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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花沉璧》 
作者:东篱菊隐


1
 
　　春风和煦，霍国卫太傅府小姐卫林下闺房里，两个女孩子隔着翘头案相对而坐，其中梳着双丫髻的女孩正兴致勃勃说个不停：“……沉璧姐姐，你没看到，那尊珊瑚真的好漂亮，我做梦都梦见了。”被她称为沉璧姐姐的女孩子，鹅蛋脸，梳着垂鬟分肖髻，发尾束结垂于肩上，加之她丰润的鹅蛋脸看上去比对面女孩大上两岁有余，虽然实际上她们是同年，只差了六个月而已。
　　。
　　面对女孩子的滔滔不绝卫林下只是微微笑着听，心里却惦记着小小的翘头案下她手里握着的那本书，这是刚才栗薇姮忽然闯进来时她藏起来的，不是不能给人看，只是，怕给她爹爹知道了，因为那不是一本女孩子该看的书。。
　　“沉璧姐姐，我听说京里有一位皇子要来我们霍国，而且是要拜卫伯伯为师哦。这下子卫伯伯可要头疼了，昭暄哥哥已经很不听话了，要是又来一个不听话的皇子可怎么办呢？”栗薇姮道、。
　　“人还未到，你何必做那杞人之忧。”卫林下道。对这即将到来的皇子她不感兴趣，她更想知道书里那位浪迹天涯的皇子又遇到了什么高人学到了什么本领。。
　　。
　　因为卫林下平时就话不多，所以栗薇姮也未觉得有异，依旧高兴地幻想京城来的大人物，栗薇姮问卫林下：“沉璧姐姐，你说那位皇子会是什么样的呢？”。
　　卫林下想了想，脑中浮现起书中所写的那位皇子便道：“大概很丰神俊朗，贵气十足，心怀远大，不屑于权势吧。”。
　　“嗯，我觉得也一定是玉树临风的，你瞧，昭暄哥哥是王子也很英俊啊，皇子应该比昭暄哥哥更英俊。”栗薇姮说道。。
　　。
　　卫林下点点头，谁知道呢，王太子奚照庭是很英俊，可他的兄弟们也有很獐头鼠目的，根本就是参差不齐，做不得准。。
　　好不容易栗薇姮走了，卫林下拿出书然后看看门口，她的丫环了然地去关了门，回来的时候又端了杯花茶放在桌角。。
　　“小姐，看一会儿就收了吧。”。
　　“嗯，好。”这就是卫林下的调子，不疾不徐不急不躁。。
　　。
　　卫林下那上中下三本书终于看完了，正好是初一，卫夫人照例要去庙里上香，自然也照例带着女儿，栗薇姮也早早跑来，她不是喜欢到庙里去，只是沿途会路过集市，她可以瞧瞧市井热闹。一路上她还不停问卫夫人：“伯母，我听说皇子殿下已经来了，卫伯伯说他什么样子了么？”卫夫人摇头。
　　从庙里回来一进大门便觉有些不同，卫夫人问家丁，说是皇子殿下来府上拜访太傅大人，卫林下看看母亲又看看栗薇姮，后者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于礼，未经皇子诏令女眷们是不能随便去中厅打扰的，可栗薇姮实在想看，想拖着卫林下一起被拒绝了。。
　　“殿下未召见，怎可随意去冒犯。”卫林下规规矩矩说道。。
　　。
　　栗薇姮水汪汪的眼睛眨了又眨，笑了，然后拎起裙角向后院跑去，卫夫人无奈地摇头，然后又看看女儿：“这孩子真是心急。”。
　　卫林下陪母亲回房又闲聊两句才回房了，虽然她很心急但仍旧是轻移莲步，肩膀端得水平。母亲说，再怎样也不能失了礼法乱了章法。她也很奇怪，走路和乱了章法似乎并不搭调。
　　快路过书房，忽然拐角处转出一个人来跳到卫林下面前，手一伸：“拿来。”
　　卫林下一手捏着袖口一边轻笑：“哥，我说过很多遍了，你不要总这样鬼鬼祟祟的，要是爹起了疑，你自己遭殃不算，还要连累我这池鱼，到时候可别怪我哦。”。
　　。
　　卫风致露齿一笑：“沉璧，哥胆子很小，别吓唬哥，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卫林下从袖中拿出一小块碎银，卫风致忙伸手去拿她又赶紧缩回去：“先把书给我。”
　　仔细看看周围无人，卫林下快速把书放进袖中，施舍一般轻轻松开两根手指，然后不疾不徐地走了，卫风致掂掂那银子，很好，又可以去玩了。看看妹妹的背影卫风致耸耸肩轻声道：“臭丫头，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
　　“少爷，少爷，您怎么在这儿，老爷找您半天了，皇子殿下要见您呢。”一个满头大汗的丫环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说道。。
　　卫风致随意点点头，唉，见皇子，这是多么无聊的事情啊……还不如去鸟市来得有趣。
　　。
　　回了房的卫林下，不紧不慢换了衣服，她不能太急着把书看完，否则又要等到下个月初一，等待的时间实在太难熬，所以她决定从这本书起每天只看几页，况且，她还有个习惯，每次从庙里回来都要抄一段经书，翻开经匣，已有厚厚的一叠了。。
　　“小姐，您要吃些东西么？”丫环铺了纸，往歙砚上倒了一点水研磨起来。
　　。
　　“中午在庙里吃了素斋，味道好多吃了两口，现在还不饿。”卫林下边说着边翻开经书到夹了书笺的一页，那书笺其实是一段宽宽的苇叶，上面用细细的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叶子形的风筝。
　　“小姐，十三皇子来拜见老爷了。”丫环玉墨说道。。
　　不出她所料，卫林下只是“哦”了下便不做声了。。
　　。
　　晚饭时分，卫林下见到了十三皇子，她有些惊讶，惊讶于为何十三皇子没住到王宫却偏要住在卫府，另外的一点惊讶是，十三皇子是羸弱的，面色苍白，大概是不良于行，因为他一直都坐在轮椅上。除了清俊的少年面容之外，他实在与书中所写的皇孙贵胄相差甚远，哦，有一点像，少年的周身都是疏离的气息。。
　　有一位皇子在，饭桌上更加寂静，卫林下嚼着青菜，听着耳边细细的声音忽然想到自己养过的那些蚕，它们吃起东西来也是这样的。。
　　。
　　饭后，十三皇子淡淡笑了说道：“冒昧地住在府上实在是打扰了，不如这样吧，以后我在自己房中用膳，以免各位不自在。”少年的嗓音还不那么浑厚，但话中凉凉的淡漠气息已经十足，就是那笑也让人觉得不那么由衷。。
　　卫太傅忙起身道：“殿下想多了，只因老臣一向要求他们兄妹食不言寝不语，他们一向如此，并不是拘束。”然后看了眼儿子，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儿子见他使眼色也只是礼貌的一笑并不答言，显见是不给面子。。
　　。
　　“殿下，您别多心，您是初来乍到，过些日子就好了。”吃饭时从不说话的卫林下开了口，卫太傅点头，向女儿投去赞许的目光，还是女儿懂事又贴心给他解围，否则他这老脸可挂不住了。
　　“妹妹，呃……”卫风致刚叫了声妹妹就闭了嘴，看了眼卫林下，然后又冲十三皇子笑了笑，道：“是啊，殿下您别多心。”。
　　当然，他这后附和的一句卫太傅已经不需要了，所以他被老爹瞪了一眼。他这一句也没有令十三皇子感念，他只是终于注意到卫家还有一个女儿一样抬眼看了看卫林下，她没有下午那个梳着双丫髻冒充丫环的栗小姐娇俏美丽，若她不开口只静静坐在那儿并不惹人注意，可她开了口声音竟是这样柔软，似乎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她脸上的笑靥并不夸张灿烂，却恰到好处，有些，他想了想，对，有些温暖，他讨厌的一个词。。
　　。
　　吃过晚饭，卫太傅派人送十三皇子回去歇息，关起门来对儿子横眉立目，卫风致缩着肩膀扁扁嘴为自己解释：“爹，都是男人，说出那样的话我会肉麻的。”说着话撇嘴斜眼看卫林下，卫林下没理他，起身跟父母说累了，回去歇歇。她一出来，卫风致立刻跟了出来，在卫林下身旁嘟囔：“哟哟哟，我这小腿被踢的一脚可真疼哟，哎哟哟，不知道你是人家的妹妹还是我妹妹。”他本想不答言到底，谁成想他妹妹在桌下不动声色用鞋尖踢了他一脚。。
　　“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捡来的，连爹的围都不帮解，不知道算不算不孝。”卫林下仍然和声细气不疾不徐，像说一句寻常话。。
　　卫风致哼了一声走了，卫林下摇摇头：“唉，哥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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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开坑了！因有一点存稿，起码前十天可以日更！哈哈
2
 
十三皇子的到来虽然在霍国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对卫府来说却如同请了一尊菩萨，而饱读诗书恪守礼仪的卫太傅就是那最最虔诚的教徒，每日带着全家晨昏定省，弄得上上下下皆束手束脚，没两天卫风致就有了抱怨，借口陪伴王太子读书躲到宫里去了。十三皇子是皇宫里出来的，识惯了脸色，因此面上也出现了讪讪之意。这些，卫林下都看在眼里。。
　　。
　　某天晚饭时候，卫太傅又是亲率夫人和卫林下去十三皇子住的院落去请，见了自然首先是行君臣之礼，卫林下偷偷觑着精致的轮椅上坐着的少年，他嘴唇似乎轻轻蠕动了下终究还是没开口。卫太傅说“请殿下用膳。”。
　　“太傅多礼。”少年皇子示意左右扶他起来站定，两手抱拳对着卫太傅深深一揖道：“弟子请师父安。”。
　　“呵。娘，古人云，白驹过隙，殿下和爹爹每日里这样互相行礼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本是寂静的氛围被少女柔软的说笑声打断。。
　　。
　　“林下，不得无礼。”卫太傅连忙呵斥。。
　　“爹，殿下远从京城而来师事于您是拜求学问的，若要学那君臣之礼何不就拜鸿胪寺卿为师了？他们那些人的礼节想必比您还周道呢。殿下为道为业而来，恭谨执弟子之礼，您还不如赶快倾囊相授，就省省这些虚礼得了，殿下应该不会多心的吧？”卫林下笑着问被搀扶着的少年。
　　“卫小姐所言正是临轩心中所想，我本来还在想，若太傅一直如此下去，我还是命人另觅府第搬出去为妙。”少年说道，语气中透露着稍许不快、。
　　卫林下暗暗叹口气，这位皇子似乎脾气不太好，枉她在这儿和稀泥他也不会说两句软和话。
　　皇子奚临轩都这么说了，卫太傅自然回了几句：“惶恐、谨记”之类，奚临轩淡淡点头，顺势便免了每日觐见之礼。。
　　。
　　奚临轩似乎并不大喜欢与人交往，吃完了饭也是略略坐一会儿，待那第二遍茶好了喝上一杯之后通常就会回房了。私下里卫夫人和卫太傅闺房之内闲聊时说起两人都有些感慨。卫太傅说，殿下是聪明的，只是不大用心。卫夫人便跟着叹一口气道：“一个备受冷落又身有顽疾的皇子能做到这样已是不易了，和我们风致一般大的孩子而已，老爷何必苛求呢。”。
　　卫夫人本就是心善之人，因念及这些所以深觉皇子可怜，慢慢地便将一副慈母之心分出一些倾注于皇子身上，除了礼数上之外，有她自己儿女的也必然会有皇子一份，有时候是一件衣裳，有时候是一些市集的小玩意，就连卫风致爱玩的那些个鸟儿啊雀儿啊也都分了一半儿挂到皇子廊下去了，多数时候，皇子奚临轩并不言谢，只是一副置若罔闻的神情，都是他身边的太监和宫女笑靥如花的言谢。
　　“风致这小子也不回来，也没人陪皇子殿下说说话取取乐。”卫林下正坐在母亲房里安静地绣帕子，在旁为女儿轻轻打扇的卫夫人忽然说道。。
　　。
　　“娘，皇子殿下身边那么多人伺候怎么会没人陪他说话呢。”卫林下说道。
　　“你看那孩子，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似的，怎么可能有心情同下人们说话，我猜啊，他要是不听你爹讲学怕是一天都不会开口说一句话。”卫夫人说道，口气里颇有些心疼的意味。
　　卫林下抬头瞧瞧自己母亲说道：“言多必失，十三皇子从小在宫里长大想必这个道理比谁都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该说他自然知道，娘您就不必操心了。”。
　　。
　　“和王太子、你哥哥一般大小，看着可真不像。”卫夫人说道，宫里出来的都这样让人猜不透。
　　卫林下笑了笑复又低头在绣绷上穿过一针，一边缓缓说道：“又有几个同龄的像哥哥这般未脱天真童趣，呵。”。
　　卫夫人轻摇团扇，暗自叹气心里又感慨一遍，她这一双儿女若是能互换了性别该多好，那样，娇女绕膝憨态可掬一派纯真可真是老天的恩赐。。
　　。
　　转眼快至端午，栗薇姮又跑来了，仍旧梳着双丫髻，杏红的裙子，头上簪两朵鲜花儿，整个人像盛开的杏花般粉嫩，她一来照例又是先去卫夫人房里，见卫林下也在便不时朝她使眼色，不想被卫夫人瞧见了以为她眼睛不适，栗薇姮赧红了脸说有事要跟卫林下说。。
　　“急惊风似的干什么，额头上刚跑出来的汗还没干呢。”卫林下说道，一手被栗薇姮扯着往前走。。
　　“因为有急事嘛。”栗薇姮嘟着嘴，好像真很急的样子，但卫林下知道，以她的性格来说，哪怕是后院一窝蚂蚁搬家她也是要跑在头里看热闹的。。
　　。
　　“别跑了，反正我娘也不在身边，边走边说也是一样的。”卫林下稍微用了些力让小跑步的栗薇姮停了下来，她自己本来比栗薇姮丰腴一些，被扯着跑了这么一段路也已有些气喘吁吁。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沉璧姐姐，你还有做好的香囊么？适合男人佩戴的。”栗薇姮问道。
　　这时节的太阳还没那么毒辣，却很光亮刺眼，卫林下拐进花园小径，一边走一边说道：“去年不是还和我夸口说今年定然学会刺绣了么？怎么又来找我要？”。
　　栗薇姮轻跺下脚，晃晃头，两边髻上系着的杏色带子随之轻轻舞动，她脸上带着甜甜的笑两手抓住卫林下的袖子：“姐姐，好姐姐，我明年一定学，你就再帮我这一回吧。”
　　卫林下无奈摇摇头说道：“我是有两个做好的，可却不能给你。你要什么样子的我让玉墨帮你绣一个吧。”。
　　。
　　“为什么不能给我？哦，我知道了，哈，我知道了。”栗薇姮笑着拍手。
　　“做好的那两个是福寿图，给我爹娘的，你说给你合适么？眼下这个绣了好些只鸟雀儿，一看便是我哥哥用的，若给你拿去送人也会露馅的，所以也不能给。”卫林下慢声细气解释道。
　　“沉璧姐姐，你亲帮我绣一个好不好？昭暄哥哥眼睛很毒，若和往年的不一样他一定看得出来的。”栗薇姮央求道，转而俏丽的脸上又有些忿忿：“昭暄哥哥真麻烦，不就是一个香囊么，谁绣的还不都是一样，偏偏年年要我亲手绣。”。
　　卫林下笑笑，看着径旁已经胀大的花苞儿也不说话。偏偏栗薇姮又冒出一句：“我看就算我学会了也绣不成你那样精致的，唉，沉璧姐姐，你将来可千万不要嫁到霍城以外哦。”
　　。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由得我说了算呢。再说，这一年你多用些心思，怎么也学得会，送人礼物，尤其是亲近之人，送的东西不在贵重而在心意，王太子想必不是那样斤斤计较的人。”卫林下仍旧慢条斯理。。
　　“不管啦，不管啦，沉璧姐姐，无论如何，今年这一个你要亲自帮我绣，像往年一样还绣一只苍鹰。”栗薇姮抱着卫林下的胳膊摇啊摇，声音也甜得蜜一般，卫林下被她磨得无法只得答应了。
　　她们沿着即将开满鲜花的小径走远了，横在假山前那座已经爬得满满浓绿的屏风样的紫藤架后传出轮椅的滚动声，因为轮上包裹了厚厚的骆驼皮，所以声音并不大。轮椅上的少年依旧是沉郁的神色，好像这天下事没一件能让他开心，哪怕稍微舒展下眉毛。。
　　。
　　奚临轩手里掐着一个小小的花苞儿，大概是刚才一直抬用力，花苞儿已经扁扁的躺在他手心里，他眉头一皱很是厌恶地将那残花扔在地上，可掌上仍旧沾上了明显的花汁儿。
　　他不是故意偷听，只是看书看得腻烦，宫女们又不停来问他端午怎么给宫里回话之类的琐事让他不胜厌烦，索性就屏退下人找了这一处安静的所在静静坐着。然后，卫林下她们来了，她们因说着话没有留意这边，所以没看见他偷偷拨开两片紫藤叶子盯着她们。。
　　奚临轩想，栗薇姮真是太过天真，难道她没看见卫林下低头看花苞儿时候的笑容么，有些涩，于是，他明白了，那个没有礼貌的名为奚照庭的诸侯王太子竟也是卫家小姐的心上人。
　　“蠢。”奚临轩轻声说了句，像梦呓，也不知道他指谁。。
　　。
　　卫林下对着面前的绣布在踌躇，半晌才动手配好线，拿起针慢慢的绣，有些心不在焉，这是第三个了吧？这是最后一个，以后绝不帮栗薇姮了。。
　　绣布是天空蓝，要绣上一只翱翔的苍鹰，并不好绣，要费她不少的时间，可这香囊佩戴在奚照庭身上很好看，卫林下两边嘴角上翘微微笑了，有些羞涩，随即又轻轻叹一口气，好看又能怎样，谁不知道奚照庭喜欢栗家小姐呢？想到这儿卫林下放下针线走至平日里常坐卧的书案边，伸手在案下拿出一本书来，翻开，看了几页又把书收好仍旧回去拿起针线和绣布仔仔细细的绣，虽然从她小时候玉墨就伺候在她身边，可仍旧想不通小姐这是在做什么。那书上的字不知道是何意，每次小姐若有烦心事看两眼那书就心平气和了，看样子与她平日抄的经书又不同，玉墨有些奇怪。
　　人之在世，不过区区数载，比之浩荡历史，不过如蜉蝣之朝生夕死，又何必苦苦纠结于小儿女的情长气短，如书中的侠士，对酒当歌义结金兰豪情满怀才不愧对这短短岁月。
　　卫林下如此劝慰自己，一时便收回了心思仔细绣那香囊。

3
 
　　借口陪伴奚照庭读书而离家多日的卫风致回家了，右边脸上一道红红的痕迹，他说是不小心被柳条刮的，神色有些躲藏，任卫太傅再问也不肯多说一句，卫风致还带来了霍王太后的话，说卫夫人好久不到宫里走动了，也没人陪她老人家说说话。。
　　。
　　卫夫人听完这话便看看卫太傅，卫太傅拈着胡须若有所思，卫风致的眼神在爹娘之间飘来飘去最后一转落在妹妹卫林下身上，嘴角一勾眼梢一吊，笑了。他的笑很夸张，想不注意都很难，所以，平日里沉默不语的皇子殿下也瞥去了尊贵的一眼，自然，他也看到卫风致是对着卫林下笑的。
　　卫林下从容地看回去，卫风致便又发出“嘿嘿”的怪声。。
　　“我瞧哥哥脸上那道红印有点像爹爹家法的那条皮鞭呢，娘，您看像不像？”卫林下口气里透露着关心。奚临轩便侧目往卫风致脸上看去，似乎，果然是皮鞭形状，还是几股皮子编起来的那种。
　　卫风致的脸腾地红了，指着卫林下：“你胡说什么，明明是柳条……”。
　　“哦，柳条，宫里又引了新柳种了，看样子很稀奇呢。”卫林下缓缓说道。
　　在四人八眼的关注中卫风致匆匆向奚临轩和自己爹娘一拜就落荒而逃了，奚临轩也称告退，推轮椅的太监问：“殿下，这就回房么？”奚临轩没作声只略微侧了下头，太监忙闭了嘴。
　　。
　　奚临轩在想，为何卫风致提到老太后的时候会用那种看热闹的眼神看卫林下呢？还有，卫氏夫妇，虽然他们只是快速交换了下眼神，可，他眼睛很好，不仅看到了，还看仔细了，难道这卫林下身上有什么说法不成？能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奚临轩想不明白，不过他并不在意，毕竟于他来说，除了皇宫里他那不得宠、每日里兢兢战战活着的母亲相比其余的都是不用在意生死的人，包括给了他尊贵血统却没有相应尊贵地位的男人，皇帝。他的兄弟们叫他父皇，可他是宫婢所生，没那个资格，即便那个人允许……他也根本没机会叫出口。他的父亲他只远远地看过一回，十五年，只看过一回。。
　　“砰”！扶手上这重重的一下令轮椅立刻停了，小太监哆嗦着试探开口：“殿下？”
　　“闭嘴。”奚临轩的声音很是冷硬。。
　　小太监闭了嘴，几乎连自己的气息都一并锁在了胸腔里不敢呼出一点，生怕惹着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
　　。
　　端午之前，霍王派王太子奚照庭来卫府恭请奚临轩入宫过节，奚临轩生来便讨厌人多热闹的地方，本不欲去，忽然想到那晚卫风致古怪的笑，想想便应了。卫太傅和卫风致彼时不在府中，奚照庭便觉无趣，又因和那京城来的古怪皇子不投脾气所以也就不愿多待，匆匆请人上轿而去。
　　轿帘落下的刹那，奚临轩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香囊”二字，往奚照庭袍上一瞧，果然，一只天空蓝绣着黑色雄鹰的香囊垂挂着，香囊下端用五色丝绦拴着一块儿玉饰，大概用的时间不短，已经不那么光鲜了。。
　　轿帘落下，奚临轩冷冷扯了个嘴角，奚照庭喜欢栗薇姮，栗薇姮看起来情窦未开，卫林下喜欢奚照庭，奚照庭并不知道，似乎，也很寻常的一段公子小姐情事。。
　　他不喜欢那香囊上的鹰，甚至，憎恶。。
　　。
　　皇子殿下进宫住了两天之后便是端午，于偃人，这是一个需要大肆操办的节日，奚临轩也像一贯讨厌其他事情一样讨厌这个节日，无论何种原因，他极度讨厌轻易放弃自己生命的人。坐在轮椅上，奚临轩冷冷看着眼下的乌鳢湖，那里正有许多贵族子弟组成的队伍在赛龙舟，岸边有许多呐喊助威的人，自然，许多是衣着光鲜靓丽的官宦小姐。。
　　奚临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眼便看到了得胜龙舟船头站着的奚照庭，他正得意地对着岸边挥手致意。他看见奚照庭的目光往这边阁上来了，那边栗夫人身边的栗薇姮正高兴地说：“昭暄哥哥赢了！”。
　　声音仍旧欢快如黄莺出谷，奚临轩却忽然觉得吵，正皱眉头，栗薇姮跑到他面前，满面喜色，她漂亮的杏眼弯得更像新月，她拉住他的手说：“昭暄哥哥赢了，赢了。”。
　　。
　　栗薇姮的手很小包不住他的手，她的手很软，柔若无骨一般，奚临轩不喜人碰触他，可眼前这张笑脸却让他无论如何也发不起脾气来，他愣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显然，栗薇姮也回过神，脸霎时就红了，这让奚临轩想起了水蜜桃上那一抹透着鲜亮的柔红。栗薇姮低着头跑走了，大概那边的女人们也看见她高兴的忘乎所以的表现了，所以那边又有一阵笑声传来，虽然没有恶意但也令奚临轩不舒服，甚至有些着恼，他蓦地抬头望过去，穿过那些背影和侧影他望进一双眼睛里，眼里没有欣喜也没有嘲笑，似乎只是在转头时无意对上了他的眼神。。
　　奚临轩不移开眼神，那双眼的主人却移开了，仍旧安安静静地看向湖面，未几，奚照庭意气风发的到阁上来了，拿着他赛龙舟拔得的旗子向王太后和王后报喜，一脸的得意，奚临轩扭开头不去看。
　　他也讨厌意气风发的人，因为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的。。
　　。
　　看毕赛龙舟，老太后有些累了，说回宫歇着会儿晚上再游湖，宫女们扶她起身了，她便笑微微的抬手向卫林下示意：“哀家比不得你们年轻，这会儿得回宫歇歇。林下啊，来，送哀家回宫，顺便陪哀家说说话。”。
　　卫林下乖巧地去扶随太后下楼回宫了。。
　　奚临轩觉得这确实有点奇怪，在座的那么多位千金小姐，怎么就单单挑了卫林下？追随她们的目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奚临轩想，总有个例外，奚照庭，他打着送太后回宫的旗号跟在后头，旁边走着栗薇姮，栗薇姮正从袖口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奚照庭手里，他没瞧见他们的表情，但想必是愉悦的吧？。
　　正看着，栗薇姮忽然仰头往上看了眼，看见奚临轩正直直看着下面，她的头又立刻垂下，连脚下的步子都迈得大了。。
　　。
　　到了老太后的寿安宫，奚照庭便想溜了，今日端午，宫外定比宫里还热闹，几位大臣家的公子早早派家奴打探好了地方，就等着他赏脸大驾光临了，他可不想憋在宫里，玩得又不能尽兴。
　　“照庭，站住。”老太后微眯着眼看阶下并肩站着的奚照庭和栗薇姮，“不陪王祖母说会话么？这么急急的又是要出宫野去？”。
　　“呵呵，王祖母，孙儿这是有正事要办，待晚些时候孙儿来侍奉您，这会儿您就放了孙儿吧，况且，有卫小姐在这儿陪着您又何须孙儿在旁？”奚照庭说道。他对卫太傅很尊重，他与卫风致交情还不错，可这不代表他就喜欢卫家的每一个人，比如，卫夫人和卫林下，现在自然还包括了住在卫府的那位怪里怪气的皇子。。
　　“你去吧，若出宫多带些人跟着，切莫与人动手打架，免得回来又被你父王惩罚。”老太后爱怜说道，对于这个嫡孙她还是十分喜爱的，管教也不那么严格。。
　　。
　　奚照庭笑着谢过了转身往外走几步发现栗薇姮没跟上来，于是便回头叫了声：“姮儿，还不走？”。
　　栗薇姮这才抬起头，他瞧见了她微红的脸便又大步迈回来，情急之下一手便探上她的额头：“姮儿，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热了？”。
　　栗薇姮摇摇头小声说道：“没，大概是刚才被太阳晒的。”。
　　奚照庭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样子，还是老太后说了话：“薇姮若不舒服就留下来陪哀家说说话，或者到那边去躺一会儿。”。
　　栗薇姮更加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和奚照庭一块儿走了。。
　　。
　　卫林下站在榻边静静看着，看奚照庭已经换上的那个新香囊，仍旧是那样的蓝仍旧是那样的鹰，可惜他永远都不知道那是她熬了好几天才做好的。。
　　“林下，过了年你就十三岁了吧？”老太后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问道。。
　　“是，过了年就十三了。”卫林下恭谨答道，实际上，她并不是很喜欢和这位眼梢上挑的老太后独处，直至如今她也不解为何自她十岁起这位老太后便喜欢起她来，每每她随母亲进宫请安总被老太后叫到身边去坐，为这她不知遭了多少郡主县主的白眼儿。。
　　“嗯，好。”老太后笑着打量她，笑容愈发让卫林下有些不适，不知为何她竟想到了绣在奚照庭香囊上的鹰，那些狩猎时候稳准狠的嗜血的鹰。。
　　。
　　老太后又问了她些别的，比如近来读什么书、弹什么曲子、临谁的帖子之类，后来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十三皇子在府里可还好？不知他性情怎样。”。
　　“皇子殿下平日里除师从我父亲读书之外并不喜与人多言，小女寻常时候只在母亲处与闺房间来往并不曾与皇子多言，是以具体也不知他是怎样的性情。”卫林下说道。。
　　老太后了然地点头，忽而又笑。老太后毕竟年岁大了，聊了会儿便撑不住，宫女服侍她躺下歇了卫林下才出得了寿安宫。。
　　好好的问起十三皇子干什么？还笑得那样古怪？。
　　。
　　十三皇子的性格，卫林下便想起刚才一转头不小心看到的奚临轩的脸，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满脸的不屑，她不过是无意中与他对视竟被他狠狠瞪视，这样的人会是什么性格不言自明。
　　卫林下想，是十三皇子因不良于行而被冷落导致这样阴沉的性格还是因为性格阴沉才备受冷落呢？她又想到，从十三皇子坐在轮椅上显现出来的腿的形状来看，那腿似乎还是完整的，那他是为何导致如今这种状况呢？难道是因为了受了伤令得性格大变的？。
　　“卫林下。”正思索着问题的卫林下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自然而然便站住了。眼前，太监小心翼翼推着的十三皇子。。
　　4。
 
　　“卫林下见过殿下。”她不是她父亲，所以该有的礼数自然何时都不可或缺。
　　卫林下行了礼等着尊贵的皇子说一声“免礼”然后好站直身子，这曲着膝的形状并不舒服。
　　对面没有一点声音，卫林下只得保持着屈膝的动作，一点儿也不颤，她有点不高兴，就连见霍王见老太后他们都不会如此难为自己，这个十三皇子真是好生奇怪，竟与她一个小小女子过不去。不过，卫林下还是有些拗脾气的，你想看我求饶或者怎样我偏不。。
　　稳稳地屈膝站着，两手交叠放在右腰侧，头也微微垂着，看起来十分恭敬。奚临轩稍稍往后扬扬头，想看清卫林下的表情，可惜，她正鼻观嘴嘴观心，脸上一丝愠怒都没有。
　　卫林下觉得膝盖开始有点发酸的时候对面矮她一点的地方终于传来两个字。
　　奚临轩没说“免礼”，他说“让开”，冷冰冰的，带着些厌烦。卫林下趁机再屈下膝道：“是，殿下。”然后侧身垂头立在廊边看那裹着骆驼皮的木轮轻轻碾过眼下的大青石地面。
　　果然是，冷漠，还有，无礼，还有，不记恩，还有……想必也不用假以时日她会发现他更多的性格“特点”。。
　　。
　　端午之后，奚临轩又回到卫府，日子如常般往下过，卫夫人慈母之心开始泛滥，尤其说到端午那天的事更是感慨万千：“那么多王子公子的都去赛龙舟了，只有十三皇子他在岸上，唉，看那些人争先恐后的不知道他心里怎生难受呢。还有那些个什么夫人，皇子不过是有些不良于行，只是坐了个轮椅她们也要看了又看，这还不算，还要围在一处窃窃议论，真是丢我霍国人的脸面。”
　　母亲这样一讲，卫林下大概明白为何那日奚临轩是那样的神色了。卫夫人又说：“十三皇子身上那只香囊太旧了，本想给他重做一个无奈近来身上又不舒坦，女儿啊，你手巧动作又快，不如你替娘给十三皇子做一只？”。
　　卫林下本来是拒绝的，这香囊可不是能随便送的礼物，可卫夫人又说，十三皇子与你哥哥同岁，同你兄长一般的，有什么不能送的，况且做好了也是用我的名义送。如此说，卫林下才答应了。因十三皇子身份特殊，绣什么图案让卫林下难为了半天，最后决定绣一树雪松，小小的一块儿绣布绣一棵松树并不是轻巧的活儿，往往一上午才绣出两枝树干，待好不容易绣完了端午已经过去了半月，晚上吃过饭，卫夫人将那香囊送给十三皇子，虽没指望能见着他感念的笑脸，但十三皇子只是淡淡点头示意太监接过去也着实让卫夫人有些尴尬。。
　　。
　　这个家伙真是冷心冷肠，不知什么才能打动他的心，枉费了她的辛苦，想想真是有些不值，卫林下想到，不自觉便看向太监手里拿着的香囊，琢磨着要不要改天去让卫风致偷回来……收回视线，不想又与那淡漠的眼神撞在一起，卫林下皱了皱眉便移开目光。。
　　这个十三皇子还真是让人难以喜欢得起来啊。。
　　。
　　六月的时候，卫家来了位娇客，当时卫风致正跟卫林下在后园讨价还价，好几个丫环寻了来说王太子来了找您呢，卫风致一把夺过卫林下手里的一小块儿碎银恨恨道：“这次就先便宜你，下次没这好事了。”。
　　“下次再说下次。”卫林下手里拿着她一直想看的《侠义录》，笑着目送卫风致远去：“下次你不要哭才好，呵呵。”。
　　。
　　耳边听到细微的声响，卫林下转过头，花藤后面正转出奚临轩，不知道他在这里多久了。卫林下忙把手里的书用袖子遮住不慌不忙跟他道了安。。
　　奚临轩盯着她的袖子看，难得与她说了句话：“卫小姐看的什么书？”。
　　“回殿下，是《诗》。”卫林下拿开袖子将书的封页给他看了眼。。
　　“哦。”奚临轩点点头，又自滚动轮椅从她旁边过去了，那边是一处亭子，里面有榻有椅，六面通风，祛暑的好去处，卫林下微微转个身往那边看，果然有两个宫女正侍立着，靠窗的石几上一只金鸭正冒着淡淡的烟。。
　　。
　　看来这个夏天她要另觅一处消暑的地方了，卫林下想道，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刚才她好像看到奚临轩系上了她绣的香囊，这位皇子殿下终于有点眼色了，卫林下这样想着便不自禁回头看了下，谁成想又与那淡漠的眼神碰在了一处，卫林下忙低头走了。。
　　回房，拿出书在手，好在包了个《诗》的封面，否则太傅家的小姐拿一本《侠义录》在府里走来走去可要贻笑大方了，虽然她有些担心奚临轩大概会有所疑心，但，管他呢，总之他没有证据。
　　卫林下刚躲到纱帘后坐定就听一个丫环跑横冲直撞进来了，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她面前说：“小姐，大事不好了，少爷被人追打呢。”。
　　“哦？追打？”卫林下微微蹙眉，若来者是奚照庭，卫府的丫环们是见过的自然不会如此惊慌，那，放眼霍地，还有谁敢到他们卫府上追打卫家少爷呢？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是啊，拿着一条那么长的鞭子。”丫环还两臂伸平比划了一下。。
　　。
　　“男的女的？”卫林下问道。。
　　“男的，看起来很是华贵。”丫环说道。。
　　“哦，我以为什么大事。去给我倒一杯茶来，有些渴了。”卫林下仍旧坐在北窗下不动，书倒也没翻，只是坐着慢慢啜饮丫环端来的凉茶。。
　　南面窗口忽然翻进一道身影，顺势就蹲在了南窗边的书案下，一边还冲着卫林下摇了摇手指，那狼狈之人不是她哥哥是谁？卫风致刚刚藏好外头又出现一个人影儿，手里捏着一把威风的皮鞭，随时要挥出去的样子。。
　　“外面何人鬼鬼祟祟？”卫林下开口。隔着纱帘，她又在北窗窗下席地而坐，光线不足，外面之人自然看不见她的面目。。
　　。
　　“你又是谁？躲在纱帘后鬼鬼祟祟。”隔着几丈宽的屋子外面的人问道。
　　“我是卫林下，卫太傅是我爹。这位小姐是？”卫林下起身撩开纱帘走向南窗，映入眼的是一张芙蓉脸，虽然身着男装，还刻意贴了两撇小胡子但丝毫没有令她的美貌减色。
　　“你怎知我是小姐？”女子一昂头问道，颇有些不服气的样子。。
　　卫林下淡淡笑着说道：“若不是小姐怎么没有喉结？若是男子又怎么会有耳洞？还有，小姐您的胡子歪了。”。
　　女子索性一把摘下胡子扔在地上又朝里张望了一下：“卫风致躲在这儿么？我刚才看见他好像过来了。”。
　　“他？他不敢到这儿来的，他上个月把我月钱借去花还没还回来，怎么还敢送上门来呢，况且，我爹是严禁他踏入女子闺房的，他天不怕地不怕却怕我爹手里的家法。若小姐还不信就请进来搜搜，顺便也喝杯茶。”卫林下说道。。
　　。
　　女子转了转眼珠，有些疑惑，思索片刻决定进来看看，卫林下瞧见了她探索的眼神，当然，卫风致是不可能还在这房中的，否则她也不必起身到这儿来掩护他溜走了。待那女子走了，卫风致又转了回来，深揖向她道谢顺便又赖了碗茶喝，还直夸卫林下关键时刻还是很念及他这个哥哥的好处的，卫林下端着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在水上的茶叶一边道：“不是为了兄妹之情，而是我对她手里那柳条感兴趣，想瞧瞧到底是怎生的新奇。还有，上个月月钱……你就帮我买了书吧。”
　　卫风致恨恨一仰脖喝光了茶忿忿起身跳窗走了，卫林下拨好了茶叶轻轻饮了一口说道：“难道以为我什么都不图就帮他么，哥哥可真天真。”。
　　卫林下的茶终于喝完了，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她心里已经按着看的书里面把这女子和卫风致编排了好几个故事，想想都要笑出声来。午睡过，卫林下到母亲房里请安，随口问起上午来的娇客是哪位，卫夫人无奈道：“这位娇客可了不得，燕国的郡主。”。
　　。
　　“原是近胡地的燕国，难怪选了柳条做合手的兵器。”卫林下说道，卫夫人疑惑问她什么柳条，卫林下便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回说：“上次哥哥被郡主的鞭子不留意伤到不是说被柳条刮的么？”卫夫人也想起来了，母女俩正笑，卫风致无精打采进来了，看一眼她二人便道：“有何可笑之事？”卫林下摇摇头，不语。。
　　“你们没有，我有，燕郡主要到府中，拜父亲为师。”卫风致说道，口气有些哀怨。
　　卫夫人这下子蹙起了眉：“这是怎么说的，刚来位皇子这又来一位郡主，这日子可怎么过。”
　　“我们府中风水好吧。”卫林下随口说道，脸上表情复又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5
 
