怒；"大胆番王，不念两国旧情，无故兴兵犯我疆土，还敢大言恫吓，朕岂能容饶，来呀，把番使推出去杀了！"金瓜武士答应一声，把哈拉弥摁倒在地，倒剪双臂，推出殿外。徐军师赶紧过来了："万岁且慢，杀不得。""怎么杀不得？""万岁，自古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不如将他放回，让他告诉六国，就说我们拒绝条件，定日子开兵见仗，也就是了。"唐天子余怒未消，但又不能不听军师的劝告，吩咐一声："放回来。"哈拉弥又被推回金殿。李世民厉声说道："你回去转告六国的国王：第一，朕决不能接受你们的无理条件；第二，大唐朝坚决应战；第三，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概由六国承担。"唐天子说罢仍不解气，命人在哈拉弥脸上涂面刺字，然后放回。哈拉弥抱头鼠窜而去。
　　李世民与众大臣商议应该怎么办，军师奏道："陛下，看来又要兴兵打仗了。这打仗，第一要准备粮草，操演人马，但这还好办，关键是要有元帅。"天子也认为是这样。叫谁挂帅呢？够帅才的死的死，亡的亡，就非得薛仁贵不可了。大家都一致同意。可是薛礼刚离京不久啊！唐天子当即提笔，准备写诏书宣薛礼进京。刚提起笔，殿头官进来启奏："启奏陛下，平西王府的老总管进京来了，说有要事见您。""快快宣他进来。"时间不大，老总管王茂胜被带上金殿。"奴才王茂胜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起来回话。""谢万岁。""王茂胜，你见孤王，有什么事奏？"王茂胜未曾说话眼泪光流下来了，哽咽着说："万岁，奴才进京报丧来了，平西王薛仁贵死了哇。"
　　王茂胜一言出口，犹如晴天霹雳，整个金殿之上都震动了，皇上吓得目瞪口呆，众大臣无不瞠目结舌。好半晌，天子才问道："王茂胜，你讲此话可是当真？""奴才怎敢欺骗圣驾。""我那薛爱卿是怎么死的，你把经过快快对朕讲来。"
　　王茂胜未曾说话口打咳声："万岁，薛仁贵冤案昭雪之后，回到原籍，但他在监中已得下病症，回家之后日益加重，经大夫诊治是夹气伤寒，虽遍请名医，苦不见好转，后来一病不起，没想到半月前就归天了。二位夫人不敢隐瞒，这才叫老奴连夜进京报丧。"王茂胜一边说一边哭，涕泪交流。
　　唐天子听罢，心头一阵难受，他觉着对不起薛仁贵。要不吃这场官司，不受这么大的折磨，薛仁贵也不会得病，得病死人，这不是连锁反应吗？李世民感到一阵内疚，所以哭得十分悲痛。他告诉王茂胜："你先回龙门县，朕这就起身赶奔薛贤臣家中吊祭。"
　　李世民马上传旨：英国公徐懋功，鲁国公程咬金，东床驸马秦怀玉，扫北王罗通，左班丞相魏征等十六家大臣陪王伴驾，带五百名羽林军，明日起身，到龙门县吊祭薛仁贵。旨意传开，各地闻风而动，为不惊扰地方，唐天子又传出一道旨意：所过州城府县概不准备行宫，各级官员照常任事，不必陪王伴驾，吃喝住宿一概从俭。这一下省去了许多的麻烦。
　　这一天，李世民率领文武来到了龙门县。龙门县的地方官出城三十里迎接圣驾。李世民驾至龙门县，稍稍休息片刻。县令告诉说薛仁贵的府离这里还有十八里路，在汾西村大王庄。李世民马上换了坐骑，赶奔大王庄。
　　由县城到大王庄的一路之上，君臣们发现来往的乡民，都穿着孝服，脸上都有不悦之色。到了大王庄再一看，眼前是一片白色的海洋。侧耳细听，一阵阵的哭声。人就是这样，遇到什么环境就会受到什么感染，本来李世民心里就难过，一受这周围环境的影响，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君臣催马进了大王庄，只见街上的生意都关门闭户，全镇居民都在为薛仁贵的丧事奔忙。地方听说皇上来了，赶忙前来引道，众人顺大街来到了王府门前。只见高大的门楼，原来的琉璃瓦和红漆大门，都被白纸覆盖，门两边高挑引魂幡，门前有人身穿重孝，迎接圣驾。接着有人往里传报。
　　薛仁贵家里人口并不多，只有两位夫人和一个女儿。儿子薛丁山本是和女儿一胎所生，后来失踪了。女儿薛金莲今年十六岁。家丁仆人共有四百余口。夫人柳英春、樊金定正在灵堂守灵，仆人进来报信儿："启禀夫人，万岁和众大臣已到府门了。"
　　二位夫人急转身，命把姑娘薛金莲找来，大家慌忙把孝衫脱掉，更换朝服。因为她们受了皇封，有帽子，有靴子，都得穿上。经过一阵忙碌，二位夫人带着薛金莲，老总管王茂胜，接出了府门。门前皇上的卫队站立两旁，杏黄伞下罩定逍遥马，李世民一身便装，在马上端坐，文武大臣左右相陪。二位夫人赶紧跪倒在地，给皇上磕头。
　　李世民把手一摆："免。唉！二位夫人哪，听说我那薛爱卿故去多时了。""是，就等着圣驾哪，圣驾要不来，我们早就出丧发殡了。"李世民点了点头。皇上下马，众大臣跟随，柳樊二氏夫人和小姐薛金莲在前边引路，来到府中。李世民抬头一看，正中央有个横幅，白纸黑字，大字有一人来高，上写"可当大事"。院里高搭灵棚三丈六，上边俱用芦席蒙，把门狮子左右立，纸糊将军列西东。金童玉女两旁列，纸糊的人跟真人一样相同。左金童捧宝盖缩头缩脑，右玉女执黄幡满面笑容。再一看：白毛毡铺在地遮住尘土，红板凳俱用白布蒙。青竹竿挑着绣球几对，在上面挂着几对白纱宫灯。头一对写的是"扫地休伤蝼蚁命"，二一对是"爱惜飞蛾纱罩灯"，第三对"池中有鱼钩不钓"，第四对"山前买鸟放长生"。正中央放着一张八仙桌，在上边放着一盏似暗不暗似明不明的引魂灯。白布帘镶青边银钩倒挂，配着一副对联写的精：上边写"青山绿水无人做主"，下边配"落花啼鸟落泪伤情"。横批是："呜呼哀哉"写得清。再看：杉木棺椁柏木套，中间写："平西王薛仁贵之灵"。一阵风吹过，纸幡迎风飘摆，烧过的纸灰满院乱飞。再加上这个气氛，李世民实在受不了啦，来到灵堂里边，往桌上一趴："薛爱卿，薛贤臣，你可痛死朕了！""咚！咚！咚！"李世民拿脑袋往桌子上直撞。现在也不管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发自内心的难过，使他当时就昏过去了。文武百官能不哭吗？家属看到这情况能不感动吗？哭声就连成了一片。
　　徐军师一看，要这样下去，非把皇上哭死，那能行吗？往后边一摆手，亲兵卫队就过来了，把皇上扶起来，百官苦苦相劝，好半天皇上才不哭了。他缓过这口气来，用龙袍把眼泪搌搌，嘴里就说个不休，张口对不起薛仁贵，闭口对不起薛贤臣。思前想后，把这十几年的事全想到了。特别是这次薛礼被害，皇上更是追悔不及。他这一哭，程咬金、徐懋功等很多人都落了泪了。特别是程咬金，他这个人爱说笑话，好诙谐，不分什么场合。这时他也没词儿了，把大嘴一咧，跟吹喇叭一样，比谁哭得都凶。徐军师劝了这个劝那个，哭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啊！大家扶着皇上，围着棺材转了一圈。皇上说："我非要开开棺材看上一眼，未安葬以前我得瞅瞅薛爱卿，要不看这一眼，我死了连眼也闭不上。"柳樊二氏夫人再三解劝："人已经死了这么长时间了，气味不好，虽然有药喂着，一旦出点事，我们就犯了惊驾之罪了。"皇上总不肯听，非看不可。大家不敢抗旨，实际上大棺材盖没有盖严，留着个缝，就是叫皇上看的。看完了钉上钉子，才入上为安。果然现在皇上要看。过来几个人，把棺材盖往旁边一挪，"嘎吱吱吱吱"，一拧个儿。贞观天子转身躯扒着棺材帮往里观瞧。不但他看，跟来的十六位文武大臣也全往里看。只见薛仁贵在里边躺着，头顶金，脚踩银，手里抱着一把宝剑，这把宝剑就是当年皇上恩赐的那把龙泉剑。他临死的时候，满身朝服，在棺椁之中，还有很多殉葬的东西，兵书战策，以及薛礼平时喜爱的书，全搁在这里头了。脸上蒙着黄绫子，有人轻轻把黄绫子掀开，李世民再一看，连模样都变了，就见薛仁贵好像蜡制的人儿，眼窝深陷，颧骨格外突出，胡须散满前胸，在那安安稳稳，一声不响地躺着。李世民恨不能扎到棺材里头，又痛哭了半天。大家苦苦相劝，这才不哭了。把棺材盖盖严了，二位夫人请皇上到前面待茶。李世民还没有走，亲自点香，在这儿祭祖，说是人死不分大小。皇上在灵柩前拜了三拜，拜完了才到前庭。
　　人们发现，李世民精神恍。嗓音嘶哑。李世民还说非要在这儿守灵不可。军师和大伙儿没答应。"陛下，您应以大局为重。人没有不死的，难过我们都难过，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您是万乘之尊，怎么能在这儿守灵呢！再说六国之军眼看就要打进长安城，大敌当前咱们不能不准备呀。既然平西王不在了，谁当大帅，怎样领兵，咱们回去还要安排，您要在这儿守灵，不是全耽误了吗，这就叫因小失大。"二位夫人也这么劝他，李世民这才点头："好吧，二位夫人，但不知薛贤臣临死之前留下什么话没有？""没有，自从他病倒之后，一直是精神恍惚，连一句遗嘱都没留下。""唉，这样吧，朕回到京城之后，马上拨国币，给平西王他修造坟茔。一应花费，全由国库支付。""谢主龙恩。"李世民在这儿休息了有一个时辰，大伙劝他走，李世民这才告辞。二位夫人送到大王庄村口，分手告别。按下二位夫人和薛金莲小姐暂且不表。
　　单表李世民，骑在逍遥马上，刷刷刷直掉眼泪。拐过弯儿去，还没到龙门县，远离大王庄了，军师徐懋功把马带住了，"吁——站住啊。"人们全站住了。程咬金一愣："三哥，什么毛病，你是要拉屎还是要撒尿。""废话，主公，您甭难过了。我看这出戏也就演到这儿为止吧。"皇上一听："什么？这出戏？那戏就是假的了。"突然眼睛一亮，"军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呵呵，陛下，您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您认为薛仁贵真死了吗？""啊？军师，难道说他没死？""嗯。我看出来了，他没死。至于他为什么诈死埋名，主公，我不解释您心里头也有数。"程咬金一听："三哥，你可别缺德啊，薛仁贵这回我看是真死了，你说他没死，就拿出凭据来，要不然我决不饶你。"

　

　 
第八回　大王庄君臣请良将　校军场元帅再点兵

　　军师徐懋功料定薛仁贵不是真死，而是由于受到这场打击，李道宗又没伏法，他伤心透了，不愿再为皇家出力，想辞官还怕皇上不准，这才诈死埋名。他同大伙一说薛仁贵是假死，没有一人相信，老程叫得更凶："三哥，你说这话真是缺德，你敢不敢和我打赌？""怎么不敢？薛仁贵要真死了，我陪他殉葬，你呢？""他要没死，你砍下我这颗脑袋，怎么样？叫万岁和大伙为证。"皇上一看，你们赌什么脑袋，谁能摘谁的人头？"军师，你认为薛礼没死？""我是这么分析的。""我们想些什么办法才能把薛贤臣请出来呢？""陛下莫急，臣自有办法，但有一件，您得赋予我权力，要我进行安排，谁若抗令不遵，我就处置他，否则我也没法。""这有何难。英国公听旨。""臣在。""朕命你搬请薛仁贵，一切问题归你全权处理，倘若有人不遵命令，就地正法。""臣遵旨，谢万岁。"
　　徐懋功马上吩咐，众人先到一个山坳中隐蔽起来，君臣又分析了情况。徐军师说："看来薛礼是太伤心了，才想出这个主意，要想请他，只有用激的办法。"他如此这般讲了自己的想法。"要紧的是找个人充山大王，这个角色由谁来干呢？"他把目光照着程咬金。老程急了，赶紧往后缩。军师说道："四弟听令。我令你假装山大王，今天晚上定更以后，带领人马杀进大王庄，要如此这般，不得有误。"老程把眼一瞪："牛鼻子老道，你是缺德带冒烟哪！人家死了，还不让人家家里过个太平日子，没事装土匪，去抢人家，你这老道是什么心哪！我明白了，刚才咱俩一打赌，你没词可说了，拿我出气、我才不去哩，另请旁人。""四弟，这可不是你我的私事，乃是为国请贤，抗令不遵，可有掉头之罪呀。""你爱怎么的就怎么的，这令我是不接。"徐懋功把眼眉一竖，大声说道："来人，把程咬金绑上，就地处决。"羽林军往上一闯，把老程抹肩头拢二臂，捆绑起来。老程这人就是能屈能伸："去去，我跟三哥闹着玩的，干你们屁事。三哥，我去不就得了嘛。""你乐意当山大王？""早就乐意，为请薛礼干啥都中。""四弟呀，你这么去，薛府的人都认识你，你们得这么打扮。"徐军师吩咐一遍，"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如果来了人，你就把他带到此处。""遵命。"
　　程咬金领着一部分人先把地理勘查了一遍，把道路都记清了，又按照徐军师的嘱托，样样都做了安排。到了掌灯以后，程咬金纽镫扳鞍，乘上坐骑。袍子脱下来翻穿着，盔甲全身，让军兵找了点黑灰往脸上一抹。本来程咬金就够难看的，是大蓝脸，这一抹是蓝不蓝黑不黑。马身上也抹了几下。带的军兵把旗号都放下，也把脸抹了抹，化妆成土匪的模样。灯笼火把先都不点。老程在前边，一百军兵在后边相随，以最快的速度赶奔大王庄。夜深人静，尤其在这山村，行动起来非常的快，定更左右来到了大王庄。程咬金把头目叫来一一作了安排，"你们都记住了吗？""记住了。""好，就照我的话办，跟真事一样，哪个要捅了娄子，给戏演砸了，我要他的狗命。""是，老国公放心，我们记住了。""就这样，快去。""是。"
　　羽林军的几个头目一点手，带了三十几个军兵，进了大王庄。他们一看，庄子口摆着柴草垛，就把柴草垛点着了。草垛一着，霎时间火光冲天，映红了大王庄半个天空。借这个机会，众人催马来到王府门前，三十几匹马放开丝疆，围着王府转圈。他们一边转一边喊："薛仁贵你死得好啊，你要不死我们还不敢来报仇，你这一死，我把你家里杀得一个不剩！把老薛家男女老少全抓住，扒皮点天灯！杀呀！"
　　消息传进了王府，老总管王茂胜一听，吓得浑身栗抖。开房门进内宅，见着柳英春、樊金定，王茂胜连说话都不连贯了："报、报告主母大事不好，不知哪里来的土匪，把咱们王府给包围了，口口声声要来报仇雪恨。老奴发现庄口火光冲天，王府外战马嘶鸣，人心慌乱，请主母早拿主意。"二位夫人一听，吓得浑身栗抖，强打精神，到院子里一听，果然不错，这可怎么办呢？小姐薛金莲还算有主意。薛金莲也是满身武艺。"娘啊，不要担惊害怕，一些土匪没什么了不得的。他们也不过乘人之危，想要捡点便宜，但是他们错打了算盘。有女儿在，料也无妨，二位母亲回房安坐，我到外面去对付他们。"薛府的家丁有好几百，都到院中集合了。薛金莲挑选了二百名，其他的上房的上房，上墙的上墙。还准备了木头棒子，石头砖瓦，把家看住。这二百人跟着小姐出外对付敌人。薛金莲顶盔贯甲，罩袍束带，命人从后院牵来桃红马，抬出来绣绒刀，扳鞍纽镫，飞身上马，双手托刀，带着二百家丁，大开府门，像洪水一样，哗——冲了出来。薛金莲来到街上，就发现人影晃动，小姐大喊一声："呔！哪里来的狂徒！你吃了熊心，咽了豹胆，竟敢跑到平西王府来捣乱，可知道你家小姐薛金莲的厉害！"这二百人仗着小姐的威风："杀呀！别让土匪跑了！捉住他们哪！"就扑过来了。
　　假扮土匪的这些羽林兵一看目的达到了，磨头就跑，到庄日见程咬金交令。老程把大拇指一挑："挺好，不错，退立两厢。"这些人在队伍里刚站好，薛金莲领人就到了。薛金莲往前边一看，土匪有一百多人，为首的是个大胖子，黑天看不清，恍恍惚惚，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又一想，相同的人有的是，我上哪儿能见过土匪呢！薛金莲想到这儿，用绣绒刀一指："呔！对面的土匪，你们是哪儿来的，让你们的头领过来见姑奶奶。"老程只得假戏真做，大斧子平端："呔，黄毛丫头，我就是山大王，有话跟我讲啊，哇呀呀呀！"虽然程咬金尽量把声音变一变，可怎么变还是他呀，薛金莲借着灯球火把的光亮仔细一看，认出来了，这不是程咬金吗？我程爷爷呀？噢，明白了。你们是假扮土匪呀，薛金莲这心才放下了，单手背刀："对面您不是什么山大王，您不是我程爷爷吗？老人家放着觉不睡，您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老程假装没听明白，把眼珠一瞪："胡说八道，谁是程咬金，哪个是你程爷爷，我乃山大王是也。黄毛丫头，实话告诉你，薛仁贵活着的时候，仗着他全身的武艺，欺压绿林好汉，把我们饭碗都给砸了，我们早就想报仇雪恨，但没有他的能耐大，我们不敢。最近听说，薛仁贵闹伤寒病死了，真是人心大快。人死了，仇恨还没有完，因此我领兵带队来到大王庄，打算把薛仁贵翻尸倒骨，把你们老薛家人人诈绝，丫头哇，哪里走！"程咬金又喊又叫，催马抡斧就奔薛金莲来了。
　　薛金莲一看，对，这就是程咬金，你跟我装蒜，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也不想多说了，催马举绣绒刀大战程咬金。三下五除二，喀嚓一刀，把程咬金的盔缨削掉了。老程这才知道薛金莲真有能耐，心里说：将门出虎子，仁贵后继有人了！我没想到这么俊个姑娘，武艺还这么精通，亏着我程咬金躲得快，要不就把我脑袋给扑棱下去了。我不恨姑娘，恨牛鼻子老道。老程见势不好，拨马就跑，"弟兄们，黄毛丫头甚是厉害，你们赶紧给我撤。"哗——退了下去。薛金莲不舍，在后边紧紧追赶。程咬金拐弯抹角，就来到这片树林里。薛金莲催马刚进树林，就见灯火通明，徐军师说话了："薛小姐，不必误会，本军师在此。"李世民也说："姑娘，不必动武，孤在此。"
　　薛金莲一愣，只见皇上、军师、驸马、扫北王等众人全在，赶紧滚鞍下马，把大刀挂上，过来给皇上见礼："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徐军师一笑："金莲姑娘，呵呵呵，算了吧，咱这戏演到这儿就收场吧，你爹爹本来没死，何必诈死埋名呢？现在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六国联军眼看就发兵犯我大唐，我们国家缺少良将，还想叫你爹当兵马大元帅，你爹偏在这时候演这一出戏，这也对不起皇上。姑娘，我问你，你爹是不是没死？""军师，我爹确实是死了。""罢了，你也不敢说真情。这么办吧，真死也罢，假死也罢，烦劳姑娘委屈委屈，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你暂时别回家。"徐懋功为啥这样说呢，他有安排呀，程咬金这一回来，第二拨人就派出去了。老程从西边回来，第二拨人从东边去了。干什么去了，到那儿就喊上啦："了不得了，小姐叫土匪给抓住了，可了不得了！小姐被人家生擒活拿了。"这一喊可发挥了作用，老总管急忙报与夫人知道。柳樊二氏夫人"哎哟"一声，扑通坐在了地上，当时就背过气去了。丫环婆子把二位夫人唤醒过来，夫人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干什么？奔花园了。花园有座假山，顺着假山下的地道拐弯抹角，到了地下室。这屋里有气眼，还点了灯，薛仁贵正在这儿坐着看书呢。两位夫人到了平西王面前："都怪你呀，没事你出了这么个损主意，不死你说死干什么，多丧气，要不听你的话你不乐意，听你的话引出这么多的麻烦。""出什么事了？""咱姑娘叫土匪给抓去了。""此话当真？""那还能有假吗？"薛仁贵闻听此言，气急攻心，不辨真假，吩咐一声："带马抬戟。"在府门外飞身上马，追着这拨"土匪"就到了小树林。刚进入林子，突然间灯火通明，众大臣一字排开，唐天子坐在中央，薛仁贵想走已来不及了。罗通、秦怀玉等喊道："薛大哥，您怎么还阳了？""您这么闹，可把我们吓坏了。"薛仁贵臊得满面通红，只得扔戟下马，迈步到天子面前；"罪臣薛礼参见圣驾，愿我主万万岁。"
　　李世民这才转忧为喜，伸手把薛仁贵两只手抓住了："贤臣哪，你这个玩笑开得可过头了，可把朕吓得不轻啊。"
　　薛仁贵站起来跟众人见面。程咬金洗罢脸，也腆着肚子过来了："仁贵呀，你小子越大越糊涂了。有拿死开玩笑的吗？把我们吓得神魂颠倒，光眼泪能接三盆。你太可恶了，把老干爹我给逼得没办法，硬装山大王。我要不装山大王，你还不露面呢。"说得大伙捧腹大笑。
　　薛仁贵为什么要诈死埋名呢？就因为他无故受人陷害，皇上不能主持公道，老干爹为此事一命身亡，主犯李道宗却逍遥法外，想起来不平之气实在难咽。本想从此永不露面，不料今天被人家激出来，真是追悔不及。有人问那薛仁贵躺在棺材里装死是怎么回事？那是他吃了一种药，能在一天之内皮肤变色，手足冰凉，这才骗过了天子。现在君臣见面，皇上拉着薛礼的手："薛爱卿，你可知道西凉六国起大兵百万，犯我疆界吗？百姓又要涂炭，为了天下生灵，朕特地请你金台拜帅来了。""万岁，国家有难，薛礼决不能旁观，但臣有一个条件，如陛下不能答应的话，恕臣不能挂帅，您另请高明。""不知爱卿所提何事？""我要李道宗的人头祭大旗。"
　　薛仁贵说得直截了当，李世民一听深感为难："这，薛贤臣，这件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朕已经传旨将他贬家为民，怎么还能要他的命呢。再者说，老皇爷在世的时候，曾经加封他国家没有捆他的绳索，没有斩他的刀剑，他身上有免死金牌，让朕也没有办法呀。爱卿，除此之外你提什么条件都行。"薛仁贵一笑："除了这个条件，我别的什么条件没有。我要求他死，就是给老元帅尉迟恭报仇。这个条件不答复，恕臣不能赴奔京城。"这事就这么僵到那儿了。
　　大伙儿一看，怎么办？劝皇上让步，还是劝薛仁贵让步？薛仁贵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呀，可皇上是当今天子，这可怎么办呀！
　　程咬金在旁边一听，赶紧过来给打圆场："这何必呢。仁贵呀，你不就这么一个条件吗？行，包在我身上了，他不死你别挂帅就是了。""老国公，你说话可算数？""看说的，我啥时候说话不算数？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到时候你问我要人头就是了。""那好。咱先把话说清楚，没有人头祭旗我可还回龙门县。""行了。"
　　薛仁贵请皇上回到平西王府。这里戏也不演了，灵棚也拆了，棺材也抬走了，大家把孝服也脱掉了。薛仁贵设宴请皇上和十六位大臣，吃饱喝足了，君臣一齐赶奔龙门县，挑良辰择吉日，这才进京。
　　到了京城，经过御前会议，马上作出决定：薛仁贵为大帅，徐懋功为军师，程咬金等众人帐前听用，皇上御驾亲征。他知道六国联军的声势浩大，那是应国、膳国、英堂国、步酋、邙羊、哈密国，这六国的力量联合到一块儿，再加上三川六州九沟十八寨的人马，共一百五十余万，这样的战场，皇上能不参加吗？他不放心哪。京里留太子李治监国，有左班丞相魏征扶佐，扫北王罗通、东床附马秦怀玉，留到京里以防不测。样样事情都作了安排。按下他们不说。
　　单表薛仁贵，校军场点大兵三十万，日夜操练。等操练得差不多了，徐懋功把日子定下来，这才要准备祭大旗。薛仁贵金台拜帅这一天，非常隆重。皇上也满身披挂，赶奔校军场，举行了阅兵大典，然后祭告天地，又举行了授印、授旗典礼。薛仁贵把纽头狮子烈火黄金印往胸前一挂，上方天子剑往怀里一抱，这算接过了大权。从现在开始，军事上的事，就是薛仁贵大权独揽了。哪个不听，按军纪从事。薛仁贵命中军官拿过花名册，挨个点名，一个不缺，一个不少。仁贵当时公布了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斩，决定中午祭旗出发。
　　皇上参加完阅兵典礼，又授了旗，觉着有点乏累，退到金顶黄罗帐休息片刻，准备起身。但是眼看到了中午了，薛仁贵也没起兵。皇上左等没信儿，右等也没信儿，心里琢磨，这是咋回事儿？大帅因何不起兵啊？他把程咬金叫过来了："老爱卿，你赶奔帅帐去看看，问问大帅因何还不起兵。""臣遵旨。"老程腆着肚子来到帅帐。就见薛仁贵：头顶帅字盔，身披黄金甲，外罩素罗袍，怀里抱着上方天子剑。左右大将一个个盔明甲亮，列立两厢。程咬金紧走两步，躬身施礼："大帅，我奉旨而来，皇上让问问你，快到中午了，因何还不起兵？"薛仁贵看了程咬金一眼："老国公，我是准备起兵。拿来！"说着话把手往前一伸，程咬金一愣："嗯，拿什么？""嘿嘿嘿，老国公您是贵人多忘事啊，我要李道宗的人头。没有他的脑袋，我不能祭大旗，不祭旗我就没法出兵。"程咬金一听，傻眼了："仁贵呀，咱爷俩那是闹着玩的，你怎么还当真事儿呀！那不就是开句玩笑吗，仁贵，快祭旗出发吧，拿谁的脑袋不行，还非得要成亲王的。"
　　程咬金刚耍二皮脸，就见薛仁贵把虎胆一拍："老国公，大丈夫说话如板上钉钉，决无反悔之理。当初您若不大包大揽，我薛礼决无出山之理。现在若不兑现，可体怪我翻脸无情。"
　　薛仁贵一翻脸，程咬金挂不住了。老程的大脸也戗起来了，心里怦怦直跳。程咬金把脑瓜一扑棱，用手指着薛仁贵："我说仁贵呀，官升脾气长，干什么吹胡子瞪眼，你跟谁，你跟我呀，别人怕你，我还怕你吗？为救你我跑前跑后，肉都掉了几斤，几乎把命搭上，现在你动不动就跟我发脾气，还了得吗？我就没有李道宗的人头，你能把我怎么样？""嘿嘿，老国公，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帅帐！说话不算数，就是欺骗本帅，有掉头之罪。来呀，把程咬金推出去枭首示众！""喳！"排刀手往上一闯，把老程捆上了。
　　程咬金一看动真的了，他就大叫："等一等，等一等，着什么急，哎，仁贵呀，好小子，你真磨得开呀，行行行，我刚才那也是跟你闹着玩的，你打听打听，我多咱说话不算数，是那样吗？大丈夫一言出口驷马难追。你不就是要成亲王的人头吗？我现在就给你找去。要没有他，你就别出兵，你看怎么样？""好。老国公，时间可不多了，要速去速回。要没有李道宗，我拿你代替。""好了好了，我这就去。"老程把汗擦了擦，腆着肚子出了帅帐。心里话，这小子真是翻脸不认人哪，可又一想，也怪自己，谁让你那阵吃饱了撑得说大话，到现在人家求真，自己想装糊涂，人家能干吗？哎呀，成亲王也不好抓呀，怎么办呢？
　　程咬金带着几名亲兵，离开校军场，进了荷花大街，一拐弯儿，来到了成亲王府。到王府门前一看，只见大门紧闭。他在外头转了一圈进不去，心说这咋办呢，我能搬梯子往里跳吗？那么大的王府，我知道李道宗藏在哪儿？再说我又没有权力抓人，这这这——老程真给难坏了。没有办法，他又领着亲兵回到了校军场。到了营门外头，不敢进去，见了薛仁贵怎么交待呀，急得他满头大汗。正在门外转悠，就听前边一阵大乱："哥哥兄弟，走哇走哇！"程咬金仔细一看，正是十三家少国公。程咬金见是他们，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心说有主意了，当初我就使用过这些小孩儿，把李道宗好些没打死，嗳，今儿个成事还在这些孩子们的身上。"站着！孩子们，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呀？"秦英等站住了。"哎，程爷爷，听说我薛大伯父要领兵出战，我们大伙儿来看看，跟各位老前辈见见面，辞辞行。""噢，有出息。孩子应当学得这么乖。大概是你们的娘这样告诉的吧！""没有，我娘都没有说。是我们这帮人自己想的。""那更有出息了。""程爷爷，您在这儿干什么？""孩儿啦，来来来，我跟你们说点事。找个没人的地方。"
　　这些小孩儿不知道是什么事，跟程咬金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老程蹲下来，十三个小孩儿把他围上了。"孩儿啦，我现在正为难呢，你们得给我帮个忙。""您别开玩笑了，您那么大的官还会为难？""可别这么说，皇上是一国之主，也有为难的时候哇。""您有什么难处啊？""是这么回事。你薛大伯父不是要出兵打仗吗？可他非要李道宗的人头祭旗，给老元帅报仇。他叫我去把李道宗的脑袋砍下来。我去了一趟，他的府门关着，进不去呀，就是进去了，我一个人也没法下手啊，你们能给我帮个忙吗？""爷爷，叫我们怎么帮忙呢？""这个我都想好了。"程咬金如此这般一说，"孩子们，这也是为国除奸哪，你们可净干大事。再说你们也不要怕，要出了事由我一个人担着。"十三个小孩儿无不拍手赞同。
　　程咬金二次上马，带着这些人来到成亲王府。他又交待了几句，这才迈步上了台阶，叩打门环。"开门哪！开门哪！"连叫半天，无人答应。里边没有人吗？不是，有人，就是不敢开门。为什么呢？因为李道宗陷害薛仁贵没有成功，到头来赔上了一个女儿、一个小老婆，自己的老命还几乎搭上，能不害怕嘛！前些天李世民又给他送个信，要他深居简出，不要出门。他也听说薛仁贵挂了帅印，心中更加害怕，就告诉家人不分白天夜晚都要府门紧闭，要开门必须经他允许。家人听到有人敲打门环，起初不予理睬，想着外边喊会儿就走了，谁知大半天了还在叫唤，这才登梯子爬上墙头，向外观瞧，见一个老头儿带着十几个小孩儿，亲兵卫队远远站立，遂向下问道："你敲门有什么事？"老程一听有人在上头说话，这才仰脸一看："我敲了半天了，你们怎么不开门哪！"家人也看清了："是鲁国公啊，不知道您有何事？""请你们转告成亲王，就说我程咬金带着十三个小孩儿，为天牢断字狱的事向王爷赔礼认错来了，无论如何要见王爷一面。""那好吧，您先等一会儿啊。"
　　家人不敢怠慢，从梯子上下来，马上报告了成亲王。李道宗一听，现在他们来赔礼认错，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不见的好。转念又一想：到我府来我要闭门不见，显得我太胆小了，他们到此还能把我怎么样？想到此他一声吩咐："来人！"众家丁往前一站："参见王爷。""你们要暗藏棍棒，在两厢埋伏，听我的命令行事，叫你们打就打，叫撵就撵。""谨遵王谕。"成亲王又整了整衣冠，这才说道："叫程咬金进来！"
　　家人开开角门，把程咬金和十三个小孩儿接进府中，亲兵卫队一律挡在门外，又关上了角门。程咬金众人来到银安殿，见李道宗骨瘦如柴，坐在椅子上。老程紧走几步躬身施礼："王爷一向可好，程咬金礼过去了。"说着又回头招呼："孩子们，都快跪下，给老王爷磕头。"呼啦，这帮小孩全跪下了："给老王爷磕头，祝老王爷长寿。"李道宗看了看说："程咬金，你见本王为了何事？""王爷，我是个老粗，有什么说什么。现在西凉六国进犯大唐，您可知道？""听说了。""为了打仗，皇上御驾亲征，派薛礼为帅，文武百官很多要护驾前往，就我老程这么大年纪了，也得从征。这些孩子的爹，大多数也得去打仗。他们的家长就想起一件事来，也就是前者天牢断字狱的事。这些孩子也不懂事，把您给揍了，结果官司您还打输了。明白的人心里都有数，知道您屈呀，这帮人没理呀！别看您把官司打输了，这一帮人觉着理亏。现在他们的爹爹、爷爷就要走了，就剩下一帮妇女，怕这帮孩子再惹祸，再和您冲突，怎么办呢？就嘱咐这些孩子向您赔礼认错，只要您把这口气出了，再不计较过去的事了，两下相安无事，就比什么都强。这不把我搬出来了，他们抹不开，叫我领着这帮孩子来啦，你说我能拒绝吗？顺便我也跟王爷说几句好话，你就既往不咎，这孩子也就没事了。孩子们，当初是怪你们吗？""是怪我们，王爷您就打我们吧。"
　　李道宗听程咬金说完，心说，虎瘦雄心在呀！别看我已经丢官罢职，你们的父亲还是什么王子、国公，也得怕我，我是皇上的叔叔！你们是怕我东山再起，给你们报复。想起上次挨揍的事，恨得他牙根直痒痒。他瞅瞅这些孩子，都很眼熟。他一眼就认出了秦英："秦英，你小孩子缺德不？今天咱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是谁打了谁。"他又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秦英往前跪爬半步："太皇老爷，您说的都对，是我领头打了您，因为我是元帅呀。""什么？你是什么？""我是元帅。""先锋官是谁？""先锋是他。"秦英用手一指罗章。"罢了。你们小小年纪，简直是要造反哪，为了打我，元帅先锋都出动了。秦英，今天你既然送上门来，我焉有不打之理！"成亲王说着话，抡起拳头就要打，老程赶忙拦住了："王爷且慢。""你为什么拦着？""王爷你听我说呀，这秦英他爹秦怀玉可没有随军出征，留在京里。你要把他儿子揍了，他会高兴吗？秦英要再给公主一说，公主再告诉了皇后，那殿下能不听他母亲的吗？这对你有什么好啊！你何必往钉子上碰呢！""嗯，也对。秦英，本王看在鲁国公分上，不打你了。退在一旁。""多谢太皇老爷。"秦英站起来，退在了李道宗的左边。
　　李道宗叫过罗章："你这个先锋官也是祸首。"说着抢拳要打，老程又拦住了："王爷，他也打不得。""怎么还打不得？""你想想，罗章是谁，扫北王罗通之子，罗通也没从征啊，帮助太子监国。你要把他接得满身是伤，他回去跟扫北王罗通一说，老罗家的人你还不了解，俩眼一瞪，六亲不认，人家现在还是王子，你现在什么不是，要说找你的毛病，那不手到擒来吗？王爷，您何必找不痛快呢。"李道宗一听这好啊，都打不得了，"退到一旁。""是。"罗章站起来，站到成亲王的右侧。李道宗往小孩儿当中瞅巴瞅巴，看到一个小蓝大脑袋，脸蛋儿长得跟花棒槌一样。"过来过来，你这个小孩儿。"这是程咬金的孙子程千宗。"我记住了，这小孩儿最坏不过，薅我胡子就是他干的。我非打死你不可。"
　　程咬金一看："嗳，等等。王爷，这小孩儿更打不得。""啊？为什么打不得？""您知道他是谁吗？""他是谁？""他是我孙子，叫程千宗。王爷，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我老程领着这帮孩子给你认错，你能打我孙子吗？千宗啊，快给王爷赔礼认错。"程千宗边磕头边往前爬："王爷，我们都认错了，你就拉倒吧！"说着就抱住了李道宗的双腿。程咬金一看时机到了，喊了声："孩子们，还不过来认错。"这就是信号，那十个小孩儿一下子围过来了，程千宗在底下顺势一拉，已经把李道宗拉倒在地，左边秦英，右边罗章顺势把他胳膊架住，十三个小孩儿就把李道宗给架起来了。埋伏在两厢的王府家丁一见，各舞刀枪棍棒要抢李道宗，程咬金大喝一声："你们要干什么！我是奉元帅之令前来捉拿国家的要犯，李道宗业已伏法。如果把他带到大营，审问后还能放回；你们要敢往前来，我现在就把他打死！"众家丁只得看着把他们的王爷抬出了府门。
　　薛仁贵在帐中正不耐烦，忽见程咬金进来了。"老国公，你可曾把李道宗的人头带来？""仁贵呀，别急啊，我把李道宗给你拿来了。""现在何处？""就在帐外。""带进来！"帐外一声答应，李道宗被抬起来扔到地下。排刀手过来把他摁住。薛仁贵满腔怒火涌上心头："李道宗，你可认识本帅？"李道宗一看，面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元帅，就知道这条命保不住了，心里直打哆嗦；"薛大帅，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饶了我吧。"，"呸，往日咱们有什么情分！我告诉你，我不是个人报复，我是给死去的老元帅尉迟恭报仇。左右，把他推出去杀了！用他的人头祭大旗！"
　　没人不恨这李道宗，排刀手伸手把他抓住，像拽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李道宗没命地喊："救人哪，救人哪！"这地方谁能救他？可你也别说，他这一喊还真有作用。大帅的帅帐，离皇上的金顶黄罗帐不远，李世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问司辰官，起兵的时辰过了，大帅为何不起兵？李世民心里着急，后来他实在等不了啦，决定亲自赶奔帅帐问问。他刚走出金顶黄罗帐，就听见有人呼救，听这声音非常熟悉，仔细一听，"啊，这不是我皇叔李道宗吗？哎哟。"心里说；"皇叔啊皇叔；你老了怎么这么不懂事，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离开家，特地派人给你送了封信，你怎么溜达到这儿来了！"遇到这事李世民能不管吗？大跑小跑来到帅帐，喊了一声："刀下留人，先别动手，待孤去见元帅。"
　　有人一看皇上来了，赶紧到里边报告大帅。薛仁贵站起身来，率满营众将迎接，把皇上接了进来。君臣落座之后，李世民脸上也不太自然，说乐，比哭还难看；"嘿嘿，大帅，这是怎么回事？方才是不是李道宗在哪儿呼救？""万岁，正是。我要拿他的人头祭大旗。"要知薛仁贵能否斩杀李道宗，请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李道宗被焚火龙宫　唐天子受困锁阳城

　　薛仁贵要杀李道宗，可把唐王李世民给吓坏了。他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叔叔掉脑袋呀，只得厚着脸皮，对薛仁贵说道："元帅，你看在孤的分上，饶了他这条命吧。他现在已是风烛残年了，还能再活几天？再说朕已将他罢官，贬家为民，事情已经完结，何必非要他这条命呢。"薛仁贵心里很不痛快，因此没有言语。皇上又说："元帅再不说话，孤这就给你跪下了。"说着话把龙袍一撑，就要下跪，可把薛元帅难坏了。哪敢让皇上下跪呀！赶紧用手相搀："陛下不可折杀为臣，臣不再追究此事也就是了。不过，陛下，臣能力有限，难以担当此任，请您把帅印收回，另请高明吧。"这一下把皇上也僵到那儿了。
　　程咬金一看顶牛了，便出来打圆场："仁贵呀，万岁为李道宗求情，也不是不对，他那么大岁数了，你就把他饶了吧，元帅该当还当，咋能为一个人赌气呢！"他一边说一边冲薛礼又晃脑袋又摇手，又指自己的鼻尖。薛礼心中明白，便趁势了结，放了李道宗，他也回坐帅位。李世民这才欢喜。
　　李道宗没想到二次得活，不顾身体虚弱，出得帐来拔腿就跑。刚出营门，就听有人在后边喊："王爷留步。"李道宗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又是程咬金。"什么事？"老程来到近前，左右看看："王爷，您上哪儿去？""回府呀。""我就是给你送这个信儿，可千万不能回府，你没看见元帅和众将的脸色吗？他们明着将你放了，暗里已把兵丁埋伏在你府，你要回去还能够活吗？""哎呀，我可怎么办呢？""王爷别急，我老程嘴上说得狠，心里头比谁都软。这么办吧，咱俩一块儿遛遛，找个保险地方你躲几天，元帅起兵走了，你再回府不迟。"李道宗此时草木皆兵，方寸已乱，把老程当成了救星，跟着他钻进了胡同，可老程心里的主意，他哪里知道。他们三拐两拐，到来了东门里火龙宫。这是一座大庙，老程往里一看，门旁亭子下摆着一口大钟。他领着李道宗进入大庙，返回身关上庙门。
　　李道宗左右看了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火龙宫，里边地方大着哩。老道平时也不出来，你就在这里呆着吧。""要有人来了咋办？""这里不是有个大钟吗？你先钻到那里头，谁也看不见。""那不把我给闷死了。""不要紧，我给垫块砖，可以透透气。我告诉你，你要不钻到钟底下我可不管了。""行行，你帮个忙吧。"老程找根木杠，把钟撬开，用砖一块块垫起来，直到人能爬进去了，他喊："快进去，门外来人了。"李道宗此时生怕有人看见，为了保命，三拱两爬，钻到大钟底下。老程把杠子一抽，又一捣这砖，大钟扣地严丝合缝，这一下李道宗急了："鲁国公，你怎么把砖弄倒了？这里头太黑了。""别急啊，我办点事就来。"
　　老程在院中转了一圈，发现有堆干柴，就左一捆右一捆抱过来堆在大钟周围。等把钟盖严了，他找来火种，点着了柴草。不一会儿工夫，烈焰冲天，烤得大钟发红。先还听着李道宗在喊叫，柴草着了一半就没声音了。老程等柴草着完，又把大钟撬开一看，李道宗龟缩一团，早已烤干了。老程雇了一辆车，把李道宗的尸体拉回军营。
　　老程来到大帐，向薛仁贵说明了经过，并把李道宗的尸体放在帐下。薛元帅听罢点了点头，对着李道宗的尸体又数说一番。这时候皇上也来了，他想问问为什么还不发兵。进入大帐一看，地上是什么东西，仔细辨认："哎呀，这不是我那皇叔吗？程爱卿，这是怎么回事？""万岁，甭提啦。你说这成亲王是老糊涂了不是，由大营出去他就回家呆着呗，可他不，他说府里不保险，非拉着我给他找个保险地方不可。我上哪给他找呀！没有办法我们就在街上溜达，溜达来溜达去到了火龙宫，他看这地方大就钻进去了。庙里有口大钟，成亲王看那里保险，非钻进去不可，我没有办法，只好帮着他把钟撬开，他就爬进去了。他刚钻进去，突然从空中飞来一个火球，落在大钟旁边。这大钟紧挨着一垛柴草，柴草一着火，把钟都烤红了，等我把火扑灭，再掀开钟一看，就成这样了。"李世民一听，明白了，心说程咬金哪，你甭说瞎话了，你这套词，慢说是我，连小孩儿都不信。你真能胡扯呀。但是又一想，也不能因为这个事处治程咬金，要处治他，薛仁贵也不能乐意，这都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成亲王既是死了，也没办法呀，皇上把眼泪搌了搌，命人把尸体抬出去。薛仁贵心满意足，这才传令大军出发。
　　三声大炮响罢，三十万铁甲军浩浩荡荡，离了京城。前军领队是正印先锋官大刀周青，带领着副先锋姜欣本、姜欣霸、李庆先、李庆洪、周文、周武、薛显图，统兵三万，逢山开道，遇水架桥；后军是马三保、段之贤、殷开山、刘洪基开唐四老将，负责押粮运草；左军唐万仁、唐万义；右军程铁牛、程万牛；薛元帅、徐军师自统中军，皇上随中军行进。一路之上攻关破寨，势如破竹。大军到了界牌关，粮草感到了紧张，皇上又下一道圣旨，命秦怀玉为总督粮官，军前运粮。
　　单说先锋官周青，一路之上攻关破寨，敌军望风而逃，他心中十分高兴。这一日夺过界牌关，来到锁阳关前。周青知道，锁阳是通往西凉的咽喉要地，要把锁阳给占领了，再往前走便是长驱直入。周青颇有战斗经验，知道这是关键的一仗，因此命令三军，快做战斗准备。还没等周青安营扎寨呢，锁阳关城里三声炮响，城门大开，里边的敌军就杀出来了。两军展开了一场肉搏，战斗空前激烈。八位总兵都投身到战斗里边。刀光剑影，打了一个上午，双方未分输赢。该吃晌午饭的时候，各自收兵回营。周青吩咐把伤号抬下去，死尸掩埋，在关前五里安营下寨。
　　众人饱餐战饭已毕，到了下晌，周青全身披挂，上马提刀，来到锁阳关下，二次讨敌骂阵。锁阳关城门大开，一员敌将率兵来到阵前。周青抬头一看，就见这员大将：胸前横带狐狸尾，脑后斜插雉鸡翎，上身穿着大红色的八团龙马褂，下边是跨马服，脚蹬牛皮战靴，骑一匹大白马，手中提着八卦金攥开山銊，往脸上一看，面如蓝靛，满脸的骚皮疙瘩，大连腮胡子，相貌长得十分凶恶。一问他的名字，这家伙叫哥勒本木。周青一听这叫什么名字，也记不住："好小子哪里走。"周青性如烈火，抡刀直奔哥勒本木。敌将也不示弱，抢大斧接战。二马蹚翻，战在一处。"哗啦啦啦"，"哧！"让周青一刀，把敌将斩落马下。敌兵一见不好，纷纷败走，周青把大刀一挥，代替军令。"上！""杀呀！"唐兵铺天盖地往上闯，一鼓作气，得过锁阳关。敌军顺着两边的城门跑了。这下可把周青乐坏了，心里说：我原想锁阳得有一场大战，这场战争起码得打半个月，没想到这么顺利，一战成功。
　　没两天，中军赶到了。元帅一听说周青走马取过锁阳关，真是大功一件，跟皇上商量，开始进城。周青率七位副先锋亲自迎接，把皇上接入临时的行宫。元帅和军师进入帅厅。一见面，李世民大喜，拉着周青的手："周将军，你为大唐立了大功了。奏凯还都之后，朕必有封赏。""多谢陛下。"周青就把战争的情况，向元帅、军师作了禀报。徐军师捻髯不语。薛仁贵就问："军师，你因何不说话呀？""哎呀。"徐懋功算计了一下："这锁阳关是咽喉要道，我料敌人并不会轻易放弃，因何一战败兵而走？""难道说其中另有文章？""元帅呀，锁阳关这地方不能呆，马上传令撤出锁阳。"大帅也一愣，好不容易得的锁阳关，怎么能放弃不要呢？跟皇上一商量，李世民也反对，认为军师多虑，那又何必呢，我们这么多军队怕什么呢，大家争论不决。
　　一夜过去，还没等天亮，就听城外炮声响成了一片，地动天翻，时间不大，蓝旗官跑进来了："报！报大帅、军师得知，了不得了，我们被敌人包围了。"李世民这才大吃一惊，马上率领薛仁贵、徐懋功、八路总兵登城楼往外观看。只见城外敌军，兵似兵山，将似将海，六国三川的人马，全都集中到这里了，把锁阳关团团围困。李世民这才知道军师所料不假："这怎么办呢？"徐军师说："主公啊，着急的事还在后头呢。我们的粮草被人家切断了，要没有粮草，我军将不战自乱哪。"李世民问元帅应当怎么办，薛仁贵当机立断：放弃锁阳，向外突围。
　　一说突围，周青脸上挂不住了，他想：我是前部正印先锋官，打了胜仗，脑子一热就请主公进城，结果给团到这儿了，我要负全责，突围也应当是我的事，最好打开一条出路，能把主公、军师、大帅都平安保护出去，才是上策。周青想到这儿，赶紧躬身施礼："大帅，末将不才，愿讨令出去大战六国三川的人马，保护主公突围，如若不胜，甘当军令。"薛元帅正要发令，被军师拦住了："且慢。元帅，方才你我登上城楼，看得清清楚楚，三川六国的兵马也有百万，我们能出得去吗？可想而知，人家事先早有准备，我们出去等于白白送死。要突围须待天黑以后。"大帅同意，告诉周青："你带着姜欣本、姜欣霸、李庆先、李庆洪，各领一千人马，由东关分五路突围，如果成功，放起信号，我们再大队突围。"周青点头。
　　好不容易盼到了天黑。准备突围的五千军兵已经集齐，他们饱餐战饭，一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矛，各骑战马，马身上蒙上铁甲，一切准备就绪。周青在外头组镫扳鞍，乘跨坐骑，手中大刀一晃，吩咐军兵：开关落锁。
　　东关轻轻地开放了，军兵们放下吊桥，一不掌灯，二没有火把，人含枚，马卸铃，偷偷地离开了锁阳。天上有蒙蒙月光，不注意也看不清楚。周青一马当先，手掂大刀，在前开道。二更天左右，来到敌军的连营边上。他们正往前走，被敌军哨兵发现了。人家在瞭望楼上，看见一片黑乎乎的滚地而来，最后看清楚了，瞭望楼上响起了牛角号声，"嘟——嘟嘟——嘡啷啷——""了不得了，唐军要突围，唐兵来了！"警报锣一响，马上就行动，离远了开弓放箭。就听三声梆子响，箭如雨发，"叭，哧哧哧——"唐兵倒下了不少。周青一看被人家发现了，没什么可说的了，把大刀往空中一举："弟兄们，我们为大唐朝立功的时候到了，大家冲啊！""冲啊！"五千军兵，喊声震天，闯进番兵连营，挥舞刀枪，与六国联军展开了肉搏。周青、李庆先、李庆洪、姜欣本、姜欣霸五员大将跟老虎一样，冲锋陷阵，打在最前面。马跳壕沟，大刀往前边一举，"嘁哧喀嚓"，好像到了瓜地，把敌兵砍得死尸翻滚。时间不大，周青他们身上都变成了红色，也不知道是自己身上淌的血，还是迸的。这个冲锋很有效，攻垮了敌人四道防线，深入重围。但要想过去，可还早呢。正在这个时候，番兵就报告了六国的大元帅苏宝童。
　　苏宝童正在中军宝帐里高兴呢，两位军师左右陪伴，推杯换盏，一边饮酒，一边高谈阔论。头一位军师是飞钵僧，第二个军师叫铁板道。这飞钵僧，胯下八叉梅花鹿，掌中一对飞钵，有万夫不当之勇，在三川六国是头一排的英雄。铁板老道，使的是大铁板，挎的皮囊里头装着三十二块小铁板，是他的暗器，百发百中。这两个人足智多谋，是大帅苏宝童的左膀右臂。此刻他们在中军帐里边饮酒边议论说："李世民没有吃的，早晚就得献城投降。他要投降之后，大唐的江山就是咱们的了，唐朝一完，咱不是特功一件吗？"正在这时候，报事的跑进来了："报，报大帅、二位军师，唐军前来偷营，看意思想要突围，打得非常激烈。""再探。""是。"
　　苏宝童"腾"地站起来了："嘿嘿，想得不错，想出去呀，没那么容易，二位军师你们给我守把大寨，本帅出兵。""弥陀佛。""无量天尊。大帅，还用着您吗？杀鸡焉用宰牛刀，我二人有一个出去就可以了。""不，还是本帅亲自前往。""那我们两人也跟着。""可以。带马。"外边带了马，飞钵僧、铁板道，保着苏宝童，在外边上了马，各拿兵刃，点兵一万，赶奔出事的地点。苏宝童发现出来的唐军十分勇猛，看这意思是占了上风了。他马上吩咐点炮列队。"轰隆隆"炮声一响，列开二龙出水阵。六国三川的人马一看大帅出兵了，心里有了主，呼拉往旁边一闪，各自归队，整个把周青等五人和后边的唐军给闪出来了。苏宝童把马往前一提，来到周青的马前，上一眼，下一眼看看周青："对面来将，你是何人？"
　　周青把马也带住了。这一阵冲锋，把他也累坏了，大把地擦汗。他一看对面，来的这人是个当官的，肩头横搭狐狸尾，脑后斜插雉鸡翎，头上带着班卷荷叶狮子盔，披挂金锁黄金甲，外罩素罗袍，胯下骑着一匹大花马，掌中锯齿飞镰大砍刀。往脸上看，此人长的是紫赤红脸，两道八字立剑眉，一对大豹子眼，狮子鼻，方海口，多少有点短胡子茬。在他的身后，排刀手、削刀手，列立两厢，军威十分雄壮。周青看罢多时，这才答道："要问我，乃是前部正印都先锋，大刀周青是也。对面来将为谁？""嗬嗬嗬，连本帅你都不认识，苏宝童。"周青一愣，这就是苏宝童？虽然没见过，但是听说过，见了他眼珠子都红了。周青把大刀一背："呔，苏宝童，你是无故生事，要没有你，六国三川焉能起兵犯唐？小子你废话少说，拿命来。"飞马抡刀，就想过去。
　　姜欣本在旁边说话了："大哥，用不着您，杀鸡焉用宰牛刀，有事小弟服其劳，把他交给我。"说着话姜欣本双脚点镫，马往前提，一晃掌中大刀直奔苏宝童，欻就是一刀。苏宝童往旁边一拨马："你是谁？""大将姜欣本，招刀！"欻欻欻，又是几刀。
　　苏宝童一瞪眼："你们这些碌碌之辈都活腻了，薛仁贵怎么不来？秦怀玉、罗通怎么不来？你们得过来几个有名的。就像你们这些人，野鸡没名，草鞋没号，有什么能耐，还不够给本帅垫刀背呢。我苏宝重不是说句大话，我的刀下不死无名之辈，赶紧逃命去吧！"
　　"放屁。"姜欣本急了，欻又是一刀。苏宝童一看不伸手不行了，晃掌中锯齿飞镰大砍刀，和姜欣本就战在了一处。三个回合，喀嚓，苏宝童一刀把姜欣本斩落马下。
　　姜欣霸在后头一看："哥哥呀！"哭着就抖枪催马撞了上来，三个回合，喀嚓，苏宝童一刀把他也劈于马下。
　　李庆先、李庆洪一看，眼珠都红了，两匹马两口刀，直奔苏宝童。三匹马战在一处。也就几个照面，喀嚓，李先庆被苏宝童一刀斩于马下。紧跟着摘弓取箭，又一箭射死李庆洪。不一会儿工夫，四员大将先后毙命。
　　周青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哎呀气死我也，哇呀呀呀，四位贤弟，周青给你们报仇了。"周青晃大刀来战苏宝童，但是一伸手，就显示不行了。别看周青觉着不含糊，在唐朝也是一员大将，又有把力气，刀法也精，要不怎么人送外号大刀周青呢，可是看跟谁比，要跟苏宝童比，差得太远了。也就是几个回合，把他累得盔歪甲斜，带开袍松，后边的军兵一看要出事了，喊了一声："上啊！"唐军冲上来了。飞钵僧、铁板道也吩咐一声："上，把他们挡住。"三川六国的人马就上来了，又是一场肉搏。一直打到天光大亮，周青浑身是血，五千唐军损伤大半。他一看是出不去了，琢磨一下，也不是我贪生怕死，元帅说得明白，能突围则突围，不能突围马上回去缴令，另想办法。想到这里，周青把马一拨，用大刀代替军令："撤！"那意思打算回锁阳。哪那么容易，后路都被人家掐断了。现在就剩下两千多人，周围都是敌兵，周青走不了啦，舍死忘生往外杀，杀了个三进三出，又损伤了一千来人。周青一看完了，我们这五个人算全交代了。他眼望锁阳，心里一阵难过，默默地说："薛大哥，咱们弟兄到此算告一段落，大帅我见不着了，主公、军师，我先行一步了。"周青心想我宁愿死也不当俘虏，把大刀一转个，就想横刀自刎。正在这个时候，就听三川六国的军队后边乱套了，哗——"了不得了，中国的南蛮来了，了不得了。"苏宝童一愣，心说锁阳那边没动静，我这后边怎么乱了，难道说唐营另外还有一支人马？他吩咐一声："赶紧撤。"呼啦一声，军兵把道路闪开。
　　周青这才喘过一口气来。他把汗擦了擦，定睛瞧看，心说这是谁呀？等离近了才看清楚，来的正是东床驸马秦怀玉。前回书说了，皇上走到半路传下一道圣旨，让秦怀玉为总督粮官，专门负责押运粮草。秦怀玉筹办了无数粮台，带领三千军兵亲自押送。没想到刚过界牌关，他就得到噩耗，听说主公被困锁阳。他知道几十万人马没吃没喝是大事，便催动三军，昼夜兼程。哪知走到锁阳关外围一看，都是敌人的连营，怎么办呢？他让副将押着大批粮草躲在山沟里，命令每个军兵身上背着二十斤米，带着一些草料，咱们先进城，见着主公接上头，把这东西放下，以解燃眉之急，然后再想办法，把大批粮草运进城里。因此，今天晚上他轻装前进。刚走到连营外围，就听里边开了锅了，秦怀玉就知道，肯定跟唐营打起来了。他心里一着急，喝令军兵"冲"，就这样，在敌人的屁股后头他们伸手了。秦怀玉好比下山的猛虎一样，催动宝马良驹，晃动虎头錾金枪，碰着就死，挨着就亡，一马当先，杀开一条胡同，带领军兵就闯进来了。到里边一看，原来是大刀周青。
　　周青一见东床驸马，心跟开了两扇门一样："驸马，来得正好。"秦怀玉马到近前，问他："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哎呀别提了，主公被困锁阳，心如火燎，恨不能闯重围，放弃锁阳关，让我出来摸摸底，没想碰上了麻烦，大刀苏宝童甚是厉害，李庆先、李庆洪、姜欣本、姜欣霸先后毙命。""啊？"秦怀玉知道晚来了一步，"周大哥，不必担惊，把苏宝童交给我。"秦怀玉催马来到苏宝童面前，把大枪一抖："对面可是苏宝重吗？""正是本帅。你是何人？""秦怀玉是也。""秦怀玉，我念你们老秦家是英雄，我与你也无冤无仇，不愿伤你性命，你回去把罗通找来，我要给我苏家报仇雪恨。""苏宝童，你怎么只说一面理呢？你爷爷是怎么死的？那是他咎由自取呀！你借故兴兵犯唐，屠杀生灵，可是千古罪人哪！你有何脸面找老罗家算账！罗通没有来，有我秦怀玉在此，你就撒马一战吧！""好你秦怀玉，本帅本不想要你的性命，你既如此说，来来来，快与俺大战三百合！"
　　秦怀玉未曾动手，就发现情况不妙，他与周青商量："我与苏宝童动手，你快带人返回锁阳，若不然咱们谁也走不了。"周青是个重义气的人，开始还不同意，秦怀玉急了："这是军令，你必须执行。"周青这才点头。
　　秦怀玉催马摇枪大战苏宝童。二人打了二十几个照面，秦怀玉渐渐不支，额角上汗珠子直淌。他又惦念周青，一边打一边偷眼观瞧，见周青已经杀开一条血路返回锁阳，他这才放心，拨回马与苏宝童再战。苏宝童这把大刀上下翻飞，如似雪片，秦怀玉手忙脚乱，一不留神，大枪碰到了刀杆上，锵啷啷一声响，虎头錾金枪被磕飞了，把秦怀玉吓得魂不附体，急忙伸手抓錾锏，手刚触到熟铜锏把上，苏宝童又一刀砍来，秦怀玉躲闪不及，血溅鞘背，死尸栽落马下。西凉军兵一阵欢呼。苏宝童大获全胜，点队收兵。
　　周青在半道上听到军兵呐喊，说秦怀玉被杀，不禁抱鞍痛哭。回到锁阳把经过一讲，众人无不落泪。天子听说驸马阵亡，也痛哭失声。薛元帅怒火难按，当时就要出战，军师过来拦住了："元帅，胜败乃兵家之常，打仗有不死人的吗？这个事也不奇怪。现在正是半夜，眼睛也不方便，焉能冲出大阵，你忍到明天再战不迟。"这才把薛仁贵劝住了。
　　君臣在锁阳关里边设摆灵堂，给死去的官兵超度。大伙儿皆哭。这是两年多以来，头一次重大损失。
　　书说简短。到了次日无光渐亮，还没等薛仁贵出兵呢，锁阳关外大炮响成了一片：轰隆隆！轰隆隆！蓝旗官撒脚如飞，跑进帅厅，刀尖点地："报！报大帅得知：六国三川的都元帅苏宝童，讨敌骂阵，口口声声叫薛大帅出兵。""再探。""喳！"
　　薛仁贵一听就火了，这苏宝童太狂做了，连胜了几阵，就不依不饶，要不给他点厉害这还了得。薛仁贵站起身来，把令旗令箭交给军师执掌，辞别了唐王李世民，在外边扳鞍纽镫，飞身上马，点兵一万，开兵亮队。李世民和军师率领百官登上乐城楼，观敌瞭阵。按下他们不表。
　　单说大师薛仁贵，一马蹚翻来到两军阵前，带定坐骑，向对面观瞧，就见三川六国的军队十分整齐，犹如刀裁斧剁一般，摆了一座方阵，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刀斧手、弓箭手，压住阵角，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正中间绣旗飘摆，绣旗之下闪出一员大将。薛礼定睛一看，就见这员将骑在马上顶盔披甲，身高九尺挂零，肩宽背厚，膀阔腰圆，头上戴着狮子盔，体挂黄金甲，外罩红战袍，背后背着八杆护背旗，肩头横担狐狸尾，脑后斜插雉鸡翎。望脸上看，赤红面，就好像重枣的颜色；两道剑眉，一对虎目，狮子鼻子方海口，稍微有点短胡子茬，胯下马，掌中锯齿飞镰大砍刀。在他的身后，背着个长方形的盒子，不知里边装的是什么。他左带弯弓，右带雕翎箭，全身武装，马前马后百步威风。此人看年纪不到三十岁，不用问，这就是苏宝童。
　　苏宝童的背后，有一僧一道，就见这和尚新剃的脑瓜皮，瓦明锃亮，这张大脸青勉勉的，窄脑门，嘟噜腮，眼泡突起，大耳垂肩，满脸都是疙瘩肉，身上穿着灰布僧衣，圆领大袖子，外面披着棋子布的毗卢褂，斜挎兜囊，胯下骑着八叉梅花鹿。甭说别的，就这鹿的个头，比一般的战马还高出一头，鹿头上的犄角，比刀子还快，被阳光一晃，灼灼放光。就见这个凶僧，手中端着一对飞钵。他抓着那盖，上面有三尺多长的红绿绸子条，这种兵刃煞是厉害。再往下看，有个老道，这老道头上戴月白缎九梁道巾，身穿月白缎八卦仙衣，腰系丝绦，也斜背着兑子，背后背着七星丧门剑，手中拿着镔铁怀抱拐。这张验，灰白灰白的，眍䁖眼，一对小绿豆眼珠，鹰钩鼻子菱角嘴，几根黄焦焦的胡须，长得阴森森的，叫人觉着可伯。这老道就是苏宝童的副军师铁板道。薛仁贵看罢多时，用大戟一指："呀呔，对面你可是苏宝童？"
　　苏宝童把战马带住，双手平端大刀往前观瞧。就见锁阳关前有一万人马，摆开二龙出水阵。在绣旗之前，站着一员大将。这员大将，头上顶着亮银帅盔，十三缕真缨在顶梁飘摆。他体挂金锁连环甲，外罩素罗袍，胯下一匹白龙马，掌中平端画杆描金戟。往脸上看，面如银盆，三络短墨髯，一看就认出来了，是薛仁贵。苏宝童看罢多时，抱腕禀手："对面，你可是薛仁贵薛大伯父？"苏宝童这小子还懂得礼貌。他虽然说跟薛仁贵没有什么交情，但是早有耳闻。为什么叫伯父呢？言下之意有收买和拉拢薛仁贵的意思。
　　薛仁贵一看他挺客气，赶紧以礼相还："不错，正是薛礼。苏元帅，因何发兵犯我疆界？""呵呵呵，薛大伯父，您是明白人，瞒别人，瞒不了您。我们老苏家是唐朝的功臣，大概您清楚，我祖父苏定方为唐朝立下血汗战功。伯父，不怕您不爱听，他立的那功，比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呀。没想到李世民这个无道昏君，听信老罗家的话，说什么给老罗家报仇，将我祖父开刀问斩。我爹没办法带着我们逃出了长安，这才流落到西凉。老伯父，您说叫人伤心不伤心哪！人为一口气，佛为一柱香，现在我长大成人了，借助六国的兵力，要给我祖父报仇。如果李世民交降书，献顺表，承认了罪，把老罗家的人给了我，我给我祖父报了仇，二话不说，马上就收兵；如果李世民不答应我这个条件，这个仗打到底没个完，我是下了决心啦，非要血洗长安城，杀他个鸡犬不剩。话又说回来了，伯父，虽然咱们爷俩不在一起，您的情况我是了如指掌，听说您也受害了，您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怎么样？李世民说杀您就杀您，您三赴法场，两入天牢，受尽折磨。要不是徐懋功想办法把您解救了，您能活到今天吗？伯父，看来李世民是个无道的昏王，保他有什么用？如果伯父听我的话，跟着我赶奔六国，去见国王，我敢说我们哈密国的国王比李世民强得多得多，您是高官得做，骏马得骑，最小最小，您能当个一字并肩王，多好啊！您要能倒反大唐，咱吧唐朝的疆土得过来，我们狼主说了，列士分茅，大小都有份，您说比保李世民能强多少！别打了，别替他卖命了，我说这话望伯父三思。"
　　薛仁贵闻听，一阵冷笑："苏大帅，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是别忘了，人各有志。我生在中原，长在唐朝，我能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掉炮往里打？这种事情我薛仁贵办不到，希望你免开尊口。我倒要劝劝你，苏宝童，你也是中原人，为了你祖父的事，你勾结三川六国的人马，起兵进犯大唐，你那么做对吗？对得起自己的祖先吗？我也听说过，你祖父是被杀的，为什么被杀了，因为你祖父犯下了叛国投敌之罪呀，那时候他就给六国写过一封书信，要求六国进兵，他在里边倒反唐营，你想想该杀不该杀？盐从哪儿咸，醋从哪儿酸，祸打根头起，别把不是老往外头推。苏大帅，你是个明白人，你要听我的良言相劝，马上撤兵；你要能回到大唐来，我在万岁面前保你的官职，你们老苏家不愧是开国的元勋，这才叫正路一条。要不听我薛某的良言相劝，这个仗真要打下去，嘿嘿，苏宝童呀，你能不能一手遮天，能不能平了大唐？如果做不到，你们老苏家祖坟都得被刨了。你就成了个罪人啦，望你三思。"
　　苏宝童把眼睛一瞪："薛仁贵，要这么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你把我苏某的话当成了耳边风，好嘞，你保大唐，我保哈密国，咱们就是两国的仇敌，讲不了说不清，今天是一场凶杀恶战。我知道薛仁贵不含糊，你的马快戟沉，来吧，今天我倒要领教领教。"苏宝童说到这，马往前催，一晃掌中锯齿飞镰大砍刀，欻！照薛仁贵就是一刀。薛仁贵使了个举火烧天，往外招架，嘡啷啷啷！两件兵刃碰到一块儿，把苏宝童的刀颠起有五尺多高，震得他虎口发酸，两臂发麻，在马上一栽歪，"吁，吁——"心里说，薛仁贵好大的劲呀！怪不得当初偷梁换柱，得着这条大戟呀，别看四十多岁，威风不减当年，我苏宝童倒要多加注意。想到这里又是一刀，薛仁贵接架相还，二人就战在一处。
　　两旁的人都在观战，飞钵僧、铁板道，两个人并马往前头看着，一瞧这薛仁贵，不愧是个英雄，这条大戟舞动如飞，什么叫乌龙摆尾，哪叫怪莽翻身，什么叫金鸡乱点头，把大戟舞得是风雨不透，"啪啪啪"，"嗖嗖嗖"，使人眼花镜乱。也就是苏宝童，要换个别人，早完了。再看苏宝童，这口大刀也不善，舞动起来不但挂风，而且跟刀山相似。跟薛仁贵打了七十个回合，没见输赢。这时候，苏宝童鼻洼鬓角见汗了，薛仁贵前后心也湿透了。苏宝童一边打着，一边想："这怎么办呢，我把大话说出去了，今天跟薛仁贵这一战是关键的一战，要把他赢了，就好办了。要赢不了他，就是麻烦哪，我苏宝童岂不威风扫地。""哇呀呀呀！"他越着急越冒汗，越冒汗招数越迟钝，又过十几个回合，他渐渐不是薛仁贵的对手了。薛仁贵一看，苏宝童的刀招儿有点散乱了，他又加紧了进攻。苏宝童实在顶不住了，怎么办呢？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薛仁贵呀，我真能耐打不过你，我要败中取胜赢你。想到这里滴溜一拨马，"嗒嗒嗒嗒"，败阵而走。薛仁贵不假思索，催马就追。
　　在城上观阵的徐军师一见，吃了一惊，心里说元帅，见好就收哇，你怎么追上了？你忘了兵法上有这么一句话："败军之将不可穷追，追来追去必定吃亏呀。"马上吩咐军兵："快快鸣金收兵。"城上十几面大锣就响开了，"哐啷啷，哐啷啷"，锣声传出去很远，薛仁贵也听见了，但是晚了，薛仁贵还没来得及拨回马头，大刀苏宝童一伸手，把背后长方形的盒子摘下来了，迅速打开盒子盖，他要暗箭伤人。

　




　 
第十回　程咬金设计闯连营　薛丁山受命下高山

　　薛仁贵在两军阵前追赶苏宝童，苏宝童一边跑着一边伸手摘下了背上的盒子，原来这是一种暗器，里面装有九支药水浸泡过的毒箭。他听着薛礼的战马来到近前，冷不丁把马一踅，与薛礼马打对头，一摁绷簧，九支箭一齐飞出。薛仁贵见势不好，急忙把身子向后一仰，使了个金刚贴板桥，躺在了马背上，九支箭躲过了八支，惟独有一支箭钉在了他的锁子骨下边花盖穴上头。薛元帅在马上栽两栽摇两摇，几乎落马，半边身子发麻。他知道不好，急忙拨马败回本队。苏宝童一见射中了薛礼，拍马舞刀在后赶来，被城头上乱箭射住。
　　薛元帅一进城门便摔落马下。徐军师急令拽起吊桥，紧闭城门，又找来军中大夫，为元帅治伤。摘盔卸甲，往伤处一看，众人无不惊骇。这支箭，进去有二寸深，箭的周围红肿高大，像个小馒头在这扣着一样，流出的血是黑紫色，有股臭味熏鼻。就见薛大帅面色铁青，牙关紧咬，顺着嘴角直吐白沫。军医大夫禀道："启奏陛下，元帅中了毒箭了。好在时间不长，须要马上清除，以免毒气攻心。""快点动手。""是。"几个大夫一齐动手。经过一阵忙碌，拔出了毒箭，剔除了烂肉，上了金疮散，又撬开元帅的嘴灌了几粒药。经过治疗，当天晚上薛元帅苏醒了过来，但是气息微弱，不能转动。
　　皇上一看，元帅身负重伤，秦怀玉等几员大将阵亡，大军被困锁阳，内少粮草，外无救兵，真是身逢绝地了，可该怎么办呢？徐军师说："陛下，事到如今，只好派人搬兵求救了。""城外都是人家的兵马，谁能闯得了连营啊？""陛下放心，自然有高人能出得连营。""那么高人是谁？派谁合适呢？"徐军师目光往左右一扫，别人不怕，惟独老程受不了，他赶紧往后退。就听军师喊道："程咬金听令！""在。三哥，什么事？""四弟，你明白人可不该说糊涂话呀。刚才我跟主公议论的事，难道你没听见？必须派一高人回朝搬兵，这高人不是别人，就是你程咬金，你就辛苦一趟吧。""三哥，你少来这一套啊，我不是什么高人，你另请高明。""四弟，你福大命大造化大，你不去别人谁行？""谁福大命大，我看哪一位都比我强，另请旁人吧。"徐军师把脸一沉："这是军令，你可知抗令不遵有掉头之罪？""爱怎么的你就怎么的，你在这把我杀了我也不去死到苏宝童手里。"军师气得把桌子一拍："绑了。"捆绑手往上一闯，老程急了："别别，三哥，我去了行不行？"，"四弟你早该如此。我已算定，你出门准保化险为夷，平安到达京城。""那就借你吉言了。"当即皇上给京里写了几封信，一封给太子李治，一封给左班丞相魏征，要求他们速派大兵，速派能人，押粮运草，赶奔锁阳关。来得早了，还能见面，来得晚了，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上写着千，下缀着万，最后把五玺盖上了。徐军师看了两遍，把它封好了，递给程咬金："四弟呀，你记住，人在圣旨在，人不在圣旨不在，你要好好保管。""遵命。"老程接过圣旨，把袍子撩起来，装到里边。饱餐战饭，他没带一兵一卒，在辕门外翻身上马，皇上和军师把他送出了城门。
　　老程出得城来在马上边走边想：苏宝童调百万大兵围困锁阳，光连营就有几十里，慢说是个人，就是只鸟也飞不出去，我怎么办呢？想来想去，他拿定了主意：事到如今怕也没用，我就得豁出一头去，想什么主意呢？嗯，有了，干脆我给他来个唬，一唬到底。想到这，老程来到敌人的连营。等到了壕沟外面，叫人家给拦住了。军兵一看，一个上岁数的老头子，他们各拿刀枪，呼啦就把程咬金的马匹给围住了。"站住，你来干什么？难道说要通过连营不成？"
　　程咬金把大草包肚子一腆："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个吹胡子瞪眼，什么东西，快去，给苏宝童送信儿，你就说他爷爷来啦。"
　　大伙儿一听愣了，这是苏大帅的爷爷？是怪事啊！一瞅这老头儿腆着肚子，二目放光，稳如泰山，不像是闯连营的，而且一兵一卒也没带呀。"请问老人家，贵姓高名？""废话，我的名姓能随便告诉你们吗？到里边跟你们大帅一说，他就知道我是谁。""好吧，您略等片刻。""回来，告诉苏宝童，就说他爷爷来啦，叫他大门悬灯，二门挂彩，两廊动乐，红毡铺地，亲自来接我，要错了一点，我扭头就走，你们这儿的破事我也不管啦，懂不懂？""是是，您等等。"这些军兵还真让程咬金给唬住了。有一部分军兵在这看着程咬金，一部分军兵磨回身赶奔大帐。
　　单说苏宝童。接连打胜仗，他心花怒放，正在连营里祝贺呢。上垂首飞钵僧，下垂首铁板道，大帐里盛排筵宴，一班歌妓在下面舞蹈，给他助兴。苏宝童心想，这一回我这脸从地下露到天上了。薛仁贵也不是我的对手。不管他有多大的能耐，他算败在我苏宝童手里头了。从今以后我名扬天下了。奏捷的捷报已经进京了，六国的国王听到这个信儿不定多高兴呢。苏宝童正高兴呢，报事的军兵进来了。
　　"报，报大帅，外面来了一个人。""干什么的？""他自称是你爷爷来啦。"
　　"放屁！"苏宝童一听是我爷爷，我爷爷已经早死了，这从哪儿蹦出个爷爷来。军兵一听，吓得一缩脖："大帅，他是这么说的，我们问他叫什么名，他还不说，这人还挺横，口口声声说要您亲自出去迎接，大门挂灯，二门挂红，红毡铺地，两廊动乐，要不这样的话，他说他磨头就走，这儿的破事他也不管了。看此人来历不凡，望大帅早拿定夺。"
　　"这个…"苏宝童一想，这是谁呢？要这么说，大概这人有来历，我亲自去看看。他带着飞钵僧、铁板道，亲自到了外头。等把鹿角搬开，苏宝童上了战马，也就是一里来地，就来到了壕沟边。向前边一看，孤单单冷清清也就是一人一骑，马鞍子上坐着个老头儿：班捲荷叶乌金盔，大叶金锁连环甲，外罩滚龙袍，鸟翅环得胜钩上挂着一把车轱辘大斧，一瞅这老头儿，花白胡须散满前胸，这肚子都大得出了号了。一看认识，正是鲁国公程咬金。苏宝童看罢把鼻子都气歪了，用手点指："呔，对面来的不是程咬金吗？"
　　老程一看，行，苏宝童来了，我还得接着碴往下唬。老程把大肚子一腆，眼珠子一瞪："混蛋，苏宝童呀，好小子，你真是欺师灭祖啊，在我老人家的面前，你干什么吹胡子瞪眼，指名道姓，你还敢提我的名字吗？你想一想，我跟你爷爷苏定方是什么交情，我们老哥俩一个头磕在地下，他还管我叫一声老哥哥，你不是我孙子是谁？再者说，我一片好心前来见你，你怎么能这样没礼貌。"
　　苏宝童一听，是这么回事。想当初自己的爷爷活着的时候，跟程咬金是挺好，这么一说他必有来历？嗯，不如我先礼后兵，问问他什么事。想到这，苏宝童就变了脸啦，满面赔笑，赶紧从马上跳下来，紧走几步："如此说来，老人家在上，受小孙孙一拜！""嗳，这才是好孩子呢，磕吧，不客气。"苏宝童在马鞍前磕了仨头。"老人家，你见我有事吗？""废话，没事我能见你吗？再说这是什么地方，是谈话的地方吗？一点礼貌都没有。""是，老爷爷别生气，往里边请。"苏宝童把程咬金接进了大帐。苏宝童是六国联军的大帅，怎么能上程咬金的当呢？因为苏宝童认为：一、程咬金单人独骑，不像是闯连营；二、程咬金年纪老迈，武艺平常，唐军也不会派他闯营。这里边走有隐情。他也想知道城里的情况，这才把老程接进了中军宝帐，设宴款待。
　　老程把爷爷架式一摆，正中央一坐，苏宝童与飞钵僧、铁板道两边相陪。老程不近假装近，望着苏宝童说道："孩儿啦，这可真是长江水后浪推前浪，尘世上一辈新人换旧人哪！当年你祖父是何等的英雄，你可在他之上不在他之下，我看着心里也高兴啊。""老爷爷过奖了。"老程一边喝酒吃菜，一边高谈阔论。苏宝童献过三杯酒，停杯问道："老爷爷，我冒昧地问一句，论私交咱有感情，可眼下是两国征战，唐军被我困在锁阳，不知老爷爷见我为着何事？"老程口打咳声："苏宝童呀，你要问这事我太难过了。你想想，自打我出世以来什么大事没有干过？劫皇纲，反山东，当混世魔王、十八国都盟主，以后投了大唐，几十年来为大唐朝南征北战，可以说是九死一生，功重如山，可现在我老了，不能在战场拼杀了，李世民卸磨杀驴，就不把我往眼里放了，想怎么摆布我就怎么摆布我。远的不说，就说现在，我们被困锁阳，一是孩子你排兵布阵有办法，用兵如神；二是唐军元帅、军师无能，中了计谋；不但元帅、军师有责任，连李世民也应当引咎自责。我一说他们不对，嗨嗨，他们三个人联合起来整治我，说什么你程咬金年纪大，行军多年，为何不提醒我们？这还不算，还说我是对大唐不满，有意让他们中计，你说我能受得了吗？我和他们一吵，李世民就说：这样吧，你既是真心为国，朕命你战退敌兵，以表心迹。我被他们硬是撵出城外。这不明摆着叫我送死吗，我能不寒心吗？我想，干脆，一兵一卒不带，另想出路，这才来见你。我打算另投明主。"苏宝童一听，心想，这是真的？别看程咬金能耐不大，这人名望可够大了，真要在锁阳关把程咬金给收下了，无疑问，我立下首功一件，在狼主的面前，就能人前显圣，鳌里夺尊哪！这可真没想到。苏宝童就问："爷爷，您说的这是真心话？""你没打听打听，你爷爷是什么人，一辈子没说过瞎话，这种事能开玩笑吗？""您要说的是真话，那就太好了。只要您愿意投降我国，我马上给狼主奏本，保举您的官职，您看如何？""等一等。苏宝童呀，爷爷跟你可不一样，你年轻，要倒退几十年，我程咬金有什么顾虑呢，胯下马掌中大斧子纵横天下，谁我也不服。他不要我呀，嘿嘿，正好，我找个山头，插起大旗，再当一次混世魔王。不过老了，人不服老不行啊。我就怕你乐意了，你们六国的国王再不乐意，孩子，你为难哪。""爷爷，这你放心，不要顾虑，包在我身上了。我保险您可以当上一字并肩王，与六国的国王平起平坐，怎么样？""我也不能要求过高，你看着办吧。""老爷爷，我什么时候写本，把您送到国都呢？""这还得商量商量。你想想，我还有一大家子人哪！我这里一走，李世民知道了，还不得把我全家杀绝呀！我能忍心吗？我打算这么办，你这儿说好了，我先偷偷回到长安，把家里的人都接出来，一块儿投奔西凉，没有了后顾之忧，也好为西凉尽忠效命，你看如何？""那也是。您什么时候动身？""兵贵神速，说走就走。""我是不是派人护送你去？""树大招风，那样反为不美，我一个人方便。""好吧。""苏宝童呀，我回京路上路过这八百里旱海，怎么过呀？""老爷爷您别着急，我叫人给您准备。"苏宝童一声令下，有人作好了准备。又吃了几杯酒，老程起身要告辞，苏宝童亲自相送。
　　老程来到辕门，见马匹已经鞴好，马身上除了自己的大斧之外，还有纹银三百两，备有牛肉干、鹿胎膏、水袋等应用之物。老程看了看挺满意，翻身上马，苏宝重亲自送出连营。"老爷爷，您办完事来个信，我派人去接您。""好，你等着吧，爷爷很快就会回来的。"二人拱手相别，苏宝童回归连营，老程打马往东而去。
　　程咬金抖开丝缰，放马跑出二十多里，立马高坡之上，回头观望，隐隐约约看到锁阳城和苏宝童的大营。老程一阵难过，心里说：主公，三哥，薛元帅，我已经平安脱险了，希望你们保重，我一定尽快搬来救兵，救你们出重围。苏宝童呀，你个小子等着吧，等爷爷搬来高人非把你给宰了。他不敢久呆，一怕误事，二怕苏宝童反过味儿来再追赶，便打马离开高坡，向长安进发。
　　书说简短。非是一天工夫，老程经过跋涉，来到一座大山前。一看这山方圆约百里，他不想绕山走，想抄个近道，便打马进了山环。谁知道路不熟，转悠一整天，看看走出没多远。老程一看心说坏了，听人讲要在深山迷了路，三五个月也出不去，很多人因此而丧命。想按原道回去吧，可又找不着了，这可怎么办哪？他双脚点镫，马往前走，根本就没有路。他正走着走着，冷不丁对面刮起一阵风来，"呜，哗啦啦！"程咬金鼻子一闻，风里带着腥味，"啊，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心中不由一惊，胯下的宝马卷毛兽大肚子腘腘红，冷不了一蹦，"唏溜溜！"险些没把老程给扔下来。老程抓住铁过梁："吁，吁。""嗒嗒嗒！"这匹马就地直转圈，不往前走了。老程觉得头发根发奓。心想难道遇上猛兽不成？他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只听头顶上有人喊了一声："呀——呔，对面那位老英雄你躲一躲，别把你伤着。"程咬金一听，哟，谁在我头上说话哩，把马带住，仰面观瞧。就见半山腰有两件东西飞快地奔他这方向而来。前面跑着一只山熊，这只山熊站起来比人的个头还高，肥胖肥胖，浑身上下全是棕色的毛，被风一吹毛全奓起了。大熊跑得飞快，可能受了伤，一瘸一颠的。再往后观瞧，在山熊后边不远，追来一个小伙子，年约十七八岁，头上梳着日月双抓髻，抹跟系着红头绳，周身上下一身道服，不过长大的道袍已经脱掉，在背后背着，手里提着一条火尖枪，背后带着弓箭。别看没有脚力，双腿撒开像飞一样，在后边追赶山熊。这只山熊有时还不服气，跑着跑着把身子转过去，"嗷"的一声叫，就扑奔小道童，道童"啪啪啪"打了几下，山熊继续往前跑。老程被这个场面给惊呆了。他在马上大张着嘴，瞪着眼，心说：哎呀，可真是深山藏虎豹、田野藏麒麟哪！这小娃娃是谁呀？本领这么大，山熊他都不怕。现在两军阵前正需要这样的人才。老程正想着哪，山熊就奔他来了，这可把老程给吓坏了，一伸手把大斧子摘下来，"别过来，别过来！"山熊认为老程是在前边截它哩，就见它张牙舞爪"嗷"的一声奔老程就扑过来了，吓得老程一闭眼。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急关头，小老道也赶到了，他把火尖枪往地下一放，摘弓搭箭，"老人家不要害怕。""嗖"一箭正中山熊后脑勺。山熊晃两晃摇两摇，就摔倒在老程的马前。小老道把火尖枪掂起来，照着山熊"啪啪啪"用枪杆连打了几下，看山熊确实是死了，他才放下，抹了抹头上的汗，看了看程咬金，"老爷爷，您受惊了，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老程也擦擦头上的汗，心说这小孩我不能让他走。想到这，他甩镫离鞍下了战马，来到这小老道面前，上一眼下一眼看了几遍。程咬金心说：哎哎，怎么长得这样漂亮！程咬金见人不少，可是像这样漂亮的孩子不多。就见这孩子的身材、五官相貌，堪称一绝。小脸蛋儿白里透红，粉里透白，梨花脸；往脸上看，眉分八彩，目若朗星，准头端正，方海阔口，满嘴银牙，就这小伙站到万八干人之中，也堪称魁首，叫人越看心里越喜欢。
　　老程过来施礼："娃娃，多谢谢你了，你这本领可不错呀，孩儿呀，你住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能不能跟老爷爷细说真情？"小老道一听笑了，他把老程上上下下，以及战马行囊，仔细打量一番："无量天尊。请问老人家您叫什么名字？是从哪儿来的？因何一人独骑来到深山？"老程心想：这里交通闭塞，我就报了名他也不会知道，况且小孩救了自己，也不能撒谎啊："孩儿啦，我说了你也不清楚，我乃山东梵州府东鄂县人氏，姓程名咬金字知节，官拜大唐鲁国公之职。"程咬金此言刚一出口，只见这个小孩儿连连倒退几步："无量天尊。您叫什么？""程咬金呀！哎呀，程爷爷！"小老道扑到老程面前，双膝一跪，伸出两只手来，把老程的腿给抱住了，脑袋往老程的肚子上一顶，哭起来了。这一哭把老程给哭懵了，"孩儿啦，起来起来，我就见不得人哭，一哭就把我哭糊涂了。你是谁呀？"小老道把眼泪擦了擦，站起身来："爷爷，要说我您不知道，我爹您最清楚，我是平西王薛仁贵之子，我叫薛丁山哪。"老程一听眼都直了："怎么，你是仁贵之子，你叫丁山？""正是。"他一把抱住薛丁山："孩儿啦，我的孙子哟。"他也哭了。老程哭了一会儿，又拉住丁山仔细瞧看，他又笑了："丁山哪，我听说你小时候丢了，你怎么在这儿呀？""老爷爷，说起来话长，是这么回事。"薛丁山就把经过讲说了一遍。
　　当年薛礼与柳英春成亲之后，因为生活所迫，撇下怀孕的妻子，离家投军，一去十二载没有回程。柳氏夫人怀胎月满，一胎生下一男一女，男的起名了山，女的起名金莲。西域战争结束后，薛礼官拜平西王，为不使妻子感到突然，他独自一人回家探望。行走路过门前的大山，见有一小孩在拿弓射雁。正在这时，突然来了一只猛虎，要伤这个孩子。薛仁贵一着急，赶紧抽弓搭箭，准备射死老虎，哪知道一紧张，这箭不但没射中老虎，一箭却射到了小孩的嗓子上，箭透咽喉，小孩当时跌倒在地。猛虎叼起孩子跑了，薛礼追了一阵没追上，追悔不及。等到了家中，夫妻各叙了离别之情，夫人又说了孩子了山每天在山上打雁，练习箭法，薛礼不由一愣，细问穿着长相，这才知道误伤了亲生儿子，夫妇二人当时就背过气了。众人救醒以后，二人商议，若说儿子是被射后叫虎叼去，觉得丢人，因此对外只说孩子在六岁时丢了。再说了山被猛虎叼去，刚过一个山梁，迎面碰上了一位世外高人——王禅老祖。老祖见猛虎叼个小孩，便把老虎打死，把孩子救下。老祖一看，这孩子受老虎的叼伤不重，箭伤不轻，不过不是致命处。他赶紧给孩子作了治疗，并把他带回了云蒙山水帘洞。丁山醒来之后，谢过了老祖救命之恩，老祖一问，才知道他是薛仁贵之子薛丁山。老祖已经知道薛仁贵官拜平西王，便想进了山回家，但丁山知道这些事情以后，非要跟王禅老祖学武艺。老祖也喜欢这个孩子，就把他收下了。为了不使他的父母因看他而影响功课，老祖才没往薛府送信。薛丁山生就聪明，又肯下功夫学习，武艺长进很快，数年之间，长拳短打，马上步下，兵书战策，无一不精。
　　书里表过，言归正传。了山问道："老爷爷，您这是从哪来，到哪去？""丁山哪！我是回朝搬兵救驾的，你爹他们都被困在锁阳了。"老程把经过说了一遍。"丁山，你有这么大的本领，干脆不要出家了，跟老爷爷到两军阵前为国出力报效，建功立业吧。""老爷爷，我说了不能算哪，得我师父点头才行呢。""你师父是谁？""王禅老祖。""他呀，跟我最有交情了，我们老哥俩不分彼此。这么办吧，你领我去见你的老师父，到那里三言两语，我就给你求下情了。谁爹被困了心里不着急呀，我想你师父也能通情达理。"
　　薛丁山十分高兴，牵着马，拖着那只黑熊，一直赶奔庙里。这座山就叫云蒙山，转过山环，来到半山腰，这儿有座庙，它名叫王清观，旁边有个洞叫水帘洞，风景十分优美。到了观前，程咬金把马带住，薛丁山扣打门环。时间不大，有两个小老道把角门开开了："师弟，你上哪去了？这么半天，老师正着急呢，方才找了你好几次了。""是吗？我遇上个人，谈了几句话。"回过头来跟程咬金说："老爷爷，您略等片刻，我跟我师父打个招呼。""行行行，快点去啊。"
　　薛丁山去了时间不长，乐呵呵出来了："老爷爷，我师父有请。""嗳，我们老哥俩多年没见着了。"老程就像到了家一样，又说又笑，腆着大肚子往里走。来到鹤轩，有个老道把门推开，老程往屋中一看，就见屋中放了一张云床，云床上坐着个出家道人，白胡须有三尺多长，条条透风，根根露肉，散满前胸，面如淡金，太阳穴鼓着，丹凤眼眯缝着，准头丰满，红光满面，身上穿着肥大的道服，手中拿着拂尘，上边一坐，就像是真神仙一样，仙风道骨，让人看着肃然起敬。程咬金赶紧躬身施礼："道爷一向可好，老朋友程咬金这厢有礼了。"
　　王禅老祖微睁二目，从床上下来："无量天尊。老国公，不必客气，赶紧请坐。""谢坐，谢坐。""上茶。"
　　老道把茶摆上来。王禅老祖看了看程咬金，见他满身征尘，问他的经过，程咬金没有隐瞒，把被困锁阳的事说了一遍。王禅老祖点点头："喔，这么说你是打算回京搬兵？""对，就是这么回事。""方才我听了山跟我说，你有意带他下山？""正是。老人家，按理说孩子是您栽培起来的，您是他师父，您说了算，就当我给他求求情。现在他爹被困在锁阳，内无粮台，外无救兵。这孩子就暂时先别学了，我把他带回去，跟着我领兵带队去解围救驾，为国家立点功劳，他们父子也见上一面，不知仙长意下如何？""嗯，也好，丁山。""徒儿在。""你愿意下山吗？不要背着师父，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薛丁山跪下了："恕弟子不孝。我现在方寸已乱，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我爹的身旁。""丁山，为师不怪你。就是你不说，我也打算叫你下山。为师决不是说瞎话，你下山的东西早都给你准备好了。十八九岁的人了，正是为国家出力报效的好时机。"王禅老祖说到这，一点手，把门外的两个小老道叫进来了，嘱咐了他们几句，两个小老道点头出去了。大约有半顿饭的时间，小老道去而复返。嗬，两个人拿的东西可太多了。先抱进来个大包袱，还有个帽盒，把这东西就放到老祖的面前。王道爷把这帽盒打开，把包裹皮去掉，让薛丁山看："孩儿啦，你看为师给你准备的什么？"
　　薛丁山一看，里边有一顶天王盔，一身宝铠，也叫太岁铠；外有战袍，下面有战靴；中衣、衬裙，全套的。就知道，这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薛丁山感动得热泪盈眶，谢过老师。王禅老祖说，你穿戴上我看看，合身不合身。程咬金也帮着忙，薛丁山把道装换掉，顶盔贯甲，罩袍束带，蹬上靴子，披上战裙。等收拾完了往这儿一站，程咬金在旁边一看，连声叫好："太好了，你赶上上天的哪吒降世，你师父给你打点得多称心，太好了。"道爷又叫小老道取过弓、箭、宝剑、枪、马、鞭，全套东西，一共十样。薛丁山跪倒在老师面前，千恩万谢。
　　王禅老祖当着程咬金的面告诫徒弟："丁山哪，为师把你救到云蒙山水帘洞学艺，我在你身上没有贪图，为什么要教你能耐呢？因为你是名门之后，将门虎子，我传授你武艺，为的是叫你给国家出力报效。我不求别的，我就求你这个人一步俩脚窝，走得正，行得端，正大光明，到时候人们一提起薛丁山是谁的徒弟，是王老道的徒弟，好，这徒弟收得值过，为师也就心满意足了。尤其是你五官貌相长得十分英俊，现在年轻有为，风华正茂。将来到了军营也好，到了京都也好，接触的人也多了，你千万紧守本分，如果贪淫好色，为这件事引出麻烦，为师我决不饶你。""师父放心，弟子记住了。""第二件，大丈夫生在天地间，无信而不立，这信誉二字，至关重要。决不准你自吹自擂，妄自尊大，如果我发现你有这种事情，师徒也要断去感情。""弟子记住了。""这第三件，大丈夫受人点水之恩，必须以泉答报，你要忘恩负义，翻脸无情，为师也决不饶你。""弟子记住了。""好。"
　　当老师不容易呀，就在这儿训教薛丁山，足有一个多时辰。
　　程咬金在旁边一听：王道爷真是世外的高人哪，为个徒弟花费多少心血呀，临分手了，提拉着耳朵嘱咐，心里不住地赞叹。
　　薛丁山一一都记下，王禅老祖这才一摆手，让丁山站起来，把十件宝物收起来。当天就让程咬金宿到山上。这一夜程咬金睡得十分香甜。次日天光见亮，王禅老祖准备了一桌素菜素饭，给程咬金和徒儿饯行。吃喝完了，带着应用之物，老程带着薛丁山离开云蒙山，跟王禅老祖挥泪告别。
　　一离开这山，薛丁山就变脸了："程爷爷，锁阳关在哪儿，您给我指点个方向，也不是小孙孙说句大话，那苏宝童是我的仇人，我必然叫他在我的枪下做鬼。"欲知程咬金如何答复，请看下回。

