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正文 和管沙一起长大(一)
    

    我叫居然。
    居住的居，然而的然。
    第一次听我名字的人都说："哈哈，这世上居然有人叫这个名字！"
    我很喜欢我的名字，觉得独特。就像我一直就是一个独特的女孩。可我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名字比我更怪，他叫管沙。乍一听来，像是"管啥？"
    管沙是我继母的儿子，比我大半岁，也就是说，我跟他其实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但我得管叫他哥哥！我才不乐意！！
    我不乐意叫他哥哥并不等于我不乐意我爸爸再婚。在我二岁的时候我妈妈就因病离开了我们。对于妈妈我并没有太多的概念。但我知道爸爸很辛苦，至少尽心尽力地让我快快乐乐长到了十六岁。我很祟拜我的爸爸，他应该有他的幸福，我盼这一天盼了很久了。更何况天爱阿姨是我喜欢的人，她讲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很亲热地叫我"然然"，会做很好吃的"鱼香肉丝"，还是电视台的节目编导和主持，在我们这里小有名气呢。
    我只是不喜欢她的儿子管沙。
    记得我和管沙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饭店里。他来得很晚，头发乱篷篷地，脸上有层层的汗珠，嘴里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一万米。很勉强地笑一下，也不喊人，坐下来就吃。天爱阿姨说："沙沙，来认识一下，这是你居叔叔，这是你然然妹妹。"
    他就在嗓子里哑哑地嗯了一声，眼光很迅速地扫过我们，一点表情也没有，像是什么大人物一般。
    回到家我就跟爸说不想和这种没礼貌的人在一起生活。爸爸拍拍我的肩说："有个哥哥不是很好吗？"爸爸在他的大书桌前低着头，他的心思全在他的图纸上，他正在忙着装修新房子，我们的新房子很大，爸爸指着图纸对我说："这样你和管沙可以一人有一间朝南的小房间，我会给你们设计成不同的风格，包你们满意。"
    爸爸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室内装潢设计师。我毫不怀疑我新家的漂亮程度，只是想到要和管沙那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我就觉得泄气。
    爸爸和天爱阿姨的婚礼很简单，就是几个老朋友在一起吃吃饭。不过气氛很好，爸爸穿了新西装很精神，天爱阿姨很漂亮，我很为他们高兴。但是管沙不，他从头到尾都黑着一张脸，仿佛谁欠了他一百万没还一样。
    小肚鸡肠。
    我觉得管沙就是我最看不起的那种男生。
    也就是在那天，我和管沙有了生平第一次的对话。
    是他先开的口。他斜着眼睛看着我说："以后，你会管我妈妈叫妈妈？"他的声音很粗，真难听。
    "也许吧。"我说。
    "不过你要让你爸爸死心，我一辈子也不会叫他爸爸！"
    "谁稀罕！"我扁扁嘴说。
    管沙突然坏坏地笑了说："你怎么就知道你爸爸不稀罕？"
    "废话，因为他是我爸爸！"我才不会输给他："你以为你是珍稀动物？"
    "你骂人？"他生气地瞪着我。
    "是的。"我说："不过不知道你算不算人？"
    "我不和女生一般见识！"他倒是挺大度的样子："你们女生真没意思。"
    哈，一杆子打倒一大片！跟我们班有的木脑袋男生一模一样！我懒得再理他。
    我们在一起生活的第一天就闹了别扭。
    首先是看电视，他一回家就把台放在体育台上，吵人得要命。可是我想看的是湖南卫视的"音乐不断"。我"啪"地一下把台扭过来。他很大声地问我说："做什么？"
    吓我老大一跳。
    "不做什么！"我说："看电视。"
    "沙沙！"天爱阿姨说："让着然然，你到我们房间看去！"
    "为什么？"管沙飞快地把台调回去说："客厅里电视大，看球就是要电视大。"说完他扭头对我说："你去他们房间看吧，小姑娘就将就点！"
    "你为什么不将就点？"
    "如果我是听那些软绵绵的情歌我一定将就点。"他把摇控器牢牢地抓在手里，振振有词地回我说。
    我以为天爱阿姨会骂他，可是她并没有。而是朝着我调皮地挤挤眼，一副比我还无奈的样子。我觉得她很风趣，气就消下去不少。
    于是我对管沙说："算了，我让着你，不过不是怕你，我是给天爱阿姨面子。"
    "她那么有面子，怎么你不叫她妈？"管沙一面盯着电视一面恶作剧地地问。
    我真想叫天爱阿姨一声妈气气他，可是我叫不出口。记忆里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叫过"妈妈"这两个字，内心的犹豫让我觉得心酸，我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没过一会儿天爱阿姨就进了我的小房间。我真怕她说什么话来安慰我，那样我会更加地不好意思。可是她没有，而是问我说："你说沙沙这样的男生是不是女生都特烦的那种？"
    我想说是。可想到管沙到底是她儿子，就没出声。
    天爱阿姨说："沙沙是有些怪，他老师告诉我他在班上很孤僻，我看他也没什么朋友，真够让人担心的！然然啊，你得帮我让我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那我可帮不上！"我赶紧摇手说："我躲他还来不及！"
    "你们是同龄人，会有沟通的！"天爱阿姨一副X有成竹的样子。然后她一把拖起我来说："走走走，我们去客厅，我教你插花！"
    我喜欢看天爱阿姨插花。她的手指修长而美丽，在花叶之间游走，像是无声的舞蹈。我很高兴地随她手挽手出来。
    "我妈就会笼络小丫头片子。"管沙看到我们亲热很不满，声音里全是酸味，我很满意，就是要让他气才好！气不死他算我没本事！
    然后就是吃饭。
    因为我喜欢吃辣椒，天爱阿姨就在菜里多放了一点辣。
    管沙一吃眉头就皱了起来，又是咳嗽又是跑到厨房里拼命地喝水，仿佛菜是毒药一般。爸爸说："天爱你不要老是迁就然然，做点沙沙爱吃的菜啊！"
    天爱阿姨笑着说："别管他，他以前也不是这么不能吃辣的啊！"
    "那你是什么意思？"管沙从厨房里把头伸出来，闷声闷气地说："难道我是装的？你就知道笼络小姑娘！"
    我埋着头笑。
    "那我笼络你好了！"爸爸打圆场说："晚上咱俩出去吃！想吃什么你点什么！"
    "谁要跟你去！"管沙硬硬地回。
    天爱阿姨和爸爸相互看看，多少都有些尴尬。
    我忍不住回他说："你以为你是谁？别不识好人心！"
    "然然！"爸爸喝斥我闭嘴。
    我很不高兴地低声说："我还不想说，跟这种没修养的人有什么可说的！"
    管沙听见了，从厨房里跳出来，直冲到我面前说："你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别以为你是小姑娘我就不敢揍你！"他的脸上杀气腾腾，我还真有些怕，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天爱阿姨上来一把拉开他说："你要吃就吃，不吃就回你房间去！"
    "吃！"管沙一把甩开他妈妈，大喇喇地坐下来说："我为什么不吃？饿死了让你们开心？"一面说一面就大口大口地扒起白饭来。
    我真没见过这样的男生。我忽然一点也不气了，我觉得很好笑。我冲着爸爸和天爱阿姨做了一个鬼脸。他们均回我无可奈何的表情。
    然后我对管沙说："白饭的滋味如何？"
    管沙看看我，什么也没说，恶狠狠地夹了一大筷子菜，这一次他没咳嗽也没喝水。
    看来，男生装模作样起来真是要命。
    不过我和管沙也不是一点共同爱好也没有。
    比如，我和他都喜欢上网。
    关于这一点我很骄傲，因为我都有两年的网龄了，可管沙是最近才学会上网的。和人聊天的时候，他的速度慢得像老牛拉车，还不许我在后面看。其实我才懒得看，我只是不愿意他占着电脑而已。就周末才有一点点的上网时间，被他浪费掉岂不是可惜？
    我央求爸爸再替我买一台电脑，我其实也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爸爸竟一口答应了下来。只是有一个条件，新电脑要让给管沙用。我没意见，再说，那台也不旧么。
    不过我还是问爸爸："你怕他？"
    "怕？"爸爸笑了："何出此言？"
    "你总是迁就他！"
    "那该叫爱吧！"爸爸纠正我说。
    "你为什么爱他？和爱我一样吗？"我也有些酸酸的。
    "你呀！"爸爸敲我脑门一下说："天爱阿姨待你不也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爸爸说的也对。我就不再吱声。然后我听见爸爸对我说："然然，我们从此是一家人，爸爸希望你记住这一点。行吗？"
    我点点头。
    新电脑搬进管沙房间的时候他有点心虚地看了看我，看得出来他也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是他还是得寸进尺地对天爱阿姨说："要能上网啊，不能上网没意思！"
    "可以！"爸爸说："不过和然然一样，只能在周末上，时间不可以太长！"
    "是您定的规矩？"他问他爸爸，眼睛却看着她妈妈。
    "是我定的！"爸爸淡淡地答。声音里却有挡不住的威严，我在心里暗暗为爸爸鼓掌，静观管沙的下文。他却并不为此事争夺，而是卖弄地说："如果两台电脑要同时上网需要网卡，而且速度会明显下降，最好的办法是申请宽带，你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也会解决。"爸爸恢谐地说："你先用着，若有不当之处我们再商量？"
    我吃吃地笑。
    管沙无趣地走开了。
    真是一个无趣的人，像这样的人别说生活中没朋友，在网上和人聊天也一定吃不开。
    不像我。
    我觉得自己很有趣。我的网友也这么说我。
    我最好的网友叫"自由如风"。是一个北方的男孩子。也非常的有趣，说起话来就像他的名字，很自由轻快，话题层出不穷，永远翻新。当然我也不会输给他，我在网上叫"笑笑精灵"，常常逗得他哈哈大笑。我们在每个周六的下午聊天，我喜欢他叫我"笑笑"，喜欢他和我说起他那里的漫天大雪，很美的描述，让我对那片北方的那片天空心驰神往。我告诉他我考大学一定会考到北方去，他就说来吧来吧笑笑，我带你去看雪，你可以穿大红的棉袄，在雪地里跳跃，一定像个落入凡间的精灵！
    瞧人家多会说话。
    管沙一定不会，但是他也钟情于网上聊天，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会有谁愿意与他聊呢！而且我知道他的网名，他叫自己"南方的飞鸟"。不是说他这网名不好，看他高高笨笨的样子，怎么可能飞得起来？偏偏起这样的网名，好笑，真是好笑！
    叫"南方的笨鸟"倒是挺合适的，哈哈哈。
    我当然跟自由如风说起管沙。我问他说："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喜欢装模作样？"
    "怎么说呢？"自由如风说："男生装模作样都是有企图的！嘿嘿~~"
    "那你说说看管沙有什么企图？"
    "或许是想引起你们的注意吧，让你们知道，他在这个家也是个重要的人物！"
    "这么陕隘？"
    "要不还为什么？不过我要是有一个妹妹我一定会非常疼她的，你哥怎么会还要跟你闹别扭呢？"
    "不是我哥！"我纠正说："他叫管沙。"
    "你们俩的名字都挺怪的！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哈哈~~"
    "我才不要和他做一家人！我们是水和火，不相容的！"
    "哎！要我是管沙多幸福！"
    我从自由如风的话里听出点赞美之意，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他很快补充道："有这么一个精灵可爱的妹妹应该是很幸福的呀！"
    也许是女生的通病吧，我喜欢听赞美，所以和自由如风聊天真的是很快活。
    天爱阿姨好奇地问我网上聊天有什么好玩的，她说："我们那时候写信，叫笔友。我觉得那种滋味挺好！"天爱阿姨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头仰起来，眼睛眯着，美美回忆着什么的样子。
    "你也交过笔友？"我有点不信。
    "是呀！我们每月通一封信，无话不谈！"
    "交笔友哪有交网友有意思！在网上聊天就像有一个朋友面对面坐在你面前，很直接，对你的话做出迅速的反应。很刺激！"
    "那都聊些什么？"天爱阿姨职业病犯了，像做采访。饶有兴趣地望着我，就差把话筒支到我面前。
    我闪烁其辞地说："什么都聊啊，聊到哪里算哪里！"
    我当然不会把我和自由如风的谈话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她。那是我的秘密，成长时水晶一般的点点滴滴，和一个不知长得什么样的遥远的男生一起分享，多好！
    奇怪的是管沙很快也有了相熟的网友，而且不听爸爸的话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别人。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爸爸和天爱阿姨都不在家，电话是我接到的，还是一个女生，声音甜甜地问我说："请问飞鸟在吗？"
    老天！
    管沙从我的手里一把抢过电话，跑到他的房间里关了门接。电话讲了很久，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偶尔会听到管沙的笑声，粗嘎而得意。过了半天他出来了，把电话往茶几上一放说："等他们回来你要是敢乱说看我不揍你！"
    "嘿！"我说："你不说我倒真忘了，我是一定要提的，你怎么可以把家里的电话号码随便告诉别人？而且是网友？你不觉得这样做很肤浅也很不安全？"
    "你是女的怕被别人骗！我是男生我怕什么！"
    "管沙！"我真受不了他："你怎么这么下流！"
    "当心你的措辞！"管沙看着我说："淑女讲话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我讥讽他说："刚认识就往网友家打电话的那种？"
    "难道你在吃醋？"管沙看着我说，我疑心他脑子里长了鱼泡。真不是一般的不要脸。
    "如果你敢告状我就当你是在吃醋！"管沙得意洋洋地说，说完又把电视调到体育台上，声音开得老大，我想他是在心虚。
    不过我并没在爸爸和管沙阿姨前提起这事。自由如风说我做得很好。他说："你这样，管沙会觉得你大度，男生最服的就是大度的女生！"
    我才不要管沙服我，但是我对管沙好奇。因为爸爸他们不在的时候那个女生总是打电话给她，有时一聊能聊上半个多小时。
    我渐渐知道那个女生的网名叫"安妮"。
    这个"安妮"一定挺笨的。和管沙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聊的。我和自由如风认识这么久了还没有互相通过电话呢！尽管我一直很想听听他的声音。
    也许我真的不了解管沙。
    我决定在网上会会他。
    这个决定让我觉得非常刺激，我在明处，管沙在暗处。我可以好好地研究一下他，真不是一般的刺激啊。呵呵~~
    为了和他套上近乎，我叫自己"北方的猫鱼。"
    那天的对话是这样的：
    "飞鸟飞鸟，我是猫鱼，我是猫鱼！"（新颖的开场白，我就不信吸引不了他。）
    "呵呵~~收到！猫鱼猫鱼，我是飞鸟我是飞鸟！"（反应挺快！打字速度也不像我想像中那么慢啊！看来这小子并不像我想像中那么笨。）
    "为什么要叫自己飞鸟？"（这是我最想问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叫自己猫鱼？"（他居然不上当！）
    "那么好吧，擅长聊什么？"（这叫先下手为强！嘿嘿~~）
    "全能手！这样，我先考考你的智商？"（看来他也不示弱！）
    "好吧，放马过来！"（我才不怕他！）
    "请问口吃的人做什么事最吃亏？"（这小子在搞什么？不过这么弱智的题可别想难到我！）
    "打长途电话！"
    "厉害啊！"（我可以想像他眼镜快掉下来的傻样！）
    "刚才那题简单，现在再出一题：什么东西经常会来，但却从没有真正地来过？"（原来管沙在网上就喜欢和别人玩这个？真是弱智啊！）
    "好运？"（瞎猜一个再说！）
    "你这么消极？是不是命不好啊？"（逮住机会就损人！）
    "那么爱情？"（我故意逗他。）
    "你渴望爱情？"
    "不可以吗？"
    "可以，小女生的通病！哈哈哈~~~"
    "那你说答案！"
    "轻易让你知道答案有什么意思，你慢慢想吧。"
    "你真无聊呃！"
    "你看出来了？"
    "还有点皮厚！"
    "厉害！又被你看出来了！"
    …………
    那天和管沙聊的时间不算长，那个叫"安妮"的女生上来后他就没有心思和我说下去，我们很快再见。不过我对管沙有新的认识，我觉得他在网上比生活中要更有趣一些，或者说：更聪明一些。还有一点时间，我转头找到自由如风，聊了一会儿以后，我问他觉得自己在在网上和网下是一样的吗，自由如风呵呵地笑着说有点不一样，我问哪里不一样，他说他在网上更狡猾，在生活中见了漂亮的女生会不自在。
    "你漂亮吗？"他问我。
    "这很重要？"我有点失望他这么问我。
    "无论如何，在我心里你像天仙一样美。"说完他就下线了，留下我一人怔在他的赞美里。
    我在客厅里喝水，不一会儿管沙也出来了。家里又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突然问我说："你有相熟的网友吗？"
    "有。"我懒懒地答。
    "你会考虑跟他们见面吗？"
    "暂时没想过！"我好奇地说："难道你想干这事儿？"
    "不可以吗？"管沙说："难道我长得不够帅？我怕什么呀！"
    真是臭屁到了极点。
    "是啊，你帅，关我什么事？"
    "我想问问，要是你会不会爽约？"
    "我要是答应了就一定不会！不过，你在网上认识的那些女生可不一定有我这么高的素质！"我打击他说："说不定是个男的也不一定啊，网上的事你怎么可以相信那么多呢？"
    "谁说我信的？"管沙嗡声嗡气地说："我又不比你傻，不劳你费心。"
    "是不劳我费心，我也不想费这个心。以后有事少问我！"我翻着一本书，轻描淡写地说："祝你和恐龙约会愉快！"
    "哈哈哈！"他突然笑了，盯着我说："你怎知就一定是恐龙？"
    "那么祝你和漂亮安妮约会愉快？"我讥讽他。
    "你怎么知道是安妮？"管沙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警觉地问我说："你还知道些什么？快讲！"
    "其它的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抬起一张笑脸对他。
    "有兴趣和我一起赴约吗？"管沙忽然问道。我被他的邀约吓了好大的一跳，第一反应竟是想去！见网友，何况是管沙的网友！我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生会对管沙感兴趣以及管沙会对什么样的女生感兴趣。可是我和管沙一向不和，他为何要约我同去呢？我疑心他是恶作剧。在没弄清他的企图之前，我尽量不动声色。
    "想不想去？"他还在问。
    "你有什么企图？"我索性单刀直入。
    "老实说我怕被人骗。"
    "我可以做什么？"他越说我越糊涂！
    "万一我要是不肯见她你就替我见，就说是我有事不能去，如何？"
    "哈哈，你真奇怪！我为什么要帮你！"
    "当然有条件的，你帮我这一次，以后我在家里都让着你，也不跟你爸爸吵嘴，如何？"
    这还真是个好条件！
    管沙肯做这样的让步，看来要和他约会的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非同一般。我越发好奇起来。"好"字差一点点就脱口而出。
    "但是？"还好我稳住了，问他："你说话算数么？"
    "我会跟你小丫头片子撒谎？一言九鼎！"他信誓旦旦。
    我决定信他一次。
    跟"自由如风"说起这事儿的时候他好像有一些不认同："管沙怎么能这样不相信人呢？朋友是要用心交的呀，既然不相信她就不必去见她！"
    "你说得是，那我答应了她，是不是……有点为虎作伥？"
    "倒也没那么严重，不过我希望你和我见面的时候是带着真心来赴约！"
    "那当然！"我毫不犹豫地说。
    "想见我吗？"他突然问道。
    "那当然！"我同样毫不犹豫。
    "笑笑，我想告诉你，我天天都在想你，恨不得天天周末。"
    "自由如风你……"
    "你相信十六岁的爱情吗？"
    "没想过。"
    "你骗人！"
    "呵呵，自由如风你怎么无聊起来了呀。再见吧再见吧。"
    我没想到"自由如风"会说这样的话。说真的，我有些沮丧，仿佛一种很美好的东西被谁不经意地破坏。我匆匆地和他告别下了线。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为此我好多天心情不好。





    正文 和管沙一起长大(二)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08-2-25 15:49:56 本章字数:9193