　　果然卫风致的话没过两天，霍太子奚照庭又送来了燕郡主，规规矩矩拜了卫太傅为师，因为卫府本就不大，又住了位十三皇子，所以剩下的院落也便只有两处，一处离卫林下近些，一处离卫风致近些，燕郡主便选了离卫风致近的那处，又上了一天的课，燕郡主与卫太傅说她一个女孩子跟皇子一同上课有些不便，不如也叫卫小姐一同来受教吧，免得卫太傅又要教导两遍，卫太傅虽觉得女儿所学已够但又不好拂逆燕郡主，所以，大书房里又上课的时候卫林下坐在了燕郡主旁边，自然，偃国以右为贵，奚临轩坐在她们右面，脸上的表情仍旧是淡漠的，虽然算起来燕郡主是他堂妹，但也未见两人有多亲近。。
　　。
　　很快燕郡主又说无聊，不知道何时又去磨了奚照庭同意，每月逢五逢十奚照庭来卫府中受教，他的伴读卫风致自然也就逃不开了，后来，栗薇姮也跟着来凑热闹，每逢五、十，卫林下都会恍惚产生一种错觉：她爹不是太傅而是某条巷子里开私塾度日的西席先生。。
　　“你们学习多日，老夫要看看你们长进与否，所以回头每人写一篇《治盐论》呈上来。郡主、栗小姐和林下写一篇《论关雎》。”卫太傅说道。。
　　卫林下想，《关雎》明明是男女情爱，非有人要牵强附会说到“后妃之德”上，不过，这样的说法她爹爹是深以为然的。。
　　燕郡主不乐意了，说同样受教，写的就该一样才有高下之分呢。卫太傅也不驳回只说他们六人，这两个题目任选其一。卫林下自然要写女子文章，刚散了学，卫林下就听燕郡主说：“听说城外有个乐兴园，今日阳光明媚，不如我们一起去走走？”第一个附和的是栗薇姮，一切好玩的事她都喜欢，她喜欢的奚照庭都喜欢，自然也去，他去伴读卫风致就定要去，于是他们四人便看着卫林下和奚临轩。。
　　“我近来几天有些睡不好，头有些晕，就不去了。”卫林下说道，她不是特别不想去，只是……虽有些场景常见，但今日她不想令自己不舒服。。
　　奚临轩自然是不去的，当然，他们两人不去也不会影响什么，那四个人，有三个是欢天喜地去了，只有卫风致苦着脸，他怕热，这种天气到城外去走对他来说是莫大的折磨。
　　。
　　卫林下忽然想，陪王伴驾有什么好，日子都身不由己，想想便摇了摇头，像平常一样帮父亲把每人的小翘头案收拾一番，轻移脚步到奚临轩案前却发现那白白的纸上有一行字，看一眼，是“女有所思，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卫林下蹙眉，女有所思，汝有所思，若是“汝”难道是写给她看的？若是“女”……又是指谁？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这样一改换顺序明明就有了讽刺意味，卫林下捏着纸，往常奚临轩的案上都是干干净净，他自己定然把写的东西带走，那今天是故意留下的？他知道她每次都要收拾，也就是说故意写给她瞧的。。
　　。
　　眉头皱得更深，卫林下想她大概明白奚临轩所讽何事了，这令她粉脸不禁现出些微怒之意，这十三皇子信口雌黄些什么？两手一动将那纸团成一团扔到纸篓里，想想又不解气，拿出来扔到已经变黑了的笔洗里浸泡。。
　　少女的心事被发觉，还是被一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发觉，这让很少生气的卫林下动了些许的怒气。
　　“什么呀，胡说八道，哼，坏家伙，早知道你这么坏我才不给你缝香囊，坏心眼的家伙。”卫林下对着笔洗拿着根粗粗的毛笔戳那散开的纸团，仿佛将那当成奚临轩一般。。
　　。
　　书房门外，轮椅上的少年微微扯了扯嘴角，脸上现出难得的笑意，有些得意，原来，四平八稳的卫林下小姐也有生气的时候，呵呵，有趣，奚临轩又想，你给我缝的香囊我早知道了，卫夫人屋子里根本没有针线笸箩之类，针下功夫可想而知，况且除了善解人意的卫林下小姐还有谁能想到绣一株雪里的青松给他呢？。
　　似乎，生气的时候，老成的卫林下小姐也变得活泼了。。
　　坏心眼的家伙，说他么？呵呵，说得真准。。
　　奚临轩故意将滚动轮椅的声音弄大了些，书房里正举着大毛笔的女孩回过头，见是他，先是愣了下，然后又睁圆了眼睛，再然后就淡淡打个招呼“殿下还没回去？”仿佛不曾动过气。
　　。
　　“有张写了字的纸忘了拿。”奚临轩道。。
　　"哦，我帮您看看。"卫林下说道，走到案边瞧了瞧道：“桌上不曾有写字的纸，想是殿下记错了？”。
　　奚临轩本就是随便找的借口，看卫林下那样装模作样的翻看那一沓纸的样子他觉得有趣，不觉起了捉弄之心，眉头一皱道：“怎会记错，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哼哼，不会记错还忘了要拿走？分明就是故意来找麻烦，卫林下虽心里恨恨但面上仍旧笑得无辜：“若不信，殿下自己来瞧瞧吧。”。
　　。
　　奚临轩顺势滚动轮椅过去瞧瞧，把那纸一张张翻开了，没有，想了想，忽然翻自己的袖口拿出一张纸，打开看了眼，又皱眉：“竟在这里，女有所思，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没错，就是这张。打扰卫小姐了。”。
　　走人，嘴上是忍也忍不住的笑意。。
　　捉弄人好像很有趣，比那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有趣多了，呵呵。。
　　卫林下对着奚临轩“滚”走的背影送了一个白眼，好在没人瞧见。。
　　晚些时候，卫林下提笔写功课，规规矩矩做一篇《关雎》乃赞颂后妃之德的文章，不必有新意，只要沿循迂腐古人之意即可，否则她父亲可要担心女儿学了坏。不到半个时辰，写完了，卫林下自己都懒得再看一遍，想想那些个江湖人士，在一望无边的沙漠白云边，在青翠草原上对着喜欢的姑娘打着响指，吹着嘹亮的口号，再唱几句歌谣，人生不亦快哉！什么后妃之德，牵强附会。
　　。
　　吃晚饭的时候，娇客燕郡主兴高采烈地描述出行状况，卫林下看看卫风致，果然一脸的郁卒，呵，目光不小心扫到尊贵的皇子殿下卫林下立刻低了头，心里又念叨一句，坏心眼的家伙。吃过饭，卫林下往回走，刚到自己房门口就被一个人拉住了胳膊：“沉璧妹妹，哥求你点儿事。”卫林下心知肚明是什么，嘴角一扬：“免谈。”一边掀开帘子，已经抬起了一只脚却因为卫风致用力一拉趔趄了一下：“好沉璧，就帮哥这一回，回头哥给你买两本书。”卫林下扭头，想了想说道：“我没记错的话，卫沉璃少爷你已经欠我至少二十本了，再加上一个月月钱的，大概有个四十本左右，这样吧，你若是五天之内把书给我，我就考虑帮你写，否则，免谈。”卫风致说她强人所难，卫林下就点头表示同意：“积习成弊，怪谁呢，反正，周瑜打黄盖，你要是不乐意挨打我也管不着啊。”然后一脚迈进房门，站在门里笑盈盈地看卫风致，一边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显见是写满了字的，晃一下然后便收回让丫环关了门，剩下卫风致蹲在廊下无语望天。。
　　四天之内，卫风致偷偷摸摸给她送来了四本书，脸似苦瓜一样的说，实在口袋里没钱，一枚铜板都没了，以后一定不敢了。卫林下收下了书，给了他一张纸，卫风致这才心满意足走了。第二天又是逢十的日子，大家交了功课，卫太傅令他们背《礼》自己坐在那边一张张翻开批阅，弄得他们也跟着紧张，时不时偷瞄过去一眼，过了两刻钟卫太傅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肃静了，都眼巴巴地看着卫太傅。卫太傅说：可见大家的功课是用了心的，治盐论，王太子写的最鞭辟入里，卫风致虽有些瑕疵，但通观全文一些观点还是很可取的，至于燕郡主，文中刑罚之气过重，治天下，要张弛有度、宽严适度才好。至于关雎论，皇子殿下与栗小姐的观点虽破陈出新，但毕竟非正道思想，此论高者乃卫林下之“后妃之德”论断。。
　　。
　　卫林下稀奇，忍不住往右前方歪了歪头看奚临轩，他们皇家的人果真难以猜得，堂堂皇子殿下居然不去写治国平天下的文章反而与她们小女子凑趣，真是奇哉！。
　　下人来请卫太傅，说一位左都御史来拜访，卫太傅便吩咐他们几个好生背书，背熟了才准散学，他一走，栗薇姮就开始摆弄自己的手指头，一脸的不高兴，这六个人的座位，第一排是奚临轩、奚照庭、燕郡主，本来，客人该居右而坐，但奚照庭打定主意让栗薇姮坐她后面，而燕郡主又跟奚照庭“借”了卫风致坐她后面，所以，卫林下反倒坐在最右，她不需歪头，只消用余光便瞧得见奚照庭和栗薇姮，此时，奚照庭侧过身正脸对着奚临轩与宽慰栗薇姮，问她怎么了，栗薇姮嘟着嘴说：“我果然还是识几个字够用就行了，下次跟太傅说我不写了。”。
　　。
　　奚照庭笑了笑安慰她道：“太傅刚才不是夸你了破陈出新了？你需知道，拾古人牙慧写那些个陈词滥调不难，难得便是这出新呢，说明姮儿你读书用心了。”。
　　这句话像刺一样扎在卫林下心上，可她定定心神仍旧不动声色兀自默默背诵早已滚瓜烂熟的《礼》。。
　　奚照庭说话一向声音不小，这书房再大也都听得见，卫风致扭头看了看卫林下又看了看奚照庭然后翻开书嘟嘟囔囔的念，心里却想着，王太子啊王太子，你就说吧，等你哪天知道卫沉璧的真面目可不要掉了下巴，他嘟囔着念，燕郡主便回头训他，两人又拌起嘴。这书房之中只有奚临轩和卫林下像入了定的比丘和比丘尼，心无旁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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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求包养！
6
 
　　散了学，因奚照庭说带栗薇姮去街上吃蟹粉糕燕郡主要凑热闹，自然那四人又是一伙儿走了，卫林下收拾东西却见奚临轩未动。。
　　“卫小姐，不知我可否拜读大作？”奚临轩问道。。
　　“殿下过奖，小女拙作怎入得殿下法眼。”卫林下仍旧一派谦和。。
　　奚临轩微微一笑：“小姐无需这样自谦，卫太傅一向持平公论，他说好定有他的道理。”
　　。
　　“我爹评判好坏之标准，一则是否合乎正道，二则是否前人有言，我不过是将古人论调又复述一遍，殿下定也看过，拙作与之相比亦无新意，殿下也不必浪费时间看一遍。”卫林下说道。她不过是将前人牙缝里剔出来的东西又捡起来装盘端上来而已，有什么可看，她自己都不想再看，所以，奚照庭的话虽然有些刺痛她但那也是实话。。
　　。
　　卫林下边说着话已将书几张书桌清理完毕，向奚临轩欠欠身便倒退着出去了。看着她走入阳光里的背影，奚临轩忽然觉得有些刺眼，面对他含蓄的讽刺她都骂他坏家伙，奚照庭这样明目张胆的指桑骂槐她竟一点都不气？女人们，难道都是对心仪的人才表现出难得的宽容么？
　　卫林下，说起来也不过是一位寻常女子。。
　　。
　　卫家的大书房是公子小姐们都可以用的，奚临轩闲来无事实在憋闷的慌会去随便摸一本书来看，卫太傅的那些藏书就如卫林下所言，都是三坟五典之类，只是有各种不同版本罢了，就连诗词歌赋也多是每个王朝末世诗人所做那些社会离乱民不聊生之选，那些市井常见的话本故事、诗词根本无一丝踪迹，奚临轩想了想，也是，卫太傅有这么个识文断字的女儿，那样古板的老头想必根本不会让女儿看到那些离经叛道的书。。
　　。
　　这天下午时分，奚临轩来到书房，从最下一格儿看到最上一格儿，终于给他瞧见了一本《皇朝镜典》，很高，他这样坐着肯定够不到，四下里看看没有人，奚临轩小心扶着书架站起来刚拿到那本书就听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很小心很小心，做贼一般，奚临轩忙不做声响地坐下，因他是在这最后一排，所以来人若是不小心应该也看不见他，他略微低了头，从书架的缝隙中看过去，来人是卫林下，她蹑手蹑脚地，每一步都像入水捉鱼那般小心翼翼，顺着书架走到第三排，蹲下，奚临轩看不见她在干什么，只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拿书。。
　　。
　　奚临轩有些奇怪，这些个书籍又不是禁书她何以这样小心翼翼？正想着，却见不远处一双眼睛也透过缝隙与自己对望，是卫林下。。
　　“殿下？您也在啊。”卫林下强自镇定，被书架挡着的手却没闲着，正慢慢往下撕书页，好在是薄薄的竹纸，没弄出一点声响。。
　　“嗯。”奚临轩答道，其实，他很想看看卫林下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会儿，卫林下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好事，所以她故意压低声音说道：“我不小心把爹爹的书页弄掉了，怕他骂，所以趁着他不在书房来粘好。”一边说着一边拿着刚才被她撕掉页的书走到那边的书桌边，书桌后是博古柜，自然放着许多修补书籍的工具，卫林下慢吞吞的粘书页，一边不着痕迹地看向最后一排，心里暗自祈祷着这个家伙快走。。
　　。
　　她在犯愁，奚临轩也在犯愁，他拿的这本书太厚，还有硬邦邦的壳儿，他今天穿的又是窄袖，怕是遮不住，可他此时又不能让人知道他的情况，所以，有些愁，不过，片刻之后他就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轻声唤卫林下，卫林下放下书过去，见他膝上正放着一本厚厚的《皇朝镜典》，她不解。
　　奚临轩指了指最上面的书格儿又低头看了看膝上的书，补充了一句：“我以为太傅或者洒扫的丫环会在，所以没让太监跟着。”所以我没法把书放回去的意思。。
　　。
　　卫林下点头表示明白，拿过了他膝上的书，又去搬了把椅子来把书放好了一边还解释说：“要过节了，府里人手少，管家让她们都去前院帮忙了。”所以我才趁机来把看过的书藏好的。可是，皇子殿下您没说实话，我昨天来还见我爹拿着这本书查找东西呢。卫林下心里想到。
　　。
　　奚临轩走了，卫林下又特意把窗子和门全部打开，四处望望，没人，于是装作打理书架的样子把第三排最下面一行的书都换到了第四行。她爹有个习惯，有的书常年不看便用厚厚的书卷包好横在书格儿上，上面再放上别的书，所以，把第三排和第四排横的书换个位置他老人家也不会发现的。
　　做完了这些卫林下又坐到了黄昏时分才拿了本货真价实的《乐》书走了。
　　。
　　后来，奚临轩去翻过第三架书，没有任何发现，想想，可能卫林下真的是把书给弄坏了又怕卫太傅骂，再怎样扮老成还是小女孩，少女心性，而卫林下再去书房的时候特意绕到最后一排书架前，比量下高度，又想象下奚临轩的身高以及伸出手能触及的范围，然后发现，他若站直了是够得到那本书的。。
　　。
　　是以每次见到奚临轩，卫林下总是不动声色的看他的腿两眼，次数多了，像奚临轩这样敏感的人自然觉察到了。眼看着又是逢五上课的日子，按例卫林下要早来一刻钟检视下丫环们摆的桌子再把笔墨纸砚等一应物品摆好，今天刚进书房就听得噗通一声，心想这是怎么了，哪个丫环如此不小心，快步进去却见丫环们乱纷纷围在书架间。。
　　。
　　“做什么？”卫林下问道。她一出声，有个丫环便来回话说十三皇子殿下摔了。
　　这还了得，皇子别说摔了就是一个喷嚏打得大了那也是件大事，卫林下忙走过去，只见奚临轩已经狼狈地扶着书架站起来了，正小心翼翼往轮椅上挪，脚边还有几本散落的书，抬头看一眼，是最面那一格儿掉落的，原来如此……。
　　“殿下可还好？”卫林下问道。。
　　“无妨。”奚临轩脸上有恼意，嘴角都垂着。。
　　。
　　“嗯，下次殿下再要取书便让丫环们动手，虽说我爹要求她们每天都扫架上的灰，但又没时时盯着，她们便常拖懒，日积月累灰土多了，不要碰到手上才好。”卫林下说道，她总不能说，你的腿连站起来走路都不会何必非要扶着书架练习呢，上次是你幸运没被书砸，可不会每次都那么好命。
　　。
　　她说了一长串，奚临轩只给她“嗯”了一声，在散落于地的几本书中瞄了一眼，一弯腰检出一本，慢慢滚着轮椅到自己的案前坐定，翻开书看得很认真的样子。。
　　从今天开始卫林下不会总盯着他的腿了吧？奚临轩盯着书页想到。。
　　。
　　今日的课栗薇姮没来，栗家派了个小厮来回话说小姐身子不舒服，下次再来。她本就是自己来凑热闹的，即便不来家中自然也有师傅督教所以卫太傅也不甚在意，只是今日的课却让奚照庭有些坐立不安，不停看向卫太傅面前案上的铜漏，右后方的卫林下自然也看到了。今日卫太傅不知怎么忽然来了写书法的念头，问他们平日都练什么字临谁的贴，听他们各自答了便道：各自默一篇《离骚》来。他们虽猜不透太傅的意思但这题也并不难，况且卫太傅通过“举孝廉”而通过廷试时就因那一手好字而一朝闻名，若能得他夸赞可是长脸之事，因此各自都下了功夫写来，卫太傅站在前面，面容沉肃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这让卫林下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笔下也更小心。。
　　。
　　写完了，交上去，今日竟散学了，卫林下如常要等到最后打扫，发现她爹犹自坐在大书案前细细地看他们的书法，卫林下没敢打扰，收拾了小案头就走了。。
　　。
　　这事马上就被卫林下忘了，毕竟默书不是件罕见事儿，自她三岁从父习字默过的书也不知凡几了。谁成想，第三日午后丫环来请，说老爷请小姐到书房。卫林下午睡刚起，睡偏了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正一正就被丫环火急火燎地请走了。到了书房发现卫风致也在，她爹卫太傅的脸沉得像水，卫林下看卫风致，无奈他正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
　　。
　　“你给我跪下。”卫太傅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响让卫林下不自觉哆嗦了一下，提裙便跪在卫风致旁边，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哭丧着的脸看。卫林下自然愈发不解，她何时犯了爹爹的条律了？她怎竟一点想不起来了。。
　　卫太傅扔到他们俩面前一摞纸，卫林下认得，那是他们自识字学识以来的功课，有默的书也有做的文章还有对的对子……卫林下大概明白了，不禁扭头白了卫风致一眼，卫风致也白她。
　　“少在那儿挤眉弄眼，还想串通一气，哼，都给我出去跪着，没我的允许不许起来。尤其是你，多跪一个时辰。”卫太傅说道，丝毫不怜女儿年方十二而已。。
　　。
　　这种时候反驳就太傻了，卫林下狠狠瞪了卫风致一眼，提裙起身出去了，虽还未到入冬天气还可以，可在光溜溜的青石板路上跪几个时辰腿不是要废掉了？她一会儿还是装一下柔弱好了，免得到老了老寒腿。刚跪下，两个丫环各自捧着厚厚的一本词典出来，卫林下想，爹爹总算不想他们废了腿。
　　谁知竟是要举在头顶的……。
　　。
7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卫林下胳膊都酸死了又不敢放下。她爹卫太傅就坐在书房里盯着他们呢。
　　。
　　“卫沉璃，我跟你没完。”卫林下小小声说道。。
　　“一个时辰。”卫风致有些幸灾乐祸。。
　　“卫沉璃，你以后休想我给你捉刀代笔。”卫林下说道。。
　　。
　　“一个时辰。”卫风致稍稍侧头，也小小声说道：“你就是想捉刀代笔也没机会。”以后他们爹爹恐怕要亲自看着他们俩做文章喽，美好的日子竟然一去不复返。。
　　“哼，你等着。”卫林下胳膊酸的要命。。
　　两人正忽然“嘁”着，院门外传来栗薇姮欢快的声音：“沉璧姐姐……”
　　。
　　卫林下和卫风致同时看向门口，一道浅粉衣裙的身影，本来笑意盈盈的脸一脚迈进院门后就僵了，樱桃朱唇也张得圆圆的，她身后还有一道天蓝的身影，奚照庭。。
　　。
　　“沉、沉璧姐姐，你怎么跪着呢？”栗薇姮无比讶异，在她的印象里，卫林下一直都是温和贤淑的，说话行事都合矩合度，连宫里的老太后都十分称赞她，任是谁犯错也不可能是她，眼珠转向卫风致，栗薇姮忽然明白了，于是问道：“是不是沉璃哥哥害的……”。
　　卫风致“嘿”一声，也不承认也不否认。。
　　。
　　多跪一个时辰，老爹英明。。
　　卫林下不敢抬头，女孩子被罚跪在太阳底下已经很丢人了，又被熟人，尤其还有个奚照庭看见——真令她无比沮丧。。
　　卫太傅见他们来便迎出来了，栗薇姮又问他卫林下犯了什么错，卫太傅想了想说道：“没事，一些家事，小事。”。
　　。
　　奚照庭便也看向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的卫林下，心中暗自疑惑，卫太傅虽然有些古板，但对女儿卫林下一直都十分疼爱，说什么他也不会信是为了一点小事就责罚于她，况且还是罚跪，刚才他瞧见了她颔下的汗珠儿，想必已经跪了很久。。
　　。
　　因有外人来，卫太傅着他们起来了，这一闹已经跪了半个时辰，卫林下腿都麻了，站起来时一个趔趄，卫风致下意识去扶被卫林下一下躲开，卫太傅让他们各自回房去反省，卫林下腿开始麻了，像无数的蚂蚁在啃一样，每走一步颤栗都从脚底遍布两条腿。。
　　。
　　走过花园，又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燕郡主撞了一下，卫林下本就腿软，这一撞就歪在了地上，因园丁们早上浇园还有些水迹未干，弄的卫林下十分狼狈，再加上她的头发本来就睡偏了，乍一看倒像受过大刑的。。
　　。
　　她走过去了，燕郡主还愣在那儿，直到丫环轻轻叫她，原来是奚临轩正被太监推着在石径上走来。。
　　“皇子殿下，您知道卫林下为什么会被上刑么？”燕郡主问道。。
　　这个问题，奚临轩也愣住了。。
　　。
　　卫林下可没敢带着侥幸想自己会逃过爹爹的责罚，古板的爹诶，唉。于是，月光下，静悄悄的时候，卫林下自动自觉跪在自己房前的空地上，两手高举着厚厚的书。跪了小半个时辰，她爹从院门进来了。。
　　。
　　“你可知错？”卫太傅沉着声，看月光下女儿沉静的脸百感交集。。
　　“知错。”卫林下说道。。
　　“错在何处？”卫太傅问道。。
　　。
　　卫林下抿了抿嘴说道：“女子读书不为功名利禄，更不该读几页书便有指点世事、菲薄历史之举，三从四德才是身为女子的正道，女儿的错，一是捉刀代笔，二是谮越女子正道。爹，女儿以后不敢了。”声音越来越小，有些委屈的样子。。
　　。
　　“你既知道为何明知故犯？自恃为父分不清你和风致字体的细微差异？”卫太傅捋着胡须，尾音挑得高高的。。
　　本来就分不清，否则怎么会让她捉刀代笔了这么久，连小时候临帖她都代写了好多。
　　。
　　更深夜凉，卫太傅又一向偏疼女儿所以便又训诫几句作罢，卫林下都低眉顺目应了。
　　卫林下加起来跪了有一个半时辰，膝盖都紫了，玉墨拿来她饭时就让准备的熟鸡蛋卫林下让她先放在一边，果然，没一会儿，卫夫人匆匆忙忙来了，一看那青紫的膝盖便张嘴骂了句“这死老头子，我说今天把我支出去和人玩牌，原来是算计我女儿。”然后又是心肝肉的叫了一通，看见旁边盘子里的几个红皮鸡蛋又把玉墨夸了一通说她心细。卫林下少有的委屈地抱着母亲的胳膊说：娘，您别怪爹爹，是女儿不对，以后不敢了。惹得卫夫人又是一阵心疼，嘴里说着回头教训老头子。
　　。
　　罚跪之后，卫太傅便不让卫林下去大书房上学了，燕郡主问他他便推说卫林下身体不好，要休养。栗薇姮不敢直接问卫太傅就转而问卫风致，卫风致也随便敷衍他们：病了，确实不舒服。燕郡主柳眉一皱道：“是那大冷地上跪出毛病来了？”卫风致嘿嘿笑两声也不答，他们说的热闹，只有奚临轩仍旧不答言，一副万事不关心的样子，仍旧缓缓翻着书页，只是，书上都写了什么是全然是入了眼入不了脑。。
　　。
　　卫林下到底如何触怒了她父亲，竟连学堂都不许来了。答案，恐怕除了卫家人外人也无从得知了，这实在让奚临轩很感兴趣。。
　　。
　　晚饭时候，奚临轩多看了卫林下两眼，她神色很是如常，眼角嘴角都微微翘着，很有礼节的生疏弧度，倒是卫夫人时不时递给卫太傅一个白眼儿，很是凌厉。。
　　。
　　奚临轩想，卫太傅虽不许她和他们一同上学，但平时应该还是会许她去大书房的，抱着这种想法，奚临轩每天午后都去大书房坐一会儿，一直坐了五天又上了一回学卫林下都没来，奚临轩有小小的恼意，他把这归结于找不到卫林下受罚的原因。因他来的勤卫太傅便很高兴，偶尔碰见还要细心问问他可有疑惑之处，奚临轩也总是答“没有”，这让卫太傅多少有些失望。。
　　。
　　直到霍城开始下雪奚临轩也没在书房见过卫林下。。
　　霍国封地在偃朝北面疆域，再过一个燕国就是草原，胡人的草原王国，霍城的初雪便来势汹汹，奚临轩自小没见过这样厚重的雪所以很是新奇，让太监宫女开着屋门，在厅中摆两个大熏笼斜倚着赏雪。看着看着便不由得想起偃都的那座皇宫，那里有一座偏僻的宫殿属于他，在东夹道以东，再往东出了内宫宫墙便是湖，那个湖，每年都有不少的太监宫女“溺毙”，他小时候，乳母和嬷嬷们常用那些水鬼吓唬他，为的是让他早早到被窝里躲着她们好去喝酒赌牌。。
　　。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奚临轩收回思绪，眼前的是燕郡主，一身行头像要出门的，她问他：“殿下，我们要出去看雪，您与我们同去么？”奚临轩想也没想便说不去，燕郡主漂亮的脸孔泛出一丝无奈，随即又笑：“十三哥，一起去吧，以前你住在京城肯定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雪，嘻嘻，当然，比我们燕国还是差了点哈，去吧，说动了你我才好去求卫太傅准卫小姐去呢。”
　　。
　　这句话很长，触动奚临轩的只有两个词：十三哥，卫小姐。虽然他内心有些翻腾但脸上还是一副意兴阑珊的表情：“卫小姐去否与我何干？”。
　　。
　　“当然有关，我要是连十三哥你都请动了，卫太傅自然不好驳了我的面子。况且……”燕郡主嘴边现出一个小小的可爱梨涡道：“难道十三哥你不想知道卫林下因何被罚么？”
　　“不想。”奚临轩道。。
　　。
　　燕郡主想了又想，终于说道：“那好吧，那我去跟卫太傅说十三哥邀请卫小姐赏雪。”
　　。
　　“随你。”奚临轩仍旧意兴阑珊的样子。燕郡主没辙了，只好用出最后一招：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磨了半个时辰，茶费了四碗，奚临轩终于不忍其烦答应同去了，燕郡主便轻快地跳到雪地里跑远了。。
　　因奚临轩的首肯，六人行终于成行。。

8
 
　　奚临轩不良于行所以乘车，卫林下本不会骑马自然也要乘车，燕郡主不管，又装扮了那女气的男装与卫风致并辔而行。。
　　。
　　街上的雪已被踩得实了，车轮上又包了牛皮所以没什么声音，奚临轩掀开帘子一角儿看市井，霍城没有京城繁华，道路显得宽阔了许多，因下了雪这城便显得有些萧条，他略略探出头往后看了看，自然，看不到卫林下。他被太监们簇拥出来的时候卫林下已在马车里坐定了，只隔着帘子与他道了声安，听声音倒是和平常一样，但奚临轩想，她一定是高兴的，嘴角定是比平日翘了许多，因为又可以见到她的心上人了。。
　　想到这儿奚临轩重重放下帘子，觉得自己不该答应燕郡主而白白便宜了卫林下。
　　。
　　他们约的地方是半山腰的一处阁子，大概是奚照庭的主意，一路上山基本没见什么人。等他们到了，奚照庭和栗薇姮早早等在那儿了，两人正对面坐在窗边说话，栗薇姮今日着了一身橘红的衣裙，她本就娇俏，这出挑的颜色更衬得她活泼，反观卫林下，一身草黄，和这周围的枯树败草很是相映成趣，只是在这种时节会让年轻女孩子显得萧瑟，栗薇姮瞧着卫林下半天有些疑惑地说道：“沉璧姐姐这件衣服我好像见过。”卫林下倒是坦然：“我娘的旧衫。你上次见是她收拾衣柜把它翻出来的时候。”。
　　。
　　其余几人不做声，半天，燕郡主说道：“卫夫人真是勤俭持家。来来来，大冷的天，一路骑马过来冻煞我也，快给我倒杯热酒暖暖。”一时间，斟了酒，细品慢酌，又佐之几碟精致糕果，话题也就慢慢多了，栗薇姮拿小铜锤敲着榛子一边说：“沉璧姐姐，卫伯伯准你出来是你病好了吧？那是不是可以跟我们一同上学了？”。
　　。
　　她这话一出，除了卫风致外其余四人便都竖起了耳朵，卫林下微微一笑说道：“识得字也差不多了，我想学学琴棋画。”。
　　“啊？”栗薇姮立时皱了一张俏脸：“沉璧姐姐琴抚的那样好还要学，那我怎么办？”
　　燕郡主安慰她：“放心，我除了识几个字和耍鞭子其余都不会。”她一说，卫林下和奚临轩便不自觉看向卫风致，两人的目光又相遇片刻，立刻各自低头去了。。
　　。
　　既是赏雪来的大家自然要谈论这雪，奚临轩没什么兴趣，端着暖暖的酒杯啜饮，忽听得清脆的声音问他：“殿下，京城的冬天和霍城一样冷么？雪也这样大么？”。
　　奚临轩头也未抬答她：“天稍暖，雪略少。”。
　　。
　　“十三哥，那皇宫里下雪了都玩什么？”燕郡主也插嘴，她虽贵为诸侯国郡主但到了一十三岁上也从未去过京城。。
　　“各处大同小异。”奚临轩说道，终于放下酒杯，抬头正瞧见坐他对面的卫林下也瞧着他，眼睛里似乎有一些些期盼的神采，他发现，卫林下这衣服可真难看。。
　　。
　　因奚临轩一直都兴趣缺缺的样子，几人便只得又把话题从京城转开，栗薇姮不知怎地想起了小时候，说的神采飞扬：“……我第一次去卫伯伯家，第一次见到沉璧姐姐，那时候小，沉璧姐姐比现在淘气多了，带着一帮丫环在后园里挖老鼠洞，吓得丫环们直叫，卫伯伯就呵斥她，沉璧姐姐还振振有词地给卫伯伯说‘硕鼠硕鼠，食我稷黍，若不驱除，冷饿饥苦’，卫伯伯都气笑了。”
　　“你莫编排我，这事我怎不记得？”卫林下笑斥她。抓老鼠的事好像很遥远啦。
　　。
　　“我有没有编排问问沉璃哥哥不就知道了？”栗薇姮转向一直不吭声的卫风致让他作证，卫风致想了想道：“我那会儿去了外祖家，哪里知道这事？”。
　　栗薇姮一跺脚一撅嘴：“你们相信我，我真不是瞎编。”。
　　。
　　卫风致点点头，大概酒喝得急了，此时眼神有点朦胧，他笑看着自家妹妹说道：“薇姮说的事我不知道，不过我却记得另外一件，那时沉璧大概才三岁，乳娘探家回来，自后门街上给她买了几支糖葫芦，她吃了一个把剩下的藏在外头雪里冻上了，被我看见挖出来两个拿走还剩两个，结果再去发现还是四个，拿了两个，吃了第一个还是甜的，第二个险些辣死我，她把那上头涂了辣椒油，冷硬了也看不出和糖稀的分别，咳得我涕泪横流，她就趴在门口拍巴掌笑。后来我问她如何确定我会拿到辣椒油的，她说以我的馋劲儿这次吃不到下次定然还去拿总能吃到。她小时候，坏的哟……”
　　。
　　卫林下略微红了脸：“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都编排起我了。”欲起身被燕郡主一把拉住。
　　“谁小时候没做点儿坏事，哈哈，你那辣椒油糖葫芦的招数对付卫风致实在太大快人心了。哈哈哈。”燕郡主眉眼间都是毫不隐藏的笑意。。
　　卫林下也微微翘了嘴角儿：“郡主似乎和我哥哥有很大的过结。”赶紧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否则卫风致一会儿不定又说什么了。。
　　。
　　燕郡主止了笑，表情变得庄重，一拍桌子道：“当然！他竟然说我的鞭子和柳条一样不中看也不中用。”。
　　卫风致的脸腾的红了，立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卫林下低下头偷偷抿着嘴笑，奚临轩也端起酒杯掩饰一番，只有栗薇姮不明所以，她对卫风致说：“沉璃哥哥，你怎么可以贬谪人家心爱之物呢。”卫风致的脸愈发的红，狠狠瞪了卫林下好几眼，她装作没看见。。
　　。
　　一时，雪也赏完了，日头往西偏了点儿，有太后派来的太监进来提醒了：殿下，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太后该担心了。各自的仆人又跟着扶着，生怕出一点岔子，都上了车，燕郡主、奚照庭并驾而行，卫风致却跑到卫林下那边去了，而且他们兄妹不下山反而往山上去。燕郡主很是疑惑便问奚照庭为何，奚照庭说：“卫小姐小时候身体羸弱，在道观寄养了几年，就是山上那座，她每年都要回去几次，今日正好在山腰自然要去的。”。
　　。
　　奚照庭的声音不小，紧跟在后的马车里坐着自然听得到，奚临轩想，身体羸弱？瞧如今丰腴的样子还真是想象不出来。不过，他忽然很想知道寄养在道观的时候卫林下有没有穿道袍。
　　。
　　晚饭时分，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儿，比之第一场雪还大，不知道下山的路会不会难走，卫太傅责了卫夫人两句，说她不该允了兄妹俩雪天上山。奚临轩晚上睡前问太监雪停了么？太监说没呢，估计要下到明天了。。
　　太监说错了，这场雪下了三天，院中铺了一尺多厚的雪，雪霁之后天气骤然冷了起来，奚临轩即便想赏赏雪也不敢再门户大开了，他可不想病了喝些苦药。。
　　。
　　第五天午时，卫家兄妹回来了，卫林下还好好的，卫风致却蔫蔫的，时而打个不雅的喷嚏，只说那山上不是人待的地方，入了夜，两床被子都要冻醒的，卫夫人自然又心疼，只有卫林下不语。
　　卫林下带回来了好东西，两只小白鹤，长得比鸡还没大多少，立在地中颤巍巍的缩成一团儿，病着的卫风致也没闲着嘴，和卫夫人说这鹤本是虚真师傅的爱物，生生被她给软磨硬泡了来，卫林下自不理他，只是盘算着如何把这鹤好好的养大，还有件事，她得请母亲去跟奚临轩说，希望能帮得上忙。。
　　。
　　卫夫人觉得卫林下说的事可行，她倒不是图赏赐，只是一个与她儿子同样大的少年却只能每日与轮椅为伴让她这个当娘的人觉得很是可惜，卫夫人去与奚临轩说了，奚临轩对着窗户沉思了半晌，他不知道这个主意是卫夫人想到的还是卫林下提起的，无论哪一个他都有些动容，五岁以后他就没离开过轮椅，最开始还有太医院的人来瞧瞧，后来干脆也无人过问，他的娘每次偷着来看他的时候总是弄来一些来路不明的草药，然后抱着他哭，后来他厌烦了母亲的眼泪，索性就不让她来见自己了。
　　。
　　如今，这与他没有半点瓜葛的卫家还有这份心思。奚临轩知道，他们并不是图他什么——即便想图，他也一无所有，除了皇子这个身份他一无所有。。
　　卫夫人见他面沉如水，暗忖是不是提及他的短处让他生气了，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不想，奚临轩却说：“那就有劳夫人您安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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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开个现代文的坑……