　

　 
第十一回　众小将比武显奇能　薛丁山艺压武科场

　　薛丁山一离开水帘洞，就要到锁阳前去救他父亲，被老程拦住了："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苏宝童手下有三川六国的人马，带甲百万，战将千员，一个人是无济于事的。孩子，你有这个心先搁几夫，跟着爷爷赶奔京城。见着殿下，要求他发兵派将，那时候我们有了人马，才可以破得敌兵。要光是你我二人，是不行啊。你老师教训你，我在旁边可听着哩，不准你骄傲自大、目空一切，你刚到山下，就要犯病，现在我就回去告诉你老师。"程咬金这一顿训斥，薛了山老实了，"爷爷，那么说咱一齐进京？""嗳，结伴而行。"
　　书说简短。爷儿两个一边往回走着，程咬金就把朝里朝外的事情向薛丁山介绍，这样薛丁山也长了不少的知识。离京城不远了，前头闪出双阳岔道。跟附近的人一打听，这条路赶奔山西绛州龙门县，那条路通往京城长安。薛了山把马一带："爷爷，我想跟您请个假。""什么事？""我太想我娘了，离别多年，我们一家人未得见面，我打算回原籍去一趟，见见我母亲，让她老人家也好放心，然后我再上京城找您。""也行。丁山哪，咱爷俩初次共事，你是个孩子，我不得不嘱咐你，你去得多少天，耽误时间长了可不行。""我跟我母亲见个面，至多在家里三天，我就起身。""这样吧，丁山你记住啊，十五，千万别忘记这个日了，无论如何你得赶到京城，我在那等你。如果过了十五你不来，往后不用叫我爷爷，咱俩谁也不认识谁，你看怎么样？"薛丁山掐着手指头一算："行，十五我必然赶到。""到我府里去找我，我听你的信儿。"程咬金千叮咛万嘱托，这才跟踪了山告辞。按下丁山回龙门县见母亲不提。
　　单说程咬金，又走了两天，这才口到京城。老头子回到府里，一家人又惊又喜，裴氏夫人把他接进内宅，程咬金口打咳声，把两军阵前的事讲说一遍，最后告诉夫人："我告诉你的事，你可不能往外声张，这要一说出去，人心浮动，就不好办呢。""这我知道。"
　　老程问了问京里的事。一宿无话，次日天光见亮，程咬金更换朝服，带着唐王的旨意，赶奔八宝金殿。文武大臣一看鲁国公还朝了，全都围了过来，问这问那。程咬金含糊其辞，跟大伙见礼。时间不大，金鼓齐鸣，幼主李治，登坐九龙口。殿头官上前启奏："鲁国公由前敌还朝，要见殿下。""鲁国公回来了，快宣他上朝。"时间不大，老程怀抱圣旨，腆着肚子，来到八宝金殿，给幼主李治见了礼。李治拿程咬金当老前辈，欠身离座，跟程咬金见礼，又吩咐一声摆下绣龙墩，让老程落座。程咬金也不客气，往旁边稳稳当当一坐。
　　李治迫不及待地问道："老世伯，但不知两军阵前战况如何？万岁现在怎样？""殿下，一言难尽哪！"老程把兵困锁阳、回朝求救的事说了一遍。"现有圣旨在此，请殿下过目。"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了圣旨。
　　李治赶紧欠身离座，跪接圣旨。他把旨意看过，又让魏征、徐策等看过，然后就问老程："依老国公之见，应该怎么办呢？对老程欠身道："殿下，这事还用问吗？现在主要是没人，没有粮草，要选拔个二路元帅，带领精兵，押运粮草，里应外合，大破苏宝童。除此之外，别无良策。""老国公，大军、粮草好办，元帅选谁来干？能挂帅的都跟皇上去了，朝中无人哪！""殿下，话不能这么说，这么大的国家怎能说无人？据臣所知，各家公侯的后代俱已长大，这里边大有人才。除此之外，凡是官员之后，都可报名应选，还愁没有元帅吗？"李治点头，跟徐策、魏征等人商议，决定三天以后在御校场上比武夺二路元帅。无论是名门之后，还是庶民百姓，只要武艺出众，都可下场比试。
　　因为三天以后才开场考试，所以老程就利用这个机会到各府去看了看。遇到战场发生变故的，他就没敢实说，只说他们在前线很好，还要自己给他们带点东西等等，家属们也都放了心。老程重点走访了老罗家和老秦家，见了罗章、秦英，给他们鼓足了气，要他们下场夺印。众小将也信心百倍，跃跃欲试。他一回到自己府里，小磕巴嘴程千宗就把他拉住了："爷爷，我听说要选、选拔二路帅，您看我行、行吗？""你有什么本事，敢去夺帅印？""爷爷，我可、可比以前强多了。""是吗？你练几趟斧子我看看。"程千宗练了一趟斧子，可把老程乐坏了："哈哈，行，会的不少。"老程又考了兵书战策，程千宗对答如流。老程把大拇指一伸："行，想不到我这孙子还真有出息，我们老程家后继有人了。到时候你下场，不够元帅也够先锋。"程千宗高兴得一蹦多高。
　　转眼两天过去了。老程进宫，去见殿下李治，正好徐策、魏征都在。李治让程咬金坐下，讨论明天御校场夺武状元二路元帅这件事。问老程心里有底没有？什么人可能把二路元帅印夺去？程咬金晃着脑袋："殿下，我这三天可没闲着，走访了各府，见着国公的少爷，他们都准备下场。不过据我看来，这些人只够将官，不够元帅。"李治急了："行军打仗没有元帅怎么行呢？""殿下别急，我早就算过卦了。为啥放在十五？因为明天是黄道日，必有高人出头，这高人就是二路元帅。""世伯您还会算卦？""怎么不会？几十年前我就会，我三哥那本事还是跟我学的呢！我把本事教给他以后，就不干啦，现在是急需，我才算了一卦。"
　　徐策在旁边一听，鼻子都给气歪了，心说我这叔叔可真能吹呀，可当着殿下李治也不能揭他的底，就假装没听见。
　　程咬金这一吹可把李治给蒙住了，"这么说世伯你是真会呀？"
　　"会，我算卦算得还精，还细。""那么您算算，明天来的这个人能有多大年纪？"
　　"多大呀，我都算好了，不超过十八岁。"
　　"哟，挺年轻啊。这个人什么模样能算出来吗？"
　　"能。要不咱这卦咋占一绝呀。这个人身高八尺左右，细腰奓背，双肩抱拢，扇子面的身材，面白如玉，白中透粉，粉中透白，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黑眼珠多，白跟珠少，小脸蛋儿长得，那个鼻子那个眼，那个眉毛那个脸，那个五官，哎呀都绝了，咱这么说吧，好比哪吒三太子降临人间。另外为臣我也算准了，此人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要讲武的，胯下马掌中枪，所向无敌；要讲文的，满腹韬略，没有他不懂的。摆兵布阵，样样精通。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位就够二路元帅资格。"李治第一次和程咬金打交道，他被老程白话住了，还信以为实，真情不疑，一夜都没睡好觉。
　　次日天亮，李治用罢早膳，起驾赶奔御校场。文武百官八大朝臣九卿四相十三科道，在京的官员全都奉陪。经过几天的收拾，御校场里面貌一新，军旗彩旗龙凤旗，顺风飘扬，大殿上高挂宫灯。李治升座以后，程咬金、徐策、魏征等入座，其他人两旁站立相陪。一千名羽林军，头戴花帽，身披锦服，持枪荷刀，在两旁守卫。李治往校场中一看，准备的兵刃架子、箭靶、梅花圈、战马、石锁，应用之物应有尽有。李治看罢多时，就问程咬金："世伯，你看这个比试怎么比法？我是个外行，你是大主考，你就做主吧。"
　　"多谢殿下。这个事没什么难的，在我一生之中光这种事经历过几十次了，您就放心吧。"他走下主考台，上了卷毛兽大肚子腘腘红，后面带着二百名亲兵卫队，先围着御校场转了三圈，把嗓子扯开了："呔，各位听真，今天应征下场者，我看有几百人之多呀，太好了。方才我转了三圈看了一下，都是名门之后，将门的后代，很好。你们的父辈、先人，都是英雄好汉，为国家出力报效多年，屡立战功。你们现在也长大了，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应该给国家出力报效，国家也不屈你们的材料，奉旨开了这个御校科场，但是你们可要听明白了，下场有几条规定，第一，不管什么人，什么出身，得到殿上标名挂号，经大主考和殿下同意之后，才能下场，如果违背，轻者撵出考场，重者要你的脑袋。第二，在比试当中，最好能治一服不治一死，你们听着，这是关上门我们自己人比武，这可不是战场上敌我争杀。在梅花圈里边一时失手，把对方给伤了，乃至要了命，是无意之中发生的，算他倒霉，死伤的一方不准告状打官司，就怪你经师不到学艺不高，别怨天，也别恨地。假如到了梅花圈外头，就算失败了，胜者不准追赶。如果追到梅花圈外，再把对方给伤了，这是有意伤人，蓄意报复，论罪当斩。你们可要记住。不管什么人要想官报私仇，我可严惩不贷。什么样的够武状元、二路元帅，得经过殿下、大主考等众人研究，才能决定。总而言之，你能艺压武科场，没人是你的对手，经过面试，你还有满腹的韬略，大概你就是二路元帅了。违背者，随时可以取消你的报考资格。大家都听见没有？""都听清楚了。"
　　程咬金一拨马回到彩山殿，甩镫下马归座。殿下李治非常高兴。程咬金把红旗一晃，比武开始。一开始没人下场，都愣住了，都想看看对方究竟实力如何，在旁边瞅瞅，做到心中有数，有道是出头的椽子先烂，所以没人答应。程咬金连晃了三次红旗，最后终于有人答话了："某家愿意下场。""哗哗哗"，一匹马来到彩山殿下。这个人甩镫离鞍跳下坐骑，正盔抖甲，赶奔殿上，参见大主考程咬金施礼。老程一看，鼻子险些没气歪了。来者是谁呀？正是他孙子小磕巴嘴程千宗。程咬金心里说话：这孩子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酥油。你下什么场，你在旁边看看呀，这可好，你先来了。但是他当着这么多人，又不好说别的。老程把眼珠了一瞪："下面何人？"
　　"爷爷，连我您都不认、认识？"
　　"什么爷爷，这是御考场，先公而后私，懂吗？得说官话，问你什么你得说什么。"
　　"啊，还有这、这么多文章哩。在下乃程咬金之孙、程铁牛之子，程千宗是也。"
　　"嗯。你愿意下场"
　　"正是。"
　　"好，给他写上。"旁边有执笔的师爷，手里拿着大提斗，刷刷点点，把程千宗的名字写上，把报条贴到外面。
　　程千宗从彩山殿下来，飞身上马，手提宣花斧，一马蹚翻，进了梅花圈、先要练练他的箭术。头前的军兵把箭靶摆好了，正好是一百步。程千宗练着练着，突然把大斧子一横，欻，横担铁过梁，一拧朱红，回过头去啪啪啪，连射三箭，俱是箭中红心。两旁边擂鼓呐喊："射中了，三箭三中啊。"红旗晃了晃。
　　程咬金点了点头："美，我们老程家后继有人哪！看我孙子，可以说有百步穿杨的本领。"
　　然后程千宗又练练大斧子，八八六十四路。再看这把斧子，光华缭绕，冷气逼人。"好啊，练得好。"两旁人擂鼓助威，齐声喝彩。程咬金乐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行，这孩子可真有两下子。"程千宗练完了，收住坐骑，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冲着校场的周围就喊开了："呀呀呔，众、众位，有、有认识我的，有不、不认识我的，现在我、我报个名啊，我爷爷就是殿上坐那肚子大的鲁国公程咬金，我爹随皇上西征，就是左将军程、程铁牛，我是他的不孝、孝之子，人送外号小磕、磕巴嘴，叫程、程千宗。您看看我那箭法、斧子能有多好，干脆谁也不用再下场，这元帅印就给我得了，咱也好早日领兵，赶奔锁、锁阳关前去救、救驾，没人下、下场了吧？是不是没人？没人元帅就是我的了。"
　　嗬，他来个稳拿。声音还没有落地，就听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呔，程千宗，休要猖狂，莫要撒野，某家跟你大战三百合，你等着我吧。"有匹白龙马赶奔彩山殿。有一员小将戳刀拴马，前来标名挂号。程咬金一看，认得，正是马三保之孙名叫马林，人送外号花刀将。程咬金吓了一跳，老马家的刀法驰名海内。这马林长得虎头虎脑，五短身材，车轴汉子，在这小一垡当中，没有不称赞他武艺高强的。马林要跟孙子动手，可够程千宗戗了，但人家来了，就得给标名挂号。程咬金嘱咐了嘱咐，花刀将马林这才飞马赶奔梅花圈，跟程千宗马打对头，马林平端大刀，一笑"兄弟，哥哥陪你走一趟可以不？"
　　"咦，姓马的，咱、咱哥俩不错、错呀，两天前我还请你吃、吃饭呢，咱、咱哥俩用得着动手吗？干脆把这元、元帅印给我就、就得了，你干脆、脆回去吧。"
　　"嘿嘿，有道是功名富贵没有让人的，你别看你请我吃饭，我也请你吃过饭，那是私交，这是公事，今天我既然下了场了，你还能叫我退出去吗？兄弟，你要听我的劝告，你这两下白给，干脆你把二路元帅印让给我得了，动手你也是白搭。"
　　"你放、放屁，马林，你别看素日比、比武我不、不是你的对手，那是我让、让你哩。你是我哥哥，我能以小犯上吗？你讲话了，功名富贵，没有让人的，今儿个，非得分个高低不可。着斧子！""欻"，冷不丁一斧子力劈华山，直奔马林的顶梁门。马林横担铁门闩，用三停刀一架，"开！""嘡啷啷啷"，把斧子颠起了多高。二马一错镫，再看马林，翻腕一刀，奔程千宗的后脑勺，程千宗赶紧使了个苏秦背剑，一哈腰，把这一刀给躲过去了。二马一打对头，程千宗抡斧子便砍，两个人又战在一处。就这两人，跟两只小老虎一样，又好像初生的牛犊，二马蹚翻，刀斧并举，杀了个难解难分。羽林兵摇旗擂鼓，为二人肋威。"咕噜噜噜"，"杀呀，为小将军使劲呀！"
　　幼主李治都看傻啦。他手扶龙书案，探身往梅花圈看着，心里说：程咬金说得真不假，真是后继有人哪！我还认为他们都年纪幼小不行，看来英雄出少年，这两个人的武艺多精啊，好，每个都够大将的资格。
　　书说简短。也就在二十七八个回合，耳轮中就听见"喀嚓"，程咬金吓得一扑棱脑袋，他替他孙子担心，闹了半天仔细一看，马林的头盔被程千宗一斧子砍掉了。马林臊了个大红脸，一拨马跳出梅花圈外："兄弟，这回你算吹着啦，二路元帅让给你了，我败阵而去。"
　　程千宗乐了："怎么呀，我就、就说你不行吗，老程家是、是好惹的吗？我爷爷都当过皇、皇上，这元帅算、算什么。"嗬，他更能吹了。"哪一位还下场？看见没看、看见，马林那、那么大能耐都完了，你们还想比一比吗？干脆把二路、路帅交给我得了。"
　　言还末了，有人喊了一声："程千宗，休要大言欺人，你等着我的。"一匹马快如闪电，赶奔彩山殿挂号。就见这小孩银盔素甲白马长枪，正是罗章。罗章来到彩山殿，行过礼之后，要求程咬金给标名挂号，老程命人把报条贴出去了。但是程咬金知道，罗章这孩子也是气死小辣椒，不让独头蒜，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因此替孙子捏着一把汗，就嘱附罗章：都是自己弟兄，能治一服，不治一死。罗章一笑："老爷爷您放心，您宣布那些纪律我全都记住了，如果违犯一定严惩。""那好。"老程这才放心。
　　罗章离开彩山殿，上马绰起大枪，来到梅花圈："吁——兄弟，咱哥俩还比一比吗？"
　　程千宗一看是罗章，脑瓜都嗡嗡直响，说实话，自己这能耐比罗章差得多得多呀。但是在这种场合，为功名富贵不能让人。他把脑瓜一扑棱："行啊，哥哥，来吧。咱们这一拨数你年岁大，我就败在你手、手里，不算栽跟头，不过呢，咱们点、点到为止，着斧子。"说着说着冷不丁一斧子。
　　罗章横枪往外招架，二人战在一处。十六七个回合，小磕巴嘴就顶不住了，程千宗累得鼻洼鬓角热汗直淌。"你、你真够厉害的，得、得了，咱哥、哥俩谁跟谁呀，对不对，我就把这元、元帅让给你了，我就当个先、先锋官也行啊。"说到这，拨马跳出梅花圈，败回原队。程咬金一看，不但不怪他，心里挺高兴。"好汉不吃眼前亏，孙子这样做就对了，你那两下白给呀，这就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再说罗章，胜了程千宗，冲着四周一抱拳："呔，各位。俺罗章愿给国家出力报效，领兵带队到锁阳关解围，哪个不服请你下场。"罗章刚说到这，就见一马蹚翻，来到梅花圈这儿。"吁——姓罗的，少要口出狂言，略等片刻，等我标名挂号之后，再与你分上下论高低。"此人飞马来到彩山殿，下马上台，标名挂号。程咬金一看谁呀，正是小英雄秦英。秦英来到殿上，标完名挂完号，这才来到梅花圈，跟罗章见面。罗章很不痛快，看着秦英："兄弟，咱哥俩还伸手？""嗳，这叫什么话呀，你跟程千宗都说了，功名富贵不能让人嘛，我因何不能下场？我说哥哥，把元帅印让给我，你就退到一旁，我露脸就等于你露脸。"罗章一听把脸沉下来了："兄弟，这可不行。知道的说我让你，不知道的说我叫你给吓走了。别看咱们是至亲，今天也得动手。"秦英点点头："好吧，看来说话是没有用的，那你就动招吧。"
　　两个人说着话互不相让，当场动手。罗章使的是五钩神飞亮银枪，秦英使的是虎头錾金枪，他们两家的枪法都基本一个路子，一动手五十多个回合没分输赢。两位小英雄都着急了，往鹿皮套一伸手，都拽出熟铜锏，枪里夹锏，又战在一处。打来打去，一百个回合还没分输赢。两人都急了，把锏带起来又使大枪，没想到"喀棱"一声，五钩神飞亮银枪的五把钩子，把虎头錾金枪的鎏金镋给挂住了。由于用力过猛，两条枪搅在了一起。"你给我！""你给我！"两个人就较上力气了。罗章拽不过秦英，秦英也拽不过罗章。两个人这一较劲，就见胯下的两匹马跟走马灯相似，"嗒嗒嗒嗒"，"啼溜溜"，人跟人斗，马跟马斗。
　　殿下一看，不好，二虎相争，必有一伤，现在到了生死关头了，就跟程咬金说："世伯，应当马上传话，让他们罢战，不必再打了。""哎，不必，殿下，你才经过多少，只有这样才能分出谁是英雄，让他们继续往下比。""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啊！""伤也没事，你往下瞧吧。"
　　李治、众人正在着急，就听御校场外一阵大乱，有人喊了一声："某家到了——"紧跟着一匹战马越墙而过，从羽林军的头上跃进了御校场。御校场一阵大乱，彩山殿上众人都看见了。老程一见眉开眼笑："殿下，我这卦算得怎么样，这不是高人来了吗？"
　　来人正是小将军薛丁山。他自从与老程分手之后，回到家中，母子相见，抱头痛哭。因为他惦念着老程的话，这才与母亲说明，洒泪而别。到京城进鲁国公府一问，老国公到御校场去了，可把薛丁山给急坏啦。来到校场一看，大门已经关闭，围着校场转了一圈，听里边鼓声震天，喊声动地，生怕比武结束。他转到西北角一看，这里有个土坡，他这才打马越墙而过，来到御校场。
　　老程见丁山来到校场，便放开嗓子喊叫："哟呔，小将军，快到这边来！"薛丁山来到彩山殿下，戳枪拴马，分禢尾撩战裙上了彩山殿，老程把他领到李治面前。殿下一看，嚯！这小将的穿着打扮、五官长相、言谈举止，与老程算的一般无二。殿下问道："小将军叫什么名字？由哪里来的？"薛丁山赶紧报名。当他说到是薛仁贵之子薛丁山时，众人无不惊骇。李治也听说过薛家的变故，这薛丁山怎么又跳出来了呢？太子一问，丁山就把来龙去脉讲说一遍，众人这才明白。"小将军，你怎么知道今天要夺状元呢？"薛丁山刚要开口，老程咳嗽了一声，丁山一看，见老程摇头挤眼，以为是催他快说，便往上叩头说道："殿下，是我在路上遇到了鲁国公，鲁国公要我无论如何十五日赶到京城。"李治一听恍然大悟，他看了程咬金一眼，老程一笑："殿下，算卦这玩意儿哪有真的，都是骗人哪！"惹得百官都笑了。老程说道："殿下，有话以后再说，给丁山标名挂号，让他下场比武要紧哪！""好。丁山，你下场去吧。""遵旨。"大报条挂出来了，众人一看，心中明白。
　　薛丁山由彩山殿下来，绰枪上马，像闪电一般就进了梅花圈。薛丁山为了给他们两家解围，把掌中的大抢往空中一举，奔他们两个人的兵刃就砸下来了。薛了山只使了五成劲，喊了一声："呔，二位英雄，果然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不要打了，我给你们解解围。""嘡啷啷"，大枪往下一砸，把罗章的五钩神飞亮银枪的钩给震开了。本来罗章和秦英两人都使出了平生的力气，互相夺自己的家伙，冷不丁的兵刃一开，两个人一闪身，在马上坐不住了，全从马屁股后头轱辘下去了。"咕咚"、"咕咚"，要不是仗着两个人有本领，就摔坏了。两匹无人的战马"哧溜溜"围着梅花圈转圈。
　　秦英头一个从地下爬起来了，活动活动筋骨，一哈腰从地下把大枪捡起来，"什么人？"小伙子就有点翻脸。与此同时，罗章从地下也起来了，绰起大枪，定眼瞧看，看了看薛丁山，不认识。罗章火往上撞，脸都气红了："呔，你是什么人？我二人未分输赢胜败，你半腰插一杠子，这是怎么回事？"
　　薛丁山一笑："二位将军不要生气，我乃奉旨而来。我标名挂号了，要问我是谁，请看上面。"薛丁山说完了，枪一指，两个人朝彩山殿一看，这才明白："啊，你是我薛大伯父之子叫薛丁山？""不才正是。"
　　"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啦，这是太好的朋友了。"说着三个人以礼相见。
　　罗章有点不服气，管你叫哥哥也好，叫兄弟也好，那是另外一码事，武状元能给你吗？他跟秦英商议半天，秦英说："这么办吧，我先在外头等候，你愿意比试就先交给你。"罗章点头，二次上马，冲着薛丁山一抱拳："薛大哥，咱们哥儿俩没处过，我这人是直性子，我的祖上是罗成，我父扫北王罗通，我叫罗章。今天奉旨下场比武争夺二路元帅，既是薛大哥来了，我就陪着你走上三招两趟，你看怎样？""噢，你是罗贤弟，愚兄早有耳闻，今日得以相会，真是太好了。贤弟，咱们算不打不成交，这就算个见面礼吧，望贤弟多加指教。"二人说罢，双枪并举，二马蹚翻，战在一处。罗章抖动大枪上下翻飞，如银蛇乱舞，把罗家枪的绝招全都用上了。薛丁山一见暗自叫好，老罗家枪法果然名不虚传。他抖擞精神，舞动大枪，大战罗章。二十几个回合过去，薛丁山枪走下盘，直扎罗章的小腹。罗章撤回枪往外一架，上了当了，薛丁山把枪往回一抽，一转个，枪走上盘，迎门三不过，扎罗章的脑门挂他的两眼，这个快就甭提了。罗章把眼一闭："我命休矣。"场中大伙无不惊骇，老程吓得闭上了双眼，就听"喀嚓"一声，众人定眼再瞧，只见罗章的头盔被挑落在地。原来丁山并无伤害罗章之意，只是显示一下枪法而已。罗章倒也知趣，拨马败出梅花圈。薛丁山用大枪挑起头盔，喊了一声："贤弟，愚兄多有得罪了，千万原谅。""哧——"把头盔甩出圈外。罗章捡起头盔，脸一红："薛大哥，您甭客气了，小弟甘拜下风。"
　　第二个就是秦英。他见薛丁山赢罗章的一手，也暗自称赞，但他自以为有一手绝招，薛丁山未必躲得过，便拨马跳入圈子，二人接着打起来了。也就是十五六个回合，秦英已觉不敌，二马一错镫，他扔出了秦家绝技撒手锏，大喊一声："招！"熟铜锏脱手而出。其实薛丁山早有防备，在路上程咬金给他讲过，京里头有什么大将，哪一门都有什么特殊的武艺，薛丁山听到耳里，记到心上，知道老秦家撒手锏是一绝，因此就格外地留神注意。一看锏来了，用掌中神枪往外一搪。"嘡啷啷啷"，熟铜锏落地。薛丁山下了马把锏捡起来递给秦英："贤弟，愚兄多有得罪，你的锏还给你。"秦英的脸一红："薛大哥，高，武状元让给你了。"接锏在手，回归本队。
　　薛丁山就这几下，把整个武科场给镇住了。连喊了数声，无人下场。
　　程咬金一看，差不多了："呔，你们都听着，按规定，如果镇住武科场，无人敢比试，他可就是武状元了，有没有下场的，有没有？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老程连喊数声，无人答言。云牌一响，这就算定局。
　　殿下传旨，叫薛丁山赶奔彩山殿。薛了山高兴，来到殿前下了马，擦了擦汗，正盔抖甲，来到彩山殿。幼主李治把牌拿过来，亲自给薛丁山帽插红花，十字披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加封他龙虎状元、十宝大将、二路元帅，让他在长安城夸官三日，以示显赫。
　　三天时间转眼过去，殿下传旨，光禄寺大摆筵宴，为薛丁山祝贺。接着金台拜帅，授予令旗令箭。点罗通为先锋，程咬金为总监军，十三家少国公随营听令，发大兵十五万，择日出发。薛丁山向老程要求："程爷爷，我这次出兵，我娘不放心，我娘和我妹妹都想随我出征。希望您给殿下提提要求。"老程一听："这算什么，谁当娘的不疼儿子，你这情况特殊，既然你两个娘要跟着，你妹子跟着，我就批准了，用不着请示殿下。"所以柳英春、樊金定、薛金莲，全都随军出征。幼主李治把他们送出得胜门，千叮咛万嘱托，然后领着文武百官回朝不提。
　　单表二路元帅薛丁山。祭旗之后传出令箭，让扫北王罗通赶紧起身开道。大队人马离开长安，浩浩荡荡，赶奔西凉进发。离了唐朝疆土，一到西凉地面，沙漠、高山，十分难走，每天只能走四五十里。薛丁山着急，问程咬金："老爷爷，不知锁阳离咱们现在还有多远？""早呢，要照这么走，一个月也到不了。""老爷爷，听您说在您离开锁阳的时候，城里粮草已经不多，您再到了京里，又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路上要再有这么长的时间，锁阳吃什么？倘若咱们到了锁阳，那儿也出了麻烦，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嗯，孩儿啦，你说得有理，其实我比你心里还着急，可惜咱人和马都没长翅膀，要能飞过去才好呢。这么办吧，要想快咱就抄近路，最好抄小道，能早到一天是一天。你说对吗？"
　　"是啊，您看着办吧，您是总监军。"
　　"来人，通知先锋官罗通，抛开大道绕小路而行。"传令官领命，到前边送信去了。
　　扫北王罗通一听，让自己绕小路而行，便马上避开大道，走了山路。罗通对路也不熟，走着走着路走岔了，这叫搬砖砸脚面，翻巧弄成拙，欲速则不达。把罗通急的，找来向导问是什么地方，向导官看了半天地图："回先锋的话，据我所知，这属于旱海的边缘，有座山叫棋盘山，翻过这座山，大概就归了正路了。""好，命令三军翻越棋盘山。""喳，是。"马步三军来到棋盘山。罗通在马上一看，这座大山，好像一个大锅在那扣着一样，方圆足有一百里，从哪条路走合适呢？他正往前走着，忽听对面"咚！咚！咚"三声炮响，紧跟着树林里放出数支响箭。这响箭不是射人的，用骨头在上边掏出眼来，安在箭杆上，往空中一射，像哨子一样，在古代就拿这种东西做信号箭，只听"吱儿、吱儿……"射起七支响箭，然后串锣一响，山路两旁拥出无数人马，各拿刀枪棍棒、斧銊钩叉，前面有排刀手、盾牌手、长枪手，后边还有骑兵，把道路整个给挡住了。扫北王一看不好，没想到在这遇上敌人了，"吁——"赶紧把战马带住，银枪往空中一举代替军令，唐兵摆开了二龙出水阵。把阵势摆好了，罗通一马当先，来到两军阵前，抬头往前一看，这才看清楚，对面人马是不少，但不是正式军队，从服装上看，穿的衣服什么样的都有，有长的，有短的，有黄的，有? 

　

　 
第十二回　误走棋盘唐军受阻　弃暗投明兄妹归唐

　　扫北王罗通催马摇枪来到山前，抖丹田喊了一声："唗，胆大的山寇，尔等吃了熊心咽了豹胆，竟敢截国家的官军，叫你们的头领快到马前受死！"话音刚落，就见喽罗兵往左右一分，正中央闯出一个人来，沙哑着嗓子："你咋呼什么呀，你觉着你是官军，爷爷没拿你当个屁。"
　　罗通一愣，心说这人在哪儿说话哩？低头一看，喝，已经过了马前了，因为个儿太矮，扫北王没注意，只好把战马倒退了几步，定睛瞧看，见此人年约二十挂零，高不满四尺，粗倒有两搂；圆脸蛋花里胡哨，一又眼闪着亮光，头上戴虎皮扎巾，鬓插英雄胆；身上穿虎皮战裙，背背百宝囊；脚蹬一双破靴，掌端黄金大根，虽然貌不惊人，颇有豪爽气概。罗通看罢大枪一指："呔，你就是山寇吗？""你这人说话可文明点，别山寇长山寇短啦！你们大唐朝胜了，封王封侯，要是战败，跟我有啥两样！告诉你，带来多少东西统统给我留下倒还罢了，牙迸半个不字，我叫你棍下做鬼！""胆大的草寇，竟敢口出狂言，你要听我良言相劝，把道路闪开，是你的福分；如若不然，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嘿嘿，你有什么本领竟敢口出狂言，报名再战！""我乃扫北王罗通是也。""你是罗通？好啊，我可等上你了。来吧，你要把我这条大棍赢了，我放你们过山，要赢不了这条大棍，你是来得去不得！"二人话不投机，各举兵刃，战在了一处。
　　罗通心高气傲，压根儿就没把此人放在眼里，恨不得一枪结果对方性命，抖大枪奔心就刺。小矬子转身不见。罗通刚要拨马，矬子在背后双脚点地跳在空中，双手抡棍向罗通背后砸来。罗通听见恶风不善，大枪往身后一背，就听见嘡啷啷啷一声响亮，大棍砸在枪杆上，把罗通震得两臂发麻，几乎栽落马下。罗通心说："这小矬子劲儿可不小，我还得认真对付。"罗通与矬子枪来棍往，互相刺杀，一高一矮，罗通吃了大亏。在马上往下刺就得弯下腰，小矬子身子灵活，左蹦右跳，专打马腿。一个没注意，"啪"的一声两条马腿被打折了，战马摔倒在地，罗通也被摔落马下。他刚想爬起来，矬子一蹿来到近前，大棍往脖子上一摁："别动，动一动我就把你砸死。儿郎们，绑！"喽罗兵往上一闯，罗通被生擒活拿。矬子大棍一摆，收兵回山。
　　唐营的军兵万没想到先锋官会被一个山寇拿住。众军兵一声喊往上就攻，被山上用滚木礌石、强弓硬弩打回来了。军兵没法，只得离山五里扎寨，飞报二路元帅得知，暂且不表。
　　小矬子掌得胜鼓回到聚义大厅，往椅子上一蹦："来啊！把扫北王推上来！"喽罗兵答应一声，罗通倒剪双臂，被推了进来。小矬子看着罗通嘿嘿一笑："罗通，看样子你还不服气，你不服高人可是不行啊！我就是把你放开咱俩重新比试，你也不中。你今被擒，有何话说？""要杀开刀，何必多问！""我要杀你是太容易了，不过我不想那么办。你要能答应我一个要求，我马上放你回营，怎么样？""你有什么要求？""罗通，我听说你们的二路元帅、十宝大将、龙虎状元叫薛丁山，是吗？""正是。""我还听说薛丁山有个妹妹叫薛金莲，对吗？""不错。""今儿个我要求的就这个事。看着没有？本寨主老大不小的了，还没有娶媳妇，为什么不娶呢？因为我眼光高啊，一般的人我看不到眼里。我听人说薛金莲长得花容月貌，文武全才，我羡慕得不得了。我又一打听，她那岁数跟我这岁数差不多少，要给我当个媳妇，那真是天生的一对。扫北王，大概你比那薛丁山还大一辈，你是个老前辈了，你说句话还比较有分量，你给我当个媒人怎么样啊？要愿意的话，马上我就把你放回去，将来我也忘不了你的好处。扫北王，你愿意吗？"这话可把罗通气坏了，心说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家伙脸皮有多厚！别的不知道，薛金莲我能不知道吗？那姑娘真是一等的人才，你瞅你这模样，三分不像人七分好像鬼，这话怎么说出来啦！天底下还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吗？扫北王越想越气。"呀呀呸！矬鬼，太不要脸了。你惦记薛小姐，心高妄想！让我罗通当媒人，更是妄想！少说废话，今天我被你抓住，要杀你就开刀，皱皱眉头不算英雄好汉。""罗通，别给你脸不要脸，你知道爷爷我是谁吗？我这压着火呢，我要不压火，就应该把你们老罗家万剐千刀！你明白吗？"罗通一想，是啊，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哩，临死得弄个清楚。罗通说道："山贼，你叫什么名字，敢不敢跟我说一说？""怎么不敢？我爷爷乃夏明王窦建德，我父窦永山，我乃窦一虎是也！"一句话说出，罗通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书中代言：窦建德本是贞观天子李世民的亲娘舅，也是隋末起义军中的一个反王，自立为夏明王。瓦岗英雄归唐之后，李世民为削平群雄，使天下一统，与夏明王打仗，罗成枪挑窦建德。窦永山子袭父职，又挑起了夏明王的大旗，后被罗通刺死。窦一虎无家可归，带着他妹妹窦仙童和他爹爹的一部分班底，来到棋盘山落草。窦家兄妹都受过名人传授，满身武艺，又有上万军队，西凉国也奈何他们不得。他们在这里专劫往来官员、过往军需和大的客商，无论是西凉还是唐朝，都不放过。
　　书里表过，言归正传。罗通知道自己落入仇人之手，料定必死无疑。窦一虎被罗通几句话刺得火撞顶梁。此人虽长相不强，但心地不错，他给罗通讲的是实情话，没想到被罗通顶了回来。"好个罗通，你与我家有两代冤仇，我就是把你杀了，也不为过，但我认为过去是各为其主，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所以就不计较此事，让你给我保媒，往后咱两家重新修好，没想到你竟敢骂我！新仇旧恨，本寨主岂能容饶！来呀，把他推出去大卸八块！""喳！"喽罗兵往上一闯，把扫北王架出去了。罗通把眼一闭，等着杀头。窦一虎刚要下令，就听背后有娇滴滴女子的声音："刀下留人。哥哥，杀不得。"窦一虎回头一看，是自己的妹妹窦仙童。他把脸一沉："仙童啊，我没跟你说过不让你到前边来吗？有事等我退出大厅以后再单独跟我谈，你怎么到这里溜达？快回去。""哥哥，你别生气，你说这话我没忘。不过今天情况特殊，我才来的。""有什么情况？""哥哥，我刚才听说你要杀人？""是啊，我在山下抓住了罗通，他是咱家的大仇人，能不杀吗？""哥哥，杀不得呀。平时你也常说，冤仇宜解不宜结，咱跟老罗家有国仇没有家仇，如果你把罗通杀了，这仇恨何时了结？""妹妹你不知道，他羞臊我，要不羞臊我，我能杀他吗？""哥哥，他羞臊你什么呀？"窦一虎就把托罗通保媒，被罗通骂了一顿的事讲了一遍，"就为了这事，我才宰他。"窦仙童一笑："原来是这么回事，哥哥你消消气，要是因为这几句话，也不值当把人给杀了。再者说你要把罗通给杀了，刚才你提的要求，更达不到目的了。人家老罗家、老薛家都是一家人哪！往后你还怎么求亲呢？""妹妹说得有理。依你之见呢？""依小妹之见，你把他放回来，好好招待，赔礼认错，再作商议。""他要不答应给我保媒呢？""他要不答应还有妹妹我呢。你把他软禁在山上，妹妹领兵带队赶奔山下，指明点姓去见二路元帅薛丁山，再见见小姐薛金莲，我一定想方设法给你玉成此事。哥哥。这你还不放心吗？""有妹妹帮忙，我就放心了。来人，把扫北王放回来。"
　　罗通设想到死而得活。窦一虎起身离座，给罗通解开绑绳，搬了把椅子让罗通坐下。窦一虎转身就拜。"扫北王，大人不见小人怪，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这人性情粗野，多有得罪，扫北王高抬贵手、千万原谅，小可窦一虎礼过去了。"说着话躬身施礼。
　　这一下把罗通闹愣了。窦一虎说："你不要多疑，我确实是把你放了。还是那句话，老罗家跟老窦家的冤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从我这开始，决不再翻老账，咱们重打鼓另开张。不过方才我提出一点要求，你这一顶我，我有点上火，后来我妹子一说我又想通了。扫北王，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要说现在我就把你放了，还没到时候，你委屈委屈，先住在棋盘山，我决不难为你。等我把这门亲事定下以后，我再送你回唐营。来人，把扫北王请下去，好生招待。""是。"
　　罗通到了现有没有办法，成了人家的俘虏了，让人家押到跨院儿，严格看守，暂且不提。
　　单说窦一虎。他对窦仙童说："妹妹，你方才说了，你要见十宝大将薛丁山，你什么时候去？""妹妹我现在就去。"这一下可把窦一虎乐坏了，马上传令，点喽罗兵三千，并亲自送窦仙童下山。
　　窦仙童领兵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可她想的和窦一虎想的是两码事。自从父母双亡之后，她跟随哥哥到这里落了草，但女孩家落草总不是长久之计呀。同时随着年龄的增长，窦仙童已到了找丈夫的时候了，窦一虎也不放在心上。但这话又不好跟哥哥明讲。窦仙童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婚烟，没少掉眼泪。近来她也听说大唐朝发来了二路人马，领兵元帅是龙虎状元、十宝大将薛丁山，据说此人年不过二十，长得相貌非凡，更兼武艺超群，窦仙童就动了心了。她暗自寻思：若能将终身许配此人，自己和哥哥的前途就都有希望了。没想到哥哥出了这么个事，给她提供了机会，她这才欢欢喜喜下了山。离山约五里之遥，看到了唐军的大营。窦仙童停住人马，列开旗门，亲自上前叫阵，指名点姓要薛丁山出战。
　　唐营中薛丁山正在生气。大军还没到锁阳，先锋官就被草寇活擒，这还如何救驾？连草寇都战他不过，还怎样大战苏宝童！二路帅正在生气，探马进来禀报："报元帅得知，营外来了一伙山寇，为首女贼讨敌骂阵，口口声声要元帅临敌。""再探再报。""得令。"薛丁山怒不可遏，马上传令开兵亮队。程咬金与众将阵前观敌。五千人马列开旗门，薛丁山一马蹚翻来到阵前，手托大枪往对面观瞻，见对面果然有一支人马，服装兵器虽五花八门，但军容整齐，威武雄壮。阵前一匹桃红马，马鞍轿上端坐一员女将。就见这员女将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瓜籽脸尖下额，弯弯的眼眉，一对水汪汪的杏核眼，鼻似悬胆，口若桃花，银牙似玉，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头上戴七星花战盔，顶梁门飘洒红缨；身披九吞八扎连环甲，外罩百花袍，腰束玲珑带，凤凰裙遮住双腿，下穿镶牛皮战靴，手中平端一口绣绒大刀。别看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在马上一坐，盔甲全身，眼角眉梢带着千层杀气，百步威风。薛丁山看罢暗自称奇，没想到占山的女匪竟有这等人物。
　　窦仙童一看唐营亮队了，心里格外注意。但见唐军左右一分，当中绣旗高挑，旗下闯出一员白袍小将。她定睛观瞧，见来人跳下马，身高八尺挂零，中上等身材，细腰宽膀；脸上看是白里透红，粉里透白，水灵灵的大眼炯炯有神，在阵前一站，犹如银娃娃；往身上看，狮子盔张口吞天，竹角铠五体遮掩，素罗袍藏龙戏水，八宝带福贵长眠，胸前挂护心宝镜，肋下悬玉把龙泉，梅针箭赛排孔雀眼，犀牛弓半边月弯，凤凰裙双遮马面，鱼禢尾钩挂连环，掌中枪神鬼怕见，胯下马跨海登山，真好像哪吒三太子翻身跳下九重天。
　　窦仙童看罢赞不绝口，心想，这位甭问，定是二路元帅薛丁山。若能把终身许配此人，今生今世就有希望了。
　　程咬金在后头一看："嗳，有意思啊。"老程心里说：这一对真是郎才女貌啊。真没想到当山大王的女子竟会长得这么出奇。老程在后头扯开大嗓子喊开了："呀呔，丁山，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过去动手？老瞅什么，你在瞅画儿吗？"
　　老程一句话把薛丁山提醒了。他脸上一红，可不是吗，忘了这是战场了。薛丁山双脚点镫，马往前提，把掌中大枪抖三抖晃三晃；"呔，对面来的女子报名再战，因何将我们先锋官生擒活捉？"
　　窦仙童听罢，也好像刚从梦中惊醒："对面这位将军，你说话小点声，打仗归打仗，谈话归谈话。你别问我，我先问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十宝大将、龙虎状元、二路元帅薛丁山是也。"
　　"呦，真是你呀，那好，你听我说说我是谁。抓扫北王罗通的，就是棋盘山总辖大寨主窦一虎，我是他的妹妹窦仙童。薛丁山哪，我看这么办得了，咱们一无冤二无仇，为什么我哥哥要抓罗通呢？我们不为别的，就为了要你们的粮草、军需和金银。占山的山大王不靠抢，我们喝西北风吗？抓罗通是个误会，把他抓到山上一审讯，我们这才明白。你放心，我们对扫北王一点都没有难为，供他好吃好喝，只不过暂时把他软禁在山上。我哥哥这次没下山，派我来见二路元帅，有个小小的要求，如果你答应了，咱们满天云彩都散了，我把扫北王罗通送下棋盘山，你看如何？""什么条件，你说吧。""说起来话长呀。我们为什么要当贼，为什么要占山，走这条路是被逼无奈呀，可叹天地虽大，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你想谁愿意当贼？尤其像我们女孩儿家，更不乐意落此不好听的名声，但是没有办法。假如二路元帅能高抬贵手，把我们收留，我们感恩不尽，愿把棋盘山的一万人马都交给你，任凭你改编，听从你的指挥，另外还能帮助你赶奔锁阳解围救驾，你看如何？""姑娘，此话当真？""这有闹着玩儿的吗？这里是两军阵前呀！别看我是个女孩子，说出话来决无更改。""那可以。你要说到这，我薛丁山敢向你担保，我是二路元帅，执掌生杀大权，我说话就能做出决定，答应你的要求，你马上把人马领下棋盘山，将来建功立业，我一定在万岁面前保举你们的官职，你看如何？""谢谢二路元帅。不过，话我还没有说完，要我们归降，我还有个小小的条件。""讲。""这……二路帅，这是战场，讲话多有不便，你来看。"窦仙童往山里一指："那个地方比较僻静。能不能请元帅的金身大驾，随我到树林，然后我再把心腹话对你说清。"
　　薛丁山一听哈哈大笑："丫头，你可真是诡计多端哪！你想把我骗进树林然后把我拿获，你想得也太简单了。十宝大将焉能中你的诡计？有话你就在这说，没话你就拿命来！""呦，你横什么！不允许人家把话说完。你想想，我身为女孩子，进唐营多有不便。你是名门之后，我爷爷也做过王子，若你同意，我愿将终身许配于你，咱们共同驰骋疆场，为国家出力，你看如何！"薛丁山听罢冲冲大怒："呀呸！你这脸皮能有多厚，竟然当着这么多人自己给自己提亲，真是匪性难移，休要胡说八道，着枪！"说着话他摆大枪分心就刺。
　　窦仙童一看薛丁山翻脸了，自己也有点挂不住了，心想就凭我这模样，给你提亲，你就是不乐意，也不能出口伤人哪！窦仙童火往上撞，双手抱刀，使了个怀中抱月："开！"刀背碰到枪尖上，嘡啷一声把薛丁山的枪拨开了。姑娘欻就是一刀，薛丁山使了个举火烧天式，把大刀架住。就这样二人韂镫相摩，刀枪并举，战在一处。薛丁山本领出众，窦仙童武艺高强。这一个想把对方治服，那一个想让对方投降。两个人奋力拼杀，各不相让。十多个回合过去，并不见高低上下，两个人都不免暗自称奇，夸赞对方本领强。虽然是真杀实战。谁也不想把对方刺伤。又打了二十个回合，窦仙童气力不支，刀法渐乱，薛了山则加紧了进攻。窦仙童一看难以取胜，便想出了新招，二马对头她虚晃一刀，拨马败走，并回头喊道："薛丁山果然厉害，我不是你的对手，败阵去也。我那边设有埋伏，你十宝大将决不敢追我。"窦仙童绕阵奔山环而去。窦仙童明明是激将法，薛丁山年轻气胜如何肯服？挺枪催马随后赶来。转过两道山场，来到一片树林，薛丁山再要看时，窦仙童是踪影皆无。薛丁山把马带住向四周观看，就见山连山岭这岭，山岭重叠怪石横生。古木廊林，野草有一人多高。他心说不行，我别上当了，她既败走也就算了。想到这薛丁山把马一拨，想退出去，谈何容易！来时光顾追啦，哪记着道儿，现在想走不知从哪条路走，要不怎么叫棋盘山呢！这里就像下棋的棋盘一样，山势错综复杂，要不是本地人，根本就出不去。薛丁山越走越迷，心里着急，见道催马就走。也是慌不择路，走着走着觉得马下一空，连人带马"扑通"一声，掉进了陷坑。这坑深有一丈七八，坑底布满了柴草、白灰，人马一掉下去，"噗"的一声白灰冒起，呛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窦仙童一见薛丁山中计陷入坑中，赶紧从山环中出来，吩咐喽罗兵速将薛丁山搭上来，怕时间长了把他呛坏。埋伏在陷坑周围树上、草丛中的喽罗兵全拥了上来，手里拿着两丈多长的钩杆，二十几把钩杆一齐伸到坑里，一叫号，把薛丁山连人带战马钩了上来。战马被牵过一旁，人却被钩杆摁着，又过来一伙喽罗兵，把薛丁山打掉头盔，抹过二臂，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大枪捞上后也放在一边。有人把陷坑顶上的芦席重新铺好，伪装以后，退立两厢。
　　窦仙童看着把一切安排好了，喝令喽罗兵退出林外，她来到薛丁山近前，翻身下马，面带微笑："二路帅，让你受惊了。摔着了没有？"
　　薛丁山心里很不服气。只见他剑眉倒竖，虎目圆翻："呸，丫头片子，要有真能耐把某家抓住，我也服你。闹了半天，竟使用这种诡计，我死了也不服。""薛将军不要不服，也不必生气，你身为元帅，难道还不知道战场之上虚实相间吗？无论什么办法，能把对方赢了就行。现在你虽然是我的俘虏，但我决无杀你之意，还是那句话，只要你答应了我的要求，我马上就把你放了。你不要以为我自己提亲就是什么下贱之辈。因为我的父母都已下世，这种事又不好向哥哥开口，这才亲自提出，主要是我羡慕你们薛家是国家的忠臣，我这才……"
　　"不要往下说了，这事我决不会同意。今日既是被擒，杀剐存留随你的便，要我答应亲事你是痴心妄想。"
　　"薛丁山，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你就开刀吧。"
　　窦仙童被薛丁山激起来了，用手一摁绷簧，锵啷啷抽出三尺龙泉，只见寒光一道，向薛丁山的脖子砍来："薛丁山你记住，明年今日即是你的周年！"薛丁山把眼一闭，脖子一伸，一语皆无。窦仙童的宝剑挨着了薛丁山的脖子停住了，她只是吓唬薛丁山，哪里舍得杀他呀！可是薛丁山挺硬，就是不承认这门亲事，这使窦仙童骑虎难下，心想，眼下要有人给说句话有多好。
　　正在相持不下，就听树林外一阵大乱："站住，再往前走就要开弓放箭了。""弟兄们别误会，我要见你们小姐，有话同她说。"窦仙童一听有人找她，正好缓和一下眼前的局面，吩咐一声："何人找我，放他进来。""是。"喽罗兵答应一声，闪开道路，只见从树林外跑来一匹战马，马鞍鞒上端坐一位银须飘摆的老将军，薛丁山一看正是鲁国公程咬金。
　　老程飞马来到二人面前，从马上跳下来，擦了擦头上的汗。老程这是从哪来呀？他从两军阵来。因为他在阵前观敌，已看出窦仙童对薛丁山脉脉含情，老程心里同意这门亲事。他既怕罗通有什么不测，又怕误了锁阳救驾，所以他是急于结束这里的纠缠，以便早日赶奔前敌。待到薛丁山催马追赶窦仙童，老程一看恐要上当，这才安排了一下军队，随后赶来。他满面赔笑，对窦仙童说："姑娘，我见过很多女孩子，像你这样的可不多呀，你堪称巾帼的英雄，女中的魁首啊。你知道我是谁吗？""您是谁呀？""要问我，大唐朝官拜鲁国公之职，我叫程咬金哪！"窦仙童一愣："啊，您是程爷爷？""不错，正是老爷爷。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祖居是哪里人呢？""老爷爷，我叫窦仙童，我爷爷是夏明王窦建德，我爹窦永山。""哎哟，孩子，你咋不早说呀！要提起你爷爷，我们老哥俩的交情是太好了。那时候我当十八国联军的都盟主，跟你爷爷常打交道，我们老哥俩出生入死，不分彼此，后来只听说你爷爷、爹爹先后战死，老爷爷我还掉过不少眼泪，没想到现在能见着你们，想起往事，真叫我老头子难过呀。"程咬金说着说着哭起来了，窦仙童也跟着哭了。
　　老程哭罢，把眼泪擦了擦："唉，往事如烟，岁月如流啊！孩儿啦，这一说咱是自己人了，何必动刀动枪的，听爷爷的话，你们占山也不是长法，快把丁山放了，把罗通放了，放火烧山，跟老爷爷赶奔前敌，为国出力，建功立业去吧。""老爷爷，我早有此心，只是我还有个小小的条件。""什么事？给爷爷说说，爷爷给你做主。""可是，这……"
　　"哦，明白了。孩儿啦，是不是你打算把终身许配给薛丁山？"
　　"爷爷您猜对了，是那么回事。"窦仙童说到这儿，脸红了。
　　"哈哈哈，孙女，有志气，要找这么个好丈夫多好啊！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这个事不管薛丁山乐意不乐意，我乐意了。"
　　薛丁山一听急了，这像话吗？"爷爷您……"
　　"得了，小孩子家你懂个屁，慢说是你，就是你爹薛仁贵也得听我的。你们俩往这一站，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呀！你娶个媳妇算什么，早晚还不得娶媳妇吗？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能改。仙童啊，你放心吧。"
　　窦仙童心里快乐，但她又一想，薛丁山不乐意，程咬金说这话有没有把握？我别上了当了，空欢喜一场："爷爷，你说定了，下一步怎么办呢？"
　　"这么办吧。仙童啊，婚姻大事也不能就这么三言两语就决定下来。我跟你说，丁山的两位母亲全在营中，我虽然做得了主，也还得跟人家母亲商议商议。但是我敢保险，我要乐意的事，他的俩娘也不敢反对、只不过走走形式回去跟人家打个招呼，你呢，也别太着急，收兵带队暂回棋盘山。你要不放心的话，认为爷爷说话没准儿，你把薛丁山带回棋盘山当押账，怎么样？这事不成你别放他。"
　　薛丁山一听，心说程咬金你损透了，怎么拿我当押账啊？可心里干着急也没有办法。
　　窦仙童一听，知道程咬金不是说瞎话，拿二路元帅当人质。她马上行礼："爷爷，那我就拜托您了。""你就放心吧。现在我就回去同他母亲商量，要是明天中午我来拜山，说明大功告成。还有一件，你也要给你哥哥说清楚，一块儿弃暗投明，归顺大唐，咱们赶奔锁阳救驾。""爷爷，我们一定归顺，为国家效力。""那好，咱就一言为定。不过你哥哥窦一虎会同意吗？"
　　"老爷爷您放心，我的终身大事由我自己做主，我哥哥也答应过，他决不从中阻拦。"
　　"降唐的事他同意吗？"
　　"他早就有这个心。当贼也当够了，只是没有投唐的机会，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他焉能错过？"
　　"那好啦。丁山哪，我就把你交给仙童，她也不能难为你，明天爷爷赶奔棋盘山前去看你。"
　　薛丁山气得直跺脚，但又没有办法。窦仙童带着薛丁山收兵撤退，转回棋盘山。一到山上，消息早已传到了聚义大厅。窦一虎不知道两军阵前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妹子把十宝大将薛丁山给俘虏了，心里非常高兴，亲自列队迎接。
　　兄妹二人一见面，窦一虎先迎上前去："妹妹，祝贺你大功告成。听说你把薛丁山抓住了？""正是。""那太好了。咱兄妹俩把他们的先锋、元帅都活擒了，咱这能耐算大透了。快往里请。"进了大厅，窦仙童说道："哥哥，虽然说把薛丁山抓住了，可不能杀他呀！""那是自然，我还要和他妹子成亲，怎么能够杀他！""把他和罗通软禁在一块儿吧。""好。儿郎们，把薛丁山押下去，和罗通关在一块儿，要好生招待，胆敢为难他们，我可要拿你们是问。""得令。"喽罗兵把薛丁山押下去了。
　　窦一虎凑到妹子跟前问道："妹妹，我托你的事你给他说了没有？""我托人办了。""托谁啦？""托付老国公程咬金。他说薛丁山的两位母亲都来了，他要跟她们商议商议，要是同意了，他明天中午前来送信儿，咱们就一同归顺大唐。""行行，只要亲事定下，我就归顺大唐，这山贼也当够了。妹妹你可真行，后边休息去吧。"把窦一虎乐得手舞足蹈，可他哪里知道，窦仙童说的是她和薛丁山的亲事，压根就没提他这一段。
　　一夜无话，次日天光见亮，窦一虎早早起来，打扮一番，把聚义厅也作了布置，他坐卧不宁，专候老程到来。姑娘窦仙童也是喜气洋洋，无心做事，静候消息。
　　刚到中午，喽罗兵跑进大厅："报寨主得知，山下来个老头儿，自称是鲁国公程咬金，口口声声要您悬灯结彩，列队奏乐，接他上山，说是给咱们报喜来了。"窦一虎闻听一蹦多高："快给我头道山门悬灯，二道山门挂彩，随我列队奏乐迎接。""是。"
　　窦一虎亲自接出山口。喽罗兵用手一指："寨主爷，那个老头儿就是程咬金。"奏一虎抢步上前，跪倒行礼："老爷爷在上，小孙孙窦一虑给您磕头了。"
　　程咬金一看，哟。这位长得这么难看，比我年轻时候还要难看哪！
　　"罢了。你就是窦一虎？"
　　"老爷爷，是我。"
　　"好，里边说话。"
　　"老爷爷，我给您牵马。"
　　窦一虎也不知道怎么献殷勤好了。把程咬金让到山上，下马以后，他亲自搀扶着进了中间大厅，把正座给程咬金移过来。老程往上一坐，窦一虎吩咐献茶。他连挠脖子带抓脑袋："老人家，咱爷俩虽然没见过面，我听我妹子都说了，您老人家愿意王成这门亲事，我非常感激。"
　　"哎，孩儿啦，你祖父不是窦建德吗？我跟你祖父是过命的交情，他的孙子就是我的孙子，他的后代就是我的后代，你们的婚姻大事我能不管吗！"
　　"爷爷，您快告诉我，这婚姻之事怎么样了？"
　　"实话告诉你吧，已经定下来了。"
　　"是吗？我太谢谢您了。老爷爷，我什么时候去接亲呢？"
　　老程一愣："你什么时候去接亲？你妹子的婚事，有你什么事？"
　　"啊？我妹子的婚事？此话怎讲？"
　　"你怎么装糊涂啊！我是来给你妹子提亲的，你妹子窦仙童不是要嫁给薛丁山吗？"
　　窦一虎闻听此言陡然变色，一手推翻了桌子，冲程咬金咆哮"好你个程咬金，你今天竟是为此而来，把本寨主的大事放在一边我岂能容你，儿郎们，把这老家伙拉出去乱刃分尸！"

　

　 
第十三回　界牌关矬子首立功　锁阳城苏宝童逢敌手

　　小矬子窦一虎闻听老程不是为自己提亲，当时脾气就上来了，手拍桌子，大声喊道："程咬金，我妹子的婚事还用你管吗？我问的是我和小姐薛金莲的婚事。"老程也生气了："什么？你与小姐薛金莲有什么事？""你不要装糊涂，我妹妹阵前开仗，就是为的给我提媒，打算把薛小姐许我为妻，你昨天已经答应从中作保，今天怎么又变到我妹子身上去了？""你别说了。窦一虎，未曾说话你也考虑考虑自己。刮风下雨不知道，自己什么模样还不清楚！瞅你长那模样，人不人鬼不鬼，还想娶薛小姐，你不怕风大扇了舌头？真不知人间还有羞耻二字。实在叫人可恼可气。""好你程咬金，闹了半天你是来要笑我的呀，来人，把这老家伙推出去乱刃分尸""是！"喽罗兵上来就把老程架出去了。老程边走边喊："姓窦的，你算缺德透了，就杀了我老程也决不能同意那无理的条件。"
　　正在这时，窦仙童赶到了。她一听说老程上山了，就在屏风后听他们说话，一看哥哥和程咬金说翻了，急忙喊了一声："刀下留人。哥哥，杀不得。"
　　窦一虎叉着腰，晃着花脑袋，瞪了她一眼："哼，你还有脸来见我。""哥哥不要生气，你若把鲁国公杀了，你那事还有希望吗？你不把自己的事给砸了嘛！""他不给我保媒，还耍笑于我，我不杀他杀谁？""话不能那么说。常言死店活人开，话是开心锁，你慢慢给他商量能不行吗？""妹妹，咱把话说清楚，你到底给哥哥保媒了没有？""这事也怪我不对，昨天我只顾跟鲁国公说我的事，把你这事给忘了。""咦！要不看在父母双亡，我非打你不可。""哥哥你别急，我既然答应了，您这婚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你把老国公放回来，我再好好劝劝，让老人家伸伸手帮帮忙，你看怎么样？"
　　"也只好如此。"说着，喝令刀斧手把程咬金放回来了。老程心里有底，准知道不能杀他。程咬金还得着理啦，往里走着把眼珠子一瞪："怎么的，要杀开刀，吃肉张嘴，这出来进去的，变什么戏法呀！快给我个痛快。"
　　窦一虎没办法，只好嬉皮笑脸，来到老程面前，亲自把绑绳解开，令喽罗兵搬把椅子让老程坐下，窦一虎倒身下拜："呵呵，老爷爷，大人不见小人怪，宰相肚里能撑船，您消消气，刚才是孙孙跟您开玩笑哩。"
　　"有这么开玩笑的吗？你给我磕头也不行。"
　　"老爷爷，您要有孙子能不疼吗？我跟您亲孙子能差多少？无论如何请您想方设法玉成我和薛小姐的婚事，我是终生难忘。"窦仙童也过来了。
　　"老爷爷，不论成与不成，你给问一句，就是那句话，买卖不成仁义在，你看怎么样？"
　　"嗯，还是姑娘说得有理。一虎啊，你起来，我看这事这么办，上赶着也不是买卖，既然我是爷爷，你又这么孝敬我，我这人就爱帮忙，我就给你问问，多说几句好话，万一人家要同意了，这婚姻还有门儿。不过我先把底交给你，够戗，十成占着九成非凉了不可。也许有一线的希望。你就跟你妹子一样，放火烧山，咱们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你们兄妹二人帮助我们到锁阳关救驾。你卖点力气，多立点战功，特别是在薛家人的面前献献殷勤。人心都是肉长的，一看你小伙子有能耐，又殷勤，也就一俊遮百丑了。虽然你的模样差点，看在你的长处，这么一比较，也许还有成功的希望。你认为我说的对不对？"
　　"对对。爷爷，我一定听您的话，往后多多地卖力气，若有不到之处，望爷爷多加指教。"
　　"这才叫好孙子呢。要这么说，把人给放了吧？"
　　"哎哎，现在就放。"
　　二路元帅薛丁山、扫北王罗通都放出来了。这两个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进了中庭大厅，苶呆呆发愣。程咬金命人把绑绳给解开。他伯薛丁山发火，把二路元帅叫到没人的地方，低低的声音说道："丁山哪！我告诉你，爷爷为你可不容易，舍死忘生前来救你，现在你的婚姻大事已经定了，窦仙童许配于你，将来你们就是白头到老的夫妻。这件事不光是我做主，我已经跟你二位母亲商议啦，她们全都同意，我是代表她们来到棋盘山的，这个事已经没法更改了。你可别乱发脾气，你要给我个下不来台，把这出戏给唱砸了，我可不答应你。"
　　"老爷爷，您怎么能干这事？我出兵以来寸功未立，而且是赶奔锁阳关前去救驾，再说临阵收妻有掉头之罪呀！我身为元帅，哪能知法犯法。此事使不得，使不得呀。"
　　"少给我来这一套。你才当几天元帅，我比你经历的多得多，见的广得广，这事乐意也得乐意，不乐意也得乐意。"吓得薛丁山不敢说话了。
　　罗通在旁边点了点头；"丁山呢，你就愿意吧，这事也是阴错阳差。再说那个姑娘窦仙童，果然本领高强，人样长得也不错，要跟你配在一起，也不屈你的材料。别看她现在是山大王，她的祖上也是王子，既然都同意了，你何必反对呢！丁山哪！不要因小失大。"
　　薛丁山晃晃脑袋："扫北王，话不是这么说，我就怕我爹不愿意。一见面，我爹要发了脾气，我怎么办呢？"
　　"没关系，你爹的事交到我身上了。他还挑理呢，他挑什么？他要怪罪，叫他怪罪我，跟你毫无关系。"
　　"爷爷，你要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好，这事就这么定吧。""好，这才叫好孩子呢。"
　　程咬金把这头的事办完了，到里面来见窦一虎、窦仙童，给他们一说，他们也很高兴。当下窦一虎把大小头目集合起来，当众宣布了投唐的事，大家全都赞成，随即更换服装、旗号，宣布成为国家正式军队，喽罗兵欢跳拥护。
　　当天下午，窦一虎、窦仙童随程咬金、薛丁山、罗通来到唐营，与唐营众将一一见礼，窦仙童还拜见了二位夫人。二位夫人拉着窦仙童仔细端详，感到十分满意。当晚窦仙童就和薛金莲住到了一块儿。第二天，窦一虎把山寨的粮草、金银都装到车上，一把火把山烧掉，跟唐营大队人马一起，浩浩荡荡向锁阳进发。
　　书说简短。大军行走三天，来到界牌关。薛丁山知道过了界牌关，再有六十里就是锁阳关，父子相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恨不能一下就闯过去，因此连营盘都没安，就问手下众将，哪个愿意讨令攻打界牌关。
　　言还未尽，旁边转过一人："二路元帅，某家愿往。"谁呀？扫北王罗通。罗通请令有三个原因，一是自己是先锋官，理应上阵；二是因为棋盘山栽了跟头，想在此挽回；三是自己是长辈，应起个表率。丁山点头："多加注意。""遵令。"扫北王提枪上马，点兵三千，赶奔界牌关。薛丁山率领全营众将在后边观敌瞭阵。
　　罗通马到界牌关前，把银枪一摆，代替军令，众儿郎扎住阵角。扫北王眼望城头高声断喝："呀一呔，还不叫你家主将出城受死，二路元帅的大兵到了。"罗通正在关前讨敌骂阵，就听关里"咚咚咚"三声炮响，惊天动地，紧跟着关门大开，吊桥落地，撞出一伙人马，约有几千人，兵分左右，绣旗高挑，旗下闯出一员大将。扫北王罗通一看，吓了一跳：就见界牌关的主将跳下马来，身高约有一丈一尺挂零，但是光有高没有粗劲儿，像根麻秆子在那儿戳着，活似一具骷髅。此人手端一杆丈八长枪，催马来到阵前。罗通用大枪一指："呔，本王枪下不死无名之鬼，报名再战。"敌将把马一带："我乃哈密国狼主驾前称臣，官拜界牌官总兵王伯超是也。你是何人？""扫北王罗通便是。""你是罗通，那好吧，我本来想会会薛丁山，不过你也是有名上将，既然来了，就过来受死吧。"罗通闻言勃然大怒，抖大枪直取王伯超。王伯超举苗子枪招架，二马蹚翻战在一处。二人大战三十回合未分输赢，罗通就起急了，心说自己并不算老，怎么净碰上对手呢？没有一次顺利的时候。这一次我要赢不了他，在人前就更没法抬头了。扫北王想到这心里着急，因此大枪就加了劲了，啪啪啪，"喀嚓"，一枪正扎在王伯超肩头上，把王伯超疼得"哎哟"一声，在马上栽两栽晃两晃，鲜血就流下来了。他穿的是白衣服，鲜血一流非常明显，扫北王心里高兴，恨自己这一枪扎高了，再往下一点，就结果他的性命了。王伯超负伤拨马就走，罗通双脚点镫飞马就追。就见王伯超哧溜，钻到门旗底下去了。罗通心想，你钻到那底下跑得了吗？上天我赶到灵霄殿，下地我赶你到鬼门关："尔往哪里走！"罗通刚来到门旗底下，这两根旗杆突然倒了，奔罗通便砸。原来这两根旗杆都是铁杆，往下一倒重有千斤，罗通见势不好，急忙举枪招架，旗杆正砸在枪杆上，还没等罗通把旗杆推到旁边，王伯超突然折回身，举枪向罗通前胸刺来。罗通只顾举枪架旗杆了，下边来个大敞门，王伯超的枪一到，他哪躲得开呀，这就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迅雷不及掩耳。耳轮中就听"噗"的一声，一枪扎了个大透膛。可借扫北王罗通惨叫一声，死于马下。
　　王伯超把枪扯回来，命令军兵，把罗通的人头砍下，挑在旗杆上摇旗呐喊："呦——罗通死了，唐兵唐将你们看，这是谁的人头啊！"
　　事情就发生在一刹那。单说唐营里程咬金、薛丁山以及罗章、秦英等十三家少国公，不看则可，一看眨眼之间扫北王命丧，队里一阵大乱。罗章扑通从马上就摔下去了。爹死得那么惨，当儿子的能不难过吗？很多人都掉了泪了。程咬金一看不好，赶紧命人把罗章搀扶起来。老程就吆喝开了："乱什么，静一静，打仗有不死人的吗？这是战场不是灵堂，有能耐给扫北王报仇雪恨，没能耐给我滚开，都不准哭。"在这种场合，还真得有程咬金这种人。你要压不住碴儿，不是就乱套了吗？众人这才止住悲声。还没等薛丁山传令，就见一人撒脚如飞，赶奔两军阵前。大家一看，正是小矬子窦一虎。
　　窦一虎心里头也很难过。虽然说他跟老罗家有仇，可那都是先辈的事，近几天他跟罗通处得还不错，发现老罗家的人也有长处。两下刚处熟，没想到罗通死了，窦一虎肝胆皆裂。另外，他记住程咬金告诉他的话，多献殷勤多立功，因此他也没讨令，晃大棍直奔王伯超。
　　王伯超打赢了一阵就忘乎所以，把肩头的枪伤包扎以后，跨马抡枪二次来到两军阵，跟窦一虎相遇。王伯超抖枪一刺，窦一虎滴溜一转圈，躲到他马屁股后头去了。王伯超一看，咦，人哪儿去了？刚掉转马头，滴溜，他又钻到那边去了，跟个肉球一样在地下直轱辘。王伯超左一枪右一枪，扎了七十二枪也没扎着。正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窦一虎一蹦跳到他的马的三岔骨上，正好到王伯超后背，还没等王伯超明白过来，窦一虎把棍就抡起来了："好小子，我要给扫北王报仇雪恨，着家伙！""啪"一棍把王伯超打得脑浆进裂，死尸栽到马下。
　　王伯超一死，他手下的军兵大乱："可了不得了，主帅阵亡了！""哗——"真好比风卷残云，各扔刀枪，纷纷逃命。别看窦一虎不骑马，他这两条飞毛腿比马跑得还快。窦一虎明白，如果这些人进了城，把吊桥拉起来，把城门关上，那就麻烦了。他利用敌军逃跑的机会，在后头撒脚如飞，穷追猛赶，敌兵上了吊桥，他也上了吊桥，敌军到城门洞他也到了。他把掌中的大棍抡开，"啪啪啪"左右开弓，把敌兵打得就地翻滚，与此同时，唐军摇旗呐喊，一拥而进，把界牌关迅速占领了。这一仗唐军既有重大损失，也有巨大胜利。悲欢离合，胜利确实不易。
　　薛丁山催动人马进城，把扫北王的人头、尸体找回来，用棺椁盛殓，在这超度了一天。经过和程咬金商量，决定把死尸运回京城，命专人前去报丧。罗章是老罗家唯一的后代，父亲阵亡了，他得跟随着回京，因此，罗章头顶麻冠，身披重孝，手举哭丧棒，率领一部分人，护送灵车回了长安。按下他们不提。
　　单表薛丁山，在界牌关歇兵一日，到了次日天光见亮，率领大队人马继续往前进发，这一天就来到锁阳关。到这里一看，跟界牌关可没法比，一是城池非常大，二是外面围城的敌兵一眼望不到边。薛丁山来到一座高坡，率领众人往下观看。就见远处烟雾迷漫，那就是锁阳城。往城外观看，全是敌人的连营。马号挨着马号，帐篷挨着帐篷，一眼望不到头，不仔细看，就同大海的波涛相似。光旗杆就好像到了麻地一般。薛丁山看罢暗自吃惊。他一皱眉，心说怪不得我爹闯不出来，被这么多敌兵围住，怎么出来？他回头又看看程咬金，心想，我程爷爷怎么出的锁阳关？怎么闯出来这连营回京搬兵？真是不容易啊。
　　大伙从高坡上下来，薛丁山认为一时半时不容易闯进去，只好在西北选一块有利的地形，扎住营寨，立辕门，挑壕沟，在中央设下中军宝帐。当日，二路元帅薛丁山召集紧急会议，共同研究如何破敌人的连营。众人踊跃发言，最后决定从四面同时进攻，薛丁山率主力攻东门；小英雄秦英率众家少国公攻西门；女将薛金莲、窦仙童负责攻南门；小矬子窦一虎负责攻北门。现在饱餐战饭，三更天一齐动手。到了三更天，兵分四路一齐下手，大炮声响成一片，四处山摇地动，火光闪闪。"杀呀！"喊声连天。
　　薛丁山和老程带着三万生力军，赶奔苏宝童的连营。薛丁山把银枪一招，军兵们舍生忘死往里就闯。一个冲锋，就跳过九道壕沟，踏破敌人的连营，眨眼之间，就来到敌人的心腹地带。三川六国的军队一见不好，撒脚如飞，给大元帅苏宝童送信。
　　自从程咬金出连营走了以后，苏宝童就感觉着不太妙，恐怕来援兵，他掐手指头算着，一天二天三天，估摸锁阳关城里的粮草不多了，饿也把你们饿死了。这就是计狠莫过于绝粮。你薛仁贵再大的本事，不吃东西行吗？你李世民再有本领，不吃饭行吗？但他也伯唐朝来援兵，心里格外注意，日夜派人巡逻，唐兵一到，他就知道了，他可没想到援兵这么快就发动攻势，而且，进攻得这么猛烈。报事的向他一报，说唐朝的援兵业已突破我们九道防线，杀到了中军帐外，苏宝童大吃一惊，"带马抬刀！"苏宝童在辕门上马。这时他的两个帮手，飞体僧、铁板道，也上了脚力，在后边跟着苏宝童奔出事的地点。苏宝童在马上一看，前边乱了套了，自己的军兵望影而逃，像潮水一般退下来了。再往前看，大唐朝的军兵随后追杀，因为是黑天，也不知道援兵来了有多少。苏宝童吩咐一声"点炮！""咚、咚、咚！"炮声一响，苏宝童高喊："呀呔，不要乱，扎住阵角，本帅在此！"番兵番将一看大帅来了，这才把心神稳住，全都归了队，方才的乱劲儿才烟消雾散。等安定下来，唐兵就到了。
　　苏宝童立马横刀，把薛丁山给拦住了，借着灯球火把的光亮定眼观看，只见薛丁山银盔素甲，白马长枪，跟银娃娃一样，后边跟着无数的战将。苏宝童把大刀一指："呀呔，对面白袍小将你可是薛丁山吗？撒马过来与本帅大战三百合！"还没等薛丁山出马，由南边打进来的小矬子窦一虎蹦出去了："元帅不必动手，末将不才，愿会战苏宝童。""窦将军多加小心。""遵令。"窦一虎提镔铁大棍，三蹿两跳就到了苏宝童马前，"呔，你就是苏宝童吗？"苏宝童一听，这破锣嗓子在哪儿说话呀？眼前看看没人："你在何处？""我在这马脖子下边哩，你咋不低头瞧瞧？"苏宝童把马倒退了几步，定眼一看，心中好笑，心说唐营没有大将了，叫这个小矬子出马。他把嘴一撇，冷笑了几声："嘿嘿，矬鬼，难道你也要跟本帅动手不成？""正是，爷爷想要摘你那颗脑袋！""矬鬼体要妄言，你叫什么名字？""我呀，天下无敌的大英雄，我叫窦一虎。""呸，本帅哪有时间跟你磨牙，休走着刀。"说着泰山压顶就是一刀。窦一虎转身把刀躲过。刚想往人家马屁股后头转，就见苏宝童大刀一翻个，使了个拔草寻蛇，欻又是一刀，把窦一虎吓了一跳，往旁边一蹦，脑瓜一扑棱，心说够厉害的，果然比王伯超胜过万倍，这叫出手不凡哪！我姓窦的还得多加小心，不注意非叫他拿刀把我砍了不可。窦一虎用尽平生之力，与苏宝童厮杀。也就是两三个回合，都知道了对方不是好慧的。正在这时候，忽听苏宝童背后有人高声喊喝："大帅，杀鸡焉用宰牛刀，有事末将服其劳。你这么高的身份，跟这个丑鬼动手，太有失身份了。末将不才，替你打他。"苏宝童一听也好，这么大的战场，自己身为元帅，在旁边看一看，也未尝不是好事。他虚晃一刀把马一带，回归本队。
　　西凉军中答话的是官拜左将军、双手搬山开路鬼乔明。乔明也是步下将官，长得五大三粗，掌中执一条反背独脚娃娃槊，这条兵刃煞是厉害。苏宝童对他说："你过去动手要多加小心，须知今日的战场跟往日不同。"乔明答应。只见双手搬山开路鬼，撒开两条大长腿，来到两军阵前，跟小挫子窦一虎打了照面。窦一虎此时从心眼儿里不痛快，他满打算把苏宝童生擒活拿，好在二路元帅面前立个大功，没想到刚一伸手苏宝童退下去了，换了个大汉。窦一虎气得一扑棱脑袋，双手合棍，抬头观瞧：嚄，这大个比自己三个还高，好像一块石碑立在面前，肩宽背厚，膀阔腰粗，头上带四棱虎头巾，腰里围虎皮围裙，手里的兵刃更是特殊，就好像一个小孩儿，两只手在前边合十，一条腿蜷着，一条腿伸着，伸着的那条腿就是兵刃把。窦一虎看罢高声断喝："大个儿，你是谁？""嗬嗬嗬，要问某家，在狼主驾下称臣，官拜左将军这职，外人送号双手搬山开路鬼，乔明是也。矬鬼体要猖狂，休走着槊！"说着话他抡起娃娃槊，挂定风声，奔窦一虎顶梁便砸。窦一虎想试一试他这槊有多大劲，便双脚一分，脚底下坐桩，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使了个举火烧天式，横大根往上招架："开！"娃娃槊正砸在棍上。耳轮中就听见"嘡啷啷！"一阵响亮，把窦一虎震得噔噔噔往后倒退了七八步，扑通摔了个腚墩儿。这一下乔明也够戗，娃娃槊差点撒手，他没想到面前这小个儿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把娃娃槊颠起有五尺多高，吓得他身子往后一晃，噔噔噔也退出去七八步，幸亏他拿兵刃当拐棍，才没有趴下，但是一看两只手，虎口震裂，觉着膀臂酸麻，气得他哇呀呀怪叫："小矬子你可真有把力气！""废话，力气大的还在后边哪，着棍吧。"窦一虎往上一蹦，嗖——蹿起一丈多高，抡棍便砸。双手搬山开路鬼横娃娃槊往上招架。这两个人一打上，好像到了铁匠铺了，一点假的都没有，兵刃碰着兵刃，叮叮当当声响，谁也不肯让步。窦一虎不光武艺高，点子也多，仗着他身材矮小，行动方便，阵前乱滚，一会儿轱辘到这，一会儿轱辘到那儿。双手搬山开路鬼个大吃亏，跟他打仗得哈着腰，累得他腰酸腿疼。三十几个回合过去，窦一虎哧溜使了个黑狗钻裆，从乔明的裆下钻过去了，把乔明吓了一跳，还没等他转过身来，窦一虎反背一棍，口中喊道："大个子，你在这吧！""啪！"连后脑勺带后背，一棍就砸上了。这一下把双手搬山开路鬼打了个脑浆迸裂，死尸摔倒在两军阵前。唐营的将官鼓掌喝彩："打得好，好神棍！"连二路元帅薛丁山也给窦一虎喝彩。窦一虎心中高兴，把大棍一晃，高声喊喝："看到没有？小个专打大个，哪个不服快来送死。"
　　苏宝童一看左将军当场阵亡，心如刀绞，吩咐番兵番将把死尸抢回来，问两旁；"谁还过去动手？"言还未尽，有人答话，"无量天尊。大帅，贫道不才，愿请令出战。"苏宝童一看，说话的正是副军师铁板道人，当时大喜："仙长，你要一去，大功告成了，千万多加小心。""请大帅放心。"
　　铁板老道飞马来到窦一虎面前，咯噔把丝缰带住，一晃手中杈条杖："矬鬼，可认识贫道！"
　　窦一虎往后倒退了几步，抬头一看，把他吓了一跳，一瞧这老道长得太凶恶了，好似一具骷髅成精，瘦得皮包骨头。这老道骨架长得还挺大。但说这长脸，从脑门到下颏，能有一尺半长，比驴脸还长一大块。脸上的颜色，好像是一张灰纸，连一点血色都没有。深眼窝，一对小绿豆眼，大鹰钩鼻子，薄嘴片，颏下一部花白须髯，头上戴白绫色九梁道巾，身穿白绫色八卦仙衣，腰系一根白带子，下边穿的鞋也是白的，活像一个吊死鬼。他肩膀往上端端着，背后背着一对七星丧门剑，手中使一件特殊的兵刃杈条杖。杖的前边有个龙头，龙嘴里藏有暗器——子午问心钉，假若他要不是对方的对手，一按绷簧，龙嘴张开，暗器就打出去了。老道背后还背有个兜囊，里边装着铁板。窦一虎见上来个老道，就知此人决非等闲之辈，要小心对付。他把大棍一晃："呸，杂毛，你叫什么名字？出家人以慈善为本，不开杀戒，你跑这里干什么？""矬鬼，贫道乃是哈密国的副军师铁板道人是也。""好，行啊。不过道爷，你这么大岁数了，何必贪恋红尘呢！听我良言相劝，你回山修炼去吧。如果一定要伸手，你恐怕也要和那个开路鬼一块儿去做鬼呢。"
　　"矬鬼少耍贫嘴，着打！"说着话两个人动起手来。窦一虎左蹿右蹦，把老道累得吁吁带喘。
　　程咬金一看，乐得直拍肚子："好啊！咱们唐营真有能人，马上战将，步下英雄，个个本领高强。"薛丁山也挺高兴，命令军政司："给窦将军擂鼓助威。"军政司答应一声，霎时唐军阵前鼓声如雷，喊声震天："窦将军旗开得胜啊！"窦一虎一听："啊，这是元帅给我加劲儿哩，我真不能给他丢脸。"想到这他抖擞精神，越战越勇，镔铁大棍上下翻飞，把铁板道累得汗水直流。老道心想：这个矬鬼甚是厉害，真打实斗我不是他的对手，何不用暗器赢他。原来铁板道带着一个皮兜，里边装有三十二块铁板，尺寸都不大，四面是刃，中间发厚，是他下苦功练成的，专取上将的人头，不到一定的时候，他不使用这玩意儿。今天一看窦一虎太厉害了，他才打定主意来赢对方。只见他欻的虚晃一招，左脚一点蹬，右脚一晃马的前夹膀，这马滴溜一转个，拨马便逃。老道喊了一声，"无量天尊。窦一虎果然厉害，贫道不是对手，败阵走也。"说走，他没直接败回本队，而是奔东北方向。窦一虎贪功心切，心想这老道是副军师，有职位的人，要把他抓住，也不次于苏宝重，嗯，就是这个主意，决不能叫他跑了。想到这，他把大棍一背，撒脚就追。窦一虎在绿林中练就的飞毛腿，两条腿比四条腿跑得还快，眨眼之间，就追到马屁股后头，离铁板道相距不到两丈远。铁板道人往前边败，眼往后边盯，他拿眼角余光往后一看，窦一虎追来了，不由得心花怒放，把杈条杖交到左手，探出右臂在兜子里一划拉，用手指拽出三块铁板。这叫迎门三不过，一手三暗器，同时能把三块铁板打出去。只见铁板道冷不丁在马上一回身，喊了一嗓子："矬鬼，着！"一溜寒光奔窦一虎面门而来。
　　奏一虎此时真没注意，他以为老道真败了，正在后头追赶，见老道一转身，就知道不好，瞪眼一看，面前寒光一闪，窦一虎心头一凉，我命休矣！他尽量往下一缩身，仗着个小，他要在马上，命就交代了，在他缩头的一刹那，一块铁板就从他虎头巾上打过去了。另一块铁板从他肩头滑过去了，只有一块没躲开，直奔他的颈嗓咽喉，窦一虎一闭眼："完了。"与此同时，斜刺里发来一箭，正好射在铁板上，嘡啷啷一声响，箭和铁板都掉在了地上，把窦一虎吓得一扑棱脑袋，心想这是谁呀？回头一看，正是二路帅薛丁山。薛丁山已经发现铁板道要使暗器，早已弓箭在手，这一箭射个正着。这件事铁板道也没想到。老道一看，一手三暗器没有打中，吓得他一愣，但他没有窦一虎反应快，窦一虎火往上撞，心想再等一会儿他又要扔暗器了，我就把他砸死得了。他一下蹦到了铁板道马屁股上，大棍往空中一举："你就给我在这吧。"