    管沙和他的网友见面的前一天显得有些紧张，还央天爱阿姨给他买了一双新球鞋。他试鞋的时候我吃吃地笑，他就拿眼睛瞪我。再低声警告我什么也不许说，不然协议取消。可是天爱阿姨是多聪明的人，她拉我到一边问管沙最近是不是有些不对劲。我眨眨眼说我不知道呀。
    "我说你们什么好呢？"天爱阿姨说："不知道自己孩子心中在想什么的母亲可真是个失败的母亲，你说是不是？"
    "那就什么也别说。"我对天爱阿姨说："管沙都十六岁了，是大人了。他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一套一套的！"天爱阿姨笑着说："你一定知道什么，不是天天跟他吵，这下又护着他做什么呢？"
    "我从不打小报告！"我哈哈大笑说："不过我替你监视他，他若真有不轨之处，我必向你汇报！"
    "鬼丫头！"她拍拍我。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是我想像多年的关于妈妈的味道。我情不自禁地靠在她的怀里。她轻轻拍着我说："然然你真是个好姑娘，干净透明。"
    干净透明？我感激她用这样的词形容我，我感激她看到我的好。在失去母亲和父亲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我一直努力做一个好姑娘。我在她的眼睛里找到肯定，幸福和骄傲在心里暖洋洋地溢开来。像正洒了一屋子的冬天的阳光。
    只是想到自由如风我有些不快乐。在我的心里他一直是个出色的男生，也许是隔着遥遥距离的缘故，我认为他比我在生活中接触过的任何一个男生都要优秀。自信，幽默，开朗，成熟。但自从他表示出那一点点意思以后，我就觉得没劲，觉得遗憾。并不是我的心中没有对爱情美丽的幻想，也并不是这种幻想与"自由如风"一点也无关。但我喜欢书上所说的那种守口如瓶的理智，那种隔岸观花的朦胧。带着清清淡淡美美好好的心情徐徐地长大，该多好呀。
    多可惜啊，原来----"自由如风"和管沙一样，也是冲动的小男生。
    哎。
    管沙和"安妮"的约会安排在"麦当劳"。这都是跟痞子蔡和轻舞飞扬学的，我想一定是管沙的主意，一点创意也没有。
    出发前我问管沙说："她怎样算符合你的标准？不用我出马？"
    管沙装做大度的说："看着顺眼就行！"
    "如果顺眼你是否要和她谈恋爱？"我故意问。
    "看你说的！"管沙抓住我小辫子："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思想？男生女生也可以做朋友你懂不懂？"
    "既然是朋友，何必在乎顺眼不顺眼？"
    "当然在乎！你难道愿意和一头河马做朋友？"他倒是振振有词。
    我和管沙挤上摇摇晃晃的公车去赴约。车上很挤，有人不小心撞了我一下，管沙狠狠地瞪他一眼，我第一次发现他有点哥哥的样子。后来有了一个座位，管沙让给我坐，自己在我一旁站着，护着我，抿着嘴，好像很成熟。我忽然有了很复杂的情绪，希望管沙见到的是他心仪的女生，因为生活中的管沙并没有什么朋友，他在网上找到的自信，别被现实摧毁是最好。但我又不想管沙早恋，我担心他会难以自拔，这样一来我会对天爱阿姨无法交待。
    看来人真的是会变的，我没想到我有一天会真正地关心管沙。
    下了车还要走一小段路才能到达目的地，我和管沙一前一后地走着。管沙忽然停住了步子对我说："算了，不去了！"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
    "不去了不去了！没意思！"管沙身子一转，真的往回走。
    "喂喂！"我一把拉住他说："那安妮该多失望啊！"
    "见了我没准她更失望也不一定！"管沙忽然一点自信也没有了。垂头丧气的样子，与先前判若两人，真让人好笑。
    我没能拉住管沙。他如逃兵匆匆离去，留下一句话："你替我去跟她见面，就说我实在是没空，你放心，我会遵守我的诺言。"
    管沙走了，我也想走。难不成我还真的替他去赴约？但想想那个与管沙相约的女生，不知道长什么样？而且，如果知道管沙没去，一定会很伤心吧。
    我决定先去看看再说。
    我老远就认出"安妮"。她正站在麦当劳的门口四处张望。穿着约会前说好的咖啡色的上衣背着咖啡色的双肩包。那是一个微胖的女生，很普通，绝无半点"轻舞飞扬"的风采。但她没有同伴，如约而来，显然比管沙勇敢。我犹豫着要不要向前打招呼。她也看见了我，好几次和我和眼光碰撞又分开。
    我举棋不定，心里恨管沙一个洞。
    然后我到麦当劳里要了一支冰淇淋慢慢地吃，隔着透明的长玻璃看女孩的背影。她很有耐心，慢慢地等，身子也不晃来晃去，仿佛没什么怨言。当她终于掉过头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敲敲玻璃示意她进来。
    她很快就进来了，在我对面坐下，用探询的眼光看着我，有些害怕地说："你该不会就是飞鸟吧，我们通过电话，他是男生呀！"
    "当然不是。"我说："我是她妹妹。"
    "飞鸟呢？"她显然很失望："他为什么要爽约？"
    "因为他胆小。"我决定说真话："他临阵脱逃。一点出息也没有。"
    "为什么？"
    "也许他怕你认为他长得不如谢霆锋？所以不好意思见你。"我努力想缓和一下气氛。
    "你真幽默。"安妮看着我说："其实……我并不介意他长什么样。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安妮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然后她就哭了起来。她哭起来并没有声音，我只看到她的双肩在抖动，眼泪叭达叭达地流在餐桌上。
    我手足无措。恨死自己的好奇心。
    半响，我安慰她说："为这种没出息的人哭没必要，回去我替你踹他？"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你……就是他继父的女儿？"
    我吃一大惊："他和你说过我？"
    "说过呀。"安妮说："她说你太精，他斗不过你。还让我替他出主意来着。"
    有这事？我差一点笑出来。
    "飞鸟这人……怎么这样？"安妮稳定下来，情绪立刻由伤心变成愤怒："下次我要见了他，一定揍他！"
    "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没有！"安妮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说："我跟他从此无话可说！"
    说完，她扬长而去。
    我回到家。爸爸和天爱阿姨都不在。管沙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又是体育台，又是把声音开得老大。见了我，微微动了动身子说："见过她了？"
    "嗯。"我说。
    "怎么样？"
    "美女。"我气他说："长得似周慧敏。"
    "周慧敏是谁？"
    我差点气结，懒得理他，把电视调到湖南台上。
    "做什么？"他生气地说："没见我正看比赛？"
    "忘了我们的条件了？"我说："不是说了一言九鼎？"
    管沙无奈地在地板上坐下。抱着双腿问我说："你是说她长得很漂亮？"
    "嗯。"
    "哈哈，"他居然笑了："好在我没去见她，漂亮的女生最不拿正眼看人，要是高兴，眼睛可以长在额角上。我对付不来！"
    "还好意思说，为了你的失约，她在麦当劳差点哭成孟姜女！"
    "切！你夸张。我还不了解她？她才不会那么傻！"
    "信不信由你。她让我告诉你，她和你之间从此无话可说。"
    "我还不想说呢。"管沙硬撑着："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人真没出息！"我骂他："难怪让人瞧不起！"
    "你说什么？"管沙把头抬起来，涨红了脸对着我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可是还没等我再说，他就腾地一下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冲进了他自己的小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有些后悔。男生的自尊心也是要了命的。管沙是有他的错，可是，我也有做错的地方不是吗？不该那么咄咄逼人。我真的是有些后悔。
    吃午饭的时候管沙不不肯出来，天爱阿姨有些生气地说："别喊他了，我们吃，饿的是他自己，又不是我们！"
    爸爸问我说："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我心不在焉地扒着饭。
    天爱阿姨也吃不香，心事重重的样子，对爸爸说："我这儿子我一直就弄不明白，我也不要求他一定要多优秀，别成天让我担心我就满足了。还是女儿好，你看然然多懂事。"
    "也许我们对他关心太少了。"爸爸说："有空我多找他谈谈。"
    "是啊，"我也安慰她说："管沙其实挺聪明的。"
    天爱阿姨只是叹气。
    一直到下午四点管沙才从他房间里出来，一定是饿极了，对着冰箱一阵乱翻。天爱阿姨说："没吃的，等着吃晚饭吧。"
    管沙也不理，换了鞋就要出去。
    "去哪里？"天爱阿姨问。
    "我饿死了你也不管，管我去哪里？"
    天爱阿姨一把拉住他说："好了好了，有什么事不能跟妈妈讲？"
    "没什么事呀。"管沙硬硬地说："别拉拉扯扯的，我出去吃碗面就回来。"说过完他挣脱天爱阿姨就走掉了。
    管沙出了门，天爱阿姨坐在沙发上，手支着额角，很累很疲惫的样子。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好，我决定出去找管沙。
    我很容易就在街对面的小面馆里发现了管沙，他正在狼吞虎咽地吃一碗面。我坐到他对面去，对他说："别让你妈妈伤心了，吃完面就回家吧。"
    "不要自以为是。"管沙说："我的事你最好少管。"
    "对不起，如果是我说错了话，我正式向你道歉。"
    "你说得对。"管沙说："我这人就是没出息。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他破罐子破摔，咕噜咕噜地喝着面汤。
    "总之别让你妈担心了。"我站起身来说："你妈容易吗？"
    "她有你这十全十美的女儿了还会在乎我？"
    "我就是百全百美，你还是他最爱的儿子，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你真臭屁！"管沙骂我说："我没见过比你更臭屁的女生。"说完他扬手对老板说道："再来一碗！多放点辣酱。"
    我转身走掉。
    看来不只是女孩，男孩的心事也真是难猜。就像自由如风，自从他说出那样的话后我已经有两个星期没在网上见过他。周六上网的时候我忍不住给他发了一封E-mail。告诉他我很想念他这个朋友。很多天后我才收到他的回信，信是这样的：
    笑笑你好：
    没想到会收到你的信。
    你那天说我无聊，匆匆忙忙下线对我的打击很大。你知道吗？我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那样的话来的呀。我想你一定是瞧不起我了对不对？这些天我心里很难过，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你，我真的很不好意思再见你。是谁说过的，在网上，换一个名字就是一个崭新的人，不会有真实的情感。但我不信。只可惜，我的不慎破坏了我们原本可以和水晶一样的友谊。唉！
    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我会永远记得你这个朋友。祝你在人生的旅伴途中笑口常开。就像你的网名，一听就那么可爱。（嘻嘻，不能再说了，再说又要错啦）
    886．
    你永远的朋友：自由如风
    一向坚强乐观的我在冰冷的电脑屏幕前流下了眼泪，关于友情，我想我是非常在乎的。虽然我有很多朋友，但自由如风是不一样的，我不愿就这样失去一个心灵上的知已。我想给自由如风回一封信，但我写不好那封信，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谁也没有错，这事也无关对错。我写好了一封一封的信，又一封一封地删掉。
    自由如风就这样真的在网上消失了，每当我在网上有人和我搭讪的时候我总是疑心是他，又总觉得不是。网络就是这么的奇怪。换一个名字，就很难再分得清谁是谁了。不过比我更惨的是管沙，他好像变得更加地古怪和沉默，整天垂头丧气的样子。回到家里也没话，连和我斗嘴的兴致也全然失去。整个人像根耷头耷脑的青菜。
    管沙终于出事。
    那天我们以为管沙只是晚归，一直到管沙的老师和安妮的父母找上门来我们才明白事情的原委。他们都认识天爱阿姨，也都很喜欢看天爱阿姨主持的节目，我倒水给他们的时候听到安妮妈妈对天爱阿姨说："说真的，我真不相信管沙是您的儿子。"
    我觉得她这话说得很没有水平，但天爱阿姨很大度，尽量维持着她的矜持。然后他们拿出了几封信给天爱阿姨，说这是管沙写给安妮的情书，提到里面的一些字句时，安妮爸爸用了"不堪入目"这样的形容词。我看到天爱阿姨的脸色难看极了，拿着信纸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老师说："安妮家常常接到骚扰电话，有时甚至是在半夜，通过追查恶意呼叫，查明是你家的电话号码。我想这事和管沙也脱不了关系。"
    "真是不好意思。"爸爸赔着笑脸说："是我们的不是，是我们的不是，我们一定严加教育……"
    我从没见过爸爸对谁这么低声下气过，从小我就是爸爸的骄傲，只为爸爸争过光，从未让他丢过脸，我真不明白爸爸怎么就能为管沙受这样的气。
    安妮爸爸说："我们家女儿也有责任，怎么可以把自己的真实情况都告诉一个网友？现在的孩子真是不敢想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希望你们管好儿子，我们不希望此类事情再发生。不然……"安妮爸爸的表情严肃极了，后面的话他没说，不过我可以想像他想说什么。
    他们走后家里的气氛凝重极了。我听到天爱阿姨轻轻地抽泣起来。爸爸拿起外套对她说："别着急，我们先把人找回来再说。"
    那天爸爸他们回来得很晚，也没能找到管沙。天爱阿姨吩咐我先睡，明天还要上学呢。我安慰她说："放心吧，管沙那么大了在外一晚不会有事的。"天爱阿姨摸摸我的头勉强地笑了一下。我进了我自己的小房间，但是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实在是想不明白管沙会为什么会去做那么无聊的事。我的思绪飘飘荡荡，我又想到了自由如风，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是不是也是曾被我伤害或依然沉浸在被伤害的失意里？我有些伤感地想青春真是脆弱啊，一点点的不小心，事情就全变了样。
    第二天也没见到管沙。爸爸和天爱阿姨都没有上班，不是在外东奔西跑就是坐在家里打电话。我帮不上忙，其实我还是很担心管沙的，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也许真像爸爸说的，我们早就是一家人，荣辱与共。
    没想到安妮会来找我。
    放学的时候她等在我学校的门口，神情很落寞，见了我飞奔过来，嘴里喘着气说："飞鸟怎么样了？"
    "你担心他？不是恨他？"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伤害他的。"安妮说："你无论如何要告诉他，我依然当他是朋友。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情，我不该在网上骂他是猪。"
    "你这样骂过他？"
    "是的，"安妮低着头说："因为他不肯见面的事，我当时在气头上，所以口不择言。我想他是记恨我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我真的不怪他。"
    原来是这样。管沙啊管沙。
    我问安妮说："你真的相信网上的友情，连管沙那样的人你也信？"
    "直觉。"安妮说："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是坏人。"
    "当然不坏。"我说："他是个好男孩，就是自尊心强了点。"
    "我明白，只希望他早点回家。"安妮宽慰地笑了："以前管沙说她妹妹很优秀我很不服气，现在，信了。"
    哦？管沙啊管沙。
    道再见的时候安妮对我说："我想你们可以去网吧找找管沙，网吧是过夜的好地方。"
    "这么多网吧上哪里找？"
    "有一个叫蓝月亮的网吧，你家里不许上网的时候，管沙常去那里和我聊天。"
    我没有回家，而是径自去了安妮所说的"蓝月亮。"那是一间不大的网吧，我一眼就看到了管沙，背对着我。我没有叫他，而在悄悄地在一台电脑前坐了下来。
    想了想，我用"北方的猫鱼"的名字进了聊天室。
    他用的并不是"南方的飞鸟"这个网名，而是用的"失败者"。但我凭直觉一眼就认出是他。我主动找他搭话。
    "你好，失败者。"
    "你好猫鱼。怎么你愿意和一个失败者聊天？"
    "名字并不重要，不是吗？再说，敢于承认自己失败的人，我想并不失败。"
    "呵呵，这话我爱听。"
    "呵呵，我知道你爱听，而且，我有个直觉，我们应该很熟。"
    "是吗？那你的直觉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这个人很差劲？"
    "呵呵。那倒没有，我的直觉只告诉我你在网吧。"
    "厉害！还有什么你再说说看？"
    "还有就是你遇到不顺心的事啦，或者，做了不该做的事？"
    "厉害厉害！还有吗？"
    "别的暂时没有了，不过我想考考你的智力，给你出一道脑筋急转弯如何？"
    "反正无聊，行！"
    "什么东西经常会来，但却从没有真正地来过？"
    "你……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你应该记得我们聊过一次，这题还是你出给我的。"
    "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开不开心。"
    "我不开心。一个处处失败的人有什么好开心的？
    "在你看来何为失败？"
    "我相当失败。别说朋友，连最亲的人都瞧不起我。"
    "怎么会？你有没有想过你有可能误会他们？"
    "我活得很压抑，感觉呼吸也困难，总想有所突破，却又处处碰壁。我从小失去父亲，母亲天天忙她的工作，没人真正关心过我。"
    "那么，你试着主动和别人沟通没有？"
    "有。我曾以为网络可以让我自由自在些，可没想到还是一样，天生失败的人哪里都失败，我见不得别人开心。总想制造些事端才快乐。"
    "你说下去，我听。"
    "你很无聊吗，难道不嫌我烦？"
    "不。只要你愿意诉说，心事总是有人愿意听的。"
    "你真是个好心人。"
    "哪里。你是打算聊通宵吗？"
    "对。我无处可去。"
    "你错了。你家里的人一直地等着你，你不回家，他们又怎么会安心？"
    "你怎么知道？我不回家他们不知道有多省心。"
    "血浓于水，怎能不牵挂？"
    "要知道我们并不是一家人。"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就是一家人，我保证他们都在担心你和想念你，你做的错事，你也必须去面对，逃避不是办法。再大的事，也总会过去的，相信我，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怎么感觉我们真的很熟？"
    "回家吧，哥哥。"
    "你？"
    "我是居然。你回过头来。"
    ．．．．．．
    我看到管沙缓缓地回过头来，他看到了我，显然吃了一大惊。不过他并没有说话，而是转过头去，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居然是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放下鼠标，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对他说："我们回家吧，哥哥。"
    我感到管沙的背僵硬了起来，他的面部并没有什么表情，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已经赢了，管沙会跟我回家，从此以后，我们会有一个相亲相爱的大家庭。
    夜幕已渐渐降落。我到公用电话亭打了电话回家，告诉他们不用担心。管沙有些犹豫，一歪一歪地走在我身边，我对他说："安妮让我转告你，她并不恨你。而且原谅你。"
    "是吗？"管沙又耍贫说："从哪天起你们女孩子都变得这么善良？"
    不过我一点也不生他的气，我问他说："对了，你那道脑筋急转弯的答案究竟是什么？什么东西一直在来，却从没真正地来过？"
    "明天。"管沙说："你真笨，答案就是明天啊。"
    我恍然大误。哦，明天。
    呵呵，多好的一个词。
    天真的完全黑了，管沙就走在我身边，我第一次发现他个子很高，虽然这两天没休息好神情有些疲惫，但他走起路来，也很有风度的样子。我不由地设想起我们将来的模样，不知道会是怎样，不过一定不会太差，因为我们还拥有无数个美好的明天，今天的我们错一点伤一点真的都没有什么关系呀，一切都来得及得重头再来或是重新开始。不是吗？我相信自由如风、安妮还有管沙会有和我相同的感悟。
    十字路口，霓虹闪烁，夜风扬起我的长发。过马路时，管沙轻轻地带了我一把，我轻轻地说："谢谢啊"。看到他的唇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正文 站在世界的屋顶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08-2-25 15:49:57 本章字数:5426

    《站在世界的屋顶》
    词：游鸿明曲：游鸿明制作：游鸿明
    背著寂寞明天到哪里停泊
    爱藏得那里久怎能被轻易的推落情如火
    难捉摸教人如何爱得从容非伤得那么重才放手
    我们的爱燃烧在冷冷的冬
    连感情的余温也消浙逝地如此难懂
    谁欲走谁还留
    谁会拥抱你在雨中如果爱已分不够
    请给我一个忘记的理由
    我站在世界的屋顶又不由自主地想你
    在华灯初上的夜里
    呼吸著你的呼吸我站在世界的屋顶
    又开始不停地想你在每一个无助的夜里
    想爱你却怕辜负我自已
    我是一个矮个女生。成绩一般，没什么宏图大志。
    直到我遇到杜飞。
    那是是初三那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地落下，又飞舞到教室的窗玻璃上，像一个个可爱的小精灵，好奇地观摩着我们的苦读。
    老师就在那个时候把杜飞领进我们的教室，她说：“这是我们班才转来的新同学，他的名字叫杜飞，大家欢迎！”
    于是我们都鼓掌，杜飞把腰一弯说：“请大家多多照顾！”
    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大家唏哩哗啦地笑，我们班的男生还没有这么文质彬彬的呢，大家都皮得要了命。杜飞抬起头的来时候我吓了好大的一跳，仿佛在哪里见过他，但是我想不起来了。
    一张非常熟悉的脸，一个听起来很熟的名字：杜飞。
    等大家又再笑起来，我才想起《情深深雨蒙蒙》里面也有个杜飞，是我很喜欢的苏友朋扮演的，他在里面老是出状况，不是屁股被钉子钉得血肉模糊，就是从马上摔下来给摔得半死不活。但是他挺帅，在现实生活中林心如那样的笨蛋并不多，因为帅的男生就算是个倒霉蛋也总是让人喜欢，这好象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眼前的杜飞，其实也挺帅。和苏友朋还有那么一点神似，不过遗憾的是，他个子不高，在男生堆里一站，绝对会被淹没的那种。巧的是，老师竟安排他与我同桌，叫和我同桌了一年的罗林去教室倒数第二排的空位。可是罗林老大的不高兴，坐着不动说：“老师我视力下降了，不能坐后面。”
    杜飞朗声说道：“没关系老师，我坐后面可以的。”
    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就坐到了那个空位上去。
    我低声奚落罗林说：“这下好了，一对比，人家形象比你高大多啦。”
    “麦小丫！”罗林恶狠狠地说，“你给我闭嘴！”
    又说：“形象高有什么用，让他过来跟我比比个儿？”
    罗林以前在我们班男生中是最矮的，现在好了，有了杜飞给他垫底，难怪他会那么得意非凡。
    他的声音老大，我估计全班都可以听见了。老师示意我们不要再出声，不然，我一定要让他好看，我麦小丫个儿虽矮，人却可不是好欺负的！掀翻他的课桌也不一定！
    中午在食堂吃饭，每一个窗口都排着长长的队，我远远地看着边上的那一排，杜飞站在里面，他个子虽不高，却眉清目秀的样子，比起苏友朋来并不差半分，我暗暗的喜欢。很想找机会去跟他说说话。
    就在这时，我看到罗林带着几个男生很恶意地冲了过去，将杜飞一下子就挤出了队列。
    欺生？哼哼。
    这种事怎么可以在我麦小丫眼皮底下发生？
    我高声地喊到：“杜飞，杜飞！”示意他到我这边来。罗林在那边狠狠地向我挥拳头，我才不怕，回他一个白眼。
    杜飞看看我，笑着走了过来。
    我说：“饭盒给我，我来替你打饭，你喜欢吃什么？”
    “我不挑嘴。”他说，“不过还是我来排队吧，我是男生，两个人的饭我端得动。”
    “好。”我说：“我喜欢吃土豆，我去占位子。”
    杜飞很快就把饭打好了，坐到我的对面来。罗林他们在那边狂嘘，我叫杜飞别理他们，并在饭桌上把饭菜票推给他，他又给我推回来说：“你帮了我一次，今天我请客。”
    我很爽快地把它收了起来：“好吧，下次我请。”
    杜飞吞下一大口饭说：“你们食堂的秩序不太好呢，要是在我们以前学校，插队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我们学校是破学校，”我说，“你干嘛要转到这里来。”
    “也别这么说，”杜飞说：“再破的学校也有好学生，比如你啊。”
    “哈哈，”我说，“我成绩烂得可以。”
    “我还行，”杜飞说，“我可以帮你。”
    在这之前，我没想过要好好学习，妈妈整天在家里长吁短叹，怕我考不上高中。自从上了这所破中学，我就再也没有任何的斗志了。破罐子破摔得要了命。
    杜飞一来就成了我们班的第一名，还把第二名甩得老远，我很喜欢看他上课回答问题的样子，仿佛什么样的题目都难不倒他。不像我，一被抽起来就瞠目结舌，丢脸得要死的。又一次丢脸后，杜飞主动来替我讲解题目，他很认真，我不忍心也舍不得拒绝。
    春天来临，桃花盛开的时候，我和杜飞已经成了很好的朋友，男生和女生天天在一起，当然免不了有很多很多的流言，他们叫他杜飞，然后恶作剧地叫我如萍。有天早上我刚进教室，看到黑板上一幅流里流气的画，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搂搂抱抱地在一起，他们的头上是很大的雨点，旁边写着几个斗大的字：“情深深雨蒙蒙正在进行时！不看不看白不看！”
    我一看就知道是罗林的杰作，好在那时候教室里人不多，不过我还是气得不轻，我三下两下地擦掉了它。然后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到罗林面前：“你给我站起来！”
    “什么事？”他一脸的坏笑，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你马上道歉！”我说，“当众道歉！”
    “你神经病！”罗林说：“我做什么啦？是你自己神经过敏么！”说完了又恬不知耻地笑起来。
    “我警告你，如果你不道歉我一定会给你教训！”
    “什么教训啊？”他问我：“该不是要和我谈恋爱吧，不过这个你拿手我可不拿手呃，我怕配合不好你呃！”
    跟这种猪头有什么好说的！
    我冲回讲台拿起老师的教鞭，再冲下来，重重地一下打在罗林的身上。他尖叫起来，在他的尖叫声里我没头没脸地再打下去，大家都一起尖叫起来，有同学冲上来拉我，可是我力大无穷，谁也拉不开我，换句话来说，谁也别想拉开我。
    一直到我看到杜飞走进教室的门，我才丢下教鞭跑到坐位上痛哭起来。
    罗林完全被打懵了。
    第二天，他妈妈来学校要求换同桌，他说他儿子不要和一个女疯子天天坐在一起，我哼着对老师说：“正好，我也不想和一个白痴天天面对面。”
    老师叹口气说：“夏小丫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这么暴力呢？”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振振有词。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发现杜飞在等我，他微笑着问我说：“没事吧？”
    “没事。”我说。
    “当然不会有事。”他又说：“清者自清。”
    我朝他笑笑。
    我和罗林不再同桌了，我的同桌换成了个老实巴交的小白脸，我多么希望老师会让罗林来和我同桌，可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又有多少人会相信我们的友谊像水晶一样呢。
    不过，大家都看得到的是，在杜飞的帮助下，我的成绩也在一天一天地提高。没事的时候，我们也常在一起聊天。我们常去的是教学楼的屋顶，那里多半不会有别的人，一仰头，就是高而远的蓝天。有时候我会给他唱歌，我很喜欢那时候自己的歌声，让我感觉自己像鸟一样高高地飞翔。杜飞也说我唱歌好听，要是当歌手，一定会红。
    “天底下哪有我这么矮的歌手？”我说，“别做梦啦。”
    “董文华啊。”杜飞说，“她每次上台都穿这么高的高跟鞋呢。”
    “别跟我提董大妈！”我脸一板说：“故意气我不是？”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杜飞认错挺快，“你比董大妈可漂亮一万倍。”
    我哈哈的笑，骂他拍马屁。
    “其实你不必太在意身高啊，”杜飞将双臂伸开，“我就从来不在乎，只要站在世界的屋顶，就可以俯瞰芸芸众生！”
    我被杜飞的话击中，从来没有男生这样和我说过话，站在世界的屋顶，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那以后，我渐渐发现自己的改变，我开始变成一个有了很多幻想的女生，开始敢于去想自己的将来，那种美好的期待将内心深处的自卑慢慢地洗去。
    这一切当然要谢谢杜飞。
    我开始越来越喜欢和他呆在一起，刻意地去忘掉就要到来的别离。
    终于有一天杜飞给我看一张女孩子的照片，那个女生很漂亮，是她以前的同桌，杜飞说：“等我念高中的时候，我就可以再回到南方了，到时候要是还可以跟她同桌多好。我走的时候，她都哭了呢。”
    我忽然有些木木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杜飞又说：“她是个很特别的女生呢，和你一样。”
    “我也特别？”我惊讶地问他。
    “当然啦，麦小丫你嫉恶如仇，我没见过比你更义气的女孩子呢。”
    我嘿嘿地傻笑。想起杜飞说的他很快又要回南方，心里又狠狠地滚过一阵伤感，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天突然下起雨来，越下越大，越下越大，我和杜飞都没有带雨披。我们在雨里很畅快地跑了很久，听鞋子敲击雨水发出痛快的响声。经过一个大水坑的时候，杜飞朝我伸出了左手：“来，小丫，我带你跳过去。”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我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和男生握手，他的手挺大，温暖地握住我的。我们像两只鸟一样高高的跃起，顺利地跳过那个大坑。天空渐渐地放睛，黄昏象一只没有睫毛的眼睛，毫无遮拦地将我的心事散于天空之中。
    初三的日子，就慢就慢，说飞快就飞快。一眨眼，就要中考了。杜飞要回到他的老家去考试，临别的时候，他对我说：“麦小丫你要抓紧啊，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考一个好高中呢。”
    “不知道可不可以遇到一个好同桌啊。”我低着头说：“像罗林那样的同桌我一辈子也不想遇到了。”
    “那就祝你好运喽。”杜飞说，“我会经常给你发E—mail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我说，“杜飞，祝你一路顺风。”
    一直到杜飞走，我也没有把我书包里给他准备的礼物拿出来，那是我的一张照片，我本来希望有一天，他也会拿着照片对别的女生说：“这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我真想再跟她同桌呢。”
    我默默地流了泪，因为我知道，自从那天他拒绝老师的安排和我同桌，我和杜飞，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杜飞走后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想念他的时候，我拼命地念书，好象是在和谁拼命，我终于在夏天的时候接到了一所中学的入学通知书，虽然不是重点中学，但妈妈已经非常的欣慰。
    收到通知书的那天，我独自来到教学楼的屋顶，想起一个矮个男生曾经在这里对我说过：“只要站在世界的屋顶，就可以俯瞰芸芸众生！”
    我是多么希望杜飞可以知道我今天的进步。
    又一个冬天快来的时候，我终于收到了杜飞从网上给我发来的信，他在信中还送了我一首游鸿明的新歌《站在世界的屋顶》，并说：“走的时候也忘了送你一件礼物做纪念，就补送一首歌给你吧，祝小丫一切都好。PS：当我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就想到你站在屋顶为我唱歌的样子，很很想念。”
    我非常的高兴，下载那首歌细细地听，歌里说：“我站在世界的屋顶，又不由自主地想你，在华灯初上的夜里，呼吸着你的呼吸……”
    我又流了泪。不过这泪水里带着成长的喜悦和欢欣。
    我和杜飞，其实什么也没有说过，但我真的非常感谢命运，在我年少无知的岁月里，让我和一个叫杜飞的男生有过那么一次遇见。虽然流年逝水，快乐的东西总是一瞬间消失，但我相信，我会慢慢地长大，成为一个大家都喜欢的特别的女孩子。那个在不经意中也许就改变了我一生的男孩，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世界的屋顶再次相遇。





    正文 可以跳舞的鱼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08-2-25 15:49:57 本章字数:5969