9
 
　　奚临轩跟随卫夫人上山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天蓝得没一丝杂色，那座只有百丈高的山看起来像一幅水墨画儿，道观就在那山水画中稍微露出了一个角儿。见到那位虚真师傅，奚临轩愣了愣，这脸如核桃般纹路的老道姑真的有些真本事么？但很快他便相信了，因为在对他腿部进行摸骨之后老道姑准确说出他受伤时的年龄及原因，然后说，有治，只是有些麻烦。老道姑用的针灸针不是银色的，而是通体乌黑，看起来令人难免惴惴，虚真的手很快，很快就把他的腿上插满了针然后绕过屏风到外间坐了，让小尼姑上了茶与卫夫人对坐喝茶，说着，便又提到卫林下，奚临轩在里面听得清楚。
　　。
　　“林下这孩子又把您心爱的仙鹤给带回去了，真是不懂事。”卫夫人说道。
　　老道姑爽朗的笑开了：“也就是她和太清能要的去我的东西，我那几只老鹤今年不知怎了，秋天的时候还生了四个小鹤，林下要去两只，另两只给了太清，免得她们俩又闹。她们俩小时候我可是被闹怕了。如今，林下是规矩稳重了，我那小徒孙却还一样刁蛮。”。
　　。
　　“师祖偏心，给卫林下的两只明明是最好的。”门口闯进一个人，听声音还稚气未脱，只是小姑娘脾气似乎并不好，往这边屏风看了眼，奚临轩只瞧见了一条细长人影儿，听得她的声音道：“卫林下说的就是里面那个？还规矩稳重呢，爱管闲事的毛病不还是没改！”。
　　。
　　“太清，怎么说话呢，林下不是多管闲事，是好心救人。”老道姑呵斥道。
　　“看，我就说师祖偏心，她是好心救人，可那些草药都是我爬上爬下去采来的，卫林下这家伙不仅不谢我，还说我采的药不对，哼。”小姑娘在老道姑身边坐下，又瞅瞅卫夫人继续说道：“我就奇怪，有卫伯母这样温柔的娘，怎么会有卫沉璃和卫沉璧那种孩子。”。
　　。
　　说的卫夫人脸上不觉一赧。这个太清小道姑说话总是这样让人无从回答，她的孩子怎么了，她的女儿多乖顺！。
　　。
　　小道姑太清被老道姑撵去药庐给奚临轩端药，她满脸的不乐意，走至门口说道：“这是卫林下揽来的闲事，每次都是她做好人我受累，我不管，下次让她自己来。”。
　　。
　　“太清这孩子，总是嘴硬心软，明明早早念叨要把两只品相好的鹤给林下，转过头就这样说话，这孩子。不过，卫夫人，我想，殿下身份尊贵，太清这孩子总是毛毛躁躁，我还真怕她服侍不好，若不然，等殿下下次再来就让林下也跟着来吧，一则林下心细能好好照顾殿下不至于出了岔子，二来，观里都是年纪大些的，太清也没个玩伴，一年到头她就盼着林下来的几趟，借此机会也让她和林下见见面，让林下磨磨她这性子，否则啊，她就这样的性子，将来我闭了眼都不放心。三来，我也太老了，指不定哪天就合了眼，正好把这针灸之法教与林下，若我闭了眼她也能继续帮帮殿下。”
　　。
　　奚临轩盼着卫夫人答应，他想卫夫人肯定会答应的，老道姑说的话实在是太过于情于理。他也很希望卫林下能来，看着一个平日里端庄的千金小姐变得如同太清小道姑一般暴躁——似乎会很有趣，没准儿到时候他的腿就好了。。
　　。
　　待老道姑为他拔了针重新穿戴齐整，那只闻其声的小姑娘端着一个黑乎乎的药碗进来了，虽穿着旧道袍，还扫眉搭眼的表情，但这小道姑那张脸仍旧如天仙般美丽。奚临轩一时有些愣了。小道姑对他视而不见，只是把药碗重重往桌上一放：“麻烦。”然后转身便走了。。
　　。
　　接下来的日子，奚临轩甚至有些期待。可惜，他的期待被太后的千秋节给后延了，这让他多少有些不满，所以，即便身处这一派喜庆的王宫之中他脸上也没有多少喜色，甚至很有些厌烦。直到看见卫林下陪同卫夫人来给太后磕头拜寿，今日的卫林下装扮得与平常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好歹没再穿那草黄的衣裙，换了鸭蛋青色的，竟显得比平日里苗条一些。。
　　。
　　老太后见到卫林下自然又是十分高兴的叫她到身边去了，后来便说起在座的几位郡主和官员们家的小姐的年龄，有一位小姐正好今年一十五岁，她母亲恳请老太后为女儿赐婚，老太后正在兴头上便一道口谕传了下去，直把那位小姐羞得脸通红，老太后又环视在座最后把目光停在卫夫人身上：“林下过了年就十三了吧？”卫夫人忙站起来答“是”，老太后便笑呵呵地说：“等后年的年过完了，哀家一定给她赐一门最好的亲事。”卫夫人忙笑盈盈地谢了复又坐下。。
　　。
　　默不作声的奚临轩终于明白老太后的用意了，难怪独独垂青于她，原来竟是老太后心里内定的孙媳人选。。
　　没看出来，卫林下你本事还真不小，竟哄得那一看便不好相与的老太婆的欢心，奚临轩有些不屑，有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后来归结为厌恶，对，像卫林下这样的女孩子最会做表面的好人讨人欢心，心机深重的女孩子最是让他厌恶。。
　　。
　　因太后寿辰，霍国取消宵禁三天，王城之内更是热闹非凡，卫林下与母亲同乘一车返家，一路上她都不怎么做声，似有心事。卫夫人觉不妥便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卫林下摇摇头缓缓说道：“娘，太后那样说的意思是不是要把我嫁给王太子？”。
　　。
　　卫夫人点点头，女儿一点也不笨，早先还小，情窦未开，如今快十三岁了，自然就能想明白了。
　　“可是……”。
　　“什么？”卫夫人问道。。
　　卫林下摇摇头，又不语。。
　　。
　　奚临轩的第二次上山之行终于赶在大年前成行了，卫家兄妹陪同前去，虚真道姑隔着屏风给奚临轩扎那乌黑的“玄针”，卫林下和卫风致坐在厅中，山上十分寒冷，厅中虽关着门窗但强硬的风仍旧顽固地透过缝隙钻进来绕着人打转，卫风致说：“可真冷，怎不弄些油纸糊一糊。”
　　。
　　卫林下抱着一个陶瓷做的笨笨的水炉，这些年，虚真道姑一直用这个，她记得小时候，一到了冬天，年长的道姑们便在睡前用着大大的水炉灌了滚烫的水放在她被窝里从被头移动的脚底，一下子就暖暖的了。。
　　。
　　“谁又没请你来，嫌冷？活该。”随着门被大力推开，一股冷风呼地钻进厅中，被冷风裹着的就是太清，她看一眼卫家兄妹然后露出些不屑的神情：“哼，娇气。”。
　　。
　　“是，就小仙姑你不娇气，每天都乘风御气自有真气护体，这世间小小寒冷哪放得了您的眼中。”卫风致说道。。
　　。
　　卫林下摇摇头，起身。太清这为暴躁仙姑似乎尤其和卫风致八字不合，见面就像两只红了眼的斗鸡，非要把对方的毛都叼下来才解恨的样子，她还是远离战火明哲保身为上策，遂借着出恭的借口跑了。。
　　。
　　屋外的风很冷，不过，从那边的望仙台却可以看见王城，大有登泰山而小鲁的意境。从望仙台一边的石阶走下去，几个弯弯绕绕之后就是一片很有层次感的树林，一年四季色彩都不同，树林的尽头有一座废弃已久的木屋，她问过虚真道姑是谁建的，虚真也是笑而不答。。
　　。
　　这木屋，她和太清发现之后常来，夏日里花开的时候还会采许多花或放在花瓶里或变成花环挂在门窗上，走近一看，花都已干枯了，随风颤抖着，摸出只有她和太清才有的钥匙开了门，房内桌上落了不少灰，显然太清已经太久没打扫过了，这个懒家伙，卫林下一边心里暗骂一边拿了鸡毛掸子抚尘，因她一直很讨厌灰尘所以索性便去推窗，谁成想，窗一推开便吓了她一跳。
　　。
　　窗外站着一个男人，岁数，不大好说，和霍王年纪相仿的样子，大概因她推窗的动作太过突然男人也受了惊吓所以也愣在那儿。两人对视，倒像是双方都是鬼。。
　　“敢问仙姑，这是你的房子？”男人毕竟年长许多，很快回过神来。。
　　。
　　因卫林下冷，这道观里又有她以前常穿的棉衣棉裙所以就套上了，这男人见她如此装扮是以才有此一问。。
　　。
　　“不是我的，是观里的，我偶尔过来打扫一番而已。”卫林下回答道，一边暗自揣测这男人的身份，从他一身灰白衣衫来看大概家境并不大好，可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愁苦之意，而且，即便他只是随意这样一站似乎也很有气势，这种人，卫林下迅速把书里的人物都回想了一通，终于对上了，深藏不露的高手，估计还有些痛苦往事的高手。。
　　。
　　“仙姑？”男子皱着眉又唤了屋内的小道姑一声，难道她从未下过山未见过男人所以吓傻了？
　　“啊？您有何事？”卫林下回过神。。
　　。
　　“小仙姑，我想借助这房子可好？放心，我会给观里香油钱的。”男子说道，生怕卫林下不答应似的。。
　　。
　　卫林下摇摇头说道：“这房子许久未住过人，我和太清也是无意中发现才收拾出来的，你若想住就住吧，不过这里仅有一床被褥，没有炉子，大概夜里会很冷。其实，从那边的山路下去就有一个小镇，先生可以去镇上找一处客栈住下，并不贵，好歹比这里暖和。”她和太清费了好大劲收拾干净的房子，给人住倒是无妨，可这种天气，冻死人可怎么办？。
　　。
　　男子听她这样说才放下心来，轻轻笑了笑道：“只要小仙姑容我住在这里便可。”
　　。
　　既然他决意如此，卫林下也就不说什么了，从香囊里的夹层里摸出钥匙放到桌上：“这是钥匙，等你走时把它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吧，我们自会来收。”。
　　卫林下步出木屋略与那男子点点头便错身而过，奇怪，她竟不怕这男子，也许他并不凶神恶煞的模样吧，卫林下想到，那男子又在叫她，卫林下回过头。。
　　。
　　“敢问小仙姑仙号？”男子问道，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卫林下摇了摇头提起裙子跑了。等她跑回去，奚临轩已经针灸完毕，正和虚真道姑坐在内室里喝酥油茶，太清和卫风致却不见了踪影，虚真说他们两个说要去分个高下，卫林下无奈，她哥哥的女人缘还真不是普通的差，一个又一个，每个都跟他水火不容似的，认识了许多年的太清是这样，刚认识的燕郡主也如此。。
　　。
　　虚真问她去哪儿了，卫林下说随意走走，正好有道姑来问虚真事情她便撇下奚临轩和卫林下走了，剩下卫林下和奚临轩面面相觑。。
　　不知道说什么，卫林下只得问：“殿下，腿可感觉好些？”。
　　。
　　“没有。”奚临轩干脆地否定了。。
　　“没关系，虚真师傅的医术很高明，一定会有些用处的。”卫林下说道。
　　。
　　“但愿。”奚临轩又是干脆的两个字，似乎十分不愿与卫林下交谈。。
　　卫林下又不是不会看脸色，见他如此，况且与他待在一处也着实不自在，所以卫林下便说：“我去找找我哥，时候不早也该回去了，否则天都黑了。”。
　　。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奚临轩轻轻捶捶自己的腿，有些酸，但愿能完全好起来。然后又想，这个卫林下，他又不是鬼，与他多说两句话都不乐意，跑得比兔子还快，若换做是奚照庭坐在这儿，想必她就不会跑了吧？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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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休息哦！！！
10
 
　　虚真道姑给了卫林下一本书，上头记载着人身上的各个穴位，密密麻麻的，道姑让她下次上山之前务必都记得清清楚楚，到时候好教她如何下针，因卫林下正看那些江湖侠士之类的书，对这本书便十分有兴趣，背好了对照着那些书看发现有的地方都错了，本要医人的却用了杀人方法。
　　。
　　因近年底，各府里都忙，奚照庭身为王太子自然更忙，燕郡主也被她的姨母任妃接到宫里去了，奚临轩推辞身体不好不便挪动回了宫里，加上栗薇姮自然也不常来，热闹了几个月的卫府终于归于平静，只有卫夫人每日里风风火火地忙着，只单纯地想让奚临轩在过年的日子能减少些思乡思亲的念头。。
　　。
　　其实，卫府的大年夜结束的很早，守岁的时候通常只有卫林下和母亲，身为太傅的父亲要在宫里和众大臣陪霍王守岁，卫风致要跟着奚照庭，都是在家天擦黑便吃毕年夜饭然后入宫，有时候霍王兴致好大摆筵席官员们就要陪伴到大年初一早上，很快又要去神庙祭祀，所以往往是到了大年初一晚上一家人才能团圆。今年，多了个奚临轩，从遥远京城而来的十三皇子。。
　　。
　　京城里给十三皇子的赏赐已经送到，并不丰厚，他并不感兴趣，让太监分成几份都当做礼物送了人。。
　　。
　　守岁的时候，卫夫人带着奚临轩和卫林下，听着炮竹声声看着火树银花，其实还是有些凄凉，卫林下偷偷看奚临轩，想从他脸上看出些孤寂，但，没有，奚临轩仍旧是平日那个有着淡漠表情的他。卫林下这几天被那经脉图弄得有些头晕脑胀，又加上陪同奚临轩跑了几趟山上所以有些累，没等到城外冷溪寺新旧年交替钟声敲响便偎在卫夫人怀里睡着了，没过一会儿，丫环匆忙跑进来说，太后和王后赏了吉祥糕，已送至门口，卫夫人便轻轻拿过一个枕头将女儿放下匆匆出去了。
　　。
　　虽有几个丫环侍立，但这一点也不耽误奚临轩就着通明的烛火看睡着的卫林下，因是过年，所以卫夫人特意给她做了喜庆颜色的衣服，绣着银线芙蓉花的缃色衣裙，连头发上都插了两只平日里不见戴的钗子，这样看起来似乎还活泼了些，也才更像一个马上就十三岁的女孩子。
　　。
　　“阴陵泉、阳陵泉……”卫林下小声念叨了几个名字又顿住，眉头皱了起来，过了会又继续念叨：“百里、解溪”。。
　　“梦里也在背书，真是呆子。”奚临轩暗想。。
　　。
　　忽地，外头不知谁家的炮竹惊雷般响起，睡着的卫林下大概也受了惊吓，倏地睁开眼睛，有片刻的茫然，待视线与未及移开的奚临轩相撞，卫林下的眼睛眨了又眨，似乎还在茫然。奚临轩本是偷看，被她这样一瞧立刻有些不自在。。
　　。
　　“我娘呢？”卫林下仍旧侧身躺着未动，眨着眼睛问奚临轩。。
　　“宫里来了赏赐，卫夫人去接了。”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哦”了声遂又闭上眼睛睡去。。
　　。
　　难道卫林下刚才只是梦游之症？否则以她那样规整的大家小姐做派怎么还可能这么安心睡去？
　　奚临轩有些迷惑。。
　　。
　　年过完了，热闹的霍城恢复了平静，奚临轩又在卫家兄妹陪同下上山，虽已过了月余，但霍地依旧寒冷。山路两边的树依旧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绿意，倒是有许多的老鸹窝，山路无人，卫林下撩开帘子数鸟窝，忽听得后面有哒哒的马蹄声，扭头往后看，果然几道身影，卫林下忙放下帘子，不想那马蹄声近了却来敲的车板，原来是燕郡主，她今日刚从宫里返回卫府，听说他们都出来了所以也跟着来凑热闹，燕郡主只与她打了个招呼便又跑到前面找卫风致说话去了。。
　　。
　　到了山上本来安静坐了会儿与虚真师傅说话，燕郡主和太清不知为何拌起嘴来跑到外面去了，卫风致就搬了把摇椅坐在门边，裹着厚厚的狐裘，看热闹。。
　　。
　　虚真见卫林下将穴位都记下来了，索性就想让她跟着去瞧如何给奚临轩下针。
　　。
　　“虚真师傅，这，男女有别，我怎么好进去。”卫林下说道。奚临轩就在屏风那头坐着，想必已经听见了虚真的话，真是让她不自在。。
　　。
　　“哦，是了，瞧我老糊涂倒忘了这事儿。那你外面候着，一会儿我再来指点你。”虚真说道，捧着那通体乌黑不知什么材质做的盒子绕到屏风那头去了。。
　　。
　　卫林下站在外头，百无聊赖就在地上走来走去，不知道虚真师傅能不能治好奚临轩。过了好半天虚真才出来了，让卫林下随她到她房中，虚真打开那个卫林下一直很好奇的一人多高的柜子，里面黑乎乎的，再一看，原是块儿黑布，应该是用它罩着什么东西，虚真一把拉下黑布，卫林下瞄了一眼，不自觉“啊”了一声然后扭过头去，脸红，红到耳根儿。。
　　。
　　“你这孩子，红什么脸，这不过是蜡捏出来用来练习玄针的。”虚真笑。
　　。
　　卫林下这才回过头，将那蜡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还好，虽栩栩如生，但不辨雌雄，虚真并没有把人身上所有的器官都捏出来。虚真给了她一把普通的银针让卫林下先练习找穴位，卫林下看那些个快意江湖的书时一直就很羡慕那些个妙手回春的神医，也幻想有一天自己也一身白衣飘飘，在某一个如仙境般的山野有一处茅草屋救死扶伤，所以，卫林下练习得很起劲。等虚真去瞧了趟奚临轩回来她那一把银针已经用掉了一半儿。。
　　。
　　虚真给她指点了下便在一旁坐着默默地看，那一双历经沧桑的眼似沉寂了千百年的古潭，幽深而沉静，卫林下背对着她也看不到她的眼神，沉浸在自己幻想出来的“玄针女神医”美梦中。
　　。
　　临走之前，虚真师傅送了卫林下一个一尺见方的盒子，里面放着一个蜡人，通红的。卫林下抱着盒子出来的时候，奚临轩、燕郡主他们已经在中厅里喝茶了，太清本来斜倚着，见她抱着个盒子立刻便跳起来，口气不善地问：“你又骗了师祖什么好东西？”虚真师傅无奈劝她：“太清，不得无礼，那是卫夫人求的仙，让林下拿回去的。”太清又软软歪着去了，还哼了一声。
　　。
　　回到卫府正是晚饭时候，卫太傅正和卫夫人闲谈，几人各自回房换好衣服再来，燕郡主闲不住的嘴又开始说她和太清的“恩怨”，然后又问卫林下：“你以前住在观里的时候她也这样么？”卫林下点头复又补充：“太清只是嘴硬，其实心软。”。
　　。
　　因今天卫林下得了合心的东西所以有些坐不住，无奈今天燕郡主话多，她也只得作陪，强作微笑一边却想着，若是太清在这儿肯定会大喝一声让她闭嘴的，可惜，她不能学，她得规矩，否则会吓坏爹娘，可巧她房里的丫环慌慌乱乱的跑来说小鹤呕了一天，卫林下“呼”地站起来提裙跑了两步惊觉失态，回身福了福才缓步走了，不吭声的奚临轩只又暗自摇头，卫林下这女孩子总是能时刻提醒自己规规矩矩，一点也不可爱。。
　　。
　　听说有小白鹤，燕郡主也跟着去凑热闹，几乎是咻的一下便消失在门口。第二天早饭，卫林下神色有些黯然，不过依旧肩平背直，燕郡主来晚了，打着秀气的哈欠，问卫林下鹤怎么样了，卫林下说：“早上时好些了。”。
　　。
　　“我熬到子时都熬不住了，你难道整晚没睡？”燕郡主问道。卫林下只轻轻扯扯嘴角算是回答，怎么睡得着呢，自小在观里和那些只漂亮的鹤一起长大，它们若有个三长两短是多么让人揪心的事。
　　。
　　卫林下因自幼见虚真养鹤所以也略略懂一些医治之法，让仆人去买了药她又亲自照料着，过了四五天竟慢慢好转了，栗薇姮大概是听燕郡主说了所以也巴巴跑来看，自然，陪她来的是奚照庭，卫林下静静坐着，看两人对着她的鹤指指点点，栗薇姮说她也要养，抱着一只来磨卫林下，卫林下摇头：“这是虚真师傅所赠，我不好转让，况且又都是病鹤，若你喜欢改天我命人买几只健壮的送你。”
　　。
　　奚照庭的目光扫过卫林下，有些不满，他对栗薇姮说：“不过是几只鹤，你喜欢的话明天我便让太监们去给你找最好的。”。
　　。
　　栗薇姮微微嘟着嘴，有些小小的失望。卫林下不语，心里有些厌烦，她知道栗薇姮的心性，喜欢什么也不过几天，若真把鹤送给她怕是也离死不远了，奚照庭也知道，可他总是在纵容。
　　她以后偏偏不送，奚照庭若有法子便给她弄去，哼。卫林下暗哼。。
　　。
　　过完了这个年，日子似乎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快到上汜节，这一天，本是去水边祛除邪祟，后来不知怎么就变了味道，这一天，偃朝未婚的男子女子可以在水边随意交谈，若互相有意，即便找一处地方野合也无人管，后来，谏官上奏斥其有伤风化，一道圣旨便禁了，但霍地离京师千里，况又地近北戎，这风俗一时也难以改回正统，霍王几次三番之后也就随它去了，所以这一天，久在深闺的女子往往会奋力摆脱仆人们，期待着在水边能寻得一个意中人。。
　　。
　　这个节日，卫林下不喜欢，可太清不知道哪里听说了非要去见识见识那些没有脸面的狗男女，卫林下说她一个小道姑方外之人，不合适，太清不屑说她条条框框，早晚把自己累死，威胁卫林下说如果她不陪自己去，那她就半夜去把卫林下的鹤弄死，因为太清经常行事太匪夷所思而且说到做到，卫林下无法只得答应，但要求太清把自己弄丑一点。。
　　。
　　即便卫林下有了要求，但上汜节那天在山脚下接到太清还是让她有些错愕，继而大笑，因无外人在，所以笑得分外开心。太清居然把自己那张脸上沾了许多黑米粒，还把眉毛用木炭画的蚕一样粗，就连嘴边也点了好大一块黑，冷眼一瞅，丑，仔细一瞅，更丑。太清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擦在卫林下脸上，立时也把她变成了一个丑女。。
　　。
　　霍城外没有汜水，只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洢水，全城的男人女人似乎走在这儿了，可真谓摩肩接踵，太清走得又快，又有尾随人家狗男女的恶习，所以没一会儿就把卫林下给弄丢了。这么多人怕是不好找了，卫林下决定先回到自家车驾里等，反正太清也知道的，挤过人群，终于气息平顺了点儿，正走着，一道娇喝声响起，卫林下没理，又往前走了几步，头发蓦地被抓住，一个蛾眉入鬓凤眼细长的鹅蛋脸美人正一脸怒气地对自己吼：“死丫头，跑哪里疯去了，少爷要的水呢？”
　　。
　　就因为她借了丫环一件旧衫脸上涂了些脏东西就被误认为丫环？况且还是她家丫环？正疑惑，又跑来一个和她穿着一样颜色式样衫裙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之后附耳和那美人说了句：“这不是我们家丫环。”。
　　。
　　“所以，你可以放手了！”卫林下对那美人说道，孰料美人凤眼一挑，不仅没放开她的头发反倒抓得更紧，直逼问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意图？弄了和我家丫环一样的衣服，是不是想混进府里，然后攀个高枝？你这个丑八怪，也不瞧瞧你那张脸……”。
　　。
　　“袅袅，淡定些，温柔些。”女子还没骂完，一听到她身后传来的声音立刻便松了手，本来凶神恶煞的脸瞬间就变得如绵羊般，无害而温顺，卫林下以为自己眼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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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此男是……不告诉你
11
 
　　那有着一丝魅惑声音的男人的脸忽地就来到了卫林下面前，卫林下忙往后两步，这才看清了这张脸，古铜色的皮肤，弯弯的眼，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年龄，像霍王长子，大约十九二十岁左右。
　　。
　　“小姑娘，看完了么？看完了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为何穿着我府上丫环的衣服吗？”男子带着些魅惑的声音大概是天生的，他看着面前这个圆圆脸两颊还有些婴儿肥的小姑娘，她竟然没有脸红，哦，她的脸太黑，即便红也看不出来，不过，她倒是很淡定，似乎也在，研究他？
　　。
　　“小姑娘，可以告诉我吗？如果你想到我府里当丫环，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告诉我你叫什么。”男子又道。。
　　。
　　“我不想当你们家丫环，所以也不用告诉你我的名字。”卫林下说道，回头问问玉墨，借她衣服那丫环是不是这府上出来的。。
　　。
　　转身刚走一步，肩上便搭了一只手，还没等卫林下有所反应，只见眼前一道身影凌空飞起直奔站她身后的男子去了，一边还破口大骂：“王八蛋，我砍了你的狗爪子。”肩上的手消失了，卫林下想，回头得告诉太清，王八是长不出狗爪子的。。
　　。
　　那芳名袅袅的美人煞时又恢复了夜叉状逼近卫林下，三十六计，她卫林下还是走为上吧，使劲往前跑，后面的人却紧追不舍，跑得卫林下气喘吁吁，没留神脚下那一坨不知何时纠结在一起的乱草，身体前倾着就扑在了地上，疼得结结实实，卫林下想，她果然不是美人，所以没有侠士正好能救到她，爬起来，两腿因为正硌在一截枯树枝上，膝盖处疼得紧。。
　　。
　　“卫林下？”那声音，很熟，但此时卫林下绝对不想听到这个声音，于是她低着头装作没听见，想转身，发现那几个丫环正往这边跑，于是卫林下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南，那边人多，胳膊却被一把拉住：“卫林下，你敢对本宫视而不见？”。
　　。
　　卫林下没抬头，故意小声做出害怕的样子道：“您认错人了。”。
　　。
　　“哦，那这个琉璃麒麟是你在卫家偷来的？”一个小小的琉璃麒麟在她眼前晃啊晃，卫林下一摸颈上，果然麒麟不在，这是老太后赏她的，叮嘱她不许离身，因是西方远道而来的，所以当时还引得许多人不满。。
　　。
　　“殿下。”卫林下觉得从今天起，她大概要成为霍城里最丢人的大家小姐了。
　　。
　　那麒麟又晃到她面前，卫林下道过谢伸手正欲去接，又听得太清的怒斥声：“沉璧，你闪远点。”一道剑风刮来，卫林下忙缩回手退到旁边，看着太清和奚照庭打在一处，卫林下无奈：“太清，他不是坏人……”话没说完，刚才那少爷也加入了混战，而且不知为何最后成为了奚照庭和那人的打斗，太清软剑入鞘，有些疑惑地看卫林下：“他们俩有仇啊？”。
　　。
　　“以前没有以后也有了，快跑，真让他逮到你就完蛋了，现在有人替你，快跑。”卫林下拉着太清飞奔而去。。
　　。
　　王宫的侍卫和那少爷的护院也加入战团，混战中奚照庭一瞥，发现卫林下那和丑女已经跑了，不由得气上心头，早知道他就不帮卫林下捡麒麟，管她到时候被王祖母怎样责骂呢……奚照庭很愤恨。
　　。
　　跑到马车里，太清问卫林下，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坏人，卫林下答，那是王太子。太清想了会儿立刻捶车板大笑，震得她脸上粘着的黑米粒都掉了好几个。。
　　“我看以后你还怎么装。”太清幸灾乐祸。。
　　。
　　卫林下忧虑的不是这个，她在想怎么先把那琉璃麒麟拿回来，免得到时候有人多嘴多舌告到太后那里，要是因此而背上欺君之罪可就太冤枉了。可是，奚照庭会那么轻易把麒麟还给她么？
　　。
　　过了一天便是三月初五，奚照庭他们来书房的日子，卫林下坐在自己房里惦记那麒麟，一边拿着蜡人找穴位，等回过神发现那蜡人的眉心上被她扎了至少二十根针。这一天结束了，麒麟没有回来，卫林下开始想，太后赏赐麒麟那会儿栗薇姮便说了很多次喜欢，奚照庭没准儿就拿去送给栗薇姮了，反正那麒麟上也没刻名字，到时候便说不清楚了，倒霉的，只有她卫林下一个人。
　　。
　　卫林下因此有些懊恼，那麒麟的绳子有些磨了她都没发现，唉，也怨不得谁。也许，她该让卫风致把麒麟画出来然后拿去仿制一个，一并祈求老太后早已忘了赏赐这回事。。
　　。
　　又到了陪同奚临轩上山的日子，卫风致因有事没来，燕郡主自上次和太清闹了不愉快之后发誓再也不来了，所以，只有卫林下一个人来。。
　　。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山路上缓缓向前，天气暖和多了，路边的树已隐约有了绿意。山上静悄悄的，虚真道姑闭目坐在厅中等着，看样子好像正在默念仙书之类，他们进来了，虚真道姑才缓缓睁开眼，如往常一样给奚临轩扎好了针又来检视卫林下的功课，教她下针之法，只是，她似乎有些精神不济，额头上都有微微的冷汗，卫林下觉察到了忙扶她坐下又倒了杯茶，本以为老道姑只是有些不适，谁成想她竟说道：“老了，不中用了，今年冬天尤其难捱，我寻思着大限将至，我倒不怕，只是，你这功课还没学好，殿下的腿还没治好，太清也没长大，我放心不下。林下，你是个细心的孩子，所以，我决定把这个交给你，以后你碰见有缘的善心人再交给她济世救人。”虚真拿出一本书放在她面前，那书并不起眼，书皮上只有“玄针之法”四字，“还有，我先将殿下的疗法教与你，若我去了你就替我治好殿下，还有太清，她的性子不适合关在这山上的笼中，将来她若想离开这儿，我希望你能帮帮她。”。
　　。
　　“只是换季的时候容易生病，您何必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呢，一会儿下山我立刻派人请大夫来给您瞧瞧，喝几服药就好了。”卫林下劝慰道。。
　　。
　　老道姑面露慈祥的笑容，“我今年八十一岁了，活到现在已经是师祖爷赐福。林下你记得答应我这些事就行。”。
　　。
　　卫林下点点头，她很羡慕虚真道姑，这世上能堪破生死的人都让她艳羡。
　　。
　　今日之行，于卫林下来说颇有些沉重，人之生死，总觉得离自己很远，可听了虚真的话再看她的神态，原来死亡离每个人都很近。。
　　。
　　卫林下与母亲说了虚真道姑的身体状况，卫夫人以为她是害怕便也劝慰她一番并且依从卫林下的意思请了位老大夫上山为其医治。因惦记着虚真，卫林下这些日子觉得很是紧迫，每日里那拿蜡人练得更勤，把“玄针之法”上治疗各种病症的针法练得十分熟练，中间，也不知道又融了多少根红烛来覆盖蜡人身上的针眼好继续练习，只是没有在人身上练过她还是有些没有把握。
　　。
　　一直到了四月里，奚临轩的腿视乎有了些起色，卫林下只顾忙着把针法练好，连麒麟的事都忘了，直到跟随母亲探望受了风的老太后，老太后问了，卫林下忙用“绳子松了，正让丫环们做新的”敷衍过去，老太后这里坐了会儿，王后召她去，卫林下跟着宫女往王后宫中去，半路却碰见了奚照庭，他本来满脸不悦之色，见到卫林下时就笑了，还捏着手仿佛拈着一根绳子的样子，明明白白是在告诉卫林下那麒麟还在他那儿。可有宫女跟着，卫林下也不好和奚照庭多说什么，只得请了个安过去了。
　　。
　　看来，奚照庭果然没打算把麒麟还给她。。
　　回了府，晚上吃饭时，卫夫人想起太后的话便问卫林下，那麒麟是太后赐的，你可好好放着，别出了什么岔子。。
　　。
　　卫林下微微笑着应了，心里却无奈想到，岔子已经出了，最近这些事扯在一起真让她头疼。
　　是的，卫林下头疼，回房躺了会儿，卫林下爬起来翻出玄针，想了又想犹豫了又犹豫，终于把丫环撵了出去，自己坐到梳妆镜前，桌上两边放上大大的烛台然后对自己动手……等值夜的丫环见屋里一直灯火通明时便去告诉了已经睡下的玉墨，玉墨一听便知道卫林下可能又在看书，忙忙爬起来随便穿了衣服就来了，推门进去吓得“啊”了一声，只因卫林下头上扎着许多颤巍巍的针。
　　。
　　卫林下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玉墨忙把门关好几步跑到卫林下身边，欲开口却被卫林下抢了先：“学了很久，试试手法，当然得先拿自己练，别声张，你看我不是好好的还喘气么。”又过了一会儿卫林下才缓缓拔下针收好，似乎，好像还真有点头脑清明了，“玉墨，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帮你……”。
　　。
　　“不用了，小姐，奴婢哪里都舒服。”玉墨忙道。不是她信不着小姐，只是那针乌黑乌黑的，看着就吓人，若是再扎在身上就更可怕了。。
　　。
　　因卫林下这首次“下手”没有失手，所以第二天见了奚临轩便有些跃跃欲试，只是，男女有别，这个病人永远也轮不到她来治。但是，卫风致就可以，卫林下在书房逮着卫风致问他可否有哪里不舒服，卫风致说“看见你就头疼”，卫林下说我帮你针灸一下吧，卫风致跳窗逃走。
　　。
　　“哼，跑那么快，早晚落在我手里当兔子。哼。”卫林下小声嘀咕道，把卫风致的刚翻的书收拾好，一抬头就见窗外边立着奚照庭，他正双臂环胸看着她，这让卫林下有点不安。
　　。
　　“殿下来了。”卫林下说道。。
　　“今天二十五。”奚照庭说道。。
　　。
　　“殿下，那麒麟可否……”。
　　“麒麟？什么麒麟？”奚照庭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
　　“就是上汜节时殿下拾到的那个。”卫林下说道。。
　　。
　　“哦，是拾到一个，不过，不是你卫小姐的，是个丑女的。”奚照庭说道。他好心捡起她的麒麟想还给她谁知道竟然莫名其妙和人打了一架，对方看来也是个常打架的，他虽然没吃什么亏但也没占着先，衣服还被割坏了一条儿，回宫又运气不好遇到出宫刚回来的父王被责骂一通，这些，他当然都得算卫林下头上，即便将来把麒麟还她也要让她提心吊胆一些日子，否则他实在是气。
　　“殿……”。
　　“昭暄哥哥，沉璧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呢？沉璧姐姐，卫伯伯准你来上学了？”欢快着蹦跳而来的栗薇姮满脸笑容问道。。
　　。
　　“没有，我是来拿本书的，这就走。”卫林下说道，随手摸起桌上的书便走了。
　　奚照庭心情很好，看卫林下那郁闷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气了。。
　　“可是，沉璧姐姐拿的书好像是本剑谱！”栗薇姮说道。。
　　。
　　卫风致又跑回来了，满桌子找书，奚照庭便很好心告诉他是卫林下拿走的，卫风致抱着头，头疼，他真的不想贡献自己这宝贵的生命给卫林下祸害。。
　　。
　　而拿着书的卫林下回房，路过花园，信手翻开书，这一看目光便收不回来了，心里直骂卫风致，看来他近来手头有宽裕了，竟然买了这种好东西，还敢藏着不给她看。剑谱，她一直以为，剑是最有风度的兵器，再配上一袭白衫，最好再有沙漠黄沙或者碧水玄潭的背景，这种场景想一想便极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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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表激动，早晚某人又被吼回去的一天，吃瘪鸟，哈哈哈
12
 