　 
第十四回　大破敌军锁阳会师　为报兄仇借助神鹰

　　窦一虎大战铁板道人，趁老道一愣神的工夫，一下蹦到了铁板道人坐骑的三岔骨上，抢大棍往老道后脑便打。老道觉得背后恶风不善，急用权条杖往后一背，这一棒正好砸在杈条杖上，杈条杖虽是搪了一下，还是把老道的后背打上了，铁板道只觉眼前发黑，胸膛发热，嘴一张，一口鲜血喷在阵前，他便落荒而逃。窦一虎蹦下来，抖了抖手："该这个杂毛多活两天。对面的苏宝童，你过来，不要再找替死鬼了，你也来尝尝爷爷的大棍。"
　　敌军阵上见铁板道败退，无不惊骇，飞钵僧觉着脸上无光，催鹿来到苏宝童面前："阿弥陀佛。大帅，贫僧要为铁板道报仇，不杀矬鬼，誓不为人。""师父多加注意。"
　　飞钵僧双脚点蹬，催开八叉梅花鹿，向窦一虎飞奔而来。窦一虎连胜两阵，满心欢喜，不顾疲劳，继续叫阵。他听到銮铃声响，抬头一看，来了个骑鹿的和尚。就见这和尚身体胖大，脑瓜皮锃明刷亮，窄脑门，嘟噜腮，细蔑拉的眼睛，满脸横肉，脖项下挂着十八颗青铜骷髅的念珠，身披僧衣，脚蹬僧鞋，背挎兜囊，掌中一对大钵。窦一虎心想："走个老道来个和尚，这家伙骑鹿不骑马，我可要小心在意。"他用手一指："大和尚，你看老道挨揍，是不是身上痒痒，也想挨两下。""放屁，我要为道兄报仇，矬鬼你往哪里去，看钵！"欻，大钵劈面而来。窦一虎滴溜一闪身，叉着腰朝和尚笑道："嘿嘿，你那脑袋怎么那么光滑，像头号大鹅蛋。和尚，出家人应以慈善为本，宽大为怀，你怎么手拿凶器，到两军阵前来杀生害命？佛门之下还有你这样的败类吗？你要识时务，赶紧滚蛋，若不听某的良言相劝，那铁板道就是你的前车之鉴！""阿弥陀佛。矬鬼休要贫嘴，贫僧是降妖除怪来了，着钵！"窦一虎一边气他，一边动手，抡开镔铁棍，一招不让。飞钵僧报仇心切，飞钵舞动挂定风声，只见寒光闪闪，风雨不透；窦一虎取胜心强，抡开大棍上下飞舞，如蛟龙摆尾怪蟒翻身。两个人拼死相斗，各不相让。三十几个回合过去了，未分胜负。
　　唐军阵上战鼓如雷，众将官都在为窦一虎叫劲。窦仙童生怕哥哥有失，便讨令出马，晃动绣绒刀来到阵前，大喊一声："哥哥且住，让小妹抵挡一阵。"窦一虎这会儿也确实累了，他虚晃一招跳出圈外："妹妹多加注意。""哥哥你放心吧。"窦一虎回到阵前大把擦汗，大口喘着粗气。窦仙童接战飞钵僧。飞钵僧见来个女将，欺她身单力薄，恨不能一招取胜；窦仙童沉稳应战，使飞钵僧无隙可乘。飞钵僧力猛钵沉，占个勇字；窦仙童刀招万变，占个巧字。大和尚讲的是一力降十会，窦姑娘使的是一巧破千斤。两下又打了二十几个回合，未分输赢。唐军阵上薛金莲见窦仙童战大和尚不下，也讨得将令，飞马舞刀加入战群。两员女将两柄大刀如雪片上下翻飞，把飞钵僧困在圈内。飞钵僧哇哇暴叫，想扔大钵可总无良机。窦一虎见薛金莲上阵，恐她姑嫂有失，提大棍大步流星赶到阵前，三个人如走马灯相似，把飞钵僧困在当中。窦一虎边打边喊："你们两口大刀奔他的秃脑袋，我这棍子奔他的鹿，咱分两头打。"窦一虎抡开棍子，专打下三路，照梅花鹿的四条腿使上劲了。这一下飞钵僧可受不了啦，既得顾自己，又得顾梅花鹿。本来这俩姑娘的两把刀就不是好惹的，再加个窦一虎，自己怎么顶得住呢？有道是双拳难抵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他手忙脚乱，一没顾到，让窦一虎一棍正接在梅花鹿的屁股上，梅花鹿蹬起来有一丈多高，连鹿带和尚，"啪"摔在地下，鹿也趴下了，飞钵僧也摔下来了，飞钵也落了地了。窦一虎往前一跨步，抡棍就要砸。这飞钵僧长拳短打，马上步下，都有两下子，他使了个就地十八滚，捡起飞钵一跃而起，拉着梅花鹿败回本队，两军阵上惹得大家哄堂大笑。飞钵僧见着苏宝童，连佛都念不好了："大帅，贫僧大败而归，愧煞人也。""师父不必生气，胜败兵家之常，待本帅出阵赢他。"
　　苏宝童催马抡刀来到阵前。薛丁山一见苏宝童出阵了，吩咐鸣金，把阵上三人叫回。二路帅双脚点镫，马往前提，来会苏宝童。二人便不答话，各催战马，挥舞刀枪，战在一处。苏宝童的大刀神出鬼没，寒风闪闪惊人胆；丁山的钢枪变化多端，怪蟒出洞扣人心。这一个好似金刚降人世，那一个就像哪吒到凡尘。两军阵鼓响如爆豆，众军士呐喊长精神。两个人大战五十多个回合仍是难解难分。薛丁山使了个枪里夹鞭，二马一错镫，把大枪交在左手，鹿皮套中掣出打将鞭，翻手一鞭，打在苏宝童后背。苏宝童情知不妙，躲闪已来不及，急忙往马背上一趴，耳轮中就听得"叭"的一声，苏宝童背后八杆护背旗被打折三杆，牛皮旗囊也被打得粉碎。苏宝童只觉得心口一热，一口鲜血喷出多远，不能再战，只好败阵而逃。
　　常言将是兵之胆。番兵见大帅、军师俱都败阵，哪个还敢上前？真是人人丧胆，望风而逃。唐军阵上程咬金一见丁山取胜，急忙紧催战鼓，舞动令旗，满营众将齐撒战马，乱抖丝缰，众军兵摇旗呐喊，各舞刀枪，两下一场混战，只杀得西凉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丢盔弃甲，狼狈溃逃。唐军直追杀到天亮，方才收兵。
　　再说锁阳城里，天子、元帅、军师及众将正在发愁，忽听得城外人喊马嘶，炮号连天，战鼓齐鸣，杀声动地，众人知援兵已到，饥饿疲惫之军登时精神倍增。元帅薛礼亲自领兵杀出城外。这时西凉的大营已混乱不堪，唐军内外夹攻，很快就会师了。
　　薛丁山指挥军兵打扫战场，缴获敌军枪刀器械锣鼓帐篷粮草马匹，不计其数。他一边扎下营寨，一边率众将进入锁阳关。李世民等众人悲喜交加，出帐相迎。程咬金急忙以大礼参见圣驾，薛丁山等将也都给皇上磕头。李世民一一扶起。寒暄已毕，入帐落座，众将站立两厢。老程腆了腆肚子："陛下，老臣给您贺喜了。我们大唐朝又出了能人了，西凉联军是指日可破呀。""老爱卿，不知能人是谁？二路帅又是哪个？""陛下，你没想到吧，这就是能人二路元帅。丁山哪，快过来给圣上见礼。"薛礼一听叫丁山，两眼瞪得挺大。薛丁山提带撩袍，来到皇上面前："臣薛丁山参见圣驾，愿吾皇万岁，万万岁。""陛下，这就是二路元帅，殿下加封为龙虎状元、十宝大将军，您知道吗？他是薛元帅的儿子呀！仁贵，这是你儿子来了！"程咬金这一句话，把整个大厅轰动了。皇上、军师、大帅无不感到突然，感到高兴。特别是薛大帅，他以为儿子早死了，怎么又来了呢？把薛丁山抱住，父子抱头痛哭。薛丁山把怎么被救，怎么学艺的经过，给爹说了一遍。程咬金说："仁贵呀，这回你一家都来了，你女儿金莲，你两位夫人也到了。"
　　众人见面无不欢喜。徐军师按照每个人的功劳，在功劳簿上登记了，传下令去，隆重祝贺。满营之中皆大欢喜。
　　老程除了把一路上搬兵的经过讲说以后，又把薛仁贵叫到一旁："仁贵呀，我给你道喜了啊。""老人家，何喜之有？""一家人团聚，儿子也来了，这不是喜事吗？""是，咱们大家同喜。""另外还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也别生气。"薛仁贵闻听一愣："老国公，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嘿嘿，丁山害怕，让我来给你说说。他不是挂了二路元帅吗，领兵带队行走路过棋盘山，遇到一伙强盗，非要截我们不可。你想想，我们着急赶奔锁阳救驾，能跟他们多纠缠？他们也还不错，占山为王的，一男一女，男的是总辖大寨主窦一虎，女的叫窦仙童，人家是亲兄妹。你知道夏明王窦建德吗？他们是窦建德的后人，被逼无奈，这才落草为寇。两下一见面，这个女孩子窦仙童就看上你们家的薛丁山了，托我从中为媒。我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从中为媒做主，你的两位夫人也都同意了，所以现在把这门亲事定下来了。仁贵呀，你别生气啊，我给你道喜就是这件事。你儿子不但来了，儿媳妇也来了。"
　　薛仁贵闻听此言，脸色当时就沉下来了："老人家，有这等事？""是啊，要不我怎么先给你打个招呼呢？你不高兴吗？"薛仁贵心想：你这个冤家，身为二路元帅，难道不知道临阵收妻有掉头之罪？这真是知法犯法呀！他吩咐一声："来人，把二路帅薛丁山唤来见我！"传令兵答应一声向后帐走去。
　　此时的薛丁山是春风得意。出马得胜，救了圣驾，见到了爹爹，能不高兴吗？他正与两位母亲和妹妹在后帐谈话。有人进来叫他："二路帅，大帅叫您。""哦，我这就去。"薛丁山高高兴兴，辞别了母亲、妹妹，转身赶奔帅厅。当他一走进帅厅，就感觉着这气氛不对，两旁站的人就好像木雕泥塑一般，排刀手分立两厢。抬头一看，爹在正中坐着，程咬金在旁边站着。往程爷爷脸上一看，显得很不自然。再看爹爹，面沉似水，虎目圆翻，薛丁山的心就是一动，嘘——心里说：这是怎么回事？赶紧提带撩袍紧走几步，躬身施礼："爹爹在上，不孝儿了山参见爹爹。"
　　"嗯。丁山，我且问你一事。"
　　"爹爹，有话您就说吧。"
　　"方才我听说，你在奔锁阳救驾的路上定了个媳妇，可有此事？"
　　"回爹爹的话，因为您太忙，这件事儿还没跟您说，果真有此事。"
　　"嗯，那好，你是二路元帅，你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就给我背一背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斩！"
　　薛丁山一听就知不好，看爹的样子，甚是厉害，让自己背军纪，这是什么意思？又不敢多问，薛丁山把两脚并齐，腰板一拔，站好了："回爹爹的话：举旗不起，摁旗不服，斩！抗令不遵，贻误军机，斩！临阵收妻，这——"背到第三条，薛丁山冒了汗了。
　　薛仁贵把桌子一拍："唗，薛丁山，这军纪上写得明明白白，当将官的，当士兵的，必须严格遵守，军营之中，执法如山，如有抗拒，立斩不赦呀！你身为二路元帅，领兵带队，执掌军纪，谁知你知法犯法，应当罪加三等！来人，把他推出去，杀！"
　　父子怎么，你在这儿徇私情就不行。两旁的排刀手还有点发愣，薛仁贵一瞪眼："你们为什么愣着，还不动手！""喳！"排刀手过来抹肩头拢二臂，打掉头盔，把薛丁山拖出了帅帐。
　　程咬金见状可急了眼了，"等一等。仁贵呀，你得容我把话说完，是不是。要说了山临阵收妻，那是事出有因哪！是我们行军路过棋盘山，遇到一伙强人，拦住去路，先锋官罗通被人家生擒活拿，为救罗通，丁山出马，又被人家拿去，你说怎么办？要光是为了丁山、罗通，我们也可以不管，还不是急着来锁阳救驾吗？我跑前跑后，多方探讨，人家就提出了条件，一，把山大王窦一虎的妹妹窦仙童许配丁山为妻；二，全部人马投到唐营。这是多好的事，我们能不干吗？这事早日解决不是可以早一天到这里来吗？为这个事我还与丁山的两位母亲商量过，连你那两位夫人都同意，小姐薛金莲也乐意，这才把大局定下来，人家丁山还直担心，问我说：'这事我爹要知道了能不能生气？'我大包大揽说：'这事就包到我身上，没事儿，这个临阵收妻，跟一般的不一样，你爹通情达理，不会怪罪你的。'你看，人家丁山还顾虑对了，你到这不问三七二十一，把桌子一拍，眼珠子一瞪，就要斩首，像话吗？大喜的日子别找这不痛快。来人哪！快把丁山放回来。"老程话音刚住，薛仁贵把脸一沉："嗯——老人家，你是元帅，还是元帅？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嗯——这，仁贵，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薛丁山犯下不赦之罪，违犯了军令，如果我不严惩，别人也这样，我怎么说服人家？对自己的儿子怂恿，对待别人又当如何？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违犯军纪，必须得处死。"
　　程咬金一看，脸腾地就变了色了，老头儿也豁出去了："薛仁贵，你真是官升脾气长啊，看你被围在锁阳，怪可怜的，现在把你解救了，你就翻脸无情啊，我告诉你薛仁贵，不管谁是元帅，今天你就杀不了！"
　　薛仁贵也急了："老国公，你要这么说，坏事就坏在你身上了。我就不相信，如果不定亲，就破不了棋盘山，就不能到锁阳关救驾。你就不应该从中给办这件事情。你要不说，我就不究了。既然你非在这儿纠缠不可，你跟薛丁山是一律同罪。"
　　"哟，行啊，怪到我身上了。薛仁贵，要这么讲，我老头子也不想活了，你传令吧，把我推出去，陪着丁山一块儿掉脑袋。来呀，绑吧，你们绑。"
　　程咬金真火了，连喊带叫。有那聪明的军兵，瞅了个空子溜出去，给军师、皇上送信儿去了。
　　李世民正跟徐军师在一块儿商量下一步应该怎么办，突然报事的禀报了前庭的事情，皇上和军师都大吃一惊，匆匆忙忙起身赶往帅厅。未到门口先喊了一声："刀下留人！"薛仁贵一看皇上来了，欠身离座，赶紧接驾，让皇上和军师坐下。李世民就问："元帅，到底是为什么？"薛仁贵就把方才的事情讲说一遍。李世民闻听哈哈大笑："哈哈哈，大帅，你做得不是不对，这就叫执法如山。就因为你执法这么严厉，我们才能攻无不取，战无不胜。但是，程爱卿说得对，事出有因，大帅呀，总而言之，丁山招亲是为好，而不是为坏，望大帅三思。"
　　"无量天尊。"徐军师走过来了，"大帅，消消气，你放心，大伙儿在暗地决不会讥笑。丁山就因为招了亲，才顺利地来到锁阳，大破六国三川的人马，解围救驾，就立的这个功劳，谁敢不赞成，你还想什么呢？既然主公求请，你就把丁山饶了吧。"
　　薛仁贵一看没办法了，皇上说话了，军师也说话了，没一个人向着自己的。再说，他真心想杀儿子吗？也不是那么回事，就觉着骑虎难下。既然这个面子赚回来了，也见好就收吧："来呀，把薛丁山放回来。"
　　丁山回来了，面红耳赤，给皇上行了礼，又给爹爹见礼："谢爹爹不斩之恩。"
　　"唗，非是本帅不斩于你，因为主公、军师、鲁国公和大家苦苦求情，死罪饶过，活罪不免，给你记大过一次，下不为例，免去二路元帅，随营听令。""儿遵命。"薛丁山觉着窝囊，退立一旁。
　　此事刚完，蓝旗官撒脚如飞跑进来报告："报大帅得知，关外来了一队番兵，有个女将，口口声声要二路元帅薛丁山出阵。""再探。""是。"薛仁贵一听这事怪呀，怎么西凉国净是女将，还不要别人，专要薛丁山。
　　薛丁山一听，心想：方才自己犯了错了，二路元帅也没了，还记了一大过，觉着不服气，既然又要开兵见仗，薛丁山不能不说话了。他撩起战裙，来到帅案前边。"爹爹，既然有人讨敌骂阵，儿不才愿领兵出战。"
　　"好吧，给你个立功的机会，你可记住，只许胜，不许败，打了胜仗回来，把你大过勾销；打了败仗，杀你个二罪归一。下去吧！"
　　"遵令。"薛丁山接令在手刚要出去，程咬金过来了："等等。元帅，也给我一支令箭，我给丁山观敌瞭阵。一个年轻孩子，我当爷爷的不放心。"薛仁贵心中不悦，但又没有办法："老人家，我就把丁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地看着他。""你放心吧，孩子到我手里保学规矩。"
　　老程高高兴兴，接令在手。他们爷俩下去，在校军场点兵五千，薛丁山绰枪上马，老程手端大斧子也上了马。炮响三声，开兵亮队。一边往外走着，老程一边跟薛丁山说："丁山，你恨你爹不？""嗳，儿子还能恨爹吗？""这就对了。当儿子的，千万别恨你爹。""老爷爷，我记住了。这事我还不懂？"
　　二人说话之间来到两军阵，一老一少，立马于门旗之下，闪目向对面观瞧。见对面闪出一哨番兵番将，正中央绣旗高挑，在旗下站着一员女将军。就见这位女将军，年约二十五六岁，头上戴着鱼皮盔，身挂鱼皮甲，外面披着五色鱼皮战裙，下面穿镶牛皮的战靴，弓箭在身，跨下马，掌中绣绒大刀。往身边背后观看，一拉溜还有八员女将，这女将每两个人端个笼子，笼子上头用黑布蒙着，不知里面装着什么玩意儿。二人正在观瞧，见对面女将把马往前一提，用掌中刀一指："对面你们哪个叫薛丁山，赶紧过来送死。"
　　薛丁山闻听此言，双脚点动飞虎韂，小肚子一碰铁过梁；这匹马是鬃尾乱套，"嗒嗒嗒"直奔女将。他把掌中独龙枪一晃："呔，对面那女子，某就是龙虎状元薛丁山。"
　　这一句话，使这员女将一愣。她仔细打量薛丁山，一看，盔甲全身，小伙子长得跟银娃娃一样，眼角眉梢，带着千层杀气，两只眼睛雪亮雪亮。女将看罢银牙一咬，高声断喝："薛丁山哪！找你不着，抓你不见，今日在此相逢，我要给我哥哥报那一鞭之仇，看刀。"欻就是一刀。
　　薛丁山听了个糊里八涂，用独龙枪往外一架："开！"锵啷啷一阵响。"等一等。你口口声声说要给你哥哥报一鞭之仇，我且问你，你哥哥是谁？""我哥哥乃三川六国联军大帅苏宝童，我乃他妹妹苏金莲是也。薛丁山，你小小年纪，艺狠心毒，把我家兄长打得那等程度，姑奶奶岂能饶你！"说着话又是一刀砍来。薛丁山也不相让，接架相还。薛丁山想战胜对方，立功赎罪；苏金莲想阵前取胜，为哥哥报仇。二马蹚翻，韂蹬衔磨，一晃就是二十几个回合，苏金莲已感不支。心想：怪不得大哥被他打伤，这小伙子果然本领非凡，看来我也不是他的对手，我何不用巧计赢他。想到这，她虚晃一刀，搂头就剁。薛丁山举枪招架。她把刀撤回来，钱拉一拨马，往本阵而走，薛丁山当然不能轻易放过，催马摇枪，在后紧追："番邦女子休走，留下性命。"苏金莲离本阵不远了，往百宝囊中一伸手，拿出了哨来，往嘴里一塞，发出一种难听的声音。薛丁山一愣，就见她阵后八员女将把手中的笼子全举起来了，欻，拽掉上面的黑布罩，先打开了一个笼子，从笼子里展翅摇翎，扑棱扑棱，飞出一只鹰来，这都是经过人工训练的。这种鹰的名字叫太阳神鹰，个不大，非常凶猛，把翅膀展开，大嘴往前探着，比钢钩还快，爪子一伸，锃明刷亮，两眼寒光灼灼，脖项下带着小铃铛，苏金莲在太阳神鹰的身上可没少花心血，训练它们的时候，用草把扎成人形，也给它带上帽子，穿上衣服，在草人肚里装上牛肉。她用手指哪儿，鹰就叨哪儿，只要叨上，肉就出来了，所以这鹰对主人是百依百顺。苏金莲用手一指薛丁山的面门，嘴里一吹这哨，这只鹰展翅摇翎，飞在空中，把翅膀一抿，直奔薛丁山。
　　薛丁山抬头一看，大吃一惊，心说两军阵怎么还放鹰啊。薛丁山一看这只鹰奔面门扑来了，这才明白，急忙用掌中枪往外一扑棱，鹰又腾空而起。这只鹰在薛丁山头上左右盘旋，上下翻飞，左一口右一口，左一爪右一爪，把薛丁山忙活得满头大汗。逼得薛丁山实在没有办法了，一抬腿，把大枪挂下，伸手把弓箭抽出来了，一拧朱红，搭上弦扣，对准前弦，一松后手，对准太阳神鹰啪就是一箭。这鹰正好向下俯冲，薛丁山的箭往上射，嗖的一箭，正好射在鹰的肚子上，射透了脊背，这只鹰翻了两翻，掉落在尘埃。
　　苏金莲一看神鹰被射，又心疼又恼怒，又一声哨响，把那三只鹰先后都放出来了。这三只鹰围定薛丁山连抓带叨，薛丁山可受不了啦，盔缨被叼掉了，战袍被抓碎了，再想射箭都没工夫了，薛丁山只好把大检舞动起来，护身护马，不给鹰下嘴的机会。但是，人有失手，马有漏蹄，他舞动得再快，也有落空的时候，有一只鹰一嘴衔到马屁股上，就这一下，叼下去有二两肉，宝马疼痛难忍，当时就惊了，没回本队，落荒而逃，一溜烟就不见了。苏金莲一见心中大喜，一声口哨把三只鹰收回来，催马抡刀紧追薛丁山。这三只鹰头上盘旋，跟着她往下追。薛丁山的马是宝马，本来脚力就快，现在又惊了，更是加倍的快，像闪电一样，三蹿两纵，踪迹皆无。苏金莲报仇心切，催战马在后紧追不舍。
　　薛丁山一看战马受惊，勒不住了，只得两手抓紧铁过梁，往下一哈腰，两腿一夹裆，趴在马身上，任凭它奔跑。战马没命狂奔，越沟跳涧，也不知跑出多远，跑进一个山沟。道旁有棵大树的树根伸到了道上，风吹日晒，变成弓形，成了天然绊马索。这匹马光顾狂奔，一下把马蹄给绊住了。登云马站立不稳，一个跟头摔倒在地，薛丁山也被摔出两丈多远，脑袋嗡的一声，当时就失去了知觉。战马站起来，也不跑了，无力地叫了一声，嗒嗒嗒，就地转了一圈，来到主人面前，围着薛丁山转，打着响鼻，有时抬起头来，往山头上叫喊几声。
　　正在这时，从盘山道上下来几匹战马，为首的一匹大花马，马上端坐一人，这个人跳下马来，身高能有九尺挂零，长得肩宽背厚，膀阔腰圆。往脸上看，脑门窄，胖脸蛋，瓜籽脸长倒个儿了，上窄下宽，秤陀鼻子鲇鱼嘴，厚嘴唇，蒜瓣牙，眼似铜铃，两道宽眉，飞通两鬓，手大脚大胳膊粗。别看长得这么难看，打扮得可挺特殊：头上戴藕褐色的绢帕幧头，顶梁门还插着一朵鲜花，身穿大红，腰系藕褐色的围裙，脚蹬绣花战鞋，手掂着一对八楞梅花亮银锤。这位虽是个女的，可长得五大三粗，真好比烟熏的太岁，火燎的大王。在她身后跟着十几名家人，手里拿着强弓硬弩，猎叉弓箭，顺着盘山道下来了，正好来到薛丁山的马前。这个女人一看就愣住了，回过身来让家人站住，一偏腿从马上蹦下来，双锤交到单手，来到薛丁山面前。这阵薛丁山仰面朝天在地上躺着，人事不省。丑女人看了半天："过来俩人，把他抢救过来。"两个家人过来把薛丁山扶坐起来，捶打前心，擦擦后背，又有一个家人把水葫芦摘下来，把葫芦盖拧开，对住薛丁山的嘴，灌了几口水。水一下去，走五脏通六腑，一会儿工夫，薛丁山明白过来。他见一伙人围着他，面前站着一个大汉，丁山赶紧跃身而起，来到这个人面前，躬身施礼："恩公，救命之恩，终生难忘。恩公请上，我给您见礼了。""什么思公长恩公短的，我可是个未出闺阁的大姑娘。"薛丁山闻听臊了个大红脸。这丑姑娘说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薛丁山心想，人家是我的恩人，得说实话呀："要问，小可姓薛名丁山。""什么？你叫薛丁山？""正是。""我再问你，平西王薛仁贵是你什么人？""那是我的父帅。""这么说你就是二路元帅、龙虎状元、十宝大将军了？哎哟，我说孩子们哪！你们看见没有？我说咱们出来溜溜，准能开开眼，怎么样？见到唐营的二路元帅了。我说薛丁山哪，你不在两军阵前打仗，怎么跑到这里睡觉来了？""恩人有所不知，是这么回事。"薛丁山把两军阵前的情况讲说一遍。
　　薛丁山刚刚说完，就听山沟口有马挂銮铃响，又听到一个女子高声喝喊："薛丁山你往哪里走，拿命来！"薛丁山一看正是苏金莲。他急忙对丑姑娘说："这就是苏金莲，我要与她决一死战。"说罢翻身上马，晃动掌中枪，要再战苏金莲。这个女人一听："等一等。二路元帅，用不着你动手，我还有话要给你说。你在旁边看看，我怎么收拾这小娘儿们。"说着话她也上了马，抡双锤直奔苏金莲。
　　苏金莲一看，这是男的还是女的？说是女的，长得这么难看，说是男的，怎么满头净花儿，脚上穿绣花鞋？又一想，管他呢！用刀一指："呔，你是何人？""连姑奶奶你都不认识，我告诉你，有名有姓，但是就不给你说，我怕你牙酸口臭，把姑奶奶的名给糟贱了。你是什么人，竟敢追赶二路元帅薛丁山，大概你是活腻了，今天姑奶奶送你上西天。"嘡啷啷，两柄八楞大锤往一块儿一碰，声音震耳。苏金莲马往上撞，抡马就剁，丑女人晃动双锤和她战到一处。苏金莲本没有她的力气大，三招正式，大刀正碰在锤头上，耳轮中就听"嘡——哧"，大刀被磕飞了。苏金莲一抖手，虎口都震破了。她拨转马头，把哨拿出来在嘴里一吹，头顶上这三只太阳神鹰翅膀一抿，奔丑姑娘飞来。薛丁山在后头看得真切，高声喊喝："恩人，注意，太阳神鹰可厉害。"丑姑娘闻听说道："没说的，你放心吧，这玩意儿算个什么，小家雀。"三只太阳神鹰，有两只下来了，要叼她的五官。这姑娘一不慌二不忙，使了个帽插宫花，双锤往上一分，叭叭，一锤一个，把两只太阳神鹰打翻白眼了。这时候第三只神鹰就到了，再看这个五姑娘一抬腿把双锤挂住，一伸手腕子，把这只鹰给薅住了，还没等这鹰叼她，她比鹰还快，抓住太阳鹰的两条腿往左右一分，喀嚎，把这只鹰给劈了。薛丁山在旁边吓得一伸舌头。丑姑娘把死鹰往地下一扔，用手指着苏金莲"你这娘儿们安的什么心，没有能耐，弄这小家雀跑这唬人，今天我非整死你不可。"苏金莲见势不好，拨马逃走。
　　丑姑娘不知人家埋伏多少人马，所以追了一阵也不追了，拨转马头，来到薛丁山面前："怎么样，你都看见了没有？""恩人果然本领高强，在下望尘莫及。""得了吧，你别净说文词了，俺都不懂得。我救了你啦，你怎么谢谢我？""恩人你说吧，要金有金，要银有银，要乐意当官，我回去启奏陛下，给你加封官职。""我都不要，那破玩意儿有什么用？我告诉你啊，我就有一个要求。"不知丑姑娘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战寒江老樊洪败阵　奉师命樊梨花下出

　　丑姑娘在两军阵前打败了苏金莲，她向薛丁山提出了一个要求。薛丁山正要下问，又听得马蹄声响。薛丁山抬头一看，原来是鲁国公程咬金。老程为薛丁山观敌瞭阵，见丁山被太阳神鹰叼得落荒而逃，放心不下，随后赶来。因他年纪大了，又得问路，所以耽误了时间。老程一边擦汗一边说道："丁山哪，那个番邦女将哪里去了？""老爷爷，你来得正好，那位敌将被这位恩人战败了。"老程一听，赶紧过来跟丑姑娘见礼，一照面把老程吓了一跳：这是男是女呀？怎么这个模样！丑丫头倒先开口了；"老头儿，你是谁呀？""呵呵，我是大唐朝鲁国公程咬金哪！""哈哈，真是太好了，看来我这事有希望了。"老程就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有什么事情？""哎呀，老人家，这事说起来话长啊。"丑姑娘就把她的来意说了一遍。
　　原来这个丑丫头姓陈，名叫金定，她爹是花刀将陈忠，祖籍乃中原人氏。陈忠的父亲陈明，原是隋朝战将，官拜泗水关总兵之职。只因隋朝末年杨广乱政，屠杀忠良，陈明遭人陷害，被杨广屈杀，陈忠闻讯后连夜潜逃，来到西凉地界。由于他有满身武艺，对隋朝又不满，深得哈密国国王的信任，委为界牌关总兵。他曾率兵先后与隋兵和唐兵作战。贞观后他见大唐日益强盛，有心回归中原，又怕唐朝不纳，郁郁不乐，辞掉了界牌关总兵，在家赋闲。陈忠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陈金定，虽傻里傻气，也长得丑陋，但有一把子力气，惯使两柄大锤，有万夫不当之勇。当她知道老家是中原人后，整天跟她爹吵吵要回中原。近来听说唐兵与西凉打仗，她又要到两军阵去，被她爹拦住了，陈金定满心不快。今天她以打猎为名，还是想到锁阳关去，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薛丁山和程咬金。
　　陈金定把情况讲说一遍，薛丁山、程咬金俱大喜。老程拍着大肚子说："姑娘，你做得对，中原人就该回归中原，我老头子保证唐营都欢迎你，还叫你当战将。""是吗？那太好了，我们啥时候去呀？""我先去给皇上和军师、大帅送个信儿，你呢，回去跟你爹商量商量，三天以内，你们到锁阳关找我，怎么样？""行啊，就这么办吧。"两下各自分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老程、丁山回到唐营，满营众将都围了上来。他们先给皇上见了礼，又给元帅、军师见礼，交上令箭。皇上问道："薛丁山，两军阵前你战马受惊，落荒而逃，后来怎么样了？""启奏万岁，是这么回事。"薛丁山就把开兵见仗直到陈金定愿意投唐的事讲了一遍。老程说："万岁，您是没见，陈金定可是一员猛将，对我们太有用处了。"皇上、元帅俱欢喜，准备迎接陈氏父女不提。
　　军师徐懋功同皇上、大帅商议："军营之中，男女多有不便。趁现在休整，我们何不先给丁山完婚，然后进兵！"皇上点头答应。薛仁贵说道："军务匆忙，战事变幻，哪能顾到这些，班师以后再叫他们完婚不迟。"徐军师说："元帅，这事你也不要强了，你问问二位夫人的意见如何，她们要办就办。"薛仁贵银二位夫人一说，二位夫人都很乐意，薛仁贵这才赞同。皇上传出口旨，让丁山、仙童完婚。满营之内摆筵庆贺。上至皇上，下到士兵，无不欢呼，猜拳行令，热闹非凡。
　　这一日营内正在饮宴，有人进大帐报道："报大帅，城外来了一队人马，拉着大车，装载箱笼，自称是陈忠、陈金定，求见大帅。"薛仁贵一听，知道是陈氏父女来了，也满心欢喜，让他们进城，薛元帅亲自到帐外迎接，对陈氏父女归唐表示欢迎。陈忠父女与众将也-一见礼。后来又给皇上见礼，李世民赞许几句，就叫陈忠、陈金定随元帅帐前听用。
　　几天以后，徐军师传下令箭，大军离开锁阳，赶奔寒江关。寒江关是通奔西凉的咽喉要道，两面是山，当间儿是山城，而且这座关既高大，又坚固，一人把关，万夫莫开，占着有利地形。大军走到半路已打听明白，寒江关的大帅姓樊名洪，他有两个儿子叫樊龙、樊虎。老樊家爷仁，武艺都很高强，故此哈密国的国王命他们镇守寒江关。李世民等已心中有数，离寒江关十里安营下寨。当兵的饱餐战饭，听候命令。
　　第二天，元帅薛仁贵升坐大帐，满营众将盔明甲亮，列立两厢。薛仁贵说："前面就是寒江关，哪一位将军愿意讨令开兵见仗？"言还未尽，在旁边闪出了罗章、秦英。两个人来到帅案前躬身施礼："元帅，末将不才，愿讨令出城。"罗章在父亲死后，曾扶柩送回京城，办完了父亲的丧事，便马上赶回前敌，因为他知道两军阵前正在用人之时，所以打寒江关他就赶上了。罗章心想．我父死得那么惨，这仗我是非打不可，只有亲手杀掉几个贼人，才能出出我胸中的恶气，因此他自告奋勇，前来讨令。薛大帅知道他的心情，点头答应，让罗章为主，秦英为副，前去交战。并且告诉他们要格外小心。"遵令。"两位小将军接令在手，在辕门外飞身上马，点炮三声，杀出营外。
　　时间不大，来到寒江城外。罗章把大枪一举，代替军令，军兵们二龙出水式把阵势摆开，罗章立马横枪，讨敌骂阵。
　　约有顿饭之时，就听见寒江关也是炮响三声，紧跟着关门大开，吱呀呀放下吊桥，哈密国的军队出现在关前。人家摆的是方阵，飞龙旗飞虎旗飞彪旗飞豹旗，大小战旗迎风飘摆，分列左右，正中间撞出三匹战马。罗章、秦英定睛瞧看，马鞍鞒上坐着一老二少，这两个年轻的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可以说是黑白二将。他们头顶铁盔，身披铜甲，外边有掩心镜；左带弯弓，右插狼牙箭，每人掌中一口大刀，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两员将压住阵角。中间这员老将更是威风，头上带方翅黄金盔，体挂大叶黄金甲，外罩紫罗袍。胯下大青马，掌中三停大砍刀，面如银盆，花白须髯散满前胸，二目如灯。别看上了年纪，犹如猛虎一般。三匹马站好了，为首这员老将把大刀一晃，高声断喝："呔，唐将少要发威，本帅在此。"
　　罗章用枪一指："呸，死到眼前尚且不知，你可知道小将军的厉害？"
　　老头儿问道："你是谁？你是不是叫薛丁山？"
　　"错了，我叫罗章，在大元帅薛仁贵帐下听令，官拜将军之职，这次请令出战，就是要夺你的寒江关。老匹夫，你是谁？""哈哈，寒江关的大帅樊洪是也。这是我俩儿子樊龙、樊虎。小娃娃，你要能把老朽我给赢了，得寒江关易如反掌，要赢不了我，过寒江关势比登天。"罗章一听大怒，催马摇枪直奔樊洪。樊洪还没伸手，长子樊龙过来了："爹，杀鸡焉用宰牛刀，把这小娃娃交给我。"大公子马往前提，双手摆动大刀来战罗章。
　　罗章一看樊龙出马，也摆枪相迎。罗章的能耐也不小，别看年纪不大，枪法精通。两个人一伸手，樊龙就显出不行了，马也笨，刀也拙，十几个回合，被罗章手起一枪，"噗"的一声正好扎在大腿上，把樊龙疼得"哎呀"一声拨马便跑，好不容易回归本队，鲜血直往外淌。"爹爹，儿大败而归。""无用的东西，赶紧找军医调治。"军医过来给作了包扎。
　　还没等樊洪说话，樊虎催马抡刀直奔罗章。罗章打了胜仗，精神抖擞，刚想过去接仗，秦英在后边喊道："哥哥，把这个人让给我吧，咱哥俩一人一个，功劳别让你一人独领。""好嘞，兄弟你多加小心。""没关系。"小秦英催马摇枪大战樊虎。十五六个回合，被秦英手起一枪，"噗"，正扎在樊虎的肩头上，把樊虎疼得一龇牙，在马上栽两栽摇两摇，拨马败回本队。"爹爹，儿大败而归。""呸，没用的东西，一对饭桶，快包扎伤口。"樊虎过去了。
　　老将樊洪双脚点镫，晃大刀直奔秦英。罗章、秦英赢樊龙、樊虎容易，跟老头一伸手，两人打不过一个。只见老头儿胡须飘摆，大刀舞动如飞，跟纺车轮相似。"呜、呜、呜！"罗章、秦英累得满头大汗，不能取胜。
　　报事的撒脚如飞，回大营向元帅禀报，说二位小将军一开始赢了，现在不能取胜。薛丁山在旁边一听，近前说道："爹爹，儿愿请令出战。""丁山哪，你跟旁人可不一样，旁人胜败兵家之常，唯独你，只许胜，不许败，一定要将功补过。""儿遵令。"薛丁山接令在手，点兵三千，来到两军阵前。
　　到阵前一看，只见罗章、秦英盔歪甲斜，带软袍松，不是那员老将的对手。丁山吩咐一声鸣金，让他们回来。嘡啷啷！"二位将军请回。"罗章和秦英一听，虚晃一招，拨马跳出圈外，回归本队。一看是薛丁山，哥俩乐了，"哥哥，你来了。""我来了。""哥哥，这老头儿可挺厉害，你要多加小心。""没关系，你二人给我观敌瞭阵。""是。"哥俩在门旗之下一边擦汗，一边观看。
　　薛丁山双脚一点飞虎韂，小肚子一碰马的铁过梁、判官头，这匹马鬃毛乱奓，一溜烟来到阵前跟樊洪见面。刚才一阵把樊洪也累得够战，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喘喘气。他把脸上的汗擦了擦，端大刀定睛瞅看：哟嗨，又来了一个年轻人，可比方才那俩强多了，头顶天王盔，身挂太岁销，外罩珍珠袍，下穿登云履，手端丈八独龙枪，左有弯弓，右有雕翎箭，背后背着驰云扫风鞭，马前马后百步威风。樊洪看罢暗自称奇，用刀一指高声断喝："呔，娃娃，你是何人？"薛丁山微微一笑："老匹夫，我就是二路元帅、十宝大将、龙虎状元薛丁山。"樊洪闻听，不由得战马倒退几步，又打量了半天，心中暗自赞叹：老子英雄儿好汉，强将手下无弱兵，这就是薛仁贵之子啊，那薛仁贵把脸都露足了，他儿子比他是有过之无不及呀！就这小伙子上哪找去？难得文武全才，人样子长得出众。我们是两国的仇敌，要不是仇敌，我非跟薛丁山亲近亲近不可。这就叫做英难爱好汉。
　　老头子想罢多时，一阵大笑："薛丁山，你那么大的名望，闹了半天胎毛未退，乳臭未干，你还是个学生，就你这两下能取得了我这寒江关吗？老夫倒要领教领教。着刀！"欻！力劈华山就是一刀。薛丁山使了个海底捞月，用独龙枪往上一架，"开！"把刀给崩出去了。紧跟着反手一枪，直刺樊洪的咽喉。樊洪在马上一侧身，把枪躲过去了，大刀一摆，拦腰锁玉带，奔薛了山腰部便砍。薛丁山双脚往前一登，身子往后一仰，使了个金刚贴板桥，这一刀就走空了。就这样，一老一少在关前杀在一处。两方的军队摇旗呐喊，各自为主将助威，把鼓都要敲破了。"杀呀！打呀！""咕噜噜！"打来打去，樊洪渐渐不支，薛丁山使了个迎门三不过，奔面门叭叭叭连着就是三枪。樊洪一着急，双手举刀往上招架，哪知道这是虚招，薛丁山的用意不在这上。就见他后把一抬，前把一按，哧溜，大枪往下一滑，奔他的腹部。樊洪一见不好，身子往旁边一扭，身子躲得慢了，也是枪来的快了，正扎在软肋上，耳轮中就听"喀哧！"三层甲全被穿透了，把软肋挑了有二寸来深、四寸多长一个大口子。樊洪上了年纪了，哪架得住这一下，把他疼得"哎呀"一声，在马上一侧棱，单手提刀，一手捂伤口，败回本队。
　　薛丁山把银枪一招："追！"唐军士兵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杀呀，得过寒江关呀！"冲上来了。仗着樊洪的马快，领着二子冲过吊桥，吩咐一声："快开弓放箭。"城上军兵拉开宝雕弓，叭叭叭，箭如飞蝗，把唐兵射退。
　　樊洪进关后，吩咐把千斤闸落下，免战牌高悬，爷仨回到家，一对半都躺在床上了。等给老头子甲胄扒掉一看，这枪稍微偏了点，往里挪一指，命就保不住了。尽管如此，伤势仍是十分严重。上了止血药，吃了止疼散，包扎好了，老头儿卧床不起。两房儿媳妇、老夫人都来了，一家人围住老头放声痛哭。夫人何氏说："你挺大年纪了，为什么非要开兵见仗，要听了我的话，早点辞官不做有多好，你们爷仨一对半全都受伤了，儿子年轻还能顶得住，你这么大的年纪，恐怕是凶多吉少哇。"她一说，一家人都哭了。樊洪躺在床上，口打咳声："唉，年老不讲今古为能，心有余力不足了，看来我这条命是保不住了。我死了也闭不了眼哪！一，这寒江关决不让给大唐；第二，我不报仇，出不来这口气呀。""你叫谁给你报仇？""夫人哪，现在我想起咱女儿来啦，快点派人把女儿找回寒江关，给我报仇雪恨。"他女儿是谁？就是樊梨花。樊梨花可是我国古代有名的才女呀。她当时没在家，出了家啦，在九重天紫霞宫。为什么樊梨花要出家呢？这里边有个隐情。老头儿到了现在，想起女儿来了。夫人何氏一想也对，不管怎么的，万一老头儿要不在了，爷俩也能见上一面，这才命人取过文房四宝，搀扶老头勉强侧身坐起来，刷刷点点给樊梨花写了封信，写完了，装到信封里，叫过一个可靠的家人，命他骑快马把这封信交给小姐樊梨花，要她见信之后速返寒江关。仆人点头，把书信带在身上，骑快马去请小姐。
　　书说简短。一路无话，这一天家人来到山上，在庙前甩蹬下马，啪啪啪扣打门环。里边出来个小道姑，手摆拂尘："你找谁呀！""我要见我们家小姐樊梨花。""哦，你略等片刻。"小道姑到里边送信儿，不一会儿，道姑二次出来，把家人叫到里边。家人一看，紫霞官气派真大呀，前后五层大殿，东西跨院，一进这个院子，就使人肃然起敬。小道姑前边引路，来到一间房门口："我们圣母在这，你到里边回话。""是。"家人赶紧把身上的尘土掸了掸，撩帘栊进到屋内。只见正中央云床之上，坐着个年迈苍苍的老道姑，头上戴月鱼道冠，鱼头朝前，鱼尾朝后，两根飘带飘摆左右肩头，身上穿大红八卦仙衣，腰系水火丝绦，脸上看，脸色挺白，皱纹堆垒。家人赶忙躬身施礼："老圣母一向可好？奴才给您磕头。"
　　"起来吧。你是寒江关来的吗？""正是。""听说要见你们小姐樊梨花？""对，我们老元帅写了亲笔信，要我亲自交给小姐。"
　　"好，徒儿，去请你师兄来。""是。"
　　时间不大，小道姑回来，后边又跟着一个道姑。只见这个道姑穿着打扮十分朴素，但是人长得格外俊俏，又稳重，又端庄。她来到师父面前，躬身施礼："无量天尊。弟子樊梨花参见恩师。"
　　"免了。梨花，你看看，你们家来人了。"
　　樊梨花闻听一愣，往旁边一看，正是府里的家人。家人赶紧过来给樊梨花施礼："小姐，可见着你了。""什么事找我？""老元帅叫我给你送来封信。""拿来我看。"家人从怀里把樊洪的信取出来交给了樊梨花。樊梨花急忙展开定睛观看，信的大意是：咱们父女眨眼间几年没有见面，为父十分想念，你母亲、哥哥、嫂子都挂念你，因为军务甚忙，也没抽出工夫去看你，你始终也没回家。如今唐朝发来大兵，与爹爹开兵见仗。遗憾的是唐兵十分凶猛，我们屡战不胜，如今爹爹身受重伤，你俩哥哥也受了重伤，寒江关危在旦夕，为父想起你来，望你见信之后，速回寒江关，父女相见，一家人可以团聚，又可保守关城。
　　樊小姐看完了，杏眼圆翻，就是一愣："我且问你，我爹准备让我什么时候回去？""让你越快越好，最好是随奴才一齐回去。""你先退到外边，容我跟师父商议。""暧，小姐，你可快点啊。"家人退出去了。
　　黎山圣母问樊梨花，"梨花呀，我看你方才气色不对，什么原因？替你爹担心，还是为什么？既然你爹有书信叫你回去，就赶紧准备东西，下山去吧。""师父。"樊梨花撩衣服跪倒在云床之前，未曾说话泪珠滚滚，哭得都上不来气了。
　　"师父，弟子不能回去。""啊，你爹受了伤，寒江关都快保不住了，你怎么还不回去？""师父，弟子有难言的苦衷，你不是不知道。我宁愿死在山上，也决不离开您老人家。"
　　书中代言：樊梨花哭什么？为什么跑这儿出家？爹来了信怎么还不回去？这里边有一段隐情。她爹樊洪人还不错，忠厚耿直，就是很任性，他要想办的事就一定得办到，谁反对也不行。他有个好朋友叫杨春，是白虎关的大帅。他和杨春还是一担挑，他的夫人何氏是杨夫人的亲姐姐，有这一层亲戚关系，他和杨春的感情就更近了。在没打仗的时候，两家常有来往。这一年，两位夫人都身怀六甲，樊洪、杨春又凑一块儿了，一家人摆上酒席，吃吃喝喝，先谈了些兵马，又谈了私生活。此时樊洪多贪了几杯，就对杨春说："兄弟，咱们哥俩小时候就认得，大了同堂学艺，以后同保狼主称臣，你当了元帅，我也当了元帅，还都娶了何家姐妹，越发亲近了。这么些年来咱哥俩没红过脸。咱的晚辈能不能像咱哥俩这样呢？很难说呀。如今两位夫人都身怀有孕，我打算这么办，如果她们生的都是男孩，让他俩冲北磕头，八拜结交，就像咱们哥俩这样，世世代代好下去；如果生的都是女孩，叫她们拜成干姊妹，也好下去；如果生一男一女，就让他们结成夫妻，来个亲上加亲，你看怎么样？"杨春大喜："老哥哥，你说这话正合我意。"说着两个人就把酒杯换过了。这就叫指腹为婚。这件事过后，两位夫人先后生了孩子，杨夫人先生了一个小子，起名叫杨凡；樊夫人后生了一个姑娘，起名梨花。双方派人道喜。既是一男一女，便定为夫妻。樊梨花小时不懂事，大了就懂得了。到了樊利花十二岁这一年，丫鬟婆子给她讲：你未来的丈夫是白虎关的少帅杨凡，过几天杨凡要到这儿串门，你偷着看一看，将来你们是白头偕老的夫妻。樊梨花虽然才十二岁，但她懂得很多，也明白了婚姻大事，也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歹。果然，这一天杨凡来了，倒是挺威风，前仆后佣，带着不少亲兵卫队、八彩礼物，到这儿看姨父。樊洪在前庭盛宴款待。樊洪瞅见杨凡，也是一皱眉头。因为两座关城离得不近，而且都身负要职，不能私离防地，所以很长时间没看见这孩子了。再一看这杨凡，越长越难看。杨凡十二岁，就有普通人十五六岁那么高大，长得肩宽背厚，膀奓腰粗，一瞅这张脸，有一尺多长，四楞下巴，凹斗脸，又长又难看，而且他还有个毛病，说话嘴臭，两个胳肢窝也散放臭味。樊洪就是一愣，心说："哎呀，我女儿也不是自夸，长得花容月貌啊，但是说话不能反悔，我跟杨春已经换了酒杯了。再说不能光以相貌取人，还得看人家的才学，这门亲事决不能动摇。"可是樊夫人自从见了杨凡之后，暗地之中没少掉眼泪。她埋怨丈夫："你贪了点杯，说了过头话，算把姑娘给断送了。就凭咱们梨花能跟他吗？"樊洪把脸一沉："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大丈夫顶天立地，无信而不立。再说儿女的婚姻，父母有权做主，有什么不乐意呢？这个事往后不准再讲。"那天请客，丫鬟婆子都告诉樊梨花了，让她去看看。樊梨花一脸抹不开，但是架不住丫鬟婆子的怂恿，她也到了后窗户，点破窗棂纸往里观看，正好杨凡脸冲后窗。樊梨花一见杨凡，好些没背过气去，把脸一捂，回归绣楼，放声痛哭，简直没法活了。从那一天开始，她不吃不喝，整天哭闹。当娘的心软，就问樊梨花因为什么。梨花也没隐瞒，把心意给娘说了："我死也不嫁给这种人。趁我现在还小，我爹爹收回成命，杨凡也不是娶不上媳妇，我也不是找不着人家，何必把这桩婚姻牢牢地拴在一块儿呢？娘啊，你疼你女儿，就救救我吧！一提起杨凡这俩字，我就恶心，一想到他的相貌我就毛骨悚然哪！"她娘也哭了。但是，怎么劝这老头儿也劝不了。不但劝不了樊洪，连他那俩儿子樊龙、樊虎也站在他爹的立场上，说婚姻大事决不能更改，不能听梨花的，一个小女孩子挑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管你吃管你喝就行了，模样好坏能怎么的？所以这件事始终没有解决。别看樊梨花岁数不大，最后跟父亲闹决裂了，说："爹你非要这么办，女儿宁愿出家。"樊洪也是在气头上："好！你乐意出家我成全你，你一辈子不要再登我樊家的门。"打那以后，樊梨花就到了九重天紫霞宫拜黎山圣母为师。
　　黎山圣母一开始认为梨花在家有点事，来了住上三日五日，等劲儿过去也就回家了，后来发现这个徒弟的心非常至诚，人也非常好，一来二去，师徒的感情越处越深厚，樊梨花也没隐瞒，把自己的心意给师父讲说了一遍。黎山圣母颇感同情，对梨花说："出家人最为清苦，什么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伦中，其实什么也离不开。一个人光想万事皆空，是做不到的。但是这个地方接触的人少，比较清静，可以修行，学能为。这样吧，为师传授你武艺，你看如何？"樊梨花点头答应，因为她没上山以前在家就练过功夫，有基础。这阵师父主动提出来了，樊梨花求之不得。因此，从第二天便开始跟黎山圣母学习武艺。师父认真教，徒弟认真学，摽到一块儿，樊梨花的学业大有长进，一天等于十天，一年等于十年。尤其是樊梨花感觉到精神上的痛苦，无所寄托，便完全寄托到武术上了，所以她比一般人学的要快得多。光阴似箭，樊梨花十八岁了，始终没有回过家。
　　樊梨花见信也十分难过，父亲受伤了，想女儿，哥哥也受伤了，按理说自己怎么也得回去一趟。但是至今父亲没有为她解除婚约，从母亲捎的话来看，父亲他仍然坚持把自己的终身许配给杨凡，而且老杨家曾经几次派人前来催亲，就因为自己始终不回家，所以到现在没有拜堂成亲。
　　樊梨花前思后想，这才跟师父提出来："我不回家，爱怎么的就怎么的。我现在是出家人，寒江关保住保不住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爹打胜仗打败仗，跟我有什么关系？"
　　黎山圣母口打咳声："徒儿，你起来，为师同情你，但是你要不回家，与情理交代不下去，岂不被外人议论吗？""师父，我爹要再提婚姻事怎么办？""梨花呀，事到如今，为师不能不说了。自从你跟我说出心里话之后，我就为你的婚姻大事做了安排，但是不知你乐意还是不乐意，一直埋藏在心里没告诉你。""师父，弟子听你的，只要我不嫁给杨凡就行。""呵呵呵，看你说的，就凭你长的模样，你的出身，你的武艺，为师能往火坑里推你吗？我暗地之中给你选择了一个丈夫，这个人非是旁人，就是平西王之子薛丁山。""薛丁山？师父，他是什么人？""孩儿啦，这薛丁山我还见过。在几年前我到云蒙山水帘洞，看望我师兄王禅老祖，我在他的洞中发现一个童子，见他正在练武。后来我问我师兄这孩子是谁，他告诉我说叫薛丁山，平西王薛仁贵之子。哎呀，这孩子长得太好了，我一看他的武艺，早早晚晚了不得呀！我就跟师兄王禅提到你的事情，后来我们师兄弟暗中做主，他是男方的媒人，我是女方的媒人，准备把你的终身许配给薛丁山。因为你小，为师一直没提，也不知道你乐意不乐意。今天师徒要分手了，我这才问问你，梨花，你可乐意？""师父，这……""你别为难，你要从父命，就嫁给杨凡，免去很多麻烦；你要从师命，就许配给薛丁山，你看如何？""师父，我听您的。""好，这事就定了。咱这是三媒六证。我怕你父亲误会，我写封信。另外，我也告诉薛丁山，也别让他起误会，挺大的姑娘，为什么上赶着找他呢？因为有他师父给为媒做主。你略等一会儿。"
　　老圣母下了云床，提起笔来，刷刷点点，写了两封信，一封信给老将樊洪，另一封信给二路帅薛丁山。两封信写完了，交给樊梨花，千叮咛万嘱咐："孩儿啦，给你爹这封信，你见着面一定要先给他，打好招呼，看你爹说什么。这一封信是给薛丁山的，在两军阵前见了面，亲手交给他。还有这封信，是前两天王禅老祖派人送来的，是他的亲笔信，你一块儿交给薛丁山。我觉着这么做非常顺当。你这婚姻大事就全解决了。要不这么做，将来要苦恼一辈子。""多谢恩师。""孩儿啦，师徒一场，我就不说别的了。假若你再遇上不顺心的事，什么时候回来，为师什么时候收留你。""多谢恩师。"圣母又让人拿来包裹，牵来马匹，赠给樊梨花宝盔、宝甲、宝马、宝刀等十件宝物。樊梨花千恩万谢，师徒洒泪而别。
　　樊梨花一回到寒江关，整个关城都震动了。老元帅樊洪一听说女儿回来了，乐得从病床上一跃坐起，拄着拐杖，一瘸一颠，接到门口。母亲何氏、两个哥嫂、文武官员人等，全都接出来了。樊梨花久别家乡，一见到亲人，心里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她把马一带，甩镫高鞍跳下战马，跑过去给爹娘见礼，然后又见过兄嫂。樊洪一见，也掉了眼泪了。老头儿把眼泪搌了搌，拉住樊梨花，几年不见，女儿变样了，长得如花似玉，出落得更好看了。当爹的能不喜欢这样的女儿吗？一家人把樊梨花围住，问了她上山学艺的经过，樊小姐简单讲了讲。樊洪一听，惊喜交加："丫头，这么说你的能耐可大多了。来呀，给梨花摆酒接风。"
　　家里摆上了酒宴，全是自家人，团团围坐，开怀畅饮。樊梨花也问了阵前的事。樊洪口打咳声："丫头，这次唐兵来势太凶了，不但兵多将广，而且能战之人不下千余，最厉害的就是薛丁山。这个小娃娃马快枪急，善于枪里加鞭，可以说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我们寒江关危在旦夕。你现在回来得正好，一定要给爹爹出气，给你两个哥哥报仇。听你刚才一说，你有那么大的能为，咱这寒江关可保万无一失。你要能把薛丁山战败了，杀退唐兵，狼主高兴，就能加封爹爹的官职，你也算巾帼英雄，也能受封啊。来来来，干了这杯。爹我今儿个高兴，感觉这伤也不怎么疼了。"樊梨花看到爹爹高兴，心里也觉痛快。但是一想到婚姻的事，心里就像堵了个疙瘩，话到嘴边，无法出口，说吧，爹的情面难却，不说吧，始终是块心病。有几次她的手都触到了师父的信上，但是没有拿出来，总觉着抹不开。正在这时，樊洪又说："过去咱父女不睦，就因为你小，不懂事，现在你已长大，是个成人了，我相信你和当初已经不一样了。我再告诉你个喜信，你丈夫杨凡现在了不得呀，官拜白虎关大元帅，代替了他爹，这小伙子现在出落得也不得了，胯下马掌中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文有文才，武有武艺，跟你是天生的一对。等到把唐兵战败，择良辰选吉日，让你们两个完婚，为父也就了却心愿了。"樊梨花一听，一哆嗦，差点把酒杯掉在地下。心里说：爹爹，你怎么还提这件事？我们父女不睦难道怪我吗？不睦的原因还不是由婚姻事引起来的？我糊涂的爹爹，你怎么还坚持这样办呢！有心跟爹辩理，自己刚进门，全家正在高兴，一张嘴，肯定要与父亲闹翻了。所以她一赌气，师父给爹的这封信她也没往外拿。这也怪樊梨花不对。如果她把信拿出来，尽管父女闹翻了，事情还好收拾。就因为她没拿，才把这事给耽误了。
　　正在饮酒的时候，有人禀报，唐将领兵带队攻打寒江关。樊洪气得把酒杯一扔："别看我往日把免战牌高挂，那是因为我女儿不在家，现在我们有了人啦！来人，把免战牌摘掉，让你家小姐开兵见仗！""喳！"樊梨花一看，那就开兵见仗吧！最好我见见薛丁山，我师父也说了，不管谁为媒，谁做主，要我亲自相一相，我瞅瞅这薛丁山何许人也，要称了我的心意，干脆把婚姻事就定了，不再打仗，献关投降。我们狼主做这事本来就不对，为什么提出无理要求，要挟大唐？唐朝没办法，才起兵反抗，这些浅显的道理，我爹怎么就不明白呢？
　　樊梨花想到这里，把筷子一放，站起身来："爹爹，你好好将养虎体，这守城的事就交给女儿，您放心就是了。""我太放心了。两军阵前你要多加谨慎。""女儿知道。娘也回屋休息吧。我现在就领兵出战。"

　