    那年夏天，爸爸替我买回来一台电脑。
    然后他对我说：“安，学学上网吧。”
    爸爸是IT届人士，他并不反对我上网，相反是非常的支持。我秉承他的习惯，黑夜里永远比白天更有精神。
    深夜十二点，我常常是在网上。
    我更喜欢晚上上网，喜欢万籁俱静的时候听到我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的声音。一上一下，一下一上，滴答之声犹如音乐。我透明修长的手指是长了翅膀的鸟，可以带着所有的情绪高高地飞翔。
    我在很短的时间里学会了打字，而且可以把字打得飞快。在网上我叫自己“小鱼”，有时候更简单一些，叫Q。反正这个字母看上去也挺象一条小鱼。很多人和我聊天的时候都会说：小鱼啊，你慢些，我眼花缭乱的呃。
    可是我慢不下来，我喜欢不停不停地讲话，喜欢在网上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直到我遇到了安，他的ID竟和我的真名一样。
    我问他说：“你为什么要叫安？”
    “想你安静些，”他说，“这么晚了，你还这么吵。小心被OP踢出去的啊。”
    我说我就吵，然后我开始唱歌，剃指甲，跳舞，倒水喝……聊天室里的动作都被我用了个遍，运气好的是那晚网管一直都不在，我随心所欲到了极点。闹得有些过份了，我以为安会象很多人一样屏蔽我，可是他一直也没有，等我终于歇下来的时候，他给我送过来一句话说：“我很想知道，一只可以跳舞的鱼，会是什么样子？”
    我忽然安静了，我忽然一点也不想闹了。我对安说：“你要是愿意，我就来跳给你看。”
    然后我贴了一个图。
    那是一只金黄色的小鱼在蓝色的海洋里游泳，是我自己画的一张画，我非常非常的喜欢。我最喜欢画的就是鱼，我有好多好多的画主角都是鱼，我喜欢安徒生的童话，喜欢美人鱼的故事，喜欢看鱼在水里自由自在的游泳。
    如我所料，安说：“真美。”
    但我只看到这两个字，屏幕就不动了。
    聊天室里不许贴图，我被网管赶了出去。
    网管来得真是时候。
    第二天我在老时间上网，安已经在网上等我。
    他说：“今天还跳舞么？小鱼。”
    “跳啊！”我说，“接着昨天的跳个够！”然后我又开始贴画，那全是我画的鱼，一张一张千姿百态的鱼。和我打字一样，我贴图的动作快而迅速，很快我的电脑上就彩色一片金光耀眼。想必他的也是，我想他会很快受不了走掉的。谁知道他说：“小鱼，在这里贴图被网管看见又要被赶了，不如我请你到我的聊天室里去吧。在那里，我可以说了算。”
    我喜欢在大聊天室里闹腾，从来不去私人的聊天室，可是那天，也许是因为安的诚恳打动了我，我鬼始神差地跟着他去了。
    安的聊天室竟叫《小鱼的天空》。
    我刚一进去，他就给我倒一杯茶，很有主人的样子。
    我问他：“你也喜欢鱼？”
    “是的，”他说，“特别喜欢会跳舞的鱼。”
    “呵呵。”我笑。
    安又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陪你来一段双人舞，华尔兹探戈还是恰恰随你挑。”
    “安啊，”我说，“我还未成年呢。”
    安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发过来一个脸红的表情，然后说：“对不起啊，可是我在网上看你和别人聊天，还以为你至少二十岁呢。”
    “没关系。”我说，“是我长得老相。”
    安像个孩子一样嘻嘻地笑，然后主动招供说：“我今年二十二岁，大学快毕业了。学的是中文专业。”
    “你是姓安吗？”我好奇地问。
    “不是，我的初恋女友叫安安。”
    “你们分手了？”
    “可以这么说，”安说，“她是学舞蹈的，跳舞可好看了。我叫她小鱼。”
    哦，原来是这样。
    我说：“安，对不起，此小鱼非彼小鱼。”
    “当我在聊天室里看到你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是她呢。”安说，“她跟你一样说话的时候话特别多，特皮。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一句话也没有，特安静。”
    原来安已注意我好久。
    好好参观一下安的聊天室，被他装修得很美，背景是淡蓝色的，一只只若有若无的小鱼在吐着若有若无的泡泡。
    我问安：“你一定很爱你的女朋友吧。”
    安说：“当然。”
    “那你一定是被她抛弃了吧？”
    安说：“为什么这么说？”
    “要不然你怎么会对她念念不忘呢？”
    “哈哈。”安开心地笑了，他说，“小鱼啊，你还没成年，哪里懂什么爱情？”
    我嘿嘿地傻笑，爱情我是不懂，我在现实生活中从来不和男孩子说话，我只会纸上谈兵。
    安说：“是这样的，二年前的一场车祸她永远地离开了我。”
    真是一个伤感的故事，虽然有一点点的俗套了。
    我很久没有说话，当我再说话的时候我给安倒了一杯茶。我说：“也许对她是解脱呢，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她还活着，但是缺了胳膊少了腿，那才叫痛苦呢。”
    “我不这么认为，”安说：“只要还活着，生命就可以燃烧热情，没有了生命，就只有永远的冷清和寂寞了。”
    我有点被安的话感动。
    在网上，直觉告诉我安是个很老实的男孩，我相信他的故事，尽管爸爸总是告诫我网上的一切都不要当真才好。
    我常常去安的聊天室了，那里很安静，常常只有我和安两个人。
    在安的面前我不用扮成熟，他并不因为我的年纪而小瞧我，我们聊很多很多的话题，很开心也很放松。
    安告诉我他最想去的地方是西藏。因为他女朋友的老家在那里，她曾经许诺过要在雪山之巔为他翩翩起舞，可是没有来得及实现她的诺言她就走了。
    安说完了又说：“不说以前的老调牙的故事了，不要把小朋友带坏了。不如你跟我说说你们班上的故事吧，你有没有暗恋的男生啊？”
    “才没有。我是乖乖的小女生。”
    “是吗？”安说，“我相信你。”
    “安。”我说，“其实我也想去西藏。你愿意带我一起去吗？”
    “可以啊，”安说，“等我毕业挣钱了，我就带你坐飞机去。”
    “不要紧，没钱我们可以走着去啊。”
    “那怎么行？”安说，“我用自行车驮你吧，小鱼你重不重啊？”
    “好重。”我说。“我是一条胖小鱼。”
    “不过你吃得少，”安说。“带上一点点的水草，我们就可以上路了，要是骑累了，我们就坐下来看看星星。”
    “安你真像个孩子。”我说。
    “因为我天天跟一个孩子在一起啊。”安说，“小鱼小鱼我有很久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我没有想到我会跟一个小姑娘成为好朋友呢。”
    我喜欢安说到“好朋友”这三个字，纯洁极了，高雅极了。
    安有些忧郁地说：“小鱼要是有一天我们真的见面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嫌我长得不够帅呢？”
    “不会的。”我正儿八经地安慰他说：“我一生中最喜欢的人是我的爸爸，别人都说长得好丑啊，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
    “那我就做你大哥吧，成了一家人以后，就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啦。”
    “你想得美，”我说，“我才不要和网友做什么兄妹的。”
    “是真的吗？”
    “是真的。”
    我知道安有些失望，但这是我的原则。
    安的聊天室有语音的功能。
    我们很少用语音。
    文字的交流也许更加地适合我们。
    那天是我的生日，安说要给我唱一首歌，让我把语音打开。我把音箱的声音开得很低，但依然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安的歌声。那首歌叫《一天到晚游泳的鱼》。
    多少喜乐在心中，慢慢游，
    多少忧愁，不肯走，流向心头，
    就像我在网里游，永远不会问结果，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
    一天到晚想你的人啊，爱不停休，
    沧海多么辽阔，再也不能回首，
    只要你心里永远留我
    ……
    安的歌声清澈而明亮，像小河一样哗哗流过我的心头。我真的很喜欢。就在那样的歌声里，爸爸推门进来了。
    他很温和地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根漂亮的丝巾做生日礼物，我当着他的面把丝巾挂在X前，对爸爸说：“他唱歌挺好听的。”
    爸爸说：“我把麦给你拿来，你也唱一首跟他比比，一定比他强。”
    “不要了，”我说，“我可不会唱情歌什么的。”
    “那就儿歌吧，”爸爸捏着嗓子唱说：“生产队里养了一群小鸭子，我每天早上赶着他们到池塘里……”爸爸唱着笑着出去了，还替我带上门。
    安也唱完了，问我说：“好听吗？”
    我给他无数的掌声。
    他说：“小鱼你也唱一首吧，我好想听听你唱歌呢？”
    “不行不行，我只会跳舞不会唱歌。”
    “那就说两句话吧，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不行不行，”我说，“还是网上聊我习惯一些。”
    “你呀。”安有些恶作剧地说，“你别不是哑巴吧？”
    我哈哈大笑。
    我对安说：“你放心，我不是哑巴，而且我的声音很好听，但是我不想说话，我只喜欢聊天，就是这样。”
    “怪女孩。”安说：“不过真的很可爱。”
    我的手放在键盘上笑。
    有一段时间，安很久都没来上网，我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一回事。网友就是这样，你只知道一个符号，符号一消失，整个人就完全地蒸发掉了，再也无处找寻。
    我一个人呆在安空荡荡的聊天室里，发现自己有点想念他。
    还发现，是因为安，很多的夜晚都不再寂寞。
    我后悔没有认他做哥哥。
    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心里的感觉总是千奇百怪的。就像我想念妈妈。我的妈妈不知道会在哪里，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都没有留在我的身边过。但我不恨她，我还是会常常地想她，背着爸爸想她，背着爸爸流泪。
    我是一条没有妈妈的鱼。
    只有在水里，才能感觉到隐约的温度。
    所以我叫自己小鱼。
    终于再听到安叫我小鱼。好亲切的喊声：“小鱼！”
    我感到他几乎是冲进聊天室里来的，他气喘吁吁地说：“小鱼~~你在啊，真好~~~，我以为你~~不会在这里~~等我了。”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说，“你还没跟我说再见呢？”
    “对不起，小鱼，我去找工作了，走得好急，所以没有跟你打招呼。”
    “是吗？”我说，“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安说，“在她的老家的一所学校，做老师。上课的时候，可以看到高高的蓝天白云。”
    “是吗？真好。”我说。
    “那里没有网吧，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能上网了。但是我会常常想你的。”
    “哦。”
    “等你考上大学，欢迎你到我那里来玩。我用自行车驮着你到处玩，好不好？”
    “好。”我说，“要是累了，我们就坐下来看星星。”
    “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可以跳舞给我看了。”安说。
    我想说安，我不是她，但是我没有说。
    我不想让安难过。于是我说：“好的。”
    想到安就要跟我说再见，我忽然有一些舍不得。
    安说：“有一些话我一直想说，你愿意听吗？”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提起来。我怕安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可是他没有，他说：“小鱼，开学以后，每天上网不要上到太晚啊。不然第二天上课会吃不消的。”
    “嗯。”
    “快点长大吧，”安说，“你这么聪明的小姑娘，一定会有最美好的前程。”
    “嗯嗯。”
    “别嫌我话多啊，”安说，“我希望你好好的，尽管你不答应我做你大哥，但在我心里也一直当你是妹妹的。”
    “嗯嗯嗯。”
    “这间聊天室就送给你吧，谢谢你陪我度过了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亲爱的小鱼。”安突然变得很抒情。
    “不用客气啊。”我说，“我要祝你工作顺利。”
    安真的跟我再见了，屏幕上打出一连串的8字：88888888888888888888888888888888
    记得安跟我说过，那是他的背影。
    我看着他的背影流了泪。
    安走后我很少聊天了，有时会去那间聊天室看一看，坐一小会儿，给自己倒一杯茶。
    我又拿起了高中的课本。因为安曾经说过，只要生命还在，就可以燃烧热情。
    我有两件事一直没有告诉安。
    第一是我也叫安。
    第二是我根本不能跳舞，十四岁的那场车祸，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双腿。





    正文 谁可以给谁幸福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08-2-25 15:49:58 本章字数:12700

    我和叶天宇，是在一种非常戏剧化的方式下重遇的。
    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飘着若有若无的微雨，天很凉，风肆无忌惮地刮进我的脖子。我出完那期该死的版报，独自穿过学校外面的小广场准备坐公共汽车回家，刚走到广场边上，两个黑衣的男生挡住了我，一把有着淡红色刀柄的小刀抵到我X前，其中一个男生低哑着声音命令我说：“麻烦你，把兜里所有的钱全掏出来！”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遭遇打劫，我抬起头来，内心的惊喜却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因为我看到的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一张在我记忆里翻来覆去无数次的脸，虽说这张脸如今显得更加地成熟和轮廓分明，可是我还是敢保证，他就是叶天宇！
    “快点！”另一个男生开始不耐烦地催我。
    我默默地翻开书包，拿出我这个月剩下的所有的零花钱，差不多有五十多块，一起交到他的手里，他伸出手来一把握住。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就在此时，广场周围忽然冒出来好几个便衣警察，他们在瞬间捉住了叶天宇和他的同伙。
    我发出一声低低地尖叫，然后看到我们学校才上任的年轻的副校长，他朝我走过来，对其中一个警察说：“还好，守株待兔总算有了结果。”又转身问我说：“你是哪个班的？被抢了多少钱？被抢过多少次？”
    我看着叶天宇，一个粗暴的警察正掰过他的脸来，想把他看清楚。但他看上去并不害怕，脸上的表情是冷而不屑的，一如当年。
    “说话啊，不用怕。”校长提醒我。
    “可是……”我在忽然间下定了决心，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们没抢我的钱。”
    我话音一出，所有的人都吃了一大惊。校长看着我，一幅“你是不是被吓傻了”的滑稽表情。
    “我们认识的。”我说，“他们跟我借钱而已。”
    “那这刀是怎么回事？”一个警察问我。手里拿着从叶天宇手中夺下来的小刀。
    “这刀？”叶天宇冷笑着说：“削水果还嫌钝，你们以为我能拿它来做什么？”
    “轮不到你说话！”警察往他头上猛地一打，很严肃地对我说：“小姑娘你不要撒谎，这可关系到你们全校师生的安全，要知道我们在这里已经守了三天了！”
    “守三天也不能乱抓人啊。”我镇定下来，“我们真的认识，他叫叶天宇。你们不信可以查。”
    我看到叶天宇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的表情，他显然是不认得我了，于是我又赶紧补充道：“我妈是他干妈，我们很小就认得的。”
    叶天宇的同伙听我这么说立刻来了劲：“快放开我，有没有天理啊，是不是跟妹妹借钱也要被抓啊？”
    这时，警察已经从叶天宇的身上搜出了一张学生证，他在黄昏的光线里费力地看了看，有些无可奈何地对周围的人说：“是叫叶天宇，五中高三的学生。”
    校长看着我说：“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苏莞尔，高一（2）。”我急切地说，“请你们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要不，你们可以打电话问我班主任，也可以打电话给我妈妈问她认不认得叶天宇！”
    我的心跳得飞快，上帝做证，十六年来我可是第一次这样面不改色地撒谎！
    校长走到一旁打电话，好象过了许久，他走到我身边问我：“苏莞尔，高一（2）班的宣传委员？”
    我点点头。
    “你确定你没有撒谎？”校长严肃地说：“学校最近被一个抢劫团伙弄得相当头疼，我想你应该有所耳闻。”
    “一定是误会了。”我有些艰难地说：“我们在这里偶遇，他提出要跟我借钱。就是这么简单。”
    校长走过去和那帮警察商量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放人。我暗地里庆幸，心却是跳得更快了。叶天宇伸出手把我一拉说：“快走吧，你妈等着你回家吃饭呢。”说完，他拉着我拔足狂奔，一口气跑出了小广场，一直来到了公共汽车的站牌下面。
    他的同伙也跟上来了，拍拍X脯说：“老叶，原来你在重点中学也有马子啊，刮目相看，刮目相看！”
    “胡说什么呢！”叶天宇说：“猪豆，你先走，我还有点事。”
    那个叫猪豆的男生朝他摆摆手，知趣地走了。
    叶天宇靠在广告牌上，掏出一根香烟来点着了，含着那根烟，他口齿不清地问我说：“你真的是莞尔，苏莞尔？”
    “我们全家一直在找你。”我说，“还在报上登过寻人启事。”
    “拜托！”他哈哈一笑说，“你看我像看报纸的人吗？”
    “你以前的邻居说你和你叔叔一家一起搬到北方去了。不然妈妈一定会继续找直到找到你为止。”
    “哈哈，”叶天宇说，“那个一脸麻子的胖女人么？我差点把她家阁楼烧掉，她不胡说八道才怪！”
    “我妈妈很挂念你，常常说起你，你跟我回家去看看她好不好？”我提出要求，“她看到你真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不去了！”他用手把烟头狠狠地捏灭，扔得老远：“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你救了我，说真的，你丫比小时候漂亮多了，好像也聪明多了。”说完，他朝我挥一下手，转身大步大步地走了。
    “叶天宇！”我冲上去喊住他。
    “喂！”他回头，“别缠着我啊，不然我翻脸的。”说完想了想，从口袋里把那五十几块钱掏出来还给我。
    “你拿去用吧。”我低着头说，“以后别去抢了。”
    他拉过我的手，把钱放到我手心里：“记住，别跟你妈说见过我，不然我揍你。”
    我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扬长而去，心里酸酸的。
    整个晚上，我都在想叶天宇。想他用刀尖抵着我时的情景，想他那么多年来都没有变过的冷漠和孤独的神情，想他现在怎么会变得这么这么的糟糕，心里乱七八糟地疼痛着。
    我想暂时对妈妈隐瞒这件事，我倒不是怕叶天宇揍我，只是不想妈妈为此而伤心。
    但是有一点我清楚，我今天这么做，是应该的。
    我应该救叶天宇，这简直不用怀疑。
    认识叶天宇的时候，我只有五岁，他七岁。
    五岁的某一天，爸爸把我从幼儿园接回家，中途到一家小店买烟，我独自跑到大路上去捡一只别人废弃的花皮球，根本就没看到那辆迎面而来的大卡车，路过的一位阿姨不顾危险地狠狠地推了我一把，硬是将我从死神的手里活生生地拉了回来。而她的腿却被伤到，在医院里住了差不多半个月。
    那个阿姨就是天宇的妈妈，我叫她张阿姨。张阿姨出院后我们家请他们全家到家里做客，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叶天宇。他小时候就显得挺成熟，穿着很神气的大皮靴，拿着一把枪在我家的地板上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熟悉了之后他开始教我叠纸飞机，我们在阳台上把叠好的飞机一只只往下飞，玩兴正浓的时候，他忽然把我往后面猛地一推说：“你往后站站好，掉下去不得了！”
    “那你怎么不往后站？”我不服气地问。
    “我是男的怕什么！”他振振有辞。把四个大人笑了个半死，都夸他小小年纪就有男子汉的气概。不过他也很凶，把我心爱的芭比娃娃扔到了垃圾堆里，我很害怕他，等他走了才敢把娃娃从垃圾堆里捡出来，一边流泪一边清理掉上面肮脏的菜叶子。
    妈妈把我抱到怀里说：“莞尔，别生天宇的气，要不是张阿姨你早就没命了，做人要知恩图报，知道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没过多久，妈妈就收天宇做了干儿子。张阿姨高兴得要命，说她家世代都是工人，天宇总算是半只脚踏进知识份子的家庭了。妈妈也真的很疼天宇，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忘给他备上一份，每个星期天都把他带到我家替他补习功课。叶天宇也很喜欢我妈妈，他俩曾经照过一张照片，相互搂着，看上去比亲母子还要亲热。不过，我并不为此而感到心理不平衡，想反的是，我还挺喜欢和他一起玩。
    我上小学的时候和天宇在一所学校。有一天放学后在学校的操场上，一个男生揪我的小辫子玩，我疼得满眼都是泪水。这一切被叶天宇看到了。他像只小豹子一样地冲上来，把那个男生压在地上压得喘不过气。后来，谁也不敢再欺负我。同班的女生们都羡慕我有一个可以替我出头的哥哥。但其实，叶天宇和我之间也没什么话好讲的，特别是在学校，他见了我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小丫头，一边去！”