　　“卫林下！”好像有人唤她。。
　　“卫林下！”声音提高了些，卫林下将目光从书上稍稍挪开一些，发现面前是坐着轮椅的奚临轩，而她自己正站在小径当中，拦了他的去路。。
　　。
　　“殿下。”。
　　“让开。”奚临轩有些不耐烦，卫林下忙侧身退一步站到石径下。。
　　。
　　“卫林下，你过来。”奚临轩忽然停住，让太监远远站着等，卫林下不明其义，慢腾腾走过来。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
　　“如果，我跟卫太傅说是他女儿拿着本剑谱挡在路中间碍了本宫的路所以上书房迟了，你说，你爹会让你跪几个时辰？”奚临轩缓缓说道，一挥手，太监飞奔而来推着他走了。
　　。
　　卫林下站在路中，终于忍不住冲着那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再看看手里的书，思来想去，几番挣扎决定看完了再说。。
　　。
　　卫太傅没罚她。但再陪奚临轩上山卫林下便没那么心甘情愿了，若不是想见见虚真道姑和太清，她才不想再帮这个家伙的忙。。
　　。
　　今日，虚真似乎精神了许多，太清非拽着卫林下去那木屋，虚真便允了，此时已是四月底，山下的春花已快落尽，这山上的花儿却才开，围着道观开得灿灿烂烂，从望仙台下去，琼花正开得好，一团团的白，偶尔几瓣脱离花球缓缓飘落在地上。。
　　。
　　太清说那木屋有人住过，可奇怪的是锁却是好的，卫林下才想起曾将屋子许给人住了，打开门，太清指指桌上的一锭银子，卫林下说，也许是财神借住的，一边从门边的花盆下找出钥匙在太清面前晃了晃：“冬天的时候有人借住，我看他不像坏人就借给他了，这银子应该就是他留下的。”
　　。
　　对于这钱的用法，太清想了半天才说：“师祖大概要仙去了，这银子留给师祖置办后事吧。”
　　。
　　两人在木屋里坐了半天，相顾无言，忽然窗外长满了花儿的地上飞来一只白鹤，太清认了认说不是观里的，走出去了，那鹤却并不怕人，昂着纤细优美的颈子看着两人，太清抓了把小米撒出去，那鹤不急着吃，反倒先对天鸣了两声，很快，一个白点儿朝这边飞来了，两只鹤……
　　。
　　卫林下和太清面面相觑了下，同时想起了一句话：驾鹤西归。两人起身往回跑，两只鹤倒像是识人，一路便跟在她们两个后边，跑过石径和望仙台，一直飞奔到无极殿大厅，此时正午，阳光很好，两个白衣裙的小姑娘站在殿门口直喘气，身后是两只白鹤，又加之这是在道观，厅中的人恍惚都有了种仙女下凡之感。。
　　。
　　“太清，林下，你们两个怎么了？”虚真稳稳坐着，右边是奚临轩，可，左边是奚照庭和燕郡主。。
　　。
　　“没什么，来了两只白鹤，我想问问师祖是不是我们观里的。”太清说道，太清的这套衣裙并不是道袍，是卫夫人给卫林下做衣服时多做的一套，太清很喜欢，所以到春末便开始穿，正巧卫林下今天也穿了这件，站在那儿倒像双生姐妹。。
　　。
　　“鹤来了，好，好事。它们来接我了。”虚真笑着说道，卫林下和太清两人进了无极殿，那鹤却并不进来，只在殿门口徘徊，虚真转头对燕郡主说：“我怕是不能随你下山为娘娘诊病了，不过，林下已学成，当可为娘娘除忧，如此，我便不多陪了，鹤已来，我该去沐浴熏香了。林下，太清，你们随我来，我有事要嘱咐你们。”。
　　。
　　太清平日里性格急躁，今日却静如处子，两人乖巧地走至虚真身边，一左一右扶起她往内院去了。。
　　。
　　“小道姑今天转性了，没吃火硝做的丹药么？”燕郡主说道。。
　　。
　　“郡主，看来今日有些不便，我们不如改日去请卫小姐吧。”奚照庭说道，刚刚自震惊中回过神，那个叫太清的，他记得，拿剑与他搏命似的，和卫林下是一伙儿，当时她满脸的麻子还有一大块儿疤，原来，竟这样美，天仙一般，“殿下可要等卫小姐？”奚照庭问道。。
　　。
　　奚临轩摇摇头。。
　　待他们下山行至半山腰，山上的钟敲响了，俄而有许多白鹤飞起绕着道观盘桓许久。
　　。
　　十三岁的卫林下虽然很有主意，但这观中其实是无需她帮忙的，下一任观主早已选出，一切都井井有条，卫林下留在这儿不过是为了送虚真师傅一程，毕竟小时她在这观中就是受她教导的，另外，她受了虚真师傅所托照顾太清。。
　　。
　　太清却很懒，卫林下本以为她会要下山去走走，谁知她却说，山下没好人，在这儿不是挺好的，有吃有喝，师祖羽化了她们也不严加约束我，挺好的，傻子才下山自讨苦头。卫林下让她到卫府住些日子，太清嘁一声说，看到卫风致就不顺眼，不找不自在，你要是诚心听师祖的话就在山上待几天吧，等我不闹心了你再走。。
　　。
　　卫林下在山上一待就是半月，期间，卫夫人亲自上山来给她们送了许多吃的穿的，奚临轩等人一概不见踪影，想必也不好意思趁着虚真尸骨未寒就上门叨扰。卫林下自山上还家，只觉山下闷热不如山上凉快。。
　　。
　　府中都是老样子，只是见到奚临轩时卫林下有些许的烦恼，虚真说以后让她代为为奚临轩针灸，可这男女有别可如何是好？想来想去，她决定找一个会针灸的大夫，她在外头指点，大夫在里面为他针灸，挑了个太阳好的日子登门拜访奚临轩。。
　　。
　　本来别的房间都觉得热，可卫林下一脚迈进奚临轩的房间却觉得凉爽得很，奚临轩不在房里，在穿堂过去的廊下坐着仰头看鸟儿，那是卫夫人不顾卫风致的反对硬拎来的一堆笼子，差点惹得卫风致泣血。。
　　。
　　太监去回话了，奚临轩仍旧专注看那鸟儿：“卫小姐来了，请坐。”太监搬来把椅子卫林下谢过坐了。。
　　未等卫林下开口，奚临轩便道：“以后有劳卫小姐。”。
　　。
　　“殿下客气，林下愧不敢当。今日林下就是为此事而来，虽虚真师傅生前有所托，但毕竟男女有别，而这针灸又不同于他法，所以，林下想，不如在国中寻一位针灸高手将虚真师傅的医术传予他由他为殿下施针。”卫林下说道。。
　　。
　　奚临轩终于侧过头，挥了挥手，太监宫女立刻消失无踪。。
　　“是么，你能确保那高手不是别人派来害我的？”奚临轩问道。。
　　。
　　“这，林下不敢保证。”卫林下说道，心里却在想，即便是健康的皇子，排行第十三，又备受冷遇，宫里有哪位主子会这么有时间想起来谋害他呢？可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
　　“我从不用不知底的人。”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蛾眉微蹙，这眼下她到哪里去寻一个知底的人呢？唉，虚真师傅这个托付实在太难完成了。。
　　。
　　奚临轩见她不语才又接着说道：“不如卫小姐将此法传授于我，到时候卫小姐在外指点，我自己下针，自己，总是可靠些。”。
　　卫林下蛾眉舒展片刻又蹙起来。。
　　。
　　“放心，我跟你无冤无仇，不会害你。”奚临轩说道。。
　　“那好吧，一会儿林下就把东西给您送来。”卫林下退出去了，奚临轩又抬头看金丝雀，用黄铜的细链子拴着脚，即便到时候放了也飞不起来了吧？。
　　。
　　卫林下抱着那一尺长短的盒子和穴位图来，放下了就像当初虚真教她一样让他先把穴位记清楚，然后对着红蜡人练习，待过几天她来考他。她告退出去，奚临轩翻看那穴位图只觉眼前密密麻麻的一片，一个个看了，名字或者怪癖或者生涩，总之是不好记，即便对着穴位图在蜡人身上练习多次也有许多不记得的。。
　　。
　　奚临轩忽然想起除夕那天卫林下梦里念叨的原来竟是穴位，她比自己可是认真多了，梦里都在背，转念又一想，卫林下连剑谱都能看得入神，对她来说，这穴位图想必也是十分感兴趣的。
　　。
　　卫林下还没来检查奚临轩的功课，王太子奚照庭却来到卫府，十分正式，说霍王召见卫林下。
　　。
　　卫夫人不知当日虚真所托之事自然也就不明白今日霍王召见之举，第一个便想到女儿是不是闯了什么大祸，想想又不可能，第二个便想到是为了那件事，可还是疑惑，女儿才十三岁，现在提那件事言之过早，况且，即便是提也不必霍王亲召，卫夫人紧张着，见丫环拥着齐齐整整的女儿出来忙迎上前去问，卫林下安慰她：“没事，是虚真师傅所托之事，很快就回来了。”。
　　。
　　看卫林下从容地弯腰进轿，这样自若的神态与往常一般，奚照庭却想及虚真羽化那日，卫林下一脸焦急，跑得气喘吁吁，因跑动得厉害，停下时裙角还在飞扬，那时的卫林下很生动，不像平日的一板一眼，上了马，奚照庭还想，哦，怎么想起她了，那日明明她身边那个小道姑才是璀璨夺目，如仙女下凡一般。想得远了，又记起因卫林下而平白与人混战的事，他好像看见那天的卫林下也是黑着脸，和太清那抹了灰和米粒的脸一样，果然是一伙儿，哦，不想，想起她就要想起那顿骂，窝火。窝火嘛，那麒麟他就再放手里几日好了，看今天王祖母骂不骂她。。
　　。
　　奚照庭就怀着这样的小心思把卫林下带进了宫，自然，坐在轿中的卫林下也想起了被她忘却了很久的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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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真师傅，你在天有灵保佑我太后忘了那麒麟吧。”卫林下双手合十念道，想想不对，道家不是这个礼法，便又自我安慰一番：“虚真师傅不讲这些虚礼的，心诚就好。”

13
 
　　霍王年纪并不大，不到四十岁，长相威严，尤其眼睛一瞪更是令人两股颤颤，所以卫林下不大喜欢见霍王，当然，她也不大喜欢见太后，他们的眼睛都太严厉，总像要把人心里的想法都挖出来似的。霍王听到儿子奚照庭回说“卫家小姐见驾”而从奏折上抬起头时，眼前见到的便是比自己七女看起来还小的圆脸小姑娘，简简单单的发髻，素色的衣裙，因为有些丰腴所以虽是素色却并不显得寒酸。
　　。
　　“臣女卫林下叩见王上。”跪在地上的小姑娘声音里没有一点颤音，这多少令霍王高兴了些。
　　“卫林下，哦，卫太傅的千金，今年十几岁了？”霍王问道，虽喜于小姑娘的镇定，可看起来还只是个孩子，真能为任妃治好病么？霍王存疑。。
　　。
　　“回王上，臣女今年一十三岁。”卫林下答道，心里很是紧张，生怕霍王真敢放手让自己为任妃治病，暂不说任妃的病是否在虚真师傅的诊方上，单说她只用自己练过手也不大敢第二个就拿任妃练习。练好了是她卫林下的造化，练不好，恐怕就是卫家的劫难了。她现在恨不得自己再小上个一两岁。。
　　。
　　“一十三岁？是小了点。卫林下，你可曾用针灸法为人医治过？”霍王问道。
　　卫林下决定实话实说：“回王上，臣女平日都只用蜡人练习，真正下手也只一次。”
　　。
　　“哦，为谁？”霍王随口问道。。
　　“回王上，是臣女自己。”卫林下说道。。
　　。
　　霍王有些吃惊，而赐坐在一旁的奚照庭已经立刻转头看向卫林下了，这卫林下是脑子有病吧，对自己下手？卫府奴仆成群她何以要对自己下手？。
　　。
　　“扎在哪里？可有效果？”霍王放松了身体靠在龙椅上，小姑娘有胆色，即便现在不用，将来假以时日便可用了。。
　　。
　　“因那些日子虚真师傅每日催促着练习，练得多了睡眠不好有些头痛，正好想自己刚刚学会不如一试，至于效果，王上，臣女自己为自己治病，在心里定是有效果的。”卫林下说道。
　　。
　　“你这小姑娘真有胆量，果然是卫太傅的千金，好，很好，你叫卫林下是吧，这样，孤王再给你两年时间，熟练了再来为任妃治病。”霍王说道。。
　　“谢王上。”卫林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手心里都是汗。。
　　。
　　霍王因又忙便遣他们出去了，出了殿门，奚照庭一回头就见卫林下在抬袖擦拭额头，见他回头她便立刻放下衣袖又端端庄庄的样子。。
　　。
　　“殿下，您可否把麒麟还给我？”卫林下问道，不抱什么希望，这奚照庭本就不喜欢她，听卫风致说又因受她牵连而被霍王骂，想必他恨不得把那麒麟埋了找不到让王太后骂死她才好呢。
　　。
　　“可巧没带在身上，一会儿让太监给你送去。”奚照庭说道。。
　　。
　　总算松了口，别管什么时候送了，还她就好，卫林下心彻底放下了。谁知迎面一个小太监匆忙跑来，近了见到卫林下便一脸放松的表情，直说太后听说霍王召见让他来瞧瞧，待训完了话让请到太后宫里去呢。卫林下刚放下的心立时又悬了起来，脚步都有些踯躅。。
　　。
　　奚照庭说他正要去给王祖母请安，一道去了，卫林下跟在他身后却心知肚明，请安是假看她热闹才是真。。
　　。
　　老太后依旧是那个样子，绝不慈眉善目，王后和栗妃也在，各自低眉顺目坐在一旁，老太后问她召见所为何事，卫林下简单说了，老太后便笑，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夸她小小年纪有本事有胆色，卫林下不小心瞥见王后和栗妃的脸色，似乎都有些不悦。。
　　。
　　“林下，你好生练着，两年后练成了天天来给我老太婆针灸针灸也头脑清醒些，免得被人蒙了双眼分不清是非。”太后说道，似乎意有所指。。
　　。
　　栗妃便低下头，王后却笑：“母后明察秋毫洞若观火，怎么可能有人自不量力要蒙蔽您呢，那不是太蠢了么。”。
　　。
　　卫林下目不斜视，她大概明白太后是在指栗妃，王后是在一边火上浇油顺便踩低栗妃。
　　。
　　太后吩咐宫女去拿什么贝壳项链，说是从万里之遥的西海边捡回来的贝壳，能听到海风的声音，很是神奇，一共九串，八位公主每人一串还剩这一个是给卫林下的，那项链很漂亮，轻轻一动还有些叮当的响声，卫林下本想收着捧出宫，不想老太后却说：“把那麒麟的拿下来包好，换这个戴着，和你的衣服配。”。
　　。
　　配，可她哪里还有那麒麟啊！卫林下心里着急，不自觉便看向奚照庭，目光中少有的透露着恳求，让奚照庭眼前恍惚就出现了那日在山上一身白衫裙的卫林下。。
　　。
　　“咦？麒麟呢？”老太后问道。。
　　卫林下悄悄咽了下口水，决定编个昨晚摘了今天霍王召见匆忙走得急的理由……
　　。
　　“难道是丢了？上回说是绳子松了，这回呢？”老太后的记性十分好。。
　　“王祖母，她的麒麟被我借去仿制了。”奚照庭说道。。
　　。
　　卫林下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心里想，王太子总算还有点良心。。
　　老太后目光立刻凌厉起来看向奚照庭：“仿制？为何？送给谁？”。
　　。
　　“只是见形状好看，仿制出来玩儿的。这两天正打算把麒麟还给卫小姐呢。”奚照庭说道。
　　。
　　“好啊，仿制出来了拿来给哀家瞅瞅，还有，仿制的东西就别到处送人了，免得人家说我们宫里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仿品。”老太后说道。奚照庭自然应允了。。
　　。
　　好不容易出得殿来，卫林下真心实意地向奚照庭道谢，若她今日再编个谎儿怕是太后能派人直接去卫府里取了来验。只是她也有些奇怪，以前赏赐的东西也不少，何必就单单每次只问这麒麟呢。奚照庭说，过几日上学的时候带给你吧，这两天拿去仿制。。
　　。
　　奚照庭回自己的宫里，让太监找出那麒麟，太监便去捧了个盒子来，里面放着一对儿。
　　“你拿去仿的？还真挺像，我就知道你办事最贴心。回头赏你锭元宝。”奚照庭说道。
　　。
　　不想小太监却说：“殿下，这麒麟不是奴才拿去仿的，这一块是太后赏赐卫小姐的，那块是头一年太后赏您的，当时您没在意就让奴才收了，那天您拿回来这个让奴才收着，奴才想起这个来便放在一处了。”。
　　。
　　奚照庭听他如此说便拈起两只，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对儿！这让奚照庭心里有些堵，他也明白，他的婚事是自己做不得主的，可卫林下——也实非他喜欢的，相比一板一眼规矩多多的卫林下，栗薇姮便活泼多了。捏着麒麟，奚照庭没好气地对小太监说：“拿去给本宫仿一个来，马上就要。”
　　。
　　卫林下回府的路上拿下贝壳项链才发现，上面居然是镶嵌着各色小水晶的，大概在太阳光下会发出七彩的光芒，这贵重的东西在手，卫林下轻轻叹了口气，回去还是让母亲收好了，等太后召见的时候再带，可不是每一次都能被人还回来的。。
　　。
　　一回来，卫林下便去拜访奚临轩，进了院门见小太监正在融蜡，奚临轩坐在庭院中的琼花树下闭目养神，手拿着本书随意放在膝上，似乎是睡着了。。
　　。
　　本想着明天再来，不想奚临轩却碰巧睁开了眼，瞧见她便略一皱眉训斥太监：“卫小姐来怎么也敢怠慢了！”。
　　。
　　“林下是来检查殿下的功课的。”卫林下说道。。
　　“未记全。”奚临轩说道。。
　　。
　　未记全，可真够理直气壮的，难怪爹爹说他不用心。。
　　。
　　“哦，那殿下觉得大概还要几日呢？”卫林下问道，想她卫林下第一次做夫子就教了个不能打不能慢不能催的学生。。
　　。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奚临轩说道。。
　　“那好，殿下都记全了就让太监来传召林下吧，今日林下就先回去了。”卫林下说道。
　　。
　　“卫小姐，他们涂抹的蜡人很难看，凹凸不平，你能否帮下忙？”奚临轩问道。
　　。
　　“好。”卫林下走过去看蜡融得差不多了，让太监把蜡人搬出来一点点往上小心的涂抹，有不平之处便用火稍微熏一下再抹平，蜡有些烫手，卫林下的手没一会儿就烫得红通通的。
　　。
　　奚临轩在一旁坐着观看也不言语，心里想着事情，听太监说今天奚照庭来了，奉霍王的旨意来请的，想必是为燕郡主的姨母治病，不知道她今日是不是又出了风头讨了那老太婆和霍王的欢心。
　　。
　　目光从卫林下那冒着细细汗珠的额头往下，忽然便停在她的颈上，那串项链……哼，一定又是那老太婆赏的，虽然镶了几颗水晶，但廉价的海贝类还是廉价！也正好配卫林下那短短的小脖子。
　　。
　　“殿下，弄好了。”卫林下举着烫得通红的手说道，太监们去端水拿澡豆了。
　　奚临轩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道：“也不怎么样嘛！”。
　　。
　　卫林下暗暗咬唇，心里暗恨，这要是卫风致说的她就抓一把蜡封了他的口耳眼鼻。
　　“卫小姐，你可以回去了，本宫要温习功课。”奚临轩说道。。
　　。
　　等太监端来水和澡豆卫林下早已消失在院门口了，奚临轩回头就骂太监：“现打的水也该烧好了，这么慢！什么都干不好。蠢材。”。
　　。
　　卫林下从花园经过遇见了卫风致，像具死尸样的横在紫藤花架下的藤椅上，卫风致说，哟，这么想不开把小猪蹄烤了？卫林下懒理他，继续往前走，卫风致蹭地跳起来，涎着脸皮请她把那剑谱还她，卫林下这才停了脚步，眉毛一挑说，行啊，那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让我扎一扎的？卫风致叹气，妥协：“那明天我头疼吧。”。
　　。
　　又到了上学的日子，卫林下在房中等着有人来还她麒麟，是以不知道书房里发生的事。那天卫太傅让他们默书，奚照庭抬袖举笔，不意袖中掉出个小玩意，“啪”的掉在桌上，几人的眼光随之看过去。。
　　。
　　“那不是沉璧姐姐的麒麟么？怎么在昭暄哥哥你这儿？”栗薇姮问道。。
　　。
　　其余四人的目光也都看向奚照庭，只见奚照庭不慌不忙拿起说道：“前两日卫小姐进宫，王祖母又赏了她一串贝壳项链，这麒麟拿去重新打磨了一番，王祖母命我今日来带给卫小姐。”随手便放在卫风致桌上：“风致，有劳。”。
　　。
　　虽他如此说，但众人的眼光还是怪怪的。。
　　最后那麒麟经由卫风致回到了卫林下手里，卫风致没跑成，被卫林下扎了满手腕的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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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童鞋们乃们就别扭吧，总有一天还给乃们，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狂吐

14
 
　　奚临轩的穴位图一直背不全，一次两次卫林下便忍了，第三次卫林下便有些不悦，尤其奚临轩还是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
　　。
　　“林下觉得殿下不够用功，穴位图虽算不得容易，但以林下的资质也背得下来何以会难倒殿下呢？”卫林下说道，对，她是夫子，而且是为了治他的腿，是为了他好。。
　　。
　　“你说本宫资质驽钝？”奚临轩问道，一边拿着银针随便戳蜡人，当真是戳得千疮百孔。
　　。
　　“林下不敢，若不然，还像林下以前所说，请一位高手来施针，否则，虚真师傅前些日子的治疗大概要前功尽弃了。”卫林下说道，照他这种性子怕是再要个一年也学不会，到时候他的腿不好该怨谁？。
　　。
　　“那些东西实在枯燥，要不，明日开始卫小姐你亲自来督管本宫，如何？”奚临轩说道，枯燥的东西他竟然背下来了，他只是想看看卫林下能忍多久才气。哼哼，也不过才问了三次而已。
　　“那怎么……”。
　　。
　　“就这样定了，否则，本宫便不治了。”奚临轩说道。。
　　不治你就坐一辈子轮椅好了，真是个武断又没耐性的家伙。。
　　。
　　其实，卫林下也有自己的烦心事，虚真是把针灸之方交给她了不假，可她也不能总拿自己练啊，如此就这样纸上谈兵，她真怕教奚临轩把他自己扎坏了，尤其还有霍王那边的两年之后，思来想去，卫林下跑去和卫风致说，卫风致说，那你不如找个医馆先为人免费扎针。卫林下说可到哪里去找呢？一边说一边斜眼看卫风致，卫风致也斜回来：“我可帮不上忙。”卫林下摆弄手里的小银针长长地“哦”了一声，卫风致一个激灵说那我找找人看能否帮忙。。
　　。
　　卫风致终于给她找了处医馆，医馆里坐镇的是位女大夫，胖胖的，笑起来像个开花白馒头，很喜庆，医馆很破旧，来的都是些穷苦人，卫林下去看过之后去找卫太傅说，卫太傅开始坚决不同意，卫林下就搬出霍王和奚临轩，卫太傅只得勉强同意，但要女儿换了男装，一旦有人识破她的女儿身份便要乖乖回府里不许再出去。。
　　。
　　卫林下便每天上午去医馆，开始的一个月内，几乎没有人自愿给她下手，女大夫便安慰她说，行医靠的就是名头，要靠时日慢慢地熬。下午回府卫林下要去督管奚临轩，她发现奚临轩真是很不上心，她刚刚纠正的过了一刻钟再让他下针还是错，眼见着蜡人越涂抹越高，奚临轩还是慢悠悠的，一晃都到了七月，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了。。
　　。
　　“殿下，我刚说过了，风市穴在这里。”卫林下拔出那银针，缓缓地将针扎下去：“还有，穴位都是敏感的地方，不要这样像用剑刺一样，要慢慢的轻柔的下针和拔针，这样才不会疼。”卫林下又一次有耐心地说着并示范，额上又是细微的汗珠，天热，体丰的她最怕过夏天。
　　。
　　因为要让奚临轩看得清楚，两人离得近了些，奚临轩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是什么香呢？百合香？不像，玫瑰？没那么甜腻？茉莉？没那么浓烈，到底是什么香呢？奚临轩猜测着。
　　。
　　“殿下，下一个，阳辅穴。”卫林下说道，奚临轩拿着针，盯着阳辅穴，然后扎进跗阳穴，虽然动作很轻柔，他余光瞥见卫林下眉心忽地一皱了，呵呵，发火吧！卫小姐，你已经忍我很久了。
　　“哦，这是跗阳穴，错了。”奚临轩拔出针又照着别的穴位扎了下去。。
　　。
　　“殿下，我觉得，请霍王在国中寻一位针灸高手来应该还是可靠的。”卫林下说道，奚临轩这样的态度和速度经常让她产生一种他就乐意一辈子坐在轮椅上的错觉。。
　　。
　　“不行。”奚临轩微微挑挑嘴角。卫家小姐终于要放弃了么？。
　　“可是，恕卫林下直言，殿下要还是这种态度，恐怕离您学成之日还有很久很久。”卫林下说道。。
　　。
　　“不是还有轮椅么？”奚临轩不甚在意问道。。
　　“殿下难道想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么？”卫林下维持着平和的语调。。
　　。
　　“又不是一定能治好，要是到头来空欢喜一场还不如就这样。”奚临轩道。
　　“殿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会是空欢喜？”卫林下声音稍稍提高了一点。。
　　。
　　奚临轩终于正眼看她，一字一顿说道：“你保证会医好本宫我便努力去试一试。”
　　。
　　卫林下被噎到，虚真师傅以前也没说过能否医好，自己又是个半路出家的，到现在也不过在医馆里为那些只是头疼脑热的人扎过几次针，怎么敢下这个保证呢？。
　　。
　　“如何？”。
　　“这，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努力。”卫林下说道，声音有点没底气，虽然还是那样高的音量。
　　。
　　奚临轩看着她，她的脸颊泛着微红，大概是由于激动，当然，她这么丰润的体态也可能是热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抿着，像在说什么严肃的事情，连两手都不自觉握成了拳。唉，这个卫家小姐，何必那么当真呢，每日里就这样糊弄着过日子不好么？还跑去医馆练手，可真是个一根筋。
　　。
　　“本宫对你没信心。”奚临轩说道，然后看见卫林下眉心又皱了下，这两月来，每当他惹她的时候她总要这样，生气，然后隐忍下去。。
　　。
　　“殿下对卫林下没信心没什么，只要对您自己和虚真师傅有信心就可以了。”卫林下说道，她握着的拳真的很想砸在奚临轩的脸上，每一次，奚临轩这样说话的时候她都恨不得自己是男儿身那样就可以毫不顾忌地把他剥光，浑身扎满针，一根都不给他拔，直到她气消为止。
　　。
　　不过，卫林下虽气，但想到活蹦乱跳的卫风致、奚照庭又看看每日里只守在那小小的院落里闭门不出的奚临轩气就没了，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每日与那笨重的轮椅为伴，还要受着旁人审视的目光呢。。
　　算了，她就当完成虚真师傅的遗愿吧。。
　　。
　　在医馆坐诊了两个多月终于有了症状和奚临轩接近些的病人，只不过这人是一只胳膊麻木，但好歹都是四肢，因此卫林下格外用心，虽也知道不是立时见效，但每次下针之后几乎都是屏住了呼吸在旁看着，病人来了几回似乎是有些气色，于是便夸她小大夫不仅医术好，人也心善，不要诊费。此话令卫林下十分汗颜，她是怀有私心的却被这样夸奖，愧不敢当，于是卫林下又从每天让府里的仆人早早烧两大锅绿豆水送到店里免费给病人喝，心里想着，可别夸我了，我那二两银子的月钱要是每天都买糕点水果也买不了多少，况且我还有别的用处。。
　　。
　　闲暇时卫林下便琢磨奚临轩的腿，对于怎么让他真正熟练掌握穴位下对针这也着实让她有些犯难，现在那小小的蜡人尚且还弄不准，对着他自己的腿还不乱了分寸？拄腮凝思，窗外就是街，人来人往，忽然，卫林下瞧见一样东西，白生生的脸，眉眼都夸张得吓人，五颜六色的纸衣服，那是烧给死人的纸人，卫林下脑中灵光一闪，对啊，她怎么早没想到呢。。
　　。
　　结束了诊治，卫林下没直接回卫府，反倒去找了一处木器店，到了那儿和人家磨了半天木匠才答应替她做这活儿。回到卫府草草用了饭，卫林下又去检查奚临轩的课业，因卫林下今日回得迟了，这院里的人大概以为她不来了，所以便都闲着，连那功课还没做好的奚临轩也闲着，让人搬了摇椅放在廊下睡觉，旁边两个丫环打扇，一个太监捶腿，好不自在。卫林下立时怒从心头起，想她一个外人为了他这个外人顶着日头在街上跑了一身臭汗，他倒好，自己不上进却在这里睡大觉，于是故意放重了脚步走至摇椅边站定，不错眼珠地看着奚临轩的脸。。
　　。
　　“殿下，卫小姐来了。”小太监的声音低低的，想必是奚临轩吩咐了不许吵他。
　　奚临轩却翻了个身自不理会，卫林下这把火都快烧到头顶了。。
　　。
　　“不必打扰殿下了，我晚上再来。”卫林下说道，真是气，她决定待那木人弄回来她先用飞镖扎几下解解气。。
　　。
　　卫林下转身行至阶下走到太阳里只听身后奚临轩的声音道：“卫小姐来了你们怎么不叫醒本宫？无礼！掌嘴。”。
　　。
　　他都这样说了，卫林下自然得回头，见那太监正抬手欲自掌嘴，卫林下不紧不慢道：“殿下莫怪，是林下想殿下这些日子太过用功，太过劳神，想必是夜不能寐，好不所以林下才让他们不要扰了殿下休息的。”那么懒还好意思睡觉，还一觉睡到这个时候，还装睡。。
　　。
　　奚临轩让太监扶他坐好，又喝了两口凉茶才精神些的样子：“外头热，卫小姐请里面坐。”
　　。
　　对于奚临轩，卫林下有火又不敢发，想必今天也不会有所获，她就当白走了一趟吧，谁成想，随意考了两个奚临轩竟都找对了位置并且下针时也不见了平日那直来直去有仇一样的力度，就像她平日在医馆为人针灸时一样小心翼翼，动作轻柔而缓慢。。
　　。
　　卫林下甚是疑惑，若说奚临轩一夜之间就有此神速进步那除非是如江郎一般夜梦五彩笔入怀，可那只是个谣传而已，卫林下当然不会信，那唯一能行得通的解释便是：在此之前奚临轩一直耍着她玩，看她着急，就是想惹她生气。她觉得自己明白为何奚临轩被送到诸侯国一年有余而不召回，这种性子，若是普通人那得招多少人白眼，没准儿早被揍得鼻青脸肿了。。
　　。
　　碍于不能发作，卫林下便做出惊喜的样子夸赞奚临轩：“殿下果然进步神速，看来，接下来便可学习诊方，再过些时日就可下针了。”。
　　。
　　“卫小姐教的好。”奚临轩道。。
　　“不，是殿下天资聪颖，卫林下实不敢邀功，既如此，我这就回去把诊方拿来，相信殿下明日一定背得出来的。”卫林下说道。。
　　。
　　奚临轩手拿着一根针，对着那蜡人左看右看一针轻轻下去，嘴里还说：“悬钟。”
　　。
　　卫林下看一眼，那明明是解溪穴，但她知道，奚临轩此时定又是假装所以也不去理会他，只说回去让丫环送诊方来，她中午走得路多有些头疼就不亲来了，请殿下见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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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好消息，明天周末，大家可以不用看到奚家两个别扭的死孩子了！
撒花

15

　　当天晚饭迟了，因为奚临轩得了疰夏之症，卫太傅和卫夫人围着转了很久才得空回来吃饭。卫林下坐在母亲房里颇有感慨，果然是金贵的皇子，她在外顶着中午日头跑了多少趟也没个头疼脑热，这位在家里守着冰盆喝着凉茶有人打扇还能中暑，金贵。

　　

　　卫林下这本是腹诽之言，不成想没两天这霍城里中暑的人便多起来了，胖胖的女大夫每日里乐得合不拢嘴，又没两天，霍城坊间都传这是要闹瘟疫了，一时民心惶惶，卫太傅便不准卫林下出府说待风头过了再说，可那麻了一条手臂的人还没治好这不就半途而废了么，卫林下央求很久卫太傅才勉强答应了。

　　

　　那病人来，很是愁眉苦脸，卫林下近日与他熟悉些便问他原由，病人就说他是城南景家药材铺的伙计，官府说他们散播霍乱谣言哄抬药材价格所以将药材铺查封，东家也抓进牢里，不知什么时候放出来，他们这个月工钱还没领到，他老母亲的药也断了。

　　

　　卫林下虽平日里养在深闺，但书读得多也知百姓疾苦，想来想去拿了自己的私房钱在胖大夫那儿买了几服药第二天给那病人，直感动得四十来岁的汉子热泪盈眶直说她是菩萨转世，闹得卫林下甚是不好意思。

　　

　　回府见到父亲，卫林下简单问了两句有人谣言霍乱之事，卫太傅却一直沉肃着表情让她不得多问，见父亲如此卫林下有些纳闷，这又不是什么不好说的是，若真有人造谣言发横财也是该受惩治的。
　　

　　不过，卫林下可没敢再问，父亲本就对她写那些个文章的事还耿耿于怀，她若再问难保不又被罚跪几个时辰，说到底，这天下的政事离女人是很遥远的，于是便转而去问卫夫人奚临轩好些了没，卫夫人说稍有了一些起色便镇日拿着那医书看，还说卫林下也责之太切，平白地又让卫林下背了个黑锅。

　　

　　晚饭后无事，想来去看看那病中还在“苦读”的皇子殿下好了，卫林下特意放轻了脚步，院里正洒扫的太监抬头见了她，卫林下忙摆了摆手，那太监便拎着竹扫帚到另一边去了。卫林下蹑手蹑脚偷偷站在纱窗外往里瞧，果然奚临轩没在卧床也没在看书，他正舒舒服服的让小太监捏肩膀，旁边的几上放着冰镇的瓜果。

　　

　　卫林下轻巧巧地撩起门上的防蚊纱帘进了屋，口称“见过殿下，家母让林下来劝劝您别病中还惦记着读书，书不是一日两日看得的……”

　　

　　那舒舒服服的的人睁开眼正对上卫林下晶亮的眸子，眸中藏着些许的嘲弄，从她微微翘着的嘴角便看得出来。

　　

　　“卫小姐有心。”奚临轩道。

　　“殿下这几天好好养病吧，林下这两日想出了新主意，待殿下病愈便可实行，想必会有助殿下。”卫林下说道。

　　

　　奚临轩仍旧是一脸淡漠的神情，说了一个字：“好。”

　　唉，她何必这么热心呢，他自己倒像个局外人。

　　

　　到了约定的日子，卫林下让仆人们去把那木头人弄了回来搬到她房里，又让玉墨带丫环们把早备好的好些捆红蜡融了，然后一点点把那木头人粘好了蜡，这是精细活儿，卫林下忙了两三个下午才弄完，一双手烫得熟了一样，卫夫人见了以为她在外头沾惹了什么病，草木皆兵似的。
　　

　　到了第四天头上，正是奚临轩他们上书房的日子，卫林下依旧不在府中，待她回来换了衣裳去给母亲请安，正巧书房散学，今日只有四个人，奚照庭与栗薇姮走在前头，卫风致和燕郡主在后头，栗薇姮瞧见了她，卫林下只得停下脚步与她说话，谁知栗薇姮却说了那么一句容易让人费解的话。
　　

　　“沉璧姐姐，那会儿我去你房里找你，见帘子后有个人，红红的衣服，大概这么高，我琢磨着不像是玉墨她们几个，是谁啊？”栗薇姮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和奚照庭差不多。
　　

　　这么高的丫环，很罕见。其余三人的目光剑一般的看向卫林下。

　　

　　“没什么，殿下不是要医腿疾么，我没大把握，所以让外头木器店做了一个木头人练手，昨天刚涂好了蜡不便移动就放在那儿了。”卫林下说道。

　　

　　“你也不看清楚就乱说，我还以为是藏了个男人呢。”燕郡主一向口无遮拦，今日也如此。
　　

　　卫林下有些着恼又不便发作，只得说了句：“郡主说笑，林下还要去给家母问安，告退。”
　　剩下四人面面相觑，栗薇姮嗫嚅着说：“我急着去，谁知沉璧姐姐不在，我也没进屋，远远看了眼而已，又不是故意的。”

　　

　　卫风致打了个哈欠笑着说道：“沉璧知道你一向急惊风似的性子，不也没怪你？”
　　话虽亲近，语气却是不悦。

　　

　　卫林下指挥太监把那木头蜡人抬去了奚临轩屋里，面对着和他站直了差不多一般高的、面无表情的“东西”奚临轩稍稍愣了下，这就是她说的新主意？

　　

　　“我问过大夫，殿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从今天起殿下就开始按照诊方在这蜡人上下针，直到下手能准确无误的时候殿下再自行施诊。您以为如何？”卫林下问道。等他病好了，这木头人她再弄回去当练手的。

　　

　　“你都把东西抬到本宫面前了还来问本宫的意思做什么？”奚临轩缓缓说道，虽然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有一股细细的暖流缓缓流过心底，原来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因他是受冷落的皇子而敷衍他糊弄他。

　　

　　“林下的意思是，殿下是觉得从今日开始还是改天？”卫林下问道。

　　“你连大夫那儿都先问过了，还问什么！”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近来已慢慢习惯他的语气所以便自动把不爱听的无视掉只说自己想说的。
　　“殿下的意思就是同意大夫的看法，那就从今天开始吧。前几天殿下病中的时候已经背过诊方了，不知道可记住了？”卫林下问道。

　　

　　“不曾。”奚临轩否认得很直接。

　　“既如此，这样吧，穴位图殿下已记得了，您便照着这诊方下针。”卫林下说道。奚临轩点点头。

　　

　　卫林下给他用的仍旧是银针，奚临轩看一眼便说：“难道不是从今日起用玄针？”
　　

　　“不急啊，等殿下熟练了林下自然给您用的。”卫林下说道，哼哼，这银针便宜，那玄针乃是天上陨石铸就而成，若弄坏了可上哪里再打一个星星下来，将就着些吧。

　　