　 
第十六回　两军阵姑娘逞英豪　樊梨花初会薛丁山

　　樊梨花为会薛丁山，向爹爹请令出战。她回到自己屋里，顶盔贯甲，罩袍束带，系甲揽裙，满身戎装，在嫂嫂房中挑了四名精明能干的丫鬟，让她们悬刀佩剑，随自己出战。老将樊洪拨出五千人马，炮响三声，关门大开。樊梨花一马当先，来到两军阵前。关前骂阵的唐兵急忙回营。樊梨花往唐营观瞧，就见大旗迎风飘摆，遮天蔽日，帐篷个个相连，望不到尽头。樊梨花心想：我爹真是糊涂，小小寒江关怎能挡住如此雄兵！她把桃红马一带，命叫阵官骂阵，旁人不要，单要薛丁山出马。
　　唐营的探马立刻报到中军大帐："报大帅得知，寒江关把免战牌摘去，有一女将领兵带队来到阵前，口口声声要二路元帅薛丁山前去受死，请大帅定夺。""再探。"探马退出。薛仁贵心想：西凉国怎么这么多女将，而且一打仗，非得叫薛丁山出马。薛仁贵心里犯别扭，心说你不是叫薛丁山吗，我偏不让他出阵，我看别人怎么样。元帅一犹豫，两旁众将猜透了。罗章和秦英过来："大帅，末将不才，愿领兵出战。""好。你二人已立了大功，希望你们再接再厉，为国争光。""末将遵令。"薛仁贵给了他们三千人马。
　　罗章、秦英领令，领兵来到两军阵前。哥俩一商议，罗章先过去，秦英在后观敌瞭阵。罗章双脚点镫，马往前催，一晃掌中亮银枪，抬头往对面观瞧，就见番兵番将列立两旁，正中央绣旗高挑，旗上绣着斗大一个樊字。旗角之下，有四员女兵，都悬刀佩剑。前面闪出一匹桃红马，马上端坐一员女将。罗章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心说西凉国不得了哇，女将一个赛过一个，这人长得真如天仙一样啊！罗章看罢高声断喝："呔，对面女子你是何人，报名再战！"
　　再说樊梨花。见唐兵亮队，就注目往对面观瞧。只见为首一员小将，银盔素甲，白马长枪。往脸上看，面如银盆，眉分八彩，目若朗星，方海口。一瞅这个人的精神、相貌，樊梨花心想：不用问，他一定是薛丁山。哟，我师父真没糊弄我呀，果然薛将军长得是一表人材。想到这，心里非常高兴："哟，对面来将要问，我乃寒江关大帅樊洪之女樊梨花是也。你可是薛丁山吗？""樊梨花，你猜错了，我不是薛丁山，我乃罗章是也。""这么说，你是老罗家的人？""正是。我祖父是常胜将军罗成，我父是扫北王罗通。""罗章，你我二人并无私恨，我不愿与你动手，你赶紧回去换薛丁山亲自出战。""呸！樊梨花你好大的口气，那薛丁山乃是龙虎状元、十宝大将、二路元帅，能轻易到阵前吗？告诉你，你别心高妄想，你要把我罗章赢了，我家二路帅自然出阵，要赢不了我，想瞎你的狗眼。休走着枪。"罗章阴阳一合把，大枪分心就刺。樊梨花没办法，只好晃三尖两刃刀往外招架，把枪拨出去，紧跟着力劈华山就是一刀。罗章横枪把大刀崩出去，鞘镫相磨，二人战在一处。一伸手罗章便大吃一惊：这丫头瞅着这么苗条，却有这么大的能耐，劲儿可不小啊！我要多加谨慎。罗章抖擞精神，使出了全身的本领。尽管如此，他也不是樊梨花的对手。刚过二十几个回合，樊梨花手起一刀，"喀嚓"，把罗章的头盔削掉了。罗章吓得一缩脖子，拨马败回本队。来到秦英面前，脸一红："兄弟，我大败而归。""哥哥，给我观敌，我会斗于她。"
　　秦英催马出阵。樊梨花一看，又来个红脸膛的小将，通报姓名，才知是秦英，樊梨花非常失望。按理说老秦家名震四海，但是她想见薛丁山早把大事定下来，跟这些人动手不是白耽误工夫吗，只好勉强跟秦英动手。二十几个回合，秦英不敌，败回本队。
　　小哥俩一商议，赶紧禀明大帅。二人进了大帐，见薛仁贵交令："大帅，末将不是人家的对手，大败而回，请元帅发落。""退在一旁。"薛仁贵心想：罗章、秦英都是虎将，这么快就败回来了，足见这员女将了不得呀！他问两旁："哪位将军出战？"话音未落，薛丁山分禢尾撩战裙过来了："爹爹，儿不才愿讨令出战。""丁山，退在一旁，现在还用不着你。"薛丁山弄个大红脸，心说完了，我在我爹的面前连一点信用都没有，连打仗的资格都取消了。薛仁贵又问："哪位领令出战？"话音未落，小矬子窦一虎从旁边过来了，"元帅，末将不才，愿讨令出战。""多加小心。""您放心吧，一个姑娘决不是我的对手。"窦一虎说完了，接过大令，转身往外就走。两名亲兵抬过镔铁大棍。他点兵三千，来到阵前，大棍一挥，列开旗门，撒开飞毛脚，来到樊梨花马前，单手背棍，丁字步一站，抬头观看。心说这大姑娘长得不错呀，长得这么好，能耐还那么大？罗章、秦英都双双败阵？窦一虎看罢，用棍一指："呔，对面你是什么人？"樊梨花低头一瞅，好些没乐了。这个人怎么这个模样，手里这条棍可够粗的了，看样这是一员猛将。樊梨花看罢说道："我乃樊梨花是也。你是何人？"窦一虎眨了眨小眼睛，一琢磨，要说我是窦一虎，人家知道我是谁呀！干脆我就报我是薛丁山。他哈哈一笑："丫头，你口口声声叫谁出阵？要问我是谁呀，祖居山西绛州府龙门县汾西村大王庄，我爹平西王薛仁贵，在下就是薛丁山。"窦一虎是开玩笑，但是，樊梨花可当成真的了。听说他就是薛丁山，樊梨花好似冷水浇头一般，倒吸了一口冷气，战马退了好几步，心里说：师父啊，您可把我坑苦了。您说您在云蒙山水帘洞见过薛丁山，您还把他夸得神乎其神，闹了半天就这么个模样？又一想，不对，我师父给我说得清清楚楚，薛了山十宝大将，胯下马掌中枪，我爹也是这么说，可这个人是步下，也没使枪，难道说他是冒名顶替？樊梨花想到这，还抱着一点希望："矬鬼，少要废话，休走着刀。"窦一虎急忙相迎。他双脚点地，往上一蹦，双手抢圆大棍，奔樊梨花顶梁便打。樊小姐见此人使棍，料到力大，不敢直接用刀招架，赶紧一踹镫，桃红马往旁边一拨，这一棍就走空了。樊梨花一翻腕子，用三尖两刃刀把大根压住，紧跟着使了个顺水推舟，刀刃顺着棍子上来了。"着刀！"窦一虎使了个倒毛跟斗，把刀躲开，往下一哈腰，抡棍奔马腿就打，樊梨花横刀往外招架。二人一个马上，一个步下，战在一处。窦一虎不禁暗挑拇指，称赞樊梨花刀法精奇。他想：我已在元帅面前说了大话，要赢不了这个女孩子，回去有何脸面！干脆我把她生擒活拿，好立大功。又过了几个回合，窦一虎哧溜一下，钻到樊梨花马后去了。樊小姐一刀砍空，心中一惊，矬子哪里去了？这时窦一虎噌的一下蹦到了樊梨花的马屁股上，单手背棍，伸右手要抓樊小姐的绊甲丝绦。樊小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觉着身后一动，就知道窦一虎站在身后，她不由得大吃一惊，右手提刀，左手向身后一背，一下抓住了窦一虎的脚脖子，使劲儿用力一拽，把矬子抡起来了。樊梨花心想：我是把他放了，是抓个活的，还是摔死？樊小姐正在犹豫不定，窦一虎嘴里就叨咕开了："丫头你可真厉害呀，你要谋害亲夫啊，可别摔啊，我就怕摔。"这一句话把樊小姐气急了，心说这矬子真可恶，抡起来对着地下就摔下去了，就像摔个大肉球。就听窦一虎喊着："坏了坏了，非摔死不可。"在快要挨地的时候，窦一虎使了个云里翻，双脚落地。他嘿嘿一笑。"没摔着，你抓住也算白抓了。"樊梨花一看抡刀就剁，窦一虎知道不能取胜，只好败回本队。
　　在窦一虎败阵的时候，就听阵外有人喊了一声："樊梨花，休要猖狂，慢得撒野，薛丁山到了。"樊小姐一愣，心说薛丁山果然来了。她立马横刀，顺声音观看，就见在东北方向，撒脚如飞，又跑过来一个矬子。这矬子跟窦一虎站到一块儿，不分彼此，不过长得比窦一虎强点，是张白脸，一对圆眼睛，蒜头鼻子，薄嘴片，年约二十岁左右，头上铁青色绢帕幧头，鬓角斜搓麻花扣，顶梁门高打英雄结，周身穿青，遍体挂皂，打排骨头纽扣，一把掌宽狮蛮带煞腰，下穿骑马蹲裆裤，脚蹬抓地虎薄底靴子，手里平端一条大棍，未曾说话嬉皮笑脸。樊梨花没见过薛丁山，也不知道这矬子是谁。窦一虎一看，几乎乐出声来。
　　书中代言，来的这人名叫秦汉，他乃是秦琼的后代，秦怀玉之子、秦怀玉有两个儿子，大的就是这个秦汉，二子就是秦英。为什么老没说过秦汉呢？这里边有个原因。在秦汉四岁那年，有个花灯盛会，一个年轻家人背着秦汉上街观灯。这家人一看五光十色的花灯，就着了迷，背着太累，就领着他，有时候光顾着看灯哩，就把秦汉忘了，结果人多，把秦汉走失了。家人找来找去没有找着，也不敢回府，就跑了。秦汉打那以后就算丢了。为这件事秦府上下闹翻了天，悬下赏格寻找少爷。几年过去，派出无数路人马，也没找着。秦府认为这孩子是被骗子拐走了，不然就是死了，所以再没人提他。秦汉上哪儿去了呢？在花灯会上和家人走散以后，被一个骗子拐走了，打陕西带到山东。倒来倒去，被一个出家人带去了。这个出家人就是二洞王铙老祖。王铙是王禅老祖的亲师弟。他把秦汉带回深山，教给他武艺。日久天长，他发现这孩子非常聪明，知道这孩子姓秦。王铙老祖派人到秦府打听，果然这孩子是秦门之后。王烧一想，我怀有绝艺在身，干脆把这孩子培养成人，然后再叫他认祖归宗，为国家出力报效。如果过早地给他家里打了招呼，这孩子就一事无成了。所以王铙也没给他们家说，家里就认为这孩子不在了。这秦汉哪儿都好，就是不长个儿，王铙老祖对他说："我过去还教一个徒弟叫窦一虎，长得和你差不多，那是你师兄，他的能为可不小，你不能被你师兄拉下，你要好好学。"有一次窦一虎到二洞看老师，和秦汉遇到一块儿，在那儿住了一个多月。师兄弟一谈论武术，互相赞赏。个头二般高，又是一师之徒，所以他们处得非常好。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现在秦汉武艺学成，也善使一条大棍，王铙老祖告诉他："现在唐王领兵西进，正在用人之时。你的岁数也不小了，可以回家认祖归宗，为国家出力报效。"秦汉辞别师父，回到长安。到家里见了亲人，免不了悲喜交加，痛哭一场。但秦汉挂念两军阵前的事，带了封书信，前去投军。他已经来了好多天了，只要把书信一献，就可以进连营。但秦汉有自己的想法，认为我学了这么多年的武艺，我们老秦家辈辈是英雄，我在这里寸功未立，拿封信去自荐，吃人家的饭心里不气势。我得怎么立个功劳呢？因此他迟迟没进连营。今天窦一虎大战樊梨花，他在附近一棵树上看得非常清楚，一看，我师兄连个大姑娘都打不过，这可是我立功的好机会。因此他大喊一声，来到两军阵。这秦汉也够坏的，窦一虎说的那些话他都记住了，但他不知道樊梨花为什么要叫薛丁山，他也是有心戏耍樊梨花，所以才报名薛丁山。樊梨花一看，怎么又蹦出一个薛丁山，难道这个是真的？哎哟，我的命太苦了，闹了半天也是个矬鬼。樊梨花用刀一指："矬鬼，你真是薛丁山吗？""这话说的，大丈夫坐不改名，行不更姓，是谁就是谁。我不是薛丁山，你说我是谁？不过我告诉你，方才那矬子他可不是，他叫窦一虎，你没见长得跟豆矬子似的。我才是薛丁山。"窦一虎一听，好师弟，刚见面就骂师兄，你想捡便宜，不行。窦一虎在后边就喊："吹，樊姑娘，别听他的；他也不是薛丁山，他叫秦汉，你就叫他秦矬子得了。"把樊梨花气得火往上撞，心说你们唐营的人怎么都没有实话呀，闹了半天这是秦汉。"矬鬼着刀。"秦汉一看瞒不住了，心说好师兄，回去咱俩再算账。刀来了他往旁边一蹦："樊姑娘，等等。我虽然不是薛丁山，我也不次于他。你打听打听，我秦汉列祖列宗都是有名的高人，提起我的祖父，那还了得吗？黄骠马，马踏黄河两岸，熟铜锏锏打山东六府半边天，人送外号神拳大保，贾柳楼磕头排行第二，官称的秦二爷，名震四海的秦叔宝。后来反山东，诈济南，当了大元帅，一直成名那么多年，后来保了大唐，官拜护国公之职，丫头你没听说过吗？我爹是东床驸马秦怀玉，我是驸马之子，公主之儿，我也是名门之后。薛丁山哪样比我强，你为什么非要指名点姓叫他呢？有什么话你跟我说行了。""呸，我跟你有什么说的，休走，拿命来。""好嘞，既然如此，休走接棍。"秦汉抡棍大战樊梨花，两人一伸手，秦汉就吃了一惊，怪不得师兄败阵，我也得败阵。尽管他把大棍舞动如飞，仍然赢不了樊梨花。秦汉的嘴还挺讨厌，一边打着，一边穷叨咕，说些话非常叫人生气。梨花心想，我哪有工夫跟你穷对付，干脆把你打发走得了。她抽空拽出弹弓，从百宝囊中一伸手抓出几粒弹子，把弹弓扣住对准秦汉，"叭叭叭"就是几弹弓，秦汉左躲右闪躲过几粒，有一粒没躲过，正打在腮帮子上，"啪"，这一下把秦汉疼得哎哟一声退出多远，用手一捂腮帮子，起了个疙瘩，疙瘩也破了，跟开花馒头一样。秦汉一看不好，扭头就跑。樊梨花在后头喊道："我放你一条生路，赶紧叫薛丁山两军阵前受死。"
　　窦一虎、秦汉败回了连营，先见元帅薛仁贵。窦一虎给秦汉作了介绍，秦英过来给哥哥见礼，二人抱头痛哭。薛元帅问窦一虎战场的经过。窦一虎把脑瓜一扑棱："大帅，可了不得，这个女人太厉害了，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我们哥俩双双败回，请大帅速派薛丁山出阵，这姑娘非要薛丁山不可。"薛仁贵一想，看这意思就非得派薛丁山了，樊梨花怎么有这么大的本领呢？一个女孩家是什么人传授她的武艺？
　　元帅正在沉思，旁边转过来三员女将，窦仙童、陈金定、薛金莲。薛金莲非常聪明，一听樊梨花指名点姓要哥哥出阵，心中暗想，其中必有文章，不然的话她不能三番五次这么麻烦，我得讨令到外边看看，究竟这樊梨花是何许人也，她叫我哥哥是什么事。金莲小姐把心事对嫂嫂一说，窦仙童也同意，抱着好奇心，想到阵前看看是怎么回事。陈金定是个傻闺女，好看热闹，见二位女将出阵，也想跟去看看。元帅一看，也好，女将对女将各方面也都方便，这才把令给了窦仙童。三人在外边绰兵刃上马，点兵三千，来到两军阵，三匹马一字排开，往阵前观瞧，一看樊梨花，三人无不称赞。
　　头一个窦仙童出马。窦仙童拍马舞刀，直奔樊梨花，相距不远了，把丝缰带住，用刀一指："对面可是寒江关女将樊梨花？"樊梨花早看清楚了，肯定没有薛丁山。来了三个女人，二俊一丑，这俩俊的长得真好，她猜不透是谁。那个丑的可够难看的。要不是她头上戴着花朵，脚上穿着大红绣花鞋，真看不出是个女子。樊梨花正在纳闷儿，窦仙童到了眼前，樊小姐这才答道："不错，我正是樊梨花。你是谁？""我乃龙虎状元、十宝大将、二路元帅薛丁山的掌印夫人窦仙童是也。"樊梨花一听，倒吸了一口冷气：薛丁山不是有媳妇了？师父怎么没跟我说呀！这可苦了我了。怎么办呢，我怀里还带着封信呢，是我师父交给薛丁山的，将我的终身许配给二路元帅，人家有妻子啊！因此樊梨花心赛油烹，半晌无言，神色黯然。窦仙童一看，怎么回事，我一报身份她有点发傻呀："呔，樊梨花，还不催马过来跟你家姑奶奶决个高低，分个上下！着刀！"话到刀到，欻的一刀奔樊梨花顶梁便砍。梨花姑娘如梦方醒，心乱如麻，只得强打精神，接架相还。两员女将大战二十余合未分输赢。窦仙童暗挑大拇指称赞，樊梨花不愧是女中魁首，怪不得连胜数阵，看样子我也不是她的对手。她心里一着急就有点发慌，一发慌刀招就有点散乱，结果措手不及，被樊梨花大刀一晃，奔她脖项砍来，寒光一道，冷气袭人。窦仙童一见完了，把银牙一咬，二目一闭，等死。但是樊梨花没下死手，她把刀刃微微向上一偏，把窦仙童头上的盔缨砍掉了。"喀嚓"一声，窦仙童吓得魂不附体，她明白樊梨花留了情，脸腾地一红，拨马回归本队。陈金定虽然傻气，对武术她可内行："仙童啊，我看得清清楚楚，是樊小姐的刀刃故意往上一偏，才没要你这条命，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会斗于她。"
　　陈金定催马舞双锤，来到樊梨花的马前。未曾说话，把两柄大锤往一块儿一碰，"嘡啷啷"，震得耳朵酸痛，好似晴天打了一个霹雳。"对面可是樊梨花？"樊梨花心说我们女人当中还有这模样的？真是母老虎啊！长得五大三粗。樊梨花点头应道："不错，正是梨花。对面女将为谁？""问我呀，你坐稳点，我名太大，别把你吓得从马上摔下去。我乃大唐朝金锤无敌大将军陈金定是也。"樊梨花把大刀一晃："陈金定，我不同你动手，你赶紧回去换薛丁山前来会我。""两军阵前打仗，有人陪着你就得了，为啥非要薛丁山？你要把我的双锤赢了，再会薛丁山也不为晚。"说着话她使了个流星赶月，举双锤奔樊梨花便砸。樊梨花心想：锤棍之将不可力敌，所以她并没接锤，把战马一拨，转出圈外，陈金定的双锤就砸空了，陈金定马往前提，一翻腕子，使了个双风贯耳，两柄大锤奔樊小姐的左右耳根台打来。樊梨花赶紧使了个镫里藏身，把双锤躲过，二马一错镫，陈金定使了个反背藏花、锤往后打，樊小姐使了个金刚贴板桥，又把大锤躲过。陈金定气得哇呀呀直叫："樊梨花你因何不还手，难道你怯战不成？""非也，还是我刚才那句活，咱们都是女人，我不忍心跟你动手，让你三招，赶紧回去了吧。""哇呀呀！今天不分输赢，姑奶奶就不走了。"说着抡锤又打。樊梨花万般无奈，这才舞动三尖两刃刀跟陈金定战在一处。两人一接手，樊梨花看出来陈余定确实是一员猛将，力猛锤沉，马快招急，大锤一锤挨着一锤，一锤快似一锤。几招过后，把樊梨花也累得吁吁带喘，额角冒汗，她抖擞精神，用全力对付陈金定。陈金定也累坏了，张着大嘴直喘粗气，心里咚咚直跳。使了半天劲，也没打着人家，她更急了，前后衣服都湿透了。打来打去。樊小姐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故意施了一招拖刀计，虚晃一刀，拨马就走，陈金定以为她真败了，拨马在后紧追，眼看马头碰着马尾了，她抡锤往下就砸，樊梨花左脚一磕镫，右脚一踹马的前胛膀，这匹桃红马哧溜，冷不丁一转个，躲到陈金定的侧背，陈金定双锤就砸空了，再想收锤来不及了。樊梨花把大刀举起来，对准陈金定斜肩铲背："你给我在这儿吧！"欻的一刀就到了。陈金定心头一凉，把眼一闭："完了，我这条命可交待了。"樊梨花刀就要碰到甲胄上的时候，欻，又把刀扯回去了，把马一带："陈金定，你不是我的对手，逃命去吧！"陈金定一扑棱脑袋，臊得脸一红："樊姑娘，你真了不起，我果然不是你的对手，咱们回头再见。"她回归本队。见了窦仙童、薛金莲："我让人家给打回来了，这樊梨花果然是个英雄。"薛金莲想把话问清楚，便催马来到阵前。
　　樊梨花一看这个姑娘，长得太好了，眼角眉梢带有千层杀气，马前马后百步威风。樊梨花问道："你是谁？""薛金莲。"噢，想起来了，师父跟自己说过，薛丁山有个妹子叫薛金莲。樊梨花面带笑容："你就是金莲姑娘？""是我。樊小姐，你这么高的武艺，怎么保了西凉呢？我是个女孩家，本不应该说这些事，但是咱们是两国的仇敌，我又不能不讲。樊小姐，看你这武艺这么精，你是个聪明人。你想想，三川六国的人马，无故进犯大唐，逼得我们皇上没有办法了，这才领兵带队攻打于他。谁有理谁没理，你看得很清楚。再说小小寒江关，能不能挡住百万天兵？你能耐再大，能不能把唐将都战胜了？我再告诉你，我爹薛仁贵还没有出战，真要出战，你未必就是他的对手。唐营之中高人多得很，就把你樊梨花累死，你也万难取胜，寒江关你也保不住。樊姑娘，要听我的良言相劝，你赶紧献关投降，你父亲、哥哥和我们兵打一处，将打一家，我敢保险你们的人身安全，也敢保证你们在大唐朝高官得做，骏马得骑。为什么要劝你这些话呢？因为我爱惜你的武艺，你真是个英雄。"
　　樊梨花一听，真是将门出虎女呀，这薛金莲就跟窦仙童、陈金定大不相同，说出话来既通道理，又那么好听，心里说，金莲哪！你哪懂得，我本来就想献寒江关，不但献关，我还有心许配你哥哥呢，但这话无法出口啊。"金莲姑娘，谢谢你的好意，我劝你不要动手。我有许多话，要见二路元帅当面讲清，有劳你的大驾，能不能让你哥哥赶奔两军阵前。""樊姑娘，我哥哥来也不难，你究竟为的是什么呢？""这个……"樊梨花脸腾地一红，低头不语。薛金莲也是聪明透顶，一看就明白了，难道说樊梨花跟我嫂嫂窦仙童一样，对我哥哥也有爱慕之心，女孩家难以启齿，要这么说，我就让我哥哥开兵见仗，有什么话让他们自己说去。薛姑娘想到这，说道："既然你要我哥哥出阵，这也不难，你稍候片刻。"她把马一拨，回归本队。三个人一商量，这才收兵。
　　三人回到大帐见了元帅，把经过讲说一遍。大伙儿一听都愣了。今儿个是怎么了？没一个人能赢樊梨花，出去两个败回一对，出去三个回来一对半，真使我们大唐朝丢人现眼哪！
　　薛丁山在旁边气坏了，心说哪儿出来个樊梨花，有什么本领竟敢这么猖狂？又一想，我爹不让我出战哪，这回我还得试试。想到这，他迈步向前："爹爹，儿请令出战。"平西王一想，要不就叫我儿出去试试："丁山，我给你一支令箭，五千人马，两军阵前会斗樊梨花。""儿遵令。"薛丁山刚要接令，"且慢。丁山，你要记住，不管你打胜还是打败，为父都不怪你。但有一件你要记住，倘若临阵收妻，我是决不容饶。"这句话把薛丁山臊了个大红脸："爹爹放心，儿遵令就是。"转身要走，程咬金在旁边过来了："丁山，等一等。元帅，这么办吧，让丁山一个人出阵；我有点放心不下，你给我一支令箭，我给他观敌瞭阵。"薛丁山一听，一百二十个不乐意，心说有他没好事。这老头儿怎么跟上我了，我走哪儿他跟到哪儿。想到这，薛丁山把身转过来了："程爷爷，我看不必了，您那么大年纪了，就在营中好好休息吧。""混蛋，我为什么陪着你，你年轻，我怕你出事，你要出点意外，我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一家子，你怎么连个好坏都不懂？你烦我这老头子？没我这老头儿你能有今天吗？""老爷爷，我不是这个意思。""废话少说，往后这种话你少讲。元帅，今儿个我非跟着他不可。"薛仁贵知道这老头儿有个犟脾气。只得把一支令箭给了老程；二人领兵五千，放炮三声，赶奔两军阵。他们刚走，元帅薛仁贵、军师徐懋功、唐王李世民也都要出去看看，连柳、樊二氏、三位女将及满营众将，也都要去给二路元帅观阵。他们悄悄列队，来到城头。
　　程咬金和薛丁山带兵来到阵前，程咬金手搭凉篷往对面观瞧："哟，丁山哪！你看着没有，对面那位一定是樊梨花，除了她没别人哪！哎呀，这姑娘长得太好了。"
　　薛丁山不愿理程咬金，一着列开旗门了，两脚一点飞虎韂，哒哒哒，来到阵前，跟樊梨花马打对头，一勒丝缰，一颤掌中枪，高声断喝："呔，对面女将，你可是樊梨花？"
　　樊梨花正瞪眼看着哪！一看这回差不多。她先瞅着大旗了，三丈多高的大旗迎风飘摆，上面绣着二路元帅、龙虎状元、十宝大将军，正中间斗大的一个薛字，她就猜着这回一定是薛丁山。待薛丁山来到阵前一看，这小伙长得果然超群。看罢多时，心里高兴。樊梨花正在思想。猛听薛丁山间话，这才把掌中刀一摆："不错，我正是樊梨花。对面你是何人？""薛丁山。""喔，你就是二路元帅？""樊梨花你好大的口气，口口声声要我薛丁山开兵会你，你有什么能为？今天我倒要领教一二。"樊梨花一想，这人可够精神的。从模样看，我是乐意了，我再试试他有什么真实本领，如果武艺精通，我的大事就算定了，我把这封信交给他。只要我的终身一定，这一辈子就没有憾事了。樊梨花想到这，晃大刀赶奔薛丁山。两个人这一打，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开始，薛丁山并没看得起樊梨花，认为自己的能耐就大透了。等两人一交手，他这才大吃一惊，哎呀，怪不得她连胜数阵，果然武艺超群，这是谁教给她的？这把大刀神出鬼没，真是招数精奇，我要不加小心还不行啊。他抖擞精神，施展绝艺，要胜樊梨花。
　　二人大战五十回合未分胜负。薛丁山赞赏樊梨花的武艺精，樊梨花欣赏薛丁山的本领强。两个人彼此羡慕，枪招刀路就有了缓慢，而且力量也减了三分。打着打着，樊小姐利用败中取胜，施招回光返照，欻一刀，奔薛丁山顶梁砍来，把薛丁山吓了一跳。刚一愣神的时候，觉着脑门刮了一阵凉风，他睁眼一看，盔缨被砍掉了。这是樊梨花手下留情，不然的话，薛丁山重者丧命，轻着带伤。
　　薛丁山心中纳闷儿：这个女将为什么留情，没有伤害于我？正在思想，就见樊梨花把马一拨，低低的声音说道："二路帅，你跟我到这里来，我有件事情，同你商议。""慢，你说什么？""你跟我到这里来。"樊梨花说着拨马就走，没回本队，赶奔旷野深山。薛丁山想：咱们是两国仇敌，素不相识，而且是一男一女，我跟你有什么可说的？我爹爹一再嘱咐我，他对我都不相信了，类似这种事情，我还得躲避躲避。想到这，薛丁山微含冷笑："呔，樊梨花，少要给我耍诡计，我不会上你的当，有本领就在这儿分上下论高低，我不跟你去。"
　　樊梨花一看，这麻烦了，不离开两军阵，怎么献书信？不找个没人的地方，一肚子话怎么跟他说？梨花心眼儿一活，使了个激将法："薛丁山哪！都说你武艺精通，本领高强，生就的一颗虎胆，叫我看你不是虎胆是鼠胆。我告诉你，山那边我布下了消息埋伏，有本领、有胆量，你跟我去，要是狗熊你就甭去。"
　　要问薛丁山去还是不去，且看下回。

　

　 
第十七回　痴情女沉浸新婚夜　薛丁山一打樊梨花

　　樊梨花智激薛丁山，薛丁山闻听此言剑眉倒竖，虎目圆翻："丫头，少要吹嘘，就是刀山油锅，某也不惧，拿命来。"薛丁山脑子一热，双脚点镫，两手端枪，在后边就追来了。攀梨花，心中暗喜。出了两军阵约有十里地左右，抬头一看，山岭重叠，怪石横生，前面有一片树林，樊小姐催马进了树林。回头一看，薛丁山也迫过来了。樊小姐抬脚把三尖两刃刀挂上，把脸上的汗擦了擦，等着薛丁山。
　　眨眼之间，薛丁山就到了，手里提枪，提防上当，左看看，右瞅瞅，看样子并无伏兵。抬头一看，孤单单、冷清清就是樊梨花一个人，刀还挂上了。薛丁山就更愣了，他在离樊梨花三丈多远的地方把马带住，用枪二点："呔，樊梨花，你把我骗到此处，有何话讲？""二路帅，请你且息雷霆之怒，慢发虎狼之威。为什么我把你请到这儿来？因为这里不是战场，你我也不是仇敌，容我申诉肺腑。""讲。"薛丁山端着枪，瞪着眼，盯着樊梨花。
　　樊小姐一不着慌，二不着忙，一伸手，从兜里把师父那封信拿出来了。"二路帅，你先看看这封信，看完了我再给你说。"樊梨花把信给他扔过去了。薛丁山一看信落到马前，用大枪的枪尖把信挑起，然后取下来展开观瞧，原来里边装有两封信，一封是王禅老祖的亲笔，一封是黎山圣母的手札，两封信的内容大致相同，都是从中为媒作保，要丁山和梨花结为伉俪。两封信言词恳切，感人肺腑。薛丁山把这两封信反复看了几遍，一语不发，呆若木鸡。他想：我师父王禅老祖可是好人哪，他老人家办事既有分量，又有把握，为我的终身大事选了樊小姐，足见我老师在我的身上花费了心血。再说黎山圣母，虽说我没见过，听我师父给我讲过，那是位武林高手，道德高深的出家人，轻易不管闲事，能亲自出面，把樊小姐介绍给我，说明对我也非常重视，同时也足见樊小姐是个光明磊落之人，这件事叫我怎么办呢？说良心话，他是真喜欢樊梨花。窦仙童虽然和他成亲了，但是他总觉得不那么得劲，觉着她是占山为王的女人，这个婚姻多少有点强迫的性质，因此他总是不那么痛快。要讲心里真爱慕的，就是樊梨花。丁山又想，大概我老师和黎山圣母不知道我现在已经结婚，看样子樊小姐也不知此事，但是自己不能不告诉她呀！
　　薛丁山想罢多时，把信折叠起来，带在怀中，回去见爹爹好有个交代呀。他又想到，我是男子汉大丈夫，能在女孩家面前羞羞答答吗？有什么我就说什么。他鼓起勇气，把头抬起来："樊小姐。""啊，二路帅，信你看明白了吗？""看明白了，不过樊小姐，薛某已经完过婚了。在战场上你见过的窦仙童，就是我的夫人，樊小姐，这封信我收到晚了，你我二人的婚姻大事看来是办不到了。请你转告贵恩师，我多谢她的盛意，希望她通情达理，能原谅我。"樊梨花一听，凉了半截。
　　"二路元帅，话不能这么说。当然我老师是不了解内情，但是她老人家业已亲笔写了书信，将我樊梨花的终身许配于你，要辞婚倒也不难，你可以去向老祖和圣母当面讲清，这个话我是无法启齿呀！"薛丁山真感到左右为难。
　　正在他们无法决定的时候，树林外一阵马蹄声响，薛丁山抬头一看，来人正是程咬金。老程来到近前下了坐骑，看看丁山，看看梨花，樊小姐满面含羞，低下了头。薛丁山也感觉很不自然："爷爷，您来了？""来了，丁山哪！看你们两人好像遇见了为难之事吧。樊姑娘，你还不了解我吧？我是鲁国公程咬金。我这个人哪，是个热心肠，好给人排难解忧，你们要有啥为难的事，只要给我讲清楚，我就能给你们做主。"樊梨花听说是程咬金，急忙上前见礼："鲁国公，樊梨花这厢有礼了。""免礼免礼。樊姑娘，你有什么事呀？"樊梨花瞟了薛丁山一眼，又低下了头。薛丁山赶紧把老程拉到一边，把书信拿出来让他看。程咬金把眼一瞪："你不知道爷爷不识字吗？""那我给您念念。""可不许胡改啊，写什么就念什么。"
　　薛丁山把信念完了，老程手捋须髯哈哈大笑："姑娘，我看这是件好事，有你们二位老师做主，你要乐意的话，我老头子愿给你们保媒。你说句实话，打算怎么办？"
　　樊梨花怎么办呢？并不是说她的脸皮厚，非要嫁给薛丁山不行，而是实在讨厌杨凡。她一看老程愿从中保媒，只得说道："老爷爷，既然信您已听过，那么我老师和王禅老祖的意思您是知道了。可是二路元帅已经有了妻室，我要许配于他，让他为难，我心里也觉不好受；不遵师命，无法向老师交代。老爷爷，您看怎么办好？"
　　"噢，说得对。樊小姐，要依我说，既然你们双方的老师都已为媒做主，天地君亲师，师徒如父子啊，老师的活你们不听，还听谁的？所以，你和丁山这门婚事，是板上钉钉，决不能更改，听我的话，这事就这么定了。至于丁山这方面，确实有了妻子，这事怎么办呢？我是这样想，不管谁先来谁晚到，究竟谁当正印夫人，还得看能耐，看武艺，看功劳，由国家来决定。你先别计较这事，可以跟皇上商议商议。至于你们家那方面，你爹同意吗？你哥哥同意吗？你母亲什么意思？你还得说通了，两方面都高兴，才能玉成其事。关于丁山这方面，有你们老师作媒，一切好办。另外我再问问你，你们两个的婚姻定了以后，这寒江关怎么办呢？咱们还是两国的仇敌呀，这个你得说明白。""老爷爷，我跟二路元帅还没有说到这，你既然问到这，我可以给你讲，我的意思要献关归唐。唐天子是有道的明君，恩德布于四海，老百姓非常拥护。六国三川的人马，是不义之师，不应该提出无理的条件要挟大唐，无故兴兵进犯大唐的疆土，这既不得人心，满朝文武也不愤，倒行逆施，早晚必败。我虽然是个女流，也看得清清楚楚，我师父也是这么讲的。既然我跟二路元帅薛丁山有这个婚姻关系，寒江关我们就献出来了，关里的兵马、军需、物资，全部归为大唐，你看如何？""好。梨花真是深明大义，做得对。不过你爹、你哥哥什么意思？""关于这一点，请老人家放心。分手之后，我回寒江关。咱把时间拖得长一些，五天以后您听信儿，只要我在寒江关城楼上挂起白旗，就是大功告成了，也就是说我爹他们都乐意了，我们就献关归唐。到那时候，我希望老爷爷能够亲自到寒江关来一趟，跟我父母见见面，一谈论接收关城的事，二把我们的婚姻大事给定下来。"
　　"哈哈，你想得真周到，跟我心里想到一块儿了。咱们就一言为定，五天为准。五天以后，你在城头上挑起白旗，爷爷一定赶奔寒江关，主要的是给你提媒。提媒之后，钉是钉，铆是铆，抓紧日期，你们夫妻完婚，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樊梨花满面飞红，和二人告别，转回寒江关。
　　薛丁山低着脑袋，唉声叹气。老程拍了他一下："丁山，你还有啥不乐意吗？""老爷爷，说句良心话，我很喜欢樊小姐，再说又有两位名师从中为媒，您又从中担保，而且咱们还能得到寒江关，我有什么不乐意的？最使我脑袋疼的就是我爹。他一听见这种事，非发脾气不可，见着我爹可怎么说呢？所以我有点害怕。""哎，丁山哪，万马军中你都不怕，跟你爹说话你怕什么，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
　　程咬金带着薛丁山回到阵前，爷儿两个吩咐收兵，大家回了营盘。一老一少在营门外下马，兴冲冲赶奔中军宝帐。这时候，唐王李世民、军师徐懋功、无帅薛仁贵，都在大帐中听信儿。满营众将分列两厢。薛丁山赶紧来到父亲面前，躬身施礼："父帅在上，末将交令。""丁山，两军阵前去战樊梨花，胜负如何？""回爹爹，也没打败，也没打胜。""这话是什么意思？"老程一听赶紧过来了："仁贵呀，我们就得说是大获全胜。你看，樊小姐收兵撤队了，我们也平安回来了，这不就是打了胜仗吗？另外仁贵哟，我给你道喜了。""老人家，此话怎讲？""你可别生气啊，你又多了个儿媳妇。樊小姐把终身大事许配给丁山了。"
　　老程没头没脑地嘡啷这么一句话，谁不吃惊？薛仁贵闻听此言腾地脸一红："老人家，此事当真？""这事有闹着玩儿的吗？千真万确呀！"这一下可把薛仁贵给气坏了。他把虎胆绰起，刚要拍桌子发脾气，程咬金赶紧解释："仁贵你等等，你得让人家把话说清楚。丁山，把那信拿出来，让你爹先看看。"薛丁山从怀里把这两封信拿出来，双手呈上。薛仁贵不知道怎么回事，等把信从头到尾看完了："啊，是这么回事。"王禅老祖谁人不知？黎山圣母哪个不晓？两位世外高人给儿子从中为媒，这事怎么办呢？薛元帅把这两封信呈给军师，军师、皇上都看了。李世民看完了不但不生气，反而乐了，他看看薛丁山，瞅瞅程咬金："丁山哪！既然两个世外高人都从中为媒，朕看这事是不能更改了，我也乐意。薛大帅，你说呢？""万岁，您看着办吧，我也是左右为难。""大帅，朕从中作主，此事就定下来吧。"程咬金一听高兴了："这才叫有道的明君。万岁，你听我说，不但是婚姻的事，人家樊小姐还说了，要回城劝说她爹爹、哥哥，献关归唐。真要把寒江关得过来，三川六国的灭亡，就在眼前了，樊小姐立了特大的功劳一件。陛下，你可不能等闲视之呀。""老国公放心。朕做到心中有数，真要这么做到了，我一定重重加封。"薛丁山见皇上做主，这才破涕为笑。
　　薛仁贵回到后帐，把这件事给两位夫人说了一遍，让她们给窦仙童解释解释。夫人给窦仙童一说，窦仙童表示不计较什么，再说战场上樊小姐要不是手下留情，哪有自己的命在。薛仁贵见夫人、儿媳妇、女儿都乐意，自己心里也宽敞多了。
　　眼前是不再打仗了，就等寒江关的信儿了，可是五天过去了，老程瞪眼往城上观瞧，不见白旗。他心里纳闷儿，樊梨花这个人说话不会不算数。怎么到了日子还没挑白旗？难道是城中有了变化？或者樊梨花对这婚姻又不满意了？真叫人莫名其妙。等到六天了，仍然没挂白旗，程咬金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满营众将也有点着急了。又过了五天，程咬金一想，坏了，甭问，肯定是事情起了变化。也许樊梨花回去一说，他爹爹不同意这门亲事，或者不同意归唐，他们耗子动刀窝里反了，再不然就是三川六国派来什么人了。老程一想，我非得进城问问不可，不问一问不好办哪！我在皇上、军师、大帅和满营众将面前大包大揽，红嘴白牙说完了，现在事情一变化，叫我怎么见人哪！程咬金连觉都没睡好。到了十一天头上，老程正在帐篷里发愁呢，报事军兵撒脚如飞到了他面前："国公爷，万岁、大帅有请。"老程来到大帐一瞧，嚄，众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好像有重大喜事。一问才知道寒江关已挂出了白旗，皇上问老程下一步怎么办，老程说道："我跟樊小姐是这么定的，只要一挑白旗，我就赶奔寒江关，一是谈谈接关的事，二是为丁山提亲。大帅，你给我一支令箭，现在我就去。""老国公，叫您多受累了，一切大事就全拜托您了。""为国事奔忙，没说的。"老程带着八彩礼物，四十名亲兵，跟众人告别，赶奔寒江关。
　　老程来到寒江关下一看，寒江关的士兵果然放下了武器，但是他不见樊梨花也不敢进城。老程把马一带，冲城上说："各位辛苦了，我是唐营来的，我叫程咬金，要见你家小姐樊梨花。""国公爷，我们都知道了，樊小姐派我们挑着旗；把城门开开，说你要来了，让你稍候一会儿，我们小姐来迎接。""这就对了。有劳你们的大驾，给送个信儿吧。""好，马上就去。"
　　有人一拨马送信儿去了。等了一会儿，见一队女兵骑马出来，分列左右，樊小姐也骑马来了。樊梨花在马上一躬身："老人家，您来了。""来了。""请。"樊梨花把程咬金接进寒江关，来到帅府门外。有人扶着程咬金从马上下来，老程命人抬着八彩礼物、腆着大肚子，进了帅府。程咬金发现情况有点特殊，不论当兵的还是当官的，包括樊梨花在内，脸上没有笑意，不是那么欢喜，似乎每人都有点心事，老程心里也觉有点压抑。按理应当说到了帅府门前，樊洪得出来接我，你是寒江关的大帅，既然你献关投降了，只让你女儿来，像话吗？当然梨花是不能少，但是你也得在场啊，到了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是为什么呢？老程一边走一边思想，就来到了中间大厅。樊梨花把帘栊打开，让程咬金进了屋。老程往屋里一看，这里布置得朴素庄严，正中央椅子上，坐着个老夫人，丫鬟婆子在两旁陪伴，屋里边没男的。老程一想，可能人家西凉就是这么个规矩，我按着中原挑毛病不对呀。
　　老程正在发愣，樊小姐作了介绍："老国公，这是我母亲何氏。娘啊，这就是鲁国公程咬金。""噢。"何氏老妇人站起来，非常客气，给老程施礼。程咬金坐在客位，樊梨花站在母亲身后，又把头低下了。程咬金感觉这屋里头也十分压抑："夫人哪！请问大帅、少帅都到哪里去了？""老国公，是这么回事。前些日子梨花从战场回来，跟她的父兄提到她的婚姻和献关归唐的事。一开始，她爹、她哥都不太高兴，后来我们一家人为这事口角了三天，终于老元帅想通了，少帅也想通了，这才决定献关归唐。不过我那老头子挺倔，我那俩儿子也随他，总觉得有点抹不开。他们的意思，在两军阵前挨了打，受了伤，如今又归降了人家，觉得脸面上过意不去，所以他们躲起来了。""躲到哪儿去了？""回家乡去了。一是先躲避几天，二是留个面子，他说得明白，等到唐王进关以后，过三过五，派人去请他，给他转转脸面，也比较好看，他们再回来。""噢，是这么回事。老夫人，本来咱是两国的仇敌，他们爷儿仨在两军阵前都受了伤，冷不丁地要转过这个圈来，也不容易。等我们皇上进城，一定前去隆重迎接。"
　　"老国公，我再给你说清楚，我们大帅临走之时交待得明白，梨花的婚姻大事，要求你作主作到底，我们家都愿意，愿意将梨花的终身许配给二路元帅薛丁山。另外，城中的兵马、粮草、库府，所有的东西全都交纳给大唐。梨花呀，你快准备办理接交手续。""是。谨遵娘命。"
　　樊小姐转过身来，托过一个盘子，上面有一颗铜印，就是寒江关的大帅印，旁边有个本儿，老百姓有多少人，叫什么名，都在这册子上。在旁边，还有个本子，记录着金银物资、兵马器械的数目，全都清清楚楚。程咬金就作了接交手续。程咬金非常高兴，全都接了过来，又命人抬过来八彩礼物，老夫人谢过，把礼物全都收下。
　　程咬金说："大事这就算定下了：你们看什么时候请我们皇上进城？"夫人说："已经交接过了，这寒江关就是大唐朝的了，现在就由你作主。""好，我现在就回去，大家都在听信儿哪。"
　　老程兴冲冲离开寒江关，回到营中一说，众人皆大欢喜，元帅传令，进寒江关。大队人马进城安排食宿之后，皇上、军师、元帅等进了帅府。李世民一见樊梨花，从心眼儿里头往外高兴，认为她跟丁山这门婚事，是再好也没有了。当时他就把樊梨花叫到面前，鼓励了几句，梨花千恩万谢，又把何氏请过来也鼓励半天，老夫人也非常满意。李世民传旨，关中隆重祝贺。在祝贺当中，就提到樊梨花和薛丁山成亲的事，李世民挺着急，说是军营之中男女诸多不便，都这么大了，最好是早日成亲，出入行动也方便。大家一致同意，但是缺少女方的父兄，不把樊洪父子找回来不行啊。对梨花的母亲何氏一说，何氏说："我们老元帅临走前说得清楚，该成亲就成亲，该拜堂就拜堂，不用等他，他们也不乐意参加这个事，我们老头子就是倔。有我全权代表。"大伙儿一听，这什么规矩，听老夫人的意思，樊洪还不大同意。程咬金一听："管他呢，既然梨花的母亲这么说，又有她娘在这，那不是一样吗？万岁你就传旨吧，干脆让他们完婚就得了，大伙都等着喝喜酒呢。"李世民点头，当时传旨，让薛丁山、樊梨花奉旨完婚。
　　这门亲事的隆重就甭提了。整个寒江关都是灯红酒绿，鼓乐喧天，尤其唐营官兵征战多日，难得有这么个喜庆的事儿，大家隆重祝贺，连全城的老百姓也都沉浸在欢乐之中。薛丁山帽插红花，十字披红。新房也布置得富丽堂皇，樊小姐也收拾得花仙相似。到了拜堂成亲这一天，欢乐达到了高潮，入夜万家灯火，洞房里花烛高照，亮如白昼。院里点着天灯。人们喜气洋洋，穿来穿去，还准备要闹洞房。
　　薛丁山拜过天地之后，夫妻二人进了洞房。樊小姐往床上一坐，头上戴着凤冠，脸上蒙着盖头，这盖头得新郎官亲自用手掀掉。薛丁山看了看樊小姐，心中十分高兴。他想：前些天我们还是仇敌，阵前开兵见仗，现在终成眷属，将来就是白头到老的夫妻。有心跟樊小姐谈谈知心话，又有点情面难却，看样子今天闹洞房的人少不了，要把我们两个人堵到屋里，多有不便。还是到院里赏赏月，散散步，等到夜深人静了，再到屋里跟樊小姐谈谈知心话。他心里这么想着，就毫无目的地信步走去，东游西逛，转来转去。他发现有个月亮门洞，就出去了。再看这个地方非常幽静，心想，小小一座关城的帅府，竟有这么漂亮的一座花园。
　　他背着手往前溜达，突然听到有女子的哭声。他仔细一听，哭得非常悲切，听声音没离开帅府、这是咋回事？我办喜事怎么有人哭呢？他抱着这种好奇心，顺着哭声就寻来了。走来走去，到了帅府后花园的东北墙角，这儿一拉溜有五问房子，门户虚掩，里头摇摇晃晃，点着灯光，哭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他侧耳细听，不是一个人哭，心里更觉纳闷儿，为了把事情弄清楚，他蹑足潜踪，高抬腿轻落步，到了窗户台外边。窗户纸已经破裂，上面都是窟窿和裂缝儿。薛丁山屏住呼吸，睁一目眇一目往里观看，只见房里放着几条板凳，板凳上并排放着三口棺材，瞅着就让人发疹。头前点着引魂灯，棺枢前边有拜垫，有灵牌，两个女人穿白挂孝，正拍着棺材痛哭。
　　只听这两个女人一边哭，一边说："丈夫哇，你死得太惨了！没想到一奶同胞的亲手足，居然下此毒手，你们死了，尸骨未寒，人家就拜堂成亲了，世界之上还有比这再毒辣的女人吗？哎哟，你们死得可大冤了，公爹呀，您那在天之灵别散，您就好好看看恶人得个什么结果啊！"薛丁山听明白了，指谁说的他不知道，这里头共是两辈人，有公爹，有丈夫。他为了把事情弄清楚，轻轻地推门进了屋。他一进屋，惊动了两个女人，吓得止住悲声，扭头观瞧，一看进来这人帽插宫花，十字披红，穿得非常鲜艳，跟一朵花儿似的，小伙长得也漂亮，她们猜出来了，这一定是新郎官薛丁山。她们吓得赶紧把嘴捂上了。薛丁山看她们害怕，赶紧作了解释："二位不要害怕，我没有歹意。方才在院中散步，听见你们哭得十分悲痛，我莫明其妙，这才来此观看。你们方才说的话，我也听到一些，还不太明白。请问你们二位是谁？死者是什么人？""这，不知道。"薛丁山一听怪了，你们哭还说不知道，这不是瞪着眼骗人吗？他背着手来到棺枢前面，俯身看了看灵牌，薛丁山吓了一跳，正中央的花头棺材灵牌上写着。寒江关大帅樊洪之灵位。再看两旁的牌，是樊龙、樊虎之灵位。薛丁山吃了一惊，樊小姐给我们说她父亲和两个哥哥因为不乐意见我们，隐居到老家去了，还给我们讲过三过五派人请回来，给他们爷估仨转脸面，然后一家人团聚，怎么死了？这事真是奇怪。
　　薛丁山看罢多时，扭转回身，问这两个女人："你们是谁？到底棺材里死者是谁？快对我言讲。"这俩女人一看搪塞不过去了，吞吞吐吐还不敢说，吓得一个劲地哆嗦。薛丁山安慰她们："别难过，我决没歹意，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你们别害怕，快对我说。""二路帅，我们不敢说。""为什么？""说出来怕引起杀身大祸。""我是二路元帅，哪个人报复，我也不答应。"两个人互相看了半天，才下了决心。其中一个稍大点年纪的，给薛丁山道个万福，然后擦了擦眼泪，哭着把这事讲了。
　　"你要问亡者是谁，灵牌上写得清清楚楚。正中央就是我们老公爹，当初寒江关的大帅樊洪，上垂首死的是我的丈夫樊龙，下垂首死的是我的弟弟樊虎，就是她的丈夫。""啊？他们怎么死的？""二路帅，你可不兴跟别人说呀。""少要啰嗦，快讲。""是这么回事。十几天前，我妹妹樊梨花从山上回来了，非要领兵带队开兵见仗，那会儿就是跟你们打。我们小姑子连胜数阵，后来也不知道跟你怎么讲的，回来之后，就提出来要跟过去的丈夫断绝婚约。""啊？谁有丈夫？""就是樊梨花呀，她是有夫之妇。她有个丈夫叫杨凡，是白虎关的大元帅。"
　　"哎呀！"薛丁山的脑袋嗡的一声，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气得手脚冰凉，继续往下间："讲，越详细越好。""是这样，那樊梨花提出来要跟杨凡断绝夫妻关系，我们老公爹当然是不答应。哎哟，家里打得不可开交，我们怎么劝也劝不了。哪知道那一天晚上；爷两个为这个事又口角起来了，屋里的东西都摔了，吓得我们躲在门外，后来突然发现屋里灯灭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门开开一看，可怜我那老公爹倒在血泊之中，在胸前插着一口宝剑，樊梨花就在身旁。我们姐俩吓得赶紧呼救，我们的丈夫闻讯赶到，当时把老爹爹抱起来，老爹爹还有一口气，手指樊梨花说：'我就是被她杀死的。'我丈夫闻听此言眼睛都红了，当时找樊梨花辩理，他们讲的我就记不清了。他们越吵越厉害，后来就动了武了，把我们姐俩吓得躲到外头去了。后来听见屋里有'咕咚，咕咚'的声音，我们进屋一看，没想到我们姐俩的丈夫都死了。"
　　薛丁山听罢哎呀一声，就觉着眼前发黑，金星乱晃，几乎摔倒。这小伙子那么自负，能受得了吗？只气得心头乱跳，脸色煞白，嘴唇铁青。他强打精神又问："二位，你们所说可都是真？""人命关天，我们怎能乱言？句句是真。""好，你们在此稍候，我一定为你们报仇雪恨。"
　　薛丁山左摇右晃，一溜歪斜，往前奔走。薛丁山想：樊梨花呀樊梨花，原来你是个水性杨花的下贱之人，就冲方才这么一说，你连个人味儿都没有，我薛丁山怎么能跟你洞房花烛？瞅你樊梨花举止文明，文文雅雅，原来是装相啊，你满肚子男盗女娼，还有你这么不要脸，这么狠毒的吗？现在你看上我薛丁山了，看我的地位，看我的长相，早晚你要再遇上比我强的人，你还要喜新厌旧，说不定我还要死在你手中。这也是好事，早知道比晚知道强啊。薛丁山一路胡思乱想，摸回洞房。
　　薛丁山来到洞房门口，嘭的一声就把门推开了。他往屋里一看，屋里是温柔的灯光，喜气洋洋的样子，红的绿的，使人眼花缭乱。再一看，樊梨花还在床上坐着，头戴凤冠，身披霞披，头上还盖着盖头。樊小姐心里还纳闷儿，今天晚上洞房花烛，新郎官怎么离开这屋了？出去半天，到哪儿去了？正在疑惑之际，猛听见外面有脚步的声音，紧跟着这门嘭的开了，樊梨花吓了一跳，心说怎么了，干什么用这么大的力气。
　　正在这时，薛丁山蹬蹬蹬大踏步来到樊梨花面前，噌，把盖头掀掉了，梨花姑娘吓得魂不附体，心说这也不像夫妻的样子，这不是赌着气吗？扬起粉面，定睛观瞧，就见薛丁山面色煞白，嘴唇铁青，浑身哆嗦，樊梨花更害怕了，认为他得了急病了，也顾不得害羞："二路帅，你的身体难道不佳？""是，我是不佳。你个好东西！"说着，啪！啪！过来就是俩嘴巴。他正在火头上，又有武艺在身，这两个嘴巴能轻得了吗？当时把樊梨花打得脸上显出了十个指头印，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了。梨花姑娘不知道是为什么，站起身来颤声说道："你，你因何打人？""打你，我还宰你。"说着话就像饿虎扑食一样，奔樊梨花就扑过来了。一巴掌打掉凤冠，伸手把青丝发抓住，往怀里一摁："你给我趴下。"事出突然，樊小姐毫无防备，扑通一声，趴在地下了。薛丁山上边拳打，下边脚踢，把樊小姐揍得满地翻滚。按理说，樊梨花的能耐不次于薛丁山，要跟薛丁山打平手，完全可以。但是樊小姐有她自己的想法，一，摸不清是怎么回事；二，今天是洞房花烛，要跟薛丁山还了手，成何体统，心里还合计，说不定是有人拿酒把他灌醉了，他耍酒疯，只许他打我，我不能还手。就这样她吃了亏了。她左躲右闪，把致命之处护住，余者就交给薛丁山了。薛丁山是越打越没完，桌子也碰翻了，椅子也倒了，唏里哗啦，碗盘杯盏摔了一地。
　　正打着，闹洞房的来了。罗章、秦英、窦一虎、程千宗、宋万、刘良、秦汉等等，二十多人，大伙儿高高兴兴，到了新房外头一听，怎么回事，新房里这么热闹，夫妻两人是打着玩哩？大伙儿一开始没发现里边真打架，都站住了，后来一听，不对劲儿，闹着玩儿有这么闹的吗？就听薛丁山嘴里嘟嘟囔囔还骂呢。窦一虎说："别等着了，快进去看看。"众人一拥而入，往屋里一看，全傻眼了。樊梨花鼻口蹿血，头发被拽得一络一络，打得不成样子，身上的衣服都抓破了。窦一虎知道里边有事，大吼一声过去，拦腰把薛丁山抱住："二路帅，你干什么？还不赶快住手。"秦英、罗章也过去拉薛丁山，薛丁山像疯了一样，六亲不认，给罗章、秦英一人来一个嘴巴，把窦一虎摔了个跟斗，回子操起椅子奔樊梨花脑门就砸，樊梨花往旁边一闪，椅子砸到砖地上，砖砸碎了，椅子腿也摔折了。仗着人多，才把樊小姐护住，那边把薛丁山也拉住了。薛丁山气得拿脑袋撞墙，嗓子都喊破了："你们少管闲事，都闪开，是冤家你们就近前来，别怪我薛丁山六亲不认。"秦英捂着脸蛋子说："薛大哥，你疯了，你先安静安静，有话说清楚，到底为什么？""少说废话。"薛丁山又往前蹿。大伙一看拦不住，怎么办呢？快给前庭送信儿吧，不送信儿不行了。小磕巴嘴程千宗? 

　

　 
第十八回　讲前因众人释疑雾　二路帅受罚劳军营

　　薛丁山大闹新房痛打樊梨花，触怒了众人。陈金定大吼一声，分开人群，扑过来把薛丁山抱住："去你的吧！"像扔小孩一样，把他扔到一边。薛丁山从地下爬起来，还要拼命，被众人死死拉住，暂且不表。
　　回头来再说前庭。大厅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大小将官猜拳行令，高谈阔论。大厅正座上是大媒人程咬金，薛元帅侧座相陪。皇上、军师、众将都在开怀畅饮。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夸老程会办事，程咬金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凡是敬他的酒都来者不拒。他正要打开话匣子来一痛白话，程千宗气喘吁吁跑进了大厅："不好了！"这一嗓子把大伙儿全惊呆了。一看程千宗，满头大汗，脸也变了色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程咬金赶紧把酒杯放下，把桌子一拍："谁像你这样，你有什么事跑这咋唬。""爷爷可、可坏了！后边打、打起来了！简直都要出人命了！"薛大帅也愣了："千宗，谁和谁打起来了，是不是因为贪杯过多喝醉了？"不是，不、不是那么回事呀，新郎和新娘打、打起来，我薛大哥把人都、都要打死了，樊小姐都快没、没气了。"
　　大伙这才听明白，老程一愣，心说这是为什么呢？"我去看看。"除了皇上、军师、大帅还在前厅，其余众将都随老程慌慌张张向后帐跑去。
　　来到洞房门外，听见里边还在打，老程一着急，也忘了自己多大岁数了，连跑带颠，闯进屋里，高声喊喝："怎么回事？都给我住手。"大家回头一看，援兵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呼啦往两旁一闪，让老程进来。程咬金一看，孙子说得一点不错，樊小姐在墙角地下坐着，满脸是血，头发散乱，薛金莲、窦仙童正在劝说；几个年轻人拉着薛丁山，薛丁山满面凶气，还在挣扎。
　　程咬金满腔怒火，来到薛丁山面前："你为什么打樊小姐，你说，今天你不说清楚我决饶不了你。"老程寻思他说这些，薛丁山就能老实，万没想到薛丁山就像疯了一样，管你是谁哩！他一看是程咬金，火撞顶梁门，把秦英、罗章众人推到一边，噔噔噔大踏步来到程咬金面前，把胸脯一拔，脖子一挺："老国公，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去，你办的好事！"老程一听这什么话："丁山哪！我办啥错事了？你指鼻子指脸教训谁呀？我怎么对不起你？""嘿嘿，老国公，我多谢你给我保的这个媒，多谢你这个媒人，你可缺了八辈损德。"薛丁山这句话说得过分了，不管怎么说，他不该这样责备程咬金，老程在皇上面前说话都有身份哪！你一个晚辈人，指鼻子道脸地这么说，老程哪挂得住。老程火往上撞，把巴掌抡起来，叭！就给薛丁山来了一下，"小兔崽子，我教训教训你。"薛丁山当然不敢还手了，冷笑了一声："老国公，打得好，您随便打！"
　　薛丁山这一顿雷烟火跑，几乎把老程气得浑身栗抖，脸也变色了，胡子也撅起来了："薛丁山你个小崽子，你为什么要打人？讲出道理还则罢了，讲不出道理我决不饶你。""你随便吧。想问你去问樊梨花，不想问拉倒。""好，我跟你讲不清说不明，我管不了你有人管你。"
　　老程忿忿不平离开洞房来到前厅，见了皇上、军师、元帅，把脚一跺："薛仁贵，你那个儿子是怎么教育的？他眼里还有没有老前辈？这个畜牲可把我气死了哇。"他把洞房里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回来的人又作了补充。
　　薛元帅闻听火往上撞，吩咐一声："来呀，酒席撤下，升帐！"元帅升座以后，吩咐中军官："把薛丁山带上帐来！"
　　军中官不敢怠慢，怀抱大令，带着亲兵，赶奔后院，把大令往空中一举："呀——呔！薛丁山听着，元帅有令，叫你到前厅回话。"薛丁山一听也傻了，不管别人怎么说，那是私事，令箭一下，变成公事了，抗命不遵，有掉头之罪，他再硬也硬不过去。但是，薛丁山心里头一百二十个不服，心想爹爹也得讲理。我这一肚子话非得说明白不可。他把衣服整理了一下，答应一声："遵令！"迈步离开了新房。薛金莲、窦仙童等女眷带着丫鬟婆子，把樊小姐从地下搀扶起来，给她擦血上药，苦苦解劝。樊梨花一语皆无，只是痛哭。男将们一看在这伸不上手，也搭不上话，全都退出，赶奔前大厅。
　　薛丁山把帽子正了正，袍子抖了抖，来到帅案前头，躬身施礼："父帅在上，儿薛丁山参见父帅。"薛仁贵一看见薛丁山，气得脸都变色了，手都凉了，把虎胆一拍："薛丁山，你可知罪？""爹爹，有罪便知，无罪不晓，儿不知身犯何罪。""你没罪吗？我问你，为何大闹新房，暴打樊小姐？你这次成亲是奉旨完婚，你打樊小姐，心怀不满，就是藐视圣上，你知罪不知罪？""爹爹，说我抗旨也罢，抗令也好，儿我是把她打了，不但现在打，将来打，我非把她打死不可，儿我没有错。"
　　薛丁山也够横的，不把事说清楚，反而跟爹顶起来了，薛仁贵哪儿受得了啊？气得浑身直哆嗦，吩咐一声："来人，把他推到外边杀了！"薛丁山把双手一背，扑通跪下了："爹爹，且息雷霆之怒，儿有下情回禀。我把话说完了，您乐意杀就杀，我决无怨言。您要单说我打了樊梨花，搅闹了洞房，抗旨不遵，我一点怨言都没有。不过您要说我打得不对，我死了也不服。""那你说说为什么要打樊小姐？""陛下，军师，爹爹，您们先问问樊梨花，她有没有丈夫？再问她的父亲和两个哥哥到底上哪里去了？其实樊梨花是有夫之妇；她的父兄也没回老家，而是被她杀死了！众位倘若不信，可到后花园东北角房中看看，三口棺停尚在，死尸犹存，这如何解释？她为啥隐瞒真象？再者说，父兄的尸骨未寒，她居然有心跟我拜堂成亲，她还有点人性没有？我薛丁山怎能要这种下贱之辈呢！我打她就为这些，话说完了，你们对我随便发落吧。"
　　众人听完薛丁山的叙说，无不瞠目结舌。老程满腔怒火也消了，为了把事情弄清楚，他亲自带了几个人，到后边去了。他先奔后花园，一看东北角这一拉溜五问房，命令亲兵把门户推开，果然有三口棺材，看了灵牌，老程还不放心，命人把棺停打开，往里一看，三具血淋淋的尸体。他在两军阵前见过樊洪，也见过樊龙、樊虎，仔细辨认，果然是樊家父子。又命人把棺材盖上，找了找，没人了。原来樊龙、樊虎的妻子说罢，也怕惹出麻烦，就回屋去了。老程命人在这儿看守，然后赶奔新房。
　　这阵樊梨花还哭呢，满屋女眷，正在解劝。柳樊二氏夫人，咬牙切齿，骂薛丁山。大家一见程咬金进来了，赶快站起来，迎接老国公。程咬金吁吁直喘，来到樊梨花跟前。他是个直性子，这阵对樊梨花也没好印象了，把脸往下一沉，大肚子一腆："梨花，你先别哭，我问你一点事。"樊梨花止住悲声，点了点头，"梨花呀，薛丁山打你，现在他被带到前厅，他爹非杀他不可，这小子还满肚子都是理，他对我说了很多事，我打算问问你，你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先问你，你是不是有夫之妇？"这些女眷一听都愣了，这话是从哪儿说起呢？这老头儿疯了？人家樊梨花是大姑娘，怎么会出来个丈夫？樊梨花停了片刻，点了点头："老爷爷，你说的对，是这么回事。""啊？哎唷，我再问问你，你为什么说你爹、你哥哥上乡下老家去了？怎么他们的尸体在后花园？有人说你杀父诛兄，有没有这个事？"梨花停了一会儿："老国公，要说我杀父诛兄，我没这么干，反正他们是死了。说他们到家乡去了，这是欺人之谈，的确是糊弄了你们。"
　　程咬金听了樊梨花的话，不由得勃然大怒，手指梨花连喊带叫："樊姑娘，我真没把你看透，你是这么一个人，表面上温柔典雅，实质是男盗女娼，你为什么背着我不说实话？为什么瞪着眼坑人？我跟你完不了。"
　　大伙儿一听，这可怎么办呢？摁下葫芦瓢又起，薛丁山刚跳完了，程咬金又来劲了，事到如今，只好劝说，窦仙童、薛金莲过来连推带搡，把程咬金推到前厅。老程走了几步，脑子冷静冷静，一琢磨，刚才自己说的话是有点过分，樊梨花究竟是不是那种人？问她什么她答应什么，一点也不解释，看这意思，其中另有隐情。她为什么不说呢？难道说我和丁山都错怪了她？可后院那三口棺材又怎样解释？老程觉着这事不太对劲。他到了前厅一看，大家都在等着他呢。薛仁贵脸像白纸一样，薛丁山在旁边站着，不服不愤。皇上、军师众将，都在听他老程的信儿。
　　薛大帅一看程咬金回来了，赶紧欠身离座："老人家，您调查得如何？""仁贵呀，我现在都糊涂了。要说呢，丁山讲的不是没道理，樊洪、樊龙、樊虎果然是死了，棺材就在后院，我都看了，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啊。然后我又到了洞房，问樊梨花，樊梨花全都承认，问她什么，她说有什么，仁贵，你说这事可怎么办？"
　　薛丁山在旁边笑了："老爷爷，这一回您不骂我了吧？您不是说我无事生非吗？现在这事怎么解释？您知道樊梨花是什么样一个人了吧，我打她究竟应该还是不应该？""小子，不管你怎么解释，你打人就是不对，我老觉着其中必有隐情。"
　　正在这时，军兵进帐禀报，樊梨花的母亲何氏老夫人要求见大帅。薛仁贵一听，很好，不管樊梨花怎么的，他跟何氏老太大无冤无仇，人家女儿挨了揍，当娘的要出面，听听人家说些什么吧！大概有些糊涂的事，问问老太太，还能问清楚。薛仁贵吩咐一声："请。"
　　时间不大，梨花的老娘哭得跟泪人一样，丫鬟婆子搀着，走上帅厅。薛仁贵欠身离座，赶紧迎接。老夫人落座之后，众人都静静地等候老太太说话，何氏老夫人先瞅了瞅薛丁山，薛丁山满脸不服，拧眉瞪眼，用白眼珠看着何氏老太太。老夫人没计较这些，扭项回头，对薛仁贵说："薛大帅，老身冒昧，来闯帅堂，见大帅我要说几句话。""好哇，欢迎你来，有话你就说吧。""请问大帅，你儿子薛丁山为什么要打我女儿樊梨花？而且下了死手。我听说是薛丁山听信别人的话？才把我女儿打了。但是，不管你听着什么话，你调查没调查？知道不知道详细内情？一不调查，二不询问，伸手就打，实在叫人难以接受。我相信平西王教子有方，你不会怂恿你儿子干这种野蛮的事吧！"
　　"这个——"薛仁贵脸一红，这才发现这老太太不是一般人，说出话软中有硬，都带着刺，比揍自己俩嘴巴子都难受。本来薛丁山这种野蛮的行为，是当爹的惯的吗？可有那么几句话，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情。儿子不好，当爹的有一定的责任，教的不严，管的不妥。明明这老太太是指责自己，还不那么说，这薛大帅哪受得了哇，但是有错，还得承认错呀！"老夫人，你责怪得对，都怪我薛仁贵教子不严，才今天人前显丑，梨花姑娘被打得那么惨，我绝对不会饶他。一定严厉惩处薛丁山，给梨花姑娘出气，给老夫人出气。""多谢大帅。老身来此，不是为处分二路元帅，也不是为我女儿出气，是为了把事情澄清。究竟是为什么？大帅你的心里可能还糊涂。大家也不明白内情，特别是薛丁山，他更不知道内情，老身要把以往的经过讲说明白。""好哇，老人家，我们正要向您请教，您就把这些事情好好地给我们说一说吧。"老太太未曾说话口打咳声，难过了半天，这才把以往的经过诉说了一遍。
　　原来樊梨花在两军阵前同薛丁山、程咬金把大事定下来之后，引兵回城。老将樊洪听说女儿连胜数阵，十分高兴，忍痛扶伤，亲自把女儿接进帅厅，并摆下家宴，为女儿贺功。樊梨花见一家人都在兴头上，就没把丁山的事说出来，怕爹爹不高兴。第二天早上城门刚开，就由白虎关来了一个下书人，樊洪把书信展开一看，又是杨凡提出结婚的事，并且信的措词很不客气，要求早日定下喜期，他就要迎娶。樊洪看罢，心里很不痛快。他知道女儿最烦这事，可是又不能不说，把老头儿愁得一天都没吃好饭。天黑以后，他把梨花叫到自己的屋内，把仆人们都赶出去，对女儿说道："梨花呀，我知道为父要一说这话，就撞你的耳朵，但是不说又不行。你先看看这信。"他把杨凡的信交给樊梨花，梨花一看跟吃了蝇子似的，心中恶心，脸也红了："爹，您打算怎么办？""丫头，还能怎么办呢？大丈夫生在天地问，无信而不立，爹红嘴白牙答应了这门婚事，指腹为婚，从小把礼物都过了。我给人家说得一妥百妥，对天都盟了誓，这话我怎么往回收啊！现在杨凡当了白虎关的大帅，我听说小伙子文有文才，武有武艺，胯下马掌中刀，有万人之敌，也受过高人的传授，名人的指点，狼主对他十分器重，早晚加官晋级，不失封王之位。你要嫁给他，早晚就是一品的王妃夫人，吃尽穿绝，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你要好了，爹也就放心了。爹也知道你不乐意，你就当可怜可怜你爹，答应了吧！马上我就给他写回信，挑良辰择吉日，用花轿把你送到白虎关，让你二人成亲，你意下如何？"樊梨花再也坐不住了，"爹，不管您怎么说，我也不能许配杨凡。我早就给您说过了，我宁愿出家，甚至不活在人世，也不嫁给他。爹您是知道的。我一想起杨凡，就五内如焚，浑身上下不得劲。也许我们是前世的冤家，今世的对头。爹呀，您想想，您把女儿许配给他，我这一辈子得苦到什么程度。您就我这么一个女儿，能不能疼爱疼爱我，把这门婚事辞退了呢？""哎呀，梨花呀，你这不叫你爹为难吗？我再问你，杨凡除了长得不好，哪一点配不上你，你怎么就这么看不上人家呢？我再问你，你不许配给杨凡，你想许配给谁？你准备找一个什么样的丈夫，今天晚上你也给我说清楚。"
　　老头儿一问这，樊梨花不能隐瞒了，撩衣服给爹跪下："爹，您别生气，既然把话说到这儿，女儿不得不说，不得不讲了。您先看看这封信。"樊梨花从怀里把老师的信拿出来了，双手往上一递。樊洪不知道怎么回事，把信接过来，封头撕开，拽出信瓤儿，借灯光仔细观瞧。还没等把信看完，樊洪就烦了，"啪！"把信往桌上一拍："你师父这是干的什么事，她从中给你提媒了，要把你的终身许配给薛丁山，这可能吗？薛丁山是咱的敌人，有国仇啊！领兵带队来打咱的寒江关，我怎么能把你嫁给他，这不是认贼做父吗？根本是不可能的。你师父是个武林高手，那么高身份的出家人，怎么能说出这种糊涂话，办出这种糊涂事，真是岂有此理！再说那个王禅，他是薛丁山的老师，他也乐意你们成亲，他是个什么东西，他管得着咱们家的事吗？当然了，师徒如父子，老师把你栽培成人了，确实对咱们家有好处，咱一辈子也忘不了人家，但是她也不能包办你的婚姻。老师再亲，能有当爹的亲吗？谁把你抚养成人的？谁把你养大的？究竟是我说了算，还是你师父说了算？怪不得你不乐意呢，有你师父在后头给你撑腰。梨花呀，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应该明白，这件事情根本是办不到，你不要胡思乱想。今天为父告诉你个准话，除了嫁给杨凡，别的事行不通。"不管樊梨花怎么解释，老头儿也听不进去。后来把樊小姐逼急了："爹，您能不能要我的命，您就是把女儿我杀了，我也不能许配给杨凡。就当我师父说得不对，您的话我也不能听。""你好大的胆量，连为父的话你都不听，你成心是想把我气死，像你这样的女儿，我要你何用。你不是想死吗？今天我就成全你。"老头儿一回身从墙上把宝剑摘下来了，一按绷簧，锵啷啷拽出宝剑，梨花一看，毫不畏惧，把胸脯往前一挺："爹，您来吧，您就成全您女儿，我就死也不答应。"
　　老头儿骑虎难下，欻，奔女儿就是一宝剑。梨花在那跪着，往旁边一闪，老头儿这一剑就砍空了。梨花过来夺这宝剑，本是想让他消消气，没有别的意思，老头儿错疑了："噢，你还敢跟我伸手，真是樊门不幸啊，出了你这么个败家子，不忠不孝。"老头儿更急了，左一宝剑右一宝剑，梨花左躲右闪，爷俩在屋里就折腾开了。本来屋就不大，三折腾两折腾，把桌子上的蜡灯碰倒了，蜡灯一倒当时就灭了，屋里一团漆黑，抓不着怎么办，他把宝剑扔出去了，约摸着樊梨花就在前面："丫头哇，你着剑！""嗤！"其实他没看准，樊梨花没有在那个方向。因为樊洪离墙很近，他一扔宝剑又弹回来了，这就叫不巧不成书，宝剑一弹回来，"咔嚓"一声，正扎在樊洪的前心，扎进去二寸多深，樊洪觉着眼前一发黑，胸膛一发热，"哎呀"一声，翻身摔倒。正好宝剑在这插着，他又摔个跟斗，宝剑又扎进去很深，当时老头就昏过去了。
　　樊梨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因为屋里太黑。她赶紧从地下把蜡烛摸着，把火镰打着，点上蜡烛一看，父亲倒在血泊之中。这一下可把樊梨花吓坏了，抱住爹爹失声痛哭。这时正好进来一个丫鬟送茶，这是何氏老夫人知道父女在屋里争吵放心不下，让丫鬟以送茶为名来探听探听。
　　丫鬟推门一看，吓得连盘子带茶碗全摔地下了，磨身就跑："了不得了，老爷死了！"当时正是夜深人静，这一嗓子把全府的人都惊醒了。老太太、儿子、媳妇等，都围到这屋了。樊龙、樊虎本来打仗受了伤，现在伤口还没痊愈，他们穿衣不整，吁吁直喘，分开人群，抢步进屋："爹爹，您这是怎么了？"抱住爹爹痛哭。哭着哭着，老头儿又缓过来了，睁眼一看是两个儿子，旁边站着女儿，他用手指着樊梨花说："我就是她杀死的呀。"他并不是诬陷女儿，意思是说要不是因为婚姻的事，咱爷俩能吵起来吗？你要听了我的话，咱爷俩能生这么大的气吗？要不生气，什么事都没了，就因为生气，才拿宝剑砍你，落了这么个结果。他是恨樊梨花，说了这么句话，说完老头儿就没气了。樊龙、樊虎不明真象，就认为他爹说的是真话，肯定是妹妹用宝剑把爹给扎死了。两个人眼睛都红了，站起身来用手点指："樊梨花你不是樊家的人，你能把爹亲手杀死，你这有多狠哪！你是我们樊家的败类，今天非给爹报仇雪恨不可。"
　　二人像疯了一样，拉出宝剑围攻樊梨花。这屋本来就不大，人又多，他们俩一抡宝剑，就更热闹了，梨花一边躲剑，一边解释："哥哥，你们先别动手，听我说，不是那么回事。""你别说了，爹还能诬陷你吗？给阎王说去吧。"左一剑右一剑下了绝情。亏得樊梨花有好功夫，把她逼得在屋里直转，这可怎么办呢？说来也巧，樊龙在前，樊虎在后，把樊梨花夹在了中间，樊龙双手捧剑，恶狠狠分心便刺，樊虎在后边摆起宝剑往下就劈，都想把樊梨花置于死地。樊梨花手疾眼快，"嗖"，往旁边一躲，他们俩的剑都走空了，樊龙一宝剑正刺在樊虎的心窝，樊虎一剑正砍在樊龙脑袋上，哥儿俩双双而亡，不到一个时辰，爷儿仨全死了。
　　这回更乱套了。樊龙、樊虎的媳妇抱着丈夫哭，老太太何氏抱着老头儿哭，樊梨花也哭，仆人、丫鬟也哭。樊梨花一看，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还活着干什么？她瞅了个空，把宝剑捡起来就要横剑自杀。她母亲手疾眼快，一伸手把樊梨花的手腕子抓住了："梨花，你干什么？""娘，别管我，我也死了吧。""呦，孩子呀，不能这么办哪！你再死了，咱家就绝后了。"老太太知道女儿为什么和爹爹不和，就是因为婚姻的事。说心里话，老太太是站在女儿一方的，但是男人做主，她没有办法，干心疼也不行。老太太狠狠抓住梨花的手，说什么也不让抹脖子。众人上前把宝剑夺下，梨花也坐在地下痛哭。哭罢多时，老太太说："梨花呀，怎么回事？是你扎死了你爹，还是出于误会？你把经过给我讲讲。"
　　梨花知道母亲是明白人，哭着把方才的经过讲了一遍。老太太坚信不疑，老太太闭上眼睛合计了一会儿："算啦，这是八字造定，无法更改。该着咱们家出这种丧事啦。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不能再死了，既然你没杀你爹，也没杀你哥哥，何必呢？"有老太太这句话，樊梨花得到无限安慰。
　　一家人哭到天亮，老太太把儿媳妇叫到眼前："你们别恨梨花，这事情的经过你们都清楚。现在，你们的丈夫死了，我儿子没了，你们难过，我比你们还难过，以后的事咱们从长计议，只是把这误会解释开就好了。"俩儿媳妇心里头恨樊梨花，嘴上说："这是老天爷注定的，该着他们哥俩这么死，怎么能怨我妹子呢？再说也不是那么回事，娘呀，你不必操心，我们决不恨梨花就是了。"
　　当时准备棺材，把爷儿仨成殓了。按理说应该好好超度，可是现在不行啊，一个是仨人都死了，传出去不好听，再说，不光是死人的事，还牵连到樊梨花的婚姻和献关归唐的事，全都搅到一块儿了，因此老太太命人把三口棺材停到后花园的空房里，等以后安定下来了，再把他们送回原籍故里，入土为安。老太太问梨花："咱娘俩好好商议商议，下一步怎么办？"
　　到了现在，樊梨花只得把自己的想法一点不剩地向老太太说了一遍。老太太一看，也只好如此了。但是要把府里的丧事简单处理一下，还得安定一下情绪，所以拖到十多天才挂白旗。本来这些事情应当给程咬金、薛仁贵他们说清，但是老太太一想，怎么解释呢？乱七八糟的，人家高高兴兴进城了，我们这又哭又喊，一提这些事，不是就把这喜事给搅了吗？老太太的意思，现在也献关投降了，哭也没用，难过也没用，赶快让他们夫妻完婚，完婚之后再把事挑明白，这事也就过去了。这是老太太的想法。只因为她没说，催促女儿完婚，樊龙、樊虎的俩媳妇从中挑拨是非，给樊梨花安上很多罪名，一口咬定她杀父诛兄、喜新厌旧，所以薛丁山上了这么大的火，怒打樊梨花。
　　何氏老太太一行鼻涕两行泪，当着薛仁贵、皇上和满营众将，把以往的经过说了一遍。等说完了，薛仁贵的气才消了。"原来如此。看来人言可畏呀！"程咬金的气也消了："老太太，你有话怎么不早说呢？觉着嘴短没法说，结果引出这么多罗难，险些没出人命。我可不是埋怨你，这事就坏在你身上了。"老太大连连点头："老身也承认有错。元帅，现在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你们就看着办吧。"
　　薛丁山听完老大大的叙说，根本就不相信。他想，当娘的能说女儿不对吗？这叫找理由为她掩饰。看我爹那意思，他是信了，这屋里的人还不住地点头，也信了，好，你们爱信就信，我是不信！薛丁山瞪了一眼何氏老太太："老夫人，我说两句。我现在是带罪之身，我爹还不定怎么处分我呢。但是不管怎么处分，我向你声明，我跟你女儿樊梨花的婚姻一刀两断，从今以后我们就算完事。"老太太脸腾地一红："好好好，我说过，我们家的姑娘不是找不着主，既然有二路帅这句话，咱们就算真正的一刀两断。"老太太哭着，带着丫鬟婆子走了。
　　薛仁贵一看，薛丁山太不像活了。等老太太走了以后，他马上命柳、樊二夫人跟去劝劝。平西王随着把桌案一拍："唗，丁山哪，这个逆子。方才你说的什么话？何氏老夫人讲的那些话有情有理有证有据，是假的真不了，是真的假不了，为父别的不行，难道是真是假还听不出来吗？我糊涂，在座的人都糊涂吗？难道说连万岁也糊涂吗？就你能，就你聪明，我有你这个儿子算倒了霉了。这还了得，来人，把他推出去杀！"
　　捆绑手也生气了，心里说，二路帅你怎么那么糊涂啊，把大元帅气得那个样子，净在你身上出事。他们过来抹肩头拢二臂，拿绳子狠劲儿勒薛丁山，把他勒得直龇牙，捆完了推出去。薛仁贵吩咐："现在就砍！"
　　众将一看，这也太难办。罗章、秦英等人过来躬身施礼："元帅，丁山虽有大错，但是情有可原，况且正在用人之际，若把他杀了，于我军也不利。求元帅开恩，把他死罪饶过。""本帅心意已决，不能更改，退下去吧。"众人还想再说，元帅一挥手，站堂军过来把他们推出帐外，吓得别人也无法求情了，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了皇上身上。
　　李世民在这坐了半天，一言未发，他就想让元帅教训教训薛丁山。现在见众将求情不下，他也坐不住了："仁贵呀，算了吧，常言，'儿大不由爷'，谁家都是如此。这么办吧，你把他放回来，死罪饶过，活罪不免，重重处罚也就是了。"
　　元帅一看天子说话了，这面子是不能再驳了："臣遵旨。来呀，把薛丁山放回来！"薛丁山又被推回大帐，还是满不在乎，在帅案前一站，"参见爹爹。""丁山，我非是不杀于你，满营众将苦苦求情，当今万岁也为你说好话，因此把你赦回。你要是我儿子，能不能应我一件事？""爹，您说吧，凡是儿能办到的，儿一定听您的。""我现在把樊姑娘找来，你当面向她赔礼认错。你要能做到这一点，我就饶你。要做不到，我是非杀你不可。"
　　薛丁山一听让他给樊梨花赔礼认错，很不高兴："爹，我给她赔什么理，她哪儿对？儿哪儿不对？儿万难遵命。"程咬金一听蹦过来就给薛丁山两个嘴巴："你是要把你爹气死啊，让你承认个错还不行？平白无故你把人家打得遍体鳞伤，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阵事情已经弄明白了，是你打错了，你给人家说点好话，有什么了不得的？你承认，也得承认，不承认，也得承认。来人，去请樊姑娘。"
　　程咬金是给薛丁山找台阶下，他要明白事，不再吭声，这事也就过去了。可是薛丁山听罢一阵冷笑："老爷爷，我跟樊梨花承认错误算怎么回事？她是我什么人，我是她什么人？我们解除婚约了，她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因此这个错我不能承认。请您免开尊口。"薛丁山当众把程啤金堵回去了，实际上就是堵薛仁贵。本来皇上一求情，薛仁贵的心也软下来了。现在一看薛丁山当着皇上的面还这样不留情，元帅真生气了。他把桌子一拍："薛丁山哪！你我断绝父子之情，我宁愿不活了，也非要杀你不可，来人，把他推出去。"
　　捆绑手往上一闯，二次把薛丁山推出帐外。

　