    天宇的爸爸叶伯伯也是个很和气的人，他对天宇相当的疼爱，很多的周末，我们都可以看到他在小区的广场陪天宇打羽毛球，打累了替他买一支雪糕，再耐心地替他剥掉雪糕上的那层纸。我要是过去了，天宇会把雪糕往我手里一塞说：“你来得正好，这种东西腻死了，你替我吃掉它！”
    我就毫不客气地接过，甜甜地吃着雪糕替他们父子俩做起啦啦队来。
    只可惜上天没眼，天宇十一岁那年，叶伯伯死于一次工伤，听说是一整堵墙倒下来，把他压了个血肉模糊。
    葬礼的那天我也去了，张阿姨哭得死去活来，可是天宇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他抱臂坐在那里，身后的墙是灰黑色的，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于骄傲的倔强的坚持。那是天宇留在我印象里的最深刻的形象，很多次我想起他，都是这样的一个镜头，阴蓝色的天空，张阿姨凄厉而绝望的哭声，紧咬嘴唇沉默不语的失去父亲的孤单少年。
    叶伯伯走后天宇家的日子就艰难了许多，为了更好地供天宇读书，张阿姨除了平时的工作，每天早上四点钟就要起床，在小区里挨家挨户的送牛奶。而爸爸妈妈送过去的钱，每一次都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妈妈被张阿姨的善良和坚强打动，于是更加的疼天宇了，怕天宇在学校吃不好，每天中午都让他到我家来吃饭，只要天宇在，他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就常常出现在饭桌上。
    夏天的中午总是炎热而又漫长，从我们家餐厅的窗户看出去，天空单调得一塌糊涂，只有一朵看上去又大又呆的云。天宇不喜欢做功课，就趴在桌上玩一本游戏书，那本书上面全是密密的迷宫地图，要费很大的劲才可以找得到出口。我一看到那东西就头疼，天宇却乐此不疲，他总是对我说：“不管多难找，也一定会找到出口的。”
    我不理他，埋下头认真做起我的作业来。
    有一天，体育课后，我经过学校的小卖部，看到有很多同学围着那个阿姨在买冰水喝，天宇也在，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溜过去偷偷拿了两瓶水，没付钱就跑掉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妈妈没吱声。从第二天起她开始给天宇零花钱，每个月给他的钱肯定比给我的多得多，不过张阿姨一直都不知道。
    可惜的是天宇并没有因此而改邪归正，而是更加的变本加厉了。他的这种行为也终于被张阿姨知道，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周末，小舅到新疆玩，带回来很多的马奶子葡萄，妈妈和我拎了一大盒送到张阿姨家，发现张阿姨正在用皮带追着天宇打，一边打一边流着泪骂：“你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天宇被打得满屋子上窜下跳像只尾巴着了火的猴子。妈妈心疼极了，尖叫一声扑过去想拦住张阿姨，可她还没扑到，张阿姨已经卟通一声自己倒在地上了。
    我们送她到医院，医院的诊断结果是冰冷的：胃癌，晚期。
    就这样，短短一年的时间，天宇竟先后失去了双亲！
    记忆里，那是一个相当冷的冬天。在医院长长的充满苏打水气味的走廊里，我看到天宇用拳头紧紧地堵住了嘴巴，低声的呜咽像只被困的小兽。我的心尖锐地疼起来，眼泪抢先一步落地，妈妈扑过去搂住他，爸爸则飞快地抱走了我。
    那是我儿时最后一次见到天宇。
    张阿姨走后天宇住到了他唯一的亲戚也就是他叔叔家，他转了学，我们不在一个学校读书了，以前的房子也被很快地卖掉，不知道为什么，他叔叔不喜欢我们和天宇来往，我妈妈打电话过去他们也常常不接。于是很长时间我们都不知道关于天宇的消息。天宇十二岁生日的时候爸爸妈妈曾经和我带着礼物到他叔叔家去探望他，可是我们被告知他们已经搬走了，那个饶舌的女邻居说：“都怪他们领养了他姐姐的小孩，那个小孩是个克星，克死了父母，如今又让他叔叔的生意一落千丈，不能沾呵，沾上他要吓死人的咯。”
    “到底会搬到哪里？”妈妈不死心地问，“一点儿也没说吗？”
    “东北吧，挺远的一个地方。”女邻居一脸的麻子，看上去可恶极了。她说完这话就砰地关上了门，不再理我们了。
    那晚妈妈哭了很久。之后的很多日子，她总是说她这个干妈没尽到应尽的责任，不知道天宇会不会过得好，要是过得不好张阿姨在天之灵也会不安的。
    爸爸搂着她的双肩安慰她说：“放心吧，一定会有再见面的一天，天宇这孩子其实挺重感情的，他不会忘掉你这个干妈。再说，没人管了也许会更懂事呢。”
    我当时觉得老爸的话挺有道理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分别，就是整整的六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六年里，我常常会想起他。一个人走过学校的操场的时候想起他，在大大的饭桌上做作业的时候想起他，他就像是儿时曾聆听过的一首歌，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那熟悉的旋律却总是想忘也忘不掉。
    如今，我已经十六岁，他十八岁。对于过去，我没把握他会记得多少，不过，他还记得苏莞尔。这让我心里多多少少感到有些庆幸。
    我跟鱼丁说起昨晚的事情，她简直乐不可支：“苏莞尔美人救英雄，我昨天怎么着应该等你，不该先走的呀。”
    “可是，”我愁眉苦脸地说，“我想我应该告诉我妈妈我见到他了，却怕我妈妈知道他现在这样会伤心呢。而且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妈现在生理和心理都特脆弱，医生又说什么她心脏不好。我一次小考没考好，她就跟我嚷头发又白了几百根。”
    “女人更年期都是这样的。”鱼丁说，“你到了那时候比你妈好不了多少。”
    “郁闷呢，”我说，“真想没见过他就算了。”
    “有什么好郁闷的？”鱼丁安慰我说，“你不要想那么多，也许他也没你想像的那么坏呢。”
    “都拦路抢劫了，还能好到哪里去？”我叹息。
    “是啊，你天天念着的竹马和你想像中不一样了，是挺失望的。我挺理解你的。”鱼丁死坏死坏，故意说着我不爱听的话。
    我把头埋在她肩窝里沉默。
    “别伤心啦，”鱼丁说，“你应该再去找他谈谈，说服他去见你妈妈。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愿意做坏人的，他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
    “行吗？”我说，“我怕他不会理我哩。”
    “行不行也要试么！”鱼丁鼓励我，“不试怎么知道？”
    我终于下定决心再去见见叶天宇。
    我记得那天警察说他在五中高三读书。五中在长江边上，差不多可以说是全市最差的的中学，也有人称它为“五毒中学”，意思就是那里的学生五毒俱全，各种坏事样样皆能。而且那里在城郊结合部，要转好几路车才能到。我一个人当然不敢去，不过还好，有仗义的鱼丁陪我。
    鱼丁真的很仗义，周三下午自习课的时候装肚子疼，痛苦的哼哼声绕梁不绝。班主任忍无可忍：“苏莞尔你送她先回家。”我尽量憋住脸上的笑容，老天保佑，一切都如意料中的顺利！
    刚出了校门鱼丁就赶紧把腰直起来，吓丝丝地对我说：“好像真是有些疼呢，装结巴就会成结巴，看来装肚子疼肚子也会真疼！”
    “你演技挺好。”我赶紧夸她，“当初决定由你出演就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主要是老师怎么也想不到一向忠厚老实的鱼丁同志居然也会搞这种小把戏，”她得意洋洋地昂着头：“既然我演技这么好，你说我呆会儿我见了叶天宇演什么？要不我换身男装，装成你男朋友？”
    “无聊。”我啐她。
    到了五中，五中正好放学。我有些紧张地牵着鱼丁的手和她一起等在校门口的马路对面。鱼丁看出我的心情，同情地看我一眼说：“你有没有想好过会儿说什么？”
    “没有。”我从实招来，越发紧张。
    “近情情怯哦。”她逮住机会变本加厉地讽刺我。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叶天宇，他出了校门，背着个松松挎挎的大书包，正和几个男生女生一起在过马路，手里还夹着一根香烟。我看到他把手搭到其中一个女生的肩膀，然后把嘴里的那口烟猛地吐到女生的脸上，女生肆无忌惮哗地尖叫起来，伸出手在他的脸上哗地打了一巴掌，然后他们开始你追我赶。叶天宇腿长，瞬间就追上了那女生，他一把拽住那女生的长发，恶狠狠地说：“他NN的，你再打我一下试试？”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我和鱼丁。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一把放开那个女生，冷冷地问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天中的？”女生看着我X前的校徽，酸溜溜地问。
    “去去去，一边去！”叶天宇把那女生一凶，转头又凶我说：“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快点回家做你的功课去！”
    “挺有兄长样的么。”鱼丁插话说，“难怪我们莞尔要对你念念不忘。”
    “你是谁？”叶天宇皱着眉头看着鱼丁。
    “莞尔的保镖。”鱼丁振振有词，“谁敢欺负她我可不答应。”
    “是吗？”叶天宇挑挑眉再抱抱拳：“那你保护好她，在下先走一步！”说完，一把搂住旁边女生的腰，以夸张的脚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叶天宇。”我追上他，“下周六是我妈妈的生日。”
    “关我什么事？你他妈再烦我扔你进长江！”
    “你他妈再凶他看我扔你进长江！”好鱼丁，手一撑腰，往我面前一挡！
    “小妞挺凶。要扔先扔了我。”说话的是那天和叶天宇一起抢我钱的叫猪豆的家伙，正一边和鱼丁说话一边对着我挤眉弄眼。
    鱼丁不言不语，轻轻地一伸手一抬脚，猪豆就“哎哟”一声躺到了地上。
    差点忘了说，鱼丁三岁习武，曾拿过全国武术比赛的亚军，一身本领可是不吹的。只可惜躺地上的小子不识相，不服输地“腾”地跃了起来，手里多出了一把小刀。
    我见过那把刀，几天前它曾贴着我的X口。
    鱼丁鼻子里轻轻一哼，再一抬腿，那小子已抱住手嗷嗷乱叫，小刀飞出到三米之外，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喝彩！
    “小妞不错啊，”好几个男生挤出来说，“跟我们再比试比试么。”
    我赶紧凑到鱼丁耳边说：“别卖弄了，办正事要紧。”
    “你！”鱼丁下巴一抬，直直地朝着叶天宇：“跟我们走一趟！”
    “YesMadam!”叶天宇拍拍掌走过来，两只长臂一伸，一边一个挽住了我和鱼丁。我当时就羞红了脸，鱼丁则像点着了的炮竹，卟哧一下飞得老远去了。一边跑一边回头说：“我在公共汽车站等你们！”
    我一路跟着叶天宇上车。这时正是下班的高峰，车厢里人很多，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座位，叶天宇示意我坐上去。鱼丁扁扁嘴说：“别忘了我也是女士。”
    “你？”叶天宇说，“没看出来。”
    我偷偷地笑。这是他在车上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下了车，鱼丁建议说：“不如我们去‘星吧’喝咖啡吧，无限量续杯！还有小礼物送！你们两兄妹失散多年，好好叙叙旧！”
    我用胳膊撞她。
    “那些洋玩艺我享受不来。”叶天宇对我说：“快回家吧，记住，以后再也不许到学校来找我。”
    “为什么？”我说。
    “那里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怕什么？”鱼丁说，“都说五中的学生最猛，我看不过如此。”
    “你那身子骨，十个男生扑上来你还能有命？”叶天宇说，“下次要耍功夫你自己去，别拉上莞尔。今天要不是我拉你们走，事情还不知道要发展到什么地步！”
    “嘻。”鱼丁转头对我说，“看来你的竹马还是挺关心你的么。”
    “我想跟你聊聊。十分钟就可以了。”我的语气已近乎请求。
    “没什么好聊的，过去的事我全都忘了，你别自讨没趣！”叶天宇翻脸比翻书还快，转身说走就走，瞬间消失在人潮涌挤的十字街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鱼丁见状，将我一搂说：“算了，相见不如怀念，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我心情沉闷地回家。天已经完全黑了，才上第一级楼梯，我就不小心扭了一下脚，人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蹲下来揉我的脚，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刹那间喷涌而出。
    回到家里，老妈正在家打扫卫生，我刚扭的腿还疼，只好一下子歪到沙发上。
    老妈没发现我的狼狈，她从玻璃橱窗里拿出那张叶天宇和她的合影，看了看说：“天宇今年该念高三了，也不知道成绩怎么样，当年她妈希望他以后学医……”
    “好啦，妈。”想着叶天宇刚才的无情，我没好气地打断她，“各人有各人的福气，你穷担心什么！”
    “你这丫头什么话！”老妈气得头发都快飞起来：“要不是你张阿姨，你现在还能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再投胎都十一二岁了！”
    “算我没说。”我怕再说下去会说漏嘴，赶快躲进自己的房间。
    老妈真是一厢情愿，人家都不愿意见她这个干妈，她却把别人心心念念放在心里。我要是告诉她我已经见过叶天宇的真相，我估计她一定会气晕过去。不过我想来想去也不敢说，或者说，没想好到底该怎么跟她说。
    老妈砰一下撞开我的门说：“拜托你也把自己的窝收拾一下，人家都说狗窝狗窝，我看你这里连狗都不愿意来住！收拾好才准吃饭！”
    我放眼一看，四周挺干净的么。怎么也没有她说的那么过份，不过我一向听话，她让收拾就收拾呗，没那么多话，何况是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乖一点比较识相哦。说句实话，我的房间要说乱呢也就是书橱乱一些，反正有些书不想要了，正好收拾出来放到小阁楼里去，我一边收拾一边听张学友的新歌，我一直挺喜欢Jacky，那天和鱼丁一起看完了他的新片《男人四十》，他在里面演一个被女学生整得要死的老师。鱼丁纠正我说那不应该叫“整”，应该叫喜欢。可我还是觉得是整，因为真正的爱情不是那样的，一定要相儒以沫，就像我爸爸和我妈妈。
    胡思乱想着，忽然看到的是一本很久没翻过的书，那是叶天宇以前老玩的那本游戏书《迷宫地图》。我翻开来，里面好多页都被叶天宇用红笔划过了，那些弯弯扭扭的线让我清晰地想起他以前玩这种游戏时固执的傻样。
    我把书一把扔进纸袋里，心想，那个该死的叶天宇，就让他见鬼去吧。
    人与人之间都是有缘份的，而我和叶天宇的缘份值，从张阿姨走的那个冬夜起，就只剩下零了。那些青梅竹马的晦涩记忆，也只是我成长时依赖的一份温暖的错觉，不能作数的，忘了，就忘了吧。
    可是，事情却没有我想像中那么简单。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堂课，班主任就把我从教室里叫到了校长室。年轻的副校长铁青着脸把两张纸往桌上一扔说：“说！你那天为什么要撒谎？”
    我低下了头不做声。
    “现在是你将功补过的时候，”校长说，“那个叶天宇，昨天在乐百门迪斯科广场门前伤了人，现在正在潜逃。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希望你马上说出来。”
    “伤人？”我惊讶地抬起头来。
    “凶犯是九中的学生，昨晚六点半，他们在乐百门聚众斗欧，一把刀插进了对方的腹部。警察认出了那把刀，就是上次叶天宇拿在手中的那把。”
    我脑子里轰轰乱响，差点站不稳。
    六点半，我脑子飞快地回忆着，我昨晚到家的时候正好是六点半，收拾好房间吃晚饭的时候新闻联播刚刚开始。也就是说，昨天叶天宇和我们分手后去了百乐门，然后……就出了事。
    天啊。
    “我们考虑要通知你的家长。”校长冷冰冰地说，“你最好说清楚你和这个叶天宇到底是什么关系。”
    班主任赶紧说，“我打过电话了，她爸爸妈妈都出去办事了，没找到人。”
    “找！直到找到为止！”校长说：“我们是重点中学呢，警察说了，要不是我们的学生撒谎包庇他，昨天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被捅的是一个十七岁的中学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苏莞尔同学，你回去好好想想你这样应该不应该！”
    我虚虚晃晃地回到教室。鱼丁赶快迎上来问我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叶天宇出事了。”我说，“昨天和我们分手后，他到百乐门，捅伤了人。”
    “啊？”鱼头尖叫说，“连累到你了？”
    “连累我我倒不怕，听说他畏罪潜逃，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你担心他？”鱼丁笑笑地说，“不是早上来还让我从此不要再提这个人？”
    “别心乱得很。”我说，“鱼丁我心真的乱得很。”
    “我理解。”鱼丁收起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握住我的手说，“放心吧，会过去的。”
    放学后我急急地冲回家，不知道学校有没有通知到爸爸妈妈，虽说我相信爸爸妈妈一定会站在我这边，但我还是应该给他们一个解释。
    上了楼，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闪出来，一只手忽地拉住了我，另一只手随即捂住了我的嘴。
    “快开门。进去再说。”
    是叶天宇！
    我顺从地开了门，把他放进屋里，他好像是渴死了，一进来就到冰箱里找水喝，虽说是六年没来，我家他倒是熟门熟路。
    “自首去。”我说，“警察到处在找你。”
    “你怎么知道？”他显然吓了一大跳。
    “他们认得那把刀，已经找过我。”
    “切！”叶天宇站起身来说，“有多少钱，借我跑路，以后一定还你。”
    “你还是去自首吧。”我说，“难道你要这样过一辈子？”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他哼哼说，“钱是借还是不借？”
    “等我妈回来。”我说。
    “也好。”他说，“她一定会救我。”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天渐渐地暗了下来，我开了灯。叶天宇忽然问我说：“我是不是让你特失望？”
    “也不全是。”我把他和妈妈的合影从玻璃橱里拿出来说，“我妈对你这么好，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我们？”
    他嘴角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我是灾星你忘了，谁遇到我都会倒霉的。”
    “想也没想过我们？”我说。
    “没想到你们还住在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我：“对了，你昨天扭了脚，好些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扭了脚？”我惊讶极了，“你跟踪我？”
    “只想看看你们是不是还住在这里。”他淡淡地说。
    等等，等等。
    我脑子里飞速地转着，那时候的时间是六点半，叶天宇跟踪了我，看到了我扭了脚，他怎么可能在六点半飞身到百乐门去打群架？
    见我怀疑地盯着他，叶天宇说：“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比小时候帅多了？”
    “你撒谎！”我激动地说，“那一刀不是你捅的，你撒谎！你昨晚根本就没有去百乐门！”
    他的身子动了动，然后笑笑说，“看来我没说错，你丫真的是越来越聪明了。”
    “那为什么还要跑？”我一头雾水。
    “好吧，告诉你也无所谓，其实，人是猪豆捅的，猪豆其实平时胆子挺小，可是那小子竟然敢骂他妈，他一冲动就一刀捅过去了，我当时要是在，绝不会让他干这种蠢事。反正现在警察怀疑的是我，我一跑，猪豆就安全了。”
    “为什么替他顶罪？”我说，“为什么那么傻？”
    “十六岁我就从叔叔家出来一个人住了，猪豆是我唯一的朋友，要不是他，我早就退学了。猪豆他妈妈真的是个好人，就像你妈一样，对我没话讲。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到哪里都无所谓，可是猪豆是他妈最大的希望，他要有什么事他妈也活不了。”
    我忽然觉得很冷，浑身打起哆嗦来。我问他：“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他说。
    “我不会让你走的。”我说，“妈妈也不会让你走的。任何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你相信我，一定会有的。”
    叶天宇说，“你自小语文就好，什么叫走投无路你应该明白吧。”
    我冲到小阁楼，拿出那本他曾经非常钟爱的《迷宫地图》扔到他面前：“你曾经说过，一定可以有一条路走得通的，你看看，你忘记了吗？”
    他用颤抖的手拿起那本书。然后，我看到他把脸轻轻地贴上了已经发黄的书页，就像一个孩子，用脸颊贴住了妈妈温柔的双手。
    当晚，猪豆自首。
    伤者痊愈，在爸妈的百般努力下，他们最终没有告猪豆。
    尽管妈妈万般劝说，天宇还是没有搬到我家来住，他拒绝了妈妈为他买的所有生活用品，只是带走了那本《迷宫地图》。不过每个周末，他会来我家和我们一起吃顿饭，把我妈替他做的糖醋排骨吃得干干净净。
    鱼丁最爱说的话是：“你真幸福，现在有大哥了，再也用不着我这个保镖了。
    我懒得纠正她。
    其实，人字的结构就是相互的支撑。我们依赖着长大和生存，只要愿意，谁都可以给谁幸福。
    在我五岁的时候，在陌生的张阿姨伸手将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时候，我就应该明白这一点，不是吗？