　　奚临轩每次洗手之前都有所停顿，不知是因为犹豫还是在思考。卫林下在旁看着，他每一针她都要把诊方看了又看，虽然她早已背下来了。奚临轩拖了一个时辰才把针都扎在了该在的地方，卫林下甚是欣慰，虽然有所纠改，但比起前些天他故意遗忘和捣乱已是大进步了，所以奚临轩说累了卫林下便很识趣地让他歇着了。

　　

　　“卫小姐近来还是那样忙？”她走了，奚临轩随口问太监，太监说是，卫小姐每日仍是上午在医馆为人看诊。奚临轩问是哪家医馆，小太监答不出来，紧张地说立刻便去查。
　　

　　卫林下的那个病人自拿了她给的药便没再露面了，胖大夫说她受了骗，卫林下也不争辩，只说“若他是骗我，那也该很庆幸他母亲身体康健。”

　　

　　结果，胖大夫的话却错了，又过了半月左右，那病人又来了，满面喜色，还给卫林下带了一个小小竹筐的海棠，又告诉她官府已查清是冤枉了药材铺，东家已放回来，他们也都回去上工了。卫林下也替他高兴，中午高兴地拎了那一小筐海棠回了府。

　　

　　海棠虽是常见果物，但对于卫林下来说却意义非凡，平日里步子稳稳的她今天都止不住有些雀跃，原来被人肯定和赞扬竟是如此愉悦，抱着小筐，卫林下还想，要不然她就真的去做个大夫治病救人好了。

　　

　　往卫夫人房里去，冷不防撞上一个人，怀抱着的小筐落了地，绿里透红的海棠滚了一地，卫林下只顾着看海棠，以为是哪个丫环撞了她便斥道：“走路怎么这样不小心，当逛大街呢？愣着干什么，还不帮我捡起来？可别落了一个哦，这是别人送我的。”

　　

　　她自己自是早已蹲下身忙不迭捡海棠，有一个滚在了花冠下，卫林下试了试够不到，索性就跪在地上伏低身子去摸，摸到了一个软软的暖暖的东西，好像不是海棠。

　　

　　“呱！”那东西跳开了还叫了声，卫林下不防，吓得跌坐在地，两手缩在身前，缓了片刻才长出口气道：“呼——原来是只青蛙，吓我一跳。”复又跪在地上看准海棠的位置，这下子摸准了，欣喜地拿在手里往筐里放，与另外一只放海棠的手碰了正着，卫林下呆了下，那么大的手，好像不是丫环们的，还有那袖子明明便是男子的衣衫，那手指上的戒子，似乎是……

第16章

　　抬起头只见奚照庭正弯着腰与她对视，而此时，卫林下十分不雅地跪在地上，手上沾了土，对视片刻，卫林下利索地站起身行了礼：“不知是殿下，林下多有冒犯。”

　　

　　“无妨。”奚照庭弯腰拿起小竹筐递到她面前，“拿好。”

　　“谢殿下。”卫林下接过，两手拎着，头也不敢抬。

　　

　　奚照庭缓步从她身边踱过去，想了想又后退两步自那筐里拿了两个：“送我两个。”
　　卫林下想，拿都拿了还问我干什么。

　　

　　两人错身而过，奚照庭手里拿着俩海棠，像玩文玩核桃似的转来转去，到府门口上了马便一手挽着缰绳一边拿着海棠随意在袍上蹭了蹭送入嘴里，一口下去只觉面上的肉都微微抽动了下。
　　

　　“呸，这玩意怎如此酸？”奚照庭把那个扔了。

　　跟在一马之后的太监轻笑回答：“殿下，海棠自然都是酸的。”

　　

　　奚照庭把另一个举到眼前看了看道：“虽不能入口，样貌倒还不错。”想起卫林下刚才说的，别人送她的？还宝贝似的，不过是酸海棠。

　　

　　奚照庭没当好东西，卫林下却宝贝似的，卫夫人和卫太傅被她劝着各吃了一个余下的她都拎回自己房里了，这是别人的心意可不能糟蹋，没人吃她就自己吃，可那海棠不知是未熟透还是品种不好，卫林下吃了三个便烧心，前半夜里睡得不甚舒坦，后来卫林下想了个主意，既是酸的放些糖熬成罐头不就好了，于是让玉墨拿去给厨娘做，做好了装了满满三个大搪瓷碗端来了，卫林下又让拿冰镇上，第二天再吃果然不错，酸甜可口，卫林下不吃独食，除了让给父母兄长燕郡主送去的余下的命丫环们消暑了，只给奚临轩留了一碗让玉墨送去。

　　

　　所以那天书房里，别人案上是去火降温的凉茶，奚临轩案上却是用漂亮的红瓷荷叶碗装着一颗颗裹在糖水里已变得淡淡的绿色的海棠，，看着十分惹人馋。栗薇姮问起，燕郡主说，厨房里做的，说是卫小姐让弄的，挺好吃。

　　

　　不是稀奇玩意，大家不过是眼馋人家独有而已，若真摆在他们面前也未必就吃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奚临轩不紧不慢自冰块中端起碗吃了些，坐他一旁的奚照庭暗自撇了撇嘴，卫林下嫌酸舍不得扔拿糖煮了糊弄你，你倒还真当好东西，巴巴端到这里来吃。然后又暗哼一声。栗薇姮拖着腮瞧着，喃喃道：“好像很好吃。”

　　

　　“不过是寻常玩意，有什么好吃的。”奚照庭说道。

　　

　　今日因卫太傅奉旨出城办事所以散学早，奚照庭没令卫风致跟着，只带了两个侍从信马由缰在街上走，逛了大半天回头问侍从：“哪里有卖海棠的？”侍从便下马问人，找见了集市买了整整一大筐，把那货郎乐得眉开眼笑挑着扁担回家了，奚照庭又吩咐把这集上的水果各自买一筐，可苦了两个侍从，最后不得不去赁了辆马车才能运走。

　　

　　经行一条街上，正赶上不知谁家竟中午出殡，敲敲打打的白花花的纸钱满天飞，奚照庭浓眉紧皱很是嫌晦气便立时下马到檐下避开那不吉之物，在檐下站定，里头有浓浓的药汤味传来，奚照庭扭头一看，难怪，竟是家医馆，扭回头，想了想，又扭回去。

　　

　　那正往人脑袋上扎针的怎么那么像卫林下？奚照庭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被推开的窗子遮住，然后从窗缝里小心窥视，没错，瞧那一脸假笑，瞧那个头儿和身段，哪个霍国男子像这样的？
　　

　　压低了嗓音，奚照庭喊了声“卫林下”，果见里头那人抬头，不自然地笑了笑立刻又定了心神下针去了。

　　

　　好啊，卫林下啊卫林下，你一个大家闺秀竟敢抛头露面？还敢与男子如此亲近？哼哼，那海棠定是哪个男人送的！看我不告诉你父亲罚你的跪，看我不告诉王祖母你做的好事，看她还喜不喜欢你。
　　

　　奚照庭想着，念头一转，不对，卫太傅家教甚严，况且左一道门又一道门，若一天两天混迹出来还有可能，天天这样就说不通了，忽然想起那日在卫府中听说她弄了木头人的事，为那个残废皇子治病，那难道在这儿也是先拿人练手？侍从来叫他，奚照庭抬头，原来那送葬的已过去了，满地凌乱的纸钱看着很扎眼，奚照庭上马，决定明天再来瞧瞧。

　　

　　而那边卫林下为人扎好针，正为刚刚有人叫她名字而忐忑，所以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到门口看了看，只看见了满地纸钱，人来人往和往日一样无甚特别之处，就连每天要从这里经过的从乡下贩卖水果的马车也是刚刚过去，没什么可疑的人，难道是她听错了？想想也有可能，天下卫姓那么多，林下又不是什么生僻字的名字。

　　

　　第二天，奚照庭自然没那么闲自己亲自前去，让他心腹太监邓苹去查看一番，还严令不许声张。谁成想，晚上邓苹复命却说那医馆里的针灸师是男的，二十二岁，家住城南杨柳巷。这令奚照庭很是怀疑，想想卫林下素日脾气又觉得也有道理，细心之人，小心行事，这没关系，反正他东宫里的太监很闲。

　　晚些时候奚照庭去给他母后问安，正见任妃带着燕郡主也在，燕郡主有些无精打采，王后正说：“既然卫夫人这些日子病了，怕也不能照顾郡主周全，不如就住在宫里吧。”奚照庭便明白了，他没看错，原来是卫林下今日在家侍奉卫夫人汤药之故。王后本是好意，燕郡主却说：“不要，宫里头太无趣了。”任妃和王后交换个眼色，又都看看燕郡主然后又去说别的了。

　　

　　卫夫人病着，她一向信奉道家神仙，又有神婆说她是无意中冲撞了什么真人，要高人在旁做法十天之类，卫林下上山去请，她本不信这些，不过是安慰母亲罢了，请了位老道姑，卫林下又好说歹说让太清陪着来了，太清和卫风致一直见面就像斗鸡一样，再加上燕郡主，所以只要他们中的两人碰见都会很热闹，卫风致怕了这两个冤家，直接躲到东宫去了，奚照庭问起，卫风致说没事，就是那个火药小道姑来了，他闹得慌，来躲躲清净。

　　

　　奚照庭素日里在大书房是常见燕郡主和卫风致拌嘴的，再加上个道姑——想必很有热闹，于是很是盼着再去卫府。在上学的前一天，卫风致被下了朝的父亲揪回家了，骂他不孝。
　　

　　第二日是上学的日子，奚照庭今日来的早，结果却见一个人也没有不由得有些纳闷，结果那日卫风致和栗薇姮没来，只他们三人上课，一说散学燕郡主便要跑，到了门外被奚照庭叫住，问她何事如此匆忙，燕郡主杏核眼都笑弯了，问他可要看热闹，卫风致的，奚照庭立时便来了兴趣，两人都会些飞檐走壁爬墙的功夫，一眨眼就跑没了。

　　

　　奚临轩出了书房便问太监：“今天府里有热闹？本宫怎不知？”

　　小太监小心看看书房里正冷脸翻书的卫太傅然后小声说道：“具体的奴才也不知道，只听说卫少爷今日被责罚了，跟上回一样，正在院里跪着呢，所以今日才没来上学。”

　　

　　奚临轩微微皱了下眉，是这兄妹俩太能闯祸还是卫太傅规矩太严？怎么又跪？
　　“卫小姐也被责罚了？”奚临轩问道。

　　

　　“这奴才倒没听说，奴才这就去查看查看。”太监说道，小心打量主子想看出点什么来，可他主子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着。

　　

　　太阳很大，蝉开始叫的欢畅。奚照庭扒着树往下看不敢弄出一点动静，院中，卫风致两手高举，两手各托着几本书，面前放了个火盆儿和一大摞书，两个丫环一左一右正慢悠悠撕着手里的书，撕一页扔火盆里一页，像烧黄纸似的。那边廊下，卫林下和太清坐着，中间一个小藤桌，放着些冰镇瓜果，两人边慢悠悠的吃时而交谈两句，倒像两个监军。

　　
17章
　  
　 
　　“沉璧，给哥喝口水吧。”卫风致的声音蔫蔫的，估计是晒了好半天。

　　“冰镇的乌梅汁好不好啊？”卫林下问道，声音轻柔柔的带着些刻意的嗲，奚照庭扒着树冷颤了一下。

　　

　　“别，那多不好，那留着你和太清仙姑消暑吧，给哥口凉水喝就行。”卫风致说道，口气里那个委曲求全。

　　“可是，爹说若给他发现我袒护你就要罚我一起跪，哥，你看天这么热，我又怕热，你忍心我在太阳底下跪着么？”卫林下仍旧是温温柔柔的说话。

　　

　　“沉璧，哥哥错了，哥哥上次不该因你多跪了一个时辰笑你，哥知道错了，真知道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放哥哥一马吧。”卫风致大概渴极了。

　　

　　“哥哥说笑，妹妹是女子，和小人等列。”卫林下笑着说道，从丫环手里拿过团扇轻轻的扇，很是悠闲。

　　

　　“卫沉璧，这次该跪的明明是你，我是替你扛着没说，你怎么一点道义都不讲，那些书都白看了？”卫风致问道。

　　

　　“呵呵。”卫林下拿着团扇掩嘴笑，“什么书？哥哥说的什么书？哦，是爹爹说的书房里那些市井刻坊印的胡编乱造教人学坏的书？哥哥怎么说是替我扛着呢，是哥哥买来的，上头又有哥哥的许多批注，与我何干呢？”

　　

　　卫风致恨恨咬牙：“卫沉璧，你这臭丫头，那些书许多我都未曾看过，何来批注之说？你何时见我有做批注的习惯？明明是你后写上去用来陷害我的。”

　　

　　卫林下轻轻咳了下道：“难道哥哥又在怀疑爹爹分不清你和我的字么？呵呵。”她可是费了大力气模仿的，怎会那么容易给爹爹看穿呢。

　　

　　“卫沉璧，你这个没良心的，呜呜，我们是一奶同胞，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哥哥……”卫风致带着哭腔说道。

　　扒着树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打了个寒颤。

　　

　　“爱之深责之切嘛。”卫林下看看日头，“快了，还有两刻钟，呵呵。”
　　

　　一直悠哉斜倚着的太清打了个哈欠道：“看来看不惯卫风致并不是我的原因，连亲妹妹都讨厌的人得多令人烦呢，哈哈哈。”明显的幸灾乐祸。

　　

　　而扒在树上的奚照庭盯着丫环烧的那摞书，想了想，尽量蹑手蹑脚地跳下树去，整理下衣服一边开口道：“风致？听说你病……”说着话便走到门口，一手还撩着袍角，故作惊讶的样子看院中的情景，“这是怎么回事？”

　　

　　卫林下忙站起来行礼，太清却不站起来只笑着说道：“树上不是还有一个么？怎么不一并下来？”话音落，燕郡主已飘落院中。卫林下转头看太清，眼睛眯着。太清视而不见道：“你们山下实在太热了，还有这么多无聊的人，没意思，我今儿就回山上去，你跟我五师叔说一声。”
　　

　　几个人在院中或跪或站，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奚照庭本是要来瞧瞧那书的，结果却被太清给揭穿，实在让他有些着恼，可一抬头瞧见卫林下垂首站着他就平衡了一些，反正，他是来看朋友的热闹，而她却是看亲哥哥的热闹，比他还过分。四个人，只有卫风致低着头，微微笑，臭丫头，既然你不仁就别怪为兄不义，看为兄怎么一点点撕去你的假面具让你原形毕露，哈哈哈。
　　

　　正各自不知怎么言语只听燕郡主如释重负地喊了句：“卫太傅，您来了。”
　　卫林下松了口气，奚照庭也松了口气，只有卫风致是可怜的样子。

　　

　　“风致，你起来吧。”卫太傅声音沉沉的让儿子起来，又很厌恶的样子让丫环赶快把书烧干净扔出去，奚照庭和燕郡主见也不好再待赶紧找借口跑了。

　　

　　离了院门挺远的距离，燕郡主道：“卫风致为人可真差，卫林下都不帮他。”
　　奚照庭听见了没答言，心里却想着，卫林下一定是故意报复的，上回她多跪了一个时辰，估计是憋到今儿报复，瞧她说话假的那个调调儿，嗲的人掉鸡皮疙瘩。

　　

　　“可惜都烧了，不知道是什么书！”燕郡主又道，这倒也是奚照庭关心的，但他更想改天问问卫风致，难道卫林下真能将他的字仿的连卫太傅都看不出来？

　　

　　另外一边，小太监匆匆跑回去恭恭敬敬对着正在廊下喂鸟儿的奚临轩回报，如此如此这般那般说了一通，奚临轩伸着手，任鸟儿啄他手里的食也不吭声。

　　

　　越回想越觉得卫林下的某些行为可疑，似乎里面还有不少隐情，在书房粘书页那次，还有他偶遇卫家兄妹拿银子换书的那次，一本《诗》，他可是见大书房里三家诗本都有，还是珍本，何须再买？
　　

　　只是如今他十分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书才能令卫太傅如此生气呢？

　　“烧了些什么书？”奚临轩问道。

　　

　　“已烧成了灰，晚些时候奴才去问问烧书的丫环。”奴才道，十分好奇为何主子对这种小事感起兴趣。

　　

　　奚照庭好不容易盼来第二天，问卫风致到底是怎么回事卫风致却闭口不谈，只是害羞的姑娘一般地说，不过是几本市井小说，我古板爹觉得非正道而已。

　　

　　“那批注确是你妹妹写的？”奚照庭问道。

　　卫风致哈哈一笑：“殿下，连太清那小道姑都能发现您和郡主趴在树上，您觉得小臣会不知道么？我只是想吓吓沉璧。”

　　

　　“不像真话。”奚照庭说道，卫风致却只是笑，表情很是诡异。

　　卫府里，太监诚惶诚恐地和奚临轩回话，因为他实在无法打听到烧了的是什么书，那两个丫环平日是厨房里帮忙的，根本连字都不识一个。这让奚临轩更加感兴趣，到底是什么离经叛道的书让卫太傅如此小心？

　　

　　“殿下，丫环还说，今日卫少爷说那书上的批注是卫小姐写的，不知真假。”太监说道。
　　见他不作声太监又忙汇报：“听说卫太傅昨晚将书房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的主子终于“嗯”了一声。

　　

　　所有人都感兴趣的时候卫林下靠着绣墩郁卒，那些书就那样化成了一铜盆的灰当肥撒了，好在她都看过，潇洒的人们还在她脑子里生动地活着。可惜，那本《江湖鬼簿》雕出第一版之后模子烧毁了，据说市面上只有一千本，估计以后也买不到了，可惜可惜。

　　

　　“小姐，好好的您怎么叹气！”玉墨正在一边打一条樱桃红的绦子，听她叹气不由得问道。
　　“叹，世事无常。”卫林下坐起身，“我去看看皇子殿下。”

　　

　　“小姐，殿下的腿可有起色了？”玉墨问道。

　　“不知道，听天由命吧。”卫林下穿好鞋子出门去了。

　　

　　她没想到奚临轩竟这样勤奋，她以为还能抓到他长睡不起呢。进门先请罪：“因家母这些日子生病，昨天哥哥又犯了错，父亲叫我看着，所以没时间过来，殿下见谅。”

　　

　　奚临轩也没回头，仍旧慢慢下针：“坐。”

　　卫林下走到他身边看那蜡人的腿上已扎了无数的针，心想，不管扎的对不对，先夸赞他一下，于是便开口：“殿下今天很是勤奋。”

　　

　　因她就站在他身侧，所以他略一歪头就能瞧见她，他说：“扎了两天了，懒得拔下去。”
　　

　　就知道不能夸他。再细细看一下针，卫林下又夸他：“殿下的针越来越准了，扎了这么多只有十一针位置稍有差池。”都是要命的差池，就这样她怎么敢让他在自己腿上比比划划呢。
　　

　　“嗯。”奚临轩算是应她，然后见她边啰嗦着说诊方边小心翼翼地将玄针插在正确的地方，因是夏日，卫林下穿着纱裙，奚临轩认出是她在山上那日穿的，今天细细一瞧，原来是很简单的样式，绣的花儿是极淡的绯色，稍稍添了些活泼气息，她正说话，胸口起伏着，视线往上看到颈子，干干净净的，没有那鬼麒麟也没有破贝壳项链，就是，穿这样出尘气质的衣服配那两样东西便俗了，好在她卫林下还有点眼光。奚临轩想到。

　　

　　“殿下可记得了？”一回神，卫林下正稍稍蹙眉看着他，大概是气恼于他的魂游天外。
　　

　　“不知道。”奚临轩又是惯常的语气。卫林下就把那些银针全拔下来让他重新练习，宫女端来了冰镇的蜜瓜放下便无声无息退出去了，奚临轩说：“宫里送来的，本宫不爱吃，你吃吧。”
　　

　　呃，这话的意思是，他不爱吃所以让宫女端上来给她也不心疼？虽然知道宫里送来的都是好东西，可他把话这样说可真是让人心里怎么也舒服不起来。

　　

　　“林下也不甚喜欢。”卫林下回道。

　　奚临轩便回头，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一脸了然的眼神然后回过头去。
　　

　　“殿下何意？”卫林下问道。

　　“没有。”奚临轩又是很干脆地不给她继续问下去的余地。

　　

　　站了会儿，卫林下累了便到旁边坐下，一边看奚临轩下针，窗外的蝉虽叫得人生烦，可那阵阵熏风和这屋里不知道什么甜腻的香让她有了些困意，才一个时辰又不好走只得强自撑着，撑不住便端正了身子，正襟危坐的样子微微垂下头，这是卫林下小时候淘气总被卫太傅罚坐的时候练就出来的。
　　

　　奚临轩磨蹭着扎了几针，回头看了眼卫林下便笑了，看了会儿也不见卫林下醒，奚临轩不由得心生了小小的恶作剧念头，轻轻滚动轮椅过去，因这地上铺了地衣所以没有动静，到了卫林下面前，奚临轩拿着小小的银针欲下手，可，扎在哪儿呢？嫩嫩的脖子？算了，看来看去，好像只有她交叠放在腿上的手还不错，白皙而光滑，连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也看得清楚，显得这双手都有些楚楚可怜，拿着针，想了想，若是吓着她可怎么办？因此很是犹豫。

　　

　　“十三哥十三哥！”

　　
18章
　  
　 
　　门外传来燕郡主的大嗓门时卫林下一下子醒了，一睁眼，面前坐着奚临轩，离她很近，近得两人的裙子和袍子都挨在了一起，他手里还拿着根银针，当务之急也不是找他算账，可别让燕郡主误会才是真，卫林下立刻从奚临轩手里夺过银针慢慢往自己手上扎，在燕郡主跳进门的那一刻缓缓开口道：“殿下可看清楚了？这便是前谷，若发烧、耳鸣刺激此穴位便可有所改善，手上的穴位乃是全息元，相应的位置……”

　　

　　“嗯。”奚临轩不冷不热答了一声。

　　“卫、卫小姐，你怎么往自己手上扎？”燕郡主果然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卫林下的手上。
　　

　　卫林下看看奚临轩又看看他的袍子和她的裙子，奚临轩知道她是何意，可，他不想和她挪出距离，因为、因为想看看她接下来还编什么来转移燕郡主的注意力。对，一定是这样，奚临轩想到。
　　

　　“因为我有些耳鸣，正好殿下又总是找不到前谷穴，所以我就亲自示范了下，再说，王上给我两年期限学有所成好为娘娘治头痛……”卫林下说道。

　　

　　“你连自己都下得去手，我觉得大概用不了两年。”燕郡主高兴地说道，然后便和卫林下说起任妃的病症来，卫林下说诊方有载，只是她还要多多练习才行，说着话便顺势站起来到那蜡人旁边给燕郡主比比划划了一阵穴位及效用，听得燕郡主直点头，后来便冒出一句：“难怪栗小姐那天说好像你屋里藏了个男人呢，我刚才一打眼儿以为是十三哥站起来呢，这高度还真差不多。”
　　

　　燕郡主的话令得奚临轩也看向那蜡人，看来，他又是错过什么好戏了。

　　

　　“薇姮性子一向急，没看清楚也是有的。”卫林下说道，说到这个她便不快，这若是传出去她卫林下还不名声扫地？

　　

　　“郡主有何事？”奚临轩打断她们的话问道，这两人当他这个主人不存在么，再下去可是要唠起家常了？

　　

　　“啊？啊！我忘了。”燕郡主答得坦然，又急匆匆跑回去说问丫环去。

　　

　　卫林下慢慢拔下手上的针递到奚临轩面前然后问道：“殿下也知道林下耳鸣，所以要为我施针么？”

　　

　　“不是。”奚临轩答道，目光无意中瞥见小几上的碟子便慢慢说道，“本宫刚才忽然很想尝尝那蜜瓜的味道所以才过去的。”

　　这就是所谓的出尔反尔吧？卫林下想到。

　　

　　又交待了一番，卫林下才离开奚临轩的中厅回房去了，轻轻揉揉自己的手，总觉得奚临轩有些怪怪的，哪里怪她也说不上来。而在房中的奚临轩，拿起一块蜜瓜咬了一口又一口一边想着，这个卫林下还真淡定，又会胡诌转移人视线，真是奇怪，古板的卫老头和看起来没什么头脑只知道傻热心的卫夫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儿呢？

　　

　　过了几日，卫夫人的病好得七七八八了，卫林下又拾掇齐整去医馆坐诊，刚坐下没一会儿就见她医治好的中年汉子冲了过来，见到她在满脸焦急立刻变成如释重负，直说等了她好几天，卫林下奇怪，看他的样子已是好了，等她作甚？那汉子叨叨着说完，原来是他们那药材铺的少东家在牢中关了几日出来之后腿上关节便疼，听说他治好了所以特意派他来请，若能治好，酬金优厚。
　　

　　卫林下自然是不会到病人府上出诊，所以任那汉子再磨卫林下也坚持若他想治只能到医馆来，那汉子便走了，卫林下也没放到心上，她琢磨着王城乃繁华都邑，有名气的大夫不知凡几，自己不过默默无名之辈又如此拿架子，常理来说那东家也必定会换一位大夫的。

　　

　　谁成想，第二日竟有一辆小轿停在医馆门口，带路进来的正是那中年汉子，卫林下很是吃惊，惊的是那少东家，古铜色的脸庞，弯弯的眼，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讲起话来一定是带着些邪魅的。还有他身边那女子，她没记错的话叫袅袅吧，人前小绵羊人后母老虎。

　　

　　那少东家看她的眼神令卫林下有些不自在，好像她是一块待价而沽的药材，那女子的眼神更令她不舒服，那明晃晃摆在脸上的不信哪。

　　

　　中年汉子大概一年也和东家说不上两句话，所以既想表现一番又紧张，话便说的支离破碎，那少东家终于嫌烦了说道：“郑海，你先回去清点药材吧，袅袅在这儿陪我就够了。”中年汉子走了，卫林下请他们坐了：“郑海和我说了个大概，看来是风湿之症，此病针灸虽然能立竿见影，但也只是活血止痛，若想根治，还要配合服药才好，不过，这个我不擅长，还得请你……”
　　

　　“唉哟，我说夏大夫，我不就是个大夫么，你怎么忘了？景少爷，这配方抓药没有比我们医馆更实在的了……”胖大夫拧过来，脸上笑得堪比一朵花。

　　“好。”这位景少东家说道。

　　

　　因他是膝关节疼，所以要取下肢外侧的几个穴位，如此一来便要他挽起裤管直到膝上，几乎露出大半条腿，卫林下摆好银针，暗暗深吸几口气，一边安慰自己，治病救人的时候还想那些劳什子教条做什么，再者她现在是男子身份，领子高高看不到喉结，耳洞还没扎，胸也缠得紧紧的，除了个子小些应该没什么能识别的地方。可是，看到那两条长了不少腿毛结实又健壮的腿还是让她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男女有别。

　　

　　“这位大夫，您真的有把握么？”袅袅小姐大概见她似乎有些紧张。

　　“没有。”卫林下脱口而出。然后又想，都被奚临轩给带坏了，她一旦问他类似问题他总要这样来堵她的口。

　　

　　“袅袅。”景少东家开口了，袅袅小姐便小鸟依人样立在一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卫林下下针了，小心翼翼的，生怕不小心碰到了他腿上。病人也安静，没有那么多废话，扎好了针，卫林下到一边去和胖大夫说话，她琢磨着也许该买几本医书来看看，否则只会扎几个穴位实在有些不落底。

　　

　　那景少东家扎完了针便提着药在那袅袅小姐的陪伴下走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卫林下收拾收拾从后门出去，从那边再过一条街卫家的马车在等着，坐在车上卫林下忽然想起，上汜节的时候她从丫环那里借了套衣服，谁成想和景家的丫环衣服一样，然后那袅袅还以为她是故意混进景家的，后来他们家被人诬陷是造谣传霍乱景少爷还被抓了进去——那他会不会以为是那个打算“混进”景府的假丫环在陷害他们？

　　

　　好像，运气挺背的，那么多丫环她偏偏借了那一套。

　　算了，反正还有一招叫“抵死不认”。

　　

　　卫林下稳稳当当往回赶，忽然旁边穿过轰隆的声响，卫林下掀开帘子想瞧瞧是谁家的马车这样快，可惜，只看见个小小的背影，不过是普通马车，和她这辆差不多。

　　

　　那辆疾驰的马车在王宫前停下了，跳下一个人飞奔着往里跑，回到东宫等了半天才见他主子回来。

　　

　　“有何发现？”奚照庭问道。

　　“回殿下，今日医馆换了人，大约瞧着有点她的模样，不过，要紧的不是这个，要紧的是，上汜节那日对殿下不逊的人竟然来医馆针灸。奴才问过石护卫，他说定不会错的。”太监说道。
　　

　　“哦？哈，好玩。哈哈。”奚照庭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越想越高兴。

　　“殿下，要不要派人……”奴才犹豫问道。

　　

　　“派什么人，不过是误会，只是上次没有分出高下让本宫实在憋屈，这回再找他比划一回。”奚照庭说道。

　　“殿下，这，若是太后和王上知道又要责……”

　　

　　“邓苹，本宫相信你不会让他们知道这件事的，对不对？”眼睛一瞪，太监立刻禁了声，心里暗自叫苦。

　　

　　医馆，又是新的一天，卫林下给那景少爷扎好了针便躲到后面去了，不知为何，这两日总觉得这附近多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这种被盯视的感觉令她十分不舒服，透过帘子缝，景少爷和袅袅小姐正在轻声细语说着什么，还往这边瞄了眼，卫林下心想，难道是他发现她的身份所以派人盯着她？难道他真以为她是害他家药材铺被误封的罪魁？

　　

　　这事情，好像有点不好办了，若他们总这样盯着早晚会发现她身份的……唉，天下为何就这样小呢？

　　

　　又走了会儿，袅袅来叫她，卫林下以为他有什么不适忙跟着出来，一看，好好的，那景少爷眯了细长的眼勾起了薄薄的唇说道：“今日有事，所以可否早些拔针？”原来是这事，吓了她一跳，卫林下点点头动作轻柔地拔针，因她低着头全神贯注，所以没有看到景少爷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手，拔完了针，卫林下转过身去收拾针袋，袅袅小心翼翼帮景少爷把裤管放下，又套上布袜和靴子。
　　

　　“夏大夫，明天我再来。”景少爷说道。

　　“好。”卫林下微微点头，胖大夫又过来叮嘱他别忘了按时服药，对别的病人可没见她如此热情。景少爷走了，胖大夫还一脸惋惜地说，可惜我早生了十来年，否则，唉，这景家少爷可真是俊，又彬彬有礼，难得难得。

　　

　　卫林下笑笑说道：“也许景少爷不介意娶个大媳妇呢，呵呵。”
　
　　“你个小猴儿，吃了几天饭就打趣起老娘来了。”胖大夫笑骂。

19章

　　快到八月了，夏天的热气正慢慢散去，对卫林下来说是好事，因为她怯热，回府吃过饭小憩了一会儿又去看奚临轩，经过花园闻见阵阵香气，又不似那边开的丁香，一抬头，果然见几株玉簪花刚开了，一簇簇的洁白，像手里同时握着几根玉簪似的可爱，卫林下一向喜欢这花儿，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园丁的主意非把这几株玉簪花栽到了很斜的陡坡之上，花倒也不高，卫风致伸手踮脚就够得着，她现在十三岁，还不够高，常是要跳起来好多次才够着一个枝桠拽弯摘花。

　　

　　见花儿开得煞是可爱，卫林下忍不住想摘，跳了几下也没碰着，不禁懊恼地跺脚，想想作罢，还是待会儿回来再摘吧，怎么说奚临轩那儿才是正事。来到院中，只见太监，太监说殿下说去花园走走还没回来，说您来早了就先等等，他很快便回。

　　

　　卫林下闲着也是闲着就仔细检查那蜡人上的针法，等了不到一刻钟奚临轩回来了，表情淡淡，卫林下很欣喜地夸赞了他一番，说他又精进了一些，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大概十五之前就可以下针了，说这些的时候卫林下因为高兴，满面喜色，就好像那有希望要好了的人是她似的。
　　

　　奚临轩淡淡看着她，眼前仍在浮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斜坡下面的甬路上，风正吹送起飘落的丁香，身着缃色衣裙的少女跳起来试图去摘那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花朵，虽跳了许多次终究没有摘到，少女失望跺脚离去，还颇有不舍地稍稍侧头看看那花……

　　

　　“……殿下，您在听我说话么？”卫林下微皱着眉头问道。

　　

　　回想中那个天真浪漫的少女此时微蹙蛾眉看着他，好像下一刻就要发起脾气，可他知道她不会，卫小姐么，只会背着人才不装老成呢，比如现在，若一群女孩子去摘那花儿，保证她是老老实实在一边站着的那个——宁可眼馋死也绝对不会不顾小姐的矜持。

　　

　　“没有。”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微扯了嘴角，一副“我就知道如此”的表情，然后很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殿下就像这样认真就好，殿下的腿也一定会好起来的。”以前她不敢保证，可医治好了郑海，再加上如今正在治疗中的景少爷，这让卫林下有了信心。

　　

　　“是么？”奚临轩不甚感兴趣，他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还能看见这个卫林下活得真实一点呢，就像那位栗小姐一样，高兴也说不高兴也说，那才是少女。

　　

　　“……殿下？”卫林下又蹙起眉。

　　“什么？”奚临轩问道。

　　

　　卫林下看看他满不在乎的神情，怪啊，平日里虽然他也喜欢和自己对着干，但起码没像今天这样老是走神，怎么了？难道他有烦心事？

　　

　　“殿下，您今天是不是不高兴？”卫林下问道。

　　“不是，为何这么问？”奚临轩问道，瞧瞧，卫林下小姐又要知心了。

　　

　　“殿下今天有些心不在焉，所以林下才这样以为。”卫林下说道。

　　“本宫在想一个人。”奚临轩说道。

　　“哦。”卫林下点点头。

　　

　　原来在想人，难怪走神，想谁呢？卫林下其实真很想知道，这么淡漠的皇子，都没见他念叨过谁，原来他也会想人，真是不容易。

　　“你不问问本宫在想谁？”奚临轩问道。

　　

　　“殿下的私事我不方便问。”卫林下答道，唉，真的很想知道。

　　“你若问，本宫会告诉你。”

　　

　　卫林下摇摇头，唉，若是卫风致就好了，她就可以揪着他的领子逼问审讯一番。
　　奚临轩“哼”了一声，果然是卫小姐，真识礼。

　　该死的识礼。

　　

　　“殿下，那今日再练习一会儿吧。”卫林下说道。奚临轩自己滚动轮椅到了蜡人前，粗暴地一把抓住针往下拔，不想却因为动作急扎到了自己的手，虽然没出血，但太监宫女们却吓得脸立时白了，没一会儿的工夫水、盐、纱布等都已端来了，卫林下暗暗咂舌，皇子的气派哟，真让她开眼，不过是银针扎了一下下而已。

　　

　　“拿下去。”奚临轩有些不悦。

　　今天的奚临轩好像有点怪怪的，卫林下想大概是因为他在想人所以心情低落所致。回房的时候，本想去摘两朵花却被卫夫人房里的丫环匆忙叫走了。她以为什么事，结果说是十三皇子生日的事，卫林下说去年他不是去宫里过的么，今年按理也该照旧吧？卫夫人说殿下说了不想去宫里，所以她寻思着怎么热闹热闹。

　　

　　怎么热闹，摆宴听曲唱戏，还能怎么热闹，历来不都这样么？

　　说来说去，卫林下想起花儿来的时候已是晚饭时分，只得作罢。

　　

　　第二天卫林下特意又从那边走过，正琢磨着要不要爬到斜坡上去摘，一拐过弯就愣了，那靠着斜坡扶着摇晃的枝条站着的人竟是奚临轩？

　　

　　这府中，哪怕她是见一个前院看门的小厮站在那儿也不会太吃惊，可是，奚临轩，卫林下看向他的腿，似乎站得还直直的，如果不是轮椅紧贴在他身后，恐怕任谁也不会想到他的腿是有毛病的吧？
　　

　　树下的奚临轩正伸手去摘花，可惜，他虽然身高和卫风致差不多，可卫风致还可以踮脚，他不能，所以，他的手离花儿还有一掌的距离。那一掌的距离却无法再近了。

　　

　　不知是不是斑驳阳光的原因，卫林下觉得奚临轩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温暖感觉，不像平常那样居然于千里之外仿佛这个世界与他无关，于是，她很想帮帮他。

　　

　　卫林下轻手轻脚走过去，怕吓着他所以先轻轻唤了声：“殿下？”

　　

　　奚临轩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了片刻，他转头，看见矮自己一头的卫林下正笑盈盈看着他，忘了此时该坐下，奚临轩只是有些莫名的气恼，是以声音便没有好气：“干什么？”
　　

　　“殿下，您的轮椅可不可以借我用一下？”卫林下心情好，自动忽略他的语气。
　　“做什么？”她提到轮椅，奚临轩扭头余光瞧见了轮椅，在想自己要不要坐下。
　　

　　卫林下伸手一指那一簇簇花说道：“昨天就想摘了，可惜我够不到，如果踩着轮椅肯定行的。”她微微昂着头，透过树丛的零星阳光刺得她眯了眼睛，整张脸都像在微微发着光亮。
　　

　　嗯，他不是想再看一回她摘花的姿态，只是，只是她个子小，蹦蹦跳跳的不成体统。奚临轩想到。

　　奚临轩点点头。

　　卫林下扬扬眉。

　　