　 
第十九回　白虎关前杨凡逞威　周青毙命元帅负伤

　　薛丁山轻信谗言暴打了梨花姑娘，在澄清真象以后他仍不认错，这一下可真把大元帅气坏了，命令刀斧手把薛丁山推出帐外斩首示众。众将无不着急。程咬金一看谁求情也不行了，干脆找樊梨花吧。一转身，奔入内宅。
　　樊梨花以及众位女眷仍在洞房。柳、樊二氏夫人还在苦苦相劝，梨花姑娘已止住悲声，简单梳洗了一下，擦去了脸上的血迹。程咬金进来就说："对不起啊，你们让让，我找樊姑娘有点事。"众人一瞅老程的样子，就猜着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人问道："老人家，您有什么事呀？""你们还不知道呢，丁山与大元帅顶起来了，大元帅非常生气，非要杀丁山不可，谁求情都不行，我这才来搬请救兵呢。"众人闻听，无不惊骇。
　　程咬金来到梨花面前："姑娘，你受苦了。你娘在前边一讲，我们才真相大白，我老头子是个直性子，说了不少过头话，大概也气着你了。梨花，看在我是个大老粗，你就高抬贵手，把我饶了吧。"这几句话说得梨花好不自在："老人家，别往下说了，我决不忌恨你。""那我谢谢你了。樊姑娘，大元帅要杀薛丁山，别的谁求情也不行，你要能把原谅我的肚量拿出来，放到丁山身上，薛家满门对你是感恩不尽哪！姑娘，能不能跟我去见平西王，给丁山讲个人情，你要能把丁山救下来，你们二位还是好夫妻，往后老薛家，包括我们在内，决忘不了你的恩德。姑娘，快随我走吧，我这厢有礼了。"程咬金一番话，把樊梨花说得低头无语。小姐薛金莲也过来了："樊小姐，我也求求你，给我哥哥求个人情吧，我这厢给你磕头了。"薛金莲哭得像个泪人；跪在了樊梨花面前。樊梨花心如油烹，赶紧把薛金莲搀起来。梨花心想：我能给薛丁山求情吗？让人家揍了一顿，我再为他求情？我咋那么贱？这薛丁山那么狠毒，翻脸不认人，我不应该去。可是鲁国公来了，薛金莲又磕头跪请，怎么办呢？老国公说得对，我要能把薛丁山救了，老薛家都会感激我，包括平西王在内，别看他现在非杀薛丁山，这是在气头上，真要杀了，过后他非后悔不可。做人要做个正经人，我别不识抬举，挨打就挨打吧，我也不是给老薛家溜须，也不是图什么好处，真把他们得罪了，往后我们没有立足之地呀。樊梨花思前想后，站起身来："老国公，您别往下说了，我跟您赶奔前厅就是。""真是好姑娘，深明大义，屈己待人，快跟我走吧。"樊梨花随程咬金来到前厅。老程朝大家一使眼色，意思是我把救兵搬来了，你们别发愁了。老程噔噔噔来到帅案前面："元帅，你看看谁来了。"
　　薛仁贵把火往下压了压，抬头一看，没想到是梨花姑娘来了。只见樊梨花两眼哭得红肿，脸上一块青、一块紫的全是伤，想起儿子把人家揍成这个模样，当爹的心里也不好受。薛仁贵欠身离座："梨花姑娘，你受屈了，赶紧请坐。"樊梨花先给薛仁贵见了礼，又给两旁的人见了礼，在桌旁一站："大帅，我求您来了。""啊？你说吧。只要你说出来，我薛仁贵凡能办到的，一定尽力而为，不知你所求何事？""大帅，祸打根头起，事情都出在我身上。我樊梨花命浅福薄，给别人带来了灾难。薛丁山心直性耿，所以仇恨邪恶，听了别人的闲言碎语，才打了我，这属于误会。元帅真要把他杀了，是不是有点过分。我不求别的，就求大元帅高抬贵手，把薛丁山饶恕才是。"
　　薛仁贵听罢，从心眼儿里往外不好受。心里说：难得呀，多好的儿媳妇，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忍痛含悲，屈己待人，还给那个畜牲求情。这样的女子真不多见哪！薛仁贵也深受感动，这个脸非给不可。薛仁贵口打咳声："姑娘，我之所以要杀他，就觉着对不起你。不杀他我觉着内疚。既然姑娘不恨他，能原谅他，我就看在你的分上，将他饶恕。"
　　薛丁山在法场，估摸着这回活不了了，因为爹爹真急了。他也愿意死，喀嚓一下，一切痛苦都没了，没想到他又被放回来了。走进帅厅一看，樊梨花在桌旁站着，薛丁山的心里一翻个儿，心想，她来干什么，一辈子不见才好呢，你多大的脸哪，还有脸在人前立站！薛丁山心怀怨气，给元帅磕头："谢爹爹不斩之恩。""唗，非是本帅不斩于你，皆为樊小姐苦苦为你求情，为父没有办法，这才将你饶恕，你还不过去给樊小姐施礼谢恩。"程咬金怕薛丁山继续耍硬，要再驳了元帅的面子，那可真不好办了。众人也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瞪着眼，瞅着薛丁山。老程恐怕事砸了，赶忙来到薛丁山身旁："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去谢过恩人，谢谢樊小姐？"薛丁山还不服气，愣瞪着眼睛，梗了梗脖子，根本不愿认错。他抬头一看，发现爹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捂着膝盖，身上哆嗦得厉害，如果我再不听话，也许我爹一口血就喷出来了。
　　薛丁山思前想后没办法，只好强打精神，来到樊梨花面前："姑娘，多谢你给我求情，俺薛丁山礼过去了。"说话的声音都不像感谢的样子，樊梨花把头一甩，连看也没看。程咬金赶紧过来打圆场："行了，行了，这才叫好孩子，顺者为孝，当老人把你养大不容易，就是说得不对，你爹说你你也得听。大帅呀，算了吧。"他刚说到这，薛丁山又说话了："爹，儿还有个要求。""讲。""还是关于樊梨花的事。我们不可能结合，她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婚姻之事就此结束。您要能答应我这件事，叫我怎么都行。要不能答应的话，您要乐意杀就杀吧。"薛丁山这一句话，把薛仁贵几乎气昏了："薛丁山，你不是我儿子，我也不是你爹，从今以后，你我父子一刀两断，你的婚姻事跟我毫无关系。但是，你是我手下的一员战将，就从你所作所为，阴损毒辣，怎么配当大将，万岁在这里，我要求把你的龙虎状元、十宝大将军、二路元帅三个封号撤掉，官职一橹到底。来人，把他押到劳军营服役。"
　　劳军营就是军中犯了错误的人，派到那里干出力活，铡草喂马等等重活都归他们干，多咱到了日子，或者立了功了，才能结束。薛丁山把什么都豁出去了，心说劳军营就劳军营。李世民看薛丁山太傲气，不压压不行，为了管教管教他，也完全同意平西王的要求，把薛丁山的官职一撸到底。
　　樊梨花方才听了薛丁山短短几句话，心如刀扎一般，心说我们是什么缘分，真是冤家，薛丁山哪有半点悔意？哪有半点觉得对不起我的地方？太叫人寒心了。樊梨花一咬牙，也决定解除这个婚姻关系。这时候，柳迎春、樊金定、何氏老太太以及窦仙童等女眷也来了，一听梨花把情求下来了，也都放心了。何氏老太太见了女儿，商量娘儿俩下一步怎么办。薛仁贵一见何氏老人太："你来得正好，咱把这个事定下来。"老太太一阵苦笑："平西王，你是正人君子，你处理的事情让人钦佩。话都说清楚了，我们跟老薛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梨花和丁山的婚姻就此结束。另外我有个小小要求，我老头子和两个儿子尸骨未寒，我要求为他们超度丧事。再一个，我们在寒江关住了多少年了，别看现在我们归了唐了，我们还不愿离开这里；求大帅和陛下法外施仁，把原来的宅子归还我们，我带着梨花在这一住，过后半生也就心满意足了。"说着老太太也哭了。
　　程咬金口打咳声："挺好个事，弄成这个样子，大帅，您看怎么办吧！"薛仁贵做不了主，扭回身跟皇上和军师商议。李世民说："暂时这样吧，先把帅府退回，老太太既然提出来了，不愿离开家乡，她就带着姑娘、两个媳妇还在这里住，她们家所有的花消，都由国库支付。至于丁山和樊小姐的婚姻，咱们再从长计议。"大家同意。遵照皇上的旨意，作出决议。何氏老太太、樊梨花千恩万谢，哭着走了。
　　这件事情过后，皇上、军帅、元帅都受了很大刺激，闷闷不乐，但是又不能在这里长住，还得继续进兵。大队人马在寒江关住了十天，草料也征集齐了，人员也补充好了，元帅击鼓升帐，对众将说："下一座关城是白虎关，白虎关的大帅叫杨凡，据说此人受过高人传授，武艺精通，而且白虎关地势险要，最难攻打，希望大家齐心努力，勇敢杀敌。""大帅放心吧，到那儿咱们一定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好，外边点炮出兵！"三声炮响，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临走的时候，元帅把陈忠父女留下镇守寒江，并嘱咐他们："对樊府要好好照顾，她们有什么问题要尽力解决。如有什么意外之事，速报我知。"陈忠父女顿首领命，镇守寒江不提。
　　起队这一天，梨花母女特地给元帅送行。梨花说："此去白虎关有二百四十里，中间的几座小关城并没什么了不得的，唯有白虎关主将杨凡，武艺高强，马快刀急，艺狠心毒，善使暗器，尤其十二把柳叶飞刀，百发百中，望大帅多加注意。"薛元帅对梨花姑娘非常感激，又安慰了她几句，这才上马起程。
　　唐军离开寒江关，一路之上势如破竹，很顺利地来到了白虎关前，安营下寨。这座营盘是九宫八封连环式，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军士们立辕门，挑壕沟，布置鹿角，挂好天灯，下好埋伏，这才埋锅造饭。一切安排好了，元帅升坐大帐。
　　薛仁贵当众宣布："咱们起兵之时，本帅有言在先，白虎关的大帅名叫杨凡，此人武艺精通，本领出众，善施暗器，各位将军要多加留神谨慎，哪一个能战胜杨凡，夺过白虎关，也算首功一件。哪位将军愿讨头支令赶奔两军阵？"薛仁贵话音未落，旁边有人高喊一声："大帅，末将愿往。"众人定睛观瞧，乃是前部正印先锋官大刀周青，周青分禢尾撩战袍来到帅案前边，躬身施礼："大哥，这支令给我吧，有道是先锋先锋，有事先行，有事不先行，算啥先锋！我愿领兵带队，会斗杨凡。""贤弟，你要多加小心，本帅亮全队给你观敌市阵。""是。"
　　周青转身走了，周文、周武、薛显图也过来了，要求给周青助一臂之力，大元帅也点头了。三个人欢欢喜喜追上周青，四员大将翻身上马，点兵一万赶奔两军阵。
　　薛仁贵跟皇上讨下旨意，愿亮全队前去观敌市阵，唐王点头，除了他和军师守营以外，余者众将全部随元帅出营。这是开兵见仗以来少有的阵势，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金盔金甲，银盔银甲，铜盔铜甲，铁盔铁甲，簇拥着薛大帅来到两军阵前。薛仁贵手拿画杆描金戟，站立纛旗之下向对面观看。这时周青已经领人冲上去了，正在攻关，战场上鼓声震天，杀声震野，唐兵分为八路，架云梯攻城，霎时间硝烟弥漫。薛元帅看着，时间不大，唐兵已攻到白虎关下，树起云梯，一个挨一个，奋勇登城。守把城池的西凉兵，箭如雨发，扔下灰瓶炮纸，滚木礌石，唐军伤亡惨重，想一举拿下关城不那么容易。尤其是白虎关建在两山当中，十分坚固，城墙全用大条石砌成，高约四五丈，上有垛口隐身，真是易守难攻。薛大帅一看心里不痛快，埋怨周青，哪有蛮干的道理，这不是叫弟兄白搭命嘛！大帅吩咐鸣金！收兵锣一响，周青知道，元帅不赞成这种战术，而且他也看出来了，确实伤亡惨重。没有办法，把战马一蜇，唐兵撤下来了。
　　刚撤到半道上，白虎关中三声炮响，吊桥放下，城内冲出一队骑兵，分四队兜着唐兵的屁股杀了过来，每人掌中一把马刀，借着阳光，刀光闪闪，手起刀落，唐兵死的死，爬的爬，又伤亡不少。周青没有办法，一晃掌中大刀，拨转马头，加入战群。两方面一场凶杀恶斗，各有伤亡。
　　番兵一看难以得手，这才站住脚步。只见正中央大旗高挑，闯出一员大将。这员将跳下马，身高能有一丈一尺五，长得肩宽背厚、人高马大，头上带斑卷荷叶乌金盔，身上穿九吞八扎金锁连环甲，外罩猩猩红战袍，腰系兽面吞头狮鸾宝带，凤凰裙遮住双腿，胸前三叠倒挂鱼禢尾，冰盘大小护心境，护背旗背着八杆，走金线掐金边，上边还带着鸭嘴小铃铛，风一吹叮当乱响。这员大将肩头横搭狐狸尾，脑后斜插雉鸡翎，脸上看，从脑门到下巴有一尺多长，窄脑门，奓腮帮，面如青蟹盖，斗鸡眉，大环眼，白眼多黑眼少，眼珠向外鼓着，塌鼻梁，翻鼻孔，站鱼嘴，厚嘴唇，满脸长的都是金钱癣，胯下马，掌中合扇板门刀，背后背着一个大圆包，上面插着十二把飞刀，飞刀的把上都有红绿绸子条。来者非别人，正是白虎关的大帅丑鬼杨凡。杨凡背后带着五虎八标上将至，给他助阵呐喊。杨凡一马当先来到两军阵，与周青马打对头。
　　杨凡最近火气大透了，就是关于婚姻的事。近几年来他也发现樊梨花不愿嫁给他，他每次派人去求婚期，总是遭到拒绝。后来他派人探听，老樊家多数人都同意这门亲事，惟独樊梨花和她母亲不同意，樊梨花一赌气还出了家了。杨凡心里暗笑："就凭我娶什么媳妇娶不着，可我偏不要别人，就非娶你不可。"最近他听说樊梨花杀父、诛兄，献了寒江关，而且把终身许配给唐营二路元帅薛丁山了，把杨凡气得在屋里翻跟斗。他心里说：好啊樊梨花，你喜新厌旧，爱上小白脸子了，不用问，一定是薛丁山耍手腕，凭着脸蛋儿，把你勾过去了。我要见到你们这对狗夫妻，要把你们刀刀斩尽人人诛绝，扒皮旋革，剜眼点天灯！杨凡这些日子就好像疯了似的，无缘无故地干生气，就盼着唐兵来哩，今天可来了。他见唐军攻城的时候吃了点亏，心里才亮堂一点，唐兵一退，他便开关落锁，一马当先，杀到两军阵前，跟周青打了照面。只见来的唐将摈铁盔、镔铁甲、皂罗袍、大黑马，掌中三停刀，个子比自己矮不了多少。他用板门刀一指："呀呔，对面来将你是何人？"周青一阵冷笑："要问我，官拜御总兵之职，前部正印先锋官周青是也。""哈哈哈，哪里来个周青，无名小辈，你给我土豆搬家，滚！你们那里有个薛丁山吧？你叫薛丁山出阵，某家跟他有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我非亲手要他的狗命不可。我跟你姓周的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犯不上跟你动手。你快叫薛丁山过来。"周青一看，这家伙真野蛮，就像大人叮咛小孩似的，我能听你的吗？周青大怒："你是何人？""我乃杨凡是也。""啊，你就是杨凡哪！"周青心里说，是够烦人的，怪不得樊姑娘不愿意嫁给你，谁乐意跟鬼在一起！周青也是性如烈火的人，两句话不对，便动起了手，催动坐下马，晃动三停刀，直取杨凡："丑鬼，你要把我赢了，薛丁山自然会来，着刀！"一道寒光，斜肩铲背砍来。杨凡向旁边一闪身，把板门刀晃起来，二人战在一处。这一交上手，周青就感觉到不好，发现杨凡马快刀急，自己的力气没有人家大，刀没有人家精，马没有人家快，三点不足，马上就显出胜负来了，把周青累得盔歪甲斜，带软袍松，一招不如一招。十几个照面，二马一错镫，杨凡使了个回光返照绝命刀，腕子一翻，刀刃朝后，奔周青砍来，周青虽明知道不好，但是已躲闪不及，"喀嚓"一声，周青人头落地，死尸栽于马下。杨凡把马圈回来，用刀尖把周青的脑袋挑起来，冲唐营一晃："看见没看见，这就是你们的下场。哪一个过来送死！"
　　元帅薛仁贵见周青阵亡，不由得眼前发黑，胸口发热，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众将急忙上前，把元帅抢救过来，有人冲上去把周青的尸体抢回。
　　还没等薛仁贵派将，周青手下的三员副将周文、周武、薛显图，急红了眼珠，各催坐骑，如飞似箭，直奔杨凡。"丑鬼呀，拿命来！"两条枪一口刀，过来把杨凡围住。杨凡哈哈大笑："你们还有多少，乐意死的你们全来，今天老子收庄包圆儿。"舞动合扇板门刀，力敌三将，十几个回合过去，三个人不但战不下杨凡，而且还渐渐招架不住。杨凡先使了个左右开弓，"噗！噗！"把周文、周武砍落马下，二人当场毙命，薛显图一见不好，拨马就走，杨凡挂大刀伸手摘弓，拽出一支三棱透甲锥，喀吱一声，把弓拉圆，随手一箭，正好射中薛显图的咽喉，薛显图大叫一声翻身落马。三员大将死了一对半。唐营众将无不惊骇，赶紧把三人死尸抢回，薛仁贵又昏过去了。
　　薛仁贵明白过来，犹如凶神附体一般："尔等给我观敌瞭阵，待本帅会斗杨凡。"程咬金一看："别别，仁贵呀，你刚吐完血，这个战场你无论如何上不得，这么多的战将谁去不行？""老人家，这里是战场啊，你不要再说了，我一定出阵！"薛仁贵双脚一磕飞虎韂，马往前催，晃动独龙戟，来到杨凡的马前。杨凡仔细打量薛仁贵，只见他头戴帅盔，三叉系顶，抱耳护项，搂海带子绣八宝，密匝匝上扣金钉，身上披亮银甲九吞十八匝，两肩头有吞肩兽，下有吞口兽，中间有吞海兽，三叠倒挂鱼禢尾，凤凰裙双遮腿面，虎头战靴，双踏透珑金镫，外罩素罗袍，胯下白龙马，掌中一条画杆描金戟，背背打将鞭，面如银盆，三绺墨髯，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马上一坐，稳如泰山。
　　杨凡看罢，也是暗挑大指："呔，对面来将，你是何人？""薛仁贵！""啊！你就是大元帅、平西王薛仁贵？""正是！""薛丁山是你儿子？老薛家都是我的仇人。薛仁贵你拿命来！"杨凡不容分说，拍马舞刀，泰山压顶，朝薛仁贵顶梁砍来。薛仁贵横戟往外招架，这一刀正砍在戟杆上，只听嘡啷一声，把薛大帅震得几乎落马。因为他近日身体不好，加上杨凡的力气也太大，因此这样。但是薛元帅为了给几位弟兄报仇，咬紧牙关，毫不畏缩，抖动大戟，仍然猛冲猛杀，和杨凡战在了一处。一方是唐军大元帅，一方是西凉白虎关的大帅，两方的头儿碰在了一块儿，所以两方的军兵都为主将使劲，恨不能把战鼓敲破，呐喊声把嗓子都喊哑了。二马螳翻，两个人打了五十多个回合不分输赢。薛礼心想，干脆我用戟里夹鞭把他战败也就是了。想到这里，他晃动大戟加紧进攻，一戟奔杨凡颈嗓便刺。杨凡往左一偏头，躲过大戟，薛仁贵利用二马错镫的机会，把方天画戟交在左手，探臂膀从鹿皮套里把鞭拽出来了。他这条鞭重有三十二斤，抡起来一两贯一斤，就等于三百二十斤的分量，反手一鞭打向杨凡的后脑勺。杨凡也不愧为一员上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虽然他不知道后边用什么打他，他知道薛仁贵用巧计赢他，再要回头看已来不及了，杨凡赶紧使了个缩颈藏头，把脑袋往下一埋，肩膀往上一端，大刀往后一背，使劲往马身上一趴，薛仁贵这一鞭就打空了，鞭碰到头盔的后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打得头盔金星乱冒，把杨凡的魂都吓飞了，在马上一栽歪，战马蹿出去有一百多步。他把战马带住，一摸后脑勺，盔被打坏了，所幸脑袋没有受伤。这一下杨凡可急了："薛仁贵，好啊，你是大元帅，竟敢用暗器伤人，我跟你完不了。"催马舞刀，又奔薛仁贵杀来。薛仁贵恨自己这一鞭打高了，要往下挪二寸，就把他后脑勺削没了，迫悔莫及。把鞭带起来，晃大戟仍然和杨凡开战。
　　两个人又打十几个回合。杨凡心说，你会使零碎，我比你还会。看样子，凭我这把刀赢不了薛仁贵，干脆我用暗器赢他。想到这里他把大刀交在左手，探臂膀从背后把飞刀拽出来了。他发现薛仁贵离自己比较近，估摸有三丈远，自己的劲能够得着了，才用手指头一夹飞刀的穗头，噌，拽出一把，手腕一摇，说声"着"，"哧"的一声，一溜寒光，便奔薛仁贵的面门飞去。薛仁贵也力。注意了，见杨凡肩膀一动，眼前寒光一闪，赶紧往马上一趴，这把刀就从头顶上掠过去了，落到两军阵前。薛大帅一抬头，"嗖！"第二把又到了。薛仁贵赶紧往旁边一甩脸，飞刀贴着鼻子尖过去了。杨凡带有十二把飞刀，左一刀，右一刀，打到第七刀上，薛仁贵没躲开，噗的一声，扎、进去二寸多深。要说薛仁贵身披三层重甲，里边有掩心甲，中间有金锁连环甲，外边有大叶黄金甲，惟独肩头这地方是关节，两只胳膊要晃动，所以甲薄，杨凡发招也就专拣这些地方打，要说扎这么深，薛仁贵不在乎，身为大将，能挺过去。但是这把刀扎、上以后，先是一疼，紧跟着发麻，就觉着这半边身子从脚指头麻到脑瓜顶，薛大帅就知道不好，这是毒药刀："我命休矣。说什么我也不能落到他们手里。"他强咬牙关。双脚一磕飞虎韂，一拨马头，败回本队。杨凡不舍，拍马舞刀，在后头追赶。程咬金命令开弓放箭，箭如雨发，才把杨凡挡住。
　　薛大帅到了队前，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人事不省。程咬金一看，将阵亡，大帅受伤，生死难保，这仗是没法打了，跟众将一商议，赶紧收兵撤队。辕门关闭，免战牌高悬。
　　杨凡连胜五阵，洋洋得意，心想，虽然我没亲手把薛仁贵宰了，但是他肯定活不了。杨凡心满意足，命亲兵把地上的飞刀捡起来，拨马回到白虎关。
　　唐军收兵以后，先用战袍把周青等四人的尸体裹起来放在床上，停在空帐篷里。受伤的兵士全去治伤。薛大帅抬回来以后，十几个军医围着病床，七手八脚，摘盔卸甲，露出伤口，大夫们一看全咧嘴了。只见伤口流出的血都是黑色的，同墨汁差不多，并且臭味熏人。刀还在上边扎着。为什么不把刀拽出来呢？因为还没有看准以前是不能随便下手的。十几位军医官看完了，一皱眉，知道这是中了毒了，什么毒呢？他们把黑血擦下一块，仔细地辨认，又闻了闻，仍分辨不出。程咬金问："伤势怎么样？""回国公爷，元帅中的是毒药飞刀，伤势不算重，但毒药厉害。""有办法吗？""我们试试看。"军医官经过商量，开出了药方，先让元帅服下解毒药，又拔下了飞刀。只见伤口像个小洞，正中穴道。又上过止痛和解毒的药，忙了两个多时辰，才算安定，但是大帅仍然昏迷不醒，皇上也是长吁短叹。
　　大伙商议，这仗怎么打？是收兵撤退等大帅好了再来打，还是怎么办？众说纷坛，一筹莫展。程咬金说："陛下，我看要想胜杨凡，非得薛丁山不可。可是丁山这小子没出息，官职一撸到底，在劳军营服役呀！陛下您干脆刷道圣旨，把他从劳军营赦出来，叫他戴罪立功，必须把杨凡赢了，把他爹救了，不然的话，再重重处罚于他，您看怎么样？""对呀。你这一句话把我提醒了，现在我就刷旨。"皇上提笔刷了旨意，交给程咬金。老程上马，抱着圣旨，带着人，赶奔劳军营。
　　劳军营离前敌十五里地，四周有军兵看守，像监管犯人一样，老程一到，偏副将军赶紧迎接。程咬金说："薛丁山在什么地方干活儿？""回国公爷，薛丁山在前八棚火字号第三营。""麻烦你在前头带路，我要见见他。"老程到了地点一见，又气又心疼，原来薛丁山正在抡锤打铁哩。这地方专门制造箭簇，这活儿最累，给他们规定出数量，打不够这些数不能睡觉。为什么把薛丁山放到这儿？这是元帅的意思，哪儿艰苦，哪儿累，叫他到哪儿干，谁敢违背呀！薛丁山小脸儿黢黑，鼻子、眼睛也是黑的，系着围裙，满头大汗，手里拿着锤，正在叮当叮当敲呢。副将来到近前喊道："薛将军，你洗洗手吧，鲁国公看你来了。"薛丁山抬头一看是程咬金，还有点不服气，但他心里那么想，可没敢那么做，赶紧跑过来给程咬金施礼："爷爷，您怎么有闲空，跑到这里来看我？""我能不看儿吗？我想你呀。去把你那小脸儿洗干净，我找你有事。""嗳。"薛丁山把手脸洗完了，围裙解下来，程咬金把他领到没人的地方，拉着薛丁山的手："你知道不知道两军阵前正在开兵见仗？""我听说了，仗打得很激烈。""究竟是个啥情况，你知道吗？""那我可不知道，这个地方什么消息也听不着。""孩儿啦，跟你实话实说了吧，周青、周文、周武、薛显图，你四个盟叔都阵亡了。""啊？死到谁手了？怎么死的？""死到杨凡的手里了，可够惨的啦，叫杨凡刀砍箭射，他们四个人毙命。你先别着急，你爹也出战了。""我爹出战又怎么样？""我就是告诉儿这个事来的。一开始，你父亲跟杨凡打得是棋逢敌手，后来杨凡这小子下了毒手，扔出来毒药飞刀，把儿爹给打伤了，我们是大败而归，现在你爹人事不省，命在旦夕。"
　　薛丁山听罢"哎呀"一声，又顿足捶胸，眼泪就掉下来了。这就叫母子连心，父子天性，不管他爹怎么罚他，怎么打他，毕竟那是他爹呀。薛丁山一听这个消息，痛苦万状："老爷爷，您一定得想办法把我爹给救过来。""这还用你说吗？他不仅是你爹，那是国家的元帅，皇上豁出江山不要，也得把他救好了。不过怎么救，大家都没主意，现在拿药在那儿守着，看发展，也许能好，也许这条命就保不住了。看到这，我想起你了。你要是个听话的孩子，你爹能有今天吗？两军阵前他指挥人马就行了，用得着他亲自打仗吗？那么大的年纪，让你都气出病来了，未曾开兵以前，哇哇地直吐血，我看他含着泪哪！丁山，你是当儿子的，你对得起你爹吗？你拍拍良心想想，你爹落到这步，你就是罪魁祸首，"薛丁山此时无话可说，悔恨交加，往那儿一蹲，抱着脑袋哭开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我跟儿说点事。薛丁山接旨！"一听接旨，薛丁山赶紧站起来整理衣服，然后跪下了。程咬金把圣旨打开，他也不认识字，就把大意说了一遍，意思是先把薛丁山赦免出劳军营，让他戴罪立功，钦此。薛丁山趴在地下磕响头："罪臣谢恩。万万岁！"程咬金把他拉起来："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
　　薛丁山骑着马，老程带着他，来到前敌。薛丁山更换衣服，先看爹爹的伤症。到屋一瞅，薛仁贵在床上躺着，直挺挺跟死人一般。薛丁山大踏步跑到床前，把军医们左右一分，就想放声痛哭。军医们向他连晃脑袋带摆手，示意不让他惊动元帅。薛丁山强忍着悲痛，把被窝撩起来，见爹爹浑身都肿起来了，知道伤势格外严重，一转身，拉住程咬金："爷爷，这是杨凡打的吗？""那还能错吗？""我要赶奔两军阵前，活捉杨凡，给我爹报仇雪恨。来呀！带马抬枪！"

　

　 
第二十回　薛丁山阵前中暗器　鲁国公寒江请英贤

　　薛丁山一看爹爹伤得这么重，实在怒火难捺，马上请令出战。程咬金和徐军师商议以后，亮全队给薛丁山观敌瞭阵。
　　薛丁山飞马摇枪，来到两军阵前，口口声声叫杨凡出阵。早有人报到关上。杨凡正在祝贺哩，身边还坐着他的四员大将：冯国龙、冯国虎、冯国勇、冯国强，号称冯家四勇，这是杨凡的左膀右臂。这边坐着霍氏三鬼，因为这三位都难看，所以送了这么个绰号，霍氏三鬼是：霍金堂、霍玉堂、霍满堂，每人掌中一对大锤，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因为杨凡首开旗门打了胜仗，哈密国的国王特派两名专使为他祝贺，这两名专使一个叫青椒不辣，一个叫八哩马花，这两个人也是六国之中有名的武将，带着五百头牛，五百只羊，还有不少好酒，来到两军阵前。杨凡居中而坐，耳中听的是歌功颂德，一片赞扬之声。把这小子美的，大口地喝酒吃肉。正在他们高兴的时候，报事的跑进来了："报大帅，唐兵又在关前亮队，为首的正是薛丁山，口口声声要大帅出阵。""哇呀呀——"杨凡一阵怪叫，气得他把酒杯一扔，站了起来："我正想会他。这小子和我有夺妻之恨，是我头一个仇人，来呀，给我带马抬刀！"大家都给他观敌瞭阵，带兵一万，出了白虎关。
　　两军阵前列好了队，杨凡立马纛旗之下，往对面观瞧，见唐兵格外整齐严肃，绣旗招展。两军阵前，有一位白袍小将，见此人身高八尺挂零，细腰奓臂，双肩抱拢，扇子面身材，面白如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准头端正，四字阔口，牙排碎玉，齿白唇红，两只元宝耳朵，仔细一看，那个鼻子那个眼，那个眉毛那个脸，五官貌相，长得十分俊俏，马前马后百步威风，银盔素甲，白马长枪，背后背鞭，人前一站，真好比乱草之中的灵芝，群鸡之中的彩凤。杨凡看罢多时，也不由得暗挑拇指称赞。他心里想，这个小娃娃薛丁山，我只闻其名，未见其面，这小子长得真漂亮，难怪樊梨花背弃婚约，看中他了。杨凡看罢，马往前提："对面，你可是薛丁山？"
　　薛丁山把马带住，横大枪定睛瞧看，哎哟！薛丁山不看则可，一看也吓了一跳，心说这位的脸怎么这么长啊？要在当中破开，够别人俩脸了。这对眼珠，要没有鼻梁骨挡着，能碰到一块儿。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别看模样不怎么的，也不愧是一员猛将，人高马大。刀也出了号了，金盔金甲大红袍，真好比瘟神太岁降世一般。甭问，他肯定是杨凡，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薛丁山见问，点头答道："不错，正是薛某，你是何人？""白虎关的大元帅杨凡是也！薛丁山，前者你怎么没来，我斗的就是你，战的也是你！我且问你，你用什么手段把我妻樊梨花给霸占去了。到现在，我们也不能成亲，你是棒打鸳鸯两离分哪！按你们中原的话，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俺杨凡是非报不可，娃娃你拿命来。"
　　薛丁山一听这话，就直冲肺管子，心里说，谁夺你妻子了，谁棒打鸳鸯了？本来我就不知道你们的事情，我要知道，她就给我黄金十万，给我跪上三天三夜，我也不答应。有心跟他辩论这些事，可这是两军阵前哪！解释什么？薛丁山不由得火往上撞，催马摇枪，直奔杨凡。两下打到了一块儿。一交上手，杨凡就觉出来薛丁山比薛仁贵要强，起码说精神比薛仁贵足，力气比薛仁贵大。两下刚打五六个照面，杨凡背后有人高喊："呔，大帅，你先回来。杀鸡焉用宰牛刀，有事未将服其劳，把这小白脸子交给未将。"一马飞出，直奔薛丁山。杨凡虚晃一招，拨马纵出圈外，来者正是霍氏三鬼的头一鬼霍金堂。杨凡知道霍氏三鬼都是猛将，薛丁山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也不知道，让他们先打一阵，自己在旁边看看也好，"将军要多加小心。""大帅放心。"杨凡回归本队，横刀观敌市阵。
　　单说霍金堂，催马晃双锤，直奔薛丁山。二人通过姓名，霍金堂举锤便砸。也就是十几个照面，霍金堂就觉着眼花缭乱，双锤不听使唤。薛丁山一见暗喜，扑棱一抖大枪，直刺对方面门，霍金堂用双锤往外一挂。薛丁山这招是假的，后把一高，前把一低，欻拉一枪奔前心扎来，霍金堂要躲已来不及了，"噗"的一声，枪尖穿透胸膛，薛丁山后把一压，前把一翻，把霍金堂的尸体挑起来了，在空中转了个个儿，嗖的一声，把死尸摔出多远。唐营军士跑上来把霍金堂人头砍下，用枪尖挑着骂敌："我们胜了一阵啦！"唐军摇旗呐喊，擂鼓助威，这一下士气马上起来了。薛丁山的战马在两军阵前转了几圈，抬脚在靴子底上把大枪枪尖上的血擦了擦："杨凡，你过来送死。"
　　杨凡一看，薛丁山这条大枪真够厉害的，霍金堂死得太惨了。他正在发怔，霍玉堂已急了，晃双锤飞马赶奔两军阵："薛丁山哪！你休走，我要给我哥哥报仇雪恨。"薛丁山赢了一阵，心中有了底，见又过来一个丑鬼，连名都没有问，催马摇枪，大战霍玉堂。十几个回合，薛丁山使了个枪里夹鞭，这一鞭正好揍在霍玉堂脑袋上，"啪！"万朵桃花开，死尸栽于马下。唐军往上一闯，把脑袋拉下来，用枪尖挑着呐喊："又胜一阵了！""咕噜噜噜！"得胜鼓大作。有人马上报告给唐王，李世民当时腰板就坐直了："嗯，还得数丁山，这孩子要不惹他爹生气，我们是挺好的事。妥了，这回叫他将功折罪。"唐营众人个个高兴。
　　霍满堂一见两个哥哥阵亡，气得他哇呀呀暴叫，撤脚如飞，晃双锤直奔薛丁山。他跟他俩哥哥不一样，俩哥哥是马上将官，他是步下战将，天生两条飞毛腿，跑起来比马还快。冲到薛丁山马前，双锤左右一分："呔，薛丁山，我要给死去的哥哥报仇，着锤！"脚尖点地飞身往空中一纵，离地七八尺高，流星赶月式，双锤奔薛丁山便砸，薛丁山颤枪招架。嘡啷一声响亮，把双锤拨出，一个马上，一个步下，战在一处。十几个回合，薛丁山使了个败中取胜，拨马就走。霍满堂不舍，在后头压双锤就追。薛丁山把大枪横担铁过梁，伸手把宝雕弓、狼牙箭拽出来了，一拧朱红，搭上弦扣，前膀推泰山，后膀拽弓弦，一回身奔霍满堂就是一箭，一溜寒光就到了。霍满堂只顾追赶，毫无防备，一抬头箭已到了，正射到脑门上，"喀嚓"，这一箭力量太猛，把脑瓜都射穿了，箭尖从后脑勺露了出来。这家伙当场死于非命。唐军过来把人头砍下，又是一阵摇旗呐喊。
　　杨凡在后头看得非常真，没想到薛丁山这么大的能为，弓刀矢马步箭，样样精通，这还了得。他刚想催马过去，哈密国王派来的使臣青椒不辣、八哩马花过来了："大帅，小白脸子太厉害了，把他交给我们哥俩。"两个人催马晃禹王槊，双战薛丁山。薛丁山一看，这两位长得十分凶恶，眼露凶光，满脸横肉，头顶铜盔，体挂铁甲，外罩牛皮掩心，每人掌中一条大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夹攻自己。薛丁山毫不气馁，颤长枪力战二人，时间不大，他使了个左右插花，大枪抖两抖，把二将挑落马下。
　　薛丁山在阵前把枪尖上的血蹭了蹭，用手点指："杨凡你过来，儿别净找替死鬼，害怕不敢上阵吗？"这几句话杨凡挂不住了，把大刀往空中一举："哪一个要过去，就是违抗军令，你们给我压住阵脚。"杨凡提马舞刀，二次来到两军阵，和薛丁山又战在一处。只听疆场之上，兵器相撞，叮当乱响，六十几个回合过去，未分胜败，二人把所有本领都使出来了。薛丁山汗流浃背，杨凡前后的衣服都湿透了。杨凡心想，薛丁山果然厉害，看样子我不是他的对手，我还得用飞刀赢他。想到这，他虚晃一刀，拨马就走，薛丁山年轻气盛，脑袋容易发热，更兼报仇心切，便不顾一切催马就追，眨眼之间迫了个马头碰马尾，抖大枪往后背就刺。杨凡正等着这一手呢。他知道要想发暗器，就得离得近一点，尤其是像薛丁山这样的人，稍微不慎，暗器打不着人家，自己还会吃亏。要打好就得掌握火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杨凡不敢用眼睛看，只能用耳朵听，听到薛丁山已经切近，杨凡一勒战马，冷不丁转过马头，薛丁山这一枪就扎空了。杨凡正好转到薛丁山的左侧方，他把大刀交到左手，右手探臂膀拽出了五支飞刀，一抖手，五点寒星直扑面门。薛丁山早有防备，他知道杨凡善于扔飞刀，一边打着一边注意着，一看飞刀来了，赶紧使了个金刚贴板桥，双脚一踹马镫，双腿往前伸，身子往后仰，整个躺在马身上，五把刀全打空了。这阵薛丁山的马就过去了。他双脚一点镫，身子坐稳。杨凡五把飞刀打空了，一伸手又拽出五把。二次马打照面，杨凡一抖手，刷！五点寒星又来了。这回想扎薛丁山的双肩、前心、挂两肋。薛丁山一看不好，哧溜，钻到马肚子底下去了。就这一招太难练了。这五把刀又打空了。薛丁山一翻身坐好了，杨凡可气坏了，使了个左右插花，把最后的两把刀又扔出来。薛丁山一甩头，躲开其中一把，另一把没躲开，正好打在薛丁山的脑门子上，这一刀没多大劲，要是有劲，把脑骨就扎穿了。薛丁山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紧跟着整个脑袋都发麻了。薛丁山就知道坏了，哎呀一声，扔大枪从马上摔了下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杨凡的战马已经蹿出一百多步，听到后边扑通一声，知道薛丁山中了飞刃，把马踅回来一看，真是喜出望外，他催马舞刀来杀薛丁山。唐营观阵众将一看二路元帅从马上摔下来了，这帮人眼都红了，齐撒战马，乱抖嚼环，开弓放箭，抢前救人。杨凡一看不好，舞动大刀，拨打雕翎。秦英、罗章，双双赶到，把薛丁山架起来，捡起大枪，抓住战马，败回本队。待白虎关的军队冲过来，已经晚了一步。杨凡余怒未消："来呀，攻打唐营！"兵分五队扑奔过来。唐营弓箭手急忙开弓放箭，把杨凡的军队杀退。杨凡见难以攻进去，吩咐一声："收兵！"白虎关的士兵敲着得胜鼓，唱着得胜歌，收兵回城，摆酒祝贺。
　　程咬金等人回到大帐，跟皇上、军师一说，无不惊骇，两次开仗，都是大败而归。薛仁贵人事不省，又来了个薛丁山，能不着急吗？把薛丁山也架到帐篷里面，摘了盔，卸了甲，让军医大夫调治。军医看了，无不皱眉，跟薛大帅的伤一样，不过部位不同。经过检查一看，小口有半寸多宽，骨头已经露出来了。由于打的地方不好，现在薛丁山的两个眼睛、脑门和整个脑袋都肿起来了，与麦斗相似，伤口往外淌黑血和黄水，臭味熏人。程咬金问道："怎么样，能不能治？""老国公，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呀，你看看，薛大帅至今昏迷不醒，二路元帅中的是同样的刀伤，我们治不了。""不能想法弄点顶药吗？""顶药可以弄，但是，能不能把人救活，我们就不敢说了。""你们尽力而为吧。""是。"军医进行调治。
　　两位元帅都受伤了，这个仗怎么打呢？李世民主持召开御前会议，所有大将全部参加，来共同商讨。议来议去，无法可施。程咬金说："万岁呀，不是我多嘴，坏事就坏在薛丁山身上了。假如说他跟樊小姐成了亲，小两口儿一块儿来，有多好啊，要胜杨凡，非得樊梨花，不然的话，谁去也不行。"一句话，把李世民提醒了。是啊，我们还放着高人哪！但是樊梨花意令心灰，人家能帮忙吗？可是不请樊梨花又能请谁呢？最后皇上看了看老程："程爱卿，我看不请樊小姐是不行了，这个千斤重担，别人也担不起来，还得老爱卿辛苦辛苦，无论如何，把樊小姐请到两军阵才是。"老程把嘴一咧："陛下，这回换个人行不行？我脑袋都疼啊，见着樊小姐我说什么呢？"徐军师帮腔说："四弟，这样的重担，别人是不行的，惟有四弟办法多，准能把樊小姐请来。""三哥，我有个屁办法。不过大家都这么说，我就试试吧。"老程辞别众人，当下就带着随从，赶奔寒江关。
　　程咬金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一路之上他编好了一套词，又熟悉了几遍，觉着可以打动樊家母女的心了，这才放心前行。两天之后，程咬金一行来到寒江关。守关主将陈忠和女儿陈金定一听说鲁国公来了，赶紧接进帅府。待茶已毕，陈忠问道："老国公，听说前方战事不太顺利？""可不是吗，我们不但打了败仗，周青等人阵亡，两个元帅也都身负重伤，命在旦夕，我现在就是请人来了。陈将军，樊小姐家中有什么消息没有？"陈忠未曾说话口打咳声："老国公，别提了。我们多次到樊府看望，人家闭门不见，送的礼物全部退回，你想请樊小姐恐怕不易呀。""我既然来了，就得去看看，你给我准备下一份重礼。"陈忠答应。
　　礼物备齐，老程带着礼品，率仆人来到樊府，他跳下马，亲自上前扣打门环。打了半天，里边才有人说话："谁呀？""劳驾，开开门吧。""你是哪一位？""开开门就认识了，我是从白虎关来的。"里边的人迟疑了一下，把门开了一道缝，探头一看："是鲁国公啊，您有事吗？""无事不登三宝殿哪！我是来看老夫人和你家小姐的。""我们府里人都很好，谢谢您的关照。"说着人家就要关门。老程急忙止住说："老哥哥，请你替我回禀一声，就说我程咬金要拜望你家老夫人和樊小姐。""鲁国公，不是我驳您的面子，我们老夫人有话，凡是你们的人，一律不见。"说着又要关门。老程赶忙又说："老哥哥，你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别闹个不愉快。你别看老夫人是这么说，那是我没来，我要来，她这话就变了。我是从前敌来的呀，这么远的道，特地来向她问安，她能真格地拒绝吗？你给我试一试，到里边问一声。""好吧，您先等着吧。""咣当！"家人把门关上了。程咬金只好在门外等着。大概有一碗茶的工夫，里边脚步声响，角门开开，那个老头儿又出来了："国公爷，您久等了。老夫人有话，往里请。""好好，不用问一定是老兄给我说了好话，我必有重谢，进来进来。"
　　当兵的一部分在外边看护马匹，一部分抬着礼物，走进樊府。穿宅过院，到了内宅。老程来到屋里一看，老太太居中而坐。程咬金一瞅，何氏老太太比前些日子瘦多了，也老了不少，手拄着拐杖，丫鬟、婆子在两旁陪着。屋里不见樊梨花，也不见她两房儿媳妇。老程赶紧抢步上前，躬身施礼："老夫人，一向可好，俺程咬金有礼了。"何氏老太太赶紧站起来，万福之后，这才说话："老国公，老身担当不起，您请坐。""谢坐，谢坐。"分宾主落座，仆人献茶。
　　老程一摆手："过来过来，把礼物摆到桌上。"八彩礼物往桌上一摆，一大堆，何氏老太太就是一愣："不年不节，您给我送什么礼？""看你说的，人都是有感情的，人情分往，这有什么奇怪的，多日不见了，拿了一点薄礼，望你笑纳。"老太大没办法，命人收下。程咬金先说了一会儿闲话，没话找话，不乐强乐，表现得挺自然，没有局促的样子。但是老太太知道程咬金准有事，所以陪着说会儿话，把话锋一转，就转正题上了："鲁国公，我请问您，您来了是有点事吧？""有点事，主要是给你问安。""不对，不是给我问安。有什么话你只管说来，不要兜圈子了。""好，痛快。老夫人哪！我们在白虎关，战争不利呀，连着打败仗，伤兵损将。周青、周文、周武、薛显图先后阵亡，我们大元帅薛仁贵开兵出阵，也让人家给打回来了，身受毒药刀伤，现在卧床不起，一连人事不醒。后来我们没办法了，从劳军营把薛丁山赦出来，叫他带罪立功。这小子一出马，打得还不错，喊哧喀嚓，把杨凡手下人收拾了不少，最后跟杨凡伸手，中了人家的毒药飞刀，正打在脑门上，骨头都打坏了，脑子都好悬没出来，到现在昏迷不醒，危在旦夕，把满营众将都愁坏了。后来一想，怎么办呢？就想起了樊小姐。对付杨凡，非樊小姐不可，救我们二位元帅，非梨花姑娘不行啊！因此，我奉旨而来，一则为老夫人间安，二则请樊小姐赶奔军阵帮忙。"
　　老太太听完了，一阵冷笑："鲁国公，我们既不是将官，又与唐将无亲，阵前关我们什么事？我家的姑娘，怎能跟着你前去拼杀！你们大唐帝国有的是高人，爱请谁请谁，与我家毫不相干。来呀，把礼物抬出去。""老夫人别急，话还没说完呢。老夫人，你们要乐意帮忙是人情，不乐意帮忙是本分，尤其是你们两家还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是不是？不过老夫人，我还有话跟你说呀。你知道薛丁山现在怎么样吗？自从被他父帅处罚要杀他，樊小姐求了情，死罪饶过，活罪不免，揍了一百多军棍哪！然后把他送到劳军营，什么活苦叫他干什么话。我忙里偷闲，常到劳军营看他，一见面他就拉着我的手哭，他说：'我这个人不知道好坏，听了旁人的煽动，便信以为真，把樊小姐打成那样，到现在是追悔不及呀，老爷爷，我不求别的，求您不管何时何地，要见着樊小姐，见着我岳母娘，千万把我的心思说一说，我对不起他们，我不是人！'老夫人，这话我能不给你带到吗？再说，杀人不过头落地，又道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年轻人有时犯了脾气，这也不奇怪呀！老夫人，咱们这把年纪了，就能因为这件事，让他们小夫妻从此断绝吗？他们想不开，咱们还得从中帮忙啊，望老夫人三思三想。"程咬金一边说，一边偷眼观看，一直把老太太说哭了，老程心中才觉得踏实了些，看来有门儿。
　　何氏老夫人听程咬金说罢，擦了擦泪，点头说道："鲁国公，梨花这孩子的命也够苦了，老身已经年迈，有今天没明天都行啊，那梨花是个二十岁的人哪，这个苦可怎么熬法！如果薛丁山能够回心转意，老身也求之不得。不过我得问清楚，薛丁山真回心转意了吗？你可不能骗我。""看儿这话说的，你打听打听，我程咬金是那种人吗？我说这不过是其中一两点，动人的事多得很哪！""那好吧，我也不能作决定，把梨花找出来，你们当面说说，她要乐意帮忙，老身决不反对。她要不去，我也就没办法了。""好好好，多谢老夫人，我就想见樊小姐一面。"
　　老太太吩咐请樊梨花。樊梨花现在每天除了练练武之外，就是关门读书，吟诗作画，用这来消磨时间，可以说用眼泪洗脸。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樊梨花就哭，觉着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让薛丁山揍得鼻青脸肿，当着那么多人羞臊得无地自容，而且为了自己，父兄毙命，我怎么对得起我娘，怎么对得起我嫂子？活着有何脸面见人？有心死了吧，老母无人奉养，真使人左右为难。这阵她正在屋里闷坐，忽听有人敲门，梨花让他进来，问什么事。"姑娘啊，老夫人有请，咱们前庭来客人了。""谁来了？""鲁国公程咬金来了。""程咬金？他来干什么？""这个奴才不清楚，老夫人请儿去，你到前庭就知道了。"梨花一听，心想，肯定是为了老薛家的事。有心不去，母命难违。有心去，真不乐意见程咬金。她在屋里又呆了一会几，没有办法，把衣服收拾好了，跟仆人赶奔前庭。
　　梨花姑娘来到屋里一看，程咬金正在那儿坐着呢。还没等樊小姐说话，程咬金站起来了："姑娘，怎么样，过得好吗？我老程这厢有礼了。"真是求人不易呀！梨花小姐赶紧往旁边一侧身："老国公，我担待不起，樊梨花这厢还礼了。"说着话，福了一福。"樊姑娘，快坐下说话。"梨花坐在母亲旁边，抬头向桌上望了望，见到八彩礼物，心里已明白了五成。她转过身问母亲："娘啊，是您叫我？""是我叫你。丫头，鲁国公是专为请你来了，鲁国公，有话你跟梨花说吧，我也学说不清。""好好。梨花姑娘，我老头子代表皇上、大帅和众将请你来了。是这么回事呀。"老程又把编好的词说了一遍。他着重说道："我到劳军营去看丁山，他一见着我的面就哭，为什么呢，对不起樊小姐你呀，呱呱打着自己的嘴已子，咣咣撞墙，咚咚跺脚，如疯如傻。这可都是真的，我不能不把这信儿给你带到。现在我再告诉你，我们在白虎关打了败仗，丢盔卸甲，伤兵损将。杨凡怎么那么凶呢？一张嘴就是什么夺妻之恨，什么跟老薛家有解不开的仇疙瘩，所有的力量他都拿出来了。如果凭着真才实学，他不是薛家将的对手，薛大帅、二路帅，都比他强得多，可是这小子会扔暗器，带着十二把毒药飞刀，结果大帅、二路帅都中了他的暗器，现在人事不省，命都保不住了。樊小姐，说不定现在他已经气绝身亡了。再说你和丁山郎才女貌，丁山能不喜欢你吗？还不是听了小人的话？这是个误会呀，姑娘，咱们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要按理说，我上哪搬兵还搬不来呀？这么大个唐帝国，藏龙卧虎，什么高人没有啊？但是我不去请，非请你不可，谁让你和丁山有这层关系呢？如果你们要能破镜重圆，我老头子也算积了德了，老樊家、老薛家，两家言归于好，这有多好啊！姑娘，我知道你心地良善，决不会反对我的邀请，快点收拾东西，跟着赶奔前敌，救薛丁山去吧。"
　　程咬金说到这偷眼观瞧，就见樊梨花眼圈一红，眼泪掉下来了。特别说到薛丁山这儿，樊梨花的表情就不一样，证明是动了心了，老程一想，梨花姑娘心还没死，看这样要下点功夫，他们小夫妻还真能破镜重圆。苍天保佑，但愿如此。程咬金打开话匣子这一顿说，樊梨花泣不成声："老人家您别说了，我就问您一句话，那薛丁山真有悔过之心？""哎呀哟姑娘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打听打听，我程咬金多咱说过瞎话呀？话又说回来了，就不冲着薛丁山，也得看薛仁贵呀，那老头儿对你可是不错呀。"樊梨花一想，薛仁贵确实不错。但这个事跟薛仁贵没有多大关系，主要在薛丁山身上。也许程咬金说的有些水分，但是不能都是假的，甭问，薛丁山肯定有悔过之心。不过事情闹得那么僵，他不好回脖，如果自己到了两军阵，把他救活了，把他爹救活了，再把杨凡给战败了，薛丁山一定是感恩不尽。如果他真能回心转意，我们小夫妻重新拜堂，满天云彩不就散了吗？我娘也不至于天天难过，我们早晚也有个归宿了。最后把眼泪擦了擦："娘啊！您看呢？"老太太一听，妥，女儿心活了："梨花呀，我不管，这是你的事，你乐意去我不反对，你不去我也不强迫，你自己拿主意吧。""娘啊，要这么说，我跟鲁国公就去一趟，您看如何？""行啊，乐意去，你就去吧，看看老国公说的是真还是假。"樊梨花到了屋里，把自己的盔甲包拿着，又挎好了百宝囊，带上治毒伤的药物，挑了八名女兵，这才跟老程起身。
　　樊梨花在家呆着不着急，出了门着急了，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唐营。为什么呢？她挂念薛丁山和薛仁贵的刀伤。听老程说的，她担心哪！一旦毒气归心，两条命就保不住了。
　　路上无话，这一口到了唐营寨外，有人骑快马到中军帐给皇上送信儿："樊小姐来了！"消息一传出来，唐营当时就活跃起来了，都知道樊梨花有能耐。唐王李世民亲自迎接，一见面，樊梨花滚鞍下马，撩衣服给皇上磕头。李世民以手相搀："兔礼。我真没想到你能来呀，往里请。"
　　大家到了中军帐。程咬金一看，不见军师徐懋功，他就问皇上："我三哥哪儿去了？"皇上口打咳声："京里面太子闹病了，不知道什么病，送来了急信，朕又不能回京，所以命军师代表朕回京观看。另外，押粮运草。"老程这才点头。皇上命人给樊小姐献茶。梨花姑娘说："我现在也不累，还是救人要紧，咱们先到病房看看吧。"众人陪伴樊梨花到了病房。她提鼻子一闻，就知道使的什么药，心里说，杨凡哪！你可够歹毒的，你这毒药飞刀上安的这种药我明白，这是一种特殊的药，叫毙命煞，一旦毒气归心，人是非死不可。梨花姑娘怎么知道呢？这是跟她师父学来的。她不但武艺高超，对医术还特别精通，梨花姑娘先到了薛仁贵病床前头，摸了摸脉，看了看，薛仁贵伤比较轻。又来到薛丁山病床前头，樊梨花暗咬银牙，心说薛丁山，你要不跟我闹这么大气，你能弄成这样吗？这也是报应啊！摸了脉，看了伤，他这伤比薛仁贵重一点，但两个人都没有性命之忧。梨花姑娘看完后，用心开了个药方，让军医官按药方抓药。她又把百宝囊取过来，从里边拿出瓶子、罐子、药面、药丸，这都是黎山圣母给她的好药，都有起死回生之力。把药拿出来配好了，军医大夫也把药抓来了，熬好了，兑在一起，有外敷的，也有内服的，让人按数量给薛仁贵、薛丁山灌下去。受伤的地方重新换了药。
　　樊小姐一直静静地等着。约摸有两个时辰，薛仁贵先醒过来了，就听这肚子咕噜噜噜，薛大帅一动，樊梨花吩咐准备痰桶，刚准备好了，就见薛仁贵一阵恶心，身子一翻，哇！黄花绿未，吐了半桶。梨花长吁了一口气："命保住了，把毒吐出来了。"果然，时间不大，薛大帅鼻子、有了热气，也发出声音来了。梨花回头看看皇上，瞅瞅程咬金："陛下，老国公，大帅的命保住了，不出两天，他就能下地走动了。""是吗？真感谢你，你这是神仙哪！"又守了一个时辰，薛仁贵一阵比一阵强，但是还没有明白过来。这时候薛丁山那儿也有了动静，身子一翻动，也吐了半痰桶。吐完了，仍然在那躺着。樊梨花算计，到明天似亮似不亮的时候，他们爷儿俩先后都能醒过来。这阵她放了心了，告诉军医官，应该怎么样调治，怎么样护理，这才离开病房。
　　唐王传旨，满营祝贺。樊梨花推辞再三："什么我也吃不下去。等两位元帅病体复原，然后咱们再吃也不晚。"又问了问两军阵前的情况。李世民说："姑娘啊，就这短短的两三天当中，杨凡讨敌骂阵几次，把咱们都骂苦了。因为孤身边无人，只得紧闭营门，不敢开兵见仗。现在六国三川的人马猖狂得不得了啊。"梨花一笑："陛下放心。也不是我说大话，杨凡没什么了不得的，他的暗器只能给别人使，在我身上行之无效。他不讨敌骂阵还则罢了，他要讨敌骂阵，我要力敌于他。""姑娘，全靠着你了。"
　　屋里正说着呢，就听两军阵前号炮连天，紧跟着报事的蓝旗官进来了："报万岁得知，杨凡领兵带队攻打唐营，今天声势浩大，请万岁早拿主意。""再探。""是。"蓝旗官转身走了。李世民问樊梨花："姑娘，又来了。你看现在是出兵，还是不出兵？""陛下，现在我就领兵出战。""好，朕愿意给你观敌瞭阵。来呀，亮全队。"这回来了樊梨花，唐营的人都来了精神了，一个个摩拳擦掌，等待厮杀。只见点兵两万，在两军阵前列开旗门，九曲歪把黄罗伞下，李世民金甲大刀，陪着樊梨花亮队。程咬金也来了劲了，手端八卡金攥开山钺车轱辘大斧，眼珠子叽哩咕噜乱转，哇哇直叫。再说樊小姐，马到军阵，定睛观瞧，见对面也有两三万人，正中央有一人金甲绿袍，正是杨凡。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樊小姐拍马舞刀要大战杨凡。

　

第二十一回　重大义阵前救危难　薛丁山二打樊梨花

　　樊梨花一马当先来到两军阵，迎面正遇上丑鬼杨凡。这才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杨凡血贯瞳仁，哇哇暴叫："丫头，你可是樊梨花？"梨花点了点头："正是梨花。你可是姨表哥杨凡？""呸！无耻的丫头，谁是你姨表哥！你心中无亲无故，喜新厌旧，为了嫁给薛丁山，不借背叛西凉，盗卖寒江，甚至杀父诛兄，毫无人情，世上无耻之人，没有比你更甚！你还有何脸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休走着刀！"杨凡不容分说，欻就是一刀。梨花小姐强压怒火，把马一拨，躲过了这一刀："杨凡，且慢动手，我有话要给你说。""有什么说的，讲！"
　　樊梨花压了压火气，和颜悦色他说道："姨表哥，我知道你恨我，恨的原因就是你我二人小时的婚姻。其实你应该想一想，我父亲和你父亲由于要好，酒后一时高兴，指腹为婚，这件事合不合情理？通不通人情？这种婚姻本来就不应该成立。我们小时都是不懂事的孩子，那就不必说了。长大以后，各有想法，特别这婚姻之事，不能勉强，你找你的妻子，我找我的丈夫，这有什么不对？况且咱们并未成亲，怎么算喜新厌旧？大概你已经知道了，我与薛丁山已经结为夫妻，这是黎山圣母和王禅老祖作媒，鲁国公程咬金作保，名正言顺，正大光明，有什么可以指责？我的父兄丧命，另有他因，并非梨花所为，何来杀父诛兄？我把这些往事向你说清楚，从今以后你休再提起！另外，你应该想一想当前的战局。唐军虽然暂时受些挫折，但这无碍大局，就连大帅苏宝童以百万之众围困锁阳，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打得一败涂地！你一个小小白虎关，怎挡得住唐营的百万雄兵！岂不是螳臂挡车，自取灭亡之道吗？况且西凉所兴为不义之师，行不义者必自毙；唐军所兴为正义之师，唐王又是有道的明君，唐军兵强马壮，攻必克，战必胜，势如破竹，平灭西凉，指日可待，这些大局，你应当看清，你若能开门纳降，不但可以保你高官得做，骏马得骑，你还可使满城军民免遭涂炭，将受万人颂扬；倘若一意孤行，试图以武力与唐军抗衡，关破家亡，就在眼前，还要落万人唾骂。孰是孰非，望你三思。"
　　樊梨花还要往下说，杨凡咋能听得进去，气得他一阵乱叫："樊梨花你休要胡言乱语，本帅不听你这些厥词，今天我非要你这寡情少义之人为我那姨父和表兄偿命不可。"说着话他马往前催，舞动大刀，下了绝情。头十几个回合，樊梨花没还手，把战马一拨，左躲右闪。打来打去，樊梨花的火气压不住了，把三尖两刃刀一晃，嘡啷啷，把他的合扇板门刀崩出去了："杨凡，你既然不听我的良言相劝，我也顾不了亲戚的关系了，你我就是两国的仇敌，我樊梨花得罪了。"一男一女，二马蹚翻，战在一处。
　　杨凡恨不能一刀下去把樊梨花砍成肉泥。他仗着血气方刚，力猛刀沉，暂时占了上风。樊梨花虽然身小力薄，但是她不用大刀去碰杨凡的兵刃，而是用巧招招架，把三尖两刃刀舞动起来神出鬼没，使杨凡不但无机可乘，还得紧紧招架。四十个回合过去，把杨凡忙活得头上热汗直流。
　　杨凡心想，这个丫头片子可真厉害，看她这一招一式，只在薛家父子之上，不在其下，再打下去恐怕我要败在她的刀下，干脆也用飞刀赢她得了。想到这他虚晃一刀，斜肩铲背向下一砍，樊梨花使了个怀中抱琵琶，向外一开，把刀崩出去了。二马一错镫，樊梨花奔东，杨凡奔西，马头正好冲着两个方向。杨凡把大刀交在单手，探右手把飞刀从背后拽出来，用手指头一夹飞刀穗头，身子一动，扭项回头，飞刀就发出来了。他唤了一声："樊梨花着刀！""嗖嗖嗖"，连发出三支。程咬金、李世民、罗章、秦英、窦一虎等等唐营众将，一瞅杨凡又要发毒药飞刀，无不惊骇，都替樊小姐捏着一把汗。樊梨花早有防备；她的马往前奔，耳听背后"嗖嗖嗖"如疾风闪电一般，奔后背来了，梨花就明白了。她赶紧使了个镫里藏身，把左脚从镫里甩出来，右脚挂着马镫，身子冷不丁一转个，藏马肚子底下了。杨凡这三把飞刀都打空了。等二马转回来，刚一打对头，杨凡肩膀一晃，左右开弓，又打出几支飞刀。只见寒光几点，扑奔樊梨花致命之处。梨花小姐晃动掌中刀，把飞刀全都磕飞了，杨凡照样落空。他一探膀子，把最后的两支飞刀也发出来了。樊梨花把三尖两刃刀横担铁过梁，伸出左右臂膀，噌噌，把两把刀都给接住了，然后并在一起："杨凡哪！你就会这个？你老师就传授你这本领？拿不出手去，干脆，你再另请名人，再学暗器，你的刀还给你！""嗖"，又扔回来了。杨凡一看："气死我也！"他恼羞成怒，飞刀也不要了，抡大刀又奔樊梨花。梨花实在被逼急了，心想：不给他点厉害是不行了！这可是你自己找的。二马一错镫，樊梨花使了一手绝招：回光返照绝命刀。她这刀跟大刀不一样，是三尖两刃刀，所以刀数跟大刀不尽相同，拿这一招来说，跟枪的招数差不多，主要使用当间儿的尖刺伤敌人，因此这一招不是砍而是刺。正在错镫的时候，她冷不丁一转身，单手托着刀杆，奔杨凡的后背刺来。杨凡听见后面恶风不善，他情知不好，赶紧侧躲。由于这一刀疾如闪电，杨凡躲闪不及，被扎在后背上，把杨凡疼得"哎呀"一声，在马上栽两栽晃两晃，几乎落马。这还是樊梨花手下留情呢，要想要他的命，只要手腕一用劲，就把他扎透膛了。
　　杨凡觉得眼前直冒金星："樊梨花呀，你等着我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收兵！"西凉军兵败回白虎关，进了城，关闭城门，吊桥高挑，军兵们准备了灰瓶炮纸，滚木礌石，作守城准备。
　　唐兵没有命令也没攻城。樊小姐把马拨回来，抬脚在靴底上把刀尖上沾的血蹭了蹭，吩咐一声："收兵！"掌得胜鼓回营。樊梨花刚到辕门外下马，众将全都围上来祝贺："樊小姐，大功告成，你真是神人哪！"一片颂扬之声。樊梨花把头上的汗擦了擦，微微喘了喘气，先给皇上见驾。李世民更是喜出望外："梨花姑娘，多谢多谢，你可帮了朕的大忙了，我已命人在功劳簿上给你记下大功一件，一会儿赐一桌御酒给你贺功。""多谢陛下。"
　　樊梨花还惦记着薛仁贵和薛丁山的伤势，她刚想去看，有人过来说："小姐您放心吧，您的药可真有效，大帅明白过来了，正在喝粥呢。""那太好了，我先看看去。"梨花姑娘来到了薛仁贵的病房一瞅，薛大帅在床上坐着，柳、樊二氏夫人，小姐薛金莲，窦仙童，还有些女仆，都在这围着，欢天喜地。梨花赶紧整理衣服，过来施礼。薛仁贵把粥碗放下，感慨万分，眼泪围着眼圈儿直转："快搀小姐起来。"柳、樊二氏夫人把樊梨花搀扶起来。薛仁贵拍了拍床边，让梨花坐下，气堵咽喉，不知说什么好，停了好半天，薛大帅才说："姑娘，丁山对不起儿，本帅也对不起你。别的我什么都不说了，希望你能原谅我就感恩不尽了。"一句话，梨花姑娘也掉下眼泪了。樊梨花不愿意叫薛仁贵难过，强作笑脸："大帅放心，只要您的虎体复原，两军阵前可以开兵见仗，就是国家的福分，至于我个人谈不到话下。""好孩子，真是太好了。"
　　他们正在说话，有个当兵的跑进来了："报大帅，姑娘，二路元帅薛丁山也明白过来了。"这一句话，全屋人都乐坏了。柳、樊二氏，小姐薛金莲，窦仙童，急忙站起来往薛丁山的帐房跑去。进屋一看，薛丁山在床上躺着，眼睛睁开了。十几个医官守在床边。柳氏夫人抱着儿子边流泪边说："孩子，你好了？""娘啊，儿已经好过来了。"薛金莲边哭边说："哥哥，你知道是谁把你救活的吗？""这个我还不知道。""是我嫂子樊梨花呀！"薛丁山闻听此言，惊讶万分，往两旁看了看，并没有樊梨花。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就问薛金莲："妹妹，梨花姑娘现在何处？"薛金莲一听，有门儿，哥哥的声音非常和蔼，大概有认错的表示，她多么希望兄嫂能破镜重圆。"啊，她磨不开，没来，你要见她，我就去找。""把她请进大帐。""嗳，我这就去。"薛金莲几乎是跳着出去了。到了另外一座帐篷，见了樊梨花："嫂子，你别生气啊，我这么冒昧地叫你一声。我哥哥什么话都能说了，他想见你一面，快跟我去。"说着话拉着樊梨花就走。程咬金等人也在这，者程一听也乐了："这小子要早明白这事，咋能引出这些烦麻哩！"有心跟着去看看，又一想，算了，这么大岁数了，我跟着算什么，让人家小夫妻亲近亲近，说点贴心话，所以老程就去给皇上送信儿了。
　　薛金莲拉着樊梨花进了薛丁山的大帐，推推搡搡把她拽到薛丁山的床前。这会儿柳英春、窦仙童等女眷往两旁一闪，梨花姑娘满脸通红，说什么好呢？梨花心潮澎湃，简直开了锅了。她想，我不能叫薛丁山先说话，叫他说什么呢？他理亏，有点磨不开，我先给他打个招呼，给他竖个梯子，让他下了台阶，有回脖儿的余地。她到了床边，先笑后说话："丁山将军，你好了。"
　　这阵薛丁山正闭着眼睛养神，听见声音，慢慢地把眼睛睁开，一眼看见床边的樊梨花，薛丁山嘴唇动了动，谁也没听见他说什么。梨花姑娘以为他要水，往前凑了凑："丁山将军，你说什么？"薛丁山没说话，一点手，意思是让她靠近点。
　　梨花姑娘刚一挨着床边，哪知道薛丁山就像疯魔一样，在床上使了个鲤鱼打挺，伸出手来一把把樊梨花的头发薅住了，不容分说，抡拳就打，"啪"的一声，打在樊梨花脸上。樊梨花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床边。薛丁山的手还抓着头发呢，梨花一倒下，他从床上也下来了，骑在梨花身上抡拳就打。"叭，叭！"一边打一边说："无耻的东西，谁让你救我，你救得着吗！我薛丁山要知道是你救的，我宁愿死！你是个什么东西，脸皮有多厚，我立誓不跟你见面，不和你说话，谁让你跑到唐营来了？天下无耻之人还有比你过甚的没有？我打死你。"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了。帐篷里一阵大乱，众人先是一惊，谁也没想到会出这事，而后全明白过来了。小姐薛金莲，气得浑身栗抖，过来抱住胳膊："哥哥，你要干什么？""你给我躲开！"薛丁山一扑拉，把薛金莲推到一边。窦仙童在后边抱住他的腰，可薛丁山跟疯了一样，一回手，把窦仙童的头发薄住了："你给我去！"把窦仙童也推一边了。柳英春、樊金定吓得脸都变色了："丁山哪！丁山，你要干什么，还不住手！"薛丁山根本就听不进去，像打臭贼一样，把樊小姐打得就地翻滚。
　　有个丫鬟看势不好，撒脚如飞，给皇上和程咬金送信儿。程咬金和李世民，在大帐里罗列杯盘，准备了几桌丰盛酒筵，就等樊梨花来做客，好好地招待招待人家，把过去的事情解释解释，然后定个日子，让她和丁山重新拜堂。正在这时，只见丫鬟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慌得话都说不清楚："不、不、不好了！"李世民一愣："出了什么事？""陛下，快去看、看吧，薛丁山打樊小姐呢，谁也拉不开。"众人一阵大乱，这事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怎么又打起来了？李世民气得浑身栗抖，颜色更变，告诉程咬金："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速报元帅知道。"
　　程咬金及众将急急跑向薛丁山的大帐，离老远就听到里边又哭又喊。老程当先冲进屋内，只见两个人滚在地下，上面正是薛丁山，他还在抡拳打着。樊梨花头发蓬乱，满脸是血。其他女眷吓得躲在两边干叫喊没有办法。
　　程咬金一看此情，几乎把肚皮气炸，紧走几步，来到薛丁山的背后，"叭，叭！"抡拳开打。秦汉、窦一虎、罗章、秦英全赶到了，架胳膊的，抱大腿的，搂腰的，这才把薛丁山拖开。程咬金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过来把樊梨花从地下扶起来："快过来，你们都傻了！"窦仙童、薛金莲上前把樊梨花扶起来，只见樊梨花额角冒血，鼻子也青了，眼眶也变色了，打得惨不可言。梨花姑娘一声没哭，牙关紧咬，嘴紧闭着，柳眉倒竖，杏眼圆翻，浑身哆嗦，程咬金赶紧说："梨花姑娘，你怎么了？你说话呀。最不应该的就是薛丁山。你放心，一定给你出气，管教管教这个小畜牲。姑娘啊，看在皇上、大帅和我的分上，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呀，快给樊小姐擦洗上药。"无论谁劝说，樊梨花总是一语不发，好像木雕泥塑一般，两眼发直。薛丁山还在撒野，程咬金气得蹦过去给他两个嘴巴，指着他的鼻子训斥。正在闹得不可开交，中军官抱着大令来了："元帅有令，叫薛丁山报名进见。"
　　众将一看，元帅要升帐了。大元帅刚刚明白过来，身体虚弱得很，肯定是听说这个事气坏了。薛丁山从地下站起来，身子栽两栽晃两晃，几乎摔倒，因为他也是刚能起床啊，刚才是一股虚劲，现在一消火，觉着两条腿发颤，他愣了片刻，把胸脯一拔，栽栽晃晃，赶奔大帐。
　　薛仁贵本来挺高兴。自己的病也见好了，又听说儿媳妇樊梨花把杨凡战败了，老元帅感恩不尽，心里还说，总算盼到有今天，满天云彩都散了，我算省了点儿心。床边凉着碗粥，他刚想喝，听到了薛丁山二打樊梨花的消息，粥也不喝了，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劲，也忘了是怎样下的地，吩咐一声：击鼓升帐！抱病升坐大帐。等薛丁山进帐的时候，平西王两只手扶着帅案，脑袋低着，浑身哆嗦。满营众将见了又心疼又着急。薛丁山抬头看看，见爹低头坐着，心里也不是滋味，紧走两步："爹爹在上，不孝儿丁山参见爹爹。"扑通跪倒在地。薛仁贵强打精神把身子直了直，看着眼前的薛丁山，未曾说话，眼泪掉下来了，嘴唇颤抖半天，手指薛丁山说道："丁山哪！咱们哪是父子，明明是前世的冤家，今世的对头，你就是我薛某的要命鬼呀！我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打樊小姐？""爹，您别生气，您要问，我就跟您说，樊梨花是个水性杨花之辈，为了嫁给孩儿，宁可杀父诛兄，这种女人我能要她吗？她跑到这给我治伤，还是想把终身许配给我薛丁山，我至死也不能答应。所以……""唗，薛丁山，你说这话缺德不？在寒江关之时事情已经澄清，大伙都明白了，你怎么就不明白？樊小姐是正人君子，人家不计前怨，搭救你我性命，你为何恩将仇报？还要昧着良心诬人？似你这等不仁不义之人，帐下留你何用？来人，把薛丁山推出去，立斩不饶。"刀斧手上前抹肩头拢二臂，把薛丁山捆了个结实，推出了帐外。
　　程咬金一看，这可怎么办呢？前一次为了给薛丁山求情，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呀，薛仁贵好些没疯了，这一回比那一回还厉害，这可怎么办？正在老程为难的时候，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了："报元帅得知：樊小姐带着八名女兵不辞而别。"薛仁贵一抖搂手："这回算彻底把人得罪了。"元帅传令，速将薛丁山斩首，把人头送往寒江关，让樊小姐出气。
　　程咬金赶紧过来了："仁贵呀，我说两句行不行？""老人家，你还给他求情？""不，我不给他求情，你杀得对，你不杀他，我也得杀他。你跟他完得了，我跟他完不了，我现在说的不是这个事。""你说啥事呢？""仁贵呀，你脑袋先凉一凉，火气先消一消，我问你，脚下这是什么地方？""中军大帐。""中军大帐的周围呢？""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用管，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周围就是连营。""连营前头呢？""那就是白虎关。""着哇。如果你把丁山杀了，什么人夺白虎关？什么人敌得了杨凡？即使咱把白虎关拿下来了，再往前走，万水千山，还有六国三川的人马，这仗怎么打？""呵呵呵，老国公，要你这么说，全得靠薛丁山了？""不，我不是那意思，全得靠樊梨花，没有梨花姑娘，咱们是寸步难行，这一点我可以大包大揽，我就看到底了。你再想想，樊梨花为什么能帮咱的忙？跟你沾亲？跟我沾亲？她冲什么呢？她还是冲薛丁山，人家从内心里还有感情，因为有这么一点希望，所以樊小姐才肯不辞劳苦前来卖命。话再说回来，你要把薛丁山杀了，樊梨花心里一点点的希望完全破灭，没有了牵挂，你要再求人家，叫人家帮忙，门儿都没有。咱可不是利用人，只要有丁山在，这些事都好办，真要把丁山杀了就完了。你能想什么办法，把丁山说得回心转意，给樊小姐赔礼认罪，才叫高明哪！""老人家，您不必往下说了。我宁愿这条命不要，也非杀他不可。""仁贵呀，你怎么净说糊涂话。这么办吧，我劝劝丁山，看他有无回转之意。有，再给他留个机会，没有，再杀他，怎么样？你就给我一会儿的功夫。""哎呀老人家，他不是人哪！连点儿人性都没有，你跟他说有什么用？""不见得，话不能这么说，我老程家欠你们老薛家？我老头子早晚也得死你们老薛家身上。不管怎么的，死马当活马治，我再出去劝解劝解。"
　　程咬金苦苦相劝，薛仁贵这才开了点缝儿。老程领命到外面一看，刀斧手身披大红，怀抱鬼头刀，在两旁站立。薛丁山在法标上绑着，发绺子披散，低头不语。老程喊了一声："刀下留人！我奉大帅之命，找他有话说。"刽子手左右一分，老程迈步到了丁山面前，未曾说话，先围着法标转了几圈："丁山，你把眼睁开，把头抬起来，老爷爷我再说几句话。"薛丁山把发绺子往后一甩，抬头观看，一瞅是老程，他又把头低下了。"别低头，用眼看着我！"薛丁山只好照办。
　　老程用手指着鼻子尖："薛丁山，嘿，真够英雄啊，不愧叫十宝大将军，不愧是王禅老祖的得意门生，不愧是薛门之后。你多大的能耐，能把老婆揍得鼻青脸肿，我程咬金再不服你，我是你儿子！"薛丁山脸一红："老爷爷，您别挖苦我，该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吧。""爱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你想得挺好，一死了之，图痛快，留到世上的人怎么受？我且问你，你给儿爹考虑过没有？给我考虑过没有？给皇上考虑过没有？给你娘、给大伙儿考虑过没有？不是爷爷找你算账，你现在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说你不忠，现在皇上御驾亲征，领兵带队攻打西凉，战争这么紧张，敌人这么猖狂，国家多么需要能征惯战的上将，以便早日结束战争，奏凯还朝，使四海昌平，万民乐业呀！可你暴打樊小姐，为国挡贤，这样下去战争还得打多久？国家要耗费多少粮的？伤亡多少人？你忠在哪里？说你不孝，你手拍心口想一想，你爹为你受了多大罪？把你爹气得大口吐血，一天不如一天，现在身染重病，刀伤未愈还得升帐，你孝字何在！你翻脸不认人，六亲不认，我为你历尽千辛万苦，受尽冷落，费尽唇舌，可到时候你不管不顾，一风吹，你仁在哪里？说你不义，你两次打了樊小姐，忘了人家的救命之恩，你义字何在？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呸！连个畜牲都不如。"
　　程咬金这一番话，把薛丁山说得闭口无言，把脑袋低下直晃悠。程咬金说："你扑棱脑袋干什么？你不服哇，咱们俩讲讲理，你有什么说什么。""爷爷，您说哪里话来，我敢吗？是我一时糊涂，把我爹娘气成那样，让您老人家和众位替我着急，我真是于心不忍哪！不过，这樊梨花我们两个人没有缘分，我不想娶她做妻子。""呸！闭住臭嘴，樊小姐怎么非得嫁给你？就你长得漂亮？你想娶人家樊小姐，你就是乐意也晚了，你把人家得罪寒心了，樊小姐早就气走了。说不定人家回西凉了，也说不定人家帮助苏宝童领兵带队攻打咱们，那是仇人啦，你还惦记着樊小姐。我说了这么半天都是为什么？我希望你扪心自问，能认个错，只要承认你不对了就好办。怎么样，能不能给你爹认个错？""能，我能认错。""我再问你，你打樊梨花对不对？""老爷爷，我承认我气了我爹，怎么处分我都行。关于我打樊梨花这个事……""怎么，这个事你还不服，是不是？""爷爷，我现在还有点想不通。""好。这一说你打得还对呗！我也不逼你，日子长了你慢慢想想，不过给你爹赔礼这是应该。""只要我爹把我放回去，我一定赔礼认错。""行了，只要有你这话，爷爷就算没白费劲。"
　　老程离法场回到大帐，见着薛仁贵满面赔笑："大帅，你看怎么样，孩子就是小驴小马，他在老人面前耍娇，就活到八十岁也是孩子。我方才跟他一说，他哭了，直承认自己不对。仁贵呀，高抬贵手，把他饶了吧。但能容忍且容忍，还得给他个悔改的机会。""好吧，来人，把薛丁山推回来。"
　　薛丁山又被推回大帐，众将都长出了一口气，心说："薛丁山你怎么感谢程咬金？要没有程老国公，你早死了哇。看来老程家对老薛家是恩重如山哪！"薛丁山来到帅案面前，跪倒身形："爹爹在上，不孝儿丁山给爹爹叩头。"薛仁贵一见他火就不打一处来，现在这爷儿俩是死不对眼。薛仁贵把眼一瞪："唗，薛丁山，我且问你，你搅闹后帐，暴打樊小姐，对不对？""不对，儿错了。""为什么要打？""爹，您甭往下问了，我就是错了。"别看他嘴这么说，心里还不承认，这是没办法，怕爹生气，老程这么一劝，他才只好这么说。但是薛仁贵也看出来："丁山，你是不是还觉着你对？还有点不服？""没有，儿心服口服。我只希望老爹爹把虎休养好，为国家尽忠，儿也希望为国家出力报效。""你还想为国家出力报效哇，你有什么资格在我的帐下听用，你有什么脸面在人前站立！死罪饶了，活罪难免，来人，拉下去重打八十军棍。"
　　掌刑的呼拉往上一闯，把薛丁山拖在帐下，裤子扒掉，有人抱着脑袋，有人摁着腿，两个掌刑的两条军棍，棍子抡圆了，"叭！叭！叭！"薛丁山的屁股和两条腿一会儿就开花了，打得血肉横飞。打一下众将的心就蹦一下。程咬金急得汗珠子都下来了。打到十几下的时候，程咬金又过来了："等一等。大帅呀，点到为止，这么揍还行吗？小胳膊小腿不禁揍，八十棍打完非残废不可。干脆打几下算了。""老国公，少要多言，少打一下也不行。打！"打到四十几下，棍子都没有落的地方了，薛丁山汗珠直淌，一声没吭，但是两只手把地都挠了两个坑。程咬金一看，实在不行了："别打了，仁贵呀，够瞧了，这么打怎么行啊？再说他也认错了，你何必还非打八十军棍呢！"薛仁贵仍不同意，又打了几下，最后把皇上惊动来了。
　　李世民在金顶黄罗帐一直没露面。为什么？李世民也恨薛丁山，你怎么这样不懂事？不听你爹的话，就是不听我的话，你也太不通人情了！要皇上在场，大帅有点什么事还得请示皇上，所以李世民没来，虽然没来，也有人不断送信儿，当然李世民也不希望把薛丁山杀了，要把他杀了，那樊梨花最后的希望一破灭，就永远不会再来了。他也希望狠狠地处罚薛丁山，打打他的气焰，让他认认错。后来听说打到四十几下了，皇上一瞧，够了，我要再不露面，薛仁贵脸上也挂不住，所以才起驾赶奔帅帐。来到门口一看，正在打呢，地下两滩血，屁股都不成屁股了。李世民高声喊喝："住手！"行刑的一看皇上来了，急忙闪退两旁，跪倒接驾，满营众将包括薛仁贵全都接出来了。李世民面沉似水，来到帐里落座。"仁贵呀。""臣在。""算了吧。这事朕也清楚，丁山做事有点过分，慢说打他，杀也是应该的。但是我听说程爱卿把他劝好了，有悔改之心，打几下点到为止吧。""这个——""马上照办。""臣遵旨。"薛仁贵这才吩咐一声："把薛丁山放回来。"
　　薛丁山没法走了，两条腿都失去了知觉，被几个棒小伙子拖进来了。再看薛丁山的模样，太惨了，面如黄铅纸，唇赛靛叶青，眼窝深陷，气喘吁吁："参见陛下、爹爹。"薛仁贵用手一指他的鼻子："丁山，我打儿冤不冤？""不冤。""屈不屈？""不屈。""好。既然不冤，不屈，说明我打得对，现在我饶你这条命，你睡不着觉的时候好好想想，为什么得了这个结果，你瞅瞅满营众将谁像你？还是那句话，死罪饶过，活罪不免，将你打到劳军营，前去受苦，听见没听见？""是，儿遵令。"李世民一看，也只好如此了，要不给大帅出出气，也下不了台阶，他把龙袍一抖，表示同意。军卒把薛丁山用软床抬走了。君臣对坐，唉声叹气。
　　从这天以后，薛仁贵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有时晚上还吐血，把大伙儿急得不得了。无论军医大夫怎样调治，都不见功效。真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这一天天刚亮，就听两军阵前炮声响亮，杨凡领兵带队攻打唐营。薛仁贵万般无奈，才要带病出战。

　