    正文 举棋不定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08-2-25 15:49:59 本章字数:15331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风，呼呼啦啦的卷着细沙和残叶一路袭来。乔依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衫，如风一样冲到我面前，声音抖抖地说：“我恋爱了。”
    我一把把乔依拉进楼房的门洞里，她的头发已经被风吹乱，鼻尖上沾了灰，脸却红得透亮。见我疑惑地望着她，她紧紧地抱住我：“娅娅，我恋爱了，是真的，我恋爱了！”
    “和谁？”我问。
    “高远。”乔依仰头向我，缓缓吐出两个字。
    原来是高远。我知道他，他并不和我们同校，是乔依在全市中学生演讲比赛中遇到的的对手，在那一次激烈的争辩中，他和乔依都出尽风头。
    “我有些怕。”乔依说：“不知怎么办好？”
    “好了，”我拍拍她的背，哄她说：“别那么没出息，还有我呢。”
    乔依抬头感激地看我，撒娇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其实我也不知怎么办好。再其实，乔依根本也不用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办好，她惊惶失措地来，甜甜密密地去，临走没忘拿走我才买的信笺纸，说是给高远写信要用。
    “写一封绝交信。”乔依有些诡秘地说：“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这样我才知道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一向光明磊落的乔依也开始学会小阴谋，乔依走后我就想，恋爱真是让人脱胎换骨，难怪那么多人要死要活也要爱情。风还在呼呼啦啦没完没了地吹，我砰地一声关上我小屋的门，这才发现自己的心情糟透了。其实我应该给乔依说点什么的，比如：早恋不好，会影响学习。或者：你们认识不深，是不是应该多了解一点。但这些应该是大人们说的话，我知道乔依不爱听。十六岁的乔依和十六岁的我亲如姐妹，我了解她如同了解我自己，只是没想到她会恋爱，这对我是一个打击。
    说真的，我有些怕失去乔依。
    我是在初二的时候认识乔依的，那时我们并不在一个班，只是教室相临。十四岁的乔依和无数十四岁的少女一样，拥有健康的皮肤，明亮的眼睛，饱满的双唇和灿灿的笑容。而我不是，我神情忧郁，整日活在父母离异的阴影里。
    我们的教室前有一个报栏，我常常站那里看报纸，那些隔日的早报晚报其实挺无聊，但我宁愿对着它们发呆也不愿意听教室里的男生女生叽叽喳喳。乔依就那样走到我面前，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说：“你根本就不在看报纸。”见我不做声盯着她，她补充说道：“你天天都在这里看报纸，可是你天天都没看进去，你有心事。”
    我冷冷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很爱管闲事？”
    “知道！”乔依满不在乎地回答：“他们都这么说。”一边答她一边弯下腰摘了一株小草，硬往我手里一塞说：“这是送给你的礼物，你应该快乐一点。”说完，她就大步流星地走掉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女孩真是荒唐可笑到了极点。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亲爱的好朋友乔依是在模仿三毛的作品《一株草》中的细节，想让一个陌生的伤心人感觉到温暖。只可惜我当时并没有理会，以为遇到了神经病。知道她的名字是在晨练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懒洋洋的，就她拼命地伸直了胳膊伸直了腿，像一株在疾风里劲长的草。轮到有人来检查时，她们班年轻的女班主任就会扯了嗓子喊：“大家认真点，动作到位，看着乔依，看着乔依，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
    而和她真正认识是一次放学后，我独自穿过操场，一男生将篮球冒冒失失地扣在了我的头上，我疼得蹲到地上，半天也直不起身来。这时一个人影冲过来把我扶起，冲着那男生很凶地叫道：“道歉会不会呀，你没有道德啊，还不快看看人家有没有受伤！”我抬眼一看，原来是乔依，她看着我的眼睛，温柔地说：“你一定很疼，哭吧，哭出来就不疼了。”我真的哭了，其实不是疼，只是我听不得那么温柔的声音，它让我心酸。在这以前，我以为这世界只剩我自已心疼自己。
    那晚乔依陪我回家，才发现原来我们住同一个小区。
    我对她说谢谢。
    她说：“其实该我跟你说谢谢才对。”
    “为什么？”
    乔依神秘地一笑说：“我上学的路上喜欢东张西望，常常会迟到，后来我发现你和我同校，跟着你的节奏走，我再也没迟到过。”
    我笑着摇头，以为她瞎掰。
    “你喜欢吃聚海楼的菜包，每天两个。有时吃摊饼，要她多放点辣酱。对不对？”她歪着头，得意地看我。
    原来是真的。
    乔依接着说：“只是我妈从不让我在外面吃，她说会不卫生。”
    我不作声。
    乔依又说：“我喜欢你脸上的表情，很成熟。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怎么才能和你一样？”
    “如果你爸爸妈妈离婚的话，”我说；“你不用学就会了。”
    乔依有些尴尬地看着我，过了很久，她轻轻地抱了一下我说：“明天早上我在你楼下等你，我们一块上学。”
    就是这样和她成为朋友。
    上了高中，我们又幸运地被分到了同一班。有时常想，乔依水晶般的友情也许是上帝送给我的一份礼物，没有它，我的青春将是何等的寂寞和不堪！然而现在，乔依恋爱了，初恋的甜密和慌张在她脸上真实地凸现，我感觉我开始有些恨那个叫高远的男生，这种隐隐的恨又让我觉得自己很自私，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透“爱情”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如果到头来只是爸爸妈妈当年那种无休无止的争吵，我真宁愿一辈子也不要爱情。
    可是乔依说我傻，还送给我一个成语，说我是“一叶障目”。“不过，”她颇有经验地说：“主要是你还没有遇到让你怦然心动的人，到了那个时候，你想不恋爱也难。”
    我把耳朵紧紧地堵起来，我才不要听乔依这样子说话，像个俗里吧叽的女人。乔依却笑得惊天动地，末了她把我的手拉下来，郑重其事地说：“星期六是我十六岁的生日，我们三人去国际饭店的旋转餐厅，我请客，好不好？”
    “怎么你不打算和高远单独度过浪漫的十六岁生日之夜？”我不无好气地说道。
    “娅娅！“乔依生气地叫我，我看见她的眼睛里迅速地贮满了泪水，她盯着我，慢吞吞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要知道，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我知道，我知道！”我赶紧说：“跟你开玩笑呢。”
    那天放学，乔依和我在半路分手，说是要亲自去邀请高远，我宽宏大量地拍拍她让她快去快回。乔依脸上的笑荡漾开来，避开我的眼光，她说：“娅娅，你放心，我会有分寸的。”
    一个人闷头闷脑地回家，竟在小区的菜场门口遇见乔依的妈妈，乔依的妈妈说话永远是那么的温和，她说：“乔依呢？你们最近功课怎么那么忙？”
    “是忙，”我低着头说：“今天我身体不舒服，所以早点回来。”
    “是吗？”乔依妈妈慌忙摸摸我的额头说：“不舒服就赶快去医院，身体要紧，要不，晚上到我家来喝鱼汤，乔依最爱喝的。”
    “不用了，我妈妈等着我呢。”我说。
    “那你晚上早点休息，看书不要太晚。”乔依妈妈微笑着和我告别，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心里酸酸的。乔依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她，决不会这么没心没肝地背叛妈妈。
    回到家里，妈妈又在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聊天，妈妈的笑声真是做作，硬硬地刺进我的耳膜。我木着脸想溜回我自己的小房间，她却在我身后尖声地叫起来：“周娅，家里有客人你没看见？一点礼貌都没有！”
    我回过头，那男人夸张地说：“你女儿？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才不，”我冷冷地说：“我像我爸。”
    妈妈狠狠地看我一眼，转头对客人说：“别理她，我这女儿就这样，从小被她死鬼老爸惯坏了，没修养。”
    没修养？！我盯着妈妈，真不相信这话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对一个陌生的男人这样形容自己的女儿，还算是母亲吗？
    我冲回自己的小屋，把门拍得震天响，没修养，我就是没修养，让你丢够脸才好！
    那晚妈妈不知去了哪里，很晚也没回家。我饿得肚子咕咕叫，冰箱里只有几根打蔫的青菜。想想乔依，她一定已美滋滋地喝完了鲜浓的鱼汤，趴在桌前给高远写一封没完没了的信。我真想打一个电话给乔依，她一定会乐颠颠地给我送来一大包好吃的东西。要是以前，我一定会打，但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宁愿饿，我对自己说：“你命苦，这就是你的命！”
    第二天一早，乔依依旧在楼下等我。一直没吃东西，我感觉自己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乔依一见我就叫起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我说：“昨天睡晚了。”说这话的时候，我眼光闪烁，不敢看乔依，我觉得自己真是心X狭隘的小人，我和乔依是多好的朋友啊，没有秘密，没有猜疑，难道因为有了一个高远，这一切就要改变？
    好在乔依没有发现，在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鸡蛋摊饼的时候，她兴奋地跟我讲述着昨天和高远见面的经过。“他一定要请我吃肯德基，我不肯，我觉得不能随便花男生的钱，对不对？还有，他一定要送我回家，怕是路上不安全，其实我哪要他送的，我五岁就敢一个人走到外婆家。不过我想，男生就喜欢在这种时候显示他们的男子汉气概，那就给他一个机会好了，还有，他说在我生日的时候，一定要见见你，我老在他面前说起你，说得他都快吃醋了！”说到这儿，乔依哈哈地笑起来，又猛地停住了，望着我说：“娅娅，你怎么了？”
    “怎么了？”我笑着说：“不是在听你讲话吗？”
    “我不是说这个，”乔依望着我手中的摊饼说：“你的样子真像饿死鬼。”
    乔依十六岁生日的那晚，我见到了高远。
    乔依介绍说：“这是高远，这是周娅。”
    高远身材挺拔，发型似郭富城，比在辩论会上还要神采飞扬，难怪乔依为他神魂颠倒。乔依去柜台点单，他问我：“你就是乔依最好的朋友？”
    “是。”我说，不愿多讲一个字。
    “你和乔依不同，”高远说：“她说起话来可没完没了。”
    “那要看和谁，”我说：“话不投机半句多。”
    高远饶有兴趣地望着我，X有成竹地说：“你对我有成见？”
    “哪里，”我说：“以前又不认识，谈得上什么成见？”
    高远笑了：“是不是你们一中的女孩都这般伶牙俐齿？”
    我不做声。盯着乔依的背影，她穿的是一件新衣服，名牌“真维斯”，扎着快乐的马尾，在这个城市最豪华的饭店里，迎接她的十六岁。
    “乔依和我是不同。”我有些酸酸地说：“这一点你并没看错。”
    高远凑近了一些，单刀直入地对我说：“其实你应该想开一些，我六岁的那一年，父母就离了婚。这没什么，我们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我吃惊，继而愤怒，原来乔依什么都对高远讲，那些我以为只属于我和她之间的珍贵的秘密。我甚至可以想象乔依是如何绘声绘色向高远描述我的痛苦和不安。我从座位上惊跳起来，不顾乔依的追喊，上了电梯，逃也似的出了国际饭店。
    我在微凉的夜色里漫无目的地行走，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我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伤心，这么不坚强，这么控制不住自己。今天是乔依的十六岁生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我搅掉了，我恨自己，又恨高远，这个自以为是的男生，才不过是第一次见面，摆出一幅救世主的模样干什么呢？
    怕妈妈看出来我哭过，更怕她没完没了的质询，那天我很晚才回家。可是我没想到，乔依竟蜷缩在楼道口等我，她显然也哭过，见了我，声音哑哑地说：“你们都是我喜欢的人，娅娅，你叫我怎么办才好呢？”
    我紧紧地抱住乔依。“十六岁生日快乐，”我说：“原谅我的自私。”
    “我不是存心的。”乔依说：“我只希望多一个人关心你。我真的没想到---”乔依一面说就一面哇哇地哭起来，慌得我连忙去堵她的嘴。就在这时高远不知从哪里晃了出来，他说：“在这以前，我还真以为女生们都小肚鸡肠，不会有真正的友谊。”
    乔依立即停止了哭泣，瞪着高远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放心。”高远说。
    乔依立刻就笑起来。
    瞧，这就是爱情的魔力。
    “对不起。”我对他们说：“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高远说：“我对你不够了解，自以为是。”
    男生都是要了命的自尊，高远的话让我多少有些吃惊。
    “那当然。”乔依靠着我说：“周娅是我们班最有深度的女生，要了解她，得多费点功夫才行。”
    我发现高远在看我，就低下了头。
    看着他们离开，我上了楼，大门没锁，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她说：“不是说过生日吗？怎么弄得哭哭啼啼的，也不怕丢人？“
    原来她什么都看到。我没理她，朝我房间里走去。我的冷漠显然激怒了她，她操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就朝我扔过来。我躲闪不及，玻璃杯重重地摔在我胳膊上，再落地跌成了碎片。
    我抚着受伤的胳膊，示威地盯着她。
    “看着我干什么？”妈妈尖声地说：“这么晚了还男男女女地在这楼下聊天，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怪谁？”我反正也豁出去了，把书包往地上重重地一摔说：“有其母必有其女！”
    她被气坏了，从沙发上跳起来，头发乱得像一团草，冲着我大喊大叫说：“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我偏不！我还未成年，我要是不养我，我就到法院去告你！”说完，我头一昂，进了自己的房间，咔地一声把门反锁起来。
    肚子又咕咕地叫起来，这才想起我一个晚上又什么都没吃。我粗鲁地对肚子说：“叫吧，叫吧，叫你妈个头！”说完以后我实然有一种深深的害怕，我真怕我以后变得像妈妈那样，不可救药，连最亲的人都嫌弃你。我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地裹起来，感到命运就像是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地揉捏着我的将来，我只有无能为力的忧伤。
    转眼就是冬天。四周是光秃秃的树丫，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大家缩着脖子走路，缩着脖子念书，校园里常常安静极了。我和妈妈的关系就象是被扔进冰窖里的一杯水，久久也得不到缓和。好在有乔依，在上课的时候偷偷地传给我焐手的小手炉，在大冷天的晚上给我送来热热的烤红薯，让我倍感亲人般的温暖。
    我没有想到乔依会出事。
    那天早上乔依没有在楼下等我，我匆匆地赶到学校，也没有看到乔依。还没等我在座位上坐下，我就被班主任林老师叫进了办公室。
    林老师的表情严肃极了，她问我说：“你讲实话，乔依和外校男生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迟疑了半天，我说：“老师，可不可以告诉我乔依怎么了？”
    林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就能这样眼睁睁地看她往歧路上走，不拉一把，帮一把，还要帮她遮着掩着？”
    我只好用我的老办法，不作声。心里却像鼓点一样敲得厉害，但愿乔依不会出什么事才好。
    叶老师叹口气说：“她昨晚在街心花园和小混混打架，还惊动了110。”
    我张大嘴。
    见我确实不知情，林老师只好放我走，并叮嘱我说：“同学面前不要乱讲，出了这样的事，对学校，对我们班都有影响，乔依那里，你也要好好劝劝她，不要再做傻事。”
    我点头退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乔依和小混混打架？为了什么？有没有受伤？会不会被处分？我真后悔没敢多问林老师两句。
    中午的时候乔依才回到学校。她一脸的疲惫，趴在我肩上沉默。
    “傻丫头，”我说：“万事忍字当头，现在好了，成众矢之敌。”
    “他们叫他小白脸，你叫我怎么忍？”乔依恨恨地说：“你没看见，高远的脸都气青了。你叫我怎么忍，我用砖头打掉他们门牙！”
    “真打？”我睁大眼。
    “怎么不真打？还以为我好欺负！”乔依得意地说：“反正我豁出去了，狠的还怕不要命的。”
    “学校怎么说？”
    “管他怎么说，”乔依破釜沉舟的样子：“总不能为这事开除我。”
    学校自然是没开除乔依。但乔依的日子并不好过，班主任那里一次次的谈话，写检查，爸爸和妈妈没完没了的心理攻势，同学们之间的风言风语，包括一些莫须有的猜测，乔依都得一一地去面对。由于受到严密监控，她和高远很难见面，高远的来信，信封上也变成了我的名字。那些薄薄的来信乔依总是把们读了又读，然后慎之又慎的放进书包的夹层里。带着一丝苦恼的笑，乔依问我说：“娅娅，你知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代价，可是我愿意，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乔依。
    转眼就是期末考。
    这一次的考试，我和乔依都很失败，一起被挤到了全班二十名之后。妈妈对我的成绩根本就不闻不问，倒是爸爸打了一个电话来，我听见妈妈在电话里对爸爸说：“反正你们周家也出不了什么人才，好好坏坏还不是一个样，她少气我一点儿我就谢天谢地了！”
    挂了电话，妈妈跑到我房门口对我说：“你爸爸有儿子了，你是不是也该去祝贺祝贺！”
    我把头埋进厚厚的书里，我觉得恶心。
    春节的时候爸爸约我去麦当劳，他穿着一套新西装，显得很精神，与我记忆中总是垂头丧气的他有着天壤之别。坐下来的第一句话，他说：“你爸爸升了，做主任了！”
    他的喜气洋洋让我嫉妒，狠狠地咬一口汉堡，我说：“谁的爸爸？我没有爸爸。”
    “我知道你恨我，”他叹口气说：“等你长大了，你会发现有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的，爸爸有爸爸的苦衷。”
    “那是。”我装出一幅谅解的样子。
    爸爸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说：“这是给你的压岁钱，你把它收好，买点学习用品什么的，学习不能马虎，关系的是你自己的将来。”
    我毫不客气地接过来。
    他又说：“少和你妈妈吵架，她也不容易。也不要怪爸爸，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女儿，我希望你有出息，你有出息爸爸心里才会好过一点。”
    他好像真有些伤心，语气伤感，我最怕这个，把头别了开去。
    就是这一别头，我看见了高远。
    高远和一个女孩在一起，女孩笑起来很甜，眉毛弯弯的，和高远头碰着头，喝着同一杯澄汁。
    木木地回过头，我对爸爸说我吃饱了。爸爸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我想他也没什么耐心陪我坐在这里，他一定急着回家抱他的儿子去。
    然后我就去了乔依家。
    乔依正在家里做一张密密麻麻的物理试卷，我说：“真是改过自新了，家里就你一人还这么用功？”
    “没办法，一会儿小李会来检查。”乔依拖长了声音哗地一下子倒在床上：“再说了，我也怕他们一回家就唠叨，那可真要了我的命。”
    小李是乔依新请的家教，一个白白净净的女研究生，总是穿很花的衣服，乔依不只一次在我面前笑她老土。可乔依妈妈把别人送她的巴黎香水都转送给了她，乔依对我说：“小李都在我妈面前立下军令状了，说是下学期一定让我进前十名，把我妈乐得，嘴都歪了。”
    “那不正好，考不好也不关你的事。”
    “你知不知道高远怎么安慰我？”乔依冲我一挤眼：“他说我要那么好的成绩也没用，将来还不是要嫁给他跟着他享清福。”
    “乔依！”我吓一跳，正色道：“这种想法可要不得！”
    “我知道，瞧你！你以为我真那么没出息，只是这话我就爱听。”她一边说，一边露出不可救药的甜密状。
    我忍不住问：“要是有一天高远爱上别的女孩，你会怎样？”
    “忘掉他。”乔依毫不犹豫地说：“当爱情不再美丽，就不再值得留恋，娅娅，我可不是电视里那些傻女孩，我有我的原则。”
    乔依的话让我多少有些释然，我没有告诉她我在麦当劳看到的一切，但愿那只是一场误会。可是我又隐隐觉得，总有什么事要发生。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寒假快要结束的时候，乔依做了一件让她父母伤心欲绝的事：彻夜未归！
    那天傍晚乔依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她说：“高远的妈妈再婚，去新马泰度密月去了，高远心情不好，我想陪陪他。要是我妈妈问起，你就说我在你家复习来着。”
    我说好。我根本没想到所谓的“陪陪他”会是一个晚上。
    那天深夜，乔依的爸爸妈妈心急火燎地敲开了我家的门，问我乔依在不在。人都上门来了，我只好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乔依爸爸抱歉地说：“不知道你家电话，这么晚了还来打搅，真是对不起。”
    “不要紧，”我赶紧说：“我妈妈上夜班没回来，反正就我一个人在家。”
    “瞧人家姑娘怎么就不出去疯跑，”乔依妈妈眼睛都红了：“你说我们乔依，辛辛苦苦养她到十六岁，好端端的，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乔依爸爸也很沮丧，问我说：“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艰难地摇摇头。
    “要再不回来，就只好报公安局。”乔依妈妈绝望地说。
    我吓得一惊。
    乔依爸爸察言观色：“娅娅，你和乔依是好朋友，知道什么可不能瞒我们。”
    “不会有事的，”我安慰他们说：“说不定你们回家，乔依都已经回来了。”
    乔依爸妈走后，我一晚都睡得不踏实。我做梦，梦见和乔依在高高的楼顶上聊天，不知怎么的，乔依的身子往后一仰就掉了下去，她高呼着向我求救，我却没能抓住她，那么冷的天，我醒来后一身大汗。
    天已蒙蒙亮，我想想心里不踏实，起来穿好衣服就往乔依家赶。乔依还没回来，她爸爸妈妈坐在外屋的沙发上，一夜的折磨让他们心力交瘁。我陪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最后我不得已
    说：“我只知道高远住在哪一区，要不，我带你们去问问看？”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了悉悉索索的钥匙声，是乔依。
    进了门，她径自走到她父母面前，哑着嗓子说：“对不起。不过我保证，我没有做任何坏事，我只是去陪一个孤独的朋友。要打要骂，随你们。”
    我听见乔依妈妈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她的爸爸和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们好像看都有没看这个让他们心碎的女儿一眼，就相依着走进了他们的房间，关上了门。
    乔依呜呜地哭起来。
    我气得把她猛地一推说：“昏了头了，你！”
    “我是昏了头了。”乔依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低低地说：“娅娅，你救救我，我看不到他就想，看到他就魂不守舍，你叫我怎么办？”
    我无语，乔依就继续呜呜地哭。她的哭声真是让我心烦意乱，我狠下心来说：“其实高远有别的女朋友，我亲眼看到他们在一起。”
    “娅娅，我知道你是对我好，”乔依有气无力地说：“可是你没必要骗我。”
    我欲辩无言，我也是昏了头了，跟昏了头的乔依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乔依显然是一夜没睡。又哭了一小会儿，她就歪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了。我打开她的背包，从她的通讯录上找到了高远家的电话号码，我决定约高远出来谈一谈。
    我很顺利地约到了高远，就在离他家不远处的一家小茶坊里。
    这种地方我从未来过，高远倒是熟门熟路，老道地问我：“喝什么？”
    看了看价格牌，我说：“绿茶。”
    “这么为我省。”高远一笑。
    “是为我自己省，”我冷冷地说：“各付各的账。”
    “好吧，”高远坐直身子说：“你的兴师问罪可以开始了。”
    “兴什么师问什么罪？”我说：“难道你做错什么？”
    “你真是聪明，”高远盯着我说：“跟你说话得小心点，要不就得入你的圈套。”
    我可没心思跟他迂回，直截了当地问：“你爱乔依吗？”
    “也许吧，”高远目光闪躲，却又装做若无其事地说：“现在就说这个字，是不是早了一些。”
    “十六岁就夜不归家，你觉不觉得更早了一些？”
    “你是说乔依，”高远申辩说：“我劝过她回家，是她不肯。”
    “这么说都是乔依的错！”我气得差点拍案而起，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茶坊里的人都有兴趣地盯着我们看，本还想狠狠数落他一番，我只好忍气吞声地说：“乔依瞎了眼。”
    “别那么激动，”高远有些疲倦地说：“我以后会注意，说实话，我并没有乔依想得那么多，你很聪明，应该懂我的意思。”没等我说话，他又说：“我欣赏乔依热情，大方，敢做敢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也带给我太多的压力。我认为在我们这种年纪，面对‘爱’这个字，应该要洒脱一点。”
    “那你和别的女生呢，是不是非常洒脱？”我直直地望着他问。
    “什么别的女生？”高远跟我装糊涂。
    “乔依是傻了点，可是你别忘了她还有我这个好朋友，”我站起身来，把五元钱往桌上一拍说：“你的那些理论和经验我不懂，不过，你要是伤害到乔依，我绝不放过你！”
    开学了。
    校园清晨朗朗的读书声再度响起，夹混着的是淡淡的青草香味，春天从寒风里慢慢地渗了出来，带给人满心满眼的希望。妈妈破天荒地给了我一百元钱：“买个新书包吧，”她说：“背着那样的破玩艺去念书，连做样子都做不像。”
    我本想反驳她几句，可是我忍住了。因为我突然发现妈妈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往里凹了一些，显得老了许多。我意识到春天对我来说是长大的希望，对妈妈来说却是老去的绝望，我在上学的路上对乔依说我发誓不要像妈妈那样活一辈子。
    乔依根本就不在听我讲话，她问：“你说我今天会不会收到高远的来信？”
    “会，会，会！”我气急败坏地打她一拳说：“整天就是高远高远，一点出息也没有！”
    “我愿意。”乔依说，还像模像样地哼起王菲的歌：“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
    乔依的无可救药让我忧伤。
    而让乔依忧伤的是高远，他没有信来，一天没有，二天没有，三天也没有。乔依打电话过去，他说是开学太忙，也不肯见面。等待和惶恐让乔依变得脆弱和神经质，常常长时间想心事或是在一张白纸上划满高远的名字。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那一次和高远的谈话所造成的，如果真是的话，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乔依来说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或许我应该把那一次和高远的见面以及他说的一些话告诉乔依，可乔依的自尊能接受吗？又或许我什么都不说，而是相信书上所说：时间会抚平一切的痛。痛过之后，乔依再回到重前，那不正是我所期待的结局？
    此时此刻，我是多么渴望有一个聪明豁达的父亲或是温柔善良的母亲来帮我做一个选择，而不是让我独自陷在举棋不定的青春潮水里。
    没有想到的是，我竟然接到高远的电话，约我周五下午去他家附近的小茶坊，说是有要事要和我谈。
    我说：“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好了。”
    “我的心乱极了，”高远在那边的声音显得飘浮不定：“你知道吗，乔依昨天居然找到我学校来，我跟她说了很多，可是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们都会受不了，你是乔依最好的朋友，无论如何，请你帮帮乔依，也帮帮我！”
    高远的语气很诚恳，为了乔依，我答应了他。
    刚好那一天乔依说放学不能和我一起走，要去给姨妈过生日。我摸摸她的长发说：“好好去乐一乐吧，瞧你最近，心事重重的样子，像个老太婆。”
    “我知道了，”乔依把头歪过来说：“娅娅，你对我最好。”
    乔依的话真是让我感到温暖。在去见高远的路上，我就思忖着一定要和高远商量出一个结果来，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乔依受到任何伤害。
    高远早就坐在小茶坊里等我，他要的是两杯咖啡，袅袅地升腾着热气。
    “谢谢你能来，”高远说：“无论如何，今天我请客。”
    “说吧，和乔依和事，你打算怎能么办？”我一坐下，就开门见山。
    “就是不知该怎么办，所以才请你来。”高远神情苦涩：“我真的觉得我很不了解乔依，她和别的女孩不同。”
    “你想和乔依分手，又怕对她讲，所以找我做中间人。”我冷冷地说：“高远，你知不知道你既没勇气又没责任心。”
    “如果真是这样，”高远说：“我还找你做什么呢？你要相信我，至少，我不希望乔依不快乐。”
    “你已经让她很不快乐。”我不满地说。
    “是我的错。”高远认真地说：“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但我希望乔依受到的伤害会小一些。”停顿了一下，高远接着说：“因为父母离婚，自从我懂事以后，我就一直很努力地要做一个好学生，不想让人瞧不起。进入少年时代起，我开始喜欢看到女生眼中那种欣赏的目光，让我陶醉和满足，其实在我优秀学生的面具之下，我做过不少荒唐事。但自从遇到乔依，我知道我错了，她太纯太真，让我自惭，也让我难以负载。最让我担心的是，她竟然为此而耽误学业。我跟她谈过，太直的话我说不出口，拐弯的话，她又听不懂，所以我只好找你，周娅，乔依信任你，我也是，我相信你会有办法。”高远一面说一面将头痛苦地埋进双掌里。
    我无言以对。
    然而就在此时，我看到了乔依，真的是乔依，她就站在茶坊的门口，用一种说不出来的眼光盯着我和高远。
    “乔依。”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然后乔依就走了过来，她在我身边和高远惊讶的目光里坐下，扬声跟小姐要了一杯红酒。
    “乔依，别胡闹。”我说。
    她没有理我，而是环顾四周说：“高远，我和你认识这么久，不知道原来你家附近有这么好的一家茶坊。还有娅娅，真对不起，因为好奇，我偷看了你扔掉的那封信，不过我并不是要刻意地来跟踪你，我只是想见见高远，没想到我们会同路，所以‘撞’见了你们的约会，不知道我有没有打搅你们？”
    老天！我张大嘴，乔依在说什么？
    “真是戏剧，”乔依把小姐端来的红酒一饮而尽说：“简直比琼瑶小说还要精彩，不过，你们真让我恶心！”乔依说完，把杯子砰地往桌上一扔，就站起身来跑了出去。
    高远也连忙起身：“我去追她，跟她说清楚。”
    “不要！”我心念一闪，一把拉住他说：“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不行，”高远说：“这对你太不公平。”
    “相信我，我了解乔依，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高远不安地说：“我们的错误，却让你承担这么多。”
    “不是为了你，”我咬咬牙说：“你别忘了，乔依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果真如我所料，仿佛一夜之间，乔依恢复了以往的神采，她又开始热衷于班上的事务，同周围的同学嬉笑打闹，抢着回答老师的课堂提问，只是，不理我。
    没过多久，我就听见有人说：“周娅真是看不出来，做出那样的事。乔依真是倒了霉，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无心辩驳，这一次我相信我的选择不会是错。
    心里苦闷的时候，我就拼命地念书，念到什么也不去想。乔依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仿佛和我较上了尽，她也变得异常地用功，乔依的个性不允许她输给我，我暗自高兴。
    为了将戏演得更像，我有时也会和高远通通信，说说乔依的近况。高远在一封信中对我说：“总有一天，我要让乔依明白，她有一个多么值得她骄傲的朋友。”
    “当然会有那么一天。”我在心里想。
    这一天来得很快。
    当炎热的风吹过我们青春裸露的双臂，夏季的骤雨打湿苦读的黄昏时，我们又一次迎来了期末考。
    这一次，我考了第六，乔依第四。发成绩单时，林老师喜滋滋地盯着我们对全班同学说：“好好学，这就是榜样，知不知道哇。”
    第六噢，上了初中后，我好像从没拿过这么好的成绩。还有乔依，总分比我高出五分。遗憾的是，竟然无人分享我成功的喜悦。想来想去，我到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高远的电话。
    “真太好了！”高远说：“我今天就约乔依出来，我要把所有你写给我的信给她看，是时候了，这一次你别想再阻止我。”
    “好吧，”我心情愉悦地说：“随你的便。”
    高远在那头笑起来：“真好，你和乔依，又可以回到重前。周娅，是你让我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友谊，它比肤浅的爱，要重上几千倍。”
    高远的夸赞让我脸红。不过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我想着它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做一个让人欣赏的女孩真的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夏季的天蓝得没有道理，我一仰头，就我看见了妈妈，准确地说，是妈妈的背影。
    她正在替谁家擦窗户，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背已完全被汗湿透，她擦得是那么地专心细致和用力，没有看见我。那么高的楼，那么热的天，我真怕她会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我想起不久前她说她下岗了，让我到爸爸那儿去每月多要五十元抚养费来，我嫌她丢脸，没睬她。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都在做些什么，小学文化的她，是怎样在维持着这个家。
    斑斓的阳光灼痛我的眼睛，我的泪缓缓地流了一脸。
    那天，我去了菜场，买了好多好吃的菜，还特地打电话问乔依妈妈鱼汤该怎样熬。乔依妈妈高兴地说：“娅娅都知道操持家务了，暑假要过来玩，不要老是呆在家里看书。”
    我说好。女儿考了第四，乔依妈妈能不高兴吗？
    放下电话，我把我的通知书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等妈妈回来的时候，她会看见满桌的菜和一张优秀的成绩单。我想像不出来妈妈会不会喜悦，更想像不出来她的喜悦会是什么样子，这种想像遥远而让我羞涩，可是我已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要和妈妈之间有一个新的开始。
    我扭开收音机，把音量开得很大，然后就到厨房里去忙碌。鱼扔进油锅里，蹦了两下，就乖乖地不动了。与此同时，电台放出的是张艾嘉的一首老歌《爱的代价》：“还记得年少时候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就算经历了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那些为爱而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走吧，走吧，为自己的梦找一个家，就算伤心流泪，就算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歌声中，我听见乔依的敲门声，一边敲一边拼命地叫我：“娅娅，娅娅，娅娅。”多么亲切的尖叫声，我拉开门，乔依忽地一下扑到我怀里，她抱住我久久不放，眼泪直流进我的脖子。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我也好，乔依也好，高远也好，我们都付出彼此的代价而得到各自的成长，从此不再举棋不定，从此开始一往无前。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吗？无边际
    该文刊于《少年文艺》1997年第三期
    获该刊该年优秀作品奖
    获新时期儿童文学作品奖
    入选作品集《飞越青春的鸟儿》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2000年1月版
    入选《中国儿童文学五十年》