　　“本宫点头答应了，你还瞧什么？”奚临轩口气又有些不好。

　　

　　哦，点头答应的意思，卫林下谢过他然后又“求”他顺手帮忙摘了几片叶子，小心地整齐地铺在轮椅上，然后小心地提裙踩上去，采了一簇，想了想，多采些，一会儿放到奚临轩房里当点缀也好。
　　

　　卫林下怀里抱了许多枝，抬头看看，再上面有一簇开得极大，踮踮脚，够不到，一时高兴，卫林下忘了脚下踩的是不那么稳当的轮椅，往起一跳手倒是揪住了那簇花，脚下的轮椅却往后退了下，卫林下跳回来便没站稳，整个身子往后仰去，只一瞬间，卫林下但觉自己腰间多了一双手臂，虽不甚有力，但足够把她拽回来，但是，可是，好像力气又用得大了，她又往前扑去……扑在了一个暖暖的物体之上，她眼前的是一捧花，透过花是一张她每天都看的脸，好看的额头，山峰一样的眉毛，星子似的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不太宽阔的下颔，好像比刚来的时候好看了一些啊，卫林下想到。
　　

　　“卫林下，你的花压坏了。”那好看的唇开开合合说道。

　　

　　“哦。”卫林下低头检视怀里的花儿，终于想到了一个问题，她和他……这是什么姿态？脸蓦地就像火烧云一样红了起来，卫林下挣扎了一下，未果，腰间的手臂还在，不禁脸上愈发酡红，声音都颤了：“殿下，您的胳膊！”

　　

　　待奚临轩放开，她忙不迭站起来跑了，很快就消失在甬路的拐角，身后落下了几瓣被挤得脱离了花萼的花瓣儿。奚临轩想坐起来，可腰好像硌到了小石子儿竟一时动弹不得，这地方人迹罕至，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被人发现。算了，反正太阳正好，他暂且先躺一会儿吧，望着天空，几簇洁白的花映入眼帘，那一团团好像卫林下圆润的脸，柳叶眉杏仁眼悬胆鼻樱桃口，每一个都不是那样出众，可凑在那张脸上便看着顺眼了许多，只是，与其他女孩子相比有些丰腴，他举起手到眼前看了看又比划了一下，嘁，离盈盈一握可差远了。

　　

　　“难怪这么重。”奚临轩喃喃一边闭上眼，暖暖的阳光真舒服。

20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奚临轩都懒得扭头看，只待那声音近到前来。

　　“殿下！”奚临轩听到这个声音睁开了眼，旁边站着卫林下，她正小心翼翼把怀里的花放到地上，然后把轮椅上的叶子拿走，用帕子擦了擦垫子，最后才来扶他，她脸上的红晕还未退去，扶他起来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脸上的炙烤感。

　　

　　“本宫自己来。”奚临轩说道。

　　“嗯，好。”卫林下扶他站定，将轮椅推到他身后，奚临轩两手紧紧握住扶手缓缓坐下，卫林下才又小心捧起花对奚临轩说道，“殿下，时候差不都了，该回房练习了。”

　　

　　“嗯。”奚临轩应到，慢慢转动轮椅，余光瞥见卫林下与他并排而行，似乎在偷看他，难道有什么疑问了？

　　“殿下没摔着吧？”卫林下问道。

　　“没。”奚临轩答。

　　

　　“殿下今天怎么忽然……怎么没带太监出来？”卫林下问道又小心看了眼他的腿，难道又像上次在大书房拿书时候一样扶着斜坡和树条站起来的？

　　“不想他们烦。”奚临轩避重就轻答道。

　　

　　为什么忽然跑来采花？他怎么知道，他采回去插瓶不行么？卫林下这个女孩子问的可真多。
　　“殿下，今天的事……就、就……”

　　“今天，什么事？”奚临轩忽然立目。

　　

　　“没什么事，没什么事。”卫林下说道，也是，宫里的人最会察言观色最懂得利害关系，不该听的不该说的不该看的都绝不会说出去的，只是，她心跳得噗通噗通要跳出来似的，总觉得做了件丢脸的事儿。

　　

　　“卫林下。”奚临轩叫她。

　　“什么事，殿下？”难道是让她闭紧嘴巴不要乱说话？

　　“你太重了。”奚临轩说道，像抱了一条圆面条。

　　

　　“啊？”虽然这不是夸奖人的话，但奚临轩一向如此，况且卫林下又不是十分注重自己胖还是瘦，所以也没大反应，奚临轩期待的“怒气腾腾”并未发生，她似乎根本不在意。
　　

　　两人一左一右回到奚临轩院里，只见奚照庭、燕郡主和栗薇姮等在廊下，正高兴地边闲吃蔬果边聊天，见他们两个进了门，一时都愣了。

　　

　　“原来十三哥是和卫小姐去摘花了。咦，这花真好看。”燕郡主说道，她一说，另外两人也都看过去，栗薇姮很高兴，说：“这是玉簪花，插在发间像簪子一般，很好看。我家也有，只是没有沉璧姐姐的这些好看。”

　　

　　“各位来，何事？”奚临轩脸上摆明了不欢迎，口气甚至都是有些微怒。
　　“看十三哥呀，再过几天就是十三哥的生日，我们打算为您办一场生日宴，来问问你的意见啊。”燕郡主说道。

　　

　　“有劳费心，本宫历来不想太过麻烦，所以各位不必多费心思。”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本来还想，他一向不与人亲近，奚照庭、燕郡主算起来都是他的从兄弟姐妹，借着生日宴拉近些距离也不会显得那样孤单多好，可这一口回绝了人家的好意，怕是以后人家也不会上赶着了。
　　

　　但，显然，卫林下没见识过燕郡主的缠磨功夫，她无视奚临轩微愠的口气无视他脸上的不悦神色仍旧是自顾自说：“十三哥，就这样定了，我已经求姨娘求了王上答应借我们用柳尚书那别业了，趁着还没赏人我们先用一回，到时候我们一同去，我保证十三哥你会喜欢的。”
　　

　　卫林下稍微侧头就见到奚临轩皱起的眉了，也是，他堂堂一个皇子，在诸侯封国还要受胁迫参加一场他根本不想办的生日宴，难怪窝火。

　　

　　“卫小姐，我也跟卫太傅说过了，他准你去。”燕郡主道。

　　“我？我，不知道有没有事。”卫林下说道。

　　

　　“我们六个人，少了你一个多无趣，去吧，有什么要紧的事回来再说，反正不过两天工夫。再说，你若不去十三哥肯定更不愿意去。”燕郡主又替她做了主，还顺便把奚临轩也捎上了。栗薇姮也跟着叽叽喳喳的劝说。

　　

　　本来没什么的话，但因刚才的事，卫林下的神情一下子便不自然起来，只想把脸藏在这一捧花后头。她的神态看进一直没作声的奚照庭眼里，他又看看奚临轩，嗯哼，两人同进同出，看来，这古怪皇子也有不古怪的时候，还有心思去摘花？

　　

　　说完了这事栗薇姮又说：“郡主说上回见沉璧姐姐下针，很好看，沉璧姐姐，你也给我看看好不好？”

　　

　　敢情，原来是想看这个。卫林下虽对给他们演示这个看根本没什么兴趣，她也知道奚临轩定不会喜欢太多人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所以她还是尽快满足他们的要求让他们走人还这儿的清净好了。
　　卫林下拿的是银针，略略扎了肩上、臂上、手上的几个穴位随便讲解一番便作罢，栗薇姮还直拍手说好玩她也要学。奚临轩不快的表情更加明显，奚照庭便带着两个女孩儿走了，终于安静，奚临轩看了眼卫林下，她正小心翼翼拔针。

　　

　　哼，栗薇姮想看她便演示，还不知道到底是给谁看的呢，哼。

　　

　　卫林下哪里知道他的想法，见他愈发沉的脸只以为他还在生气呢，好声劝慰两句又让他去练习，看着摆在桌上的一捧花，卫林下左看右看瞧见几个瓶子，也有插了花的也有空着的，她索性就每个里都放上一株两株，手里还剩两枝残花，想了想，卫林下过去粘在蜡人手里了，红蜡人白簪花色彩倒也好看。粘完了，发现奚临轩正看她，还对她说了两个字：“无聊。”

　　

　　待课毕卫林下走了，奚临轩环视这一方客厅，可真是满眼都是花儿，白晃晃的。晚间上灯的时候，奚临轩看书看不下去，躺下又睡不着，索性就起来去到那蜡人边，蜡人手上粘的花已经有点蔫了。奚临轩想了想，让宫女拿了水瓶里一枝新的来命她将之粘到蜡人的头顶，怪里怪气的样子。
　　

　　如果卫林下头上插了这玉簪花不知道会是怎生的效果，奚临轩想了半天得出结果：花比人俏。
　　

　　他睡不着，回了房的卫林下也睡不着，脸朝里躺着，被子拉到脑门，脸蛋热腾腾的，她有些懊恼，怎么一闭眼就想到今天下午的事呢，尤其是隔着花看到的脸，比别人好看一点而已，又不是没见过，怎么老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怎么也赶不走。

　　讨厌！意外，是意外而已！

　　

　　还未到奚临轩的生日，卫林下又每日去医馆坐着，打算和景少爷知会一声，可等了又等，比他平日来的时间过了两刻钟还没见人影，连胖大夫也坐不住了，立在药柜前直念叨，情深切切的样子。
　　

　　景少爷来了，不过今天陪他来的不是袅袅小姐，而是一个卫林下绝对想不到的人。他和景少爷有说有笑貌似很熟，卫林下进去拿针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奚照庭何时与这位景少爷关系如此之好了？按说他们无缘无故打了一架不是该见了面分外眼红么？如今这状况……这状况暂且不提，她怎么过了眼前这一关？奚照庭若当众揭穿她，自己丢人是小，卫府的脸面、爹爹的仕途大概也都要跟着玩完了。

　　

　　正愁着，帘子忽地被掀开，奚照庭的脸出现在帘子后，他朝她眨了眨眼嘴角一咧挂出一抹会意的笑，嘴里却用着和陌生人说话的调子说：夏大夫，可以下针了。

　　

　　帘子放下，奚照庭的脸消失了，卫林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令自己镇定下来才缓缓走出去。
　　

　　今日手着实有些抖，下完了针，景少爷还火上浇油说：“夏大夫是不是不舒服，怎么这种天还冒汗？”

　　

　　卫林下点点头胡乱应了，又问了他近日来感觉如何、服药如何等等，胖大夫在旁听见也过来凑热闹，人虽多，卫林下额上的细汗珠却没停过，余光瞥瞥奚照庭，他气定神闲地和景少爷说着话，仿佛都没正眼瞧过她。

　　

　　拔了针，景少爷却说有话要跟她说，卫林下立刻看向奚照庭，他对她笑了笑。
　　“这位是我朋友赵亭，他一位朋友亦有腿疾，听我说夏大夫医术高超，所以特来拜请大夫。”景少爷说道。

　　

　　奚照庭还说有劳，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卫林下说，她只在医馆出诊，并不上门。奚照庭便说朋友久病体虚，景少爷也在旁帮腔，看着奚照庭冲自己眯起的眼卫林下只得做勉为其难状答应了。

　　

　　“那我后天再来。”景少爷道。

　　“我正想和你说，后天、大后天两日我不出诊，家里有些事。”卫林下说道。
　　

　　他们走了，卫林下一下靠在椅边，一摸额头，满是冷汗。奚照庭，他到底会不会揭穿她呢？一想到明天还要同他们去别业待两天，奚照庭不知又要怎生吓唬她了。

　　

　　卫林下想装病不去，因此回府给母亲请过安去见奚临轩的时候便有些恹恹的样子，见他的宫女正在收拾明日要带的衣服物件，卫林下几次想开口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卫林下，你不舒服么？”正背对着她练习针灸的人忽然问道。

　　“啊？”这个问题有些猝不及防，卫林下还没想好答案。

　　

　　背对着她的奚临轩稍稍侧过头，给她看了一张非常有棱角的侧脸，他看着门外，外面大好的午后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却没有一点洒在他脸上，他的脸看起来似乎有些孤寂。

　　

　　“不舒服就别去了，反正，这生日宴也定是无趣，本宫也不想去。”奚临轩淡淡说道，似乎不甚在意。

　　

　　“不是不舒服，就是昨天睡得晚了有些头疼，今天早些睡就好了。明天的生日宴还是能去的。殿下，这生日宴是郡主求了娘娘又求了王上的，如此费心，您若不去该多伤郡主的心。”卫林下忙说道。

　　

　　奚临轩没作声又扭回头去，卫林下看不见他的神情不好猜测他的心思，所以只好盯着他的背影看。“昨天？为何没睡好？”奚临轩问道，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他这样一问，卫林下的脸腾地就红了，昨天躺在绣榻上脑子里想的画面此刻又蹦了出来，尤其此时奚临轩又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卫林下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没什么。”卫林下敷衍道，嘴唇轻轻咬了起来。

　　

　　奚临轩对着白蜡人，不由得轻轻咧嘴笑了，无声无息的，像正在回味很久之前的一段开心事。


21
　　燕郡主所说的别业乃是在王城外景色优美风水极佳的霍山脚下，周围一片都是朝中官员的别业，这柳园的主人因去年因罪黜落园子也充了公，许多人惦记着，霍王却一直没有将其赏人就这样放着了。

　　

　　霍山虽在城中便可看到，但走起来却不近，卫林下与奚临轩更是早早就被丫环们叫起来梳洗准备启程，玉墨说她看起来精神不济像没休息好，卫林下轻轻摇头，怎么能睡得好，想到今天要见到奚照庭她心里就不停的打鼓，颇有种做贼心虚之感。

　　

　　到了柳园，门口奚照庭、燕郡主四人正等着，两个女孩子凑在一处不知说什么说的热闹，卫林下小心翼翼提裙下车，尽量微低着头不去看奚照庭。偏偏栗薇姮嘴又快说她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她的一句话引得奚临轩都回过头来看，卫林下挤出一个笑说昨天看书忘了时间，是以睡得晚了，无碍。

　　

　　奚临轩微微皱了下眉，回头却见奚照庭脸上了然的笑，于是眉头皱得愈发厉害。
　　

　　柳园是仿照南方园林样式建的，小巧而精致，时常在意想不到处有独具匠心的设计，令人不禁啧啧称奇，柳园让奚临轩有种迫切的熟悉感，他久离了的皇宫就是这样的风格。
　　

　　燕郡主跟在他旁边解说，奚照庭和卫风致随其后，栗薇姮挽着卫林下的胳膊落在他们不远处，卫林下心里正惴惴，这风景也不能让她稍微舒缓些，栗薇姮还在旁叽叽喳喳：“这园子晚上亮了灯更好看，后面有一方水塘，周围是各式的宫灯，照得水面仙境一般……”

　　

　　仙境与否与她何干，她此时只愿把昨天重过，可以不必碰见奚照庭，可以省略这些提心吊胆。
　　

　　燕郡主把宴席安排在画舫之上，船头有妆容细致声似天籁的歌姬唱曲，舱中六人围坐，不断有竹筏在船尾送上来精致的佳肴，与霍地浓重的口味不同，今天的菜味淡而稍有甜味，就连酒也是带着甜味，入口绵软醇香，让人舍不得即刻就咽了下去，燕郡主说这是南方的米酒，她嫁到京城的表姐派人送来的，还说表姐邀她明年上京去玩。

　　

　　席间只听她和栗薇姮说说笑笑，卫林下捧着小小的杯子偶尔在被问及时微微笑一下，她尽量使自己显得不那么心不在焉。

　　

　　在水上闹腾到夜深，水面上的烟花一齐点燃，火树银花映得水面灿烂无比。如此景致，奚临轩却轻轻打了个喷嚏，于是这宴就顺理成章散了，各自被丫环们簇拥着回房去睡。
　　

　　冷丁换了地方，卫林下也睡不着，裹着特意让玉墨带来的自己的毯子靠在床头轻声叹气，玉墨给她端了碗热热的水来，热热的水顺着喉管而下，身子一下子就暖和起来了，卫林下忽然想到奚临轩的喷嚏，于是问玉墨有没有派人去瞧瞧，玉墨说一回来她就已经打着小姐的旗号亲自去过了，皇子殿下无碍。

　　

　　这一夜卫林下自然也没睡好，只实在困极了歪着迷糊片刻便又醒来，折腾两回屋子里的黑慢慢变得浅了些，卫林下轻手轻脚起身穿好衣服想去绕到水塘那边去瞧瞧盛开的荷花儿，六个人一起走叽叽喳喳的也静不下心。

　　

　　天边有了淡淡的红，卫林下沿着水边的石径缓步走去，因已快中秋，霍城的秋又来得稍早些，所以此时水面上有淡淡的水汽，将岸边的芦苇和浮萍都轻轻绕在里头，似乎都还在沉睡，偶尔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自芦苇间忽然飞出，苇子便轻轻地摇晃几下，慵懒而惬意，像正努力自沉睡中醒来。
　　

　　卫林下拂开几条绵软的柳丝踮脚往水那边望，果然很美丽的荷花，各种颜色开得正盛，而且卫林下还发现，主人还在水中修了梅花桩，露出头来的部分有圆石凳大，正好能容人双脚站立，大概是两年来未有人好好打理荷塘，此时桩子多已被圆圆的荷叶遮掩，若非她偶然蹲下身摘裙上不知何时沾上的刺果儿还真发现不了。

　　

　　因见四周无人，况且卫林下又十分喜欢这可以深入荷塘的独具匠心的设计所以便踏上桩子，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拨开荷叶再看下一个在哪里。这种贴着荷叶、随手可以触及到荷花的感觉令卫林下十分欣喜，又加之她想起书中正巧有一种功夫便是踩在立在水中的高高的梅花桩之上习得的，更是让她觉得有些飘飘，仿佛自己就是一个高手。

　　

　　往荷塘深处走，卫林下还瞧见了几朵已凋谢的花儿，赫然见到了几个莲蓬，伸手想去摘却发现够不到，只得又拨开荷叶找那就近的桩子。小心翼翼踏桩穿梭在荷间的卫林下太过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荷塘深处依石壁开凿出来的半座亭子里站着一个玄衣打扮的人。

　　

　　卫林下辗转跳来跳去摘到了几个莲蓬，两手无法拿着便拉起一点衣襟包着，跳着跳着，眼看快到石壁下，卫林下想抬头看看这高耸石壁的高度，不想，却看到一双促狭的眼。
　　

　　淡淡的晨雾中，卫林下两手揪着衣襟兜着莲蓬站在荷间与半座亭里的人对视，心里不禁暗自慨叹运气不好，谁成想这么早的时候奚照庭会出现在这儿呢？

　　

　　卫林下很想转身原路而回，可奚照庭不说话她也不敢动，就那样站着，低着头，像犯了错。
　　“看来采了几个莲蓬？正好我饿了，把你的莲蓬给我垫垫肚子。”奚照庭说道。
　　

　　“亭子那么小大概坐不下，要不，一会儿我让丫环把莲蓬都给您送去。”卫林下说道。
　　

　　“一会儿我就不饿了，过来。”奚照庭坐下，心里有些恼意，哼哼，不就是几个破莲蓬么，若不是看在是今年还没吃过的份上她就是送到嘴边他都懒得吃。

　　

　　卫林下有些不甘愿，前天的事她还没忘，所以她还是有点怕和奚照庭面对面，生怕他出言威胁自己，可眼前也无他法，相机而动吧。

　　

　　拨开荷叶，不远处一个小桩子，卫林下只需轻轻一跳就可以了，可谁成想……当她另一只脚也踏上去的时候桩子毫无预兆地歪了，没有丝毫准备卫林下左摇右晃了几下就掉进了荷塘里。
　　

　　早上的水很凉，瞬间湿透了衣服冰冰地贴在了卫林下身上，卫林下不会游泳一时慌乱竟慢慢往下沉，眼看着水要没到下颔看见半座亭里的奚照庭一跃而下几个起落就跳到她附近，卫林下只听得“噗通”一声以及急促的大水波涌过来便自己呛了几口水，呛得她差点一口气就喘不上来。
　　

　　有一只手抓住了她拖着往前，卫林下没别的念头只紧紧抱着自己的衣襟，这样还能抵挡些沁入肌肤的冷。

　　

　　“怎么这么重……”她听见奚照庭这样抱怨，下一刻抓着她胳膊的手臂已挪到她腰上紧紧揽着，将她贴在他身上，一下子令卫林下觉得安全了许多。

　　

　　卫林下起起伏伏，看水面的荷花都在起伏着，近在眼前的石壁怎么好像很远……石壁到半座亭有凿出的陡峭石阶相连，卫林下终于被拽到了石阶上，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水珠正滴滴答答，几绺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沿着面颊流下。一阵晨风吹来，卫林下生生打了个大寒战。
　　

　　“馋的你，落水还抱着莲蓬。”奚照庭在她旁边坐下，浑身，似乎除了耳朵以上的头发也全都湿了，散着的头发打成几绺贴在玄色衣服上，脸倒还好，没有卫林下那样煞白。
　　

　　他一说，卫林下才觉得怀里鼓鼓的，摊开胳膊，果然莲蓬一个没少。她倒不是故意要护着吃的，只是第一次落水不知道该如何自救，水中又极冷下意识抱紧了身子而已。

　　

　　“对不起，殿下，害你这个样子。”这么狼狈的奚照庭她还从未见过。

　　

　　奚照庭本想训她几句，可一转头就见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嘴唇轻轻咬着，眼里满是恐惧，依着石壁的身子正抖得厉害，显然是吓着了。

　　

　　算了算了，就当我救了一只小落水狗吧，奚照庭想到，想了想又扭头去看卫林下，嗯哼，真难得，卫家小姐原来也有楚楚可怜的时候。

　　

　　奚照庭站起来率先跳到石桩上，一边从腰间抽出软件拨开荷叶查看地形一边吩咐卫林下：“别瞎跳了，跟着我。”

　　

　　卫林下站起来，风一吹，更冷，白着脸跟在他后头。

　　

　　走到卫林下落水的桩子附近奚照庭仔细看了看，那石桩已断做了两截，看那不整齐的断口倒不是人为的，回头瞅瞅卫林下，见她也正疑惑地往这边瞧奚照庭便不由自主地开口说道：“都是你太重把桩子踩断了。”

　　

　　一路跟着，奚照庭也没闲着，一直数落卫林下：“大早上的不在房里好好待着跑出来干什么？”、“那么多地方可去非到这边玩……”、“路也不会看，明明左边还有个桩子，非踩右边的。”
　　

　　他越说卫林下眉头皱得越厉害，头也垂得越低，心里酸得能挤出水来。好不容易卫林下跳到了岸上，还没开口就听奚照庭说：“舍生取莲蓬，卫林下你勇气可嘉就算了，还累得我跳下去……”
　　“是你自己要救的，我可没求你。再说，要不是你非要吃莲蓬，我怎么会掉到水里？别指望我领你的情。”一直默不作声的卫林下忽然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对他说道，然后，转身跑了，仍旧抱着那几个莲蓬。

　　

　　奚照庭愣住了，直到一阵风吹过冷得他回过神。

　　

　　“卫林下，你、你敢吼本太子！你……你给我站住。”奚照庭对着那在柳条林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喊道，可惜，那身影立刻一转便不见了踪影。

　　


　　莲蓬，对啊，本太子白白救了她，还没吃到莲蓬，这个臭丫头！


22

　　卫林下跑回去的时候玉墨几个人才刚刚起来，正满院子着急地找她，见她湿哒哒的回来都吓坏了，卫林下兜着莲蓬往桌上一放：“收好了，晚上我们带回家熬粥喝。”

　　

　　“小姐，不给两位殿下和郡主送些么？”玉墨问道。

　　“不给，谁也不给，我自己的。”卫林下气鼓鼓坐下。

　　

　　这话明显就不对，玉墨见她沉着脸的样子也没敢再问，让丫环将莲蓬仔细擦干收起来了。卫林下泡了个热水澡又换了几条巾子把头发擦得半干爬到床上躲进被子里，仍旧瑟瑟发抖。
　　

　　卫林下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张圆润的脸，虽泡过澡仍嫌有些苍白，玉墨不知哪里找来了一个铜手炉给她拿来放进了被窝里。

　　

　　暖和过来了，想起自己刚才对奚照庭说过什么话卫林下就后悔，唉，这下子奚照庭要恨死她了，拉被子蒙了头，卫林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等阳光大好的时候燕郡主来叫她，卫林下头发此时已经干了，玉墨巧手给她梳了个双挂髻，卫林下回过神一看镜子，玉墨正给她双髻上绾霜色发带她忙喝止了，她惯常梳垂鬟髻，这双挂髻看起来太过于活泼。

　　

　　“玉墨，给她戴上发带，否则头发上一丝装饰都没有，难看。”燕郡主在旁说道。
　　“小姐，您看，郡主也说好看。”玉墨便动作麻利地绾好了。

　　

　　“你昨天脸色有点黑，今天怎么这么白，没有血色似的？”燕郡主又问。
　　

　　“没什么。”卫林下站起来，顶着她不太习惯的发式随燕郡主去吃早饭，奚照庭、卫风致和栗薇姮已经到了，他们坐了片刻奚临轩才来，显见是睡得也不甚好。栗薇姮也奇怪地问卫林下为何脸那么白，卫林下摇摇头只说没事，偷偷看一眼奚照庭，他正冲她挑眉毛，一脸的不善。
　　

　　完了，她还有小辫子抓在奚照庭手里呢。

　　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懊恼神态、奚照庭不停的关注目光都看进默不作声的奚临轩眼里，这令得他心里生出许多厌烦。

　　

　　吃过饭，大家商议着玩什么，栗薇姮说昨天见那边有荷塘，不若去找找有没有莲蓬吧？奚照庭第一个便附和。

　　

　　荷塘边，栗薇姮不知怎么也发现了石桩，兴奋地提裙迈了上去，蹦跳着往水深处走，招呼奚照庭跟在她身后，燕郡主也去玩了，卫风致护驾，于是岸上便只剩奚临轩和卫林下。
　　

　　“你去吧，不必陪我。”奚临轩说道，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能自由走动的好处，那样他也可以亲自去采几只莲蓬，尝尝和故乡一样的味道。

　　

　　卫林下摇摇头：“反正等他们采回来也不会自己吃，等着好了。”

　　

　　奚临轩看她一眼又转回目光，哦，对，这才是卫太傅家懂礼节知规矩的千金小姐呢，她怎么可能跟别的丫头一样去蹦蹦跳跳。

　　

　　四个人玩了好半天，大概也没有认真在采莲蓬，所以回来的时候只卫风致手里拿了一个，他还奇着怪：“花倒是凋了好几朵，莲蓬却只有这一只，看那痕迹像是也刚被折去不久，不知道是哪个好吃的奴才抢了先机。”

　　

　　“虽不知道是哪个馋嘴的，但能一脚把石桩踩断想必是个胖子。”奚照庭说道，一边不着痕迹扫了卫林下一眼，心里恨呀，他不过是早起练个功就碰见了倒霉的卫林下，害得他喝了一大碗辛辣的姜汤才将寒气驱了。

　　

　　卫林下也不吭声，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好像他讽刺的不是自己。

　　

　　玩玩闹闹很快又到了晌午，吃过午饭他们就要启程回王城了，闲聊的时候栗薇姮又问卫林下：“沉璧姐姐，你的脸早上白白的，现在怎么又红红的？”

　　

　　“大概是太阳晒的吧。”卫林下说道。她不舒服，头紧紧的像套了箍了一个圈，身上也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这顿饭卫林下吃得味如嚼蜡，几次欲呕，好不容易吃完，各自回房打点行李，玉墨偷偷把手贴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立时惊讶说道：“小姐，您定是早上凉到发了烧。”

　　

　　“别声张，这不就回去了吗？玉墨，回头别跟我娘说实话，就说水上闹得晚了吹了风。”卫林下嘱咐道。

　　

　　回到卫府卫林下就撑不住了，烧得一晚上都盖不住被子，起来喝了两次药，到早上烧才稍稍退了，卫夫人来又把丫环们斥责了半天才走，她一走卫林下叫过玉墨，玉墨端了点酒和棉球，给卫林下烧得发干起皮的嘴唇涂了涂，卫林下让她亲自把莲蓬给奚临轩送去。

　　

　　玉墨拿着莲蓬送去给奚临轩，他正看似百无聊赖地拿着本书看，半天都不翻一页。
　　

　　“殿下，小姐命奴婢给您送这个来了，昨天本该来，可小姐烧得厉害一时就忘了，她说请您见谅。”玉墨把木托盘小心放好。

　　

　　奚临轩掀开上面蒙着的纱布，五个莲蓬整整齐齐地摆着，他不禁愣了下，问道：“这是哪来的？”

　　

　　“回殿下，是小姐昨天早上去采的，小姐说，霍地的莲子大概不如京城的好吃，但总算是先熟的几个，尝尝味道也好。”玉墨说道。

　　“嗯，回头替我谢过卫小姐吧。”奚临轩说道。

　　

　　玉墨回了房，卫林下正又被灌一碗药，苦得五官都皱了起来，吃了两颗蜜饯才问她奚临轩说什么了，玉墨笑着端了杯蜂蜜水给她一边说道：“殿下说谢谢小姐。”

　　

　　卫林下也未多想，从枕边的帕子里翻出她昨天就已经掰开的莲蓬拈了一粒莲子来吃：“这东西做成粥还行，这样吃总有一种生红薯的味儿。”

　　玉墨笑着出去了。

　　

　　卫林下在绣榻上难受得头昏脑胀的时候，卫府散了学之后，几人正要离开，却见两个宫女打扮的女孩捧着大大的食盒来了，每位的案头摆上用薄薄的透着青色的瓷碗装着的甜点，然后对着奚临轩福身行礼才徐步倒退出去了。

　　

　　余下四人便看奚临轩，他却视而不见一般慢条斯理端起了瓷碗，用小小的汤匙舀一勺放进嘴里，神情专注似乎在细细品尝。

　　

　　“卫小姐送来的莲子，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就让她们照着宫里的做法熬了莲子百合红豆沙，正好这个时节吃。”奚临轩说道。

　　

　　他这样一说燕郡主便笑着端起碗尝了一口说道：“果然还是卫林下有先见，否则昨天我们把莲子都糟蹋了，今天就没这好东西吃了。”

　　

　　“昨天沉璧姐姐没说，看来是要今天给我们惊喜哪。”栗薇姮也附和。

　　女孩子爱甜，两人吃得开心。

　　

　　坐在燕郡主后面的卫风致端着碗却一边暗暗打量奚临轩，这位皇子殿下不是爱吃独食么？上次卫林下让人熬的冰糖海棠他可没好心分他们一点儿，今天这是转性了？啊，不过，这东西，怎么这么甜！呸呸。

　　

　　只有一个人案上的碗丝毫未动，他沉着脸盯着那碗，似乎跟它有仇一般。
　　“昭暄哥哥，你怎么不吃啊？”栗薇姮已经吃完了，见他不动才问道。

　　

　　“不新鲜的东西我不吃，免得坏了肚子。”奚照庭说道。心里暗自发着狠，好啊你个卫林下，昨天累得本太子落水着凉，那么重又差点抻断了我的胳膊你都不肯给我一个莲蓬，回头你就都送给这坐轮椅的古怪家伙，哼哼，你给本太子等着。

　　

　　燕郡主四人走了，奚临轩慢慢折着案上的纸，一侧头看见那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莲子豆沙，看了会儿微微笑了。

　　

　　奚临轩招了招手，小太监恭敬地来到他身边推起轮椅，但听主子说道：“卫小姐的病如何了？”
　　“回殿下，刚才奴婢碰见了玉墨姑娘，她说卫小姐昨夜烧得厉害，清早了又冷得很，喝了几回药，略好了些，就是不大吃得下东西。”

　　

　　“竟然这样厉害！不过是早上吹了风……”吹了风，大概也不会这样，奚临轩皱眉，忽然想起昨天奚照庭的话，踩断了石桩，难道，难道卫林下竟落水了？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为何昨天她一会儿白着脸一会儿又红着脸的症状。

　　

　　还有一点，卫林下落水，奚照庭瞧见了！

　　那么早的时候还是在荷塘里，怎么就会碰见了呢？真是值得考虑的一个问题。
23

　　卫林下就这样一直病过了八月十五，连宫里的赏月宴都没去，卫夫人带回了王太后的赏赐和口谕，待她病愈了进宫问安。

　　

　　等卫林下好得差不多中秋已过了半个月了，一出门才觉天凉愈甚，进宫请安，奚照庭居然也在太后宫里，正斜倚着有一搭没一搭拿着小金锤砸核桃吃。

　　

　　“一下子病了这么久，瘦了好大一圈，下巴都尖了，这是怎么闹的！”老太后说道。
　　“其实没什么大碍，是我母亲不放心所以才拖了这么久。”卫林下柔声答道。
　　

　　“什么无碍，你年纪小不懂，这病啊若不根治一点点儿攒起来，到时候一齐发起来就重了，回去再让大夫瞧瞧，多将养些日子。”老太后说道。

　　卫林下应了声是，不想来太后却又问起了奚临轩。

　　

　　“哀家听燕郡主说你在教十三皇子针灸之法？可有进展？”太后问道。

　　卫林下微微蹙眉，燕郡主也真是话多，这种容易招来瓜田李下嫌疑的事怎么好处说？
　　

　　“殿下似乎不感兴趣，穴位图也没有记全，所以也无甚大进展。”卫林下说道。
　　“嗯，这也不是办法，林下啊，哀家知道太医院里有一个老大夫，浸淫针灸多年，不如让他试试？”太后说道。

　　

　　“这……”卫林下心想，这主意她早说过了，无奈被奚临轩否决。不过，若是太后提出来的相比他也不好驳了老太太的面子吧？是以卫林下微微笑着说道：“太后说的极是，是林下愚笨没有想到，只想着让殿下自己学会了自行诊治，回头林下去问问皇子殿下，若真有老大夫相助定是大有益处。”
　　

　　“啪”的一声，伴随着山核桃碎裂的声音，还有几片碎屑飞到地毯之上。
　　卫林下偷偷看了眼还在砸核桃的奚照庭，不过是砸个核桃，怎么像有仇一样？
　　

　　“照庭，今日不是到太傅府去上学么？”老太后终于问道。

　　“今天父王召见太傅有事。”奚照庭说道。

　　

　　“那核桃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你吃了这大半天，得了，收了。还有，太傅有事也该布置了功课，做完了？”太后看着孙儿，这孙儿哪里都好，就是小孩子心性不够稳重，再回头看看微微低头坐着的卫林下，真是越看越喜欢。

　　

　　奚照庭被太后撵出去了，卫林下又陪她说了会儿话方才告退出来。和老太后说了这半天的话她觉得精疲力尽，唉，和她说话是个体力活。

　　

　　宫女引着她出宫去，半路上却从一座闲置的殿中走出了奚照庭，看见卫林下他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哦，本宫想起来了，正好我有事找风致，卫小姐，一起走吧。”

　　

　　卫林下疑惑了片刻小声开口说道：“殿下若找我哥哥何必亲去？或者派个人或者我回去传您的话不就行了么？”

　　

　　奚照庭的脸上现出些尴尬的神色，立刻便没好气地说道：“本宫找风致是急事，等不得你们耽误时间。”

　　

　　急事？他和哥哥能有什么急事？左不过又是去花鸟集市凑热闹或者又是一大群公子哥儿们找了什么由子去喝酒听曲。不过，他说急就急吧，谁让他是王太子呢，他的事儿，哪怕是个芝麻糕也是急事。

　　

　　两人一前一后往宫门走，太监邓苹带着两个侍卫远远跟着，看着前面人的背影卫林下轻轻咬了下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来找她算账呢。

　　

　　“卫林下，你采的莲蓬如何处置了？”奚照庭问道。

　　“莲蓬？”卫林下哪里知道之前那莲子百合羹的事，只当他因为没吃着而生气呢，心里不禁埋怨王太子实在小气，过了这大半个多月还记着。

　　

　　“就是你踩折了石桩采的莲蓬。”奚照庭问道。

　　果然还是提起来了，卫林下小心翼翼回答道：“莲蓬，拿回来大家分着吃了。”
　　“好吃么？”

　　

　　“有点生红薯的味儿，不是很好吃。”卫林下答道。

　　奚照庭琢磨了一下然后乐了，几乎是开怀大笑。

　　

　　奚临轩啊奚临轩，你又把卫林下不喜欢吃的东西当宝贝似的拿出来显摆了，哈哈哈，还莲子百合羹，听这名字就难吃的要死。

　　

　　卫林下看着他，十分不解，生红薯的味儿有什么好笑的？不过，他看起来挺高兴的样子是不是代表着不会算她出言顶撞的账了？

　　

　　大概奚照庭也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夸张，一时收住了，回头看看卫林下，病了一场果然瘦了，好像还长高了一点儿？下巴稍微有点尖了，脸小了点儿眼睛就显得大了，哦，不对，她是在睁圆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在期待什么，可见他瞧她便立刻又低了头做出端庄的模样了。

　　

　　“卫林下，你没什么话要对本宫说么？”奚照庭问道。

　　卫林下点点头，眼睛看着鞋尖：“林下那日失言冒犯了殿下，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好啊，不过，你要帮本宫一个忙。”奚照庭说道。

　　

　　只要答应不算旧账就好，帮忙……他能有什么忙她能帮得上呢？啊，忽然想到，难道是栗薇姮又看上自己什么东西央他来讨？

　　“殿下请说。”卫林下嘴里说着，心里却想，休想再拿我的东西。

　　