　 
第二十二回　破大阵元帅受围困　救爹爹丁山战杨凡

　　丑鬼杨凡领兵带队，口口声声要薛仁贵出战，报事蓝旗官撒脚如飞赶奔大帐，刀尖点地："报，报大帅得知，杨凡领兵带队，口口声声要大帅临敌。""再探。""得令。"蓝旗官转身出帐。程咬金赶紧说："仁贵，你身体刚好，咱们不跟他生气。来人哪！挂免战牌。"薛仁贵一晃手："不能，这样下去对咱们没好处，倘军心涣散将一蹶不振。本来我们打得就不顺利，再挂免战牌这算怎么回事呢，我一定要亲自出兵。看看这杨凡怎么这样猖狂，白虎关怎么这样难打，来呀，带马抬戟！"
　　程咬金知道薛仁贵这个人挺硬，他要说怎么办，九条牛也拉不回来，干抖搂手没办法，这才示意左右亮全队给大帅观阵，实际上就是暗中保护大帅。左边有罗章、秦英，右边有秦汉、窦一虎，前边有马三保、段之贤、刘洪基、殷开山，中军程咬金。总兵三万，来在两军阵前，薛礼的精神当时就长起来了。唐营军兵擂鼓掌号，当大将的到了这种场合，一听到鼓号之声，有病也没病了。薛仁贵一颤掌中方天画戟，稳了稳白虎鞭，双脚一点飞虎鞘，来到军阵前面，立马横戟，定睛瞧看，就见白虎关前闪出一万多军兵，摆了个四门兜底阵，飞龙旗，飞虎旗，飞彪旗，飞豹旗，左右飘摆，在正中央纛旗之下，闪出一员大将，金盔金甲红袍，怪马大刀，正是丑鬼杨凡。在他身边背后，站着几十员盔明甲亮的大将，穿着打扮，五官相貌，各有不同。
　　书中代言，杨凡被樊梨花扎了一刀，好几天没有出阵。他一边将养身体，一边给哈密国的国王写了一封信，要求增派援兵；又给他老师写了封信，请他老师火速到阵前帮忙。杨凡的老师人称扭头祖，此人掌中一把宝剑，练得炉火纯青。这个老道又会消息埋伏、各种暗器，而且诡计多端。与此同时，杨凡还在白虎关的西北摆下一座大阵，名叫白虎阵，准备把薛仁贵、薛丁山及唐营众将一网打尽。诸事料理完毕，这才讨敌骂阵，坐在马上，耀武扬威。正在得意，听唐营三声炮响，大队人马贯山，定睛一看，薛仁贵出马了，把他恨得牙根痒痒。心想，要没有樊梨花救儿，你早死多时了，可惜我十二把飞刀全报废了，我那毒药也不灵了。他是既恨薛仁贵，也恨樊梨花。
　　两马对头，杨凡把大刀一晃："呀呔，对面可是白袍薛礼？""正是本帅。你可是杨凡？""然也。薛仁贵，你还活着，我认为你早死多时了。你们薛家父子算什么英雄，什么好汉，全指老娘儿们给你帮忙啊，要没有樊梨花，你们早就败在本帅之手了。薛仁贵，咱这么办，你也会过我，我也战过你，要说你不是英雄，那叫昧良心说话，你马快戟沉，不愧是一员上将。但是，咱们两个人再打，恐怕也难以分出输赢。我在山里摆了一座阵，叫白虎阵，你敢不敢跟我打赌，有能耐破了白虎阵，我杨凡二话不说，把白虎关给你们，你叫我站着死，我不敢跪着亡，我自绑其缚，到你们唐营请罪，你看如何？你要不敢打，那算拉倒，承认你是狗熊就行。"薛大帅闻听一笑："杨凡，这座阵我能不能看一看？""当然可以。今天我见你的意思，就是为了叫你观阵，你要看的话我奉陪。请！"杨凡说罢，拨马奔向西北。薛仁贵在后头跟着。
　　程咬金在阵前听得清清楚楚："又摆阵了，这小子出的什么鬼点子、我们可不能上当啊！"程咬金知道：薛氏父子一条道跑到黑，撂地下摔三截，那是有火性的人，别让杨凡两句话给扛起来，吃亏上当怎么办？因此，程咬金带着罗章、秦英、秦汉、窦一虎、开唐四将、几家少国公，在后头紧追不舍，这些人都带有自己的亲兵，算起来有八千余人，薛仁贵也没阻拦，毕竟得带人哪。
　　地势越走越高，时间不长，就到了一座山口。杨凡用大刀一指："看见没有，这座山叫白虎山，本帅在山里摆了座阵，你薛仁贵要有能耐，从这个山口杀进去，从后山口杀出来，就算把我的阵破了，我杨凡服输认罪。"薛仁贵点点头："那么杨大帅，我问问你，有什么期限没有？""没有，咱也不限制你三天破阵，五日破阵，什么时候打破什么时候算。""好。我再问问你，我要真破了阵，你能献城归降？""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话不算数还算人吗？薛仁贵，我给你起个誓，如果我嘴不对心，说话不算数，天诛地灭，让我死在乱箭之下。""好好好，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你先等等，你说完了，我还没问你哩。薛仁贵，你要破不了我的大阵，怎么向我交代？"薛仁贵眼珠一转，马上拿定主意："如果破不了你的阵，我代表唐营给你写降书，纳顺表，白虎关我们不打了，我们纳贡投降，你看如何？""好。薛仁贵，我相信你是个英雄，你说话是算数的，咱们一言为定。"说罢二人靠近，在马上"叭叭叭"三击掌。杨凡说："这阵算交给你了，什么时候打都行，我恭候大驾。"带队回转白虎关。
　　薛仁贵领着亲兵卫队登上山头，朝前边看了看，这里十分险恶，山连山岭连岭，山岭重叠，怪石横生，重峦叠蟑，烟雾弥漫，一眼望不到边，这座山周围约有百余里地。就见里面影影绰绰，杀气腾腾，耳朵一听，有金鼓之声，不用问，里边设有伏兵。薛仁贵草草看了一遍，吩咐收兵。
　　回到营盘，吃过晚饭，薛仁贵把各位将军全找来了，让大伙群策群力，共同想办法，怎样破阵。大伙七嘴八舌，出了很多主意。薛仁贵把这些主意归纳起来，加上自己的想法，制定了一个作战方案。第一条，他认为打这座阵得黑天下手，因为白天虽然眼目好使，同时也给敌人以可乘之机，对自己不利，晚上去，他也不知我们去了多少军队，也不知道是怎么布置的，看来是利多弊少。第二，分兵五路，薛仁贵属中路，秦汉、窦一虎为左翼，罗章、秦英为右翼，程咬金领着开唐四将为后阵，三路接应使；其余几家少国公领三千人马为先锋队，这叫五军齐发，彼此能够互相声援。总兵一万，完全身披重甲，手拿利刃，越轻装越好。把家里也作了安排，皇上坐阵，窦仙童、薛金莲、余者众将，牢守大营。薛仁贵的意思，一晚上就把阵破了，最多明天一天。所有众将一个个摩拳擦掌，等着到阵前卖力。李世民亲自设御宴为大伙饯行，大家都深受感动，一个个捋胳膊挽袖子，都想在山中一试。
　　定更天左右，将官、士兵都已收拾停当，五路人马同时出发。薛仁贵抬头一看，天空蒙蒙月色，稍有小风。心中暗想，能不能破阵？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不会有多的埋伏，顶多摆一字长蛇阵，天地三才阵等。薛仁贵是元帅，熟读兵书，用眼一看，心里就有了底数，所以怎么打怎么战，他脑子里头也有个模模糊糊的方案。报事的来到马前："报大帅，前边来到山口。""传我的令，站住。"大队站住了。薛仁贵一马当先，来到山口，把几路领兵带队的将官叫过来，低声作了安排，薛仁贵说："我先打前一路，你们分左右翼给我市阵，我走一步，你们跟一步，没有我的令箭，你们千万不要冲锋。"程咬金说道："仁贵呀，你何必冒那个险哩，这么多年轻的，让谁打头阵还不行？干脆，让秦英他们……""老人家放心，我意已决，非打头阵不可，这打阵不是儿戏，一步错了，全军就得覆灭呀。""可也是，那你要多加小心。"
　　薛仁贵把兵派好了，双脚一点飞虎韂，晃动画杆描金戟，领着人冲进山口。进山口没有二里远，冷不丁听见山上三声炮响，伏兵四起，薛仁贵借着灯球火把的光亮一看，大吃一惊，前边来的是牛队，这牛都出了号啦，体壮膘肥，牛身上都披着铁甲，头上都拴着尖刀，身上还带着铁钩，十个一排，拿铁链套在一块儿，炮声一响，牛群漫山遍野哞哞怪叫，直奔唐军冲下来了。唐军也没见过这种阵势，当下就有点乱。薛仁贵有经验，从兵书上和历史上，知道有这种阵势，利用牛冲锋，这是比较厉害，但也有它的缺陷，十头牛拿两条链子锁着，类似铁甲连环马，只要把其中的三头、四头牛砍倒了，这一排就不行了，但是要想打倒几头牛也不容易。薛仁贵马上作了安排，分三面抵挡这些牛。薛仁贵本身也没闲着，抖大戟奔牛队冲过去了，霎时间唐兵高声喊喝："杀呀！冲啊！"这一场浴血奋战，唐兵伤亡惨重，牛队一过，躺下一片，这牛队都是经过训练的，反复拉网，这一排刚过去，那一排又来，唐兵被牛队踩死、刀挑、钩挂，伤亡无数。薛仁贵凭仗马快戟沉，挑倒了几头牛，牛队才被破了，薛仁贵也累得通身是汗，气喘吁吁，两腿发麻。他边打边带队往里攻。进了山口十余里，检点人马，只剩下两千余人。薛仁贵一看不好啊，这离破阵还早呢，两千多人怎么能行呢？他心里盘算着，不如暂往后退，另想对策。主意还没拿定哩，就听周围炮响，有人在山头上喊："薛仁贵，薛白袍，你还想活呀，你进了鬼门关了，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薛仁贵闻听喊声，横戟立马，抬头观看，只见眼前是山石砬子，陡壁悬崖，山头上黑乎乎吊着一门大炮，炮口正对着自己，大炮周围都是番兵番将，喊话的人正是丑鬼杨凡。
　　杨凡满面春风，洋洋得意："薛礼，你看没看见？这是我们白虎关镇关大将军红衣炮，你怎么的吧，交了降书，纳了顺表，承认你们输了，割地求和，今天我就不开炮，我知道你是个英雄，我可以把你放了。不交降书，不纳顺表，牙迸半个不字，我这一炮把你打成飞灰！"
　　薛仁贵把这一切都看清楚了，事到如今，怕也不行。薛礼想，杨凡你算想锗了，要我交降书纳顺表，真是痴心妄想！我宁愿战死也不会屈服！薛仁贵用大戟往山头上一指，破口大骂："杨凡，你开炮吧。""好哇，薛仁贵，良言难劝该死鬼。我爱惜你是个人物，这才不忍心开炮。既然你不听良言忠告，来呀，开炮！""喳！"火工司用火香一点捻子，就见火花飞溅，硝烟直冒。唐兵唐将一看："大帅，坏了。"呼啦往大帅前边一拥，把薛仁贵护住，这一炮就响了。霎时间山沟里血肉横飞，刀枪崩得哪儿都是，人们的鲜血顺着石头缝、顺着石碰子往下淌，这一炮打死的人不少，薛大帅由于有亲兵卫队护着，这又身披重甲，受了伤了，周围的亲兵全死了。元帅的坐马也受了惊，嗒嗒嗒朝阵里跑去。杨凡在山头看得真切，气得他照放炮的头目就是一个嘴巴："混蛋的东西，你是怎么瞄的准儿？""大帅呀，人大多，你想这一炮把人都打死是不可能的。""回来我再找你算账。"
　　杨凡一看，薛仁贵奔西北方向跑下去了，他把大刀一举，代替军令，领着五百骑兵随后追杀。没死的唐兵清醒过来以后，也随着赶去。
　　再说阵外的唐兵，有很多人在观敌市阵。后队程咬金到了山口，经过一番攻战，看看难以取胜，又领人马撤出山口，他知道大阵中一定奥妙无穷，我们这么打准定白给。虽然他退出来了，急得也是抓耳挠腮，耳听山沟中鼓声震天，杀声遍野，他的汗珠子也冒出来了。心想：仁贵，难为你了，带着有病的身体，攻打大阵，经过这一场凶杀恶斗，你现在怎么样了？我也是干着急没办法呀！他们在阵外等到天亮，又等到天黑下来，薛仁贵也没出来，山里杀声渐弱。程咬金心头一惊：大概里边全军覆没了。有人劝他："老国公，回营吧，不管大帅落到什么地步，咱得回营奏明天子，再想对策，在这不是长策。"老程含着眼泪，传令收兵回营。
　　唐营中的李世民也惦念着打阵的事，他一直焦虑地等候消息。程咬金回来把情况一说，李世民急得汗也冒出来了。他对老程说："程爱卿，我们想什么办法把大帅救出来呢？""万岁，我跟您求个情，您能不能把丁山暂时赦兔无罪，叫他赶奔大营去救他爹呀？现在我们大营中的将官，大都不是杨凡的对手，这事看来只有丁山了。""老爱卿言之有理，孤也有此意。那就麻烦你走一趟，传朕的口旨，把薛丁山带到大帐。""臣遵旨。"
　　程咬金领命，大跑小跑，匆匆忙忙赶往劳军营。到里边给头目打个招呼，头目赶紧把老程领到左八棚。薛丁山闻听老国公来了，赶紧擦了擦脸，解下围裙，到了老程面前，"爷爷，您怎么来了？""丁山哪！我来没别的事，给你道喜来啦！"薛丁山脸一红："爷爷，您别挖苦我了。我落到这种地步，喜从何来？""你得高兴啊，你的冤家对头要没命了。""啊？你指谁说的？""你爹。我告诉你，你爹带着病攻打白虎阵，被困到阵里头了，一天都没回来，凶多吉少，薛仁贵一死，你得乐呢？这可没人管你了，你可以为所欲为了。我能不向你来道喜吗？"
　　薛丁山闻听此言，当时就坐地下了。不管怎么说，那是爹爹呀，两旁人赶紧过来把薛丁山搀起来，薛丁山不由得放声大哭："爷爷，您怎么这么挖苦我。我要求爷爷一件事，请临时赦免我无罪，我要领兵带队攻打白虎阵，救我爹爹。"程咬金心里暗笑，这贱骨头就得这样收拾他。"别哭了，大丈夫泪不轻弹哪！我看你这眼泪也不值钱，动不动就哭。我已经跟万岁讨旨了，万岁也想让你们爷俩见见面，赦免你无罪，让你去攻打白虎阵，救你爹。要把你爹救回来，将功补过，救不回来，杀你个二罪归一。乐意不？乐意就跟我走，不乐意呢你还在这干活。""乐意，只要能把我爹救出来，怎么的都行。""那就看你的了。跟我走吧。"
　　薛丁山脱去青衣小帽，换上满身戎装，恍恍惚惚，随老程来到中军帐，见皇上躬身施礼。李世民一看，又疼又恨。"丁山！""陛下。""老国公都给你说过了吗？""说过了。""朕给你一万人马，命你进阵去救大帅，假如你把大帅平安救出，可以将功补过，若救不出大帅，就休要再回唐营。""臣遵旨。"
　　老程与皇上商量，让丁山在大营中挑选了一万名体格健壮、武艺精通、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敢死军，人人身披重甲，手持长矛，饱餐战饭。定更天后，薛丁山在辕门外上马，手提大枪，吩咐一声："出发！"大军一阵风赶奔大阵。
　　薛丁山领兵带队来到山口，天已交二鼓。薛丁山一马当先冲进大阵，后边的军兵紧紧跟随，摇旗呐喊，擂鼓助威："杀呀，别让杨凡跑了哇！"人喊马叫，旗幡招展，唐兵劲头十足。
　　薛丁山怀着满腔激愤，恨不能一下找到爹爹，待到了山沟内一看，傻眼了，这里山连山岭连岭，山岭重叠，怪石横生，眼前都是古木廊林，地理又不熟，方圆几十里地的山区，谁知爹爹在哪儿呀？薛丁山东一头，西一头，一边往里闯，一边喊："爹爹，儿丁山到了，你在哪里？"当兵的也喊："大元帅，你在哪里？我们来救你了！"在山谷之中，又是黑天，声音传出老远，就是不见回音。
　　薛丁山由于马快心急，把大部队甩下老远，他身边只有二百多名骑兵。正往前走，冷不丁有人喊了一声："薛丁山，你小子还活着，着刀！"话到马到兵刃到，斜刺里奔丁山就扑过来了，薛丁山年轻，眼也尖，定睛一看，闪出一员大将，金甲绿袍，青马大刀。他没见过这员将官，是员番将，刀奔自己的肩头砍来。丁山往旁边一拨马，大刀落空，用掌中大枪往外一崩，锵啷一声，把刀崩出去了。"叭"一翻腕，使了个怪蟒出洞，大枪直奔番将。番将躲闪不及，一枪被刺在颈嗓，翻身落马。薛丁山扎死的这人是杨凡手下的冯氏四猛头一个，名叫冯国龙。他死了，他兄弟冯国虎在旁边看得清楚："薛丁山，还我大哥的性命！"在后头又是一刀。丁山听到脑后恶风不善，马往前提，滴溜一转圈，这刀就砍空了。薛丁山往腰里一伸手，拽出宝剑，使了个反背藏花，喀嚓一声，正砍在冯国虎脑袋上，人头落地，死尸栽于马下。与此同时，又有两员番将催马抡兵刃向薛丁山夹攻，薛丁山一看，这两人也是大刀，看样也是猛将，这二人正是冯国龙的三弟、四弟，叫冯国刚、冯国强，这四人是奉杨凡之命在此守阵。他俩一看前边两人双双毙命，眼睛都红了，自料单打独斗难以取胜，因此两匹马飞出夹攻丁山。薛丁山一手提枪，一手持剑，一人力敌二将，五六个回合，噗噗两声，扎死一个，劈了一个，二将纷纷落马。丁山把马拨回来，继续前进。
　　行走不过百步，"轰隆隆"炮声一响，伏兵四起，薛丁山借着灯球火把的光亮一看，呦，来将正是杨凡。杨凡用合扇板门刀指着薛丁山："小白脸子，你还活着！要不是樊梨花把你搭救，焉有你的命在！你长几个脑袋敢进我的白虎阵，你拿命来！"一对冤家碰在一处，各施绝技互不相让。杨凡恨不能一刀把薛丁山劈为两半，薛丁山恨不能一枪把杨凡扎个透腔。二马膛翻，刀枪并举，寒光闪烁，惊心动魄。杨凡本来就非丁山对手，自飞刀被梨花破后，遇见薛丁山他心中就有三分打憷。而薛丁山可跟他不一样。恨不能一枪就把杨凡扎死，好救他爹，所以薛丁山身带棍伤仍倍加勇猛。三十多个回合过去，杨凡就有点顶不住了，手忙脚乱。正在这时，薛丁山拽出了驰云扫龙鞭，瞅准机会，使了个枪里夹鞭，照准杨凡"啪"的就是一鞭，正打在后背上，把杨凡打得"哎呀"一声，大刀几乎落地，急忙用手抓住铁过梁，身子一晃悠，觉得眼前发黑，"哇"地一口鲜血喷出，就仗他身大力不亏，吐点血不算什么，他拨马就跑，薛丁山紧追不舍。唐兵一见主将连连打胜，士气倍增，摇旗呐喊，跟着冲过来，把番兵番将打得胆战心惊，望风而逃，漫山遍野，全是死尸。
　　唐军一直杀到天光见亮，到了一座小山包，山包上闪出一队唐兵，一个个盔歪甲斜，满脸黑烟、尘土。他们往山下一看，呦，救兵来了，顿时振作起来，齐声高喊："到这边来，大元帅在这呢！"薛丁山一听，拨马上山，后边军兵跟着冲了上来。这里三面绝壁，仅有一条小道可通山顶，几百人在这死守。大帅薛仁贵也在这儿。薛仁贵被困大阵以后，兵将损失惨重，无力再战，也难以突围，才带着这几百人聚守这个小山包，备下许多石块，固守待援。杨凡困住山包，一时也攻不上去，想以此引诱唐营的援兵，没想到被薛丁山一阵战败。丁山看见爹爹，赶紧甩镫离鞍，跳下坐骑，噔噔噔，跑步到了爹爹面前："爹爹在上，不孝儿丁山参见爹爹。"父子相见抱头痛哭。到了现在薛仁贵就是有气也没有了，何况薛丁山激战了一夜，血透征袍，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丁山，你我可能出得大阵？""爹爹放心，有孩儿在此，你我定能冲出大阵！""好，头前带路。"薛仁贵刚站起来又坐下了，为什么呢？他的两条腿都被大炮崩伤了，血肉模糊，用布带子缠着。亲兵卫队把大帅扶上战马，左右保护着，薛丁山在前边开路，众将随后，冲下山包，又经过一番浴血奋战，打退番将无数次的拦截，好不容易才出了白虎阵。查点军兵，死伤大半。
　　程咬金在阵外催马迎了上来："丁山，怎么样？""老爷爷放心，我把我爹请回来了。""好孩子，你爹在哪儿？""现在后面。"程咬金紧催战马来到后面，见了薛仁贵，这才放心。"仁贵呀，我真没想到啊，咱爷俩还能见面。"薛仁贵也感叹不已。边说边走，回到大营。
　　李世民一听说薛仁贵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亲自出营门迎接。回到中军宝帐，先把军医官找来，给大帅治疗伤症。军医一看，都是皮肉之伤，骨头没事。包扎、完伤口，薛仁贵命中军官点名，所有进阵将官俱都安全返回，元帅这才把心放下。
　　薛仁贵感慨万端，对李世民说："陛下，臣大没能耐，要有能耐，焉能落个大败而归。看来这座白虎阵万难攻打，我实在没有这个本领啊。"程咬金赶紧打圆场："仁贵，不只是你，我也给憋住了。我这能耐有多大呀？什么样的战场我没经过，什么样的阵没有见过？惟独这白虎阵算迷门了。我看咱这么办吧，你的身体还虚弱，需要好好将养；丁出现在还有罪，也不能让他当元帅。要破这座白虎阵，非得一人不可。""老人家，你说的是谁？""你怎么说糊涂话呀？非得樊梨花！依我说，把樊小姐请出来，让她登台拜帅，不然，这阵没法破呀。"众人一听，都点头称是，可人家会来吗？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老爱卿，谈何容易呀？樊小姐都伤透心啦！人家一怒之下离开大营，还能来吗？咱这不是做梦说话吗？""不，我跟你们看得不一样，我总觉着樊小姐还没死心，不信可以试试。要是我叫薛丁山打成那样，干脆，放三声反炮，和杨凡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借助杨凡的势力来报仇雪恨。可人家樊小姐怎么没有那么干呢？说明她没死心。请可是请，但要有一个条件，薛丁山得赔礼认错，不然没门儿。"大伙一听，这话也对。
　　程咬金把薛丁山叫到跟前问他："丁山，这些日子我们光顾打仗了，也没顾你这茬儿，你是怎么想的？当着皇上，当着你爹，你说句良心话，把真心掏出来，你有罪没有？对不对？"薛丁山低头不语。老程一看，有门儿，精神头儿不像当初那么足了。"丁山，人心都是肉长的，拿人心比自己，你好好拍拍胸口想想，你做得对不对。咱且不说别的，就说你们爷俩双双受伤，命都保不住了，梨花小姐风尘仆仆赶来给你治伤，治好了你揍人家一顿，叫人寒心不寒心？就冲这一点说，你还是不是人？大家为你操了多少心？"程咬金还想往下说，薛丁山撩衣服扑通跪倒："老爷爷您别往下说了，爹您也别生气了，千不对万不对都是孩儿我的不对。方才我程爷爷说得对，这些日子我追悔不及，我对不起樊小姐。""丁山，这话可是从你心里说出的吗？到底是真心还是假话？""真心话。为这事我难过了很多天。""好孩子，这你算明白过来了，要早有你这句话，一切都好了，你爹何至于落得这么凄惨？仁贵呀，饶了他吧，处分解除，官复原职。"
　　薛仁贵把薛丁山叫到眼前，又数说了一顿，薛丁山心服口服。这些日子他翻来覆去想这些事，认识到自己不对。但是他这个人脸皮薄，要不是在这种场合逼着他，他还不这么说。今天一看搪不过去了，这才说了真心话。满营众将也都乐了。
　　大家商议，请樊小姐的事还得程咬金，别人都干不了。程咬金说："好吧，这种挨骂的事都是我呀。不过丁山哪！咱得丑话说到前头，我老头子费九牛二虎的劲儿把樊小姐请来，你要再打怎么办？""爷爷看您说的，我还能打吗？过去我错了，岂敢再那么办？""好哇。不过你这小子转轴特别多，光这么说我还不相信，你得给我写封信，承认你错了，越恳切、越真诚越好，然后把你的手印摁上，我再拿上你这封信去见樊小姐，因为你已失信于人了，人家不但不相信你，连我也不相信了。"薛仁贵也说："丁山哪！你要真心诚意地写。""是，爹爹。"大家把桌子搬过来，备好文房四宝，就在中军宝帐，让薛丁山写信。
　　薛丁山手掂毛笔，思前想后，心潮翻滚。为了顾面子，有心不写，又觉对不起爹爹和程爷爷，况且自己是真错了。有心写吧，又怕承认了错误人家说自己惧内。后来又一想，我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顾虑脸面的理由？写吧！这回薛丁山发自内心，刷刷点点，书信写好，交给程咬金。程咬金又转给皇上。李世民接过来从头到尾一看，甚感满意，又让大帅看看，薛仁贵也点头满意，这才让薛丁山摁上了手印。
　　程咬金把信叠了叠揣在怀里："主公、元帅，我告辞了。行与不行我走一趟，你们在家候信儿吧。"众将一直把程咬金送出营外。
　　老程带着二十名亲兵，一路风尘，来到寒江。到了帅府，陈忠父女把他接到帅厅待茶。茶罢搁盏，互道辛苦，老程说了自己的来意。陈忠闻言愁眉不展："老国公，樊小姐自前敌回来，她们母女都病了许多日子，我们去看望，人家闭门不见，樊府上下对唐营恨透了。"老程长叹一声："君命难违呀。为国请贤，我老头子也甘冒风险。你给我备下厚礼，我要再去樊府。"
　　老程来到樊府门前一看，门庭冷落，大门紧闭，角门也关着，静静悄悄，就好像大府里空无一人。程咬金心里也不是滋味，甩镫离鞍跳下坐骑，让亲兵、车辆都站住，老程亲自扣打门环，"啪啪！""门上有人吗？哪位听事？"叫了一会儿，听到里边有了脚步之声："谁呀？""我呀，你开开门一看就知道了。""稍候一会儿。"紧跟着门闩一响，吱吱嘎，角门打开，老程一看，还是前者守门那个老头儿。这老头儿就是樊府的老总管樊忠。樊忠一看是老程，后边还有不少人，一句话没说，"哐"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老程喊道："老哥哥，老哥哥，开门来！"老头隔着门骂开了："你滚！你是个什么人，满嘴瞎话连篇，把我们姑娘坑透了，把我们老夫人也坑苦了，你又来坑人了？快走！老夫人有话，决不接待你们这种人。"
　　程咬金的火三起三落，心说就我这鲁国公，叫一个把门儿的给损了一顿，受这种窝囊气。又一想，谁叫我求人家来了！况且也不能怪这老头儿，这事就是气人。老程又把火往下压压："老哥哥，休发雷霆之怒，我有下情回禀。你把门开开让我进去，我有急事要见樊小姐和老夫人，要没急事我能来吗？求老哥哥受点累吧。你要不通报，把我这事给耽误了，你可担不了责任哪！你好好想想。"樊忠一听，可也是呀，要没急事他也不会再来。"你等等吧，我请示请示我们老夫人。""多谢，多谢。"
　　樊夫人是否要见程咬金？老程会遇到什么冷遇？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鲁国公二请樊梨花　金鸡岭七遇薛应龙

　　老管家樊忠进内宅向老太太作了禀报。何氏老夫人一听说程咬金来了，想起往事，心潮翻滚，恨不能抓住程咬金啃上几口才解恨。她随即吩咐樊忠，要如此这般，作好准备。樊忠应声而去。一会儿工夫，樊忠领着二十名彪形大汉，人人手拿棍棒、绳索，来到阶前："请老夫人示下。""好。你们就站在大厅门前两侧，听我的口令，要打就打，要绑就绑！""喳！"这些人横眉立目，两旁站立。老夫人吩咐："叫程咬金报名而进！""是！"
　　樊忠来到角门，"哐啷"一声把门开开，满脸怒气，大声喝斥："老夫人示下，要程咬金一人报名而进！"
　　程咬金对此早有思想准备。他付之一笑："好好，遵命。来呀，把礼物抬进来。""不行，老夫人有话，只许你一人人内，余者皆不得进来。""老哥哥，常言说官不打送礼的，狗不咬拉屎的，这多多少少是个人情。再说这也不是我的东西，是当今天子和大元帅给送来的，你哪能不收呢？何况收与不收，还得老夫人说了算。我们先抬进去，如果老夫人实在不要，我们再拿走。""你还老有词儿啊，就先抬进来吧。"礼物抬进来了，随来的人又退出府外。
　　程咬金整理整理衣襟，迈一步，报一个名："老夫人，俺程咬金告进了。"这院子也大，老程报了三十多个名，闹得口干舌燥，才来到台阶下。老程偷眼一看，嚄，跟上次可不一样了，男的都出来了，还拿着棒子，要揍我一顿哪，这老太太的火是够大的呀。又一想，这都在预料之中，也不足为奇。这事要搁在自己身上，可能比她的火还大，豁出去吧。程咬金慢慢上了台阶。
　　樊忠一推门，程咬金进了屋。往正中一看，何氏老太太居中坐着，丫鬟婆子两边相陪。一瞅这老太太，眼眉都立起来了，眼珠子瞪着，额角上的青筋突突直蹦。丫鬟婆子一个个捋胳膊挽袖子直咬牙。老程看罢躬身施礼："老夫人在上，程咬金礼过去了。"行完礼就在那哈着腰，老太太没理他。程咬金心说，我这大肚子老弯着腰可不得劲儿呀，你不说话我自己说话吧。他直起腰先笑了笑："老夫人，挺好吧，来来来，给我搬个座。"老夫人没理他，旁人也没给他搬座。
　　何氏老太太把椅子扶手一拍："程咬金，你又干什么来了，是不是坑我们娘儿俩还没坑够，你觉着不满足，又来坑我们？是不是唐营又打了败仗，你又想法请我女儿来了？程咬金儿休要梦想，这个账我正要找你算。""老夫人，我这一次主要是给你赔礼来了。你骂也骂得，打也打得，要觉得还不出气，怎么的都行。"
　　何氏老太太这回可不让步了，连哭带说，把过去的事情又说了一遍。由于老太太生气，把程咬金也给骂了，说你办事太损，说话爱撒谎，挺大的男子汉说话不算数，一大把胡子了，办这些缺德事，是个什么东西等等。老太太数落了好大一会儿。程咬金一语不发，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想，你能说说才好哩，反正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老太太说累了，不言语了。
　　程咬金一笑："老夫人你说呀？你骂呀？哎呀你太客气了，我犯了这么大的错，你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挖苦我，你出气没有？要没出气把门外的小伙子叫进来揍我一顿，别看我老头子老了，还禁得住。"
　　老太太一看，没词儿了。也骂过了；气也出了，人家程咬金那么高的身份，跟皇上平起平坐，这么大的年纪了，自己那么说，人家连脾气都不发，可见有容人之量啊！这就是软能磨硬，把老太太的气给息了，她把眼泪擦了擦："算了，说也没用了。来人，看座。""多谢老夫人，你真是通情达理。谢坐。"老太大说："鲁国公，你大概又是遇到难题，求我女儿来了吧。""老夫人你真聪明，说得一点不错。不过这次求跟上次不一样，您说完了我也解释解释。上次我是说了点瞎话。但是我为什么要说瞎话？得把这事弄清楚。老薛家和你们老樊家好与不好跟姓程的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来了碰南墙吗？就拿刚才这一关来说，谁受得了啊！我就觉着丁山和梨花郎才女貌，他们要成了亲能有多好啊！我是出于高兴，替你们两家想这个事，因此我就是知道有困难我也来了。要说薛丁山一点都不认错，也不对，他只言片语也有悔过之心，所以我才来请樊小姐，可是不知道谁又对他说了哪些话，他又犯了病了，把小姐打了。老夫人光知道姑娘回来病了，你可知道我们那儿有多热闹，把大元帅气得哇哇吐血，满营众将都气坏了。元帅把薛丁山绑在法场，非要开刀问斩，谁讲情都不行。最后皇上讲情，无帅一怒之下，死罪饶过，活罪不免，重打了几十军棍，派到劳军营叫他干重活儿。当爹的能舍得打儿子吗？我们薛大帅这是为什么？就是觉得对不起樊小姐，对不起你，所以才那么做。薛丁山不管怎么不对，薛大帅还是通情达理的。我这次来不为别的，是给你捎个信儿，薛丁山确实感觉自己不对了，一把鼻涕两行眼泪，觉着实在对不起樊小姐，决心要痛改前非。他在我面前说一回我不信，说十回我还不信，后来他亲笔写了封信，百般认错，求我跑趟腿，我能不来吗？老夫人儿若不信，请看看这封信，就知道真假了。"老程说着，从怀里掏出了薛丁山的那封信，双手往上一递。
　　老夫人有心不接，可又觉得老程说得在理，况且薛仁贵那人也是真好，不管我女儿和薛丁山闹到什么地步，我不能说薛礼这个人错。又一想薛丁山真回心转意了吗？看程咬金的样子又不像说瞎话，我就再上一回当试试吧。老夫人把信接了过来。展开之后，从头到尾一看，字字恳切，下边按着薛丁山的手印。老夫人看完感动得哭了。她想，我女儿真是命苦哇！程咬金又说："老夫人，人家小夫妻的感情从心上讲好得很哪！你就成全成全，把这封信让小姐看看吧。""好吧，我把这封信送给梨花，信不信由她，去不去也由她。""那当然了，这事可勉强不了，我在这听信儿。""你少坐一会儿。"老夫人示意左右款待老程吃茶。
　　何氏老太太亲自拿着信，到内宅来见樊梨花。其实樊梨花早就听到禀报了，一开始把樊小姐气得发抖，心说都是你骗我，你要不骗我，我能去吗？我救了他们父子，反挨了一顿揍，薛丁山根本就没有回心转意的表示，这次你不定又来耍什么花招。想到这她恨不能跑到前厅给程咬金两个大耳光。她正在前思后想，老夫人带着丫鬟进来了。老夫人把程咬金的话如实地讲了一遍，把信递过去了。梨花姑娘本不想看，听见薛丁山这三个字就冲她的肺管子，但是母亲把信拿来了，姑娘不能不看。接过这封信从头至尾反复看三遍，梨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看出这封信确实出于内心，非常真诚。薛丁山承认他做得太不对了，不应该误会小姐，更不应该两次暴打小姐，实在追悔不及。如今我落得人不人，鬼不鬼，在劳军营一边干活儿一边想这些往事，一切错误都在我的身上，让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望姑娘看在我的分上，赶奔两军阵，皇上和我爹爹都准备让你金台拜帅，我也愿意在你的帐下听令。望姑娘不再计较前怨，早日赶奔连营。梨花姑娘实在心地良善，她手捧书信，眼泪直淌。老太太也陪着哭了。
　　梨花想了再三，这才说："娘啊，往事都甭提了。我打算请示母亲，这个事应该怎么办？""我是不管哪！主意你自己拿吧。""娘啊，我看薛丁山出于至诚，确实有悔过的表示，字里行间情真意切，大概他是回心转意了。""我也这么看。不过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我也拿不定主意了。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就拉倒。""看这个意思，当今天子，大帅薛仁贵都盼着我去，咱先把薛丁山这事搁在一边，天子和大帅对咱还是不错的，年供柴月供米，对咱们照顾得无微不至。我打算跟随老国公去一趟，当面谢过天子，谢过大帅，再看一看薛丁山是不是确实回心转意了。如果是真，回来我再跟娘合计；如果是假，我再回来。您看怎么样？""按理说是该这么办。不过薛丁山要真正认错还则罢了，他要再翻脸无情，你对他也不能客气，就是把他给杀了，娘才高兴呢！""娘您放心吧，人心都是肉长的，有道是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他要再无情，我就和他当面算账。"
　　娘儿俩核计已定，一齐到前厅来见程咬金。老程一见梨花，也深感内疚。赔礼道歉之后，几句套话说过，樊梨花话锋一转谈上了正题："老国公，信我已经看过，这是薛丁山写的吗？""看你说的吧。你把信揣到怀里，到两军阵前对证对证，看是不是丁山亲笔所写。这事我能胡编吗？樊姑娘，你的心情我也了解，因为他一再失信于人，使人家不能相信他，不过这次丁山真是回心转意了。你知道吗？你离开前敌以后，杨凡在白虎山摆了座白虎大阵，要与唐军赌斗输赢。薛元帅舍生忘死，抱病攻进阵内，结果受到严重损失，大帅被困，生死不明。圣上没法儿，才下赦旨把丁山由劳军营暂时赦兔，要他带罪立功。薛丁山为救他爹，将生死置之度外，领兵带队闯入大阵，枪挑鞭打，连伤几员番将，杨凡出马，也被丁山钢鞭打伤，这才把大帅救出来了。现在薛大帅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军师回京没有回来，丁山带罪不能坐帐，白虎阵何人来打？几十万大军何人统带？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几十万军队没有元帅哪行啊？经过我和皇上、满营众将再三商议，都认为樊小姐可称此职，叫我来把你请到前敌，让你金台拜帅。另外，丁山已经承认错了，你们小夫妻破镜重圆，言归于好，这事往上说对国家有利，往下说对咱们几家都有好处，了了你的心意，也了了你娘的心意。你跟老爷爷走吧。如果爷爷这次又是说瞎话，你找我算账，你把我杀了，我不埋怨。"
　　樊梨花察言观色，知道程咬金说的是真的，她的心也就软下来了："娘啊，要这么说，救兵如救火，我就跟老国公去一趟吧。""孩子，大主意你自己拿。我还是那句话，你要去我不拦阻。""老国公，帅不帅我倒不希罕，但是破阵要紧。你看咱们何时起身？""樊小姐，最好现在就走。""那好吧，你略坐片刻。"
　　樊小姐回到房中，脱去丝罗，换好盔甲，二次到了前庭。程咬金站起来向老太太告辞："老夫人，这回错不了了，你也把东西归置归置，哪天有空，我就套车来接你，让你喝喜酒，你们亲家也见见面。"老夫人点点头，又嘱咐女儿几句，这才分手。
　　老程先到帅府见了花刀将陈忠，把经过讲说一遍，陈金定非要跟他走："老爷爷，为什么别人都上前敌，给我搁到这，这寒江关也没事，樊小姐又走了，我也跟着。"老程一想，可也是，两军阵正在用人，陈金定又是一员猛将，把她搁到这也屈了，于是他就作了主："好罢，你跟着。"陈金定这才乐了，顶盔贯甲，跨上战马，挂好双锤，陪着樊梨花一同起身。
　　众人一出寒江，樊梨花惦念前敌，心急如焚，为早日到达白虎关，他们进入岔道，转山而行。众人进山路刚走出三十里路，忽听得前边一棒铜锣响亮，紧跟着放起三支响箭。众人勒马观看，只见树林中闯出一队人马，约有五六百人，一个个绢帕幧头，大带煞腰，服装杂乱，手执长短兵器，封锁了道路。原来这是一伙喽罗兵。为首三匹战马，两边是中年汉子，年约三十上下，一个黑脸，一个红脸，像哼哈二将；正中央一匹白龙马，马鞍轿上端坐一个小孩儿，年约十五六岁，嗬，这小孩儿的精神头儿，长得细腰奓臂，双肩抱拢，粉扑扑的脸庞，两道剑眉斜插入鬓，一双大眼闪闪放光，鼻似悬胆，面如桃花，满嘴银牙。他头顶亮银盔，顶梁门飘撒红缨，身披亮银甲，两肩头有吞肩兽，下有吞口兽，三叠倒挂鱼禢尾，脑后两根雉鸡翎，凤凰裙遮住双腿，左有弯弓，右有雕翎，背背打将鞭，手擒锯齿飞镰大砍刀，这口刀银明刷亮，青魆魆夺人二日，人也漂亮，马也精神，真好似哪吒下界，吕布重生。程咬金不由得暗挑大指：这小孩儿真讨人喜欢，我要能把他带到两军阵，那可是大有用场！
　　众人正在发愣，小将军马往前催，来到阵前，手带丝缰，高声喊道："呀呔！对面听着：此处我为主，专截过往客，留下财物放尔走，要不然，小爷管杀不管埋！"话音刚落，众喽罗一齐呼喊："听见没有？快把东西留下！"程咬金一看，嗬，遇上劫道的了，这一行我太熟了，我就是干这出身呢！要说我是祖宗辈也差不多少，竟然有人敢截我，而且还是个小孩儿。好吧，别看我在两军阵前战不了苏宝童、杨凡，拿你还是手到擒来，他对樊梨花和陈金定说："你们看个热闹就行了，把这事交给我。"
　　老程双脚点镫，马往前催，提大斧来到小孩儿面前。他仔细看看，越看越喜欢："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瞅你长得挺精神，何必干这一行呢，听我的话，放下兵刃，跟我走吧，对你有好处，要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小孩儿把战马往后倒退了几步，仔细看看程咬金：嚄，这位怎么长得这么凶啊！靛脸朱眉，大脸蛋子嘟拉着，这肚子都出号了，金甲红袍，手里端着车轱辘大斧，说话瓮声瓮气的。小孩儿一点都没害怕："老头子，你说话的口气可不小哇，你叫什么名字？""问我呀，我不能告诉你，怕把你从马上吓得摔下去，你听我的话，快点把道路闪开，别耽误我的大事。如果你不把道路闪开，今天我叫你斧下做鬼。"
　　小孩儿闻听哈哈大笑："老头子，你有什么本事？过来，你真要把小爷赢了，我就把道路给你闪开，要赢不了，你今天过不去。"老程想戏耍一下小孩儿，也在樊梨花、陈金定面前显露一手，他催动战马，把大斧子抡开："劈脑袋！"刷就是一斧。小孩儿一听，打仗就打仗呗，你吵吵什么？劈脑袋？赶紧把大刀往手中一端，使了个横担铁门闩，往上一架，斧子正砍在刀杆上，他可没想到小孩儿有这么大的劲，把斧子颠起五尺来高，把老程震得肩臂酸麻。老程心说：这小孩儿人小劲可不小啊，跟牛犊子一样，赶紧扳斧头，献斧攥："小鬼剔牙！"奔小孩颈嗓便刺。这小孩儿一不慌二不忙，两个小腿一踹镫、身子往马屁股后头一靠，使了个金刚贴板桥，斧擦又扎空了。二马一错镫，程咬金把大斧子平着，奔小孩的脖子来了个"掏耳朵"，小孩儿赶紧往前一趴，斧子从后脑勺过去了。程咬金这三斧子没唬住。等二马圈回来，老程举起大斧子，还是那三招：劈脑袋、小鬼剔牙、掏耳朵。小孩儿一看乐了："老头儿，你还有新鲜的没有，就这三斧子？我不跟你打了，你是天下第一个大饭桶，你快回去商量商量把东西给我留下，要不你就再换个别人来。怎么样？""你放屁。劈脑袋。"又一斧子。老程把小孩儿气急了，大刀抡开，六七刀过后，老程的汗就下来了，心想，人不服老是不行啊。想当年我这斧子一打一溜胡同儿，没想到今儿个连个孩子都打不过了，心里一急，招也跟不上了，一没注意，被这孩子伸手抓住了大带，轻舒猿臂，往上一叫劲，硬把三百多斤的大老程走马活擒，按在铁过梁上，大刀一举，逼着程咬金："别动，动我就给你抹了！""我不动。"小孩儿拨马回归本队，扑通一扔，把程咬金摔在地上，把老程摔得哼了一声，还没等他起来，喽罗兵上前抹肩头拢二臂，捆了个结结实实。
　　陈金定一见："哎呀，老爷爷叫人给逮住了，老爷爷我来救你。"伸手操起八棱大锤，飞马直奔小孩儿。这小孩儿拨马来到阵前。陈金定双锤一举使了个流星赶月，朝小孩儿就砸。小孩儿一看陈金定有本领，心里也高兴，跟这样的人打仗才过瘾呢，跟那老头儿打有啥意思？这一回可以施展我的本领了。陈金定双锤砸来，小孩儿的大刀本来应该躲避，但是他不躲，非拿刀找锤不可，阵前只听叮当直响，把陈金定也震得虎口发酸。二人锤来刀往，战了五十多个回合，未分输赢。
　　樊梨花在后边观敌市阵，经过这一阵交手，她大吃一惊，心想：这孩子的出身、来历决非一般，就冲他这招数，肯定受过高人的传授。慢说是陈金定，就是我过去也未必能赢得了他。梨花怕陈金定有个闪失，她在后边喊了一声："呔！小娃娃不必猖狂，我来会你。姐姐，你退下来。"双脚一踹飞虎韂，拨马出阵。陈金定此时也确实有点累了，听到喊声，她把马一拨，双锤左右一分，回归本队，挂双锤擦汗，瞪眼观瞧。樊梨花手托三尖两刃刀，用刀尖一指："呔，小孩儿，你怎么不学好啊！三百六十行，为啥你单单当贼，劫道这活儿能对得起良心吗？听我良言相劝，快把那老头儿放回来，是你的便宜，如果不放要是动起手来，可没你的好。"小孩儿冷笑一声："什么？你们这帮人都会说大话，那两个人都不是我的对手，你就比他们强？你要把我赢了，怎么的都行。赢不了，连你也过不去。""小孩儿，你能不能给我报个名字？""可以呀，但是我有个毛病，你得先告诉我，你要不说我也不说。"樊梨花点头说道："我家离这儿不远，姓樊名叫樊梨花。"姑娘的声音不高，小孩儿听得可非常真："你叫什么？""樊梨花。"
　　樊梨花这一报名，就见这小孩儿扔下大刀，滚鞍下马，分禢尾跪倒梨花马前，嘣嘣嘣直磕响头，一边嗑头一边说："娘啊，您一向可好，不孝儿给娘磕头了。"说着就哭出声来。这一句话，把樊小姐臊得粉面通红，人家还是个未出闺阁的大姑娘啊，哪儿来这么大个儿子？众人无不吃惊，心说妥了，今天遇上个小疯子，这小孩儿虽说长得溜光水滑，可能精神上有毛病。
　　梨花姑娘愣罢多时，用三尖两刃刀一指："呔，小孩儿，你休要胡说，你认错人了吧。""没有，绝对惜不了。您是不是寒江关的樊梨花？要是您就是我娘。"樊梨花觉着这里边有文章，就耐着性子问，这才弄清楚了。
　　书中代言，原来这小孩儿也姓薛，名叫薛应龙，原籍也是山西龙门县人。那年月战乱，土匪抢掠，连年不断，薛应龙的父母为避战乱，推着一辆挎车，抱着一岁的孩子，到外地逃荒，逃到幽州附近，又遇上了上匪，土匪毫无人性，又狠又毒，妇女、财物什么都抢，把老百姓全杀了，薛应龙的父母也死在乱军之中。当时薛应龙在挎车上放着，人一慌乱，碰翻了挎车，把他摔到了道边小沟里，给摔昏了。土匪走后，薛应龙慢慢缓醒过来，便哇哇大哭。正巧有个老道骑着毛驴由此路过，听到哭声，便顺声音寻去，见遍地死尸，口念："无量天尊，罪过罪过。"一直寻到沟底，才发现了这个白胖小孩儿，老道把小孩儿抱起，又在死人堆中发现一个受伤的壮年，这个壮年给老道讲述了经过，并说明了薛应龙全家的遭遇。出家人以慈悲为本，善念为怀，见到！此事蔫有不管之理。道爷给受伤的壮年上了药，又给他几两散碎银子，那人千恩万谢而去，道爷就把薛应龙带回了他出家的地点：香山大白云观。原来这位道爷乃是唐初著名的风尘三侠头一位，三元李靖李药师。李靖年轻时曾为大唐帝国的建立立过血汗战功，与李世民、徐懋功、程咬金等人十分要好。他视功名如粪土，不愿居官，隐居于香山大白云观。他经常募化四方，骑头毛驴云游天下。李道爷花钱托人把薛应龙抚养到六岁，见这孩子体格健壮，精明伶俐，便收他为封门弟子，从小开始传授武功。薛应龙一点就透，李道爷更加喜欢，便不再云游，一心教这个小徒弟成人。光阴荏苒，转眼薛应龙十四岁了，在老师的教导下，已掌握了武术要领，那真是高来高去，陆地飞腾，马上步下，长拳短打，无一不精；十八般兵器，兵书战策，无一不晓。有一次他奉师命到集镇上卖东西，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尤其使他惊奇的，他发现不少孩子跟着父母，有拉着的，有抱着的，非常亲近，他看着看着哭了，回来抱着老师的大腿问："师父，人家都有爹娘，我怎么没有呢？您给我找着爹娘，要不我不干了。"李道爷心想：孩子呀，你爹娘早死了，我上哪儿找去？又怕伤了这孩子的心，就编了些瞎话糊弄他："你好好练武吧。因为你小时候太淘气，你爹娘一赌气，把你送到庙里来了，你爹娘临走说得明白，等你啥时候有了真能耐，再让我把你送回去，没能耐一辈子不能见面。"这孩子刨根究底，又问道："我爹娘是谁呢？"李靖没办法，信口说了一套瞎话："我实话给你说吧，你爷爷就是大元帅薛仁贵，你爹现在是二路元帅薛丁山，你娘是寒江关的女英雄樊梨花。"薛应龙从此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偏在这时，四川峨眉山来了封请柬，邀请三元李靖传道，时间三年。李靖心想，三年时间可不短哪！我把这孩子放下吧，不放心，带去吧，倘若捅点娄子，与我脸上无光。怎么办呢？这孩子也天天要求上两军阵前，找他的爹娘，为国家出力报效。把这孩子打发到前敌，有道是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嘛！他刷刷点点给薛礼写了封信，把这孩子的真实身世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想把孩子认下，就认下算你们家的人，要是不认，就做为一般战将使用，为国效力。"信写完了，封严后交给薛应龙，告诉他："这信你不能看。你等你见着薛仁贵了，再把信交给他，你懂吗？""我懂。"他把信带进怀里。李靖给他准备了盔甲、马匹、大刀、弓箭，凡是武将应用之物，件件不缺。分手时千叮咛万嘱咐。薛应龙也掉了泪："师父，咱爷俩什么时候再见？""我赶奔四川，最多三年，也可能一年半载，我想你的时候就到两军阵前去看你。你要见着你祖父和各位，代我问好。""我记住了。"师徒两个洒泪而别，李靖赶奔峨眉山，薛应龙打马赶奔前敌。薛应龙长这么大从没出过远门，他一边走一边打听，好不容易走到寒江关西边的金鸡岭，就是现在出事的地方。这儿有一伙强盗，都是些无家可归的老百姓，他们推出两个头目，在这儿靠打家劫舍为生。这两个头目叫秦太、秦光，武艺一般，是叔伯弟兄。这日，秦氏弟兄听手下人禀报，有一个小孩儿骑马从这路过，带着个包袱。秦光闻报下山截住薛应龙，寻思一吓唬，叫他把马匹丢下得了，谁知一伸手，薛应龙把秦光打落马下。秦太闻报也下山出战，又被打倒。喽罗兵更不是他的对手。大伙儿一看这孩子本领高强，就跪请他上山当首领。薛应龙一看，还有人给我磕头，好吧，我就先住到这，打听清楚这儿离前敌有多远，再把这一帮人都带去，叫我爷爷、爹爹看看，我还领来这么多的军队。薛应龙在这山上呆了不过五天，正在计划赶奔两军阵，秦氏兄弟认为喽罗兵服装不整，不好看，能不能再做两拨买卖，给弟兄们做些服装，也显得体面。薛应龙认为说得有理，也想再做两拨买卖，没想到头一拨就遇上了樊梨花他们。
　　樊梨花阵前一报名，薛应龙想起了老师的话，也不看樊梨花才多大岁数，跪倒就叫娘。梨花问清之后心想，先把鲁国公救过来，然后好言相劝，把这孩子甩掉就是了。薛应龙一看是自己人，马上就把老程放了。老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回来一听，他乐了，看了看这孩子，心说这事不错呀！目前两军阵前正缺少人才，这小孩儿武艺出众，如果真把这小孩儿带到两军阵前，可有大用啊。
　　程咬金说："孩儿呀，你管樊梨花叫娘，管薛丁山叫爹，是谁告诉你的？""我师父啊，这还错得了吗？""你师父是谁？""三元李靖啊。""那是我的好朋友。你师父说的千真万确，我老头子也可以作证明。应龙啊，我可是你太老爷啊，你可要记住，这就是你亲娘，薛丁山是你亲爹，往后你可不准变良心。""是，我不能变。"樊梨花一听，你老程胡子都白了，怎么胡说八道啊！这不是糊弄小孩儿吗？程咬金冲樊梨花又挤眼又努嘴，意思就这么定了，把这孩子带去阵前有用。薛应龙把老程的话信以为实，张口娘长，闭口娘短，跟梨花十分亲近。樊梨花也没法了，带着就带着吧。樊小姐就跟薛应龙商量，是不是把这些人解散，薛应龙恳求说："娘啊，别解散，他们跟我可好了，都愿为国家出力报效。"樊梨花做不了主，问老程咋办？老程说："孩子说得对，都带着吧，让他们放火烧山，同去前敌。"大伙儿一听，嗬，变成国家正式的军队了，这回吃饭不成问题了，谁不高兴啊，放火把山烧了，带着应用之物，排着整齐的队伍，赶奔两军阵。
　　探马蓝旗官报到了中军："程老国公把樊小姐请来了，还带了一千来人。"唐王闻听非常高兴，马上传旨：营门外亮全队迎接。干吗这样隆重呢？现在就指望樊梨花了，人家不来，仗都没法打啦。樊梨花不来，这帅印无人执掌，白虎阵无法打破。另外，唐王也感觉对不起樊梨花。这次樊小姐能二次出头，真赏了大伙儿的脸了，因此李世民决定率文武百官亲自迎接。只见礼炮齐鸣，张灯结彩，众将盔明甲亮分列两厢，皇上和大帅也接出了营门。薛丁山一听说樊梨花来了，当时脸就红了，急得在帐中直转悠，我要也去接她，她再当着众人的面损我一顿，我这脸往哪儿搁呀，他觉着十分尴尬，也觉着内疚，最后一考虑，我先别露面，找个没人的地方避起来。等樊小姐的气消了，没人的时候，我再给她赔礼认错，因此薛丁山没来，余者全到齐了。
　　樊梨花来到营门，一看皇上、元帅、众将全来了，她深受感动，赶紧滚鞍下马，抢步起身参见皇上，见过大帅。李世民赶紧相搀："樊小姐，没想到儿能来。你真是我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营中千斤重担都落在儿身上了。樊小姐，里边请。"
　　"陛下请。"众人亚赛众星捧月一般，进了大帐。

　

　 
第二十四回　薛应龙讨赏受侮辱　薛丁山三打樊梨花

　　樊梨花来到两军阵前，唐营可热闹了，就像过年似的，又放鞭又放炮隆重祝贺。薛丁山的两位母亲以及窦仙童等女眷，陪伴樊小姐在后帐歇息，其余众人俱在前营祝贺。
　　欢庆筵上，程咬金成了主角，往正中央一坐，大说大笑，诉说以往的经过。他算是有骆驼不吹牛，大谈寒江关之行，特别是说到薛应龙这里，引起人们极大的兴趣。
　　老程把巧遇薛应龙的事作了介绍。唐王李世民非常高兴，吩咐一声："把孩子带到御案前。"时间不大，薛应龙来了。薛应龙长这么大哪到过这种地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程咬金满面笑容招呼他："重孙子，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当今天子，快磕头。"薛应龙赶快上前，跪下就给皇上磕头。薛应龙一进帐，李世民的眼睛就没离开他，越瞅越喜欢，最后赐平身，让他近前来。薛应龙站到桌子边，李世民伸手把他拉住，上下打量了半天，笑着问道："孩子，认识你爷爷吗？""不认识，我就想见见我爷爷。"
　　李世民伸手往旁边一指："这位老将军就是你祖父。赶紧过去见礼。"薛应龙先是一愣，接着赶紧跑过去就把薛仁贵抱住："爷爷，您一向可好，小孙孙给爷爷磕头。"薛仁贵赶紧伸手把薛应龙搀起来，拉到怀中，喜欢得不得了。薛应龙一高兴，把他老师写的信也忘拿出来了。薛仁贵对他说道："孩儿啦，你初来乍到，要听话，大营之中规矩甚多，没事不要到各营乱串，懂吗？""爷爷，我懂，我程太老爷都跟我说了。""嗯，好孩子，下边休息去吧。""遵命。"薛应龙蹦蹦跳跳而去，众将都哄堂大笑。
　　程咬金说："这孩子真有能为呀，诸位是没见他上阵，那武艺可称是天下一绝。仁贵呀，你们家可算是三喜临门。第一件事，丁山和梨花破镜重圆；第二件，你病好了；第三件，又得了个大孙子。万岁，是不是三喜临门？"唐王也不断地点头："老爱卿，咱们得怎么祝贺一下呢？""万岁，为臣早想好了。为什么丁山和梨花大闹洞房，打得不可开交呢？大概是成亲那日子不好。依臣看来，最好选良辰择吉日，让他们再拜一次堂，就能把过去那不幸的事冲掉了，你看如何？"皇上一听，也有道理，就问薛仁贵。薛礼一想，这种事自己别作主了。回帐跟夫人一商量，夫人都同意，这就决定再次拜花堂。大帅传令在营中准备。与此同时又派了一辆大车，派专人赶奔寒江关，去请樊梨花的母亲。十几天以后，何氏老太大带着丫鬟婆子来到营中。柳、樊二氏夫人把老太太接进来，陪着说话，不必细表。
　　丁山和梨花二次拜堂的日子选定在初七。到了这天，满营众将热烈祝贺。把薛丁山从后营找出来，让他沐浴更衣，帽插宫花，十字披红。樊小姐也卸下盔甲，换上女装。入夜举行拜堂议式，两旁奏乐，夫妻双双退堂，进入寝帐。外边张灯结彩。程咬金传话，不管是谁都发酒发肉，大家足吃足喝，掌灯以后，到处是划拳行令的声音，到处一片笑声。
　　营中最高兴的还是薛应龙。他一看这大营像火龙一样，站在高坡处一眼望不到头。他高兴得像只小欢兔，这一头，那一头，简直忙不过来了。先锋营有个姓王的副将，因为他爱喝酒又常醉，人们都叫他醉王。薛应龙来到这，醉王有了七分醉意，他一把拉住薛应龙，问长问短，说来说去，醉王就离了格了："小少帅，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天是我爹跟我娘拜堂成亲的日子。""这样大喜的事，你得去道喜去，为什么叫你道喜呢？你去领赏钱哪！转悠一圈儿，你就发财啦！""我还不明白这个事哩。""别的地方你不去可以，惟独你爹那洞房，是非去不可，进屋就磕头，伸手就要钱。懂吗？""我懂啦！"薛应龙并不知道这个副将言语之中带有讽刺。哪有爹娘拜堂成亲，孩子跑来道喜？别人一听不像话，知道这醉王可能喝多了，几次拿脚踢他，他还说。
　　薛应龙从这个帐篷出来，心想他说得有理，我得去道喜呀。噔噔噔，跑进金顶黄罗帐。往里一看，皇上、大帅、程咬金，还有很多人都在这儿划拳行令。薛应龙把衣帽整整，大步流星过来了："万岁，各位，今天是我爹跟我娘拜堂成亲的日子，我也很高兴，特来给大家道喜。"大伙儿一听这孩子说话有意思。李世民说："孩儿啦，你道喜不能让你白道。"说着话一伸手把带子解下来了："来，朕把这根带子赐给儿了。"皇上的东西都是宝贝，拿出一样赏给谁都是无上的光荣。程咬金赶紧说："应龙啊，快过来谢主龙恩。这带子儿不能系，将来得供奉起来。""多谢万岁。"他把带子接过来一看，金丝镶着宝石，真是价值连城。大帅一看皇上给了赏赐，也给了他白壁两双，黄金十两。众人都给了赏。薛应龙一看没法拿呀，就把袍子撩起来当兜儿，整整给了一袍子，这可把他乐坏了，小脸儿跟开花儿了一样。转身出了大帐，小孩儿心想，我爹跟我娘拜花堂，那花堂在哪儿呢？有人告诉他：那不叫花堂叫洞房。他就问："洞房在哪里？""往前走一拐弯儿，挂红灯的帐篷就是。"薛应龙撒脚如飞赶奔洞房。
　　花开两朵，各表一技。薛丁山这一次跟樊小姐拜堂成亲，他是百感交集。想起以往之事，他深感内疚，觉得对不起樊小姐，对不起爹爹和大家。现在二次拜堂，既高兴，又尴尬。他还不愿放下大丈夫的架子，觉得在屋内发闷，于是站起身来，开开门到院中溜达，见月明风清，更激起他无限怅惘，便在院内踱来踱去。
　　薛丁山正在溜达，薛应龙来了。他到院内一看，月光下站着个人，身披大红，相貌堂堂，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我爹薛丁山，我还没给他磕过头呢。我过去见一见，领俩赏钱。想到这，薛应龙就过来了："您……您……"薛丁山心想这人什么毛病，仔细一看，嗬，长得挺漂亮，包里金光闪闪，都是钱。"你是谁呀？你打哪儿来？""我是新来的。我跟您打听打听，您是不是二路元帅、龙虎状元、十宝大将薛丁山？""不错，正是我。""哎哟，爹爹在上，儿给爹爹磕头了。"说着在丁山脚下跪倒磕头。这一下把薛丁山闹愣了，吸了一口冷气，后退了几步，心想：我哪有这么大个儿子？莫不是谁给我收的干儿？丁山问："孩儿啦，你认错人了吧，我不是你爹。""错不了，你是我爹，我娘是樊梨花，我就是樊梨花生的，你就是我亲爹。"
　　这在别人听来是个笑话，可薛丁山跟别人不一样，他跟樊梨花有裂痕，虽然承认了自己不对，可又总觉着有点儿欠碴儿。一听薛应龙这话，薛丁山就想邪了，他看薛应龙的五官相貌只在自己之上，不在自己之下，再看他这个头儿，岁数，听这话就有点别扭："等一等。我且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薛应龙。""谁领你来的？""我娘领我来的。"薛丁山一想：我明白了。不用问，我两次休了樊梨花，这个下贱的女人不甘寂寞，一定在外胡扯，收了这么个小子，哪儿这么个野儿子，明明是她的好夫。他们策划好了，以母子为名混进大帐，这还了得。想到这，无名大火往上一撞，飞起一脚，正踢在薛应龙的前心。薛应龙根本没防有这一手，他见谁都挺亲热，惟独薛丁山是个意外。只见把孩子踢得一个倒栽葱摔倒在地，袍子包的东西全撤了。还亏薛应龙长得棒，有功夫底，要不然这一脚非给踢死不可。薛应龙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爹，您怎么生气了。我来了就找您，没找着，别人也不告诉我，因此晚来了一步，大概您生气了，您别打我了。""放你娘的屁。"薛丁山往上一蹿，把薛应龙前心抓住，抡拳就打。薛应龙不知道怎么回事，真要在两军阵前别人这么打他能干吗？可今天这情况特殊啊！薛应龙左躲右闪，薛丁山"噼叭噼叭"下了毒手，一边打一边骂："哪来个野种，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屋里的樊姑娘，今天又喜又难过。喜的是，总算夫妻破镜重圆。难过的是，薛丁山不辨真假，翻脸无情，想起往事，倍感伤心。樊小姐正在独自思想，忽听院里一阵骚动，细一听觉出势头不对，她掀掉盖头，推开帐篷门往院里一看，薛丁山正在暴打薛应龙。梨花姑娘忍无可忍，迈大步跨出帐篷："将军住手，你不要误会，打不得。"过来把薛丁山拦住了。薛丁山一见更觉妒火中烧，冷不丁来个黄龙大转身，叭！照着樊小姐就是个满脸花。樊小姐未加防备，打得她就地转了一圈儿。
　　樊梨花顿时火冒三丈，把凤冠霞帔新装全都脱下，紧咬银牙用手点指："呔！薛丁山，你是个人吗？你把我当什么了？打过来骂过去，我在你眼里分文不值。我问你，你为什么打这个孩子，为什么下死手？我跟你拼命！""跟我拼命，好哇，樊梨花，我要知道你这么下贱，我能娶你吗？我们老薛家缺了八辈德了，连你带他我都宰了。"薛丁山扑进大帐，从墙上摘下宝剑，锵啷啷拽出宝剑，到院里直奔薛应龙。这可把薛应龙吓坏了，他一轱辘身站起来撒腿往前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救人哪，我爹跟我娘打起来了，我爹要杀我呀！"一直向前帐跑去，暂且不表。
　　且说前边大帐之中，皇上正盛排筵宴，凡是参将以上的，都参加了这里的宴会。下边奏着乐，上边频频举杯，大家海阔天空，高谈阔论。正在说笑之间，有人进来禀报："启禀万岁，辕门外来个老道，要见大帅和鲁国公。"众人闻听一愣，来个老道，能是谁呢？
　　老程站起来说："陛下，大帅，你们都甭动，我看看是不是我的熟人，去去就来。"程咬金带着几名亲兵，有人举着火把，打着灯笼，来到辕门。已有人打开辕门，撤掉鹿角，老道就在那儿站着。程咬金借着灯光一瞧，不由得惊喜交加，快步上前："哪阵香风把您给刮来了？"就见这位道人身高九尺挂零，头戴灰色九梁道中，银簪别顶，脑门上安块无暇美玉，身穿灰布道袍，腰系水火丝绦，双垂灯笼穗，胖大云履，斜背鹿皮囊，背背宝剑，手拿拂尘。脸上看：面如晚霞，两道苍眉，一对丹凤眼，狮鼻阔口，花自须髯散满前心，满口牙齿洁白，眼赛金灯，在那一站，稳如泰山。来者正是风尘三侠头一位，三元李靖李药师。他怎么来到唐营了呢？这有个原因。自从他给薛应龙写了封信，要他到两军阵前效力之后，李靖也就下山到四川去了。走到半道上，遇到了一个由四川来的道友，道友告诉他盘道的日期改到了来年秋天。李道爷一听怎么办呢？还得回香山大白云观。回到白云观的时候，薛应龙已经下山了，他感到非常寂寞。李靖一想，我现在闲暇无事，干脆到前敌看看，见着老薛家也作个安排，只要应龙没事，我这当老师的也就放心了。他这才带着川资路费起身。朝行夜宿，非是一日，这日来到唐营，往里通报。程咬金一看，真是惊喜交加，抢步上前躬身施礼："道爷，您老人家一向可好，哪阵香风把您刮来了？程咬金这厢有礼了。""无量天尊。"李靖以礼相还，把程咬金搀起来，乐呵呵地看着他："鲁国公，你的身体还这么好！""托您的福。我这人吃得饱睡得着，没肝没肺，哪能不好呢！仙长，此地并非讲话之所，往里请！"
　　程咬金把李靖接进中军帐，向大家一说，帐内众人"哗"全站起来了。唐王李世民也过来给道爷见礼。李靖坐下以后，左瞅瞅右瞧瞧，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大伙儿怎么这么热闹？张灯结彩，大摆筵宴。程咬金说："你来的正是好日子，就喝喜酒吧。二路元帅薛丁山和樊梨花拜堂成亲，今天洞房花烛，因此我们大家祝贺，没想到仙长您来了，您真有口头福啊。来呀，重摆酒席，给仙长做素斋素饭。"李靖也没推辞，一是真有点饿了，二是跟程咬金这些人也不见外。大家一边吃，一边唠。
　　李靖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程咬金问："仙长，你找谁？""我那徒儿薛应龙哪里去了？""噢，这孩子可有意思了，刚才还在这转悠，跑到这领赏呢！大家都给了赏，他乐呵呵兜着银子跑后边去了，不知道跑哪儿领赏去了。""这孩子没事我就放心了。"李世民就问，这孩子什么出身，怎么回事，李靖就把薛应龙的出身讲说一遍。大家听完，赞叹多时。程咬金也把薛应龙的经过介绍一番，老仙长这才放心。
　　大帐中正在高兴，薛应龙哭着跑进来了："了不得了，我爹跟我娘打起来了，还要杀我。"人们一听，无不惊骇。程咬金定睛一看，就见薛应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滴着血，眼眶都肿起来了，帽子也掉了，衣服撕得一条一条的，浑身是土。老程吓得真魂出窍，赶紧跑过来把薛应龙拽住："孩子，到底是咋啦？""老太爷您赶紧去看看吧，我爹跟我娘打起来了，不知道我爹为什么把我也揍成这个模样。"
　　三元李靖就在旁边坐着，这孩子是他抚养大的，爱如珍宝，自己一下都舍不得捅他，叫薛丁山揍成这样，这还了得吗？李道爷慈悲眉倒竖，方眼圆睁："无量天尊。应龙这厢来。""哎哟，师父来了，您什么时候来的？""先别问这个。为什么薛丁山要揍你？说吧，别怕。"薛仁贵也问："孩儿啦，说吧。"薛应龙搌干眼泪，把后帐的事情讲说了一遍。
　　薛仁贵闻听此言哎呀一声，脸色煞白，趴扶桌案，"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李世民气得把杯子也摔了，程咬金急得嘣嘣直跺脚："丁山哪，小兔崽子，你又犯了牛劲了，这一回非扒你的皮。"老程转身奔向后帐，几家少国公也跟随着。有人通知了女眷，柳、樊二氏夫人，何氏老太太，薛金莲，窦仙童，陈金定，丫鬟婆子老妈儿全都蜂拥到后帐。
　　众人赶到一看，樊梨花也伸上手了。这一次樊小姐可不让步了，用手指着薛丁山："姓薛的，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樊梨花眼瞎了，怎么就喜欢上了你这种人？你真是个人面兽心之辈！我做梦也没想到你有脏心烂肺，在一个孩子身上你有歪歪心哪。你说的是什么话？薛应龙是什么人？这孩子的出身来历是怎么回事，谁把他介绍到这儿的？你张嘴就血口喷人，我樊梨花也不是好惹的，让一让二不能让三让四，今天我跟你拼了。"薛丁山也不让步："好贱人，我早就想宰你。"说着话摆剑就剁。正打得不可开交，前院的人就到了。头一个就是程咬金："丁山，你是活腻了，来来来，你先把我杀了。"老程倚老卖老，过来把薛丁山抱住了。老程下边拿肚子顶，上边拿脑袋撞，随后窦仙童、陈金定、薛金莲也赶到了。把陈金定气得，蹦过来把薛丁山胳膊抓住："去你的吧！"咯噔噔噔噔！把薛丁山摔出一溜滚儿，窦仙童、薛金莲也劝住了樊梨花，正在慌乱，李靖也赶来了。
　　李道爷一皱眉，往左右看了看："诸位，大家先静一静，我说两句。"李道爷是客人，又那么高的身份，大家马上把道路闪开了。"无量天尊。哪位是二路帅薛丁山，我开开眼见识见识。"程咬金过来说："丁山，过去，认识不认识，风尘三侠的头一位，三元李靖李道爷，听说过吗？"薛丁山也吓了一跳，心说这是剑客呀，他来干什么？连我老师都说，练武术的不用跟人家比，人家是祖宗尖儿哪！薛丁山赶紧过来把气往下压了压："薛丁山参见道爷。"李道爷二目如电，打量打量薛丁山："二路帅，我且问你；你为什么打了薛应龙？""啊，他管我叫爹。""叫爹你就揍他？甭问，你心邪呀！你把事想错了。你说薛应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他跟樊小姐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事吗？薛丁山，你身为龙虎状元、十宝大将，按理说是个了不起的人。今天我一看，你比凡夫俗子还凡，你是不可交的人。我不允许你侮辱我徒弟的人格，当老师的得交代清楚。哪一位辛苦辛苦，把我徒弟给找来。""来了。""徒儿，这边来。""师父。""孩儿啦，别哭。是他把你揍的吗？""是，我爹不知道……""咳！还管他叫爹？你要有这么个爹是你的耻辱。"李靖强压怒火，当众介绍了薛应龙的身世及来历："我以为把他介绍到两军阵前，为国效力有何不可，我还想着你薛丁山要收这个儿子一定会高兴的，谁知你是一派小人心肠，这对我徒儿是莫大的侮辱。薛丁山，我看在万岁的分上，看在你爹的分上，也看在鲁国公的分上，不跟你计较，但是我徒弟也不能在这呆着，我现在当众声明，把我徒儿带走。应龙，收拾东西跟师父走。""上哪儿去？""回香山白云观。这个地方不能呆。""好吧。"薛应龙还有点难过，来的日子不多，跟大家混得挺熟，现在离开有些舍不得；不离开吧，师父的话不能抗拒，便把战马及应用之物准备好了，与大家洒泪告别。程咬金也舍不得，拉着薛应龙的手，咧着大嘴哭开了："孩儿啦，跟老太爷爷还没处够哇。我实指望把你留下，为国家出力报效，哪知道遇上这么个畜牲，让你受了屈。应龙啊，早晚也得让你出气。回去听师父的话。""我记住了。往后我师父一高兴，还许把我再领回来。"李靖把袍袖一抖，生气地走了。
　　薛丁山听李靖一讲算明白了，可是也晚了。樊梨花的气更大了，把宝剑一抡，用手指着薛丁山："姓薛的，你听明白了没有？三元李靖说得清清楚楚，你刚才不但侮辱了那孩子，也侮辱了我，我樊梨花岂能容你。"说着话往上一纵，摆宝剑要斩薛丁山。这一下把大伙全吓坏了，认为樊小姐是非下绝情不可。这种事搁到谁身上也完不了。薛丁山听完李靖的话，他也追悔不及："是这么回事，我是个什么人，让老剑客把我数落了一顿，我真是脏心烂肺。人生天地问不管是男是女，要犯这毛病叫人膈应，让人讨厌。无缘无故把人家孩子揍得鼻青脸肿，把樊小姐连打带骂，能完得了吗？"现在薛丁山恨不能有个河沟一头扎进去就得了。因此，樊梨花掉着眼泪摆宝剑过来砍他，他动也没动，眼一闭，脖儿一探，在这等死。
　　樊梨花把宝剑举起来往下要砍，要是薛丁山还手她就真砍上了，可是薛丁山没有还手，而是把眼一闭，把头探过来了。同时她还发现薛丁山二目之中滚下热泪，可以看出是发自内心的痛改前非的眼泪，是追悔不及的眼泪。樊梨花何等聪明，咋会看不出来，手腕一软，嘡啷啷宝剑落地，哭着一转身，看见母亲何氏："娘啊，女儿对不起您，咱们娘俩回寒江关。"樊小姐说完了，带着丫鬟婆子，把车辆套好，登车走了。别人怎么留呢？拿什么话来挽留呢？没词儿呀，眼睁睁瞅着樊小姐二次离开前敌。
　　大帅薛仁贵明白过来了。一听说李靖带着薛应龙离开前敌，樊小姐也走了，大帅简直要气疯了："来人，把薛丁山给我带进大帐。"这回薛丁山老实了，也不蹦跳了，到帅案前一跪："爹，儿我错了。""唗，你怎么老错，你什么时候明白？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呀！你气走樊小姐，打走薛应龙，还有何面目站立人间！刀斧手，把他推出帐外，速速斩首！"程咬金对薛丁山是恨透了，方才还一蹦几尺高地叫骂：杀他，宰他，扒他的皮。一看真要杀丁山了，老程的心又软了。他急忙喊道："刀下留人。"老头子须髯飘摆，迈虎步走进帅帐："大帅，刀下留人。""老人家，难道说您还要为他求情不成？""仁贵呀、不是这么说。你好好想想，我还是那句老话，只要留有丁山三寸气在，我们就能想方设法把樊梨花再请出来。如果真把丁山杀了，樊小姐一点挂念的事没了，那可就彻底完了。仁贵呀，丁山不但是你儿子，他也是国家的大将啊！思前想后为了大局着眼，你就饶了他吧！再给他一个机会。""老人家，您别往下说了，我是非杀不可。"无论众将怎样讲情，薛元帅一概不允。
　　皇上一看，自己不说话不行了。李世民也生薛丁山的气，可仔细想了想，老程说得也对，真要把丁山杀了，那就再也请不来樊梨花了。皇上想到这，也劝薛仁贵道："大帅，鲁国公所言也是，就再给他个机会吧。适才朕也发现丁山声泪俱下，确实有悔改之心，大帅就把他放回来吧。""唉！陛下，臣遵旨。"薛仁贵没办法，只好把薛丁山放了、吩咐送往劳军营，永远别跟我见面。大伙儿一看元帅这么大的火，干脆也别让他们父子见面了，在外边把薛丁山松下来，就往劳军营送。
　　这场风波过去，薛仁贵一病不起，身子一动就要吐血。多亏军医大夫给他调治，逐渐地病见好了，也能下地来回走动了。但是每逢想起这件事来，他就怒不可遏。正在这时，两军阵前炮响如雷，报事蓝旗官进来禀告："报元帅：杨凡和一个出家老道在外面骂阵，口口声声叫大帅亲自答话。""再探再报。""是。"薛仁贵吩咐擂鼓聚将。中军把令传下去，霎时间帐中鼓响如同爆豆，众将一个个顶盔贯甲，罩袍束带，系甲缆裙，全副戎装，纷纷跑到大营听点。薛仁贵已经升座帅位，头顶帅字金盔，身披宝铠，外罩战袍，怀抱令旗令箭。中军官、辕门官和满营众将参见已毕，分立两厢。老程也赶到了。程咬金一看，薛仁贵瘦得都脱相了，眼窝深陷，倾骨突出，两腮都瘪下去了，脸跟灰纸一样。老程心里一转个儿，低低的声音："仁贵，你支持得住吗？""没关系。""你听他拉拉蛄叫有什么用啊，他讨他的敌，咱们高挂免战牌也就是了，等你病体好了，再想法对付他。""不，老人家放心，我照样可以领兵开战。"程咬金知道薛仁贵的脾气，只好干着急。元帅传令，外面亮大兵一万，我要亮全队会斗杨凡，营内众将全部出阵。有人拉战马抬大戟，元帅纽镫扳鞍飞身上马。心里想得挺好，可是马上一坐，晃了两晃摇了两摇，几乎摔下来。程咬金跑过去把薛仁贵扶住了："仁贵不行啊，还是回帐养病吧。"薛仁贵沉稳了一下："老人家放心，人就有个贱脾气，越吃越馋，越呆越懒，到了两军阵前，这精神自然就上来了。因为多日不骑马，故此身子闪了一下，这没有关系。"
　　三声炮响，辕门大开，薛仁贵来到两军阵。薛仁贵刚才是个病夫，一到两军阵，精神头儿也来了，腰板儿笔直，端着方天画戟，闪目往对面观瞧。
　　白虎关前出现无数番兵番将，阵中大旗随风飘摆，旗角之下闪出两匹战马，头匹马上坐着丑鬼杨凡。只见他金盔金甲大红袍，胯下马掌中锯齿飞镰大砍刀，在他的下垂手闪出一匹花马，马鞍轿上坐着个出家老道，这老道侧身坐着，他要像一般人正面坐的话，脸就向一旁歪歪着，非得侧身坐着才能看到两军阵前，下巴颏正对右肩膀，是个大歪脖儿。这老道正是杨凡受业者师扭头祖。扭头祖来到阵前正在洋洋得意，听见唐营响炮亮队，他立马侧身观看，见唐营兵强马壮，正中央绣旗之下闯出一匹快马，马鞍轿上端坐一人，帅字金盔，大叶素罗袍，白马，画杆描金戟，脸如银盆，三绺墨髯，脸庞瘦削，二目如电，很有精神，扭头祖看罢问身边的杨凡："徒儿，这是何人？""师父，这就是薛仁贵，是薛丁山的爹。""噢。"
　　老道双脚一点镫，大花马嗒嗒嗒来到薛仁贵马前，丝缰一带，口颂道号："无量天尊。对面你可是薛礼薛白袍吗？""不错，正是薛仁贵。""呵呵呵，薛礼呀，要提起你来，西凉各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哇，你这脸从地下露到天上了。不过你也有糊涂的地方。你忘了出头的椽子先烂，官大生险，树大招风，你更忘了什么叫激流勇退。你脸露足了，官当得够大了，退归林下，何乐不为？可是你野心勃勃，得寸进尺。薛仁贵，今非昔比，你年轻时候的事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你瞅瞅你这模样还能打仗吗？我也不是长西凉的威风，灭大唐的锐气，贫道若一伸手，哪有你们的命在！我有爱将之癖，好生之德，不忍要你的性命。你回去把你儿子薛丁山和小贱人樊梨花唤出来，贫道要找他们算账，这一对狗夫妻，欺人太甚，把我徒儿杨凡欺负苦了。你儿薛丁山凭着脸蛋子长得好看，硬是把我徒儿媳妇霸占过去了。有道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此仇焉能不报，你是你，薛丁山是薛丁山，二者不能混为一谈，我要赢了算欺负你，赶快退了下去。"
　　扭头祖一顿吹牛，薛仁贵感到刺心，不爱听什么他偏说什么。薛大帅一阵冷笑："仙长，你说了半天我还没请教你高名贵姓，报上名来。""既然你问我就告诉你。离此一百八十里地有座秃噜山，我出家就在秃噜山上，人送诨号扭头祖。"薛仁贵一听吓了一跳，这人早就有名，当年老师就给自己讲过，武术分多少派，哪派有多少高人，都叫什么名字，老师就提过这个扭头祖。没想到事隔多年，在白虎关前见面了。薛大帅说道："你就是扭头祖？""然也。薛仁贵你怕是不怕？""仙长，玩笑了。两军阵前开兵见仗，分高低见死活，这是常事。我薛仁贵不才，大江大浪渡过多少，焉能被你吓住？不过我劝仙长几句话：这两军阵是俗家的事，你们出家人何必贪恋红尘，妄开杀戒？我听我师父讲过你是位道德高深的人，出家不易呀。你为什么听了你徒儿的话，他搬弄是非，你就上当受骗。老仙长我可不是怕你，最好你别管这个事。如果你蹚了这个浑水，要管下去，恐怕你也不能善终啊。""无量天尊。薛仁贵，我好言劝你你不听，反倒大话恐吓我，贫道就不怕这个，既然你不听良言相劝，休怪我无情。杨凡你与为师观敌市阵，我去会他。"他把马往前催，晃动杈条杖要大战薛仁贵。

　