    正文 雾里看花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08-2-25 15:49:59 本章字数:13763

    十二岁的林子靠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身上，懒懒地问正在树下做作业的草草，心里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住楼房。”草草头也没抬地说，“你呢？”
    “我长大了要嫁一个博士。”林子一字一顿地说。草草惊讶地抬头，发现林子在笑，阳光从树荫里滴漏下来，完美无缺地照在她抿着的嘴唇上。草草就想，林子怎么能说这样不要脸的话。
    住进楼房以后，大院的生活就如同落下了层层帷幕的风景，渐渐模糊了。只有那笑和那阳光固执地盘踞行草草的心中。
    （一）
    十六岁的某一天，草草突然有了一个新朋友，他叫文洛。
    草草认识文洛或者说文洛认识草草，是因为一个错电话，文洛拨错了号码拨到了草草家。
    后来文洛对草草说，如果你当时说的不是“没关系，谁都有错的时候”，我们肯定就错过了。
    现在草草很喜欢听电话那端文洛的声音，很流利很标准的普通话，低低沉沉的，像一个事业上早有成就的年轻男子汉．
    第二次打电话时文洛说他是个刚刚参加工作的人，希望草草别误会地，他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好人。
    草草一听这话就扑味一声笑了，她说好人坏人该怎么区分来着我们老师可没教过。
    文洛听了也笑着说，你真幽默，说完了又笑。话题就此展开．
    此后每个周末草草总会守在电话旁等待铃声响起，久而久之那种等待的心情变得很温暖很绵长，有点像席慕容所说的少女在夏日的夜晚穿过满月的山林去赴一场非赴不可的约会。轻盈、缥缈而又美丽动人。
    爸妈算是很开明的人，可对于这一件事始终有点担心。他们对草草说，年轻时多交个朋友没关系，但要小心点，若他在电话那头说什么不三不四的话，你就赶紧挂掉。
    草草嘴上说是的，心里却想文洛绝不会是那样的人，只是有点神秘。她不知道他居住在城市的哪一端，那儿是否有一样的阳光下着一样的雨，也不知道他究竟长得什么样，是否身材很高或者眉毛很浓？甚至有一次问及他的电话号码，他只是说你还是学生电话费应该由我来付，从而合情合理又彬彬有礼地掩盖了过去．好在草草并不在乎这些，她宁愿在和他索阿一些青春期的烦恼以及成长过程中的一些微妙的欢愉后抽空来揣摩这一切，像做一道很有诱惑力的谜题，非常渴望知道谜底却又不忍一下子就知道谜底。就像文洛曾说过的，即便有一天在街头擦肩而过再匆匆看一眼也不会知道原来就是对方。彼此熟知彼此的心事却做永远陌生的朋友，多好。
    “永远陌生的朋友。”草草感到文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儿不对劲，像喝了一点酒。
    （二）
    草草和林子是小学时的同班同学。
    那时候她们住在一个大院里。林子她妈是个五大三粗的女人，在巷口的菜场做贩鱼的生意，老远地走过来就有一股熏人的鱼腥味。草草每逢和她说话就尽量不吸气，憋得很难受。就因为这个草草不怎么喜欢林子。
    那时候班上的学生都不怎么喜欢林子，因为她的学习成绩太好了，好得不给别人赶上来的机会。
    上课时看着林子的后脑勺，草草就伤心地想，也许这世上有人生下来就会念书，譬如林子。林子回家从来都不好好看书，不是帮她妈做事就是在院子里蹦过来跳过去，成绩却没有道理的好。男生们实在想不出林子有什么秘诀，就说她肯定是鱼吃多了的缘故。
    念初中时实行就近入学。大院附近的中学很普通，爸妈使足了劲也没能把草草弄到好一点的学校里去。林子却因为学习成绩好没考试就直升了市里最好的中学——蜀中。蜀中很远，里面的学生有一个统一的外号，叫“大学生”。每天早上，“大学生”林子就在书包分挂上一个亮晶晶的饭盒优哩优当地走出去，黄昏时分了才又忧哩优当地走回来。在那样的院当声里草草很低三下四地生活了半年多一一一直到搬到楼房里去。
    车子来拉家具的时候是春夏之交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林子嘴里含着一根草海冰棍，在阳光下看着草草，看着草草穿着一条新裙子在阳光下跑来跑去帮着搬一些小件物品。草草知道林子在看她，并从林子那闪烁的注视里很有把握地读到了两个字－－“嫉妒”。这么多年来这是草草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林子面前风光了一回．
    很久以后的一天，草草坐在五楼自己房间的小床上看书时，不知怎么又清晰地闻到了那一股熏人的鱼腥味，然后草草才发现自己真实一直都在惦记着林子，惦记着那个长大了要嫁给博士的女孩，以及阳光下少年的情愿和那优哩恍当的饭盒声．
    怀着这份惦念草草在学校和自己的小屋里安静地读书，一边做着许多十几岁少女应做的梦，就这样，风平浪静地长大了．
    初中三年的苦读没有白费，草草扬眉吐气地考进了林子她们学校．
    报到那天早上，妈妈亲自动手给草草梳头，草草感到自己柔软的头发在妈妈的手指间跳动，妈妈细心地编着那些小辫，从发根到发梢，从发梢到发根。
    想着自己将穿梭于自己梦寐以求的校园里并和林子平起平坐地对视，草草很心醉地想，青春真好，就像一个可爱透顶的魔术师。
    站在渐渐沥沥的小雨里看着墙上的新生名单，草草来来回回地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林子的名字，草草感到非常奇怪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三）
    后来才听人说林子去念技校了，她的分数连职业高中都不够。
    新学校带给草草的骄傲和满足顿时跑掉一大举，说穿了，初中三年那么拼命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和林子再比一比。现在对手根本就不上阵，草草像失去了斗志的勇士一般失落到极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草草在电话里有点沧桑地对文洛说，“可我多么希望林子还和我在一个班上呵．”
    “要强的女孩．”文洛的语气像大哥哥说小妹妹，责备和称赞混和在一块。草草很喜欢，几乎每一个女孩都渴望有一个关心自己、帮自己长大的哥哥，草草也不例外。对着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谋面的人，草草肆无忌惮地吐露着自己青春期每一个微妙的心事，有地方开放自己的心灵，草草觉得很惬意．
    她想文洛就是上帝安排来帮自己成长的那个人，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是语文课，用轰动这个词来形容这堂课丝毫不过分。有一个女生在下面偷偷地说语文老师长得像香港的歌星黎明。草草听见这话就定定地盯了语文老师好一会儿，乍一看不觉得，细看还真是有点像．最让人激动的，是他说他讲课不会来朗读分段再逐字逐句地分析那一套，他说语文靠的是对文字的感觉，我要培养你们这种感觉，照那种陈旧的方式讲语文课还不如自个儿躲在下面看小说．这话引得班上好一阵噼噼啪啪的掌声。就江新牟清。
    在这噼噼啪啪的掌声里，草草有一点云里雾里的感觉，因为，因为新老师的声音像极了文洛！要真是文洛的话……？草草被自己这一设想给吓住了．但她心目中的文洛的确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温文尔雅，谈吐不俗，满身的书卷气．新老师就在这时无意中和草草对视一眼，草苹顿时心里慌慌地对自己说，若他真是文洛我就不活了．
    快要下课了新老师才做自我介绍，在黑板上写下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章雪宏”。
    除了草草全班同学都忍不住笑起来。有个调皮的男生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念起来像个女人的名字．
    章老师也笑，宽宏大量得倒让同学们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周末草草一拿起电话来就说：“我们来了一个新语文老师。叫章雪宏！”说完了这句话草草就屏住呼吸，想听文洛有什么反应．
    “哦，怎么样呢？”文洛只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
    “和你一样。”草草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激动又有些失望。
    “和我？你知道我什么样吗？”文洛笑了。
    一听这话草草就知道新老师一定不是文洛，一切都是自己大梦幻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地又问道：“你，你的真名是叫文洛吧？”
    问完后草草就后悔了．她怕文洛误会她，觉得她很在乎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这样，神圣的友谊就有斑点了．她非常肯定地想，文洛一定是一个小厂里地位低下的工人，因为自尊，他才有意无意地掩盖自己的身份。
    停了半天后那边的文洛说：“草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草草……”后面的话文洛省略了。
    就这样话题中断了一下。那天的谈话就在这中断里很别扭地结束了。
    那一夜草草睡得很不踏实，满腹的后悔中又不免有些委屈，她心目中的文洛的确是新老师那样的，温文尔雅谈吐不俗又满身书卷气……
    （四）
    再见到林子的时候，草草差一点没能把她给认出来．
    关于林子在初中时的点点滴滴，草草是从亦美的口中得知的。亦美是草草班上的文娱委员，人长得很漂亮。听说她从小学起就一直是班上的文娱委员，尽管唱歌老走调但美丽坚固地为她守护了这份专利．说起林子时，她的开场白很令草草震惊，她说：“林子是个娼妇。”
    草草在震惊之余不免有些不快，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一个少女，草草觉得亦美太过分了。
    亦美接着说：“她初二时就跟人家睡过了，蜀中几十年来唯一的败类，学校没开除她算是仁至义尽了。”说到这里，亦美从草草脸上看出了一点怀疑的神色，于是又补充道：“我不会说谎的，不信你去问其他同学，在蜀中念过书的谁不知道她的劣迹呢？”
    草草当然没有去问其他的同学，虽然有些不敢相信．回到家里她讲给爸妈听，又一起叹息了一番．最后爸爸总结说，别人的事也管不了那么多，关键是草草你自己可要洁身自爱地长大。
    难道我们家草草不是洁身自爱地长大的吗？妈妈很自豪地反问了一句．
    草草在班上没有特别好的朋友也没有特别坏的对头，亦美倒是时不时来找草草搭讪，还说最欣赏草草一脸与世无争的样子，但草草却不大领这份情，她始终认定亦美有点小鸡肚肠。
    于是草草大多数时间都是独来独往．
    独来迎往时最大的享受就是听音乐。要是哪一天放学早，书包里又带着随身听，草草就绝不会去挤公共汽车，宁愿步行一个小时回家。戴上耳塞，让音乐在耳边轰然响起，将她与喧嚣奔波的人群隔离，草草心中就满满地溢着一种超凡脱俗的满足感。
    当林子从对面走过来的时候，草草正在听BEYOND的《大地》，想着黄家驹怎么就死了呢实在可惜。然后她觉得前面那个女孩在看她，于是就下意识地取下了耳塞。
    “草草。”女孩喊。
    “林子？”草草迟疑了半天后又非常肯定地叫了一声：“林子。”
    林子头一歪，作出一副“可不是我”的表情。
    林子真的是大变样了，雨后春笋般地拔高了一大截，一身新潮的衣装，天然卷曲的短发有几根调皮地贴在前额上，只有眉间一如既往地贮存着童年时的狡黠与聪慧。一瞬间淡忘已久的儿时往事哗地一下子朝草草挤过来，挤得草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林子只是笑吟吟站在阳光里．
    那一次的相遇也就这样淡淡地过去了．草草只知道林子在技校里学的是钳工，在草草的意识里，钳工和女孩是没有任何关联的，她打心眼里为林子感到痛惜。不知道林子是否还记得十二岁时的愿望？这世上会不会有哪个博士肯娶一个钳工做老婆呢？草草好几天心里都这样胡思乱想。
    “我总希望亦美她说的是假的．”草草对文洛说，“我一直觉得林子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知道怎样把握自己的人生。”
    “善良的小丫头！”文洛说，“要知道，人生可不像肥皂泡，你想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吹，什么不可能的结局都有。”
    “我知道。”草草说．
    “知道容易，要接受可就不容易了。”文洛很哲学地说。
    “可我还是不相信这一切。”放下电话草草又很不甘心地说了一句．
    （五）
    早读课的时候，亦美拿着一张纸片在教室里稀里哗啦地上下走动，说是章老师让大家用一句话写写对语文课的意见和建议。草草在上面写了一个“很好！”不过写得很小，稍不留神就忽略过去了．
    在遇到章老师之前，草草不知道原来老师和同学的距离可以缩短到这样一个地步。每到课间的时候，便总有一帮同学围着章老师聊天。聊的是什么草草不知道，因为她从未参与过，不是不想，主要是不好意思。章老师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了像极了文洛。偶尔的哄堂大笑中，亦美的笑声最为独特，拉风箱似的，细听之下又像是哭，让人觉得不自在。
    每当这种时候草草就很惦念文洛，她突然发现要是没有文洛，自己的青春将是何等的寂寞与不堪！或许这个周末该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草草想。她还要告诉文洛说，干什么工作其实并不重要，关键自己要有信心。这话是草草这个年龄所能想到的最有哲理的话。憋了很久了，她怕说出来会伤文洛的自尊，但这个周末非说不可。好朋友只一个就行，但应该是掏心掏肝的那种。她想文洛应该从她这儿感受到很温暖的依赖，这样的友情才算公平．
    等待中的一个星期就显得特别漫长。
    这已经是深冬了。冬日的黄昏是草草极爱的黄昏，慵慵懒懒地像一幅上色很浓的油画。就在那样的黄昏里亦美对草草说：“我想和你聊聊，行吗？”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俩，亦美飘飘忽忽地说，我快寂寞得发疯了，草草你听我讲讲心事不烦吧？
    “不烦。”草草说。
    “我很希望我们是好朋友．”亦美说，“我很欣赏你可你为什么老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呢？”
    “我只是不愿意你用那么怨毒的话说林子。”草草叹了一口气说。
    亦美怔了一下，就长篇大论地说了起来：
    “其实我有时也挺可怜林子的，虚荣整个儿害苦了她。听说她小学时就被宠惯了，进了蜀中以后还这样想。可蜀中是什么地方？能进来的学生谁没两下子？好的出不了头，林子就来坏的，初二时不知怎么就和外面的人混一块儿了．看谁不顺眼她就恐吓谁，完完全全的臭名昭著．校长在全校大会上点名处分她，她还不当回事，神气地东张西望．我那时是林子最恨的人，因为我的学习好，入也漂亮，林子就找小流氓在学校门口堵我，管得我上学放学都要家长接送，谁也不敢和我交朋友，怕得罪林子。学校怕影响声誉迟迟不开除她，她妈又老到校长办公室去哭，于是就对她警告警告再警告，警告顶个屁用！我就只有天天盼毕业，毕业了林子准滚蛋。”
    歇了一口气，亦美接着说：“因为林子，我一回忆起初中生活就充满了屈辱，我恨她。现在她永远也不会有比过我的机会。草草你不同，你与世无争，淡泊名利，我喜欢和你做朋友。”草草想说，亦美你错了，我之所以能考上蜀中大半是因为林子。可没说出口，她想亦美不一定理解。
    “你觉得章老师怎么样？”亦美突然换一个话题。
    “不错。”草草说．
    “章老师真有知识。”亦美说，“我崇拜有知识的人。”亦美的眼睛又黑又亮地朝窗外望去。望着这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草草似乎一下子明白了点什么．
    “你想嫁个博士吗？”
    “那倒不必。”亦美笑了起来．
    可是你知道吗？林子她想。她也许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亦美你拥有的东西很多，以后还会更多，不要太在意曾失去的那一点儿。草草心里这样想，但没说出来，只是安慰地拍了拍亦美的肩。亦美被拍得很感动，看着草草的眼睛里竟有些泪，这泪让草草也有些感动。草草觉得这种让别人感动的感觉真好！
    那个周末草草很郑重地问文洛，我曾让你感动过吗？
    “当然。”文洛迟疑了一下，然后高声地回答。
    “虚荣是女孩子的天性．我也是个虚荣的女孩，但我庆幸自己没有成为林子也波成为亦美，这都是因为你的存在。文洛，我要认真对你说声谢谢。”
    草草说完后就“啪”地一声把电话给挂了。她想文洛一定懂她的意思。她想文洛在电话那头一定很感动．
    （六）
    草草好几天都会有意无意地想起那个中午．”
    那天中午草草吃完饭，不想呆在教室里，就拿了一本英语单词本，在校园里闲逛。在草草的心目中，蜀中的校园是一个充盈着高雅书卷气的地方。这种气质在高三学生的脸上书写得更为淋漓尽致，草草渴望着能早一天完全溶入其中。
    看见章老师远远走过来时，草草正站在第二操场的花坛边。章老师好像刚吃完饭，手里还拿着一个饭盒。
    草草先是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后是不知该怎样打招呼，只傻傻地站在那儿。这时章老师已经笑吟吟地站到草草跟前了。
    “散步吗，草草？”温和的声音令草草一下子想到文洛，整个人立刻就轻松下来，“是的。”草草点点头。她以为这一点头章老师就会走开的，可章老师非但没走，反而将手中的饭盒放到了花坛边。
    这一放让草草的心里有些慌慌的。
    这时已经是深冬了，阳光稀稀落落地照着。章老师望着草草手中的单调本说，“不妨碍的话咱们聊聊．”
    “好的。”草草一边说一边将单词本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我认真地看过你的每一篇周记，觉得你是个内心很丰富的女孩，可你好像不大爱讲话，为什么不多交几个朋友呢？”
    “我跟同学相处得很融洽，大家都是我的朋友呀！”草草急急地说。
    “你瞧，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朋友是很重要的。”
    “谢谢您！章老师。”草草很认真地说，“我有好朋友，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从他那儿得到很多，我一点也不觉得孤独。”
    “是吗？看来在这个班上，你是我最不了解的学生了，这应该说是我的失职。”章老师说。草草本来想说章老师其实你是一个好老师，又觉得当着老师的面说这话，有些拍马尼的成分’于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个简简单单的“不”字，胜立刻就红了．
    就在这个时候，亦美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一下子趴到草草的肩上，看着章老师热情洋溢地说，可以加入你们吗？
    章老师笑望着亦美：“大冬天穿着裙子，不冷？”
    亦美那天穿着一条紫色的背带呢裙，裙摆上有几只欲飞欲停的美丽的白蝴蝶。
    “不冷！”亦美很高兴地说，“谢谢老师关心。”
    谈话自然而然地就在亦美和章老师之间进行起来，草草当起了一个耐。动的旁听者。听着听着，草草不自觉地也加入了过去．在聊天的过程中，草草的脑子里总是反反复复地响着章老师刚刚说过的那句话，你是一个内心丰富的女孩你是一个内心丰富的女孩……这话文洛也曾经说过，她原本以为只有文洛才知道，而章老师仅仅凭着几篇周记就看到这一点了，这让草草有点措手不及。
    上课铃响了。章老师拿起饭盒对草草和亦美扬了扬手说，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走了好几步的亦美突然回过头去，草草望着她，美丽的亦美如同她裙子上的白蝴蝶一样，矜持而又渴望地看着章老师渐渐走远的背影。
    期末考试快来的时候，草草很拼命地念书，这种拼命让她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夏天中考的前夕。记得那时妈妈下班常会给她带回来一根小城最昂贵的淡绿色的冰淇淋，草草总是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背书，一边温暖地看着妈妈忙碌的身影，再一边狠狠地想说什么也要考上围中说什么也要比过林子。
    可这一次，草草不再是为了林子或是为了妈妈了，她发现自己爱上了“出类拔萃”这种感觉，她发现由自己开始愿意成为一个被很多人注视的女孩子。当然在这些人中间，包括有好几个最为重要的，譬如文洛，譬如亦美，譬如章老师。
    “章老师的确是个好老师。”草草对文洛说，“不过我对他的欣赏绝对跟亦美的那种不同，我只是觉得被老师重视和理解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我应该有好的成绩来回报他。”
    “可是草草你得明白，你学习不是为了别入是为了自己，你是一个聪明或者说聪明绝顶的学生，好好念书，将来你会上大学，读研究生甚至做博士，你说呢？”
    草草咯咯地笑起来：“女博士可嫁不出去．”
    “那你漂亮吗？”文洛紧接着问．
    “还行．”草草说．
    “丑陋的女孩没多少人愿追，漂亮的女孩没多少人敢追，‘还行’的女孩是人人往目的对象，你怕什么呢？文洛笑着说。
    “我要在十九岁的时候恋爱，”草草正儿八经地问：“文洛你说这算不算早恋？”
    文洛不回答，在那边笑个不停。这是草草和文洛之间第一次聊到这方面的话题，可草草一点也不觉得害羞，她想起十二岁时和林子在老槐树下的那段对话，很遗憾自己竟比林子晚熟了差不多整整五年。
    “祝你进入前三名，”文洛最后很抒情地说，“对生活热情向上的人，总会到达成功的彼岸。”他很少这么抒情地说话，倒让草草觉得有点酸溜溜的．
    （七）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一夭，亦美在校门口追上草草说：“腊月二十一是我的十七岁生日，爸爸说在‘梦园’替我搞个生日PARTY，你也来好吗？”完了又补充道：“章老师也来。”
    草草说：“好的。”
    就在点头的刹那间草草看见了林子，林子就站在不远处。这是一个一直没有飘雪的冬天，林子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毛衣，围着一条淡红色的围巾，如一株亭亭玉立的荷．
    走近了。林子在亦美惊讶的眼神里说：“草草，我找你。”
    草草和林子坐在市体育场高高的环形石梯上。
    冬天的夜幕挡也挡不住地缓缓落着。林子低低地说：“草草你告诉我，是不是她们都说我是个坏女孩？”
    “过去了就算了。”草草握住林子的手，安慰地说，“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林子一听激动起来，“谁还给我我的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不会有人相信我，不会有人同情我。……”
    “林子！”草草喊．
    “还记得小时候吗？”林子的语调再次低下来，“也许你不相信，我那时最嫉妒的人就是你，你家没有那股窜上窜下的鱼腥味，却有安安静静的大书橱，散发着安安静静的书香。每次我站在你家的书橱前最想的事就是长大，我才不要什么童年、少年，我要早一天拥有自己的家，家里全是书橱，装着满满的书．”
    “可是你上了蜀中，”草草叹了口气说，“林子，你该把握住机会，初中三年我唯一的目标就是赶上你。”
    “踏进蜀中的那一刻我也以为一切都实现了，可是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不算什么，成绩中不溜秋，半学期下来老师连正眼都没瞧过我，课程开始越来越紧，回家又要帮我妈卖鱼。作业完不成，我只好早上来抄，班主任发现后，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我说，林子，蜀中没有学生抄袭作业，你不要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后来就没多少人愿意与我讲话，我孤寂极了又极害怕这种孤寂．那时候我才十四岁．”林子说。
    “后来呢？”草草问。
    “后来便升初二了，我仍然一个朋友也没有。我不想早早回家卖鱼，在路上逗留的时候就认识了几个职高的小混混。我的名声更坏了，其实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我只是希望有人跟我说说话，哪怕是给我写一封信也好。学校传达室的大长桌上总有好多信可没有一封是我的。有一天我突然很想知道那些信里面究竟都写了些什么，于是我便想到了——偷信！那时传达室管理很不完善，学生的信总是各班生活委员到长桌上挑，我偷了好几次，也没有人发觉。我躲起来看那些信，看完了就毁掉，那些日子我觉得其乐无穷，好几次我都拿到一个叫做章雪宏的老师的信。”
    “章老师？”草草惊讶地说，“你拿了章老师的信？”
    “那时候他的信特别多，”林子说，“好多都是女孩子写来的，有的还在里面寄照片。我觉得他的信比较好看，就常常刻意地去拿。再后来，事情就败露了，他们在我书包里搜出了几封我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信．校长在全校学生大会上点名批评了我，我妈到学校来哭过好几次，我觉得丢人极了，我宁愿退学也不愿我妈到学校来丢人现眼。于是我就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蜀中容不得你，退学算了，退学算了．那时我十五岁。”
    “再后来呢？”草草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林子的叙述吸引住了，如同走进了一部扑朔迷离的电视连续剧中，急切地等待着剧情的发展。
    “我下面要说的你也许不会相信。”林子说，“但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
    “你讲，我信。”草草简直有点迫不及待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被叫进了校团委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个很年轻的老师在等我，他就是你们现在的班主任，那时他还在校团委工作。他温和地请我坐下，又温和地对我说，我好像有几封信在你那儿，能还给我吗？我回答说我撕掉了。他又说我想你是一字不拉地看过那些信的，能不能告诉我都写了些什么，我想我的朋友急着等我回信呢．我说我忘了。他说，林子同学，我找你来谈就说明我相信你。”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他在追究我的错误，我怕我妈又会到学校里来哭，于是我就把我所记得的信的内容给复述了一遍，那是我第一次发现我的记忆力和转述能力竟是如此的强。他好像听得很满意，末了他说，你是个很有灵气的学生，也许你并不像大家所说的那样精。我一听这话立刻就哭了，比听到批评还哭得厉害。后来他告诉我说他很理解我，说林子你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太寂寞，只要以后不再犯就好。我走的时候，他借给我一本小说，告诉我看书是解除寂寞的最好方法。他说不过别让你们老师知道了，老师总是反对学生看小说的。”
    “再后来我就常常到他那儿借书去，也不是特别想看书，但每次去都觉得很快乐．可有一次他对我说，以后别常来办公室了，要是大家都知道我这里有书借可不得了。我失望极了。他却小声说，你星期天到我宿舍来借，好吗？我立刻又高兴极了。”
    “那你去了？”草草问。
    “去了。”林子说，“他的宿舍很小很乱，到处都是书，我坐在一大堆书里晕乎乎地说，章老师你是一个好老师找一定要好好报答你，他却突然伸手抱住了我……。”
    这时，草草感到林子身于哆嗑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一段颠倒迷乱的日子。初三就要来了，大家都在狠命地念书，好多人念得脸都发青，我却天天在书包里背着他借给我的琼瑶的《窗外》。那些日子我异乎寻常地沉默，我怕极了却又抗拒不了他的诱惑，仍然每个星期天都去他那儿。有时高兴了，他会给我朗诵很多美丽的文章、诗歌，特别是徐志摩的那首《再别康桥》，在那样的声音里，我常常会幸福地感到我虽是一株温湿的草可是我开花了。他常说这是我俩的秘密你别告诉别人，我常想我要快快长大做他的新娘。”
    “章老师和你？！’草草问．
    “是的，谁也不会信。他也这么说。记得那是‘五四’青年节的时候，市里要评选优秀青年教师，他也是候选人，宣传材料在校门口贴出来后的那个星期天，我去找他，他用一贯温和的语气对我说，看到校门口我的照片了吗？林子，暂时别来好吗？过一段时间我去找你的。”
    “我很耐心地等．评选结果不久就出来了，他选上了．期末考试到了又过去了，可是他始终没来找我，我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我怎么也不会忘记我最后一次去找他，我说你要是不理我我就告校长去。他温文尔雅地坐在书桌前，一边看书一边平静地对我说，你去吧，没有人会相信你，林子你是臭名昭著的学生。他连头也不抬。”。
    “那你去告了吗？”草草问。
    “没有。”林子突然笑起来，“谁会相信我呢！我只有变本加厉地变坏，逃课、恐吓同学甚至打架直至我声名狼藉地毕了业．我曾经一直幻想他会伸手来拉我一把，可是他一直没有。那一年我十六岁。”
    “进入技校之后我开始渐渐地从他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可是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他对我的这种欺骗是不能容忍的，出于一种近平复仇的心理，我常常到他宿舍的附近去转悠，我不希望有人再像我这样．”说到这儿林子转过头来，看着草草说道，“我今天之所以找你是因为我有一种预感，我恐怕亦美已经成了第二个我。”
    在草草的万分惊愕中，林子站起来，取下围巾围到草草的脖子上说：“如果你相信的话，帮帮亦美吧！”
    “我怎么也不肯相信我怎么也不肯信。”草草在电话里对着文洛反复地说，“世界与我们想象的太不一样了，章老师曾是我们全班同学的偶像，可他却……，我该怎样去跟亦美说呢？”
    “草草，你听我说。”文洛又像在哄小妹妹，“这世界让人尴尬的事很多，你慢慢就会懂的。”
    “我不希望亦美也像林子一样错了以后才知道回头，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劝亦美。”
    文洛在电话的那端沉默了许久，突然慢慢地说：“草草，我们见一面，好吗？”
    ——“草草我们见一面好吗？”
    ——“见一面好吗？”
    ——“好吗？”
    草草软软地坐在沙发上，她想她等这个邀约等得太久了．此时心情就像一个迷途的人不知所措中突然瞥见自己曾熟悉的景物，感动与心酸都叫人招架不住。
    “好的。”草草气若游丝般地说．
    （八）
    草草去见文洛的时候是亦美生日的前一天，草草做好了三种心理准备，一种是文洛很英俊，比香港那个唱歌的黎明还要英俊；一种是很丑，像菜场上林子她妈鱼摊子对面卖肉的大金牙；还有一种是很一般，像大街上那些千篇一律的面孔。大概人也就只有这三种了，草草对自己说，无论是哪一种也一定要毫不吃惊地与文洛像老朋友一样地交谈。
    循着文洛给她的地址找去，果真是一家小厂。
    草草在心中为自己的丰富的想象力鼓起掌来，斑斑驳驳的铁门留着一条小缝，草草迟疑地叩了叩。
    传达室里走出来一个人，草草起初以为是个小孩，走近了才发现是张大人的脸。草草吓得倒退了一步，这种人在电视上看到过，草草知道他们有个很难听的名字——“侏儒”。惊吓之余，草草尽量镇定地问：“请问你们厂里有个叫文洛的人吗？我找他。”
    “是草草吧？那人开口说话了。那声音，那声音草草听了一年多了，不会错。绝对不会错．
    “文洛！”草草在心里低低地吼了一声．
    “我是文洛。”他说。
    传达室临窗的桌子上静静地躺着一部白色的电话。
    文洛那低低沉沉的声音又在草草耳边响起，草草疑心自己在做梦，使劲地摇了摇自己的脑袋。
    “对不起，草草。”文洛说，“我知道你怎样揣测过我，我也想过对你保持这份神秘，直到你长成大人。那天你跟我讲了林子、亦美、还有你们班主任的事，我觉得你不再是个小女孩了。雾里的花固然很美，但总有雾散的时候，你需要用自己的眼睛辨认雾散之后的每一支真正的花朵。从小我就受到别人的歧视，认识你以后，你给了我许多我在周围的世界里无法寻到的自信和欢愉，希望这次见商能够对你有所帮助．以后你还会发现更多与你想象截然不同的东西，但是，我相信你有能力承受它们了。”
    “我懂了。”草草轻轻地说，然后伸出手在文洛那硕大的额头上抚摸了一下，“谢谢你，文洛！”
    草草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样走出那斑斑驳驳的小厂大门的，也不知道是怎样跟文洛道别的。
    华灯初上，是小城最美丽最温柔的时分，草草一边走一边流着泪，抹也抹不干，就干脆不抹了，一任泪珠在街灯美丽的映照下一闪一闪地划过脸颊。草草想，自己十七年来学到的东西也不会比今天多。
    明天就是亦美十七岁的生日了，要赶快告诉亦美去，告诉亦美林子的故事、文洛的故事。亦美应该有一个很美的十七岁。
    还有，她还要告诉十七岁的林子去，不要轻易用过去来衡量生活的幸与不幸，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可以绽放美丽的，只要你珍惜。譬如文洛。
    冬夜很冷，草草还要叫林子织一条围巾送给文洛．草草想，林子一定愿意。
    选自《少年文艺》（江苏）1995年第6期