　　“前些日子不是答应替我医治一个朋友么，忘了？”奚照庭说道，有些不满。
　　原来，这笔账他也想起来了，敢情是要放在一块儿算。

　　

　　“可是，我学艺不精，怕是……”卫林下想推辞，宫里那么多个太医，以他王太子的身份何必让她一个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去帮忙呢，说不通。

　　

　　“你敢推辞？”奚照庭眼睛一立，嗯哼，为奚临轩治病就想方设法，他拉下脸求她还拿腔作势。
　　“不敢。”卫林下说道。这个王太子最近的脾气真是反复无常，前一刻高兴后一刻就拉下脸，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谅你也不敢。”奚照庭说道，大步往前走了，把卫林下远远甩在后头。
　　

　　唉，人果然不能有把柄落在人家手里，否则处处掣肘，卫林下看着那越来越小的背影想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旁边的帘子忽地被撩起，奚照庭的脸出现了，吓得卫林下不自觉就往旁边车板靠过去。

　　

　　“这件事谁也不许告诉。”奚照庭说道，神情严肃。

　　卫林下使劲点了下头，太骇人了，他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忽然出现？

　　

　　回到卫府，卫林下觉得今天过得可真累，给母亲请过安略略说了下觐见的事卫夫人便催她回房休息。途经花园，卫林下想了想还是往奚临轩的院子去了，一下子耽搁这么多天也不知道他专心练习了没有。

　　

　　院子里静悄悄的，人都不知道哪儿去了，走到门口轻唤一声“殿下”，房里传来奚临轩清淡的一声：“进来。”

　　

　　开门进去却见奚临轩面前的桌上放着她拿给他的那个里面放着红蜡人的木盒，旁边烛台的蜡烛还燃着，卫林下奇怪，虽已九月，可太阳还没落下去就燃蜡是不是有点早？

　　见她瞅着烛台看，奚临轩一抬袖子扇灭了蜡烛。

　　

　　皇子殿下看起来也有些古怪，九月是大家开始古怪的月份么？

　　“好了？”奚临轩问道，也不请卫林下坐，卫林下也习惯了，到自己惯常坐的椅子坐下。
　　

　　“是，所以来检查殿下的功课。”卫林下说道，忽然想起老太后的话便又道：“还有，太后今天说太医院里有一位老大夫，针灸功夫极好，所以……”

　　“卫林下，从今天起我要治腿，我自己来。”奚临轩说道。

　　

　　“啊？”卫林下惊讶于他的态度，一直那样无可无不可的皇子殿下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果然是古怪的月份。

　　

　　“啊什么，你教我那么久，再笨也学会了。”奚临轩说道。

　　“殿下，要不请那位大夫来在旁看着，好歹……”卫林下的话没说完就被奚临轩打断，他说：“我自己扎了几次，现在不还好好的么？”

　　

　　“殿下，您怎么可以随便……”

　　“你不是也第一个拿自己试的么？”奚临轩说道。

　　“那怎么能一样，殿下乃是万金之躯，如果真有个……”

　　今天，奚临轩好像特别喜欢打断她说话。

　　

　　“说来说去，你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却对本宫没信心是不是？卫林下，你还不去拿玄针来？”奚临轩说道。

　　

　　其实这一天是卫林下盼了好久的，可真的到来她却惴惴不安，万一真的有个差池她可就为卫家带来大祸了。

　　

　　捧着针袋回来，卫林下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才推门进去，一瞧，房中已立好了厚厚的屏风，奚临轩淡定自若地坐在轮椅上，卫林下把针袋捏得更紧，心都要跳出来了。

　　“卫林下你该相信我。”奚临轩说道，难得脸上带了笑意。

　　

　　信不信的，现在已经车到山前没有退路了，况且他总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卫林下双手捧着针袋郑重地放在他手上，奚临轩笑容大了些：“卫林下，你也不用这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表情吧！”

　　

　　太监推着奚临轩转过了屏风，宫女在这边给卫林下搬来了一把椅子和那本书。屏风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就没了动静。

　　卫林下什么也看不到，只得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出任何差池。

　　

　　时间缓缓流逝，卫林下看一眼铜漏心里不免有些急，站起来又坐下盯着屏风努力想看出点什么。
　　“卫林下，你若是坐不住就出去走走，一会儿再回来。”屏风那头，奚临轩的声音很是平和，似乎还有点愉悦。

　　

　　“不用了，待在这里我还安心一点。”卫林下说道，刚才他一直没个声响她才紧张，现在听来似乎还好，所以卫林下也就坐得稳了些。

　　“卫林下，多谢你那天的莲蓬。”奚临轩道。

　　

　　“啊？没什么。”卫林下纳闷，莲蓬，又都提起了莲蓬？有什么好问的？
　　“奴仆众多，何必亲自去采，秋日水凉，若得风寒之症可不是玩笑。”奚临轩又道。
　　

　　卫林下惊讶地眨了眨眼，他怎么知道的？想了想，定是她房里的丫鬟无意中说漏了嘴被人听去了。

　　“现在无碍了。”卫林下顺着他的话说道，也不承认也不否认。

　　“嗯。”

　　

　　又过了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传来，待声音停了，有小太监来抬走了厚厚的屏风，原来，两人竟隔得这样近，伸出手，大概指尖可以相碰。

　　

　　卫林下想起那次他们两人对坐裙袍相依的场景，不免有些羞意。

　　“殿下这些日子果然精进了。”卫林下说道。

　　

　　“不过是勤快些。”宫女端来热茶给两人奉上，奚临轩忽然对宫女发了脾气，“怎么，这么长时间连一杯茶都不曾奉给卫小姐？混账东西。”

　　宫女扑通跪地，缩着肩膀低垂着头，很是害怕的样子。

　　

　　“她端来了，我不渴就让她拿下去了。”卫林下说道。不知礼是该骂，可一杯茶的人情她还是送了的好，毕竟不是自己府里的丫环。

　　

　　“殿下觉得如何？”卫林下看着他的袍子，其实，他站起来挺高的，和奚照庭差不多，而且，他比奚照庭好看，虽然，脸色是苍白了一些。

　　

　　“如果立刻便有效果那本宫大概可以挂幡做神医了。”奚临轩说道，一边斯文地喝茶，白皙的手指看起来瓷一般的颜色。

　　

　　“也是啊。”卫林下微笑着说道，手中杯子里茶叶已经泡开，整齐地立在水里，像鱼缸里摇曳的水草。

　　

　　两人说着话，一个小太监进来了，说卫夫人来探望殿下，卫林下忙站起，太监请了卫夫人进来，她本是笑着的脸，在看到两把离得很近的椅子时立刻闪过狐疑的神色，卫林下没瞧见，可这神色却落进奚临轩眼里。

　　

　　卫夫人坐了坐便带着卫林下离开了，奚临轩立刻沉下了脸，盯着自己的腿默不作声。

24

　　出了奚临轩院中，卫林下挽着母亲的胳膊往自己绣房走，卫夫人嗔她自己还没好利索，上午进了宫这回连房都不回又去看着十三皇子的功课，怕她累着。卫林下却很高兴地说：“娘，皇子殿下已经掌握了玄针之法，刚才他已经下针了。”

　　

　　“哦？那敢情好，早点好了可是造化了。”卫夫人说道，心里有些许不安，自己的女儿眼看着便要十四岁了，按偃律，十三皇子再过两年到了一十八岁也要行冠礼，不大不小的两个孩子每日待在一起——皇子样貌又十分俊秀，若万一，日久生情可如何是好？

　　

　　卫夫人想着心事又不好开口跟女儿提，此时心里不免有些盼望王太后早日将婚赐下。
　　

　　因奚临轩已开始治疗，卫林下又被奚照庭识破，所以她打算再为景少爷诊治两次便收拾包袱回家，免得再生事端。

　　

　　多日不见，景少爷似乎精神头更好，袅袅姑娘没跟着，他自己好像也落得轻松。
　　“看起来夏大夫年纪甚小，有此医术实在难得。”景少爷小腿上扎着针一边跟卫林下说话。
　　

　　“听景少爷的意思腿已经好了许多，大概再来一次就够了。”卫林下说道。
　　“夏大夫脸色不太好，这些日子是生病了么？”景少爷问道。

　　

　　卫林下点点头，心想，要是那袅袅跟来就好了，她最爱与景少爷轻声轻气的说话。胖大夫在那边叫卫林下去帮忙给一位老太太倒些水来服药丸，卫林下赶紧借机去了。

　　

　　她不大喜欢听景少爷的声音，总让她想起后人批判诗经里“郑、卫之声，淫。”这句话。
　　

　　景少爷扎完针走了，卫林下看看时间也差不多收拾针袋准备走人，胖大夫在外大声喊“夏大夫，有人找”，出来一看，奚照庭稳稳当当坐在椅上。

　　

　　“在下赵亭，上次见过夏大夫的，今日来延请您为在下的一位朋友诊治。”奚照庭像模像样地说道。

　　有些不情愿地，卫林下随着他出来了，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上了一辆普通的马车。
　　她和奚照庭。

　　

　　卫林下摸着针袋，也不问去哪里也不问去给什么人医治。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半天才停了，停在一条巷口，下得车来，那幽静的巷子里空无一人。

　　

　　“殿……”

　　“赵亭。”奚照庭忙小声纠正道。

　　

　　赵亭，照庭，她才不这么喊，王太子的名讳能是她可以随便叫的么？再说，他又有秋后算账的癖好，她可不想再被他抓住小辫子，于是卫林下歉意地笑了笑说道：“赵公子的朋友住在这儿？”
　　奚照庭看她一眼，嘀咕道：“什么赵公子，怪里怪气的。跟着。”

　　

　　侍卫们没跟着，想必都在暗中保护呢。

　　走到巷子深处，奚照庭在一家看起来还很体面的门前停下，拍了几下门里面有老奴开了门，见到他也只是跪地说“请主子安”。

　　

　　“连易还好？”奚照庭一边问一边往里走，卫林下紧随其后，听这口气还真是朋友。老奴说还是老样子，然后又很小心地问奚照庭卫林下是何人，奚照庭一扭头瞥卫林下一眼道：“她?凤首山虚真仙姑的俗家弟子，会玄针之法。”

　　

　　等卫林下看到奚照庭口中的连易不由得愣了下，这连易看起来怎么也有四十岁左右了，真没看出来，平日就喜欢和公子哥儿们玩在一起的奚照庭还有这样的忘年交，而且，是个只能被人扶着行动、只有脑袋和一条手臂能动的男人，他脸上有笑容，大概是已经接受自己的命运了，所以笑容看来一点也不苦涩，像一个慈祥的长者。他称奚照庭为“殿下”。

　　

　　连易的目光看向卫林下，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深。从面上看，他是个老实人，卫林下想到。
　　

　　这个病患让卫林下觉得很棘手，以前的几个，毕竟都是人之常见病，而这位连易如今的状况绝对不会那样简单，卫林下问了他好些问题想心里有个数，一抬头见奚照庭看着自己，满脸的期待。
　　“不是很容易，我大概只有一半的把握。”卫林下说道。

　　

　　“大夫，你无须太过担心，能治便治，治不了也无妨，我已经习惯了。”连易宽容说道。
　　“我会尽力的。”卫林下说道。

　　

　　奚照庭知道她下午之前是要回府的，所以今日只是带她来瞧瞧，稍坐了坐便离开了。坐在马车上，卫林下看奚照庭，其实，她很想听听连易的事，确切地说她想知道连易缘何变成现在这样，可惜，奚照庭大概不愿旧事重提，只说过两天医馆就不要去了，只要为连易治好病他不会找她算账的。
　　

　　“殿下，那治不好的话要一起算吗？”卫林下忙问道，先小人后君子，话可得摆在头里，否则一块儿算陈年帐她可吃不消。

　　

　　“卫林下，你真是……不算。”奚照庭说道。

　　说完这些两人便不说话了，各自侧头盯着车帘子看，好像上面正演什么有趣的皮影戏。
　　

　　因今日耽搁，卫林下回府、请安、吃过饭已快到申时，步履匆匆赶去看奚临轩，却见屏风已摆好，奚临轩坐在那白蜡人前正专心地下针，旁边立着几个太监和宫女。

　　

　　这阵仗，是否下过针了？

　　卫林下轻唤一声“殿下”，奚临轩回过头来：“来了？”

　　“殿下今天可否下过针了？”卫林下问道。

　　

　　“没有。”奚临轩说道，轻轻侧个头抬一下眼皮太监宫女们立刻行动起来，卫林下刚坐下便有宫女捧了茶来，声音透着温柔：“卫小姐，请用茶。”卫林下抬头看看，原是昨天挨了骂的那个。
　　

　　接过茶，又听着里面的动静，不知为何，卫林下今日镇定了许多，杯中的茶都觉比往日可口，喝完了，又续一杯，一边把屏风上的图案细细地看来。

　　

　　那是一幅渔隐图，层峦叠嶂的山，蜿蜒流淌的水，林下一座茅屋，水边横一条小船，一个渔翁打扮的人正在垂钓，综观起来却总是令人忽视那画中唯一的人，满目只有山山水水。
　　

　　“今天的茶有何不同？”奚临轩又做声了。

　　“茶啊，大概是我刚才吃咸了。”卫林下说道，哦，不该再添一杯水的，失礼失礼。
　　“吃了什么？”又问。

　　

　　“花炊鹌子，玉蕊羹，咸豉。”卫林下嘴上答着话心里纳罕着，这家长里短吃穿用度都要问起来了，这位殿下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难怪咸了。丰收，去把柠檬切来两片泡了水给卫小姐。”奚临轩说道。
　　

　　不能怪卫林下见识浅，身处北地她确实连听都没听过这种东西。

　　

　　没一会儿太监端来了一个漂亮的白玉杯子，里头飘着两片圆圆的奶黄色的水果片，像柑橘的颜色，果肉也像，喝一口，微酸，入喉又有一点点的甜，和柑橘的酸甜味道又不同。
　　这味道还不错，比苦苦的茶好多了。

　　

　　“殿下，这柠檬是南边产的还是外面来的？”卫林下问道。

　　“这些产自极南之地，桂郡一带，生津止渴。”奚临轩说道。

　　“哦。”卫林下应一声。

　　

　　难怪，极南之地大约也产不了多少，到了京中，再往下到了诸侯王宫中也就没了，因这一个柠檬，卫林下想起书中所描摹的江南景色，“风景如画”那得是多美的景致？可惜，奚临轩不愿多言，上次燕郡主问起他也不过六个字就敷衍过去了。

　　

　　如果有机会亲到江南去看一看就好了。

　　想着，不觉屏风已被撤去，奚临轩立时便看到卫林下两手捧着杯子，脸上淡淡，一派神思游走天外的模样。

　　

　　奚临轩也不叫她，直到卫林下又把书中的故事回味一遍自己回过神来，见奚临轩盯着她看，卫林下也有些窘迫，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察觉水已凉了。

　　

　　卫林下告退回来，刚进房门就见厅中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绿玛瑙盘，上面摆了几个奶黄色的水果，鹅蛋般大小，玉墨笑着告诉她说是皇子殿下命人送来的。

　　

　　卫林下一想，几个莲蓬换几个不常见的水果，她可真是占了便宜，刚才这柠檬冲水的味道她十分喜欢，便想着大概水果的味道也大抵如此，急急地让玉墨拿去切了来，拿起一片轻咬一口立刻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小姐，怎么了？”玉墨问道。

　　“啊，这东西实在太美味了，玉墨，你们每人也吃一片尝尝鲜，皇子殿下说这可是极南之地产的，很少哦。”卫林下说道。

　　

　　玉墨等人每人拈起一片，入了口都皱了眉，玉墨嗔怪卫林下：“我就说，小姐有好东西才不给我们。”

　　卫林下笑得开心，又让人给卫风致送去一个。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按部就班的轨道，卫林下常去给连易诊治，自奚照庭又送她去了一回之后他便很少去了。他不在也好，卫林下不会那样紧张。

　　

　　连易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热情，起码在奚照庭不在的时候他是不善言谈的，或者说，是不乐于与人交谈的，卫林下想知道的故事大概要遥遥无期了。不过，即便如此，卫林下也猜出连易以前定是宫里的侍卫，或者，至少是在东宫当值，哦，不是太监，因为他有胡子，声音也不那样尖锐刺耳。
　　

　　一晃儿就到了年关，卫林下特意上了趟凤首山，一来拜祭虚真仙姑，二来接太清下山过年，太清倒也痛快拎了个小包袱就跟着卫林下下山了，到卫府她又闲不住，撺掇卫林下上街瞧热闹去，卫林下耐不住她天天磨，于是在某天给连易针灸的时候带她同去了，当然，并没有带她到连易家，而且还让卫风致陪着她了，约好了待到午时在霍城中最大的酒肆请她享用一顿山下的美食。
　　给连易针灸好了，卫林下收拾针袋一边和连易说过年正月里忙就不来了，连易听完说这些日子辛苦卫小姐你。

　　

　　“你认识我？”卫林下亦不否认。

　　“你小时候我还在宫里当值，见过卫大人抱你进宫去，我记得你眉心有一颗淡红的痣。”连易说道。

　　

　　“这些我倒没印象了，时候不早，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卫林下笑着说道，看来，早晚有一天能听得到连易的故事。

　　

　　刚跟连易告辞还没踏出房门，门帘一撩迈进了奚照庭，天冷，他披了件织锦皮毛斗篷，通体的黑忽然出现吓了卫林下一跳，多日未见的王太子殿下又来干什么？

　　

　　虽他来了卫林下告辞有些失礼，但看看日头，再晚去大概太清会把一桌子菜都吃光，所以卫林下硬着头皮说告退，奚照庭果然有些不悦之色，眼一瞥道：“急什么，本宫还有事要问你，且等一等，本宫略坐一坐就走。”

　　

　　这一略坐就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出得房门奚照庭也慢慢踱着闲庭散步似的，他问的不过就是连易的病有否起色，无甚特别，直到巷口，有王太子和卫府的马车都等着，奚照庭才看似无意地问道：“这么急着回去有急事？”

　　

　　哼哼，还不是急着回去治那古怪皇子。

　　“倒也不是急事，是和太清约了在天香楼吃饭。”卫林下说道。

　　“哦？太清？就是凤首山那个小道姑？还有谁？”奚照庭问道。

　　“还有家兄。”卫林下回道。

　　

　　奚照庭略往前迈了两步走到自己马车前，太监早已摆好了上马石，在卫林下期待他离去的目光中他又走了回来说道：“正好本宫也饿了，也好几天没见到风致，走吧，一起，就算本宫请的吧。”
　　

　　这……这算怎么回事？他去了她们还能安生用饭么？

　　

　　奚照庭招手唤过一个小太监来让过一个半时辰马车到天香楼隔街等着，别引人注意，他与卫小姐同乘。这让卫林下心里有些懊恼，一路也不做声，好在离得不算远，很快就到了。

25
因有顾忌也不便多说话，所以一顿饭吃得闷不作声，倒是对门儿称兄道弟好不热情，太清因没有酒喝所以便有些不满，看向奚照庭的时候也没甚和善的目光。()()

    出了门，太清小小声和卫林下说：一会儿我们买坛酒，回头不醉不休。

    可巧，对面的门也推开了，景少爷和两个年轻男子正走将出来，卫林下清楚看到对面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太清身上，也是，即便男装，今日又没有刻意丑化，自然仍旧是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这两位便是赵兄的朋友吧？幸会幸会，在下景申。”景少爷说道。

    卫林下低头，微微笑，井不深能有水么？

    太清的眉毛皱了起来：“我们又不认识你，幸会个什么？”一甩袖子，下楼了，卫林下偷偷掐了卫风致胳膊一下，他歉意地一抱拳追出去了。

    好不容易脱身，卫林下偷偷看看奚照庭，对于这种交友广泛又运气不好的王太子殿下她觉得还是敬而远之的好，看，奚临轩在府里待着多好，一点也不惹麻烦认识这些让人七上八下的人物。

    对，想起奚临轩，今天她又回晚了。

    卫林下回晚了，去看奚临轩，他不知哪里找来一卷《黄帝内经》在看，很聚精会神，卫林下给他问安他连头也没抬，只嗯了声顺带用手指了指椅子。()()

    这回轮到卫林下等了，足足等了两刻钟奚临轩才掩卷。

    他下针，卫林下在这头边喝茶边随意翻灵枢之经脉章，一边看一边想，没想到奚临轩认真起来还真没得说，连这样的医典都翻看，想想她这个徒有虚名的大夫也该多学学才是。翻了几页又想，难怪奚临轩这些天脾气好了些，原来是看医书看的，少生气少伤身，呵呵，算来竟比佛经还管用呢。

    屏风那头奚临轩又开口了：“外面街上热闹么？”

    “热闹啊，快过年了，百姓采买年货，还有佃户们进城给东家送山货，车来车往的。”卫林下说道。

    “真想去街上走走。”奚临轩说道，语气中有无限的向往，还有一丝失落。

    “这，也好办，让家兄陪您去街上看看。”卫林下说道，总不能她毛遂自荐陪着去吧？

    奚临轩没了声响，卫林下又翻了一页书，手指停在书页上，她好像听到奚临轩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了。()()

    “我娘每年大年初一都到庙里上香，那会儿街上是最热闹的了，我看，要不您也跟我们去菩萨面前拜拜，这里的观音可灵了。”卫林下说道。

    “好。”奚临轩说道。

    因为奚临轩那一卷内经，卫林下央着卫风致去给她买了整套回来，他说搬书不易还多要了一两的跑腿钱，卫林下有了这些自己喜欢又可以正大光明看的书也就懒得和他计较了，反正，一两银子么，她以前也坑了他不少。

    一晃儿到了除夕，因今年有太清在，燕郡主也推了不去宫里过年，所以卫府还热闹了一点，燕郡主最近在宫里得了一样好东西叫拼版，几块不同形状的版可以拼出各种东西，三个女孩儿凑一块儿玩得热闹。后来放烟花，燕郡主本来胆子就大，太清也不甘示弱，两人玩得高兴，卫林下站在廊下裹得喜庆地陪着卫夫人和奚临轩——赏烟花。

    燕郡主叫她，卫林下就摇摇头，太清用了很鄙夷的调子说：“小时候贪玩烟花差点把无极大殿给烧了，越长大胆子还越小，丢人。”

    “胡说。”卫林下看着天空里盛开的各式烟火，无视太清一脸的鄙视。

    “好啊，就当我胡说，反正，我们大家都知道。”太清又忙着去玩了，卫林下心里恨恨，太清这个家伙一定是故意的，和卫风致一样都没安好心像想拆穿她。

    奚临轩也一个角度看着天空，灿烂的烟花，能把大殿烧了，那孩子得多调皮？卫林下小姐呢，呵呵，余光看去，卫林下一脸愤愤，想必一来是气太清，二来是气不能亲自去放烟花。

    “女儿，你也跟郡主他们去玩儿，一年才这一回能尽兴。”卫夫人鼓励道，自己女儿太过文静，比小时候更甚。

    卫林下想了想拿了几支小小的烟花，在香上燃着了呲呲呲很快就烧尽，手上只余一截短短的细竹，真无趣，无意中一扭头看到奚临轩，卫林下拿了一把过去递给他，奚临轩最初是稍蹙了下眉，然后缓缓伸手接过，小太监丰收立刻手快地去拈了一支香来。

    “玉墨，你来，去让前头多送些烟花过来，过年嘛，大家都热闹热闹。”卫林下说道。大家都热闹就不会显得她这大小姐突兀了。

    大小丫鬟们正欢呼雀跃地放烟花，卫府的大少爷带人进得院来都没人瞧见，卫林下手上的烟花没了，一伸手：“玉墨，把芙蓉花那种给我两支！”

    烟花递到她了手上，还伴随着一句：“卫小姐，烟花。”

    卫林下慌忙一扭头，那倚着柱子站着的可不是奚照庭？难道是她看烟花看得眼睛花了？可也不至于耳朵也聋了吧？

    除夕守岁这种大日子王太子居然出现在大臣府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府里还挺热闹。”奚照庭环顾一圈说道，花团锦簇莺声燕语，热闹极了，就连那古怪皇子刚才都拿着烟花玩得开心，哼哼。

    刚入内喝了口茶的卫夫人匆忙随着儿子出来了迎接奚照庭，奚照庭命太监们把赏赐放下，有卫家的，有奚临轩的，有燕郡主的，还有卫林下的。

    卫林下很有些懊恼，赏赐归在卫家那份里也就罢了，每次都单独给她，这不是招人恨么？

    时辰不早，奚照庭这个王太子回宫守岁了，得了赏赐的几个人谁都懒得拆是什么照旧玩得开心，卫夫人命人收了卫林下那份打开，箱子不大，里头两套颜色端庄的衣裙，这是往年的赏赐，可这衣裙罩着的那样东西卫夫人却看了半天也没去拿，那是一只和碗差不多大的东西，是微缩的盆，而且是金盆，盆边雕着一圈并蒂莲。

    偃律，金盆乃是宫妃平时及皇子诞下洗身之时的用具，常人，非赏赐不得用，如今太后赏了她女儿这个小小的金盆用意不言而喻。

    待放够了烟花几人进来喝茶，燕郡主让丫环拆赏赐，两套衣裙并两套手钏和臂钏，一边还问卫林下的是什么，卫林下翻了翻，说衣裙和一只碗，卫夫人也未纠正她，那小盆的大小确实与碗一般，半夜里吃饺子，燕郡主还撺掇卫林下用这“碗”吃饺子，卫林下可没敢那么明目张胆。

26

 大年初一，太清是仙家弟子不能去佛家上香，燕郡主还没睡醒，所以只有卫夫人带着奚临轩和卫林下去，庙里人多得不得了，好不容易三人到佛前上了香许了愿，双手合十许完了愿卫林下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跪在右边的奚临轩，还没许完？怎么有那么多事要求菩萨？再睁左眼偷看卫夫人，果然也在唇角微动显然也事多，于是，卫林下重又闭上眼，心里默念着：菩萨啊菩萨，您看大家都那么多事求您，我只求两件，怕您忘了再絮叨一遍吧，一保佑父母安康，二事请您保佑右边跪着的少年，让他站起来吧，如此一来，也不枉我悬壶济世一回。

    出了大殿，卫夫人带他们两人去找休业大师去请前些日子送来请他开光的手串儿，因卫夫人有事要请教大师，所以卫林下与奚临轩先退出了禅房，想着奚临轩没来过这儿，所以卫林下带着他在庙里走走，不成想没走多远就见栗薇姮及其母和婶母迎面而来，栗薇姮穿了一套丁香色衣裙，双挂髻上是同色的发带，看起来很是婉约，看见卫林下她便兴高采烈跑过来，裙摆和发带都随风飘动，又添了份灵动气息。

    因方丈禅房此处并无闲杂人等，所以栗薇姮三位恭恭敬敬给奚临轩请了安，栗薇姮因平日在大书房与奚临轩见惯的了，所以也并不拘束：“殿下也来上香？呵呵，这里的菩萨最灵了。”

    奚临轩不甚感兴趣的样子“嗯”了声，她们三人往前去了，奚临轩便哼一声。

    庙里的布局其实大同小异，人多，奚临轩因坐着轮椅又常招来些关注的目光，所以这令他很快便厌烦了要回府，卫林下其实也不爱逛，大冷的天，庙里她来了没十回也有八回，巴不得回去呢。

    两人乖乖各自回到车上等着，等了半天卫夫人才回来，神情有些凝重，卫林下不解问何故，卫夫人只是摇头，叹气。

    今年进宫觐见，卫林下除了见到每年常见的几张面孔之外，在太后宫里她还见着了王后的族侄女，王后说已经十五岁了，这些年随她父亲在任上，今年是老祖母想念孙女才接回来的。

    卫林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似乎王后这一番话出口，大家神色都恍惚变了下。她当时正坐在太后旁边，瞥见太后微微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哂笑。

    卫夫人带她出宫来，又是叹了口气。卫林下又不傻，再说又长了一岁，有些事自然也就明白了。明年奚照庭就加冠礼，该选王太子妃了。又想到被太后中意的自己实在有些苦不堪言。

    谁都知道，宫里头现下栗妃和任妃是得宠的，任妃没有子嗣，栗妃有一子，今年方才十二岁，与奚照庭中间还隔着两个，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做储君，所以虽栗家如今在朝堂上与沈王后一族、屈太后一族以及奚氏疏族可分庭抗礼，但一旦栗妃失宠便不好言说了，所以，只有栗家与王室联姻方能巩固地位。

    “女儿，想什么呢？”卫夫人问道。

    “娘，我不想做太子妃。”卫林下说道。

    卫夫人一脸惊诧：“为何？”难道是与那皇子日久生情了？

    “我知道，太后中意我是想为屈氏一族拉拢父亲，我们卫家人丁单薄，哥哥又不醉心仕途，将来，如果我做了太子妃而及王后，感念太后的知遇之恩必定要倚靠屈家，但若真如此，王后和栗娘娘定然不高兴，到时候不只我，就连爹爹在朝堂之上大概也会受到这两家的打压，虽有屈家，但，双拳难敌四手，日子怎么能好过。”卫林下说道。

    “这些，爹和娘何尝不知道呢，但这事又不是我们做臣子的能说了算的。生在官宦之家，这也是你的命啊。”卫夫人抱抱女儿，一想到这么个文静的孩子将来卷进那些个争斗中去便揪心不已。况且，有栗家的丫头在，自己女儿将来难保不会独守空闺，平白害了女儿一生，“唉，可惜你外祖母去的早，若她还在……唉……”

    “外祖母和王太后关系很好吗？”卫林下问道。

    卫夫人摇摇头，又叹气。

    她这几天可要把这些年没叹的气都叹出来了。

    虽过着年，卫林下也没让奚临轩闲着，每日定时去守着，有时候隔着屏风聊两句，有时候闲翻几页黄帝内经，有时候只捧着碗茶坐着。

    卫林下其实一直很好奇那尺余的木盒子，她几次来，盒子都放在烛台边，有两次蜡烛还是燃着的，后来卫林下看的那些书就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她终于想到一个合理些的解释：那盒子里刻有不传之绝世秘籍，也许是字太小不好认，所以发现了这个秘密的奚临轩总要借助烛光才能分辨，又因为秘籍很长，所以看了很久。

    正巧，今天太监宫女们都被奚临轩打发出去了，隔着厚厚的屏风他又看不见，卫林下小心翼翼站起来走向那桌上的盒子，心里想着“反正是虚真师傅送我的盒子，我不过是暂借他用，我看一眼也不算过分，只看一眼，就一眼！”

    轻轻地摸到盒子扣儿往上一提，一点儿声响也没有，里面躺着的那个红蜡人卫林下也没注意，只侧头看盒子边儿，又用手摸摸，是有些粗糙之感，但那也不过是没有刨光的木头，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难道非要燃了蜡烛才能看见？

    找了找，火折子就在旁边，卫林下小心拿过来，做贼似的打火折子点蜡烛，因为太过专注，所以没听见窸窸窣窣整理衣服的声音，自然也就没听到几乎静音的轮椅在地衣上滚动的声响。

    好不容易点亮了蜡烛，卫林下摸到搭扣儿，刚开了个缝儿只见盒子上多了一只陶瓷样白皙的手“啪”地按住了盒子。

    卫林下吓了一跳，一回头，竟不知奚临轩何时来到身后，而且——是站立着的，清俊的脸不似平日那样白而是涨得通红，但看神情又不似生气，倒像是秘密被窥破了。

    “殿、殿下……我只是想看看蜡人。”卫林下说道。

    奚临轩站着，稍稍弯了腰往前倾想两手去抓起盒子，但那蜡人又不轻，他站得不稳又隔着个卫林下，所以便有些往前趔趄，卫林下不自觉就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想扶稳他。

    十七岁的奚临轩胸膛已经厚实了许多，卫林下手一触及他的衣服便反应过来，下意识又收回了手，结果这一下奚临轩彻底便不稳当了，好在他反应快，立刻松了盒子抓住桌边儿，总算没有向前扑倒，自然，这样的姿势就把卫林下牢牢地圈在了他怀里，两人鼻尖几乎相碰，都可闻到对方的气息。

    卫林下霎时绯红了脸不知所措。

    奚临轩看着她绯红的脸，不知所措。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四目相对，两个红脸关公一样，各自的心狂跳着，要跳出来似的。

    奚临轩将卫林下圆润的脸仔仔细细看了，终于，瞥见她颈上带的贝壳项链，一时便气不打一处来，剑眉紧锁。

    “真丑。”奚临轩吐出两个字。

    卫林下却以为他说的是自己的长相，但凡女孩子都不爱听人家说丑，况且卫林下虽不是太清那样的绝美，但和丑字还搭不上边，忽然听到奚临轩用这样嫌恶的口气说话便火气冲到头顶，硬硬回顶了一句：“又不要你看。”

    一弯腰从他胳膊下钻出去走了，虽气，肩膀却端的水平，步子也稳稳的。剩下奚临轩手臂撑着桌沿微弯着腰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着。

    回了房的卫林下破天荒地跑到铜镜前坐下仔细端详自己的脸，看了半天，玉墨在旁纳闷儿便过来问：“小姐，您今天怎么瞧上镜子了？”

    “哦，脸上有点痒，看是不是出了疹子。”卫林下说道。

    “小姐脸蛋像剥了皮的鸡蛋，哪里有疹子。”玉墨说道，仍旧是有些奇怪，因此去厨房的时候顺便和厨娘说了，让预备些鲫鱼汤加点香菜，小姐怕自己长疹子呢。谁成想这话不知怎么就传成了小姐出了疹子不见人。

    已出了正月，越来越有医者之心的卫林下惦记着连易所以急忙来了，进了院子被丫环请进去，里面却有一人先来一步，奚照庭。

    奚照庭看见她也是颇有些诧异之色。

    连易看起来很是高兴，奚照庭坐了坐有事走了，卫林下给连易扎好了针，闲聊。

    “连易，你刚才笑什么？”卫林下问道。

    “殿下来说您出了疹子所以近来不能来为我瞧病，话音刚落您就进来了。”连易说道。

    出疹子？她何时出的疹子？

    卫林下无奈笑笑：“大概不知谁传错了话。”

    “嗯，这世间人有爱编瞎话的有爱传瞎话的，更多的是爱听瞎话的，卫小姐你也不必太过在意。”连易说道。

    卫林下粲然一笑：“有什么介意呢？他们爱说就说去，总不能把我脸上说出疹子来。”

    “极是。”连易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泪奔，误会以后每天更三章的面壁去，那会出人命滴啊~~~~~~

    嘻嘻，只有今天刚V更三章……某菊正在努力码字中！握拳

27

 一晃儿已到了四月初上，奚临轩的腿有了一点起色，若有人搀扶能走上几步，卫林下因此而高兴不已，奚临轩自己倒没什么特别兴奋。

    四月的天，霍城内外草色青青柳条抽芽了，又到了全城踏青时节，大户人家出行讲究许多，要锦帐围着免得被寻常百姓瞧见，卫林下每每此时就会感慨，上汜节便不论男女聚于水边，“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或有打情骂俏私相授受还不够，甚至还有择一僻静处野.合的，前两年还有一位七旬县侯与一豆蔻女子被人瞧见的不雅传闻，结果一转头，过了一个月，全城竟都讲究起规矩了，礼仪廉耻就像件衣服，冷了加上热了脱去，可谓虚伪。

    这虚伪的场景卫林下不喜欢，正好今年外头传她出了疹子索性就不去赶那热闹，找太清玩还自在一些。

    太清在观外的小木屋里睡得口水都要出来了，卫林下把她叫醒清理外头的枯草再撒下一些新花种，免得夏天时候这里显得荒芜，两人各拿一把木柄小锄头，太阳暖暖的，两人蹲着慢慢拔草、翻地，太清问她为何不去踏青，卫林下说人多杂乱好景色都糟蹋了不如这里清静，太清开玩笑地说，那你来观里做道姑吧，有花有鹤又清静还能跟我作伴，卫林下正砸一个硬硬的土块儿，听太清这样说不免有些感慨：“如果可以由我自己选，那当然好。”

    忽然听得太清一声娇斥：“谁在偷窥？出来！”

    树后果然闪出一个人，一袭灰色旧衫的男人，卫林下认得他，那年冬天就是他住了木屋并留下了一锭银子。男人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太清的脸，看得太清忽然怒了斥道：“再看小心我挖出你的眼珠。”

    “两位仙姑可否引在下去见观主？在下有一事相询。”男人说道。

    “不能。”太清直接回绝道。

    男人脸上现出失望的神色，眉头也紧皱起来。

    “这位施主，观主这几日不在观中，您请过几日再来。”太清说道，她觉得这个人不像坏人，他刚才是在看太清，却不似其他男子那般是满脸的惊艳神色，他的脸上是浓浓的哀伤。

    太清拉着卫林下走了，地还没有整理完。

    卫林下在山上盘桓了两日就回府了，不想一踏进卫府大门便觉气氛异常，下人们的眼光都躲躲闪闪的，去见母亲，透过窗子看见母亲正与一个年轻妇人说话，还有孩童依依呀呀的声音，进得门来，是一个面生的女子，容貌清丽，面上一片谦和，就是脸色看起来相当不好，一个小童正爬在床上玩耍，依依呀呀的笑得高兴，卫林下见着粉嫩的一团也甚觉可爱不由得笑了。

    “母亲，这位是？”卫林下以为是哪家的女眷。

    年轻女子恭敬起身抱过小童对着卫林下微微行礼说着：“见过大小姐。”倒把卫林下弄得不明白，看向母亲，只见母亲微微笑着说道：“季姨娘和弟弟，风烨。”