　 
第二十五回　白虎阵老元戎负伤　白虎庙薛白袍捐躯

　　薛仁贵在白虎关前排兵亮队，与扭头祖、杨凡师徒二人相遇，话不投机，当场动手。扭头祖双脚点镫马往前催，晃动权条杖奔薛大帅顶梁门打来。薛仁贵不敢怠慢，双腿夹住马肋，使了个举火烧天往外招架，"锵啷啷"，杈条杖正砸在戟杆上，把扭头祖的歪脖儿几乎震得正过来，杈条杖蹦起好几尺高。他的马匹倒退了几步，"无量天尊。"扭头祖心里暗想：别看薛仁贵病成这个样子，还真有劲，怪不得我徒儿不是他们父子的对手，今天贫道也得留神，不然也要阵前吃亏。想到这，他不敢跟薛仁贵比力气了，用巧招招架，把杈条杖抡开上下翻飞，挂定风声，跟薛仁贵战在一块儿。
　　程咬金在后头观敌市阵，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几个月来，薛仁贵病倒又起来，起来又病倒，大口吐血。现在两军阵可是玩儿命的买卖，力气要不佳是非败不可，所以他替薛仁贵担心。他吩咐摇旗呐喊，为元帅擂鼓助威。霎时鼓声大振，旗幡招展，有这种声势，薛仁贵抖擞精神与扭头祖大战三十回合，未分胜败。
　　敌阵中杨凡手提大刀，也为师父观阵，一看师父赢不了薛仁贵，心说这姓薛的好厉害，事到如今他还趴不下，眼睛一转有了意："恩师你先回来，弟子有话要说。"扭头祖听到杨凡的喊叫，虚晃一刀，刷拉一拨马回归本队："徒儿，你这是何意？""师父你别着急。要讲究真杀实战，你我师徒都不是他的对手，何不用巧计赢他。咱们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无量天尊。妙计妙计。"
　　杨凡双脚点镫一催马，到了薛仁贵面前："薛大帅认识我杨凡吗？"此时薛仁贵双手托戟呼呼地喘粗气，他一看杨凡过来，就问：
　　"杨大帅你有何事，难道说要与薛某大战不成？""非也，薛大帅还记得数日前你我就在这地方打手击掌说过的话吗？你要把阵打破我们献关投降；你们要破不了大阵，就得献降书投降。你跟我打那赌还算不算，儿还敢不敢破我的白虎阵？"薛仁贵一笑："杨帅，薛某并没忘。不过咱们有话在先，破阵并没期限，对不对？""对呀，是这么讲的。""今天你没提出来，所以我没来打阵。如果杨大帅非以白虎阵赌斗输赢，薛某奉陪，我一定话符前言。""好。不愧是英雄。既然如此你随某来。"杨凡跟师父一使眼色，带领兵奔白虎山去了。
　　薛仁贵回归本队，见着程咬金把这事一说，老程把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一样："仁贵呀，我们对大阵心中无数，怎么能贸然进兵呢！听我的话，咱先收兵回营，另作商议。""老人家，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白染皂，板上钉钉。刚才我已经答应了，必定得话符前言，万无更改之理。您在山外给我助阵，我一定要进去看个短长。""仁贵，你要一定打阵，就得多带人马。""那是当然。"薛仁贵点兵五千，带着秦汉、窦一虎以及罗章、秦英几家少国公进阵，老程带着开唐四将、偏副将军在山口外等候。薛仁贵大吼一声，杀进白虎阵。
　　薛仁贵对白虎阵的情况并不了解，心中无数。之所以要打阵，一是事情挤到这了，二是凭仗经验。薛仁贵在前半生中破过许多大阵，他熟读兵书，对各种阵法都有研究。什么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三才阵，四门兜底阵，五虎群羊阵，六丁六甲阵，七星北斗阵，八门金锁阵，九字连环阵，十面埋伏阵，这些阵他都懂。不管你叫白虎阵还是青龙阵，万变不离其宗，因此薛仁贵心里有点底，这才领兵带队杀进山口，经过一阵又一阵的激战，最后杀到了核心，把番兵番将杀得望影而逃。唐军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只要能从这个山口打到后边的山口，大阵就算破了。哪知道离后山口不远了，就听天崩地裂一般：轰隆隆！轰隆隆！一拉溜五门红衣大炮喷着火舌冒着黑烟，向唐军打来，霎时间唐兵纷纷后退："报大帅，番兵开炮了，我们无法前进。"薛仁贵立马向前观瞧，只见浓烟滚滚而来，唐兵死伤惨重。要再下令进攻，伤亡就更惨了。薛仁贵不忍心兵士伤亡，大戟一晃代替军令："撤！""哗——"军队撤下来了。薛仁贵心想：此路不通再走别的道。他拨马带队后退，可后路被番兵堵死了。走了没有二里地，就听一声炮响，紧跟着牛角号声"嘟嘟"吹起，号声之后在两面山坡又出现了大批牛队，漫山遍野奔唐军夹击而来。薛仁贵急忙传令后退，已经晚了，两方混战在一起。军兵一个个哭爹喊娘，死尸翻滚。薛仁贵见状大惊。唐军前后被堵，左边有个山包，坡度陡峭，不易攀登，山上有一片树木，若能上去还可暂时保住性命。薛仁贵一声令下，让秦汉、窦一虎马上抢占山包，秦、窦二人各摆大棍，领着一千军兵往山上冲去。窦一虎边冲边喊："番兵听着，有仇的上前，没仇的退后，爷爷棍上可没长眼睛。冲啊！"一阵冲到了半山腰。山上的番兵开弓放箭，"嗖嗖嗖"，箭如飞蝗，灰瓶炮纸滚木礌石，霎时间像刮风下雨一般，唐军不断有人倒下。尽管如此，大伙儿仍然十分勇敢，又一个冲锋，终于打到了山包顶上。秦汉、窦一虎两条大棍把番兵番将赶散，唐兵占领了山头，返回身迎接元帅。
　　薛仁贵带领众将冲上山包，抬头一看，这儿还有一座庙，薛仁贵让众军兵分把路口，多备石块，防止敌兵进攻。薛仁贵转身到了庙前，只见门上有"白虎庙"三个大字。由于战争的关系，庙里的道士早都吓跑了，山门角门都开着。薛仁贵甩镫离鞍跳下坐骑，戳枪拴马，拎着马鞭进了庙。庙宇不知何年修建，只见古色古香，三层大殿。钟鼓楼分在左右，正中央是天王殿，穿过堂门是正殿，后边有经楼。桌椅板凳扔得到处都是，经书被撕得一片一片随风飘飞。仁贵围着庙转了一圈，然后来到正殿，闭着眼默默祷告：过往神灵在上，弟子薛仁贵在下，如今我被困在白虎阵中，恳求神灵帮我打破自虎阵，如果能把此阵打破，占领白虎关，将来班师还朝，我一定奏明当今圣上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决不食言。薛仁贵祷告完了，恭恭敬敬磕了仨头。
　　正在这时候，忽然山门外一片喊杀之声，金鼓大作，薛仁贵知道番兵要攻山了，他不敢在庙里耽搁，转身来到山头，往下一看，都是番兵番将，番将边攻边喊："薛仁贵就在这山包上，攻上去活捉薛仁贵呀！"仁贵一看，众寡悬殊，自己身边不到两千人，而且伤兵过半，敌兵已布满四周山坡，他命令军兵拼命守把隘路。
　　双方坚持到天黑，番兵暂时停止了攻势。薛仁贵开了个紧急会议，罗章、秦英、秦汉、窦一虎全参加了，仁贵说："我们现在被困大阵，你们看怎么办？"窦一虎说："元帅，要说我们这么多人都出去那是不行，人多目标大呀，走到哪里番兵就围到哪里，一口一口就把我们啃了。为今之计，元帅先领着这些弟兄死守山头，未将不才愿闯连营回去搬兵求救。如果援兵来了，内应外合咱们就能转危为安。大帅以为如何？""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这闯出去不大容易呀，你能办得到吗？""试试吧。如今就得死马当活马治。咱先定好了，明天天亮以前我肯定能回来。如果到时我没回来，就说明我已死在乱军之中，搬兵没有搬成。元帅你要多加保重。"秦汉站起来说："元帅，他一个人人单势孤，如果能够离开，我愿与他同往。"薛仁贵一合计，让罗章、秦英领人守这山包也行，两个人搬兵比较灵活，便马上传令让二人出发。
　　窦一虎、秦汉周身上下紧衬利落，每人掂着一条大棍，不敢走前山，打后山的石碰子爬下去了。仗着天黑番兵看不清，他两个又都受过名人的传授，高人的指点，身子轻如狸猫，快似猿猴，蹿蹦跳跃时隐时现，翻过几架大山，混出白虎阵，二人一哈腰，施展陆地飞腾法，嗖嗖嗖一溜烟跑回唐营，一直来到中军大帐。
　　李世民、程咬金把他俩叫过来问阵里的情况，窦一虎详细他讲了一遍，他说："如今大帅被困在白虎庙，光剩一个小山头了，我们出来的时候军兵不过两千名，多数还受了重伤。如果杨凡再发动几次进攻，恐怕山头都守不住了，大帅十分着急，命我二人前来搬兵求救。"皇上问程咬金该怎么办，老程眼珠一转："陛下，实在没法，干脆你传旨吧。从劳军营把薛丁山赦出来，还得让他办，叫他带罪立功。"皇上一听，除了薛丁山也找不出别的人了，马上刷旨调薛丁山。时间不大薛丁山来到帐外，程咬金开门见山说道："丁山哪，现在把你赦出来，叫儿带罪立功，破大阵救你爹。"薛丁山已急眼了。程咬金向皇上说明后，李世民马上传旨，把盔甲、兵刃、马匹交给薛丁山，并给他五千生力军，告诉他无论如何要在天亮以前把元帅救回来。薛丁山领旨，披挂整齐飞身上马，秦汉、窦一虎前头引路。
　　薛丁山出得营来心急如焚，快马加鞭，转眼之间来到山口。这里是一段陡坡，冲上去就进入了大阵。薛丁山催开战马摇晃大枪刚冲到半山坡，突然听到一声喝喊，被番兵拦住去路。丁山立马横枪抬头观瞧，这一看把他吓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番兵把滑车弄到这儿来了。滑车是古代防守的战具，有的是木制的，有的是铁打的，下边有轱辘，里面装满碎石，从高处往下一放，借惯性冲下来劲头很大。薛丁山一看滑车拦路，能不能冲上去心里就没底了。丑鬼杨凡站在山顶上，举着一面小旗，手指薛丁山破口大骂："薛丁山，你死到眼前还猖狂什么，来人，往下放滑车！"山上的滑车一共有三十辆，都用大缆绳在空中吊着，一辆挨着一辆。用的时候，当兵的用杆钩子把绳拽到滑车道上，另有番兵手拿鬼头刀把绳子砍断，滑车便像脱缰的野马奔山下滚去。
　　杨凡一声令下，番兵闻声而动，杆钩手"叭"地把绳拽住，吱呀呀拽到滑车道上，大刀手嘭的一声把缆绳砍断，这滑车正落在道上，哗啦啦奔薛丁山撞去。滑车自身重量再加上惯性作用，其力量之大可想而知。此时薛丁山正在半山腰，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来了个急中生智，双脚点镫，两条腿一使劲，把马的两肋扣紧，阴阳一合把，把大枪斜戳在地上，正好滑车下来撞在枪杆上，发出震耳的声响，"嘡啷啷啷！"滑车停住。薛丁山真不含糊，人有能耐，马也是宝马，枪也是宝枪，要不是这样，这一下就能把薛丁山碾成肉泥。尽管这样，这匹马仍是一阵吼叫，往后滑了二三丈远，仗着薛丁山两腿夹得紧，这马往下一坐坡，腿一绷，又站直了。薛丁山用枪架好滑车，这一下也把薛丁山震得眼前发黑，浑身发抖。薛丁山为救爹爹把一切都豁出去了，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劲，就见他后把一压，前把一翻，"嗨，嗨！"把滑车扶起来了。旁边是山涧，双手一抖，滑车被摔下去了，这才转危为安。
　　杨凡在山头一见："好小子，真有把力气，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的滑车厉害。放！"第二辆又下来了。书不重叙。薛丁山仍然利用前法把滑车挑翻。到第三辆他就挑不动了。只觉着胸膛发热，眼冒金星，呼呼直喘粗气，心里明白要吐血。因为他再大的力量毕竟是个人，力量总是有限，老那么挑谁受得了！正在危急时候，秦汉、窦一虎见状大惊，撤腿跑上山坡，秦汉用肩膀抗住了马屁股，窦一虎在前边把马的丝缰给拉住，就好像钉了个撅子一样，只要马不出事，人就好办。三个人共同使劲，把第三辆滑车又给弄翻了。窦一虎拉转马头回归本队。薛丁山不停地喘粗气。窦一虎与薛丁山等人商量，由丁山在此假装攻山吸住杨凡，他和秦汉摸到后山杀散管理滑车的番兵，使杨凡首尾难顾。主意已定，薛丁山马往前催，好像要攻打山口，上边一拉滑车他又回来了，把杨凡气得哇哇暴叫，注意力全放到薛丁山身上了。
　　窦一虎、秦汉在军兵中挑选了五百人组成敢死队，偷偷离开大队，绕山而行。他们来到山碰子下边，选好地点、窦一虎、秦汉各背了一盘大绳，施展开轻功和攀登绝技，像两只猿猴一样迅速攀上了山顶。他们把绳子拴在一棵大树干上，把另一头放到山下，军兵们一个接着一个手拉大绳攀上险峰。稍事休息，便下山坡速奔前山口。西凉军兵根本没有料到背后有人，所以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滑车道。窦一虎一声令下，五百军兵奋勇争先："杀呀！杀呀"在番兵背后动了手。番兵做梦也没想到身后出现了唐兵，黑夜之中更不知有多少，惊恐之下他们自己就乱了套，滑车也忘记放了。杨凡控制不住，只得拍马舞刀迎敌，秦汉、窦一虎双战杨凡，五百军兵乘机冲上滑车道，番兵猝不及防，都被赶散了。他们砍断绳子，放完滑车，扯开嗓子就喊："我们占领山口了，快上来呀！"薛丁山闻听精神倍增，银枪一抖下令冲锋，几千军兵一声呐喊就占领了山口。杨凡一看腹背受敌招架不住，收兵跑了。薛丁山和窦一虎合兵一处，由秦、窦二位引路继续进攻。
　　唐军走了一道打了一道，薛丁山本来是银盔素甲白马长枪，现在马变成红马，他也变成红人了。也不知是自己身上的血还是别人迸的。时间不大，来到一座山包的前面。窦一虎停身站住，用手一指说："就是这，没错。"他把手拢在一起，抬头就喊："喂，山上的听着，你们是唐兵吗？我们来救你们了！"喊了三遍，无人答言。薛丁山、窦一虎无不心慌，加快步伐冲上了山顶。又走了几步，听到有人哼哼，到近前一看是个彩号，腿折了，浑身上下全是血嘎巴几，手里拿着刀。再往两旁一看死尸横躺竖卧。薛丁山下马把他扶起来："你们这是怎么啦？""你是二路帅？""正是。""你们怎么才来呀！哎呀，这儿打得太激烈了，大元帅身受重伤，罗章、秦英诸将军也都受伤了，元帅现在被困在白虎庙里，死活不知呀。"薛丁山闻听，二次飞身上马直扑白虎庙，这儿是白虎庙的头一道防线，两下相距不到半里地。薛丁山离白虎庙不远，就听见鼓声大作，喊杀连天，借灯火之光，见无数番兵包围了破庙，庙门关着。薛丁山把银枪一摆，一马冲了上去。窦一虎、秦汉也晃棍加入战群。薛丁山是一员猛将，再加上这些人也豁出去了，经过一场激战之后，他们杀散了番兵，薛丁山头一个闯进庙来。
　　丁山进庙就喊："爹爹您在哪儿！儿我救您来了！"薛丁山由前殿找到后经楼，见楼门开着，他恍恍惚惚看见里边趴着一个人，是他爹不是他爹还不清楚。同时他又看见有个番将打扮的人，把手中马刀高高举起，正要伤那个人。薛丁山心想坏了，肯定这人要杀我爹，我岂能容饶！但是，这会儿他还离得老远，到经楼约有四十步开外，薛丁山赶紧一抬腿把大枪挂住，伸手把弓箭拽出来了，拧满朱红一搭弦扣，对准那人高喊一声："休伤我父！""叭！"就是一箭，那人果然是个番将，想要利用混战的时候把大帅刺死，他举刀正要往下砍，听见背后来人了，吓了一跳，身子赶紧往旁边一闪，这一箭没射中番将，可正射在薛仁贵的颈嗓咽喉，当时便气绝身亡。原来薛仁贵身负重伤，靠着供桌坐着，脸朝外背朝里，昏昏沉沉。薛丁山不来他也被人杀了，哪知道薛丁山一番好意没射中番将，却射中了自己的爹爹。薛仁贵由打出世投军，一直到白虎阵捐躯，真是身经百战，戎马一生，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条命会毁在自己儿子手上。薛丁山就知道不好，马往前催撵上那员番将，抖手一枪，把番将刺倒在地，紧跟着从马上跳下来往里就跑："爹爹，爹爹！"无人答言。到了近前一看，把他爹抱住放声痛哭。秦汉、窦一虎把番兵赶散，点起灯球火把也到了后殿。火把一照众人大惊失色："二路帅这是怎么回事？谁射的？""我射的。""哎呀好个薛丁山哪、射敌人射不准，射自己人，我看你见皇上怎么交代。"薛丁山抱着爹爹的尸体痛不欲生，拿脑袋咣咣往墙上乱撞。秦汉心想，这包是战场，我们还在大阵里困着呢，随时随地番兵都能杀回来，大帅也阵亡了，二路元帅要这么哭岂不耽误大事！大家一商议，不能在这久呆，应该马上闯出大阵回营另作安排。众人死说活劝把薛丁山住了。薛丁山把战袍脱下来，把爹爹的尸体裹上，忍痛拔下那支狼牙箭，用一辆车把薛仁贵的尸体放上，大戟和应用之物也放在上面，战马拴在车后。秦英、罗章等负伤众将也都找齐了，唐军又经过一阵浴血奋战，终于杀出大阵。
　　薛丁山等人正往大营行走，路过一片树林时，听到树林中有人高诵法号："无量天尊。丁山留步。"薛丁山边走边哭呢，忽听有人喊他，声音这么耳熟，他把马带住一看，树林中出来一个出家老道，见此人身高八尺挂零，皱纹堆垒，银髯散满前心，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头梳日月双抓髻，未根系着头绳，斜背着兜囊，背背拂尘，手摆宝剑。薛丁山一看，正是老恩师王禅老祖。薛丁山哎哟一声赶紧从马上跳下来，大踏步来到老祖面前，撩衣服跪倒在地："师父，徒儿给师父磕头了。"军队也停下来了。秦汉、窦一虎在旁边看着，谁也不敢过来。王禅面沉似水，盯着眼前的徒弟好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把拂尘一摆："薛丁山，你起来吧，为师就是找你来了。自你进入唐营到现在，你的所作所为我都了解清楚了。我要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人，说什么不会传授给你武艺。我把你栽培这么多年，你原来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现在又把你爹射死，不管是有意还是误伤，反正你爹是死在你手。这事传扬出去，叫为师如何在人前站立？当年我曾有言在先，你若违背师训，咱俩就断绝师徒之情，今天我来就是宣布这件事。从今以后，不准你说我是你师父，我也不承认有你这个徒弟。你身上的盔甲，骑的马匹，使的兵刃，都是我赠给你的，现在我要全部收回。"
　　薛丁山一听当时就傻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激灵一动，趴地下磕响头："师父，我错了。徒儿这阵真正认识到错了。您说得还不够重，我连人味儿都没有。但是我要求老师高抬贵手，给我一个机会，您再看看我薛丁山能不能痛改前非。如果我还改不了，恩师，慢说你断绝师徒之情，您要我的命我也毫无怨言。""晚了，别往下说了，我不相信你。把盔甲给我脱了。"薛丁山怎么解释王禅老祖就是不听。秦汉、窦一虎和众军兵在一旁干搓手，谁也插不上话。薛丁山一看老师真急了，没有办法，只得摘盔卸甲，连战靴也脱了。王禅老祖赌着气用大包袱把这些东西包起来，连打将鞭、宝剑、大枪，都挂在得胜钩上。老祖最后说道："薛丁山，咱们的缘分到此结束，贫道告辞了。"说罢飞身上马，头也没回走了。薛丁山还在地下跪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等到王禅老祖没影儿了，秦汉、窦一虎才过来。窦一虎把薛丁山拉起来："缘分就是那回事。你看你老师气得那样，你现在难过也没用，注意身体，咱们赶紧回营交令。来人哪，给找双靴子，拉一匹马来。"有人赶紧照办，把马和靴子带来。薛丁山登上别人的靴子，骑上马，长吁短叹，低头不语。
　　到了连营，消息马上传开了，薛丁山闯进白虎阵把元帅救回来了，救是救回来了，可是让他给射死了。消息传出像炸雷一样，全军响起一片哭声。唐王李世民赶紧命人大开辕门，亲自出外观看，见薛仁贵被用车拉回来了，李世民马上就扑过去。等把战袍撩开一看，就见薛礼二目紧闭牙关紧咬，颈嗓上有个窟窿，前心全是血嘎巴儿，连胡须都染红了，简直是惨不可言。李世民哎呀一声："疼死我也！"当时就昏过去了。程咬金也昏过去了。大营乱得不可开交。好在老程明白过来得早一些，心想哭有什么用，大敌当前哪，这阵杨凡要领兵带队来了，我们非全军覆没不可。程咬金赶紧下令把辕门掩闭，派好了巡逻哨兵，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让他们坚守阵地，兔战牌高悬。然后把薛仁贵抬进来，准备棺椁，全军举哀。柳、樊二氏夫人、小姐薛金莲、窦仙童等亲属，薛仁贵的好朋友都哭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李世民手拍棺材脑袋直撞。薛丁山看到这些情况心如刀割，最后他打定主意，我也不活了，等一切办完了，就死在我爹的灵前。薛丁山头顶麻冠身披重孝，在这忙里忙外地张罗着。现在是战争年月，一切从简，草草举办了丧事，也就是用了三天，这个事才比较平息了一点。
　　李世民跟程咬金商量："白虎关兵强马壮，白虎阵至今未破，无帅又阵亡，今后怎么办呢？"程咬金说道："陛下，老臣也在想这件事。扳着指头算算，我们大唐营现在能挑起元帅重任，战胜三川六国的，确实没有哇。陛下，臣还是旧话重提，要战杨凡，平三川六国，就非得聘请樊梨花不可。"李世民摇头说道："老爱卿，寡人何曾没有想起，怎奈我们把樊姑娘得罪透了，人家怎肯再来帮忙呢？"说罢不住叹息。老程说道："陛下，臣不是这样看。拿前些日子的事来说吧，薛丁山三打樊梨花，樊梨花气得浑身哆嗦，把宝剑举起来要杀他，那阵薛丁山老实了，眼泪掉下来了，我发现樊小姐心软了，把宝剑掷在地下，没杀薛丁山。什么原因？从她的内心还有所留恋。我看咱们还得从这上下功夫，想一切办法把樊小姐请出来。另外我还发现丁山真悔过了，一举一动都可以看出来。尤其这次误伤射死他爹，说什么他也讲不过这个理去，舆论这东西压力最大。有这件事在他身上压着，他更不敢犯脾气了。如果樊小姐出头，两个人言归于好，破镜重圆，同心协力，我们还有打胜仗的把握。""老爱卿所言极是。不过要干这个事，还得你去才行啊。""行啊，为国事奔忙，老臣义不容辞，不过没走以前，我还得问问薛丁山。"圣上也同意，这才派人把薛丁山叫了进来。薛丁山进来给皇上磕头，给老程见礼，规规矩矩在地下一跪。程咬金看了他半天："丁山哪，你这几天净想什么了？""老爷爷，我净想以往的过错，我不是人。""是心里话吗？""发自内心。""好哇，浪子回头金不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爹死了，你也认错了。不死一个这事好不了。丁山哪，我也不背着儿。刚才请示陛下，我还得赶奔寒江关聘请樊梨花。我先问问儿乐意不？""老爷爷，恐怕请不来了吧！""你甭管这事，我就问问你乐意不？""当然我乐意，不过我把樊小姐得罪苦了，她恨我恨得牙长四指，人家怎么还能帮忙呢？""咳，我没说吗？她帮不帮忙是她的事，只要你乐意就行。如果樊小姐来了，你怎么办？""我给樊小姐赔礼认罪。只要樊小姐能出了气，杀剐存留任凭她自便。""这也是真心话吗？""是。""我这回豁出老脸去再请一回，如果樊小姐来了，你要再打怎么办？""万无此理。我冲什么打人家呀？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连那小将军薛应龙也对不住。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打算把那小将军也请出来，砍我几刀我才觉着好受呢。""你真是个贱骨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算啦，咱把话就说到这，我老头子这就起身，什么时候回来可不一定。你现在是有罪的人，你的官司可没完事，就射死你爹这一条，将来就得严重处分，我听说你俩娘跟你还不完呢，你妹妹还要找你玩儿命，就因为你伤人太重。你好好想想，你是有罪的人，要将功折罪，好好守把大营，保护皇上，保护营盘。听见了吗？""是，遵命。"李世民长叹两声，跟薛丁山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一摆手叫他退出去，返回身又跟老程商量请樊梨花的具体办法。程咬金说："我估计请是能请来，不过要麻烦。那两回我到那里一谈人家来了，这回还能那么容易吗？人家不定提什么条件，提出来咱就得照办。有一条不照办就麻烦，陛下得有个思想准备。""老爱卿，为国求贤我还有什么说的？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好，有陛下这句话，臣心中就有数了。""那就多拜托老爱卿了。"
　　老程回到寝帐，又仔细想了一下具体的步骤，这才带上卫队，第三次赶奔寒江关。这一日来到帅府，花刀将陈忠亲自迎接。老程说了阵前发生的事情和这次的来意，陈忠摇头说道："老国公，樊小姐自前敌回来之后，紧闭府门，概不会客，听说樊府的人把您恨透了，您要再去恐有不测呀。再说樊小姐几次无故受辱，岂能再次出头？恐怕您是白跑一趟，劳而无功啊！""陈将军，樊府的人恨我，自在情理之中，为国请贤，哪能顾及个人安危！再说樊姑娘是个通情达理、宽宏大度之人，我以诚心待她，我看她还是会答应的。还是那句话，再给我准备八彩礼物啊。"陈忠无奈，只得照办。
　　程咬金带着几名心腹仆人和重礼，第三次赶奔樊府。但只见门庭冷落，老程不免一阵伤感。他迈步走上台阶，"叭叭叭"扣打门环。等老樊忠弄清是程咬金后，隔着门缝儿就骂开了："你这个老东西，说人话不办人事，你与我们老樊家何仇何恨，把我们害到这等程度仍不死心，又来门上吵闹，你给我远点滚开！再不滚我叫人出去打折你的狗腿！快点儿滚！"里边连喊带骂，程咬金一直耐着性子听着，等到里边不骂了，他才说："又是那位老哥哥樊忠吗？不要误会，我这次不是请樊小姐来哩，我是给她送信儿来了。另外我也太恨薛丁山了，我打算请樊小姐帮忙跟我一块儿收拾收拾薛丁山，你怎么误会了？你再转告樊小姐，是我个人来求她，不是代表唐营。"樊忠隔着门缝儿一看，就几个人，又一想我是当奴才的，也不知程咬金说的真假，管他怎么的我给通报一声："要这么说你等等啊，见不见我就不敢说了。""劳驾劳驾。"
　　樊忠到里边一送信儿，把何氏老太太气得"叭！"把茶杯都摔了："这个程咬金怎么又来了？没脸没皮我跟他拼命了。"正好樊梨花也在坐。樊小姐闻听先是一愣，火撞顶梁门，但是一看娘急了，她就把自己的火压下去了，劝说母亲："娘，您这是何苦呢，我们遇上这种人了，把您气坏了有什么用？他不是来了吗？女儿的意思干脆叫他进来，看他为什么来的。如果他说得在理咱们另说另议，如果他说得不在理，女儿我当场就要了他的老命。您看怎么样？""梨花你说得对。娘我实在出不来这口气。来人哪，叫他滚进来。"
　　老家人出来开开门："进来，进来！"程咬金刚迈进一只脚，樊忠说："老夫人有话，不叫你往里走，叫你抱着脑袋往里轱辘。"程咬金一乐："算啦，玩笑。我这么大岁数了，轱辘得起吗？如果老夫人乐意的话，将来有机会我非在她面前轱辘几回不可。来来来，把礼物抬进来。"
　　老程不笑强笑不乐强乐，嬉皮笑脸，走进大厅，往屋里一看，老夫人正中端坐，好像木雕泥塑一般，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樊小姐在一旁侧坐，丫鬟婆子站立两厢。程咬金紧走几步给老太太行礼，然后见过梨花，人家谁也没理他，把程咬金给放那儿了，这滋味比什么都难受。程咬金一看怎么办呢？再说一回吧："老夫人一向可好？程咬金礼过去了。"然后一转身到樊梨花面前："樊姑娘，怎么样，这些日子过得还不错吧？程咬金有礼了。"人家还没理，老太太沉得住劲，樊梨花沉不住了。人家那么大岁数了没人理，脸一阵红一阵白，汗珠子都滚下来了，这也怪心疼的。又一想这一次本不怨程咬金，就怪薛丁山，与人家老程什么事？人家来了咱连话都不说，与人情交待不下去，她又一想，要跟老程一说话，非上当不可，这可怎么办是好呢？

　

　 
第二十六回　鲁国公三赴寒江关　薛丁山三请樊梨花

　　樊梨花见了程咬金，不由得心潮翻滚，件件往事涌上心头，真是酸甜苦辣，啥味都有。她有心不理老程，又觉与情理不合。思前想后，最后打定了主意，用手一指："鲁国公，我过去对您是十分尊重，以为您对人热心肠，见义勇为，谁知道您心怀叵测，瞎话连篇，使我几次吃亏上当，把我家害到这等程度，您还有何脸面前来见我？"樊梨花刚说到这，何氏老太太用拐棍儿拄地咚咚直响："程咬金你个老东西，你可把我们给坑苦了哇，这个冤孽债叫我们啥时还完？就这你还嫌不够，又跑来搅和了。"程咬金打定主意，一语不发，静静地听着，还不住地点头。等梨花母女话语停住了，老程这才拔了拔腰板儿："老夫人，姑娘，你们说得都对，我程咬金是对不起你们。以前我是骗了你们。可谁让我遇见了薛丁山这个冤孽呢？不过这次我来可跟上两次不同，我是来给你们捎个信儿，大元帅薛仁贵阵亡了。屈指算来半月挂零了。"
　　梨花母女闻听此言就是一惊，她们也真心疼。从几次的接触，她发现薛仁贵人品端正，平等待人，那个人太好了。而且薛仁贵名贯九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怎么落了这么个结果呢？连何氏老太太也不哭了，瞪着眼就问；"薛大帅怎么阵亡的？""别提了。梨花呀，你都猜不到。你知道怎么死的？让薛丁山给射死的。"
　　"啊！"樊梨花大吃一惊，"老国公此话当真？""这事我能说瞎话吗？千真万确呀！""为什么他要射死他爹？""唉，姑娘不知听我讲来。自从你走了以后，我们营盘一阵大乱。还用问吗？把皇上气得死去活来，大帅哇哇吐血，断绝父子之情，把薛丁山又拉去劳军营。大帅一病不起，后来好容易见点儿好，那个丑鬼杨凡又讨敌骂阵。不但他来了，还把他老师，一个歪脖子老道叫扭头祖，也给搬出来了。我们大元帅带病出阵，累得不得了，被杨凡困在白虎阵。窦一虎、秦汉浴血奋战，闯连营出来给大营报信，我们才在劳军营赦出薛丁山，叫他带罪立功。要说这小子也不善，一听说他爹被困也急眼了，枪挑铁滑车闯进出口，打破白虎庙，正巧有个番将要刺杀平西王，薛丁山就射了一箭，意思射那番将，结果没瞄准，正好射他爹脖子上，大帅气绝身亡。要说薛丁山有意把他爹射死，那叫屈枉人。不管怎么说，他爹是死在他手下，好说不好听啊。另外姑娘我再告诉你，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他们刚从大阵里出来，树林里出来个老道，就是云蒙山水帘洞的王禅老祖，大骂薛丁山，断绝师徒之情，收回十宝，这薛丁山有多惨吧，连当兵的都不给他说好话。当然了，这小子现在悔恨得了不得，见谁给谁磕头，见谁给谁说好话，痛不欲生。我发现他两眼发直，怕他寻短见，暗中派人监视，要不是看着，他非自杀不可。后来我跟皇上商量，这才给你送信儿。我不是请你，就是让你高兴高兴。皇上叫我问问你怎么才能出这口气，薛丁山个人也说了，只要姑娘能出气，杀剐存留听你自便。你要说拿绳把他捆到寒江关，我马上就照办，把薛丁山立即锁带，送到你府来。老夫人也在这吗，拿剪子剪他，拿锥子扎他，抠他的眼睛都随便，薛丁山决无怨言。你们看看怎么处分他合适，我就为这事来的。"程咬金不说瞎话也说点儿，里边掺糠使水，明明来请樊梨花可他不那么说，转个弯子慢慢说。这说明老程经验丰富，足智多谋。
　　樊小姐听完以后，真似把抓柔肠、乱箭穿心一样，对薛丁山又恨，多少还有点可怜。她要不爱薛丁山能以身相许吗？况且还是两个老师做的主，已经洞房花烛了，结果闹出这些不幸的事来。恨是恨爱是爱，小姐心里的事有口难言，头一低眼泪掉下来了。程咬金一看有门儿："姑娘，再告诉你吧，唐营现在一蹶不振哪！你想想，伤兵损将，大帅阵亡，死了多少人啦，这仗还有法儿打吗？干脆就等着投降吧。我看大唐朝没希望了，连脚下这座寒江关也得让给三川六国。我也寒心透啦，这次来把这些事给你们说清楚，然后回京城，我是辞官不做回家为民了。这些不顺心的事实在叫人寒心哪。"老程说完，不断长吁短叹。
　　樊梨花止不住问道："老人家，皇上准备怎么办呢？""皇上准备怎么办那能行吗？大伙都说让你金台拜帅，执掌军权，你能干吗？要搁我我也不干哪，那不白说吗？姑娘，你要高兴高兴，应该拍手称快。该！这是薛丁山作出来的祸，他怪不得旁人。我看现在还没到时候。"程咬金说这是顺着樊梨花骂薛丁山。
　　梨花姑娘何等聪明，回味他话里的意思，知道有意请自己出头。梨花姑娘说道："老人家，你不要再拐弯抹角了，我知道你是为请我而来。我就是再不乐意，再觉委屈，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我也不能袖手旁观。"老太太一听急了："你又上他的当了，说什么我这回也不同意。""娘啊，您听我说。鲁国公，要我出头得有个条件，就这么糊里八涂的不行。"老程赶紧接上说道："姑娘，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吧，说出来我就照办。""第一，得有比您身份高的人请我才行，因为我对您也不相信，要是万岁能来，我马上就去；第二，薛丁山是否已经痛改前非了，这我得亲自考察，我要他青衣小帽步下寒江，进寒江一步一头磕到我府，然后向我赔礼认错，听任发落。他要能做到这些，我和他言归干好，如若不能，就彻底决裂！"
　　老程听罢满心欢喜："痛快，梨花呀，你说到我心眼儿里去了。的确是这样。第一，要叫我请你也确实不称职，不过叫皇上亲自来怕也不合适，这么办行不行，让太子李治登门请你，怎么样？""可以，只要太子能登我家门槛儿一步，我马上就跟着走。""好啦，一言为定啊。关于丁山的事，你提得不过分，理应让他如此，他要稍有一点不诚心诚意，你就不要轻饶他，也给我这老头子出出气。"
　　两下里越说话越投机，大厅里的气氛当时就缓和了。何氏老夫人在大厅里摆下宴席，款待老程。程咬金大事办妥，再也无心饮酒，匆匆吃过三杯，便向樊家母女告辞，快马加鞭，返回前敌，向皇上作了汇报，讨得了皇王圣旨，这才连夜起程，赶奔长安。
　　程咬金日夜兼程，一路风霜，非是一日，这一天来到京都长安。他家也没回，径直赶奔八宝金殿，正值太子李治升坐九龙口，审理朝政。殿头官启奏一声，说是鲁国公程咬金要见殿下千岁，李治马上宣召上殿。
　　众大臣一看老徨回京了，都高兴得不得了，只是有碍于礼法，不敢过来问候。程咬金腆着大肚子来到龙书案前，躬身施礼："殿下在上，臣程咬金见驾，千岁千千岁。"太子拿程咬金当老前辈，赶紧欠身离坐，从龙书案后头转过来，躬身施礼："老人家一路辛苦，您什么时候回来的？"绣龙墩摆过来，老程稳当当一坐，李治就问两军阵前的情况。程咬金未曾说话口打咳声，如实把阵前的事讲说一遍。当说到大帅阵亡时，文武大臣全哭了，李治也掉了眼泪。太子问道："老国公进京究竟为的是什么？""千岁呀，我来求你来了。第一，我要三万军队；第二，要劳你的金身大驾，跟臣赶奔一趟寒江关，你要不出头这事就麻烦了。""噢？！什么事情叫我赶奔寒江关？"程咬金没隐瞒把事情讲了讲，接着又拿出了圣旨。李治说："为国求贤，只要我能办到的，这算个什么，我随你一同去罢。"第二天李治刷旨，在羽林军中选出三万铁甲军，这些军队一是保护李治，二是交付前线使用，因为攻打白虎阵死的人大多了。老程在京里只呆了三天，便陪着太子赶奔寒江关。
　　一路无话，这一日来到寒江关。花刀将陈忠率阖城文武出城接驾，李治的行宫就在帅府。一切安排完了，李治问程咬金："樊梨花的家在哪儿？现在我就去。""殿下儿也太着急了。你先歇一晚上，我去打个招呼，让府里也好有个准备。"这才把李治劝住。
　　当天晚上程咬金到了樊府，告诉何氏老太太和樊梨花，"殿下已到寒江关。明天吃罢早饭太子就来，你们做个准备。"樊梨花真没想到李世民父子为国求贤能这么办事，那是大唐朝的储君哪！到我们家来有多光荣啊！我这次再出头，是太子亲自把我请去的，名正言顺，心里也挺欢喜。当天晚上命仆人、婆子、老妈儿把府里重新收拾收拾，院里扫得十分干净，府门内外张灯结彩，准备迎接太子。
　　次日早饭毕，鼓乐之声来到府门。何氏老太太、樊梨花、梨花的二位嫂子、府里的仆人都在府门外恭候，程咬金陪着李治来到府门前，太子下马，樊梨花众人跪拜在地。程咬金给作了介绍，李治赐平身，一同进了樊府。太子在大厅中央椅子上坐下，梨花领着全家人二次朝拜殿下，李治又赐平身，大家这才站起来，仆人等纷纷退下。程咬金又当面向太子介绍了樊梨花如何英勇，如何给我们帮忙。殿下口打咳声："樊小姐，鲁国公都跟我说过，薛丁山做事不对，得罪了小姐，才有今日的下场。樊小姐，千不看万不看，看在本殿下的分上，无论如何你要帮兵助阵，我特地请你来了。"说着话李治躬身就拜。李治这一拜，樊梨花多大气也没了。她往旁边一闪身，赶紧跪倒："臣妾担待不住。"程咬金乐了："怎么样，梨花，我说话算数吧，太子亲自登门了，这回你满意了吗？""满意了。""能帮忙吗？""能帮忙。""妥了。摆饭，今天我老头子多吃点，太子也在这吃饭。"这是樊梨花没想到的，这是赏给老樊家的特殊荣耀。
　　樊梨花马上传话盛排筵宴。酒席宴前，太子问梨花道："樊姑娘，你的事情鲁国公都对本御讲了。你心里还有什么委屈，有什么要求，给本御说一说吧。"樊梨花想起往事，不由得泪如雨下，为了使薛丁山能够真正痛改前非，她向太子数说了薛丁山的四大罪状，最主要的有四条：一、为国挡贤；二、射死天伦；三、恩将仇报；四、大逆不道。太子听罢心中大怒，想不到薛丁山竟是这样一个人。回忆当初在御校场比武夺状元，那是何等的英雄，要不然怎么会加封他为龙虎状元、十宝大将、二路元帅呢？现在看来是看错人了。太子想罢多时，对樊梨花说道："你诉的这些苦，本殿一定给你作主，让你出气。但是我这次来的目的你也知道，希望姑娘能以国事为重，担起重任才是。"樊小姐见太子如此谦恭，如此诚恳，不好推辞，便点头从命。李治当时把三万铁甲军的兵符令箭交于梨花，责成她在寒江关练兵，并告诉她："我现在起身赶奔前敌，见着薛丁山一定叫他到寒江关来聘请樊小姐。你啥时候出了气，啥时候领兵带队赶奔前敌，到那里由圣上正式任命你的官职，你看如何？"樊梨花心满意足，磕头谢恩。太子和鲁国公也十分高兴，离开樊府，当天便由寒江出发赶奔白虎关。
　　三天以后，李治等人来到唐军大营。唐天子李世民听说儿子来了，十分高兴，赐平身，又给老程道了辛苦。两下互相介绍过情况，皇上说道："当初薛丁山的头衔，是太子所封，现在仍由太子处理此事，只要把事情办得圆满，朕没啥说的。"太子跪接圣命。
　　李治一想，怎样才能使薛丁山就范呢？他请老程来作商量。老程算是摸透了薛丁山的脾气，便如此这般地向太子说了一遍，太子点头同意，当下传令升帐，众将官盔明甲亮分列两厢。一百二十名站堂军各拿刑具分为左右。四十名刽子手怀抱鬼头刀，身披大红，在帐外等候。李治把龙胆一拍："带罪犯薛丁山！"一声令下，薛丁山被带进大帐。太子来到前敌的消息，薛丁山已经知道了。回想当初御校场比武，长安城夸官的情景，再看看今天如此狼狈的下场，薛丁山羞得无地自容，怕与太子见面，真是藏躲不得。现在被带到大帐，他把头低得让人看不着脸，他觉得愧对故人呀。来到大帐，薛丁山往地下一跪："太子在上，罪人薛丁山参见千岁！千千岁！"
　　李治往下一看心里也不好受。自从薛丁山挂二路元帅离开长安之后，就没见过。曾几何时，他却落到这步田地。脸上的光泽也没了，丰满的脸庞也变瘦了，二目失神，面带倒霉气，心里又疼又恨，可还得按商量的方法办。于是他把眼珠一瞪，桌子一拍："下跪可是薛丁山吗？""正是罪民。""唗，薛丁山，你知道你犯下什么罪了吗？恨我当初看错了人，那么多的人才为什么惟独选你为二路元帅，还加封你为龙虎状元、十宝大将军呢？本望你能为国家出力报效，哪知道你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我怎么对得起我的皇父，怎么对得起全国的臣民，又怎样对得起死去的将士！薛丁山，我且问你，你一共犯了几条大罪，还不如实招来。"
　　薛丁山一看，人要落到这种地步，活着连一点儿味儿都没了，可是赖谁呢？路是自己走的，我自己把我自己毁了，别怪人家拿我发脾气，也别怪人家拿我不当人。薛丁山望上叩头："罪民大罪千条，真是罪该万死，我为国挡贤，大逆不道，另外我屈在了樊小姐，赶走薛应龙，箭射天伦，犯下不赦之罪，殿下怎么处分都行，我愿领罪。"
　　李治看出来薛丁山的话是发自内心，说着说着眼泪都下来了，太子的心也软了。心想只要他承认错误也就算了，还得叫他请樊小姐！又一想不行，以前他几次反复，这次再反复怎么办？太子又把桌子一拍："唗，薛丁山，既然你知道犯下不赦之罪，那么我杀你就是罪有应得了，来人哪，把他架出去枭首示众！""喳！"捆绑手、刀斧手往上一闯，把薛丁山抹肩头拢二臂，拖出大帐。众将见把薛丁山拖出去，都傻眼了，心说这事不是完了吗？这些日子薛丁山表现不错呀，虽然他箭射天伦，那是误伤啊！樊小姐的事也过去了。好容易把太子千岁盼来了，实指望能在万岁面前多加美言，没想到他比万岁的脾气还大，不容分说这就杀呀，看意思薛丁山是活不了啦。众人想求情又不敢。
　　大家正在发急，程咬金说话了："殿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必改乃为俊杰。我看丁山有痛改前非的表现，把他饶了吧。""现在就放回来吗？""殿下先不要放人，我到外头去看看他还说什么，要是诚心改过，您就把他赦了。如果是假的，还不能放他。"李治点头。
　　程咬金来到外边一看，薛丁山被绑在法标上，低着脑袋，一语皆无。程咬金迈步来到面前，拍拍他的肩头："丁山，把眼睛睁开看看我是谁？"薛丁山早听出是他了，把发绺一甩，看了看程咬金："爷爷！""咳！你怎么不往人道上走呢！真是海大了什么海兽都有，山大了什么走兽都有，人多了什么模样都有。看你长得一表人才，在人前一站夸夸其谈，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多好哇！可你气迷心窍走了斜道。你自己说罪有千条，我看一千条还不止！咱爷俩最后再谈一次话，我问你刚才在殿下面前说的那些话，是发自内心呢还是假的？你要想对得起我就说良心话。""爷爷，您叫我说什么呢？我完全发自内心追悔莫及。我恨我知道的话太少，所以说了半天不能代表我的内心，我用什么语言才能表达出我的真心呢？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就是把我杀了也决无怨言。""行了，总算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了。我去给你求求情，再给你留个机会。可有一样，要把你放了你要再支棱，再扑棱脑袋，往后咱爷俩谁也不认识谁。""多谢爷爷，您放心吧。""我，我试试看。"程咬金心里暗笑，这种人就是一头烈马，非得把他驯服了不可，不驯服他就会横蹦乱跳，随时随地都能捅娄子。这回如果再把樊梨花得罪就没救了，所以不能心慈手软。
　　老程赶回大帐，对李治说："殿下，这回是真的了，您就放了他吧""好。来人，把薛丁山赦回来。"薛丁山回来，二次跪倒："谢太子千岁不斩之恩。""唗！非是本殿下不杀于你，也不是疼爱你，老国公苦苦求情才把你赦回，你打算怎么办？""殿下，只要有我这口气，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好吧。你犯罪的原因就在樊小姐身上。我希望你们破镜重圆，夫妻言归于好，让樊小姐领兵带队，你也帮忙，攻打西凉为国立功，将功折罪。你可乐意？""罪民乐意。""樊小姐的火气可是挺大的呀。你想用什么方法把她请出来，用什么主意让她消气？""这，殿下，这我不好说，我合计着，樊小姐不能来了，让我得罪透了。人家看着我不是人，怎么能跟我破镜重圆呢？我想都不敢想。"程咬金说："她能来不能来，我看不在于樊梨花，而是在于你。心诚则灵。你要真承认错了，好好哀求樊小姐，她决不能不来。这样吧，死罪饶过活罪不免，让你带罪到寒江关聘请樊梨花，你愿意去吗？""老爷爷，我愿意，只要能办到的我尽量去办。""不行，一定要办，告诉你，去得有个条件，一、不带随从不骑马，一步一步走到寒江关；二、别以为你是什么二路元帅、龙虎状元，这些早给你撸了，你现在是普通老百姓，你要青衣小帽；三、见着寒江关的城门就得跪下磕头，一步一头磕到樊府，见着樊小姐你再哀求，要请来就将功折罪，请不来杀你个二罪归一。殿下你看怎么样？""就依老国公之言。"薛丁山无话可说，趴在地下磕了俩头，转身退出。
　　薛丁山回到寝帐，心里挺不是滋味。想了想，把自己的亲兵叫来，找来一套衣服。薛丁山脱掉绸缎，换上平民服装，头戴一把抓的随风倒，身穿青布小袍，腰系布带，穿了一双白布袜子，脚蹬便靴，带了点散碎银子，离开大营，赶奔寒江关去请樊梨花。
　　薛丁山步下寒江，这一回他心服口服。想起以前的所作所为，自己也深感内疚，往上说对不起国家，往本身说太对不起爹了，我爹为我操了多大的心，临终死得那么惨，居然被我射死了，我浑身是嘴难以分辩，皇上也好，幼主也好，程咬金也好，对自己还算不错。就是把自己杀了，自己什么词儿也没有，可还给我留个机会，这还有什么可说的？现在只有一心一意带罪立功，无论如何把樊小姐请出来，况且也真对不起樊梨花。薛丁山一边走一边想，一步一步赶奔寒江关。望见寒江关城楼了，他心里不由一动，樊小姐就住在这，人家能不能出头，见了人家怎么说呀，低着头边走边想，到了城门洞，他忽然想起来了，程咬金告诉他得一步磕头到樊府；他一看不由得嘴咧开了：城里头做买卖的人来人往，我挺大的小伙子往这一跪，磕着头往前走多难为情啊！又一想，也顾不了这些了，事到现在自己就得把自己豁出去，我还顾什么脸面呢！薛丁山把心一横，撩衣服跪在地下，走一步磕一个头，这一下寒江关的人全都吃惊了。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哥哥兄弟，这怎么着？""不知道啊，大概这人有病。""不像有病，也许他许了什么愿了，说不定是孝子，替他娘还愿。"说什么的都有，薛丁山干跪不听。从城门到樊府有二里半地，得磕多少头？把薛丁山磕得蒙头转向，用手愉偷一摸，大脑袋上长个小脑袋，脑门子都磕肿了。到了樊府抬头一看，大变样了，跟当初截然不同：府门油漆彩画，光彩照人，大门开着，门前立着辕门，有金甲武士站岗，不少卫队巡逻。薛丁山心里明白了，一定是太子委给樊梨花大权了，早晚叫她领兵带队身为元帅，看这架势是帅府的气派，想自己也是二路元帅，如今落成无职的白人。
　　薛丁山愣了半天。这才来到府门，刚往前迈了两步，就被巡逻的队伍挡住了："站住，干什么的？"他只得强作笑脸："我是从白虎关来的，我叫薛丁山，我要拜会樊小姐樊梨花，求你给我通报一声。""薛丁山？你等会儿。"这人一转身奔里边去了。
　　时间不大，老总管樊忠领着一伙仆人从里边出来了，这些仆人都是甩头疙瘩青罩帽，身上穿着袍，腰里系着带子，手里拿着鞭子和棒子。就见樊忠怒目横眉，迈大步走到帅府门前，军官告诉他这就是薛丁山，要求见樊小姐。樊忠走到薛丁山面前看了看："你是谁？""我叫薛丁山，要见樊小姐。""呸！闭住你的臭嘴。你是不是疯子，薛丁山就像你这样吗？你还恬脸说。人家薛丁山是十宝大将军、平西王薛仁贵之子，何等英雄，瞅瞅你这模样，就你穿这衣服带这帽子，你是薛丁山？本应该把你拿下乱刃分尸，念你是个糊涂人，来呀，乱棒赶走！""喳！"这些仆人往上一闯，把棒子、鞭子抡开，叭叭叭一顿狠揍。薛丁山赶紧解释："别误会，我确实是薛丁山。""他还敢说，再打！"这一阵皮鞭把薛丁山打得连滚带爬，一直打到十字街，仆人们才回去。
　　薛丁山一摸，脸上没挨鞭子，身上可没少挨，到处疼痛难忍，他把眼珠一瞪，牙关一咬，我薛丁山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啊！怎么办呢？有心发脾气，又不敢，现在是带罪之身，没理由发脾气，可这门我都进不去，怎么请樊小姐呀！真是左右为难，把他急得在十字街来回打转转，一筹莫展。
　　薛丁山正在大街无法可施，忽听樊府响起牛角号声，"嘟——嘟——咣——咣——"紧跟着一阵马挂銮铃的声响，由打樊府跑出二百对子马，马鞍轿上都坐着彪形大汉，一个个铜盔铁甲，腰悬弯刀，手举军旗，飞龙旗、飞虎旗、飞彪旗、飞豹旗，正中央是一杆大纛旗在前边开道。老百姓呼啦往两旁一闪，薛丁山也被挤在人群里。他心里明白，这是元帅要出动了。对子马从面前飞驰而过，紧跟着是大帅的导队。排刀手、捆绑手、辕门官、中军官一队挨着一队，后面是四十八名旗牌官，旗牌官马队过去以后，薛丁山发现二百女兵，一个个顶盔贯甲，罩袍束带，佩剑悬刀，非常精神。看样子樊梨花要出来了。女兵过后，打来一把九曲歪把红伞，红伞下一匹桃红马，马鞍轿上端坐一员女将，头上顶着帅字金盔，黄金抹额，顶梁门飘散十三曲赞缨；身披麒麟宝甲，外罩素罗袍，上绣灵芝草，下绣蟒翻身，凤凰裙遮住双腿，镶牛皮战靴；护背旗八杆，走金边掐银线。脸上看长得做骨英风，绝代姿色，手绰马鞭，鸟翅环得胜钩挂着三尖两刃刀。再后边还是女兵。薛丁山一看正是樊梨花，心里一阵难过。看人家樊梨花何等威风，我薛丁山落到了什么地步，怎么跟人家比呀！眼看樊梨花马到近前，薛丁山心想：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仗着胆子我就过去吧，无论如何得把她请到两军阵前。他赶紧把人群一分就冲过去了。可他想到樊梨花马前，哪有那么容易，两旁的亲兵卫队一见有人冲队，锵啷啷拽出宝剑，把战马一圈围住了薛丁山。其中一个女将军用剑尖指着薛丁山的鼻子："呔，胆大的狂徒，竟敢冲撞元帅的导队，你活腻味了不成，来呀，把他乱刃分尸。""别别，各位大姐呀，你们误会了，我姓薛叫薛丁山，我要见你们元帅，求你们给我通报一声。""你是谁？""我是薛丁山。""呸！你真能找我们元帅的便宜，薛丁山乃是二路元帅：十宝大将军、龙虎状元，何等的威风，瞧你这模样，青衣小帽，人不人鬼不鬼，竟敢口出疯言，打他！"这些女兵女将把马鞭举起来，又是不分头脑地一顿乱揍。到了这会儿薛丁山也豁出去了，两只手捂着脸："各位你们是误会了，我要见大帅。"他三冲两纵从两匹马的中间蹿过去了，一伸手拦住樊梨花的马头，紧紧扣住丝缰，单腿往马前一跪，抬起头来："梨花，娘子，俺薛丁山在此。"
　　樊小姐早就看着他了，那么熟悉的身影还能不认识？而且薛丁山一进寒江关，家丁就向樊小姐作了禀报，小姐也作了安排。现在一看薛丁山颧骨突出，两腮深陷，眼窝发青，面无光泽，满脸灰尘，头上起个大包，衣服不整，狼狈已极，樊姑娘一阵心疼，真如刀扎肺腑一般。有心当场认下，又怕他日后反复。还得考验考验他。樊梨花把心一横，厉声喝斥："胆大的狂徒，竟敢胡言乱语，冲撞本帅的导队，左右，与我把这疯子拉下去砍了！"
　　卫队答应一声，如狼似虎，抬起薛丁山如飞而去。抬出有半里之遥，扑通一声，把他扔到了一块菜园地里。
　　薛丁山满面羞愧，从地上爬起来跑回原地一看，人马已经无影无踪。他向老百姓打听，才知道樊梨花到校军场操演人马去了。薛丁山心想，我要不把樊梨花请出来，咋回前敌呀！见了太子没法交待呀！你上校军场了，我也去，这回薛丁山真下了决心啦，也不吃也不喝，一路小跑赶奔校军场。出了城一看，他进不去呀，外面层层把守。他侧耳朵一听，校军场里鼓号喧天，正在操演人马。他围着校军场转来转去，转到西北角，这块没有卡子，还有小土坡，登上土坡往里看正合适。土坡上挤满了老百姓，都往里看着。薛丁山也爬上上坡挤到人群当中，揉揉眼睛定睛观瞧，只见校军场里旌旗蔽日，刀枪明亮，现在正操演马队。摆的是二龙出水阵，就见队伍整齐杂而不乱。骑兵操演完了操演步兵，全是阵法，什么一字长蛇，二龙出水等等，把薛丁山都看直眼了。他再往帅台上一看，上面一把虎皮金交椅，后面打着一顶九曲歪把绣顶伞，伞下罩定一人，按剑坐在椅子上，正是樊梨花。中军官、旗牌官、辕门官都在两旁站立。只见樊小姐手里拿着五色的旗子，现在正晃动黄旗，军旗一摆，队形马上变化，跟刀裁斧剁一般。薛丁山看罢暗自称赞，心说我当初发的什么牛脾气呀，满好的事都让我弄砸了。
　　他越看越佩服樊梨花的军事才干。他怕樊小姐收兵回府以后再见面不易，便打定主意，不顾一切分开人群，纵身跳进校军场。
　　站岗的兵丁见有人向帅台冲去，便又是喊叫又是追堵，而薛丁山像发疯一般，推倒拦截他的士兵，三蹿两纵跳上了帅台，撩衣服跪倒在樊梨花面前，他要倾诉内心恳请樊梨花。不知樊小姐如何答复，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三下寒江受尽辛苦　灵前忏悔痛诉衷情

　　薛丁山聘请樊梨花三番五次遭到打击，他仍不灰心，还不顾性命闯进校军场，跳上点将台，抓住樊梨花的战袍，往帅案前一跪，就放声痛哭："娘子，我错了，我不是人，你爱怎么处罚我都可以，我就要求你能跟我赶奔两军阵战，杀剐存留你随便吧。娘子啊，你饶了我吧。"
　　樊梨花心里忽上忽下，想饶他对他又不相信，不饶又于心不忍，最后把牙一咬，心一横，还得接着碴儿考验考验他："来人，哪儿来这个疯子，竟敢闯我的帅台，耽误我的大事，把他拖到荒郊野外乱刃分尸！""喳！"勇士们往上一闯，不容分说把薛丁山架起来就走。抬出多远了，薛丁山还喊："娘子，樊小姐，我错了，你饶了我吧！"越喊声越小，被抬出校军场，扔到了荒郊野外。
　　薛丁山此时是又愧又羞又恨，再一着急，当时就昏迷不醒。也不知在野地里躺了多长时间，他觉着脸上、身上阵阵凉意，睁眼一看，日色平西，天空阴云密布，还下着小雨，雨点打在脸上这才把他弄醒。薛丁山爬起来，只觉得胸膛难受，浑身疼痛，想往前走，两条腿像灌铅一样沉重。他步履蹒跚，摇摇晃晃，来到一棵树下，斜靠着树干，避了一会儿雨，天色已经暗淡，雨也住了，薛丁山强打精神，又往寒江关走去。来到城下一看，城门紧闭，吊桥高悬，进不去了。薛丁山想：看样子樊梨花是死了心了，她绝对不会再认我了，我就是把心掏出来她也不会相信，干脆我回营交令得了。殿下不答应，程爷爷不答应，爱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吧。一赌气他又回了白虎关。
　　薛丁山回到大营，军兵往里通禀，程咬金问："他回来还带有别人没有？""没有，就是他一个人。""哦，明白了，准是事没办成。把他带进来。"时间不大，薛丁山进来了。众人一看，嗬，这个惨相就甭提了，满身除了泥就是上，脸跟灶王爷一样，现在是五官挪移，狼狈不堪哪！薛丁山强打精神来到殿下和程咬金面前，往地下一跪："殿下，罪民交令。"
　　李治一看也怪心疼的，看了一眼程咬金，老程一摇脑袋，意思是不能心软，对这种人心一软就坏了。李治明白，说道："薛丁山，我命你赶奔寒江关聘请樊梨花，结果怎么样？樊小姐怎么说的？原谅你没有？""殿下呀，罪民遵旨步下寒江，是这么回事。"他把详细的经过讲说一遍，"殿下，罪民实在无能为力，您看出来了，我是诚心实意前去认罪，无奈，人家不允许我认罪怎么办呢？"殿下一听，丁山决没说瞎话，大脑袋上长个小脑袋，这是磕头磕的，身上的衣服左一道右一条，后背衣服也被鞭子抽坏了，也够可怜的。李治拿不定主意，偷眼看程咬金。老程心还挺横，他一看殿下没发脾气，他来劲了，把桌子一拍："丁山，你心还是不诚，要诚心樊小姐决不能这样对待你，她不是那样的人。我告诉你，咱们有话在先，你是带罪之身，跟一般人决不一样，请来樊小姐，一笔勾销啥话不说，请不来杀你二罪归一。现在你为什么一个人回来了？你想就此交差，那不行！你想一想，要不把樊小姐请出来，谁当元帅？谁战胜杨凡、扭头祖，破白虎阵，为儿爹报仇？这些事靠你行吗？你只要把樊小姐请出来，这些问题便迎刃而解，你也算是立了功，就可以将功补过。如其不然，还要拿你军法从事！为什么樊小姐不认你，是你心不诚，你要诚心诚意，把她那颗凉透的心再暖过来，她一定会来。你现在就给我滚回去，请不来樊小姐不准你回营。"
　　薛丁山万般无奈，只得返回寒江。到半道天已半夜了，他在路边一躺就睡了，跟要饭花子差不多少。第二天天不亮接着走，一直走到日色平西，这才进了寒江关。拐弯抹角到了樊府大街，这回他憷头了，就这把门儿的你就惹不起。薛丁山心想他们要再拦阻我，我就干脆来个武力解决，把他们拨拉到两边去，我硬往里冲，抱住樊梨花的双腿说什么也不撒手，我看你答应不，我宁愿死在你的面前也不回去挨刀。薛丁山把决心下定。一到樊府门首，把他吓了一跳，这街变样了，从街口这头到那头一片白，出来进去的人身上穿着孝服，腰里系着白带子。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再看，可不是嘛，樊府门前的红灯也摘掉了，变成白灯了，而且白色的对子贴出来了，门旁高挑引魂幡，被晚风一吹刷啦啦作响。薛丁山心想：谁死了？他马上又想到：肯定是丈母娘死了。一琢磨，老太太死跟我也有关系。还用问吗？为女儿操了那么大的心，着了那么大的急，上了那么大的火，我前者一来又一折腾，她把什么事都想起来了，老太太一生气，上年岁的人，一下气死了。哎呀，这事更麻烦了，我怎么这样倒霉呀！老太太要晚死几天还有希望，不早不晚偏赶这时候死了，说什么得弄个明白。
　　他大步流星来到府外，只见出来进去的人都是低着头皱着眉，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暗淡，侧耳一听，院里有和尚老道诵经的声音。这时有个守门的过来看了看他："喂！你是干什么的？""我叫薛丁山，是从白虎关来的，要见樊小姐。"薛丁山说着已做好了准备，怕人家揍他，再把他推出去。但是薛丁山猜错了，这人没发脾气，听完薛丁山的话，这人说："噢，你就是二路元帅、十宝大将？""是我。""咳，薛将军，实不相瞒，你见不着我们樊小姐了。""此话怎讲？""樊小姐死了。你没看吗？里里外外给她张罗丧事，樊小姐已经不在了。"
　　薛丁山闻听此言犹如晴天霹雳，"哎呀"一声，几乎瘫在地上，用手扶住门前的石狮子才没有躺下。他又一想这是真的吗？樊梨花那么精神，跟我一瞪眼，眼睛雪亮，怎么能暴病身亡呢？不是真的，是假的，为了欺骗我有意回避。他又一想，为了回避我就干这事？未免小题大作吧！那又究竟为了什么呢？想到这他又问："请问一声，樊小姐得什么病死的？"这个人回头看了看左右没人，拉着薛丁山一拐弯儿进了胡同："薛将军儿快走吧。我对你这人印象还挺好，因为你们老薛家都是忠臣，我把实底告诉你，樊小姐确实是不在了，跟你有很大的关系。那天你是不是上了校军场了？听说你抓住战袍往那儿一跪连哭带喊，最后樊小姐一生气命人把你扔到郊外，有这事没有？""有哇。""事情打这引起。把你抬走以后，樊小姐回了家，到家里就放声痛哭，我们是当仆人的，不能进屋，只好在外听着。樊小姐哭着说着，把你跟她的事全都说出来了，还用问吗？都是这些事，你怎么打的她，怎么无情，怎么翻脸不认人，一直哭到第二天天亮，听丫鬟说哭得目中流血，结果气堵咽喉，绝气身亡。等大夫们跑到屋里，不管怎样抢救也救不了啦。有人说是服毒了，因为她太难过了，我们这些人也不敢问内情，现在府里都在操办丧事，老太太哭得死去活来。将军你快走吧，这一家人要见了你，非得把你吃了不可。"仆人说到这儿眼泪也掉下来了。薛丁山一看，真的，人不伤心不落泪呀！再一听前后的经过，就是这么回事呀！哎呀！要这么说樊小姐真死了？我既然来了，就应该到灵堂一祭，死人也应该看一眼。想到这，薛丁山说："宁愿这一家人把我吃了，我也得到里边看看，求你给我通报一声。""薛将军，那何必呢。既然你执意要进去，我给你送个信儿。"时间不大，仆人又出来了："薛将军请吧，老夫人让你进去。"薛丁山紧随仆人走进樊府，一直赶奔内宅。
　　薛丁山到内宅一看，真跟白山一样，到处一片白，挽联高挑，随风飘摆；灵前左金童右玉女，左金山右银山；新化的纸灰被风一吹飘落遍地；灵堂传出阵阵哭声，左右两跨院有和尚老道诵经。薛丁山到灵堂一看，棺材已停放好，棺材旁边用板凳架着一块板子，上面铺着褥子，樊梨花直挺挺躺在板子上，一些女眷围在周围痛哭。何氏老太太哭得不像人样，她的两位嫂嫂也是满眼泪珠。到了这个时候，薛丁山不顾一切扑上前去："梨花，娘子，俺薛丁山到了！"冲着上边一跪，拿膝盖当脚走，扑到停灵的板前，往樊梨花身上一扑就哭开了。薛丁山边哭边偷眼查看，见樊梨花太阳穴瘪进去了，腮帮凹进去了，眼窝深陷，鼻子翅发干，嘴角往下耷拉，脸上灰滔滔，死人颜色。抓住樊梨花的手一摸，冰凉棒硬，看来确实是死了。薛丁山到了现在实在忍不住了，顿足捶胸，放声痛哭。哭了一阵，觉得耳朵让人薅住了，他回头一看，何氏老太太站在面前。老太太咬着牙瞪着眼，用手指着他的鼻子："薛丁山，你就是我们老樊家的冤家对头，我女儿就死在你的身上。我们老樊家跟你们老薛家有什么牵连？你有什么脸面跑这哭喊？就因为你这么一折腾，孩子伤透心了，前思后想，痛不欲生，最后气堵咽喉，这条命算没了。这不是你坑的是谁呀？你还我女儿！"老太太一头扎到薛丁山身上，连哭带打。薛丁山动也没动，眼泪刷刷往下掉："老人家您打吧，您骂吧，只要您能出这口气就行，我薛丁山太不对了。现在小姐已死，我活着有什么味儿？我也没脸见人了，要求老人家赐我一口宝剑，我要当着小姐横剑自杀。"梨花的俩嫂嫂一听，当时就把眼瞪起来了："你为什么要死到我们家？你和我家有什么关系？你和梨花已一刀两断，你死到这里，我们受得了吗？你赶快出去。"樊母也催他快走。薛丁山没有办法，冲着樊梨花磕了仨头，默默祷告：樊小姐你先走一步，我薛丁山很快就找你去了，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要向你赔礼认错。樊府家人不让他再呆下去，把他撵出了府门。他走了很远，又扭头看了看樊府，心说这一回我得回去交令了，程爷爷再不高兴也没办法。活着请不来算我没能耐，她死了我还怎么请？干脆另选元帅，再想对付三川六国的办法。
　　这日回到大营，有人作了通报，太子马上传令让他进去。薛丁山来到大帐，众人一看，见他的眼泡都哭肿了。太子问他，这次聘请樊梨花怎么样了，薛丁山也不管当着谁了，未曾说话眼泪流下来了："殿下，樊小姐她，她……""她怎么了？""她死了哇！"说罢失声痛哭。一句话帐里乱套了，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樊梨花死了？怎么这么快呀？"大家都不相信。殿下也不信，问薛丁山，樊小姐得的什么病，怎么死的，你看见了没有？是真是假？"殿下，不会假。我这个人疑心太重，听说死了，根本就不相信。我闯进樊府看见樊小姐的尸体了，这是千真万确，毫无虚假。我有心死在樊小姐灵前，人家家里不答应，又把我撵出来了。殿下您看咋办呢？"李治没词儿了。程咬金腆着草包肚子在这坐着，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捋着大胡子问："丁山，你说的是真？""老爷爷，这我敢胡说吗？一点都不假。""那你怎么回来了呢？""她死了我还在那儿干什么？我得回来交令啊！""死了你也得去。""老爷爷，这话怎么解释？""她是怎么死的？让你气死的。你跪到灵前哭，要是把樊小姐哭活了，你算将功补过，哭不活你还有罪。收拾收拾东西再回去。"
　　薛丁山这会儿可真有点不高兴了，心说你程咬金这不是拿我开玩笑吗？死人能哭得活吗？我薛丁山够瞧的了，三番五次前去哀求，低三下四受人打骂，人家拿我不当人看，这还不说，她要活着怎么的都行，人都没气儿了，我还跑那儿哭什么去？但是心这么想，嘴还不敢这么说，一说又表示自己不诚了。"好吧，我就再回去。要哭不活呢？""哭不活，爷爷不是狠，你就甭回来了，也别交令了，过几天没回来我们就知道你死了。我们自己想自己的主意，要能哭活不更好吗？"薛丁山一转身又走了。
　　太子李治觉得不妥，就问程咬金："老国公，你这么做是否有点过分？""殿下你瞧吧，他就说出龙叫天来，我也不相信樊梨花死了。这是樊姑娘故意捉弄他，到一定时候，丁山一定能把樊小姐哀求得冰解冻释，九九归原，夫妻能一块儿回来。你不这么逼他不行。""但愿能够这样。要万一你猜错了呢？咱们还得注意点儿。""嗯，你说得有道理，这么办吧，我老头子再跑一趟，给我辅马。"有人把马匹辅过，老程带着几名亲兵，飞马出唐营追赶薛丁山。走到半道上一看，薛丁山一瘸一颠往寒江关走。老程双脚一点镫，赶上来叫了一声："丁山！"薛丁山抬头一看："老爷爷您来了？""是啊，我看你是不是跑哪儿躲去了。你慢慢走吧，我先去了。"
　　说罢十几匹马飞驰而过。
　　几天以后，薛丁山第三次来到寒江关。等来到樊府门口刚要往里走，被守门的拦住了："这不是薛将军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哎呀老哥，我是来给樊小姐守灵，操办丧事的。"
　　"这何苦呢，我们老夫人不是说了吗？薛樊两家无亲无故，此事与你毫不相干，你以什么身份跑这来哭哩？不行，你赶快离开。"
　　薛丁山说什么也不走，他干脆又跪到府门口了。樊梨花的俩嫂子又出来再三劝说，也无济于事。她们俩实在赶不走薛丁山了，这才说道："你要进府，得有个条件，得披麻戴孝，手拄哀杖，不然的话不能进我府。"薛丁山想，那不成了大孝子了吗？又一想，我还考虑那干什么，只要允许我进去就行。"我愿意披麻戴孝。""好，把麻冠给他拿来。"薛丁山头顶麻冠，身披重孝，腰系麻绳，抱着哭丧棒，哭得鼻涕多长，来到灵堂。
　　这几天樊小姐已经入殓了，棺椁在后院灵棚里面。薛丁山到后院一看，只见引魂幡高挑，被风一吹哗哗作响，灵棚下停放着大花头棺材，棺材前的供桌上摆放着黄钱纸、供果、一对素蜡，棺材头上放着引魂灯。数不清的女眷跪在灵前，一眼看去只见一片白，女眷们哭得声音嘶哑。见了棺材，触景伤情，薛丁山往这一跪，也跟着哭开了。薛丁山哭了一阵又一阵，哭了一气又一气，一直哭到红轮西坠，玉兔东升。樊梨花的嫂子问他："薛将军，你是回白虎关哪，还是在这过夜？""我在这守灵。""看你出于至诚，就这么办吧。你要守灵我们可就不管了，都交给你了。""交给我吧。"主仆众人全走了。
　　整个院落，这么大的灵堂，就剩下薛丁山一人。他找了个凳子往灵旁一坐，手拍棺椁接着又哭。斗转星移，到了深夜，刮起了阵阵阴风，纸灰被吹得满院乱飞，引魂幡在风中哗啦啦直响，灵前的素蜡被风吹得忽隐忽现，棺材上的小油灯"呼"地被风吹灭。薛丁山觉着头皮发麻，汗毛发奓，往院里一看，连个人影也没有。有一种阴森怕人的感觉。他把引魂灯点亮，围着棺材转了几圈，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了，低低的声音说道："樊小姐，梨花姑娘，现在没有别人了，你可知我薛丁山在给你守灵？我不是原谅自己，我觉着现在的心够诚的了。假如你还活在人间，能谅解我的苦衷，咱们破镜重圆，携手赶奔唐营，你当元帅，我当战将。你指挥千军万马，得白虎关，破白虎阵，斩杨凡，捉扭头祖，大军直捣西凉的国都，到时奏凯还朝，我们夫妻白头偕老，我薛丁山一定不让你生气，你说怎么的都行，可惜晚了，儿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纵有万语千言儿也听不见了。我就是哭死，磕头磕死你也瞅不着了，怎不叫人痛心哪！"说着他用脑袋抵着供桌又哭开了。近日来他心情郁闷，几番辛苦，吃喝不足，睡眠不够，再加上受刺激太大，悲伤过度，哭昏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薛丁山又觉着起了风了，浑身发凉。迷迷糊糊从地上站起来，伸伸懒腰，活动两步，忽听身后"哗啦啦"抖铁链子的声音。他扭转身躯回头一看，大吃一惊，只见在月亮门洞那儿站着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身穿素服，水袖遮手，裙子盖足，怒目而视。薛丁山定眼一看，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樊梨花。只听樊梨花哽哽咽咽说道："负心之人，你还有脸在我灵前一祭？我死得冤枉啊！为了你，我们父女反目，为了你，我俩哥哥与我反目，我以身相许，但我并非下贱之人，这有媒的之言，你的师父王禅、我的师父圣母从中为媒。洞房之夜哪知你薛丁山抡拳就打！后来你受伤命在旦夕，老国公来求我，我念及夫妻之情不记前仇，前去为你治伤，把你从死神那儿拉了回来，你二话没说抢拳又打，你是个人吗？后来前敌吃紧，老国公搬我，我还念及夫妻之情，以大局为重，抛却前怨又到前敌，哪知因为半路收了个小孩儿薛应龙，那孩子有什么错？在洞房之夜你又想邪了，把人家孩子痛打了一顿，恶言伤人，你缺德不？叫我樊梨花怎么受？按我说跟你一刀两断，今生今世再不见你这个负心人，谁让你来找我？谁让你跑我家嚎丧？你把我逼得走上了绝路。我本来不该死，可是死了，我跟你完不了，我掐死你！"薛丁山觉着脖子被掐，感到窒息得难受，他把眼一闭喊开了："姑娘、娘子、娘子！"
　　薛丁山一翻身从地下起来，原来做了一场恶梦，吓得他通身是汗，往四处看看，院里仍然那样寂静，一对素蜡还在着着，棺材上的引魂灯依旧亮着，摸摸脖子没事。他活动活动腰腿，把壶拿过来喝了几口水，想想刚才的梦，跟真的一样，好像樊梨花的声音还在耳边。薛丁山又想：真要把我掐死我还好受点，就是真地见了鬼我也乐意，可惜没有那种事，梦是心头想。哎呀娘子啊！他又哭起来了。
　　正在这时候，就听棺材盖"嘎巴"一声，把薛丁山吓了一跳。夜深人静，四处无人，这响声谁不害怕！紧跟着"嘎巴"，又是一声，一尺多厚的棺材盖吱呀呀一阵响，横过来了。棺材头上的小灯也晃灭了，薛丁山心说真的闹鬼了？他也愣在那儿了，张着嘴，瞪着眼，伸着脖儿看着棺盖，就见樊梨花在棺材里坐起来了，肩膀以上露在外面，她用手扶着棺材帮，借烛光看了看薛丁山："下面什么人？"薛丁山想，刚才还说真遇见鬼都不怕，现在怕什么呢！他往前紧走两步："樊小姐，我就是薛丁山，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唉！薛将军，本来我是死了，被你的诚心感动，我又还阳了，快些搀为妻一把！"薛丁山闻听此言，不顾一切扑向樊梨花："娘子，你还阳了！这真是心诚则灵啊。"薛丁山一把拉住樊小姐的手，慢慢地把她从棺材里扶出来，他手举油灯，一直把小姐扶到地下，把椅子搬过来让樊梨花坐下。薛丁山盘算，小姐是真的活了，刚才我拉着她觉着手是热的，人要死了是冰冷的。
　　其实樊梨花根本就没死。自从薛丁山走后，樊梨花就决定再试验他一次，因此她服用了黎山圣母的药，这才诈死埋名。薛丁山走后她就用了解药。这次薛丁山又来，她躺在棺材里听薛丁山说些什么。薛丁山在外面哭，她在里面也哭。后来一看差不多了，这弓也不能拉得太满了，因此她才从棺材里出来。
　　薛丁山刚刚扶樊梨花坐下，鲁国公程咬金从跨院进来了，拍着大肚子笑着："丁山，你这回服没服？"薛丁山脸一红，赶紧过来给老程见礼："老爷爷您什么时候来的？""不怕你笑话，我听声都听了半天了。这回你要吸取教训，想想以后怎样做人，跟梨花白头偕老，相亲相爱。记住了吗？""记住了。您为了我们夫妻的事情，没少费力，您就是我的亲爷爷。""可惜我没那个福哇。不过有这个干孙子，有这样的干孙子媳妇，我也心满意足了。"樊梨花也笑了，吩咐人把棺材抬走，灵棚撤掉，让薛丁山去掉孝服，随后薛丁山又和何氏老夫人、两个嫂嫂见了面。
　　次日樊梨花对薛丁山说："我受委屈是一方面，我总觉着对不起孩子薛应龙。"薛丁山脸一红："是啊，夫人哪，我实在对不起那孩子。可是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要是有个明确的地点，我一步一头磕到他脚下，也像对待你这样，让他消了气，我在把他请回来。"
　　正在这时，家人进来禀报："外面来了位小将军，骑着匹高头大马，还有位出家的道人也牵着匹马，马上有挺沉重的包袱，口口声声要求见姑娘。"樊梨花不知来者是谁，便带着薛丁山和仆人来到府门观看，这一看可把樊梨花乐坏了，这位小将军正是薛应龙。只见他扎中箭袖，挎着宝剑，大眼睛锃明刷亮，长眼睫毛忽闪忽闪的，还是那么精神，那么漂亮。再看这位老道，中等身材，身体微胖，头梳日月双抓髻，未根系着青头绳，身穿胖大道袍，圆领大袖，背插宝剑，手拿拂尘，面如淡金，两道苍眉，一双阔目，刷白胡须散满前心。别看这么大年纪了，两个眼睛雪亮，瞳孔都往外放光。薛丁山一看正是自己的老恩师王禅老祖，真是大出他的意料。前者老师跟自己断绝师徒之情，收回十宝，这件事对薛丁山刺激太大了。他想：大概我跟我师父缘分已满，我们爷俩见不着了。想想自己从十二岁的时候到了云蒙山，老师怎样把自己拉扯成人的？这几年的心血怎么补报哇！把老师气成那样，薛丁山内心甚感有愧，没想到他和樊小姐破镜重圆了，老师、应龙也都来了，薛丁山撩衣服跪倒在地："恩师在上，不孝弟子薛丁山给恩师叩头。"王禅老祖看看他："无量天尊。徒儿，免礼平身。"樊梨花说："此地并非讲话之所，快往里请。"众人高高兴兴来到里边。程咬金一见："嚄，没有梧桐树，引不来金凤凰，仙长你从哪儿来？应龙你上哪儿去了？把老太爷想死了，快过来吧，孩子。"薛应龙噔噔噔跑过来搂住程咬金，亲热劲儿就甭提了。一问王禅老祖和应龙的来历，老祖简单说了一遍。
　　自他把薛丁山的十宝收回以后，就赶奔香山大白云观找三元李靖。李靖一怒之下把薛应龙带回大白云观以后，想起薛丁山的所做所为，恨得他牙根都痒痒，三元李靖的火挺大。王禅老祖之所以上白云观就是给他解释这个事。这两个人都是武林高手，世外高人，早都认识。王禅把往事介绍介绍，把收回十宝的事也说了："我现在和薛丁山割袍断义，师徒的感情没了，十宝都收回来了，就是为道兄你出气。但我这是吓唬他，如果出自内心，就说我和薛丁山彻底断绝师徒关系，还不是那个意思。像这样的孩子就得磨磨他的性子，不这么收拾收拾他不行。"经过王禅老祖的劝解，三元李靖气才消了。二老一想，憋憋他的性子吧。他们在白云观住了很多天。李道爷问薛应龙："你还乐意不乐意奔前敌？"薛应龙乐意！他师父逼着他回来，他就哭着不高兴，他觉着军营的生活太有意思了。所以薛应龙天天说要回前敌。李靖一看，自己还要赶赴四川峨眉山盘道，就把薛应龙托付给王禅老祖，求他见着樊小姐和唐营众将代为解释，把这孩子安顿一下。王禅老祖满口应承，这才带着十宝，领着薛应龙，赶奔寒江关。他们已经到这两天了，找个僻静的地方住下来，把寒江关发生的事情弄得了如指掌，薛丁山所受的罪也问得清清楚楚。老道心说应该这么收拾他，樊小姐这么做太对了，所以他们没露面。昨夜夫妻破镜重圆，言归于好，今早仙长就知道了，他一看差不多，是时候了，这才把薛应龙送来。
　　大伙儿听完了介绍又惊又喜，薛丁山面红耳赤，知道这些事都从自己身上引出来的，一伸手把薛应龙拉到身边："孩子，你还恨我吗？我对不起你。""爹，您别说这话了，我就一个要求，您承认我是您亲儿。""好孩子，你要乐意我求之不得。"程咬金说："孩儿嘞，再磕回头，管他叫爹。"薛应龙挺天真，当真事一样，赶紧跪倒在地，给薛丁山磕了仨头，转过身又给樊梨花磕了仨头。爹长娘短叫个不休，屋里人一个个捧腹大笑。薛丁山知道这小伙子能耐太大，自己未必能敌得过他，现在唐营缺兵少将，要多这一员虎将可大有用了。王禅老祖又把十宝还给徒弟，告诫再三，老仙长才飘然而去，众人也不便勉强。
　　第二天，樊梨花传下开拔令箭，三万铁甲军在校军场整齐严肃等待出发。樊小姐亲自把军队检阅一番，跟母亲、嫂嫂告别，跟陈忠告别，随带一百二十名女兵，来到校军场。三声炮响惊天动地，大军浩荡荡向前敌出发。
　　大军这日来到唐营，太子李治率众将亲到辕门外迎接。这时大帐中锣鼓喧天，真比过年还热闹，众将士亚赛众星捧月一般把樊小姐接进中军宝帐。程咬金带着薛丁山、薛应龙见过皇上李世民，把以往的经过诉说一遍，李世民听完大喜，传口旨全营祝贺。酒席筵前，李世民亲口提出，加封樊梨花为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之职，明天举行授印典礼。
　　第二天樊梨花金台拜帅，太子李治代表皇上把扭头列虎黄金印挂在樊梨花胸前，把令旗令箭亲自授给她，这就叫授权典礼。从现在开始樊梨花就掌握生杀大权，一支令可以调动天下的兵马。樊梨花接过大印以后，马上传下令箭：前敌众将明日四鼓起床，五鼓吃早饭，然后到大帐听点，并宣布了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斩，望全营将士一体执行。人们发现樊梨花不怒自威，诸条一宣布，人们肃然起敬。
　　次日天没亮，众将都已吃罢早饭，齐集中军宝帐外边听点。天稍亮一点儿，就听里边鼓声如雷。鼓响三通，大元帅升坐公位，将士们分为两大溜，一个个盔明甲亮，进帐参见元帅。樊梨花把袍袖一抖："免！"哗！站立两厢。
　　樊梨花自程咬金第三次请她，她答应上前敌以后，就对白虎阵的情况进行了认真地研究，还派出细作到阵内作了勘查，又通过老程之口，间接地从曾经攻进大阵的唐将那里进行了了解，可以说现在樊元帅对大阵已了如指掌，对破阵成竹在胸，她满怀信心升坐了帅位。樊梨花命军政司按花名册点名，头卯点过，没有一人误卯。樊梨花满意地点点头，往下边看了一眼，高声宣布："各位将军，眼前就是白虎关，敌将杨凡摆下一座白虎阵，使我大军在此受阻。看来我们非把白虎关夺过来不可。现在本帅传令攻关破阵，不管派到哪位头上，希望你为国报效勇往直前。有功者赏，有罪者罚！""请大帅吩咐！"
　　樊梨花伸手拿出头支令箭："薛丁山听令！""未将在！"薛丁山分禢尾撩战裙，来到帅案前面，躬身施礼："参见元帅！""薛丁山，本帅给你一支令箭，兵马五千，令你攻打白虎阵的西阵门。到了西阵门后，你要想方设法杀进大阵，一直杀到中央，不得有误！""得令！"薛丁山接令在手，后退两步归班。樊梨花把第二支令箭拿起来："罗章、秦英听令！""在！""给你二人一支令箭，罗章为正，秦英为副，带五千人马攻打南阵门，也到中央会齐，不得抗令！""遵令！"二人退下去了。樊梨花把第三支令箭拿起来，往下看了看："窦一虎、秦汉听令！""在！"给你二人一支令箭，带五千人马攻打北阵门，杀到中央戊己土为止，不得抗令八"遵令！"两人接令归班。樊梨花又吩咐一声："窦仙童、陈金定、薛金莲听令！"三员女将应声而出："参见大帅！""给你们一支令箭，命你们随本帅攻打东阵门，你们可小心伺候。""是，遵令。"三员女将接令归班。樊梨花又取过一支大令："马三保、刘洪基、殷开山、段之贤四位老将军听令！""在！"四员老将分禢尾撩战裙来到上面躬身施礼："我等参见大帅！""各位老将军，你们四个人领兵马一万。听到大阵打起来，马上攻打白虎关，限令你们一天把此关夺过，不得有误。""得令！"四员老将退下。
　　樊梨花分兵派将有条不紊，大伙听完心服口服。薛应龙一看，人家都接了令箭，都有事，惟独自己什么事没有，他就有点冒汗了。众将派完了还没有自己的事，薛应龙就忍不住了，迈大步到了帅案前边："娘，我干点儿什么？"这一句话把大伙都逗乐了。樊梨花把脸一沉："唗，应龙，这是什么地方，娘长娘短，真是胡言乱语，来呀，把他拉到下边掌嘴二十！"把薛应龙吓得脑袋嗡嗡直响，这一句话就挨二十个嘴巴，倒霉。程咬金一看说话了："大帅且慢，不知者不怪。他是个孩子，哪懂得营房里这些规矩。往后告诉他注点儿意就是了。应龙啊，大帅叫你你过来，大帅不叫你不准你过来，懂吗？这就是军令，违抗军令一步就要受到处分。""是。不过，老大爷爷我有点事想跟我娘说。""那你就说吧。梨花呀，问他有什么事。"梨花心说老国公你捣什么乱哪，没有办法，不能驳程咬金的面子，当时脸往下一沉，问薛应龙："孩儿啦，你什么事？""娘，您派这个派那个，攻打东西南北四阵门，要杀到中央戊己土，几个老将还打白虎关，我干什么呢？我吃国家的饭，这么大的个子，能呆得住吗？您也给我安排一个差事。""孩儿啦，你不必着急，还没派到你的头上，要给你的这个角色真是千斤重担。"

　