    正文 夜奔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08-2-25 15:50:00 本章字数:12822

    优希在深夜无人的街头飞奔。路灯雪亮，映得星星一点光也没有。夜色真惨淡，风象鸽哨一般地掠过耳旁，优希一路跑一路流泪，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终于在一家咖啡馆前停下。咖啡馆生意不错，大有通宵营业的气势。隔着透明的茶色玻璃。可以看到一对对的情侣正在喁喁私语。优希擦擦泪迈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非常熟练地对服务生一招手说：“cuppuccino！"
    说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手机，再拨卢潜的手机，还是不通。电话里的小姐一遍一遍地不知疲倦地说着：“您拨的手机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中文说了说英文，英文说了再说中文。优希心烦意乱地把手机往桌上重重地一拍，把端着咖啡上来的服务生吓了好大一跳。
    “小姐没事吧？”
    “有事！”优希恨恨地说。
    “小姐很凶啊！”服务生笑了。
    “知道我凶还惹我？”优希扁扁嘴，把腿放到桌上，问道：“有烟吗？”
    “没有！”服务生怪怪地笑了：“妹妹有性格啊！咦，怎么我看着眼熟？”
    优希白他一眼，不再答话，闷闷地端起那杯cuppuccino，看着漂浮在上面的浓浓的白色泡沫，优希的眼泪又要下来。因为她和卢潜的相识，就是从cuppuccino开始的。
    只是，卢潜现在在哪里？？
    已有一个星期没见到他了。
    优希快要疯掉！
    卢潜是电视台的编导。优希和他的相识是因为电视台举办的一次模仿秀的比赛。那一次优希模仿的是台湾的歌手萧亚轩，唱的就是她的那首《cuppuccion》。优希从小学舞蹈，又有相当不错的歌喉，最主要的是她长得也很象萧亚轩，头发长长，特别是那双不大的眼和微厚的嘴唇，化了妆，简直可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亦歌亦舞的优希在那场比赛中出尽风头，无可争议地拿了第一名。
    电视台要为获奖的选手录一档节目。录影的那晚刚好老师留堂，喋喋不休地说老半天也没放学的意思。等优希急匆匆地赶到电视台的时候已经真的很晚了。一个男人拿着节目单冲过来，冲着优希很凶地说：“有没有时间观念？你看看几点了！跟伴舞合作过几次？有问题没有！？”
    那人就是卢潜，长得挺帅，有相当好听的声音，就是太凶。
    优希来不及解释，就被化妆师一把拖过去说：“快快快，你还要做头发，最起码要半小时！”
    卢潜盯了她一眼，对化妆师大声说道：“抓紧！”。
    说完就走开了。
    其实化好了妆也还是要等。那天一共是四个人录影。一个模仿刘德华的选手无端的紧张，NG了不止10次，卢潜的脸色难看极了。轮到优希的时候已经近九点，好在优希没让他失望，比比赛那天发挥得还要出色，一曲下来，一气呵成，可谓是酣畅淋漓！
    ……
    自从他走了以後在我的心中留著不大不小伤口
    在这个入秋街头所有感受我还沉溺在回忆漩涡
    有人说爱是种烈酒会让人失去了左右OhYa~~
    我却对爱有种不同感受我深深的觉得它像手中Cappuccino
    爱情像Cappuccino浓浓的眷恋泡沫诱人的气息多爱不释手
    爱是Cappuccino苦苦的美丽滋味藏在我心头久久
    ……
    卢潜带头鼓掌，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欣赏。
    从电视台出来时已经是星光满地。优希一个人慢慢地走着，思忖着该到哪里去吃晚饭，刚才电视台给的快餐她是一口也没咽得下，肚子正饿得咕咕叫呢。
    一辆摩托车在她面前停下，竟是卢潜，对着她说：“送你？”
    “不用了。”优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晚了你家人该担心了！怎么没人来接你？”卢潜这两句话说得亲切，和他在演播间里的霸道叛若两人。
    优希看看他说：“我爸妈不在。我和我阿婆住一起。她早睡了，不会担心我。”
    “难怪？”卢潜递一个头盔给优希，用半命令的口吻说道：“上车！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送你回家！”
    “我不饿！”
    “盒饭一口没吃能不饿？”
    原来他什么都看到，优希没有再拒绝，跨上了卢潜的车。
    夜色很美风很凉，卢潜的车开得并不快，优希趴在他的身后，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爸爸的背影，那是离她很久也很远的一个背影了，很多本该很亲切的东西被岁月折腾得荡然无存。尽管，十六岁的优希一直提醒自己并早已学会不再眷念着那些感觉。
    卢潜还是让她有点想流泪。
    那晚卢潜带她到的是肯德基。他很专业地为优希点了辣鸡翅，汉堡和薯条。自己只要了一杯红茶，坐在优希的对面看她吃。反正也没客气，加上本来就饿，优希索性埋下头放开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还吮吮手指头。
    卢潜笑了，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优希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你觉得我很老？”
    “不是老，是成熟！”卢潜说：“像你这样成熟的中学生不多啊。”
    “那是你没见识！“优希说：“比比皆是！”
    “至少没见过你这么牙尖嘴利的。”卢潜笑呵呵地说：“说真的，你真的很有潜质，有没有想过往歌坛发展？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帮我？你有企图？”优希单刀直入地问。
    “看你！”卢潜说：“真不是个好对付的丫头，说得我脸红！”
    咽下一大块汉堡，优希很认真地看了看卢潜，然后说：“你撒谎，你根本就没有脸红！”不过这一看让优希倒真是有不好意思起来，因为她发现卢潜真的长得很好看，像电视剧里的那些男主角，很容易让人心动。
    这就是优希和卢潜的初识。很久以后优希回想起来，也遗憾这场相识的背景不应是在灯光闪烁的演播厅和人声喧闹的幼稚的肯德基。至少应该在眼前这家幽幽暗暗的咖啡馆才适合，因为她和卢潜的故事，注定了不能在阳光下延伸和继续。
    想着这个，优希开始在心里恨卢潜，越恨思念却也越浓，无可救药。一切都像是那首歌所唱到的：
    爱情像Cappuccino浓浓的眷恋泡沫诱人的气息多爱不释手
    爱是Cappuccino苦苦的美丽滋味藏在我心头久久
    ……
    爱情？优希陷在咖啡馆软软的布艺沙发里，想着这个字眼，有种近乎于虚脱的累和无助。关于卢潜的一切，优希从来也没有多问过，他的家，他的事业，甚至于他的年龄。优希小心翼翼地逃避着这些，也逃避着“爱情”这个字眼。十六岁？不知有多少人会拥有和自己一样的十六岁？很多时候优希都想拼命地忘了自己只有十六岁，虽然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卢潜的手机还是不通，优希想起他曾经说过的：“我手机不通就别找我了，说明我不方便，方便的时候，我会和你联系的！”
    真想摔了手机，虽然那是卢潜送她的十六岁的生日礼物。优希还记得卢潜是怎样轻轻地附在她耳边说：“丫头，这样我才可以随时找到你！”卢潜总是叫她丫头，每次一叫优希的心深处就会微微的一颤，很美好的那种颤动，让人不忍舍弃！卢潜把她带进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处处是陷井和诱惑，优希想离开，却又身不由已地停留。她想自己真是是变坏了，堕落了，或者说——不知羞耻。
    那天回到家是半夜两点。
    和往常一样，阿婆早就睡了。桌上没留饭菜，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总是不管优希，优希曾想自己就是死在外面她也不会在乎的。阿婆在优希面前总是一幅糊里糊涂的样子，仿佛对她照顾不周也是糊涂所致。其实优希知道她不知有多精明，打麻将的时候你占她丁点儿便宜试试？
    所以很简单，阿婆不爱优希，正如阿婆从来没有接受过优希的母亲一样。她认为优希的母亲太漂亮，是注定要败家的。没想到后来家真的就败了，受不了阿婆终日的唠叨和哭泣，父亲只好带了母亲去南方去打拼。那一年优希只有十三岁，从十三岁优希起就深谙了人生的不公平，母亲可以躲得远远的，而优希却必须留下，代母亲来受过。
    不谈爱情。优希也执意相信并感谢卢潜让她拥有和懂得“爱”。因为她可以趴在卢潜的肩头，一边唱歌一边任意地拨弄他的头发。可以在寒冷的午后缩在卢潜的怀里自由自在地看一本言情小说或背几个英语单词，可以冲着卢潜大喊大叫大哭和大笑。大多数的时候，卢潜看着优希的眼光都是怜爱和纵容的。早熟的优希常常在去会他的半路上想方设法地换上另一套衣服，再淡淡地化上一个妆，她还尽量想让卢潜也她忘掉只有16岁，虽然这也同样是不可能的事。
    卢潜总是说：“丫头你真小啊，我总是做错事啊！”当他夺走优希的初吻后他就是这么说的，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也是个夜晚，深秋的夜晚，很冷。卢潜带她到一家卡拉OK去唱歌，会一家唱片公司的老板。老板才听优希唱了两首歌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临走的时候对优希说：“唱得不错，有机会你一定会红！”卢潜狠狠地说：“红不了我找你！”老板打着哈哈走了，包厢里就剩下他们两个，灯光昏暗，红色的果汁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一切好像都注定了要发生，卢潜的脸渐渐逼近的时候，优希只觉得天塌了下来，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晚回到家优希拼命地刷牙，刷得快五脏六腑都快要吐出来。那并不是优希想像中的初吻，一点也不美好，甚至有些丑陋。刷牙当然不能解决问题，那以后优希的舌尖就总留着卢潜淡淡的香烟味，吃东西的时候会有，说话的时候会有，静静坐着的时候会有，拼命的活动也会有！就像是一个下了魔咒的苹果，优希来不及考虑就将它吃了下去，吃下去，就着了魔，着了魔，就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只是没想到卢潜会失踪。整整七天，没有他一丁点儿消息！
    优希去过电视台，得到的只是三个冷冰冰的字——出差了。至于去了哪里要去多久，优希一概不知也没敢多问。打不通卢潜的手机，优希就只好跌入茫茫的等待之中了。
    对早已依赖惯了卢潜的优希来说，这样的等待简直和酷刑无异。上课的时候也无精打采，弄得同桌老是去摸她的额头，疑心她在发烧。同桌是个白净的小姑娘，她的手柔软极了，优希感激之余又有些嫉妒她，她有一个多么干净明朗的十六岁啊！
    第二天是周六。优希睡到日上三竿才睁开眼。阿婆晃过来，递给她十块钱说：“我要出去打一天牌，你自己买点东西吃。”优希懒洋洋地把钱接过来，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冷地想：“区区十块钱，能做什么？”优希并不缺钱花，她的绿卡上总是源源不断地有钱汇入。那是母亲表达爱的唯一的方式，当然这一切是瞒着阿婆的。母亲按月还是给阿婆生活费，给的并不少，只是阿婆并不轻易给优希零花钱，今天可真属特例了。
    所以优希装模作样地对她笑了笑。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优希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以飞快的速度扯过书包，在阿婆满是弧疑的眼光里拿出了电话，慌乱地接。
    是卢潜。在那边问道：“丫头在哪里？”
    多么熟悉亲切却久违了的声音，要不是阿婆在，优希一定会大哭起来。但是阿婆就站在边上，优希只好平静地说：“在家哩。”
    聪明的卢潜很快就明白了优希的处境，匆匆地说了一句：“老地方等你！”就挂断了电话。
    “好的。”优希说。也挂了电话。
    阿婆看着优希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妈给你买的？”
    “我自己买的！”优希装作满不在乎地把手机扔回书包里。心里却巴不得阿婆早点走，不要再问东问西的，自己也好早点出门。
    “跟你妈一个样，把钱不当钱哦！”阿婆咕咕嚷嚷地走远了，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钱，她一般不会多说。放任优希对阿婆来说，是报复她那不肖儿子和儿媳的最好的方式。
    看着阿婆走远，优希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收拾好自己，就直住卢潜那里奔去。卢潜所说的“老地方”实际上就是他以前的旧房子。在城郊，不大，两室一厅，但是很温馨。优希常常和他在那里逗留到深夜。不过卢潜并不给她钥匙，优希打车去的，很快就到了，把门铃按得叮咚作响，卢潜门一开，优希就一头冲了进去，把书包往沙发上重重地一扔，然后转过身来，什么也不说，对着卢潜直喘粗气，脸憋得通红。
    “想发火？”卢潜倒是很平静，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说：“想发火你就发吧，发完了我们再聊？”
    卢潜的漫不经心彻底激怒了优希，数天来的等待猜疑和委屈让优希在瞬间失去了理智。她开始摔东西，摔完了客厅的摔卧室的，摔完了卧室的摔厨房的。卢潜丝毫也不阻拦，反倒象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一般，嘴角甚至有淡淡的微笑。直到优希累得一点劲也没有，跌坐到一片狼藉中，哇哇大哭起来。他才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优希身旁，轻轻地抱起了优希。
    房间里的灯白花花地亮着，厚厚的窗帘重重地垂下来，把阳光彻底地拒绝在外。卢潜轻轻地抱着优希，优希感觉自己像游进了大海，海水深蓝深蓝的，一波波的潮来潮去象是永不停息。优希听到自己夹着哭泣的喘息声，她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却又无力地放手，任自己就这样载沉载浮下去。
    很快就是冬天。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偶尔下一场雪，薄薄地压在枝头，抬眼一望，让人惊觉冬的冷静和凝然。和冬天一起来的是期末考，优希的功课拉下得太多了，卢潜停止了和优希的见面，让她专心对付功课。“考不好别来见我啦，”卢潜摸摸她的头发说：“害你耽误学业，我这老脸也搁不住啊！”优希听从了卢潜的话，勉为其难地复习着。夜里累了就听听萧亚轩，只是没有了唱歌的心情。
    妈妈从南方打来电话，语气兴奋地对优希说：“你爸爸今年生意不错，我们已替你申请了这边的贵族学校，很快我们一家就可以团圆了！”
    “我不要去！”优希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看着政治书一边回答妈妈。
    “你这孩子，我不在电话里和你瞎说了！好好考试啊，春节我回来接你！”妈妈说完就嗒地一声挂了电话。她一定是很忙，她一点儿也不了解优希，优希没有瞎说，她是不会离开这个城市的，死也不会走！
    优希看了看话筒，也挂了。心里想，母亲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要是有一天自己有了一个小女儿，一定会天天陪着她，和她一起唱歌，一起做游戏一起长大，了解她就如同了解自己，绝不会在她最青春和最需要爱的时候把她扔给一个古里古怪的老太婆。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十六岁的少女都会想这些，优希把手中的苹果核用力地往窗外一扔，听到“咚”的惬意的一声响。舔了舔手指，优希跑到穿衣镜前细细地审视自己。她很满意自己的模样，用卢潜的话来说，一看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挺挺X脯，优希指着镜子对自己说：“优希，你是个坏女孩！”然后又说：“优希，你在想卢潜哦！”
    就完优希把政治书往脸上一盖，哈哈地笑了。
    是啊，想卢潜！卢潜在干什么呢？吃饭？睡觉？抽烟还是拍片？但愿这该死的期末考快一点过去，可以早一点见到他。
    母亲回来的很突然。
    那是优希考完试的那天。放学了，优希正躲教学楼的角落里给卢潜打电话。
    “考完了！你请我吃饭好吗？”
    “不是答应我不再到外面吃饭？”卢潜说：“你点个礼物吧，我买了送给你！”
    “我什么也不要！”优希不快地说：“你真扫兴！”
    “乖！”卢潜哄她说：“我买好你爱吃的肯德基等你。”
    “还要两杯cuppuccino！不然我不依！”优希撒娇说。
    “好好好！你的要求能不满足？”卢潜说。优希得意地笑了。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妈妈，从操场的那一头朝着教学楼这边匆匆地走来。优希疑心自己看错了，仔细一看，真的是妈妈。一阵说不清的情愫从心底哗地一下升了上来。优希都忘了和卢潜说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优希妈妈也一眼看到了优希，她快步地迎上来，朝着优希直挥手。优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这样看着妈妈，一个差不多有两年不见的熟悉但陌生的女人。她好象一点也没老，反而显得更加地年轻和漂亮了。在优希面前站定，她好像很想伸手拥抱优希，也许想到是在学校，有些不妥，她最终没有，只是盯着她问：“你有了手机？”
    “不可以吗？”优希说。
    “为什么没听你说起过？”
    “别一回来就板着一张脸！”优希把手机放进书包里，把书包往背上一背说：“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不回家了！”优希妈妈说：“我在酒店订了房间，晚上我们在外面吃，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哟！财大气粗了啊！看来你们在外面混得不错啊！”优希故意尖着嗓子说：“你是不想看阿婆的脸色才不回家的吧？”
    “怎么跟你妈妈说话呢！”妈妈有些生气地瞪着她。
    “我一向这么说话！你太不了解你女儿了！”优希大步大步地走在前面：“我晚上还有事呢，你自己忙自己的吧！”
    “小希！”妈妈从后面追上来说：“你别这样好不好？我这次是特意回来接你的！”
    “我哪里也不去！”优希说完就开始跑，她知道一向仪态万方的母亲是绝对不会跟着她跑步的。就算要跑，她也绝对跑不过自己。于是优希头也不回地拼命地跑啊跑，很快就跑出了学校，跑到了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不知道母亲在身后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是气得脸都发紫，这种想像让优希觉得非常的有快意，她甚至在出租车上轻轻地笑了起来。
    到了卢潜那里优希仍然在笑。卢潜问道：“丫头，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妈回来了！”优希说。
    “哦，那是该高兴，你快去陪她啊！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把她甩了！”优希咯咯地笑着说：“我甩掉了她，她一定气得不轻！”
    “你呀！”卢潜责备她说：“不可以这么任性！”
    “他们何曾管过我死活！”优希不满地说。
    “瞎说！”卢潜打她的头一下：“做父母的哪里有容易的！”
    “你也不容易吗？”优希脱口而出。这是优希第一次和卢潜谈到他的个人生活。卢潜的脸色显得有些不自然，好半天才说：“是啊，是不容易！”说完他拿起优希的书包塞到她怀里说：“走吧，去会会你妈妈，母女有什么事谈不开的，她大老远回来还不是为了你？你别让她伤心了！”
    优希扁扁嘴：“我好不容易才见你一次，你真的要赶我走？”
    “是的！”卢潜说：“赶你走！”
    “真的？”优希扬起头问。
    “真的！”卢潜看着她的眼睛回答。语气里不容商量。
    优希抿了抿嘴唇，和卢潜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她背上书包，走了出去。她用力地带门，听见门在身后很响地关了起来。如优希所预料的一模一样，卢潜没有追出来。
    冬天的幕色降得迅速。天很快就黑得遥远起来。优希独步在黑暗的大街上，又不知该往哪里去。夜真冷啊，优希想了想，又撒开腿飞奔起来，风声再次掠过耳畔的时候优希觉得自己就象是一只欲飞的鸟，只有奔跑才能找到飞的感觉，自由自在飞，自由自在地流泪，自由自在地活在夜里。
    这要命的冬之夜晚！
    等优希停下来的时候，她惊异地发现竟又是在那家咖啡馆的门前。她想起卢潜为她买的那杯cuppuccino，一定早已冷却，寂寞地躺在茶几上或是早已被不吃甜食的卢潜扔进了垃圾箱。优希开始为自己的任性后悔了，如果不走，她有多少的话要对卢潜说啊，那些深藏于心的只属于青春的寂寞的忧伤，一直以来都只有卢潜明白不是？怎么可以跟他任性呢！
    想到这里优希开始拼命地拨卢潜的手机。不通！优希知道，他是在刻意地躲避自己。如果是刻意的，她就别想找到他！闷闷地坐进咖啡屋，服务生很快就迎上前来说：“cuppuccino？”
    “记性还真是不错啊！”优希坐下，懒懒地说。
    “那天你一走我就想起来了，你叫优希，对不对？模仿萧亚轩的那个，第一名！”
    优希惊讶地看着服务生，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么有名。
    “电视台放过好几次了，你唱歌真的很不错，比萧亚轩还好！”
    “是吗？”优希免强地牵了牵嘴唇。终于明白卢潜为什么不肯再带她到公共场合露面。优希忽然觉得有些滑稽，并第一次切肤地体会到隔开她和卢潜之间的那些世俗却真实的东西。她什么也没要地就飞快地走出了咖啡屋，留下一脸疑惑的服务生呆呆地站在那里。
    还没到家就看到妈妈远远地立在楼下等。她穿着质地很好的大衣，手放在兜里，领子竖起来，像个雕塑。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见了优希，也没迎上来，只是忧郁地看着她。
    优希有点看不得那种眼光，心软了，声音却硬硬地说：“别担心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说得轻巧！我能不担心？”
    “外面冷，”优希说：“要骂回家再骂好了！”
    “你阿婆把门反锁了！”妈妈耸耸肩说：“进不去！”
    “她怎么可以这样！”优希提高了嗓门。
    “为你的事我们刚吵完架，这不，她把我赶了出来。”
    优希听完，咚咚咚地就往楼上跑去，钥匙打不开门，门果然是被反锁了。“阿婆！阿婆！阿婆你开门！”优希一面喊一面拼命地按着门铃，可是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压抑了一个晚上的优希被拒之门外的感觉折腾得来了火，她一眼看见了门边上的铁皮垃圾桶，于是一把抓起它来，朝着防盗门上轮了过去，接下来就是一阵阵砰砰的巨响，在深夜的楼道里骇人的回荡！妈妈冲上来，一把抱住优希说：“别敲了，别敲了啊！”
    “我就敲！”优希挣脱妈妈说：“是我的家，凭什么不让我进！我就不信她不开门，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妈妈求求你还不行吗？妈妈求求你！”优希妈妈抱住优希不放，眼泪流到优希的脖子里。那眼泪冰凉冰凉的，把优希凉得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那晚，优希和妈妈睡在宾馆里。
    妈妈陪优希吃了晚饭，还替她买了一套精致的睡衣。母女俩一直都很沉默，直到洗漱好躺到床上的时候，妈妈才问道：“听说你参加电视台的比赛，拿了第一？”
    “嗯。”优希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这孩子，这样的喜事也不跟妈妈说一声！”
    优希支着下巴颌坐在床上，被子拉得高高的，不答话。她突然地想起小时候学舞蹈和音乐，从五岁开始，妈妈每次总是把她送到少年宫的门口，刮风下雨也从不间断。优希每拿一个奖，她都会喜滋滋地乐上半天。和天下所有的妈妈一样，她也曾一直希望女儿能成为她的骄傲。但是那些日子早已过去，象闹钟一样一按就停了。在优希很骄傲的时候，她却不在她的身边。
    这能怪谁呢？
    妈妈叹口气说：“小希，我知道你怪我和你爸爸，但是你要知道，前两年我们真的是没法子。爸爸妈妈真的是对不起你，不过我们一定会尽量的补偿你的。跟妈妈走，好不好？”
    补偿？优希在心里哼了一声，那些没有亲情的空空洞洞的十四，十五，十六岁，是永远也无法再被填满了。如果，如果不是遇到卢潜，优希想不出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是更好呢，还是会更坏呢？
    “小希你要相信爸爸妈妈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你。”妈妈说。幽幽的台灯下看不清妈妈的脸。但她的语气让优希心动。优希不忍再拂她的意，说道：“你再让我考虑几天，怎么也要让我拿到成绩单啊！”
    “好吧。”也许知道再逼女儿也没什么用，妈妈多少有点无奈地说。
    第二天黄昏，事先没打卢潜的电话。优希径自去了电视台。
    卢潜在他的办公室，他显得很疲惫，头发也有些许的乱。见了优希，显然是有点吃惊，但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就不露声色地镇定下来。直招呼优希坐。
    “卢导，”优希说：“我想来问问唱片公司那边有没有回音！”
    卢潜说：“哦，上次你去录音棚试过音后他们都觉得很不错。可就是觉得你年龄小了些，声音还不算太稳定，要是等到十八岁后再出道，可能会更有把握一些！”
    “那样啊！”优希看着卢潜，试探性地说：“我妈妈要带我去南方念书了。”
    “是吗？”卢潜很高兴地说：“南方好啊，机会也更多！你放心，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么！再说，我认为你现在还是应以学业为主才对啊！”
    卢潜的话听起来真是公式化。冠冕堂皇地要紧。不管是真是假，优希对他的高兴非常的不满，于是近乎有点恶作剧地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舍不舍得我走？”
    卢潜勉强地笑了笑，说：“对了，我们台里春节要录一档晚会，我正想找你谈谈，想请你唱首歌。我也该下班了，这样，请你到下面喝杯咖啡吧，我们边喝边谈？”
    优希点了点头。起身的时候优希无意中看到了卢潜办公桌上玻璃板下一张少女的大照片，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和优希差不多一般大的年纪，只是优希没来得及去细想究竟是谁。
    那是离电视台不远的一家咖啡屋，中午时分，人不多。刚一人坐下，卢潜就面露愠色地说：“你怎么能到台里去找我？胆子真是越来越大！”
    优希说：“不是急着让你给我拿主意吗！”
    “你不是一直想和父母在一起？”卢潜说：“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你真的舍得我走？”优希低声问道，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卢潜神色不安地说：“丫头，对不起啊，我不能给你未来，总有一天，你会恨我的！”
    优希从来没有见过卢潜那样的表情，在她的心中，卢潜一直是镇定成熟自信的。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得到他。
    这样灰败的卢潜让优希失望。他所说的“未来”像一个茫茫的宇宙黑洞，让优希不敢去想也无法去想。只是？真的能不要未来吗？
    优希不能回答自己。
    “自己做决定吧，”卢潜说：“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优希不记得那天是如何和卢潜说再见的。心乱如麻，又是黑沉沉的夜。夜色像纱巾一样地在眼着飘浮，拨不开也让不开，优希又想跑，因为只有奔跑让她觉得释放。
    路人都惊讶地看着一个在夜里狂奔的少女，他们都很想知道她怎么了，但没有人伸出手去拉她一把，没有人愿意拽住她问个究竟。
    优希的决定是在放假的最后一天做出的。
    这是一个很突然的决定，优希也没想到它会来得那么快。
    那天一开始是各班放假前的例会。会开完后，广播响了，说是校长要在广播里宣布一个处分决定，校长的声音严肃极了：经查实，我校高二（六）班卢萌同学最近以来，参与了赌博、吸毒等一些社会不良活动，部分行为已涉嫌触犯我国法律，在同学中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为严肃校纪，教育本人，经学校研究，勒令卢萌同学退学。
    希望广大同学引以为戒，认真从这起事件中汲取教训，严格要求自己，认真学习，不辜负家长与学校的期望，不辜负自己美好的青春年华。
    决定一念完，全班哗然一片。有消息灵通人士马上汇报起关于卢萌的情况来。
    “卢萌其实很有才的，初中时就主持过校艺术节了！“
    听说她爸爸是电视台的导演！”
    “好像爸爸妈妈离婚了，她跟她爸爸，不过好像她爸爸忙，很少管她！”
    ……
    同桌也凑过来对优希说：“真可惜，好好的一个女孩，怎么会吸毒？”
    优希的脑子里哄的一声巨响。她迅速地想起了卢潜办公桌下的那张照片，卢萌！是的，难怪自己会觉得眼熟！她怎么也没想到卢潜会有那么大一个女儿，而且居然就和自己在同一所学校！
    一阵恶心控制不住地从心底犯起，优希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同桌慌乱地来拍她的背：“怎么了，怎么了，你不要紧吧！”
    一大帮同学也围了上来，老师说：“可能是受凉了，赶快送医务室！”
    优希躺在医务室的硬硬的病床上一语不发，窗外是灰蒙蒙的冬天的天空。她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她拼命地想像卢萌的样子，她还依稀记得她主持艺术节时的声音，很好听很甜美，就象她人一模一样。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赌博，吸毒，被开除，走上不归的歧途。如果她有一个好的母亲，好的父亲，她的故事一定会是另外的一个结局，可是，很多时候，当她需要父亲的时候，她的父亲却在优希的身旁。
    内疚和不安象虫子一样啃咬着优希的心。
    医生说：“同学你的脸色很难看，我看你要到大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啊！”
    “好的。”优希从病床上爬起来说：“我这就去！”
    离开了学校。优希并没有去医院，也没有打电话给妈妈。她去了电视台，买了一个很大的牛皮信封，把卢潜送她的手机放在里面。托门卫将它转交给卢潜。
    优希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字。
    不过，优希并没有跟妈妈走。她决定留下。
    曾有的一切，荒唐也罢，好笑也罢，都已成为过去。青春的残局，只有靠自己收拾。
    妈妈离开时坐的是清晨五点半的火车，优希送她到车站，在站台抱了抱她，流了泪。然后对妈妈说：“我保证考上你们那里的大学！到那时，我们一家就会在一起了。”
    火车呼啸而去。
    优希朝妈妈挥手，抬眼一看，东方已隐约出现了鱼肚白。轰隆隆的铁轨声中，优希想念一个叫卢萌的女生，希望她和自己一样，可以有全新的心情去迎接每一个朝阳再起的明天。
    祝福卢萌，还有自己。