　 
第二十八回　樊梨花大破白虎阵　程咬金领兵骆驼岭

　　樊梨花分兵派将攻打白虎阵，手拿一支大令："薛应龙听令！""未将在！""本帅给你五千人马，命你身为四路接应使，哪路不到你接应哪路，不得有误！""得令。"薛应龙赶紧接令在手，高高兴兴地退立一旁。元帅又吩咐，让太子李治、鲁国公程咬金领兵留守中军，保护天子，护住连营。老程说："元帅放心吧，家里的事都交给我老程了。我卖卖老，管保大营稳如磐石。"樊梨花又吩咐亲兵带马抬刀。各位将军闻风而动，点齐自己的人马，按计划行事，整个唐营全动起来了。
　　日上三杆，唐营内炮号连天，东西南北四路一齐出动攻打白虎阵。由于樊梨花事先做了准确调查和准备，所以打起来非常顺手，一直杀到日落黄昏，把番兵杀得望影而逃，哭爹叫娘，四路人马都已冲入白虎阵。为啥非要打阵呢？因为杨凡的实力都摆在这阵里头，大阵一破，就等于把杨凡的实力彻底消灭，白虎关便唾手可得。各路大军都杀到了中央戊己土，樊梨花在高坡之上立马观瞧，心里非常高兴，一阵阵红旗报捷，杀了多少番兵番将，得了多少马匹兵刃等战利品，捷报一拨挨着一拨。最后一看差不多了，她双脚点镫，手晃三尖两刃刀，带着窦仙童、陈金定、薛金莲奔向大阵的中心。来到近前一看，这场战斗空前惨烈，东西南北全是唐兵，白虎关的军兵被压缩到一个山沟里，仍然拼命顽抗，双方展开了一场混战，死伤枕藉。梨花心中不忍，传令鸣金收军。嘡啷啷收兵锣响，跟着蓝旗摇晃，唐将马上收兵，分为东西南北列开旗门，把正中央闪开了，现出西凉的军兵约有二千多人。梨花姑娘本身是西凉人，不忍心这些兵卒死于非命，她想亲自劝说他们放下刀枪。樊梨花催开战马来到军前，抖丹田高声喊喝："呀——呔，里面白虎关的大帅杨凡在不在？"樊梨花连问两遍，就听西凉军中有人哇哇暴叫："樊梨花，某家在此！"门旗往左右一分，杨凡催马出来，只见他血染征袍，不知是他负伤了，还是别人的血迸在他身上了。杨凡晃着长脸，眼贯血丝，咯蹦嘣咬碎钢牙，指着樊梨花破口大骂："小贱人，你指名点姓叫我杨凡干什么！你生在西凉长在西凉，哪知你胳膊时向外拐，打破了我的大阵。只要我杨凡有三寸气在，我决不会与你善罢干休！你往哪里走！"说着话他拍马舞刀直奔樊梨花。樊梨花把马一拨让过这一刀，微微一笑："杨凡，你慢要撤野休要发狂，睁眼看看，已到了什么关头！我唐营大军已将你团团围困，你再大本领也插翅难逃！我念在亲戚分上，不记前怨，劝你认清大局，下马投降。你虽与大唐朝数次作对，但只要你归顺，仍可保你不死。如若不然，你这几千人在我这数万人马的枪头箭下，只要我一个号令，就都得化为齑粉，剁成肉泥，你杨凡也不能例外。你再想想，西凉六国提出无理条件要挟大唐，唐朝怎能答应！不答应就发兵进犯大唐疆土，这种不义之师，本身就是败亡之道，目前你的白虎阵、白虎关俱被打破，唐军长驱直入，拿下骆驼岭就是哈密国的国都，国破家亡就在眼前。你若能识时务，诚心投降，再劝说六国国君与唐朝修好，方可保得西凉不灭，你也算为西凉臣民立了一功，这才是万全之策。何去何从，望你速决。"樊梨花的话很有道理，但杨凡一句也听不进去。他没等梨花把话说完，便哇哇暴叫："樊梨花休再多口！似你等奸诈之人，更是鬼话连篇，我杨凡乃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岂会受你这好人所惑！我就是粉身碎骨，也无怨言。而你背叛西凉，才是西凉国的千古罪人，你休走，着刀！"欻欻欻连砍十来刀，樊梨花左躲右闪仍未还手。她想，只许你不仁，不许我不义。看在我姨父母的分上，不能跟你一般见识，但是有让一让二，没有让三让四，这是在两军阵哪，唐营众将都立马在旁边看着，自己要这么拖下去怎么交代呀！一看杨凡得寸进尺，梨花把脸一沉："杨凡，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既然你活腻味了非来找死，俺樊梨花就对你不住了。""谁让你对得住，看刀。"梨花才接架相还，跟他战在一处。这两个人一伸手，打了个势均力敌。杨凡年轻也有能耐，加上这会儿他也急红眼了，一个舍命万人难敌呀！他把死都豁出去了，所以能力倍增，一刀紧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跟云片相似。也就是樊梨花，别人还真招架不住。到了这个时候，樊梨花仍然没下死手，只是想顶多让他挂点彩带点伤，跑了就是了。可众目睽睽怎么放他走呢？杨凡虽然喊得挺凶，其实他心里也得紧张，漫山遍野都是大唐的人马，白虎阵内伤了那么多唐将，尤其薛仁贵为打阵捐驱，这些唐将能饶他吗？他们都在捋胳膊挽袖子等待樊梨花的命令，只要樊梨花一声令下，自己非被乱刃分尸不可。他想，光棍儿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迟。同时他也看出来樊梨花有放他逃走之意。趁二马一打对头，梨花大刀朝杨凡横扫，眼看要砍上了，不料她顺势把刀向东一摆，又给杨凡使了个眼色，杨凡心领神会，乘二马错镫的机会，双脚点镫，催开战马，闪电一般奔东阵门冲去。唐兵唐将看得十分清楚，怎么跑了？东西南北都是咱的人哪！陈金定手拿双锤，薛金莲手提大刀，等着追杀，可元帅不发话谁敢动啊？樊梨花军令如山，错一步就要受军令处分，因此人们干抖搂手瞪眼看着，谁也没敢追。
　　杨凡快马加鞭如疾风闪电，眼看到了东山口。杨凡心里还想：出了山口就是我的天下了，回到西凉我就搬兵，再和你拼杀！正在这时，就见斜刺里一马飞出，挡住了来人去路，马鞍轿上端坐一员小将，银盔素甲白马大刀，正是小英雄薛应龙。
　　书中代言，薛应龙是四路接应使，今天他可过瘾了。大刀抡开，专捡人多的地方冲杀，横冲直闯，一会儿在这打一阵，一会儿在那打一阵，有时一刀扫过去有五六个脑袋落地。打着打着，他发现军队都撤下来了，心说这咋回事？继续打多热闹哇！后来他立马往阵中一看，番兵番将一小团挤在一块儿，一员番将金甲绿袍，跟母亲对话。离得远，说的什么听不见，打仗哩有什么可唠的？这小子是谁呢？薛应龙正着急呢；程咬金来了。本来他是在大营当留守，可这老头儿好动不好静。他想这大营有兵有将，自己干呆在这儿有什么事？白虎山里激战喊杀连天，他也不放心，带了三百名亲兵卫队出来看看。正溜达到阵内东北方向，立马高坡观看，就见樊梨花指手划脚，杨凡直晃脑袋，别人不明白，程咬金一看就明白了，心说梨花你真善良，放虎归山必有后患，你能把杨凡感化过来吗，看意思梨花是不乐意下手，要把杨凡放了，那还了得吗？程咬金又怕自己猜错了，骑着马在山坡上来回直溜，仔细观察。后来一看，梨花跟杨凡打没下死手，老程可急了，他想无论如何不能让杨凡跑了，一抬头正好看见薛应龙，薛应龙抬着头伸着脖正看呢，老程一催马来到他跟前："应龙，你干什么？""老太爷您怎么来了？""不放心，我来看看。""我想问问您，我娘怎么不打呢？这驴脸的小子是谁？""孩儿啦，你还不知道他是谁？白虎关的大元帅杨凡哪！这小子可不是东西啦，你爷爷薛仁贵怎么死的你知道吗？""我听说是让我爹给射死的。""你爹无缘无故能射吗？那是误伤。罪魁祸首就是这个杨凡。他摆下这座白虎阵，把你爷爷困在阵内，你爹救你爷爷，这才一箭射错了，要没有杨凡哪有你们家的悲剧？你听我的话，下去把这小子的脑袋剁下来。""老太爷，我娘多厉害呀，军令如山，她不叫我过去我敢过去吗？""你是四路接应使啊，你要眼瞅着杨凡跑了不管，就更得掉脑袋了。你娘到时候一问你，你是干什么吃的？别人挡不住可以，你挡不住行吗？为什么叫你当四路接应使？"薛应龙一听对呀，还是我老太爷说得明白："我杀了他，万一我娘要怪我呢？""你娘要怪有我呢！你怕什么呢？你娘再大还有我大吗？"薛应龙点头答应。其实他恨透了杨凡，怎么瞅怎么别扭，正在这个时候，他发现杨凡像闪电一般赶奔东山口，薛应龙就急了，小伙子摁摁头盔，紧紧战带，双脚一点飞虎鞘，哗哗哗——催马舞刀冲下山坡。他马快刀急过来就把杨凡拦住了："呔，站住，此路不通！"杨凡一勒坐马，心说樊梨花你是假的，暗中派人在这里埋伏着呀！一看是个小孩儿，他又不放在心上了："你是何人？""连我你都不认识？我爹薛丁山，我娘樊梨花，我是他们二老不孝之子，小爷薛应龙！"杨凡一听鼻子都气歪了，薛丁山他们才多大岁数，蹦出这么大个儿子来："小孽种着刀！""你别着急，大驴脸哪，你别觉着不含糊，我要叫你在我马前超过十个回合，我就不叫少帅。"说着话，他拍马舞刀直奔杨凡。杨凡虽勇，但他经过一天厮杀，已累得精疲力竭，更何况他本非薛应龙的对手。二人战过三合，薛应龙使了个拖刀计，杨凡躲闪不及，一刀砍在后脖子上，噗的一声，人头滚落马前，死尸栽倒马下。军兵们一看摇旗呐喊："杨凡死了，小将军刀斩杨凡了！"擂鼓呐喊。薛应龙把马圈回来，一哈腰把人头挑起来，对着杨凡的脑袋一阵臭骂。他一催马来到樊梨花面前："娘啊，我把杨凡宰了，你看人头在这哪！"樊梨花一看，心里说：姨表哥这可不怪我呀！我良言相劝，你再三不听，这是自走绝路！当然不能怪薛应龙不对，他是四路接应使，斩杀敌将是应尽之责呀！樊梨花感叹多时，吩咐一声："我们有国仇没有家恨，念他是个英雄，准备棺椁，选地深埋，就把他葬于白虎山内。"要没这点亲戚关系，就要抛尸野外，狼拉虎叼就不管了。杨凡一死，番兵番将更乱套了，撇刀扔枪跪倒投降。各路还抓了不少俘虏，纷纷到元帅面前请功。这时就见秦汉、窦一虎把一个歪脖子老道推出来了，正是杨凡的老师扭头祖。这扭头祖才惨呢！牙也掉了，胡子也烧焦了，浑身上下全是伤，一瘸一颠，来到元帅马前。窦一虎说："回元帅的话。这杂毛还想逃跑，钻到山谷石缝里，被我们哥俩把他掏出来了，这才生擒活拿。大帅，干脆您传令把这老家伙乱刃分尸。"樊梨花想，他是杨凡的老师，一个出家人，杨凡已死，他属于附庸，能不杀就不杀吧。想到这，她用刀一指："扭头祖，儿是个出家的道人，偌大年岁，谁让你贪恋红尘妄开杀戒，要没有你助杨凡，也不至于死人这么多，你可知罪？"扭头祖到了现在一语皆无，两眼一闭，在这等死。梨花姑娘吩咐一声："把绑绳给他解开，放他逃命去吧。""元帅，这可放不得，放虎归山还要伤人哪！这家伙做恶多端，咋能把他放了呢？放了他，早晚他非捣乱不可。""一虎啊，儿就把他放了吧，如果他再捣乱必定是自食其果。"窦一虎不敢抗令，把扭头祖身上绑绳解开，东西还给他。扭头祖微微一阵冷笑："樊梨花你真放贫道？""是啊！""好！他年相遇，咱们后会有期。"老道说完一头扎进大山。三晃两晃踪迹不见。就因为樊梨花这一念之差，以后惹出许多麻烦，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樊梨花在阵中处理完俘虏之后，接到了开唐四将的报告，业已占领白虎关，樊梨花大喜，引得胜之兵进了白虎城。城中百姓也很高兴，打了多少天就盼着能平安下来，一个个欢天喜地，前门摆上香案，迎接唐军进城。樊梨花进城之后就出榜安民，让老百姓各安生业，减租减税三年。老百姓一听更高兴了，无不感激大唐天子。第二天皇上和太子也进了白虎关。李世民传下口旨庆贺三天。在庆贺之余，皇上突然仰面痛哭，把大伙儿都哭愣了。有人问皇上："我们打了胜仗，皇上悲从何来？"李世民说："如果我那薛贤臣现在还活着，他有多高兴！国家打了胜仗，破阵得了白虎关，梨花和丁山破镜重圆，又收了小将军薛应龙，他得多乐呀，可惜他已经身归那世去了。在庆贺的时候我怎么能把他忘了。"李世民一哭，把大伙儿的伤感全引起来了，众人无不落泪。最后老程劝皇上："这是喜中悲，我们要不打了胜仗，您也想不起这些事来。因为战争荒乱年月，也没来得及给元帅好好超度超度，现在把白虎关得过来了，应当好好地祭祀一番。"李世民马上照准，随即把薛仁贵的灵柩运到白虎关，找来和尚、老道、尼姑，超度七七四十九天。又传下圣旨，普天之下穿白挂孝，薛仁贵虽然死了，死后仍是光彩万分。这是在战争岁月，能这么安安稳稳地超度亡人吗？大家商议，该进兵还得进兵，该留守派人留守。皇上需要留在白虎关休息一下，太子要陪王伴驾也得留在白虎关，为了给薛仁贵办丧事，樊梨花、薛丁山都不能离开，人马怎么调动呢？程咬金插话说："咱们为了两不耽误，丁山、梨花留在白虎关办丧事，其他的事情不用多想，我再卖卖老，领这帮年轻人前进，大家以为如何？"梨花大喜："老人家您就受累了。您看带着谁合适？""我看就带着秦汉、窦一虎、薛应龙以及罗章、秦英等几家少国公就行了。两万人马就可以，我们在前边攻关破寨之后，再来接你们。"梨花一听，这主意不错，请示了皇上，李世民照准。
　　次日老程升帐点名，当众宣布了出兵的事。这伙年轻人一听跟程咬金出兵，都乐得蹦起来了。老程当众说道："孩子们，咱可把话说清楚，这可是行军打仗，可不是玩。现在元帅没跟着，我就是代理元帅，我也向你们宣布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斩。你们都好好背一背，不管你们哪个人触犯了禁律，可休怪我翻脸无情，执法如山。听见没听见？""我们都记住了。""要这么说咱们就点队出发。"程咬金怀抱令字旗，前呼后拥，飞身上马，炮响三声离开白虎关。
　　程咬金率大队人马前进三百六十里，来到骆驼岭地方。要把骆驼岭拿下来，前边就是西凉哈密国的都城了。老程走马上了一个高坡，带住战马，端着斧子，往前面观看。嚄，远看真像一个大骆驼在那儿伏趴着，两座山峰好像骆驼的肉峰，一座雄关在两山的中间，眼前一带高坡，地势越走越高，看来这地方十分凶险，一人把关，万人难攻啊！老程看罢，做到心里有数，然后选一合适地点吩咐安营。小将们还间他："爷爷，直接就打呗，咱们到城里去休息有多好，何必安营呢。""怎么把我说的话都忘了？像你们想得那么容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们现在光知道自己，知道对方吗？主将是谁？有多大能耐？多少军队？只知道把眼珠一瞪到城里休息，应当谨慎为妙。吃饱了喝足了，咱们再开兵见仗。"小将们一听，吓得一缩脖，没人言语了。这老程比军师还军师，辈儿也大，说话也有分量，小将们不能不听。
　　唐军扎好了五行八卦中心大帐，程咬金升座公位，传令埋锅造饭。当晚敌军没敢出动，大家睡得挺塌实。次日天明，程咬金早早起来饱餐战饭已毕，吩咐点鼓聚将。时间不大，几家少国公、小英雄薛应龙、秦汉、窦一虎等众人全都到大帐听点。程咬金一点名，一个不缺，传令开兵亮队。程咬金跨上战马、手掂利斧，小英雄披挂整齐各拿利刃，点军五千，来到骆驼岭下，把大斧子一晃，摆了个二龙出水式，又叫雁别翅，就是像大雁的两只翅膀。军兵左右一分，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箭手压住阵角。老程看了看都安排好了，吩咐叫阵官讨敌骂阵。军营里头专门安排这么一伙人，别的啥事不干，专门讨敌叫阵。这帮人都是大嗓门，体格也棒，四个了班，共有两班，轮番叫阵，冲着骆驼岭高喊："呀——呔，骆驼岭的番兵番将听着，赶紧给你们主帅送信，就说唐兵发来人马要攻打骆驼岭，叫你家主将把脖子洗干净，早早前来送死！"轮番叫骂，越骂越难听。约有一顿饭工夫，就听城内几声炮响，惊天动地，紧跟着冲出一队人马，看数量约有五六千人，摆成一字长蛇阵，正中央绣旗高挑，旗角下并排闯出两匹战马。程咬金手托大斧定睛瞧看，只见这两员将一男一女，还是一老一少。上首是一位年迈老将，头上戴黄帅字金盔，身披九吞八扎大叶金锁连环甲，外罩素罗炮，脚蹬虎头战靴。往脸上看，面似晚霞，皱纹堆垒，额下花白须髯，掌中一把钧娄古月象鼻大砍刀，弯弓插箭，全身武装。别看上了年纪，太阳穴鼓鼓的，两眼发光，真好比掉牙猛虎，掉角苍龙！老头旁边有一员女将。这女将长得好看就甭提了。樊梨花、窦仙童、薛金莲都是一等人才，这个女将也不次于她们。看年纪也就在十六七岁，盔甲全身，手提绣绒大刀，背后斜背一个皮囊，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东西。老程一看，就知道这员女将决非等闲之辈。这仗应该怎么打呢？他正在沉思，这帮年轻人等得不耐烦了："爷爷，赶快传令打吧，在这等啥呀！干脆把那老家伙脑瓜一划拉，把那大姑娘抓住一下摔死，进骆驼岭得了。""不要胡说八道，军令如山。我不派到你们头上，哪一个也不准随便行动。你们可记住，违抗我的军令我可决不从宽。"老程大肚子一碰铁过梁，战马来到两军阵前，未曾动手他先练了一趟斧子，小将们一看纳闷儿，这什么毛病，出阵不打自己练斧。其实老程这是耍耍威风，活动活动筋骨。练罢以后，他把大斧子一背："呀呔，对面那位老将军报名再战。"老头儿闻听此言，一转身对那姑娘说："丫头，你在旁边给为父观敌，爹爹我去会他。"
　　"爹爹您可多加小心。依我看您给女儿观敌，交给我得了。""用你的时候你再出阵不晚。""遵令。"
　　这位老将拍马舞刀直奔程咬金。把马头缰绳一带，上一眼下一眼看看老程。程咬金不管能耐大小，他是癞蛤蟆蹦到脚面上，咬不咬人可怪吓人。他这个头约有三百斤挂零，尤其这张大脸，面如蓝靛，跟脸盆底差不多，两道九转狮子朱砂眉，一部黄焦焦挂红头儿的胡须，眼珠子一瞪锃明刷亮，手里擒着车轱辘大斧，往那一站，真好像火燎的金刚，烟熏的太岁，别看这么大年纪了，仍然精力充沛。老者看罢说道："你先别问我，我要问问你，你叫什么名字？"程咬金一乐："老朋友，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呀？就是没见面谅你也有耳闻。我家住山东衮州府东鄂县，我姓程，名叫程咬金，字知节，扶保唐天子，官拜鲁国公之职，你可知道程某的威名！"老者闻听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带战马后退了几步，再仔细看看程咬金："你就是程老国公？""对啦。老头儿你叫什么名？"老头儿说："我是骆驼岭的总兵官，扶保哈密国的国王，驾前称臣，姓黄叫黄奎，后边那个姑娘是我女儿叫黄金玲。""噢。黄老将军，虽然我们是两国的仇敌，但有国仇没有家恨，程某有番话要说，不知老将军肯听否？""老国公有话请讲。""好哇。黄老将军，虽然你是镇守此地的总兵，大概前边的情况你早知道了。自从我们大唐朝兴兵以来，攻必取战必胜，马到成功势如破竹，白虎关那么险要没挡住我们，杨凡那么勇猛落得掉头身亡。界牌关，锁阳关，你打听打听，我们打哪儿哪儿也架不住，何况你这小小的骆驼岭！黄老将军，我听你说话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吧？""我祖籍是山西人。""呦，也是中原大国的人哪。黄老将军，识时务者乃为俊杰，你这骆驼岭也挡不住唐朝的人马。你要能听我程咬金的，下马投降归顺，我保你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如果不听我的良言相劝非要动手不可，老将军，到时候你后悔可就晚了。"黄奎闻听把眼一瞪："程咬金少要胡说，我们是各保其主，你吹什么。你打下界牌关、锁阳关、白虎关，你就认为能打得了我这骆驼岭吗？我也不是说句大话，在我这岭前你休想越雷池一步！""好哇，你等着吧，不用我跟你动手，我叫一个小孩儿就把你活捉了。"老程拨马回归本队，左右看了看，众小将都挺着腰板儿，等他发令。"秦英听令！""在！""我命你出马会战黄奎，第一阵只许胜，不许败！""得令。"秦英十分高兴，催马摇枪直奔黄奎。
　　黄奎一看程咬金回去了，换来个年轻的，这孩子也不超过二十岁，红扑扑的脸蛋，长得五官清秀，盔甲全身，手中端着虎头錾金枪。黄奎问道："娃娃你是何人？""告诉你：要提起我祖父，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山东六府，姓秦名琼字叔宝。我爹东床驸马秦怀玉，我乃他老人家不孝之子秦英是也！""哦，都是瓦岗的后代，要说起你们老秦家果然有名。来来来，我会会秦门的虎将有多大本领。"老头几说罢，拍马舞刀大战秦英。秦英抖擞精神，大枪舞动如飞，叭，噗，一枪正扎在黄奎的大腿上。黄奎哎呀一声，在马上栽两栽摇两摇，用手一捂伤口拨马就跑。秦英心里真乐，一抬靴子底，把枪尖的鲜血擦了擦，拨转马头叫道："哪个还来？有不怕死的没有？"老程一看："行，还有点出息。擂鼓给他助威。"
　　咕噜噜，鼓声一响如同爆豆，小秦英知道这是给自己鼓劲儿哪，当时人赛猛虎，马赛欢龙，战马蹚翻，哗哗哗在军阵上转圈儿，精神更足了。
　　黄奎败回本队，汗珠往下直淌，女儿黄金玲赶紧过来："爹，您伤得怎么样？""疼死我也。不过这是皮肉之苦，离致命之处差得远。""爹爹赶快回城休息，找大夫调治。""咱们一块儿收兵吧。""不，我得给您报仇雪恨。"老头儿知道这孩子硬，没有办法，回城调治去了。
　　单说女将黄金玲，拍马舞绣绒刀直奔秦英。秦英把嘴一撇，根本没把黄金玲放在眼里。二人各举刀枪，对打起来。小秦英想在人前显能，再立一功；黄金玲想为父报仇，战败唐将。两下一交手，秦英便大吃一惊，黄金玲大刀上下翻飞，舞动得风雨不透，而且招数变幻莫测，把秦英累得盔歪甲斜，带开袍松，鼻洼鬓角就见汗了。一个没留神，被姑娘轻舒猿臂把秦英的大带抓住了，抖丹田一叫劲："你过来吧。"把秦英走马活擒，拍马回归本队，"扑通"往地下一摔，喝令"绑！"军兵往上一闯，把秦英捆上了。本来秦英的脸就红，这回更红了，低头不语，心里比刀扎还难过。心说我这人是心强命不随呀，想露个脸没露了，刚一露头就叫人逮住了。秦英在这闭眼等死不说。
　　程咬金一看秦英被抓，吓了一跳，见了元帅咋交代呀！老程可有点着急。看看旁边的罗章："罗章你赶紧过去，把秦英救过来。""遵命。"罗章催马出阵。黄金玲一看，这员小将银盔素甲，白马长枪，十分精神，她摆刀问道："来将为谁？""罗章是也。""罗章，我跟你打听打听，罗成是你什么人？""呸！你是甚等样人，竟敢叫我祖父的官讳，那是我爷爷，我父亲就是扫北王罗通。"姑娘闻言面带敬意：罗门之后，名不虚传！姑娘尚未举刀，罗章早已不耐烦了，他想马上把姑娘战败，救回秦英。罗章紧催战马，抖开丝缰，把五钩神飞亮银枪舞动如飞，叭叭叭，就是二十几个回合。黄金玲一看，这罗章可比秦英厉害，枪招变化太快。她想，我跟你费这劲干什么。你后边还有那么多将官呢，我要把劲儿用没了，这仗还怎么打呀，我得用巧计赢你。她冷不丁把马一拨，绣绒刀交在左手，往百宝囊中一伸手，哗啦啦，把飞抓拽出来了，一抖手正好抓住罗章的后背，往怀里一饨："你给我下来！"罗章没注意，在马上坐立不稳，扑通栽落马下。"绑！"番兵往上一闯，摘下飞抓，把罗章也生擒活拿。到了秦英面前，罗章脸也红了："咱俩这是一对儿。""可不是吗，分兵咱俩是一对儿，被抓也是一对儿，看别人的吧。"
　　程咬金一看罗章也叫人家逮住了，更糟了。无论如何我得把这孩子性命保住。他问两旁："哪个过去捉拿这黄毛丫头？把被抓的二将救过来？""我去。"说话的是秦汉。秦汉一见兄弟被拿，早就急了，刚才排号没排上，这一回他抢到前头来了。程咬金点头答应："孩儿啦，多加小心。""我知道。"秦汉把大棍一背，往下一哈腰，撤开飞毛腿，嗖嗖嗖来到两军阵前，用棍一指："呔，黄毛丫头你可挺厉害啊，破兜子里还带了不少零碎，来来来，你跟俺秦汉比个高低！"说着双脚点地往上一蹦，蹦起来一丈多高。抡起大棍"呜"的一声奔黄金玲便打。黄金玲知道锤棍之将不可力抵，绣绒刀不能硬碰大棍，赶紧拨转马头闪开这一棍，晃绣绒刀大战秦汉。秦汉是步下将官，专在马肚子底下行动，黄金玲得哈着腰和他打，累得吁吁带喘。黄金玲想，他净奔我的下三路，要喀嚓一下把马腿打折了，我非出危险不可。嗐，我咋这么傻哩，跟他费这劲有啥用，何不用巧计赢他。就见她一晃身，从百宝囊中取出个铃铛来，这是黄铜制成，锃明瓦亮，有个挽手套在手腕上一套，往空中一举，当啷啷，晃了两晃，秦汉"哎呀"一声便仰面摔倒，大棍撒手。黄金玲吩咐："绑！"秦汉也被人家活捉。
　　程咬金一见连败三阵，都被人家活擒，这要出点事可怎么办？赶紧问众将："你们哪个过去？"言还未尽，小磕巴嘴程千宗过来了："爷爷，干脆我、我去得了。"程咬金一横心："孩儿啦，你觉着那两下子行吗？""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了不得的，爷爷你放、放心得了。""好吧，多加小心。"程千宗催马来到黄金玲面前，个斧子一背，带住战马，翻眼瞅着黄金玲："丫头，你知道我是谁、谁吗？""你是何人？""我呀，名声可大了，我爷爷就是那位程咬金，我爹爹程铁牛，我叫程千宗，是专门来要你命的。你要是能听我的良言相劝，把抓住那三人快放回来，是你的便宜，你要不听良言相劝，我告诉你，老程家的人都是天下第一英雄，我真要把斧、斧子抡起来，你可就没、没命了！""呀——呸！你休耍贫嘴，姑奶奶决不怕你，你给我拿命来！"黄金玲摆绣绒刀要大战程千宗。


第二十九回　黄金玲关前显威仪　六唐将被俘囚水牢

　　程千宗大战黄金玲，话不投机两个人就交上了手了。老程家的人都没什么能耐，狗掀帘子依靠嘴，要动真格的那可差得多。
　　程千宗一伸手仍然是那三斧子半：劈脑袋、小鬼剔牙、掏耳朵，捎带脚，这一马三招还挺厉害，把黄金玲忙活得浑身是汗，心说这个人的武艺比罗章、秦英只在以上不在以下，我可得留神哪！不留神叫他的斧子抡上是得骨断筋折。打着打着一看，这几招又回来了，黄金玲又笑又气，嚄，可真把我唬得够戗啊。这个小蓝靛颏我决不能饶他。二马一错镫，黄金玲伸手抓住程千宗的战带："你给我过来吧！"将小磕巴嘴走马活擒，一拨马回归本队，使劲往地下一摔，把程千宗摔得"嗝儿"的一声，番兵过来抹肩头拢二臂给捆上了。
　　黄金玲连胜四阵仍然精神不减，催马抡绣绒刀来在两军阵，用刀点指高声断喝："呔，唐营将官你们谁还过来，姑奶奶奉陪！"唐军阵上小将军薛应龙剑眉倒竖，虎目圆翻，心中暗想，这个女子果然武艺高强，片刻之间连胜四阵，就凭这些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不是她的对手，力胜四阵，没费吹灰之力，我得过去，试试她有什么武艺，把被捉的这些人救回来。他就向程咬金请示："太爷，您让我过去吧。""不行，呆着。"老程心里也挺着急，他孙子都被人抓住了。老程见黄金玲不但马快刀急，武艺超群，而且善打暗器，百发百中。现在身边只剩下一个最有能耐的薛应龙，要再被人家抓去就完了，因此他再急也不让薛应龙过去。吩咐一声："鸣金收兵。"哐啷啷锣声一响，唐军撤队。黄金玲并未追赶，把马一拨，大刀一晃，也收兵回城。
　　程咬金回到大帐不住地唉声叹气，他心里十分着急。薛应龙抓耳挠腮，窦一虎噌噌直蹦，尉迟兄弟等急得团团转，纷纷把程咬金围住："爷爷怎么办？"老程看了一眼窦一虎："先别慌，让我琢磨琢磨。为今之计，眼前少了个人，这个人要在眼前我什么都不愁了。"窦一虎说："你说这人是谁呀？""这人你也有耳闻，就是我贾柳楼磕头的把兄弟，排行十八，江湖诨号小白猿侯君基。听说过吗？""哎呀，这人名望可太大了。""对呀，那侯君基练的是特殊的本领，高来高去陆地飞腾，过高楼越大厦如履平地，像这种开兵见仗的大场面他不行，但是要讲究探听事情，偷盗东西，这人可是一绝。如果现在有我那侯贤弟在，进骆驼岭探消息，不费吹灰之力，说不定还能把他们哥几个都救了。可眼前没这个人哪，我怎么想也没用啊。"他话音刚一落地，窦一虎噌就跳到他面前了："爷爷，您怎么越老越糊涂了，侯君基老前辈不在眼前，不是还有我吗？""你算什么东西，你能有侯君基那两下吗？""老爷爷，大概您忘了，我也是步下将官，我学的本领可以说跟侯君基没什么两样，十二个字的跑字功，高来高去，飞檐走壁，没有我不会的。"
　　程咬金若有所悟他说："嗯，是这么回事。一虎啊，你能行吗？""怎么不行，你叫我干啥我保证干好。""那好吧。你最好今天晚潜入骆驼城，第一，看看他们哥儿四个生死存亡，要能把他们救出来你就立了大功一件；第二，探明黄金玲的小铃铛是什么玩意儿，能偷出或者毁掉更好；第三，弄清城内兵力虚实，各处设防，进入道路。一虎啊，你敢去不敢去？""敢！这费什么事，我现在就去。""你要敢去就太好了，不过还得到天黑以后。"当下他们商定，事情不论成功与否，天亮前返回大营送信儿。窦一虎说，如果天亮不回来，就是被人家捉住了，你们另想良策。最后老程专为窦一虎摆酒饯行，定更以后，程咬金率众将把窦一虎送出大营，再三叮嘱，这才分手。
　　窦一虎背背短刀，手提大棍，斜挎百宝囊，一哈腰噌噌噌如飞而去。一口气来到骆驼岭下，他闪目往城头观瞧，就见骆驼城上灯光闪烁，人影摇晃，侧目细听，巡城哨兵说话隐约可以听见。窦一虎一看，人家加强了防备，要进城还真不容易呢，可也得进去呀，不然回去没法交代呀！他手提大棍，远远地围着城墙转悠，一直转到西北角，抬头一看，这里防守得不严。窦一虎赶紧把飞抓百链索拿出来抖搂开，一头挽手套在手腕子上，对着城头一扔，正好抓在垛子上。他靠着城墙听了一会儿，上头无人发现，拽住铁链往下坠了坠，觉着行了，两手一捌跟猫爬树一样到了城头，一偏腿越过垛口，把飞抓百链索收起来，长吁了一口气，顺着没人的地方偷着下了城，进了骆驼岭。他没来过这里，一切都得现找。窦一虎越过大街，走过小十字街，找来找去，找到帅府。他往帅府门前一看，对对风灯，对对巡逻哨兵，街上静悄悄的，光听见哨兵脚步声音。窦一虎没敢走正门，一拐弯儿钻了胡同，围着院墙走了一段，心说这院子可够大的，那几个人关在什么地方？先摸摸情况再说。这墙比城墙低多了，不用飞抓百链索，用棍一支地，"嗖"地上了墙，单胳膊时挂墙头，在百宝囊中拿出块石头往地下一扔，咕噜噜滚出多远。他爬在墙头看着，见没有动静，双腿一飘，滚进院里。到院里一看，是个小花园，前边有个月亮门洞，他仗着胆子迈步穿了过去。抬头一看，有一排屋子，屋里全掌着灯，隐隐约约有说话的声音。细听听好像在喊，窦一虎想，我先看看是干啥的再说。他顺声音过来，发现这座房子十分高大，从气势上看像是座大厅。他双脚点地上了台阶，来到后窗户下。由于天热，上边窗户支着，窦一虎个儿小，一只手摁着窗户台，一只手拉着棍子，往上一长身，把俩眼睛露出来了。隔着亮往屋里观瞧，只见屋内明灯蜡烛，照得亮如白昼。骆驼城的主帅黄奎坐在正位，腰横宝剑，手扶桌案，龇牙咧嘴，怒目而视。两旁站着一百名彪形大汉，这些番兵番将赤身露背，带着耳环，穿着短裤，光着脚丫，手里拿着刀枪剑戟等各般兵器，被灯光一照，真好似庙里的泥胎，阴曹的小鬼。往下边看，四根桩撅上绑着四个人，正是罗章、秦英、秦汉、程千宗。这四个人也是只剩下一条短裤，其余的衣服全给扒掉了。四个人的面前放着水盆水桶，旁边支着一口大油锅，有几个番兵正在加火，有个番兵拿蒲扇呼嗒呼嗒煽呢。堂口左右摆着各种各样的刑具。窦一虎想：这是不是要开膛摘心，或是用什么特殊的刑法收拾他们？他真想跳进去大杀一阵，又怕一个人势单力孤，不但救不出四位还得把自己搭上。他强着把心稳一稳，决定先观察一下里边的变化再说。
　　屋里黄奎把桌子一拍，问道："你们说，你们来了多少军队，领兵带队的是谁，樊梨花现在正干什么？薛丁山在哪儿？下一步要怎样攻打西凉城？你们要说实话还则罢了，不说实话，一会儿油锅烧开了，一个一个全扔到里头，是死是活你们看着办。"有个番兵拎着鞭子过去，啪啪啪一人抽了一鞭子，罗章等四人仍是一声不吭。时间不大，油锅烧开了，咕嘟咕嘟冒大泡儿，油烟味儿十分呛人。番兵报告："大帅，油开了。""听见没有？油可开了，你们四个谁想好了谁说。"正在这个时候，小磕巴嘴程千宗说话了："等一等，我想、想好了。""你说吧。""哎呀，没想到我们哥儿几个落到这一步，倒血霉呀。人家都没事，就我们有事，要是说了吧，有掉头之罪，不说吧，这一关还不好过。"
　　"废话，我没让你说这个，你回答我刚才提的问题。""好吧。你这么问话也没礼、礼貌哇，你在坐着，我们几个捆着，这胳膊好疼得怎么说呀。我说黄将军，你能不能把我们放开，给个座，咱们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说。我再告诉你，我这个人就、就是这样，你越横我比你还横，你要礼貌对待我，一高兴我还也许投降，你看那多好？"
　　"这么办吧，那三个人我不能放，我先把你放开，你要说了实话，有意投降，那好，我把他们都饶了，如果你要哄骗本帅，我一个不留。""这也行啊，那就快解开吧。"窦一虎一听，暗中一咬牙，程千宗你个好小子，你们老程家长着嘴光说别人哪？你看那三个人骨头多硬，到了时候你骨头软了，你要胆敢暴露军情，我往里一蹦，一棍先把你砸成肉泥。番兵过去把程千宗解开，搬了个凳子。"这还差不多，我说黄奎呀，我怪渴的，我得喝杯水。""给他倒杯水。"程千宗接水咕嘟咕嘟喝了。喝完了把嘴一擦："你要问我、我都知道，可是我这肚子还空着哩，咋说呀。"
　　黄奎无奈，只好让人给他准备吃的。一个番兵给他端来一碗米饭，一盘干粮，一盘菜。程千宗端过来狼吞虎咽，眨眼之间吃了个沟满壕平，连饭带菜带干粮他全扒下去了，撑得直打饱嗝儿。"妥了，这也算酒足饭、饭炮了。黄奎，你问我什么来的？"
　　"怎么一会儿就忘了？我问你们元帅和皇上怎么合计来的，如何进兵？""对了，这我又想起来了。"说着话程千宗站起来，举起手中的碗照着黄奎就摔过去了，黄奎吓得一歪，碗砸到后边墙上，摔了个粉碎。程千宗一转身就想抄家伙，那谈何容易，这些彪形大汉呼啦往上一闯，把程千宗按翻在地，又捆到桩子上了。程千宗破口大骂："你错、错翻了眼皮了，唐营的众、众将都是铁骨、骨头，没有一个熊、熊蛋包，从我们嘴里、里头问这问那，休想！我告诉你黄奎，你现在就、就一个好办法，赶紧把我、我们几个哥儿们放了，哀求我们，我们觉着你这老头儿有认错的表现，还许把你饶了，不然的话，明天我爷爷领兵带队攻破骆驼岭，把你逮住，眼睛抠出来当泡儿踩，把你开膛摘心，把你这老皮扒下来蒙面鼓。"可把黄奎气坏了："被俘之人你还敢跟我耍贫嘴，来呀！先把他开膛摘心。"几个番兵往上一闯要收拾程千宗。窦一虎在外边一听，暗挑拇指，老程家的人行，从这次考验来看，程千宗不光是耍贫嘴，也不愧是个英雄，我焉有不救之理。这阵他脑袋也直冒热气，窦一虎也管不了许多了，手按窗户台正要往里蹦，就听见娇滴滴女子的声音，喊了一声："刀下留人！爹爹，不要动手。"
　　窦一虎顺声音一瞧，发现在月亮门洞那儿一拐弯处，进来一行女兵，有五六个人，头前有几个老妈儿提灯开道，后跟一个女子，绢帕幧头，身披大红斗篷，腰悬宝剑，轻移莲步，走进厅堂。窦一虎一看，正是黄金玲。这姑娘一进屋，这些番兵番将赶紧把身子弯下了，迎接姑娘。黄金玲来到案前道万福，给他爹行礼。老头儿把脸一沉："丫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呀？前厅不是你来的地方，你看看这些人赤胸露体多难看呀，观之不雅，赶紧回避。""爹爹，咱们练武的人哪还计较这些，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想跟爹商量商量。""什么事？""爹您消消气，这些人杀不得。""啊？此话怎讲？""您想想，要把他们杀了就完事了，什么用也没有，要留着可就有了用了。第一，我们拿他可以和樊梨花、薛丁山交换条件，也可以把他们打入囚车装木笼送到国都，交给六个王爷，我们当面献俘也立了一大功啊。我们岂不脸上增光？望爹爹三思。""这些事为父不是没想过，我总觉着夜长梦多，恐怕留着不那么方便吧，要叫他们跑了呢？""爹爹您多虑了。如果您要不放心的话，把他们交给女儿，我负责看管，准保万无一失。如果将来真没有用了，再杀不迟。""此话有理。不过你又要开兵见仗，又得看管他们，恐怕你顾不过来。""看您说的，能是我一个人吗？我身边的人都能帮我的忙，您就放心吧。天也晚了，您也歇着吧。""好吧。"
　　窦一虎一听，心算放下来了，心说这姑娘可帮了我的忙了，既是仇人也是我的恩人哪！他看出来这个姑娘在她父亲面前是说一不二。老头儿那么大的火儿，叫这姑娘一说就把这几个人饶了，看来这姑娘是举足轻重，要不把她收拾了，想破骆驼岭不那么容易。他又一看，番兵已把他们四人由桩撅上放下来，穿上衣服，押出去了。姑娘又坐下来和老头儿说话。老头儿说："丫头，你得注意休息，这骆驼城可就指望你了。""爹，您放心吧，我乐意和他们打就打，不乐意打我把小铃铛拿出来一晃，马上他就得落马。樊梨花不来便罢，就是她来了我也叫她落马，想抓谁就抓谁。""是啊，千万把铃铛保护住，别丢了。""怎么能丢呢？我随身带着左右不离呀。"窦一虎一听，在你身上带着，我也非得捣到手里不可，这玩意儿可太缺德了。又等了一会儿，黄金玲起身告辞，窦一虎偷偷跟下来了。
　　黄金玲离开大厅，在众人陪伴下赶奔后院，窦一虎蹑足潜踪在相距三十步外跟着。这后院一拉溜五问房子，门是铁的，窗户上是鸭卵粗细的铁条。门一开，这四个人被押到里边，咣当关闭，喀吧锁上了象鼻子大锁。窦一虎一看这锁的个儿，什么力量也拧不开，就是宝刀宝剑也削不动。黄金玲吩咐："加强防守，四个人一班，哪个班上出了事惟你是问！""喳！""姑娘放心，我们记住了。"黄金玲这才回去休息。
　　窦一虎想，我可怎么办？是先救人呢还是先盗铃铛？又一想，即使我能把门打得开，把人救出来，她一来我们谁受得了，把小铃铛一晃我们就趴下了，就得前功尽弃，况且要因为救人出点事，岂不打草惊蛇了吗？还得让这哥儿四个先受会儿罪，我得先偷这铃铛，只要我拿到手就行了，你晃当别人能趴下，难道我晃当你就不能趴下吗？翻过来我再收拾你。窦一虎打定主意，跟着这姑娘就下来了。又越过两道院，到了黄金玲住的这座楼。这小院非常幽静清雅，栽着树木花草，到处清香扑鼻。黄金玲顺着这条路上了楼，时间不大楼内透出了灯光。窦一虎往四周看看没人，他来到楼下，奓开臂膀双脚点地，"噌"，蹿上平台。这平台还挺宽绰，姑娘没事搬把椅子往这一坐，凭楼眺望，或观望院内花草。窦一虎跳到这上头，慢慢来到窗户切近，舌尖点破窗纸往里看。只见姑娘坐在那儿，丫鬟婆子一大群围着，泡茶的泡茶，准备点心的准备点心。一个老妈儿问："姑娘，你今天还洗澡吗？""要洗澡。我这人打了仗回来非洗不可，白天忙得不可开交。水温好了吗？""都温好了，就等着你洗了。""你们没事都下去休息吧，把小红、小兰留下，剩下都睡觉去吧。""是。"留下两个丫鬟。其余都走了，屋里霎时就静了。小兰转身出去，时间不大又回来了："姑娘，水都准备好了。""我就去。"说着话她一转身进了套间，可能换衣服去了，窦一虎又等了一会儿，就见这姑娘穿着洗澡的衣服，手里拎着个兜子，把兜子挂在床里头，告诉小兰："你们在外留着个人，我现在就去沐浴。""你去吧，放心，这是帅府，哪会有事。""防备点还是对的。"说着她和小红走了。这阵门口只有小兰，屋里已经没人了。窦一虎心想，我看见那兜子挂在床那头儿了，我一进去这兜子就到手了。他看了看左右无人，轻轻地把窗户推开了，双腿一飘跳进屋里，急步如飞到了床边伸手就抓兜子，等拿过来一划拉，里边东西不少，惟独没有那铃铛。正这时候那姑娘又回来了："小兰哪！你怎么准备的，那水一点都不热。""姑娘，够热的。""谁说的，你去再烧一烧，一会儿我再洗。""是。"姑娘说着话就要进屋，窦一虎吓得脑袋嗡嗡直响，赶紧把兜子挂回原处，可再奔窗户已来不及了，情急之下哧溜，钻床底下了。他刚钻进去，姑娘就进了屋了。他隔着床裙子往外看，见姑娘把窗子关上，坐在八仙桌那儿，可能两个丫鬟都去烧水了，屋里鸦雀无声。听了听姑娘在喝水。窦一虎想：我就在这呆着吧。你不说你还去洗吗？你走了我再下手。实在找不着我另想对策。停了一会儿，丫鬟回来了："姑娘，这水可热了，都烫手了，你洗不洗？""三番五次，把我的兴趣给打消了，不洗啦。""您看哪，都准备好了。""少说废话，天都什么时候了。""快三更天了。""呦，都半夜啦，你们休息去吧，我也要休息了。"俩丫鬟退出去了。姑娘站起来把房门关好，把屋里其他灯都吹了，只剩一盏灯，姑娘上了床。窦一虎想等你睡着了我再下手。等啊等，听樵楼上已打了三更，他估摸着黄金玲已经睡熟了，使了个就地十八滚，从床底下滚出来，又使了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慢慢地凑近床边，用手轻轻撩起帐帘一看，床上没人。窦一虎情知不好，转身刚要逃走，忽听背后一声冷笑："嘿嘿，胆大的蠢贼，你还想走吗？"随着这一声喊，屋内十盏灯全亮了，丫鬟婆子持刀拿棒站了一圈儿，面前站的正是番邦女将黄金玲。就见她一身软衣裳，短衣襟小打扮，右手擒剑，左手拿着她那个宝贵魂铃。窦一虎知道上了当了，事到现在没什么话好说了，他抡起大棍劈头便砸："丫头片子你骗我，接招！"黄金玲一转身，这一棍砸空了，"叭！"正打在八仙桌上，把桌子面都打碎了，壶碗蹦得满地都是。窦一虎抽棍还要打，黄金玲把手中的晃魂铃一晃，当啷啷直响，这一响不要紧，窦一虎栽了两栽摇了两摇，扑通一声摔在楼板上。黄金玲吩咐："绑！"丫鬟婆子往上一闯，把窦一虎捆了个结结实实。等把人捆完了，小姐命令重新把屋收拾收拾，一伸手把解药拿出来了，往窦一虎的鼻孔里一吹，时间不大，小矬子明白过来，连打几个喷嚏，睁开眼睛一看，已被人家捆上了，窦一虎追悔莫及，那阵还不如把窗户撞开跑了，明知道她有宝贝，我为什么还跟她打呢？
　　书中代言；黄金玲那铃铛是宝贝吗？不是，这是一种暗器，是她老师巫山老母传授给她的，形状像铃铛，里边装着一种高效蒙汗药，铃铛上都是针鼻大小的眼儿，一晃荡，里边的铃心震动，就能把这药打出来，离远了不好使，在两丈以内百发百中。在晃铃铛以前她自己用了解药，所以没事，外人不知道就受不了啦。她给这种暗器起个奥妙的名字叫晃魂铃，不知道的以为真把魂钩走了，要不怎么就扑通躺下了呢？窦一虎蹿上平台时，黄金玲就发觉了，但她没有声张，说是去洗澡，实是去作安排，这才把窦一虎拿住。
　　书接前言。黄金玲看看窦一虎，把桌子一拍："唗，你是谁？鬼头鬼脑跑到我这绣楼干什么来了，还不从实讲来！""丫头片子，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唐营大将窦一虎是也。因为我们几个人被你抓住了，来搭救那些小哥们儿，另外把你那宝贝捎着走，没想到一时不慎中了你的诡计，要杀你就开刀，吃肉你就张口，皱皱眉头不算大唐朝的英雄好汉，你随便吧。不过我把话说清楚，大丈夫受杀不受辱，你杀我行，要埋汰我，侮辱我，我可骂你的祖宗。""窦一虎，未曾作这个事以前你们也不好好想一想，进城偷我的宝贝，上这救人，谈何容易。也慢说是你，比你高十倍的人，就是樊梨花来了也白给。来人，先把他押起来，等我禀明父亲之后再作处理。""是。"把窦一虎推出去了。
　　黄金玲把窦一虎押出去以后，独自寻思：大唐朝的人真勇敢哪！我接触这些，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就拿先抓住那几个人来说，没一个怕死的。我爹把油锅都支上了，要开他们的膛，摘他们的心，刀子水桶都准备好了，他们一点都不怕，看来中原大国尽出英雄啊。她又想：现在战局对我们西凉国大大不利呀！樊梨花眼看就要统率大兵到骆驼岭，要把这里拿下来，往前一进就是西凉的国都，现在都到家门口了。我们能挡得住吗？如果西凉国灭了，我怎么办呢？我和我爹依靠何人？难道就做刀头之鬼不成！当然自己有点武艺，还有这个好暗器，但这玩意儿能不能挡住百万雄兵？窦一虎今天能来，唐营还会有高人再来，要把这玩意儿偷去不就完了吗？她前思后想心乱如麻，一夜也没睡好。
　　次日天亮，黄金玲梳洗已毕，用罢早点，到帅厅见她爹黄奎。黄奎的伤已经见轻，拄着拐棍儿可以来回溜达。他见着女儿非常欢喜，黄金玲就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父女俩感叹多时。黄金玲说道："爹爹，敌军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如不打退终为大患，女儿愿领兵临敌，不知爹爹意下如何？"黄奎想了想，点头同意，又嘱咐了几句。黄金玲披挂整齐，放三声大炮，领兵来到城外，人马扎好，命叫阵官前去骂敌。
　　唐营蓝旗官飞奔大帐禀报。大帐里正乱套呢，程咬金一宿都没合眼。他派窦一虎进城救四将，已经约定好了，天亮前窦一虎肯定回来，不回来就是出事了。老头儿就这么眼巴巴地瞅着，一直到天亮窦一虎也没回来，老程心里头一凉，一虎是出事了，这可怎么办？他马上命书记官写了封搬兵的书信，令人骑快马加急报到白虎关，把前敌的情况都说了，请大帅速速发兵。要依着老程就不打了，就等着樊梨花了，因为打也打不过人家，非吃亏不可，但是满营众将不答应，特别是尉迟江、尉迟松、马怀、任靖、小将军薛应龙，一个个急得摩拳擦掌："老人家，你就给我们一支令箭吧。如果我们不开兵见仗，免战牌高悬，岂不被番邦所笑！"老程仍不答应。正在争论不休，报事的进帐报道："两军阵前番将黄金玲骂阵，言语十分难听，请国公爷定夺。""知道了。把免战牌挂上，她爱怎样骂叫她怎样骂。""且慢！老国公，未将不才，愿讨一支令箭，前去会战那黄金玲，若不能取胜，甘当军令。"老程一看，原来是小将军薛应龙。"小子，你要出去的话，她使那个暗器你怎么办？""太爷您放心，我早准备好了，您看这是什么。"老程一看，薛应龙准备了两个蜡丸，长形的，跟枣核儿差不多。薛应龙说："我发现人们打个喷嚏就摔倒了，我把鼻孔堵上，不就闻不着了吗？我还怕她什么？""行，你还真有鬼点子，好好好，既然如此我给你一支令箭，领兵五千，去会斗黄金玲。""遵令。"薛应龙非常高兴，没讨着令的有些垂头丧气，程咬金领着这些人给薛应龙观敌。营中三声炮响，辕门大开，唐军杀出来，到了两军阵前，二龙出水势排好了，薛应龙拍马舞刀直奔黄金玲。黄金玲仔细一看，心里一动，薛应龙这小伙子长得太漂亮了，加上他岁数不大，小脸蛋儿跟大苹果一样，两只眼睛跟葡萄粒似的，水汪汪的，大长眼睫毛忽闪忽闪的，牙排碎玉，齿白唇红，再配上这身盔甲、大刀、白马，更显得威武精神，把黄金玲都看傻了。她心想：这小伙子是谁呀？怎么长得跟银娃娃似的？甭问，准定是个英雄，我要能找这么个丈夫，一辈子也心满意足了。想到这她脸腾就红了，心说黄金玲啊黄金玲，你想什么玩意儿，两国的仇敌怎么能胡思乱想啊！黄金玲愣罢多时，双脚点镫马往前提，用手一指："对面的唐将报名再战。"薛应龙把大刀一端："要问某家薛应龙是也！我爹十宝大将、龙虎状元、二路元帅薛丁山，我娘大元帅樊梨花，我就是他不孝之子，你家少帅薛应龙是也！"黄金玲一愣：这是薛丁山之子，怪不得长得这么好。我没见过薛丁山，我可听说过，说那小伙儿长得挺棒，能耐还大，是什么高人的徒弟，十宝护身，盔、甲、马、枪、袍、鞭、弓、箭等等，都是宝家伙；那樊梨花更了不得。他儿子，这，又一想不对呀，樊梨花刚跟薛丁山成亲，哪来这么大个儿子？看这小伙子的岁数也有十六七了，这真怪哉！她又一想管他呢，这跟打仗是两回事，我管得着吗？想到这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翻："呔！薛应龙，儿胎毛未退，乳臭未干，就凭你小小的年纪还敢攻打骆驼岭，你有多大的胆子，可知道姑奶奶黄金玲的厉害。""丫头，早知道你，真能耐你狗屁不是，就凭着小铃铛赢人。我告诉你，就那玩意儿我也不惧，休走着刀！"欻！抡起合扇板门刀就是一刀。黄金玲用绣绒刀往外招架，锵啷啷两口大刀碰在一块几，把黄金玲震得膀臂发麻，栽两栽晃两晃，好悬没从马上掉下去，心里一惊！这小孩儿岁数不大劲可够足的，我要留神。催马抡刀，二人战在一处，这一交手，黄金玲看出来了，这薛应龙大有能耐，把罗章、秦英那五个人捆到一块儿也不如他，马快刀急，大刀使起来跟云片相似，风雨不透，要稍不留神，这条命就交代了。又一想得了，我跟他费这劲干什么，干脆让你跟那几个人一样都去蹲水牢得啦！她虚晃一刀，欻一拨马，把晃魂铃拿出来了。薛应龙早就预防这一手哩，他很迅速地把蜡丸塞在鼻孔里，与此同时黄金玲摇动小铃，当啷啷一阵响，薛应龙哈哈大笑："丫头，你那玩意儿失效了，跟我使唤……"话没说完打了个喷嚏，扑通，从马上摔下去，板门刀也撒手了。"绑！"薛应龙也被捆上了。薛应龙堵着鼻子怎么还被抓住了？因为这药味儿走五官通七窍，鼻子堵上了，嘴和耳朵没堵上，他再张嘴一喊，怎不摔倒。黄金玲把他抓住，心里非常高兴，告诉军兵："慢点捆，使小点儿劲。"她再要讨敌时，唐兵已经收队，关闭了辕门。黄金玲也不叫阵了，高高兴兴掌得胜鼓回城。
　　黄金玲一到帅府，她爹就迎上来了："丫头，祝贺你大胜而回。""爹，您都看见了？""看见了，我在敌楼为你观敌呢！不过为父也担心，这个小娃娃真厉害呀。""可不是吗，我真不是他的对手，幸亏晃魂铃帮了我的忙。爹呀，您准备怎么处置这个人呢？""杀！""哎呀别杀，怪可惜的。""可惜他干吗？""您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樊梨花的儿子，叫薛应龙，把他留着不是比那几个人更有用吗？""就依女儿之言。你要加紧看管。""爹爹放心吧，保证错不了。"就这样，薛应龙也被关进了水牢。要知黄金玲怎样处置这几员小将，且看下回。

　

第三十回　开关献城渠魁受戮　重修旧好班师还朝

　　黄金玲活捉了薛应龙，非常高兴。回到绣楼，手托香腮，一个劲儿发愣。有个丫鬟叫春枝，是贴身丫头，跟她像姊妹似的，说话也不避长短。她看出姑娘有心事，春枝一笑："姑娘你怎么了？打了胜仗怎么还不高兴？""别说了，胜仗败仗都有什么用啊。""看你说的，总比打败仗强。比如说眼下我们的关叫人家攻下来了，那多吓人哪！你不一定得愁成什么样呢。""死丫头别胡说，要叫元帅知道非割你的舌头不可。""哟，当着元帅我也不敢说呀。姑娘我给你说点事。""什么事？""这……我还不敢说。""哎呀你说吗，到底什么事？""你开兵见仗的时候，元帅正给你观敌，突然来了几个人，是从国都来的，跟大帅打了个招呼，我听说送来封信，是大元帅苏宝童给我们元帅的，信里说是给你提亲的事。"黄金玲一听倏地就站起来了："给我提亲？给谁提呀？""好像是说哈密国的国王要娶你为妃，苏宝童从中为媒，这一半天就要下彩礼。"
　　黄金玲闻听此言，脸刷地就变色了，心想：哈密国的国王我见过，这个人长得就像个大蛤蟆成精一样，满脸都是大骚皮疙瘩，已经六十岁挂零了，妻妾成群，怎么想到我头上了？这事一定是坏在苏宝童身上了，他想在国王面前买好，拿我当了牺牲品。这一下把她气得浑身栗抖："春枝，老爷怎么说？""听老爷的意思没明确表示，等当面再议。"黄金玲一合计，这事要坏，我爹无非是一个关城的元帅，论地位、势力和苏宝童都是天壤之别，苏宝童是六国联军的元帅，在国王面前说一不二。另说另议，肯定得答应他，要是把彩礼拿来我就完了，我怎么能嫁给那糟老头子？黄金玲越想越窝囊，趴在桌子上就哭开了，把春枝急得直冒汗："姑娘你别哭啊，你要有个好歹的，我可吃罪不起呀，我嘴贱不该说。""你说了对，要不我还蒙在鼓里，说实在的我不希罕那王妃娘娘，不愿嫁给那糟老头子。""姑娘，这个事要决定下来你怎么办呢？不乐意也得乐意。""不，现在我就找个丈夫，把我的终身定下来，到时候就改变不了啦。""姑娘你怎么净说傻话呀，找个男人是那么容易的？过去给你保媒的都叫你拒绝了，现在冷锅抓热馒头上哪儿找去？""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姑娘你这是指什么说的？""春枝呀，有话我就跟你说，你是我的好妹妹，我现在相中了一个人。""谁呀？""就是被抓来的那个白袍小将薛应龙。"春枝一听傻眼了："那哪行啊？两国的仇敌呀，你能许配给他吗？""我正在想对策。一会儿你派个心腹人到楼下给我放哨，如果前厅来人要随时报告我知。""这你放心吧，我已经派了人了，前院来人咱随时都能知道。""另外，你拿上牢房的钥匙，传我的命令，把一个叫程千宗的提上楼来，我要与他商量。""那好吧。姑娘你可想好啊！""你去吧。"
　　春枝拿着钥匙，带了几个女兵，来到牢房门口，巡逻的哨兵见是姑娘的贴身丫鬟，不敢怠慢，问道："你们有事吗？""奉小姐之命来提犯人夜审，"说着她拿出了钥匙。哨兵一看，不敢阻拦，嘎蹦一声打开大锁，咯吱吱，把铁门拉开，一股潮气直冲鼻子。这是一座水牢，有个大池子，摆着一溜桩撅，墙上钉着环子，被抓这几个人都在水牢里泡着，水深过肚脐。春枝进了水牢一查，一共六个："你们谁叫程千宗？"春枝这一叫，水牢里六个人都愣住了。原来窦一虎、薛应龙先后被投入水牢以后，众人无不难过，惟有程千宗与众不同，说什么他们老程家都是福将，只要有他在，管保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保众人平安无事，还可建立奇功。他正在摆和，丫鬟进来提人，指名叫他，众人怎不吃惊？程千宗则朗声应道："我就叫程千宗。""那好吧，我就提你。来人，把他放出来。"进去几个人在水牢里把他解开了，连抓带拽把他提出水牢又捆上了。罗章等人不知怎么回事、一个个发愣暂且不表。
　　丫鬟春枝又把水牢锁好，拎着钥匙，押着程千宗来到绣楼，一看他身上水淋淋的，给他解开一只胳膊，让他把裤子上的水拧了拧，靴子里的水倒了倒，然后带到楼上。
　　这阵黄金玲的决心已定，想了个完整的方案，让丫鬟们把楼上收拾干净，摆一张桌，桌上罗列杯盘，放一些好吃的，还有两壶酒。这时候春枝上楼："小姐，带来了。""嗯。为了防备万一，你再叫八个老妈儿拿着绳子、兵刃，在两旁伺候。"时间不大，八个老妈儿先上来了，都是三十多岁四十来岁的悍妇，每人都是斩马刀双手带，在两旁伺候，接着把程千宗推进屋里。程千宗一看，这是闺房啊，还摆着酒席，站着打手，既不像请客，又不像夜审，这是要干什么？程千宗站那直呆呆发愣，黄金玲站起来满面赔笑："请问你是不是叫程千宗？""对呀，咱俩交过手，我都报过一回名了。"
　　"程将军，很对不住，你受委屈了。"程千宗一听这话有意思，这不像敌对的敌人，给我赔礼认错了，当时把脑袋一晃："没关系，大人不见小人怪。姑娘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就是肚量大，不咎既往。""那就好，程将军请坐。""坐就坐。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客人还有绑着的吗？""我现在就给你松绑，咱可把丑话说到前边，咱们是谈话，可不是动武。把你解开出于对你的相信。如果你要耍花招，准备逃跑或者动武，你可自找苦吃。""姑娘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人。"黄金玲命人给他解开。程千宗活动活动四肢，找了个宽敞的地方一坐，丫鬟先给敬茶，然后把筷子摆上来。黄金玲想：事在紧急，不能再拖延了，冲着春枝一使眼色，八个老妈儿退到外边，隔窗听着，暗中保卫。黄金玲腰问悬剑，晃魂铃在手里拿着，这才说道："程将军，你知道我把你找来有什么事吗？""这我可不知道，姑娘你有什么事？""唉！这话本不应该跟你说，但是今天不说不行了。我祖上原是山西人氏，我爷爷因遭奸臣陷害，被杨广屈斩，那时是太原侯李渊的监斩官，只有我爹只身逃出，全家三百余口都惨遭杀害。我父逃到西凉，誓与中原为敌，大唐建国后还与唐军数次见仗。但是自高祖驾崩，贞观天之登基以后，大唐国泰民安，我父对唐朝的看法也有改变。再说水流千里归大海，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我们也想回到中原。这次苏宝童无故兴兵，我爹是被迫参加，我也不愿意打。有心降唐，又怕唐营不纳。"姑娘说到这掉下了眼泪。程千宗一听就蹦起来了："你要归降大唐？""正是。""太好了。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么做叫弃暗投明。这是真的？""这种大事哪能开玩笑？这是发自我的内心，有天可表。""妥了，姑娘你什么时候归唐？""我把你请来就是为这个事，跟你商议商议。"这回程千宗来了劲了，准知道不会死了，他把腰板儿拔得笔直，把眼前那碗香茶喝干了："姑娘你说吧。依我看越快越好，夜长了梦多，我说你现在就归唐，唐营保证欢迎，你还可做大官。""官不官没有关系，不过我有个条件。""什么条件？你快说吧。""程将军，有道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年已不小，到唐营得有个依靠，若不然我以后投奔谁呢？"程千宗一听就明白了："姑娘，你想得很周到，应该这样。我们唐营之中众位小将，不知姑娘看中了何人？""就是来的那个小伙子薛应龙。"程千宗拍手叫好："好、好，真是郎才女貌，天地一双。姑娘，你是不是有意请我为媒呀？""正是此意。""行了，这没说的。从我爷爷那辈儿就爱管这些事，他没少给人家保媒，到我这辈儿也是如此，这事就交给我了，薛应龙不乐意也不行。""你有把握？""差不多吧。不过我是个性急的人，姑娘能不能把薛应龙找来，咱三头对面把事说清？光跟我说恐怕这事还不好办。""那好吧，我现在就派人去请。春枝，拿钥匙去把薛将军请到这来，有人要问就说我提审。"
　　时间不大，薛应龙也被带到了楼上。他双背倒剪被押进屋里，见小磕巴嘴在那坐着，连吃带喝，再看这屋里头也不像审讯的样子，薛应龙就愣了。程千宗站起来说："应龙啊，你也别愣着了，干脆我给你解开绑绳，你坐下，可得听叔叔我的。你是个小辈儿，要不听我可打你。"当时绑绳解开，薛应龙就问："叔叔，这是怎么回事？""一会儿你就明白了。我告诉你，我这个人憋不住事，刚才黄金玲姑娘把我请来，打算归顺咱们大唐，并且以身相许配你为妻。""啊？那可不行。"薛应龙当时把眼一瞪："叔叔，别的事都好办，这事不行，临阵收妻有掉头之罪。""待着，又来劲了，跟你爹一样，什么临阵收妻掉头之罪，这里边还有道理、有原因哩，你听我说完。"薛应龙坐下了。程千宗把事情仔细讲了讲："应龙啊，你要答应这个婚事三全其美，一你尽了忠，姑娘许配到你的身旁可以献出骆驼岭，这你多大功劳；二她能帮助咱们倒反西凉；第三你把大伙儿的命救了，元帅怎么能怪你呢？这怎么算临阵收妻呢？""不行啊，就是我愿意了，还怕我娘、我爹他们不愿意。""那包到我身上了，你别管别人，你乐意不？"程千宗说到这，就用脚踹薛应龙，用手掐薛应龙。薛应龙一看程千宗这态度就明白了："姑娘在这，我也有什么说什么，婚姻大事必须由父母做主，我不敢抗命。就是我答应了，他们能不能答应，我心里没底。""你答应就行，那方面由我说去。"黄金玲一句话没说一直在听着，听完了让人把薛应龙暂时送回水牢，又问程千宗这事怎么办。"姑娘，这不妥了，当面锣对面鼓，把事说清楚，我那侄儿也乐意了，不过我们大唐朝军令甚严，无论如何得给元帅打个招呼。""那怎么打招呼呢？""姑娘你相信我不？要是相信我，我给你出个主意，保你满意。""是吗？那就把你的主意说一说吧。""这样行不行？你先把我放了，我回到唐营，见着我爷爷程咬金，再见着我们的大帅，把你这意思都说清楚，我们樊大帅一点头，这事就算好了，她要不点头，我答应没用啊。"黄金玲一想是这么回事。她点头说道："我相信你。你什么时候回去？""越快越好，最好今晚上就把我放走，明天你就能听着信儿，记住啊，明天，也许早晨也许中午，最迟天黑以前你能听着确信儿，行不行？""那好，咱一言为定。"黄金玲又与程千宗商议，让他男扮女装，混在女兵队中，黄金玲再以巡城为名把他带出城外。商议已定，程千宗立即改换装束，把盔甲、兵刃包在包袱内。一切准备就绪，黄金玲这才赶奔帅府向爹爹请令查城。黄奎一听摇了摇头："你何必多此一举呢？查城的人有的是，你要不放心，为父另派旁人。""爹爹，别人我都不放心，还是我自己溜达溜达，要不亲自看看，我连觉都睡不着。""真是孩子脾气，那好吧。"
　　黄金玲接令在手，心里一阵高兴，马上点了二百名骑兵在前边开道，她带着众丫鬟离开了骆驼城。来到关前一看，黢黑黢黑的，往远处看是大唐的连营，就见连营里边点点灯火。黄金玲假意在关外溜达了一圈儿，把骑兵支开，把程千宗叫到眼前："程将军，咱们一言为定，请你快走。""就这么的了。你给那几个代好了，明儿个咱不见不散。"一催坐马，程千宗一溜烟没影儿了。黄金玲有九成信，还有一成不信，心里七上八下，回到骆驼城专候信息。
　　程千宗随黄金玲离了骆驼城，来到城外，二人分手，快马加鞭回到唐营。守营的军兵喊道："站住！干什么的，再往前走就要开弓放箭了。"程千宗到此时心才放下，他一勒战马："你们吵吵什么？看看谁回来了？将军大人回来了，快给我爷爷送信儿。"
　　当兵的提着灯笼过来一看："你怎么穿一身女人衣裳？""各有所好，我一高兴就穿女的衣服，你管得着吗？"当兵的也不敢多问，赶紧撤掉鹿角，打开营门，搭上跳板，把程千宗接进大营。程千宗进营便奔向中军宝帐。
　　程咬金这会儿还没睡呢。他好似怀里揣着二十五只小耗子，百爪挠心哪！战局不利，六将被俘，怎向皇上、元帅交代？老程正在发愁，当兵的报道："程将军回来了！"老程噌就站起来了。程千宗刚跑进大帐，众将也闻讯赶来。老程眼睛一亮："你怎么回来的？快给我讲讲。""爷爷您别着忙，等我喘口气。"他把女人衣服脱下，又咕嘟咕嘟喝了一碗水，这才把城里的事如实讲了一遍。程咬金听完捻髯大笑："孩儿啦，听你这么一说，一天的乌云都散了，只要城里这些小哥儿们没事，我老头子的心就算放下了。难得遇上黄金玲这样深明大义的女将。""爷爷，人家明天就听信儿，您看怎么办？"老程一琢磨，这事得请示元帅，自己做不了主。可是元帅现在没来，怎么决定呢？程咬金对程千宗说："你先下去休息吧，明天元帅来了再说。"程千宗下去跟小哥儿们在一块儿闲谈。
　　刚过顿饭工夫，蓝旗官报道："报！元帅大兵到。""离这多远？""不到五里！""接！"老程心里真高兴啊，真是来早了不如来巧了。他亮全队接出辕门，刚刚站好，元帅的大队就开到了。正中央绣旗之下正是大元帅樊梨花。上垂首太子李治，下垂首十宝大将薛丁山，皇上李世民随着后队。樊梨花接到老程搬兵的书信后，知道骆驼岭前展开激战，战争打得挺不顺利，她有点不放心，把后事料理完了，便点起雄兵十万，来到骆驼岭。和程咬金见面之后，来到中军大帐，元帅把一切全安排好了，这才把程咬金请到面前，询问骆驼城的一切。程咬金把大嘴一咧："元帅，给你道喜了，事情是瞬息万变哪！""老人家，这喜从何来？""你让千宗给你讲讲。千宗过来，给元帅说说。""来了。元帅，是这么回事。"程千宗又把城里的事讲说一遍。薛丁山听罢一皱眉："恐怕此事不好办。这个黄金玲是什么人？张嘴就许亲，可靠吗？"樊梨花一笑，心说你这个人就爱多疑，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她这骆驼岭保不住了，这姑娘深明大义，又是中原人，如果献关投降人家依靠何人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只好这么办，所以才以身相许嫁给应龙，这有什么奇怪的？樊梨花间道："千宗，你跟她怎么定的？""我定的是明天听信儿，也许早晨也许中午，最迟不超过天黑。""好，你立下首功一件，明日中午我就领兵亮队跟黄金玲见面。""那太好了，我再出面给你们介绍介绍。"
　　次日天明，大家吃过饭以后，又把这件事重新计议了一番。早饭过后，皇上也到了，又是一番迎接。天到中午，大元帅樊梨花吩咐亮全队。盲中炮响三声，三万军兵列开旗门，樊大帅亲自出马讨敌骂阵。骆驼岭的探马报进帅帐，黄奎一听樊梨花来了也是一惊，赶紧把女儿找来："丫头，你看此事应当如何？樊梨花亲自讨敌骂阵。"黄金玲一听心里高兴，心说爹爹你还蒙在鼓里哪！我就在这盼着樊梨花讨敌呢，甭问，程千宗把我要说的话都告诉樊梨花了，我就等着听这喜信儿了。她心里这么想，脸上还假装生气："爹爹，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这算个什么，你别叫那个樊梨花把你吓住了，不是女儿说句大话，两军阵前不费吹灰之力我就能把她赢了。""樊梨花能破杨凡的飞刀，能不能破了你的晃魂铃呢？""爹爹放心吧，我想她是破不了的。"黄奎仍是心神不定，给她五千军兵，让女儿出城迎敌。黄金玲披挂整齐，炮响三声杀出骆驼岭。
　　黄金玲带队在两军阵前排好了，她双脚点镫马往前催，闪目定晴瞧看，唐营的声势与往日大不相同：旗幡招展，绣带飘扬，军兵一个个盔明甲亮，队伍整齐，黑的白的丑的俊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往正中央观瞧，两军阵前有一员女将。黄金玲还是头一回见着樊梨花，哎呀！可真是如花似玉呀。看年纪比自己也大不了一两岁。黄金玲一想，早晚这还是我婆母娘呢。她稍微愣了一会儿，为了掩人耳目，故做大怒："呔，对面来者可是樊梨花？"樊梨花手持三尖两刃刀立马阵前，通过程千宗的介绍她知道这位就是黄金玲。樊梨花还得仔细看看，看罢之后心满意足：我儿薛应龙要找这么个媳妇，我也称心如意，果然是巾帼的英雄，女中的魁首，有点儿精神劲儿。想到这假意动怒："不错，正是本帅。你是何人？""黄金玲。樊梨花，听说现在把你出息得不得了，简直没人是你的对手，我就不服你，在这里等你已不是一天了。来来来，你赶紧催马与我大战三百合！"催马抡刀直奔樊梨花。梨花一想，她人样不错，再看看她武功如何，要是功夫好我就更满意了。梨花元帅晃动三尖两刃刀挂定风声，一招紧似一招，一招快似一招，黄金玲也看出来了，是不是婆母娘有意看看自己的武艺如何？对，有钢使到刃上，这阵我得显示显示，她也抖擞精神，把绣绒刀舞动得跟花山相似，把压箱底的能耐全都抖搂出来了。二人大战四十余合未分输赢，樊梨花暗挑大拇指：真是我的好儿媳妇，有能耐，在女子当中也可以说是上一等的，可是不能老打呀！黄金玲也想，我有话得和她说呀！她偷眼往回看了看，她爹没给她观阵，离着军兵又远，她一想我得利用这个机会把这一肚子话说说："大帅，我有话要对你讲，随我来。""我知道了，也正要问你。"两个人答上话，黄金玲虚晃一刀，拨马奔东北方向而去，樊梨花假装不舍在后追赶，二人离开军阵进入山环，左拐右拐到了一片树林，黄金玲左右看看无人，勒马停住。时间不大，樊梨花就到了。黄金玲赶紧一抬腿把绣绒刀挂上，滚鞍下马，跪倒在樊梨花马前："大帅在上，偏邦女将黄金玲给大帅磕头。"梨花也从马上跳下来了，用手相搀："姑娘兔礼平身。"、黄金玲脸一红，低头不语。樊梨花知她磨不开，主动先说："金玲姑娘，你跟程千宗说的话，程将军都跟我说了。你是愿意把终身许配给应龙吗？""是这么回事。既然都说了，那我就告诉您吧。"黄金玲又把自己的心愿如实地讲了一遍。樊梨花大喜："姑娘，既然是真的，我现在就做主，薛应龙是我儿，他得听我的，你就磕头吧！"黄金玲满心欢喜，二次跪倒给婆母磕头，樊梨花伸手相搀，问黄金玲："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我早想好了，这不是假打假战吗，然后各自收兵，我回到城中，天黑以后我把他们几个人从水牢中提出来，全都释放，马匹盔甲兵刃都给他们。另外我还得劝说劝说我爹，我们爷俩现在还没通气。要给他说，一开始我爹肯定不同意，可架不住我劝，他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说话他是言听计从的，把我爹劝好，我们爷俩就举义投降，您记住四更天在城头上升起三堆大火，挑起白旗，就是大功告成，您马上领兵带队进骆驼岭。""咱们就一言为定了。"黄金玲又说："我看应龙将军那个人挺好，不过脾气也够倔的，我回去跟他说他能不能相信？我们两个人要发生误会就麻烦了。"樊梨花暗自赞成黄金玲果然精细。樊梨花一伸手拿出一支雕翎箭，箭上錾着自己的名字："姑娘，我把这箭给你，见着应龙以箭为证，他不能不相信。""谢谢婆母娘。"
　　樊梨花为什么要取出一支雕翎箭交给黄金玲，作为金玲姑娘和薛应龙定亲的信物呢？因为古人有那么个忌讳，大将军宁失千军不丢寸铁，这寸铁就是指的雕翎箭的箭头，拿这东西起誓最有份量。黄金玲高高兴兴把箭头接过去插到自己的箭壶里。二人不敢多耽误，黄金玲先走，樊梨花假意追赶，在两军阵前又打了一阵，黄金玲战败，引兵退入关里。樊梨花也收兵撤队。回营后她把阵前之事向皇上、太子、鲁国公讲说一遍，众人大喜，单等到四更天进城接收。樊梨花马上升帐分兵派将，共分八路大军，准备灯球火把应用之物，静候城上动静。
　　黄金玲撤队回到帅府，下马之后进屋见了爹爹。黄奎一见就站起来了："丫头，听说今天战争不顺利？""爹呀，别提了，这樊梨花果然本领出众，女儿早时不服气，一伸手还真打不过她。""你使那宝贝没有？""使了，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今儿个这晃魂铃也不好使了，干晃荡那樊梨花也掉不下马去。""这可了不得，你千万要好好看看是出了什么毛病了。所幸你还安全回来了，别打了，关门紧闭，奏明狼主，快请援兵吧。""那好。"黄金玲想，不等援兵来，这关就成唐营的了，这话现在还不能跟爹说。她离大厅回到绣楼休息，来到楼上又兴奋又担心，兴奋的是，自己的想法实现了，担心的是在最后关头能不能发生意外？她站着不是坐着也不是，背着手在楼上来回直遛，就盼着天黑呢，这一天真是难熬。好不容易盼到掌灯了，她把贴身丫鬟春枝叫到眼前，让她到前边看看有什么动静没有，老元帅在干什么。春枝去的时间不大回来报告："元帅在灯下观书，帅府一切安静，没有意外。""好了。春枝啊，你再给我办点事，拿着钥匙赶奔水牢，把抓住的那几个唐将全都带到这儿来。"春枝点头答应。来到水牢，把门儿的问："谁叫提人？""我们姑娘，要从他们嘴中了解一些唐营的事情，今天晚上夜审。"当兵的一听，谁敢阻拦，名义上黄老将军是帅，实际上全指着姑娘哩，春枝又拿着钥匙。哨兵呼啦往两旁一闪，春枝把铁门打开，命令军兵到水牢里把这五个人提出来。罗章等人被提上来以后，控了控靴子里的水，拧了拧下边的衣服，重新上绑，被带上绣楼。春枝先到楼上送信儿："姑娘，都带来了。""好，你告诉女兵女将四外戒备，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准到楼里来。另外，外屋准备二十名削刀手以备意外。""是。"春枝走了。黄金玲把那小宝贝晃魂铃在手里攥着，这就是黄金玲精细的地方，一旦说岔了，手中没有应手的家伙还行吗？这会儿话没说透，你知道还出什么事？黄金玲做好了一切准备，吩咐带人，时间不大这五个人都带上来了，一拉溜靠着墙站好。这些人一个个面呈不愤之色，腰板儿拔着，脖子梗着，眼珠瞪着，全都瞅着黄金玲，不知今天晚上要干什么。大伙儿再往屋里一看也纳闷儿了，这里一没刑具，二没打手，看黄金玲这样不像要杀他们，奇怪的是自从程千宗被提出水牢就没再回去，程千宗上哪儿了？被她杀了？大伙疑惑不解，因此这五个人谁也不说话。黄金玲停了停，摆手让丫鬟们退到外屋，把门带上。"五位将军，你们受惊了，现在我就给你们解开绑绳，不过咱可把丑话说到前边，咱是说话可不是动武，你们哪一个想趁机动手，可休怪姑娘我翻脸无情。你们看我手拿着什么呢？"黄金玲说完了，亲自给五个人解开绑绳，椅子排开，让他们坐下。他们一看，嗬，桌上茶水、点心，吃的喝的都有。坐下之后，黄金玲这才把真实情况给五个人说了一遍，五个人听罢如梦初醒！哦，这么大的变化呀！真没想到。别人都乐，薛应龙有点疑惑，粗脖子红脸地就问："姑娘，你说这个当真？""这还假得了吗？""你见着我娘了？""正是，我们娘儿俩还谈了半天呢。""我娘答应这门亲事？""那是自然。怕儿不相信，还拿了一件东西以作证明。""拿出我看。"黄金玲一转身把樊梨花的雕翎箭拿出来了，双手往前一递，薛应龙接过来一看，箭上造着字呢，这错不了啦。窦一虎赶紧过来打圆场："应龙啊，这还错得了吗？我这人会相面，见其外知其内，见其面知其心，听姑娘这么一说呀，一点都不带错的，应龙啊，你就答应了吧，别惹你娘生气，咱们想办法迎接大军进城。"应龙也没词儿了。五个人都问黄金玲："既然这事定下来了，咱什么时候下手？""诸位将军别着急，这不有吃喝吗？你们饱餐战饭静候消息，四更天迎接大军进城。大军没进城以前，还有个事要办，我得跟我爹把这个事挑开。但是我觉着我爹一开始不会同意，也许我们爷儿俩要闹翻，你们必须如此如此，帮我个忙。"秦汉一听："姑娘儿想得太对了，就得软硬兼施，刚柔并用，对你爹也得如此，要不给他点厉害，到时候他也不会乖乖地献城。"六个人在楼上商议，把可能发生的事情都作了预料和安排。随后五员大将饱餐战饭，窦一虎问："我们的马匹、兵刃、盔甲怎么办？""都给你们准备好了。春枝！""有！"春枝进楼。"准备好了吗？""都准备好了，马匹兵刃就在楼下，盔甲包在外屋。""各位将军听见没有？准备吧！"几个人扑到外屋，顶盔贯甲，罩袍束带，系甲缆裙，周身上下紧衬利落，秦汉、窦一虎没有盔甲，是短衣襟小打扮，兵刃都拿在掌中。收拾完了，到了定更天左右，黄金玲挂宝剑披斗篷赶奔前大厅。这几个人暗中跟随，埋伏在房前左右，哨兵见是姑娘带来的人，谁也不敢多问。黄金玲命令哨兵："你们都离得远远的，谁也不许靠近，我跟大帅有密事商议，听着没有？""喳！"把巡逻的哨兵全支开了。
　　黄金玲定了定神，推门进屋："爹，您还没睡？""噢？你来了？丫头，这么晚了你服装整齐，要干什么，难道说还要查城？""不，我怪闷得慌，来跟爹谈谈。""好哇，坐下吧。"屋里就他们爷儿俩。老头儿发现女儿的举止不寻常，神色也和平时两样："丫头，究竟怎么了？我看你的样子是不是有病？""爹，我是有病。""什么病，快找大夫治治。""唉，我这病不是别的，是心病。""心病？你想什么呢？""爹呀，干脆我就跟您公开说了吧。您把我拉扯成人，父母的恩德我永远也忘不了，不过爹您就有一个毛病，光忙于开兵见仗，对女儿的终身大事您不闻不问。"老头儿一听，险些没气乐了，姑娘怪不得睡不着，战争这么紧张倒想起婚姻大事来了。"金玲啊，有这种事我也不能跟你说，实不相瞒，保媒的人推不开呀。我得看看合适不合适，不合适的我都给挡回去了。我能不给你找个称心的丈夫吗？我再告诉你，两天前国都派人来了，给我送来封信，六国联军大帅苏宝童从中为媒，把你的终身许配给哈密国的国王达拉汗，你乐意不？你要乐意，往后你就是王妃，我就是皇亲。""别说了。爹，我就为这个事来的。那达拉汗是个什么东西，年过六十，妃子成群，长象丑陋，又无故兴兵，陷百姓于水火，我怎能给他做妃子？此事断然不可。""丫头你的话可是过头了啊。再说他是国王，大帅苏宝童是媒人，这两个人我们能得罪得起吗？我心中也不乐意，但是没有办法呀！过一天半天他们就会来的，咱咋回复呢？""爹爹，你甭说这事了，你看眼下这个战争我们谁能打赢呢？""丫头，你今天晚上怎么了，咋净说这些疯话呀？""爹爹，您也是明白人，应该看清当前的局势。唐军数十万精兵云集关外，我们小小骆驼岭弹丸之地，能挡得住人家吗？唐天子雄才大略，樊大帅智勇双全，唐将能征惯战，我们人单力薄，决非唐军敌手。倘若骆驼岭一失，哈密国再无险可守，六国联军就算一败涂地，我们就得随着家亡。为此事女儿思之再三，今日在两军阵与樊大帅见面，我已向她倾诉了苦衷，大帅欢迎您弃暗投明，回归中原。您再回到离别数十年的故土，为我那屈死的爷爷坟头添上新土，您难道不高兴吗？""丫头，难道你真的疯了不成？哈密国对我们天高地厚之恩，你怎能说出这种叛逆之语？""爹您别急，我再告诉您吧，我的终身大事已经定了。""啊？定于何人？""就是樊大帅之子薛应龙。今天在两军阵前，樊梨花已经应允，并以雕翎箭作为我们定亲的信物。我与大帅已经约定，今夜四更献关投降。我劝爹爹听女儿所言，高高兴兴归顺唐营，打开城门，把唐军接进城中，您也立了一功。若爹爹执迷不悟，恐怕后果不堪设想。"黄金玲这一番话，几乎把黄奎气昏："丫头，你背着我干了这么些事？你眼里还有你爹没有？我今天非跟你拼命不可！"老头儿说着拽出了宝剑，正这时外面噔噔噔脚步声响，罗章、秦英、秦汉、窦一虎、薛应龙闯进厅中，把窗户和门全堵上了。黄奎一看："呀嗨？谁给他们放了？"黄金玲一笑："爹爹，女儿归唐决心已定，我已把各位将军都放了，这里都是唐营的人了，你现在就得做个决定。"老头儿摆宝剑还要刺，窦一虎过去就把宝剑夺过来，指着薛应龙对黄奎说："老头儿，你借着灯光好好瞅瞅，你这姑爷哪儿不好哇？还有那么大能耐，要不是遇上两军打仗，我不怕黄小姐不乐意，人家能要你们姑娘吗？这样好事找上门来，你还装什么相，你要听话还则罢了，不听话我叫你在棍下做鬼。"罗章恐怕把事闹翻了，赶紧过来说："别、别。应龙啊，快过来给你老岳父磕头。"薛应龙还不乐意，但是没办法，只好过来撩衣服跪倒："老泰山在上，小婿有礼了。"黄奎一屈股坐在椅子上，心说这算完了，木已成舟，生米做成熟饭了，看这个形势不这么干也不行了。"应龙兔礼吧，好啦，我愿意献关归唐。"大伙儿一听都乐了，黄金玲更高兴，过来晃着老头儿："您真是我的好爹。""你真是我的好丫头啊。不过丫头，这么大的关城也不是儿我爷俩说了就算，应当把偏副将找来给他们透透气。""那可不行，那非得砸了不行。你把大印、令旗都准备好，到四更天城门打开，唐军进城，到那时候您再说也不晚。"黄奎一想也对。
　　黄金玲父女刚刚商量好，报事的到了外屋："元帅，元帅睡了没有？""什么事？""国都来人了，让您赶快接驾。国王千岁，王后千岁，大帅苏宝童，护国军师等一行十三人，已经到了骆驼岭。"
　　老头子一听，脑袋当时就涨起来了，颜色更变，汗珠子也出来了，怎么不早不晚偏在这时候来了？众人一听怎么办？黄金玲有主意："爹呀，来得太好了，正好把他们一勺烩，您怕什么，有女儿在此，干脆把他们全抓住，献给樊梨花，交给唐天子，您还立了大功一件呢。""事已至此，也只好破釜沉舟了。请！"黄奎发出"请"令，屋内众人已作好了充分准备，手拿利器埋伏在两旁，老头儿也把心腹人找来作了安排，让他们身披重甲手拿利刃也埋伏在两厢，看老头儿的眼色行事。
　　三更天左右，城内九声炮响，哈密国的国王驾到骆驼城，黄奎亲自出去迎接。到城外一看，唆，来得真齐呀，有哈密国的国王，还有王后苏金莲，六国大帅苏宝童、护国的军师、法师、禅师等一大帮。黄奎把众人接进帅厅，二次跪见。"免了。黄老将军，守城不易呀。""狼主，这是臣应尽的职责。""我听说你们仗打得不错，抓了不少俘虏，都是些有名的上将。""是有这么回事。""哈哈哈，应当提拔你的官职啊。你知道我干什么来了吗？""臣不知。""宝童啊，你给他说说。"苏宝童过来拍拍黄奎的肩膀："我给你写那封信你看见没有？要介绍儿女儿许配给国王，你意下如何？国王这次就是相亲来的，老头儿你可走运了。"黄金玲就在屏风后头，不听则可，一听此言气炸心肺，按绷簧，掣出三尺宝剑，飞身跳出来，高声喝道："你等听了，我父女已经投了大唐。识时务者还不赶快归降，不然的话，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达拉汗大吃一惊，忙问道："姑娘，难道你疯了不成？"苏宝童也掣剑在手，厉声问黄奎："老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你女儿说的是真是假？"
　　到了此时，黄奎也就豁出去了，冷笑道："苏大帅，王驾千岁，各位同僚，实在是对不起得很，我父女确实投了大唐，今奉樊梨花之命，要捉拿你等。""哇呀呀呀。"苏宝童闻听暴跳如雷，冲门外喊道，"来人呐，快把黄奎父女给我拿下！"就听有人答道："姓苏的，别拿黄家父女了，干脆就拿你得了。"苏宝童一愣，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原来搭话的正是小将军薛应龙。只见他把手一挥，伏兵四起，把国王的卫队全都缴了械，"呼啦啦"把大厅围了个风雨不透。
　　哈密国王达拉汗早吓得目瞪口呆，几位随行大臣，吓得尿了裤子，惟有苏宝童不甘束手被擒。这家伙大吼一声，摆宝剑往外就闯，被薛应龙迎头截住，两个人交手不过三个照面，薛应龙一剑向苏宝童面门刺来，苏宝童急架相接，不提防薛应龙又是一个是扫堂腿，只听扑通一声，苏宝童摔倒在地。这时程千宗从外边蹿进来了，手指着苏宝童骂道："坏事就坏到你身上了。活该有这种报应。小爷就打发了你吧！"手起剑落，"咔嚓"一声，把苏宝童的人头砍下。薛应龙急得一拍大腿，心说：怎么杀了，留着交给大帅发落有多好。但事已至此，怪他也没用了。罗章大声喝道："降者免死。"达拉汗乖乖地举起双手。当王的如此，当兵的自然就得跟着了。因此，顺顺当当把这些人全都抓了俘虏，薛应龙立刻派人向樊元帅禀报。
　　天将破晓，黄奎父女率领阖城文武，把李世民、李治、樊梨花、程咬金等接进城内，罗章等上前交令。
　　李世民满面春风，当面表彰了黄奎和金玲。众人一齐来到帅府落座。罗章代表众人，把活捉达拉汗的经过说了一遍。皇上寻思了片刻，命人把被俘的人带进帅厅。达拉汗又羞又怕，低头不语。皇上喝问道："你背信弃义，无端犯我疆土，杀我百姓，害我臣民，可谓罪大恶极。今日被俘，还有何说？"达拉汗无言可对。程咬金喝道："来呀，把他们推出去，都用油给我炸了！""是！"刀斧手往上一闯，就要动手。"慢！"李世民一摆手，把众人叱退，与老程耳语了多时，老程不住地点头称善。皇上欠身离座，亲自给达拉汗解开绑绳，又命人给众人松绑。
　　达拉汗吃惊地望着李世民，不知如何是好。皇上笑道："大唐与哈密，兄弟之邦也，何必连年征战？孤王有意与西凉永结盟好，放你们回去，你以为如何？"达拉汗先是一愣，接着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道："都怪我鬼迷心窍，轻信好人的挑唆，对天朝犯下不赦之罪，蒙天子不怪，得以重生，世世代代不忘大恩。"
　　皇上将他搀起，置酒款待。当下两国签订了和约，从今以后，和睦相处，永不动干戈，并订了通商贸易十六款。消息传到西凉六国，人们载歌载舞，无不拍手称快。
　　唐军在骆驼城驻扎了两个月，皇上传旨命薛应龙、黄金玲大拜花堂，自然又有一番的热闹。
　　春暖花开，奏凯班师。这才叫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还。有功人员，各有封赏，咱就不一一交代了。
　　正是：龙虎西巡立大功，大唐一统庆升平。
　　说到此处，本书就告一段落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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