    正文 木吉他的夏天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08-2-25 15:50:01 本章字数:9480

    这是雪漫的早期作品，因为最近要出自选集，所以找出来。曾经有网友请求我一定要在网上贴出这篇小说，并说这篇小说对他的影响很大，直到今天才满足他的愿望，真是对不起他。
    我不知道今天时尚聪明的孩子们看姐姐十年前的作品会不会觉得有些落伍呢：）不过也是脸皮很厚地贴出来了，大家将就着看吧，新学期愉快！
    木天要到学校里来了！
    韩眉眉是从贝欣那里听到这一消息的。贝欣说这下好了，你可以一睹你偶像的风采了。韩眉眉说，可别瞎说，我不过是喜欢听他的节目而已，跟他人扯不上什么关系。
    但总的来说韩眉眉心里是很有些高兴的，毕竟听木天的节目主持人已经有一年多了，连他长什么样还不知道呢。其实不只是韩眉眉，在这座城市里，喜欢木天节目的人很多。他在夜里用音乐和你聊天，说一些很普通的故事。报上说木天给都市日益繁华的夜生活留住宅区了一方温馨的天空，这一点韩眉眉倒是没多大体会，毕竟对学生来说，夜晚主要还是和书本相伴的。学习累了，就听一听广播，木天的节目主持人让她觉得轻松，所以特别钟爱。
    这一次木天到学校里来，听说是为一年一度的艺术节开幕式做嘉宾。贝欣的喋喋不休让韩眉眉觉得有些不耐烦了，她说来就来呗，瞧你紧张成那个样子。贝欣把她拉到一边小声地说，能不紧张吗，学校要我和他一起主持开幕式呢，眉眉这一点你最有经验了，应该教教我才是。韩眉眉觉得有点吃惊，马上就要高考了，学校不是说不赞成高三的学生参与到此类活动之中吗。不过贝欣的样子很认真，韩眉眉就说像你以前那样不就行了，你主持活动不挺好的吗。贝欣说可是这一次是木天。木天又怎么样？韩眉眉头一皱说，还不都是人。
    韩眉眉的不满是贝欣意料之中的，毕教师给她说这事时她就说不太好，还是让眉眉来吧，毕竟她更有经验。要不就在别的年级找，高二的叶玲不是很出色吗。可毕教师偏说不行。“这一次学校很重视，连市领导都会来，校长点名要你们。”毕老师说，“眉眉成绩不如你稳定，所以我决定把任务交给你。眉眉唱首歌就行了，又不需要怎么准备的。”
    贝欣和韩眉眉一度被称为校园里的两朵金花，韩眉眉十四岁的时候就是学生中蛮有名气的校园歌手了，不仅歌唱得好，人也出落得很漂亮。至于贝欣，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强。两人在高一的时候结为好友，在校园中成为引人注目的焦点。进入高三后她们开始很用功地读书，特别是韩眉眉，好多人都说她憋足了劲，一定要在高考时超过贝欣。也有人说她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友谊，只不过是相互竞争时的幌子罢了。
    对于这些话，她们都不是很在意。两人仍像以前一样地交往，闲的时候说一些彼此都喜欢的话题，比如木天的节目。有一次韩眉眉说到木天在节目里说很怀念小时候，背着个大书包，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放声歌唱，感觉像飞一样。长大了就没有这种权利了，总是怕人笑话。韩眉眉说，说得真好，那种飞一样的感觉已离开我很长的一段时间了，贝欣很记得她那时的表情，柔和而又伤感。因此贝欣想韩眉眉一定是很愿意和木天一起来主持节目的，说不定还会因此而怨恨她。
    第二天的教室里，很多同学都听到了毕老师和韩眉眉的一段对话。
    毕老师说；“你随便挑一首歌，在艺术节上唱一唱。”
    韩眉眉说：“不唱，好久不唱了会唱不好。”
    毕老师笑着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有唱不好的道理。”
    韩眉眉还是说：“不唱。要考历史了，我还有好多没背会的呢。”
    男生楚明在一旁插话说：“韩眉眉是歌星级的，要出场费呢。”
    “不唱，”韩眉眉翻开历史书，小声但固执地说，“毕老师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毕老师被韩眉眉的固执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你再想想，”她请气强硬地说，“高三了也得有集体荣誉感。”
    事后贝欣就说楚明这事跟你有什么相干呢，要你在那里多话。楚明笑嘻嘻地说，我说的是韩眉眉，跟你又有什么相干呢？见贝欣真沉下脸来，又说：“我不过是看不惯她的那股傲气，还真以为她自己是孟庭苇？”
    楚明和韩眉眉不和是众所周知的。那还是在高一的时候，有一次全年级搞联欢，楚明被抽到表演一个节目。他落落大方地站起来说，行！我来唱首歌，不过我想请今天做主持的韩眉眉同学和我一起唱，这样我就不怕走调了。大家拼命地鼓掌，可是韩眉眉却没有答应，她说：“我唱歌习惯用伴奏带的，今天只带了一首歌的伴奏，待会一定唱给大家听。”楚明被晾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很尴尬。后来还被很多人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虽然后来贝欣曾代韩眉眉道过歉，但高中三年，他们之间很少讲话。即使讲话，也常常是带着讽刺意味的。
    韩眉眉在黄昏的时候走出校园，发现远处的天被夕阳染成了软软的黄色，像极了她婴儿时代的照片上那床软软的被子。她的心不知为什么也一下子软了下来。觉得其实答应毕教师也没什么，不就是唱首歌吗。她想起木天昨天在节目里放的那首《往事》，木天很认真地说，人一不小心就长大了，一听这首歌他就会想起小时候所见过的一个小女孩，扎着红红的蝴蝶结，唱着很好听的儿歌。“我不认识她，”木天说，“只是常在去外婆家的路上看到她。小女孩应该长大了吧，不知道是不是还是喜欢唱歌，因为长大了会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我把这首歌送给收音机前所有爱唱歌的女孩儿，希望你们快乐。”韩眉眉就想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扎着红红的蝴蝶结，唱着欢快的歌。木天总是能说到她心里去，这让她感到奇怪而又欣慰。
    可是现在木天要到学校里来了，要和贝欣一起主持节目，这并不是她所情愿的。其实根本不是怨恨学校不让她来主持，而是----她不想看到木天。
    说起来这与她曾有的一次经历有关。
    那是一段鲜为人知的经历，连贝欣也不知道。
    三年前，韩眉眉念初三，也是拼命念书的日子。由于参加过市里几次大型的活动，她在同龄人中小有名气。就在这时，她收到了秦的来信。说起秦就是当时最火爆的星期天综艺节目主持人。秦在信中说：“我听好多人讲起你，说你的歌唱得很好！我想邀请你到我们的‘快乐卡拉OK城’里来做一次小嘉宾，你愿意吗？”韩眉眉很开心，可回家跟爸妈一说，他们都不同意。就快中考了，爸爸说，考完了再唱吧。到时候随你怎么唱，我们陪你去电台，给你助威去。韩眉眉同意了，可心里总觉得有点对不住住秦。那时能到电台做嘉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说又能是秦的邀请，放弃了实在是很可惜。她于是打了一个电话给秦，她说，秦你知道吗，我是Z中的韩眉眉，我要中考了，不能来做嘉宾。非常谢谢你的邀请。秦在电话那头温和地说，没都怪我不好，没考虑到这一点。考完再来吧，我们随时欢迎你。后来又有同学告诉她说，秦在他的节目主持人里为你点歌了，说是祝你中考取得好成绩。那一次的节目，韩眉眉没有听到；不过以后的每一个星期天，无论学习多么紧张，她总是想方设法地听秦的节目。那时眉眉还没有高级的随身听，有的只是一个小小木壳收音机。为了怕爸妈听见，有时收音机只能放得很小声地藏在书包里。不过秦的声音隐约地飘在耳边，反倒成了她学习时一股不小的动力。秦等着她去做嘉宾，她要拿着最优秀的成绩去。
    暑假里的一天，韩眉眉穿着裙子站在电台的门前。那是一幢很气派的大楼，韩眉眉想，秦也应该很高大吧，像电视剧里的那些男主角。有一些思想游进她的大脑，她又很快赶走了它们。她对自己说，我不过是来做嘉宾的，另外要感谢秦的祝福让我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好成绩。
    走进大门，守门的老头拦住了她。
    “找谁？”老头凶巴巴地问。
    “秦，韩眉眉说，‘我找秦。’”
    “打秦的听众多着呢，”老头说，“他可不能人人都见。”
    “老师傅，你就让我进去吧，我跟他约好的。”
    老头气呼呼地说：“你们这些学生，最会骗人了。下次编好了理由再来。”
    正当韩眉眉不知所措的时候，秦从楼上下来了。老头慌忙拉住他说：“你瞧你的这些小听众，一放假都往这儿跑，我怎么招架得住。”
    “是吗？”秦俯身看着韩眉眉，“你找我？”
    哎，秦真的很高。韩眉眉看着他的眼睛，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是是韩眉眉。”她小声地说，“半年前，你约过我做嘉宾的。”
    “韩眉眉？”秦想了一下说，“哦，是钢琴弹得很不错吧。”
    “不，不。”韩眉眉慌忙摇头说，“我是Z中的韩眉眉。”她实在没想到秦会不记得她的名字。
    “哦。”秦显然还是没能想起来。“有什么事吗？”他说，“要不是我今天还有点事，我一定带你去电台参观参观，学生嘛，好奇心总是多一点。”
    秦的声音像半年前电话里一样的温和，韩眉眉真的不相信他就这样忘记了自己。多少个寒窗苦读的夜晚，她想着秦的祝福入眠，还是那首她没有听到的秦点给她的歌。城里最知名的主持人惦记着自己，那是一种多好的感觉。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自己的这种一厢情愿是多么地可笑。秦有无数的听众，不是吗，她怎么能要求他记得她呢。
    这是一段韩眉眉不愿回忆的过去，有时想起来甚至带着点屈辱。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高中三年，她变成一个孤傲而又自尊的女孩。不轻易去喜欢谁，也不轻易地赞美谁。虽然她成功地主持过大大小小无数次联欢，虽然大家都说她的歌越唱越好，可是她知道，她并不讨人喜欢。只是贝欣，贝欣了解她，容忍她。所以她和她成为好朋友。
    那晚，韩眉眉拨通了木天的热线电话。
    “听说你要去Z中参加艺术节？”韩眉眉问。
    “是的。”木天说，“Z中是我的母校，我很愿意为它做点事。”
    “听说Z中有很多同学是你的热心听众，可是我觉得也许并不是人人都想见你。”
    “那么也许你就是其中之一？”木天机智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和大家想象中的不一样，就会令很多人捻，说不定还因此会失去一部分听众。”
    木天笑着说：“那看来这还是一件很冒险的事。不过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我在你想象中是什么样子呢？”
    韩眉眉迟疑了一下说：“多才多艺，幽默真诚，还有，也许很潇洒。”
    “瞧，瞧。”木天说，“这当然会让你失望了，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只不过从事的工作和别人有点不同而已。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很真诚。要是我们有缘相见，你会发现这一点绝不会让你失望。”
    “你敢保证？”韩眉眉近乎有点促狭地问。
    “当然。”木天毫不迟疑地回答。
    韩眉眉的电话显然引起很多人不满。有女孩打进电话，声音甜甜地说：“木天其实我从来就没怀疑过你的真诚，你在电波里电波外肯定是一致的，不是吗？”
    木天只是简单地说了声谢谢，就把话题转向了别的方面。这倒是让韩眉眉很佩服。原以为有人替他出并头，他会就此再标榜一些对自己有利的语言。不过木天到底是她喜欢的主持人，她衷心地希望他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样。
    贝欣的电话随后就来了，她说：“眉眉，我没想到原来你并不想见到木天。”
    “要是有什么跟我想象中完全不同，我会很伤心。我怕那种感觉，真的。”韩眉眉说。
    “是吗，”贝欣奇怪地说，“可是我们朊法让一切都跟着我们的想象走啊。”
    “也许我是心理变态。”眉眉说着，自个儿先笑了起来。
    这时应该算是夏天了，夜忽然就短了。不知名的小虫也开始叫了起来，高考真的很近了，近得可以听见它逼人的气息在空气中流转。韩眉眉的高考志愿表上一排排全是些说不出喜欢的陌生的专业，那是全家人通力合作好几天的结晶。爸妈意是说我们是民主的家庭，你来说，你到底想学什么？韩眉眉却真就说不出自己究竟想学什么，或许是唱歌？可爸妈早在初三的时候就让她明白了靠唱歌是不能吃一辈子饭的。这不可以作为一生的志向。可是她却总是想不明白，自己窨还喜欢些什么呢？这样的苦读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一年一度的校艺术节就在韩眉眉烦躁的心情中开始了。节目单上没有韩眉眉的名字。毕教师宽容地说唱歌应该是一件让高兴的事，既然不高兴唱，那就不勉强了。听贝欣说，这次艺术节除了文艺演出之外，还有“美食一条街”和“书画义卖”活动所得收入全用来资助家境贫寒的学生。同学们大都到操场上看演出去了，连高三的教室里也没有几个人在看书。韩眉眉盯着一本《历史》，心里突然就觉得这样的任性实在是没有意思。去看看木天，她对自己说，去看看那个说自己绝对真诚的木天。
    那天的演出是在木天的歌声中结束的。贝欣说，我代表母校的全体同学和教师希望你唱首歌，因为我们所说你的歌唱得很不错。木天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韩眉眉站在操场的最后面，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却能看到他的微笑，很感染人的那种笑容，像初夏掠过窗口的风。
    木天说，不知不沉中离开校园好多年了，今天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感受青春和年轻。他从表演吉他二重奏的男生手里借过一把吉他：“我为大家唱首歌，一首曾经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校园歌，谢谢母校的同学和教师对我和我节目的大力支持；还想特别把它送给Z中即将参加高考的同学，希望你们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校园时光，祝你们取得优异的成绩。”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
    以及冬天的落阳
    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地这么想
    光阳它带走四秀的歌
    为我轻轻地悠唱
    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成长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泪的青春
    发黄的相片古老的树
    以及褪色的圣诞卡
    年轻时为你写的歌恐怕你早已忘了吧
    不再是旧日熟悉的你
    有着旧日狂热的梦
    也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一样的笑容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
    木天立在台上，扣弦而歌。那是一种韩眉眉熟悉却久违的感觉，就像木天曾经说过的，像飞一样。她突然发现自己是多么留恋在Z中度过的这六年的时光。一切就要结束了，她本该有机会在校园里留下她最后的歌声，可是她莫名其灵地放弃了。韩眉眉在撒向木天的雷鸣般的掌声里有些想哭。
    也许木天的歌声并不只是感染了韩眉眉一个人，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教室紧张的气氛中突然渗进了一种怪的眷恋和不舍。不知是谁第一偷偷地拿出了他的留言本，那是老师三令五申不许出现的东西。相好或不相好的同学都抓紧了空隙的每一分钟，想在彼此地本子上留下这高中三年最后的印象。也许是因为就要分别，大家都显得真诚而又宽容。韩眉眉第一次知道，其实除了贝欣，在这个班里，理解和关心她的人还有好多，包括楚明。楚明在给她的留言里说：“念了三年高中，我们斗了三年气。你一定会在心里想，楚明这家伙算不上男子汉，和女的斤斤计较。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地恨过你或讨厌过你。还记得高一的那次春游吗，男生们偷吃了你所有的零食，喝光了你所有的水，我原以为你会大发脾气，正等着看好戏呢，你却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从那时起我就发现其实你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你的那份骄傲或许是怕自己受到伤害。而是能说一句‘楚明你好’。还有就是你唱歌真的很好听，希望你有机会成为红歌星，我一定买票捧你的场。”
    楚明的这段话让韩眉眉哭了一场。众所周知，楚明的作文总是不及格，这一定是他出自真心的文字，要不然不会如此流畅。
    高考来得快结束得也快。在等成绩的那段难熬的时间里，贝欣和家人一起去了黄山，韩眉眉则呆在家里自学已放弃很久的吉他弹唱。炎热的夏夜里，韩眉眉醉心于此，仿佛考大学已经成为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毕老师和木天就是在这时找上门来的。这是一次他们全家都没有料到的一次造访，或者换句话来说，好运气来得一点预兆都没有。
    毕老师说：“我是电台的木天，他想请眉眉去唱歌。”
    爸爸说：“多少人抢着去电台做嘉宾，干吗还这么客气，亲自找上门来。”
    木天说：“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好朋友，在一家唱牌公司做音乐制作人。最近他手里有不少好听的校园歌曲，想找一个新人来唱，最好是学生。我们翻看了这几年好多校园歌手比赛的录像，大家都觉得眉眉很不错，所以想跟你们全家商量一下。”
    “也就是说唱片公司要捧眉眉做歌星。”毕老师通俗地说。
    “那眉眉的学业怎么办？”妈妈不放心了。
    木天笑着说：“这个你们放心，其实现在要做一名成菌的歌手，素质很重要。眉眉可以继续念书，歌唱好还会有更多更好的机会深造。”
    那一夜家里很晚才熄灯。毕老师回家后又打来电话，说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想做明星的人很多，这一下Z中也会跟着出名了。
    爸妈也显得很高兴。爸说都是我那时英明，赊账买了个录音机。妈说才不是呢，我以前念书时外号就叫“小百灵”，这是遗传。可高兴之余不免又有些担心，这又念书又唱歌，会不会到头来什么都学不好？不过木天说可以再考虑考虑，那就等高考成绩下来后再说吧。
    贝欣回来听说这个消息，也很是高兴，邀了眉眉一起去逛街。贝欣指着音像店外花花绿绿的招贴画说：“不久后我就可以指着其中的一幅说：‘瞧，那个是我的好朋友。要签名吗？找我就行。’天很热，明星们在炎热的阳光下依旧笑得楚楚动人。”“后天就拿成绩了，”韩眉眉说，“不知道会怎么样。”
    贝欣安慰地说：“反正你不可能考不上，又有歌可以唱，双保险，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在这时碰上了好几个也在逛街的同班的女同学。韩眉眉说：“这么热的天，逛街的学生恐怕都是高三等成绩的，在家坐不住。”说得大家笑做一团。尖嗓门的顾可说，以后恐怕是难得相聚了，不如今天找个地方坐坐，聊聊天，叙叙旧。大家都说好。贝欣提议去眉眉家。“她爸妈不在，家里又有空调，还有大半箱可乐呢。”贝欣笑嘻嘻地说，“最佳环境。”
    于是那天在韩眉眉的家里，就有了一场“大型演唱会”。韩眉眉并不是主角，而是推选中他伴奏，五六个女孩儿几乎唱尽了她们所有能想得起来的歌曲。从“我们的田野”、“让我们荡起双桨”一直唱到时下最流行的一首首新歌。韩眉眉第一次发现原来贝欣唱歌是那么走调，怪不得从来不肯在人前完整地唱首歌，一到要唱歌时就说自己感冒。便不管是怎么样的歌声，总能让人变得大胆而又抒情。大家一边唱一边说起高中时好多的趣事，说着说着难免就说到诠对谁有意思，空调房里舒适的氛围让人想不起这是夏天，只有女孩儿裸露的、健康的手臂暗示着这是一个浪漫的季节。顾可尖声地说，别看楚明老跟眉眉过不去，其实是在暗恋眉眉。真的，他都在男生堆里说过了，说我班女生里韩眉眉最有气质，一副明星相。“你们不知道了吧，”贝欣说，“眉眉真的要成明星了。木天已经代表唱片公司找过她，马上就签约。”女孩们一阵尖叫，叫完了又扯着嗓门唱，说是实在值得祝贺！我们就快成明星的同学了。韩眉眉想到和木天约好拿到成绩单就去电台找他。人们总是说理想和现实是两回事，可是她这么容易就要实现自己的愿望了，这究竟是祸还是福呢？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很高兴。那个下午的歌声和吉他声一直至深夜还余音袅袅。韩眉眉枕着它们入眠，儿时的记忆在梦里甜蜜地重温。
    木天在第二天傍晚再次来到韩眉眉家。
    韩眉眉正在换吉他上一根断了的弦。木天说，让我来吧，我力气大一些。
    韩眉眉说：“木天，我以前以为你很高。”
    “是的，”木天说：“不有就是多才多艺，幽默真诚，或放有点潇洒。”
    韩眉眉惊讶地看着他。
    “别忘了我的职业，我对声音特别敏感。”木天说。
    “你记得每一个参与你节目的听众？”
    “当然不是，你说话很特别，像你唱歌一样，节奏拿得很准。”木天一面说一面将上好弦的吉他递给她。
    “你开玩笑。”韩眉眉笑起来。
    “我不是开玩笑，”木天正色说，“你应该去唱歌，我们一直在寻找像你这样的歌手，你会成为我们这座城市的骄傲。”
    韩眉眉摇头说：“认识我的人都说我骄傲，其实我总是很怀疑自己。我不允许自己有沾沾自喜的那种好感觉。”
    木天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韩眉眉在木天的眼光里放松下来，于是讲了她和秦之间的那个小故事。“我是不是很傻，”韩眉眉问木天，“为一件小事耿耿于怀。”
    “的确很傻。”木天说。
    木天在他晚上的节目主持人中复述了这个故事，只不过男女主角换了名字。有的听众打进电话来说，是那个男主持不对，有了名气就不把听众放在眼里；也有的听众说，小女孩也是的，自尊心也没必要那么强。木天说：“我们每个人都要走过一段敏感而多疑的少年时代，在这样的年龄里，我们很容易被左右，有时一件小事就会改变我们的一生。要是人与人之间彼此多一份关注，多一份理解，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了。女孩明天就会拿到她高考的成绩单了，不管会是怎样的结果，相信她都能坦然面对。”
    第二天下午，韩眉眉再次来到了广电大楼前，这是她十四岁那年来过一次并以为永远不会再来的地方。韩眉眉真的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一切都像木天所说的，坦然面对。木天远远地走来，淡黄色的T恤像一朵温暖的云。要说的话韩眉眉已经在心里想了很多次，一是她很愿意去唱歌，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希望木天能给她更多的时间。二是告诉他，他是一个很真诚的好主持，并希望以后有机会和他切磋吉他弹唱。
    至于手里那张成绩单，韩眉眉是不会告诉木天的。还有贝欣，老用那种忧郁的眼光看她干什么呢，韩眉眉相信自己民迟早会和她一样，背着大旅行袋去南方念书。听说南方一年四季都像夏天，红红的木棉花一直燃烧到天边。她可以尽情地歌唱，不管做不做歌星，韩眉眉毫不怀疑自己的歌会越唱越好。
    木天不是说过吗，最美的歌，为蓬勃的青春而唱，唱起来，像飞一样。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