    母亲的话不疾不徐声音也平平，可却堪比一个惊雷炸在卫林下头顶，震得她半天缓不过神来。

    这是，父亲的妾室，而且她还给父亲生了一个儿子，并且这个儿子看起来已经一岁左右了。

    “林下，愣着干什么，让季姨娘坐。”母亲说道。

    卫林下笑得僵僵的让季氏坐了，待了片刻卫林下称头疼告退了，风一般的回到自己卧房找玉墨来问，玉墨起初有些吞吞吐吐，卫林下声音大了她才鼓足了勇气似的道出了原委。原来前两日，这季氏忽然抱着小童找上门来，当时季氏病得厉害，告知了夫人原委，她本来是城中风花溆的琴姬，一年多前与太傅因琴而结识，后来她诞下一子，本想自己抚养，无奈生产时出血太多，身体每况愈下，如今自知不起，不愿孩子成为孤儿所以送回府上。卫林下母亲因见其可怜所以将母子二人都纳在府里，给了个姨娘的名号。

    “我父亲承认了？”卫林下问道。

    玉墨点点头，也不敢看卫林下。卫林下挥挥手让她们都出去了。

    心乱如麻。从小到大的记忆中，父亲虽然刻板，但父母亲的恩爱有目共睹，霍王曾经欲赏赐两名美姬都被父亲拒绝，当时传为一时美谈，她也一直以父亲为骄傲，可如今，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一生一世一双人，原来竟真只是诗中才有的。

    卫林下不知道怎样面对父亲和母亲，所以晚饭称病没去，玉墨端来饭菜她也没动一口，只是靠在几案边发呆。再晚些时候，卫夫人来了，屏退了丫环，母女俩隔桌而坐。卫林下问，娘，您难过么？卫夫人点点头，卫夫人有些无奈地笑着对卫林下说道：“娘是难过，可是想想，我们这样的人家哪个男人没有个三妻四妾，你父亲已经算是好的了，起码，他是在你们都长大了的时候才纳妾，起码在你们小时候没有把对你们的爱分给别的女人的孩子，这样想娘就知足了。女儿，你别替娘难过，千百年来就这样，这是我们女人该容忍的。”

    “娘，我只是一时有点接受不了，只是有点想不明白年轻时父亲还能拒绝，为何到现在反而不能了呢？是不是天下间的男子都是如此秉性？是不是无论当初许了怎样的山盟海誓最后都不能信守？”卫林下问道，语气有些激动。

    卫夫人看着女儿，看她因激动而有些红润的脸，她的女儿从未如此激烈过。

    “大抵是的。”卫夫人说着轻轻握住女儿的手，“不管怎么样，父亲对你们的疼爱是不会变的，所以，别恨他，情会变淡，这是人之常情，娘想通了，你那么通透也一定明白。因为，因为将来你的路大抵也要如此，所以早些想开去接受是好事。”

    卫林下不语。

    卫林下把自己关在房中几天，不见人不说话，每日枯坐，案头摆了一堆女则女戒列女传之类的书，在一个晚上，卫林下让丫环拿来一个铜盆，将这些书一页一页撕掉点燃扔进火盆，火苗跳跃着，映着卫林下圆润的鹅蛋脸，仔细看，脸上似乎还有一丝笑意。

    正巧第二天太后召卫林下入宫觐见。太后果然也问起了这件事，卫林下得体地笑笑说了一番书上的话，谦恭而识礼，令太后十分开心。后又说起卫林下“起疹子”的事，卫林下说大概是传错了话，人口嘴杂，难免的。

    从太后宫里出来，正遇见奚照庭与栗薇姮说笑着从长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栗薇姮看见她了，冲着她挥挥手，卫林下便缓步向前，一边看着两人心里生出强烈的念头：她不要做太子妃，她不要这个身边会有无数女人的太子做丈夫。

    栗薇姮貌似很开心，拉住卫林下的手亲昵地说：“我刚才还和昭暄哥哥说明日初十，正好顺便去看看小弟弟，听说还不到一岁，正是好玩的时候呢。沉璧姐姐，小弟弟可爱么？”

    “可爱，很爱动，总是不停地爬来爬去，也不认生。”卫林下笑着说道。

    “真的？沉璧姐姐，他现在能吃什么？我让人准备着。”栗薇姮又问。

    “还不到一岁，只能吃些熬得烂烂的米粥喝些藕粉，等他再长长你再给他准备也不迟。”卫林下说道。

    奚照庭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说，卫林下想大概是说连易的事，终究没说，两人又说笑着走远了。卫林下回头看了下，正巧走廊拐角，她与奚照庭的目光相遇了。扭过脸卫林下不慌不忙地出宫去了。

    再见奚临轩，他仍旧表情淡淡，手里拿着医书在看，卫林下在他面前坐定，他抬头看看她的脸然后说道：“你面色不好。”

    “有么？我这两天睡得很好啊。”卫林下摸摸脸，前几天说她丑现在又说她脸色不好，真是，怎么长都不会合他心意。

    “是么，哦。”奚临轩合上书卷放在一旁，卫林下看到他腕上那珠串，是卫夫人求回来的檀木手串儿，他两手不自然地交握了一下然后偏头看向一边叫卫林下。

    “嗯？怎么？”卫林下问。

    “没什么，该下针了。”奚临轩说道。

    宫女们抬来屏风缓缓在两人面前放置了屏障，现在的奚临轩动作已经很是熟练，卫林下坐在这头无须担心，况且她又有自己烦心的事要想，窗外大好春光此时看来也竟索然无趣。

    “卫林下。”

    “嗯？”

    “那天，我不是说你丑。”

    “哦。”骗人，就他们两个人，不是说她难道是说鬼丑么？

    “你那串项链，廉价的贝壳，很丑。”奚临轩有些解气似的说道。

    很丑么？她觉得叮当作响很好玩啊。

    “挺可爱的吧。”卫林下说道。

    “哼。”

    真是，坏脾气，卫林下冲着屏风撅了下嘴，转而一想原来不是说自己又高兴起来，微微咧嘴，无声地笑了。

    第二天是初十，栗薇姮非要去看卫风烨，亲自跑来拖着卫林下一同去。

    小婴孩正被丫环看着在院中玩儿，季氏站在廊下，高挑的身姿显得有些单薄。见他们一群人来，季氏有些慌张不自觉就看向卫林下，卫林下抱起卫风烨对季氏道：“太子殿下、郡主和栗小姐听说风烨很可爱所以来看看，姨娘你别紧张。”

    也许是血缘的关系，卫风烨在卫林下怀里乖乖的，不停地试图往她脸上涂抹口水表示热情，栗薇姮和燕郡主觉得好玩也要抱，谁成想抱在怀里小孩子就挣扎着小胳膊小腿，小胳膊一抡圆还给了燕郡主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贵客都打走了，卫林下也随着出来送客，待他们走了便问跟着的丫鬟季氏脸色很不好，有没有延医诊治？丫环说有，夫人天天派人来看，这都已经比季氏刚来府里的时候有血色多了，卫林下就随口问了下季氏的症状，晚间吃过饭翻翻玄针之法，虽没有直接治疗的法子但治疗别处似乎可以缓解一些，起码可以延些寿命。

    卫林下从不自认是心善之人，对季氏，这个令自己母亲伤心的人她也没什么同情，可她还是决定为她诊治——母亲既已经受了委屈，那就用贤良的好名声来补偿吧，将来也可以跟父亲说是母亲命她去做的，父亲若能因此对母亲心生愧疚那就最好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次更新在晚上八点……存稿箱
28


    对于卫林下的出现，季氏有些局促，年轻却苍白的脸上透露着些许不安，卫林下说明来意季氏有些不敢置信，卫林下便抬出母亲，说是母亲可怜风烨还小，还是生母将其带大的好。季氏虽不放心但又不敢违逆，于是顺从地看着卫林下将那一根根通体乌黑的针扎在自己身上。

    “你别不信我，我手艺好着呢，明年还要奉旨为任妃娘娘治病。”卫林下笑着说道，一边逗卫风烨玩。

    诊治了几日，季氏有些好转，对卫林下十分感激。

    季氏虽有好转，但无奈当初身体损伤太大，终究还是渐渐不起，卫林下每日随同母亲去看她，季氏的几次好像都有话要说的样子，终究，在卫夫人面前她没说。只是在四月末那天，季氏忽然来到大书房见卫太傅，当时卫林下正要去找一本书，远远看见季氏躲闪的身影不觉有些奇怪，于是偷偷尾随过去，躲在书房前的树丛下面偷听。

    季氏说了很多，边说边哭，说对她父亲的敬仰和爱恋，对她母亲和她的感激，最后说出这孩子的由来。栗尚书的寿辰，群官前去贺寿，栗府请了风花溆顶尖的琴姬和歌姬前去助兴，栗家的管家威胁她去引.诱卫太傅，若不从就找罪名将她贬成官妓送到边疆苦寒之地服侍那些粗人，季氏本来就对名满霍地的卫太傅早有仰慕，于是，半推半就的从命了，用的是栗管家给的一包迷．情药……

    卫林下听得拳头都攥了起来，手心也冰凉，悄悄地起身离去。

    栗家，是栗家。

    她大概明白为何栗家出此下策了，她的母亲在霍城很是闻名，不是美貌而是个性，有人说她母亲就是唐朝时房玄龄夫人再世，栗家难道以为有了季氏和孩子她母亲会闹翻天？然后举国皆知卫家女子的悍妒？然后再风传些什么话那她这个太子妃大概是无望了？

    卫林下很气，从来没有这样气过，同时，她也有些怕，她还未曾入主东宫阴谋就已经开始针对卫家了，若真有那一天，会不会每日都被阴谋围绕？

    又一次，卫林下告诉自己，她不要当太子妃。

    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是一篇沼泽，污浊的水面下不知藏着多少鳄鱼准备随时把人撕裂成碎片然后吃掉。

    卫林下甚至有些期待栗家接下来对付她的招数，当然，也许还有沈家。

    卫林下的期待中的阴谋还没来，千里之外飞奔而来一队人马，带来了一道圣旨，着十三皇子回京。

    午后时分，卫林下按例来守着奚临轩，一进门却见太监宫女们井然有序地在收拾东西，奚临轩坐在桌边一言不发。卫林下忽然有了一种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的感觉，站在门口不知进好还是退好。

    “本宫下个月才走，着急收拾什么？出去。”奚临轩生了气。

    宫女太监们齐刷刷垂头缩肩出去了，奚临轩招呼她：“卫林下，你杵在那儿当门神么，还不过来。”

    “日子定下了？”卫林下问道。

    “月末，正好下个月月末回到京城，为皇上祝六十大寿。”奚临轩不甚热情地说道，而且称他父亲为皇上。

    “哦。”卫林下点点头。

    唤两个宫女进来抬屏风，今日两人都很安静，一句话没说，卫林下看着屏风出神。

    因为皇子殿下要启程回京，卫家也忽然跟着热闹起来，在这样的热闹之中，卫家刚进门没几天的妾季氏的过世就显得无足轻重，在卫夫人的坚持下，季氏被埋进了卫家祖坟，府里只在她的房里挂了两天白花和挽联也就撤了，季氏就像风一样消散无踪。

    春意盎然中，卫林下却因为生离与死别两件事同时到来而感慨世事的无常，最近这几天做什么都觉得定不下心，索性就拿了好大一块绣布，也不先描摹一番直接便绣，丫环们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问。

    奚临轩说：“卫林下，你气色不好，看起来很焦躁。”

    卫林下说：“哦，最近忙着做针线活儿，晚上常后半夜才睡。”

    奚临轩说：“正好我的香囊划破了一点，你帮我补一下吧。”

    于是，奚临轩在屏风那头针灸，卫林下拿着针线在这头织补。

    “那是第一年的端午卫夫人送我的，绣工很不错。”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笑笑：“我娘一年难得动一回针线，我长这么大她才亲自给我缝了两个。”

    “卫林下，他们都来送本宫礼物了，你打算送什么给我？”奚临轩问道。

    卫林下想了想，想了又想说道：“若您不嫌弃，玄针和书送给您。”

    “还有呢？”

    “您不嫌运送麻烦，两个蜡人也送您。”卫林下不小心被针扎了下，忙放到嘴里吮着。

    “这都是虚真师傅的东西怎么算得你送的？”奚临轩有些不满。

    “那殿下想要我送什么？”卫林下问道。

    奚临轩又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卫林下补好了香囊又翻出内囊，瞧瞧里面有跳线没，白的内里正中绣着铜钱那么大的一块环形青色玉璧，这是她习惯做的标记，那是奚氏窜偃之前偃文的璧字，繁复得像缠枝花。

    没人会仔细看的，不过是个香囊。

    整理好香囊又看看屏风，送他什么呢？该送的能送的，霍城里这群人精定已经想到了，还有什么能送的？

    真是难到她了。

    眼看离月末也没几天，够准备什么的呢？

    去给连易看病，卫林下有一点心不在焉，回府时经过街市听着热闹的叫卖声她仔细听着，想发现一种可以送给奚临轩的分别礼物，忽然听见一阵鸟鸣声，小心掀开轿帘望去，原来是一个卖哨子的小贩，正吹着欢快的鸟鸣声吸引来往的人。

    卫林下受了触动，忽然想起一样东西，久不放在身边都忘了。

    正好，卫夫人要为季氏做一场斋醮法事，以度其亡魂，卫林下便说正好与太清有约所以代卫夫人前去。

    去的前一天，奚临轩还问起礼物的事，卫林下当时笑着说：“反正会送，殿下就不要如此惦记了，反正都收了那么多。”

    上山捐了香火，观主命人做法事，卫林下拿着把小铲跑到观外小木屋，那边有两棵并排的树，是虚真师傅为她和太清植下的。

    拿着铲子挖呀挖，终于听到“当”一声，铲子碰见了一个陶罐，小心翼翼打开用蜡封着的罐口伸手进去翻，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摸出几个陶响球，一把抓在手里哗啦作响，有圆的还有方的还有花朵形的，小时候虚真师傅每次下山都给她和太清每人买一个回来，太清边玩边扔，她把自己的都收起来下山之前藏到陶罐里了。

    “你鬼鬼祟祟挖什么呢？”太清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卫林下把陶响铃都放进荷包里又把罐子封好口儿才答太清的话：“你不知道我家新添了弟弟么？今天这斋醮法事就是给他娘亲做的，正好把我小时候的这些玩意拿给他玩儿。”卫林下撒了个谎，要是给太清知道是送给奚临轩的会笑话她的，而且会笑话一辈子。

    “山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见色忘义，什么结发妻，狗屁。喂，你不讨厌那个孩子么？”太清纳闷。

    卫林下掂掂荷包笑了笑：“讨厌他会改变什么？会回到他和他娘没来之前么？”

    “卫沉璧，你心可真大。”太清说道。

    法事做了两天，卫林下在第二天黄昏时分下的山，回到府中先给母亲请安，却听母亲说皇子殿下已经被霍王派人接到宫里去了，待到二十八，从宫里启程。

    已经走了……她以为是要从卫府出发的，以为还来得及的。

    经过花园，丁香开了，玉簪还是满树的绿，正酝酿着花苞，卫林下攥着荷包，白白拿回来了，怕是改天真要给卫风烨玩了。

    忽然想到，奚临轩会不会把那么大的白蜡人也给运走了？赶忙跑去看，院中静悄悄无人，推开房门见一个人弯腰在收拾什么，看着像奚临轩贴身太监丰收。

    “是丰收公公么？”卫林下问道。

    那人回过身，满脸放松的表情说道：“卫小姐，您可回来了，再不回来奴才就上山找您去了。”

    “找我？是殿下有什么吩咐？”卫林下问道。

    “是，殿下让奴才等着交给您这封信，若今天交不到您手里殿下可要奴才好看喽。”丰收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双手奉上，然后还作势擦了擦汗。

    “殿下还有什么话么？”卫林下拿着信。

    “殿下的话应该都写在信里了。卫小姐，奴才这就去宫里给殿下回话去，您先看着。”丰收说道。

    “公公留步。”卫林下双手捧着荷包到他面前：“殿下来了这么久我也没送过什么像样的礼物，这样东西麻烦公公替我转交。”

    丰收却不拿，只嘿嘿笑，然后风一般的跑走了，卫林下在窗边常坐的椅子上坐下，小心撕开信封，一张普通的宣纸，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明日午时，天香楼，既你小气不肯送礼，便设宴为本宫践行。

    卫林下无奈地笑了，古怪的皇子殿下，真当她是躲出去了么？把信撕了，找了蜡台燃着将之烧成了灰，这才有功夫看一下房里，人去屋还没空，只是少了些小摆设而已，就连屏风也还立在那儿没有收起来，蜡人安静地站在那儿，脑袋上有一朵已枯萎的干花，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找了一圈，红蜡人不见了，应该是奚临轩带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祝周末愉快哈！哈！吃好喝好休息好，大冷天的，就别起床了，从早上睡到晚上当冬眠吧

29

  因为奚临轩的那封信，卫林下晚上有点走神，刺绣绣了几针也集中不了精神，反倒被扎了两下，索性就放弃。第二天，玉墨捧来她每日穿的男装，卫林下觉得这衣服今天看来真丑，因此有些犹豫，玉墨纳闷地看着她，卫林下只得接过衣服套好了，又把头发梳了梳，照照镜子，真丑。

    连易说她今天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卫林下说昨天睡得好所以高兴。出了连家院子让车夫往天香楼去，卫林下两手紧紧攥着荷包，生怕掉了。

    快到天香楼门口，卫林下掀起帘子看到丰收正站在门前等着，不时朝这边张望着，车停了，她听见了丰收的声音，忙稳稳心神才下了车，由丰收引着到楼上去了。

    雅间里只有奚临轩一人，正对门坐着，一脸的严肃好像在想什么重要事情。

    “殿下？”卫林下小声唤道。

    “过来点菜，我饿了。”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就皱皱眉：“桌子那么大，你坐那么远我够不着菜怎么办？坐这儿来。”指指他身边的位子。

    卫林下没有违拗，反正平时吃饭也不过是隔着卫风致而已，卫风致不在他们俩就算是挨着的，坐好，卫林下拿起精致的菜单一样样解释给他听。

    “你想饿死我？又不是什么龙肝凤髓，随便点两样填饱肚子就好了。”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就点了几样自己爱吃的，谁让他态度不好，知道他爱吃什么，偏不点。

    “你当才拿着叮当作响的是什么？”奚临轩问道。

    卫林下捧出荷包放在桌上，小心打开从里面摸出一个圆形的摇了摇：“这个叫陶响铃，我们这里小孩子的玩物。”

    “你送我一堆铃铛？”奚临轩也拿出一个摇了摇。

    “你可别小瞧了，这个是虚真师傅做过法的，会保佑人驱除百病带来好运的。”卫林下说道。

    “是么？”奚临轩把形态各异响铃都拿出来一个个在桌上排好。

    “是啊，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就在观里住了几年，观里的师傅每次下山都要带这个回来给我和太清，虚真师傅说是祛病驱邪的，所以我就都留着了。”卫林下说道。

    奚临轩看了看她，笑了：“都送我？”

    “只要您不嫌弃礼轻就好。”卫林下说道。这是她小时候心爱的东西，一个一个攒起藏了起来，奚临轩什么也不缺，大概缺了点健康，就把这祛病的东西送他吧。

    “说来，归根到底这还是虚真师傅的东西，又被你拿来送顺水人情。”奚临轩说道。

    “殿下不喜欢就还给我好了。”反正我不是非要送你东西不可，哼。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的道理？”奚临轩瞪了她一眼。

    我不跟你计较，反正你都是要走的人了，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再见面。

    看奚临轩小心翼翼很感兴趣的样子拿着响铃一个个摇，卫林下忽然觉得，其实，这个家伙也没那么讨厌……吧？只是有点说话不中听而已，但那是因为他现在是寄人篱下的原因啊！

    不知道再过个五年十年奚临轩会长成什么样子，到时候，恐怕这些个小玩物也会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吧？

    要不，还是不送了，她小心翼翼保存了十来年的东西，想到会被人随意丢弃总是有些不甘心。

    “卫林下，不过是几个铃铛，你至于一脸后悔莫及，还表现那么明显吗？”奚临轩忽然哂笑说道。

    “是啊，我后悔了，殿下你把它们还给我吧。”卫林下说道。

    “不还。送我的就是我的。”奚临轩说道，很得意的样子。

    丰收在外头敲门送菜进来，两人暂且不说话，小心把响铃都收进了荷包。

    奚临轩举箸，无法下筷，对卫林下说道：“都是菜叶子，你喂山羊啊？”

    “殿下刚才不是说随便点些填饱肚子即可么？再说，天干物燥，吃太油腻会不舒服。”卫林下反问道。

    “小气，不过是让你请一顿饭就这样算计。”奚临轩说道。

    “殿下还是尝尝吧，味道还不错。”卫林下无视他的讽刺。

    两人都撂下了碗筷的时候，菜基本都没怎么动，卫林下也有点吃不下，不是不合口味，而是没胃口。

    “听说霍城春天郊外有许多灿烂的樱花，我还没去看过，卫林下，你陪我去。”奚临轩说道。

    “看樱花？踏青？”卫林下蹙眉，踏青的日子过去大半个月了，这会儿郊外的山樱花都落了，离结出果子还远着呢，有什么好看的？

    “是啊，走吧。”奚临轩不给她否定的机会。

    这是卫林下第一次和奚临轩同乘一辆车，她有些不自在，频频将帘子掀开小小的一角往外看，奚临轩把玩那些小响铃细细地看，还放在耳边听响动。

    车出了城，人迹少见。看方向，似乎有点眼熟。

    “殿下，这是去哪里呀？”卫林下问道。

    “到了不就知道了。”奚临轩道。

    继续走，当远远地看见霍山脚下那一片别业时卫林下恍然大悟，哦，对，山上此时大概还能有些未落的樱花。

    结果，车却不是上山，而是在那一片别业间穿梭，最后停在一处院落前。

    这座院落与柳园相比不算大，但却更精致，粉墙黛瓦，朱栏玉砌，远角径边居然还有青翠的竹子，卫林下觉得不可思议，伸手去摸才发现竟是手工做的，难怪，她就没见霍地长过竹子，即便有也没这样生气勃勃。走过竹径是一方小小的水塘，水塘边上苇丛正随风摇曳，几只白鹤立在水边的石上梳理正梳理羽毛，水塘边还有一座竹亭，高高翘起的亭角上挂着三块连缀的圆竹片，写着“放鹤亭”三字。

    “这是？”卫林下很是疑惑，说是看樱花却跑到这院子里来。

    “本宫为谢你治病之恩所以把这别业送与你，万望笑纳。”奚临轩说道。

    “这怎么可以？暂不说礼物贵重，就是诊治，也是殿下自行诊治，林下可不敢邀功。”卫林下说道。虽说这别业很合她心意，可这礼物怎么受得起？会折寿的。

    奚临轩正忙着摆弄响铃，听她这样说便抬起头来听到好笑的事似的说道：“你还真当真了？这园子是本宫刚到霍地时霍王送的，如今本宫要走了，这辈子大概是不能再来霍地，这园子没人打理定要荒废岂不可惜？既你送了本宫个顺水人情，本宫也还你一个，别推辞，你要是不喜欢就卖掉。”

    “殿下若不要了就还给王上好了。”卫林下说道。

    “在霍城中皇上赏的大院落已经给他了，这个，呵呵，卫林下，你上当了，这不是给你的，我与霍王说过，这几年本宫一直住在卫家，劳烦太傅和卫夫人照顾，很是过意不去，所以，这园子是赠予太傅的。正好你们家不是在这儿没别业么，夏天的时候城里热，到时候你可以来消夏，日子好过一点。”奚临轩说道，竟忍不住笑。

    卫林下低头看看自己，嘲笑她胖么？她都瘦了一圈了！什么眼神，哼。

    不跟他计较这点小事。

    “那就多谢殿下了。”卫林下微微一笑回道，转头又寻花，“殿下不是说赏樱花么？”

    “忽然不想赏了。”奚临轩道。

    她就知道，十三殿下是最会出尔反尔的。

    “不过，西院种了许多花，也可以看看，走吧。”奚临轩说道。

    西院的门让卫林下很是惊喜，因为是缠满了五颜六色花藤的竹门，让她都有些不忍下手去推门，奚临轩便说：磨蹭什么，快点。

    推门，卫林下惊呆了，满眼的花，花藤、花墙、花门、花秋千，连亭子都是缠满了花，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好多，好多啊。”每走一步都怕下一步就回到现实中来，低头嗅一嗅，是真的，有香气。

    “知道你会喜欢。”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回头看看他，喜不自禁，这一院子的花她太喜欢了。

    她漾出的喜悦笑容让奚临轩仿佛看见一朵花无声地开放，不绚烂不张扬，开得恰到好处。

    “本宫觉得这些花与你很是相衬。”奚临轩又说道。

    卫林下开始有些狐疑了，对着奚临轩稍微挑了挑眉毛：“殿下何意？”

    “这样大的花戴在你头上才压得住你的脸。”奚临轩边说边忍不住笑。

    卫林下眯起了眼闲闲来一句：“殿下若是女子，怕不是要戴一顶向日葵了？”

    奚临轩的笑容僵住了，直直地看向卫林下，似乎有些不悦。

    懒得理你你就蹬鼻子上脸，哼，当我是只白兔么？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就不让着你，反正回头你走了，天高皇帝远你也不能奈我何。卫林下边想着边悠闲地又去看花，那花架秋千很吸引她，但奚临轩在就算了，等他走了她爱什么时候玩都随她高兴。

    太阳偏西了一点，卫林下虽有些舍不得这满园的花但想着出来久了再不回去怕无法交代，于是问奚临轩，奚临轩说，也好，回吧，你去给我采一朵红色花来，就是拱门边上那一朵。

    卫林下虽不解，但举手之劳也还是过去掐了花回来，花红得艳丽火一般的感觉，双手捧给奚临轩，他接过花没再说什么，传丰收来准备回城。

    马车仍旧慢慢，夕阳直直地照在车旁的帘子上，将车内映得有些许的橘黄色，柔柔的。

    “玄针本宫给你留下了，放在东墙边的柜子里。”奚临轩说道。

    “留下它您的腿……”

    “等本宫回了京，要什么针没有，就是要拿宝石打一副也行的，霍王不是命你为任妃治头痛么，留着用吧。”奚临轩说道。

    “那都是快两年前的事了，王上未必记得，即便记得，到时候我再请他在国内寻一副就好了。这玄针是虚真师傅的师傅留给下的，年头久，想必功效会比别的好一些。”卫林下说道。

    “啰嗦。过来，头伸过来。”奚临轩说道。

    “干什么？”卫林下问道。

    “不过来治你欺上之罪。”奚临轩恐吓道。

    卫林下不情愿地稍稍探头过去，还扬着脸看奚临轩。

    “闭上眼睛。”

    卫林下感觉她头上的幞头被摘去了，头顶小小的发髻上被簪了样东西，想也知道，定是奚临轩手里拿的那朵大红花。

    这样戴在头上岂不要丑死？卫林下恨得轻咬嘴唇又不敢反抗。

    “好了，抬头给本宫瞧瞧。”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皱眉抿嘴，两颊鼓鼓地看着奚临轩，看着他的表情由些许惊讶变成微笑，然后他说了句：“哦，卫小姐原来会生气的，真是难得一见。呵呵。”

    “殿下，您这样羞.辱臣女到底何意？”卫林下压着火气问道。

    奚临轩又伸过手，卫林下自觉地往旁边躲了躲，奚临轩手扑了空，另外一只手也来帮忙，按住她的肩膀，然后抽走了那朵大红花，还自言自语的感慨：“这么大的花都没卫小姐脸大，看来，只有洛阳的牡丹才比得过。”

    卫林下的脸红红的，一股气憋在胸口，决定不跟他说一句话，比王太子还讨厌。

    沉默着，车进城了，没多一会儿停下来了，卫林下伸手便要撩车帘下车却又被奚临轩叫住：“卫林下，你知道么，在京城……”

    “什么？”卫林下脸上的红云早已退去，就是嘴还紧紧抿着，昭示着她不高兴。

    “在京城，女孩子们都在头上簪芙蓉和牡丹花的。”奚临轩说道。

    “啊？”谁成想他居然说了句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卫林下疑惑更甚。

    “啊什么啊，还不下车？卫家的车在旁等着呢，回去吧。”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恼了，他叫住她说话又撵她下车，讨厌的家伙！

    “臣女知道要回去，又没打算跟着殿下去京城。”说完掀起帘子跳下了车。

    被她松开的帘子微微晃着，奚临轩伸手碰到了，想撩开，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放下了手，看看手里的花，那样红，放到鼻端闻闻，隐约有卫林下的气息。

    “在京城，只有丈夫才可以给妻子簪花。”

    作者有话要说：从今以后请称呼我“菊壮士”……捂脸泪奔，送分了哈，大家查收下
30

 卫林下回到府中太阳已快落山了，府门口几个小厮不时探头张望，见卫林下回来可算都松了口气，进得府门卫林下又被玉墨和母亲身边的丫环给念叨了一番，然后拥着去见卫夫人了。

    卫夫人跟前除了还依依呀呀的卫风烨便没别人了，卫夫人也没问她，那了然的神情让卫林下心里颤颤的。还好，卫夫人没问，只说就算在外头玩得忘了，也提前派下人们来回个话。

    “娘，您怎么把他抱过来了？不是有奶娘们么？”卫林下问道。

    卫夫人笑笑，很看开了似的说道：“将心比心，若我是她也不希望孩子只给下人们带着，况且，这孩子也挺讨人喜欢的，我每日也都闲着就带着吧。”

    卫林下总觉得母亲的笑有点涩涩的，像吞了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李，唇齿之间都是酸涩却只能咽下去。

    回房，卫林下还有点气奚临轩，换好衣服，忽然想起奚临轩说的玄针来，本想明天再去又怕谁收拾东西给扔了，顾不得外头下起了蒙蒙细雨，卫林下撑了把伞提着盏小羊角灯去奚临轩的院子。

    院子没人住，除了廊下的灯笼燃着了屋子里却是暗暗地，推门进去将蜡烛燃着自绕过屏风去东墙边的柜中翻找，不想，打开柜子，针袋下面还有一摞画纸，看那不规整的翘起应该是用过的，卫林下想，也许是奚临轩无意中涂抹之后忘了宫女们收起来的，不知道他竟会画画呢？

    拿出来，一张张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画都是用细细的笔触画的，是个女子，多是侧脸还有低头的姿态，正脸的一张也没有，还有一张是一条石子路，右侧画纸都是花儿，只有一个女子的背影，卫林下越看越觉得裙子上的花纹熟悉，抬起脚尖拿过蜡烛照了下，难怪这么眼熟。

    难道这些画的是她？

    心开始有些忐忑，有些紧张，捏着画纸的手都有些不自觉用力。

    算了算了，不想了，一定是奚临轩随便画的。

    拿了针袋走了两步要到屏风，卫林下抬头看了一眼，一下子便愣住了，她快走两步跑到屏风那头，再跑回来……

    在奚临轩常坐的那一边，透过屏风她可以看见另外一边的东西，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她每次坐在这陪奚临轩针灸，无论她打瞌睡还是百无聊赖还是对着屏风做鬼脸都被他瞧去了！

    奚临轩一定每天都在嘲笑她，真是，讨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关键是她还浑然不觉，哦，想想，她做了几次鬼脸？她有没有张着嘴打哈欠？

    卫林下因为这个发现而无比郁闷。

    本不想拿着那画，出门走了几步还是转回小心卷起拿着了，不管画的是谁，单说这画也是不错的，卫林下安慰自己。

    隔了两日，卫林下又让人把那高大的白蜡人搬回自己房里，反正放那儿也是放着，拿回来自己没事还能练练针。蜡人头顶还有一朵枯萎的花看着很是滑稽，卫林下顺便就给揪下去扔了。

    卫林下掰着指头算，离奚临轩启程回京还剩下三天，大概是决计不能再见他一面的了。也好，不见就不见，那个古怪的家伙没准儿又说出什么惹人厌的话呢。

    奚临轩走的那天，卫林下还如往常一般去给连易治病，车夫绕过了平日里常走的路，说有贵人车驾经过，今日肃严。卫林下本想停车，但想了想又作罢，那么多人那么多仪仗什么也看不到，再说，她巴巴地看他干什么？他走了以后少惹她她该高兴才是。

    从连府出来，经过南风大街，卫林下命车停下步行而进，却只见两边王宫侍卫列队归营、两边店铺开门揽客，自然，也听得了几声议论，议论那车驾和仪仗的威风，贵族的事总容易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卫林下沿街而行，正巧路边有一个卖响铃的，她自己小时候玩的那些已经送给奚临轩了，她打算买几个给卫风烨。

    卖响铃的是位上了岁数的婆婆，满头银发，很是热情地招呼卫林下：“小相公是买来送人的？”

    “嗯，送人。”卫林下说道。

    “这东西，您别看着简单，可寓意好，看看这个，圆的带些棱角的，和绣球一个样子，也叫陶绣球，每年七夕这种都卖得特别好，年轻人买去送给心上人，有些话就不说自明喽。”婆婆说道。

    卫林下的手僵住，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婆婆，你说，这个叫陶绣球？”

    婆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卫林下动作迅速地放下已挑好的几个转身跑了。

    完了，虚真师傅怎么从来没告诉她那叫陶绣球呢？她还拿去宝贝似的送给奚临轩了，这下子他要是误会……他该怎么想她？

    快跑到府门口，卫林下累得香汗淋漓，转而安慰自己，就是几个铃铛样的小玩意，奚临轩堂堂皇子怎么会稀罕去过问呢，没准儿一转头就给宫女收着然后再也想不起来了。

    再说，他又不是霍地人，怎么可能知道它们的别称呢，她不也是刚刚才知道么？

    没关系，一定没关系。

    退一万步说，就算知道能怎么样，他都已经回京了。

    一天、两天、三天……卫林下渐渐安下心来，只是偶尔对着那高大的白蜡人会想起奚临轩，卫林下便安慰自己，因为他们高度差不多所以才想起的，不是连燕郡主也觉得差不多么？

    正想着，听见窗外有孩童依依呀呀之声，卫林下忙起身相迎，果然是母亲抱着卫风烨来了，只是母亲沉着脸，卫林下心里隐隐又不好的预感。

    不知世事的婴孩到了陌生地方满心满眼的好奇。

    “娘，您是不是有话要对女儿说？”卫林下问道。

    卫夫人点点头，又似在犹豫，半天不开口，卫林下也不想催，静静地等待。

    “娘有一事问你，你要如实告诉娘。”

    “是，女儿不敢有丝毫隐瞒。”卫林下答道。

    “你，你与十三殿下可有，两情相悦？”卫夫人问道。

    卫林下听母亲如此说立刻便跪在地上：“母亲何出此言？女儿不过是为殿下尽些绵薄之力，这些父亲和您也是知道的，平日里，我与殿下亦是发乎情止乎礼，母亲如何问女儿这些话？”声音里隐隐有了哽咽之意。

    “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看着你长大的，怎会不知你的品性？只是，外人却未必知道，总有些捕风捉影的说法。”卫夫人说道。

    “娘的意思是有人在传？”卫林下问道。

    卫夫人点点头伸手扶女儿起来坐在自己身边揽在怀里：“女儿，委屈你了。”

    卫林下靠在母亲怀里眼睛半天也不眨一下，只是手紧紧攥着母亲的手。

    “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答应让殿下住在我们府里，即便殿下住在我们府里也该把你送到姨娘家去或者送到宫里陪公主郡主们读书去，万万不该也把你留在府里，如今徒惹人口舌而百般难辨。”卫夫人怜惜地拍拍女儿，十分心疼。

    “娘，既是流言便随它去吧，清者自清，黑白早晚有分明的一天。”卫林下说道，心思却在迅速转着。

    “你放心，爹娘会求王上和太后还你一个公道。”卫夫人说道。

    卫林下笑了，有些苦涩地说道：“娘，您何必宽慰女儿，男女私情之事历来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越是辩解越惹人怀疑，不必去求王上和太后了，别无端端再连累爹娘受斥责。女儿相信，时间会还女儿公道的。”

    对于女儿的懂事，卫夫人很是心疼，心酸。

    因这流言之事，卫太傅不许卫林下再出府为人诊治，卫林下便说，父亲常教导女儿，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怎能半途而废呢？况且，女儿问心无愧，何必畏畏缩缩做出心虚、可怜的样子？

    卫太傅是耿直之人，听女儿如此说便也不加阻止了。

    这天，卫林下仍旧如常到连家来，天暖了，连易让下人扶着在院子里坐着，见她来似乎很是惊讶，不自觉便说出一句：“我以为卫小姐不会再来了。”

    听他的口气，似乎这流言已是人尽皆知了。

    “答应了殿下为你诊治，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虽我是女流之辈亦知道这个道理，况且，如今你正有些起色，若是中断以前的功夫便都白费了。”卫林下笑着说道。

    天气晴好，卫林下尽量让自己心里敞亮一点。她宽慰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此不良名声想必贵人们不会再将她纳入太子妃人选之列，一时之失换得一生远离泥淖，即便孤老，但一生平安不是最大的福祉么？

    “殿下昨日来过，似乎很是生气。”连易说道。

    “是么。”卫林下不甚感兴趣淡淡回应一句。

    连易沉默良久终于还是问她：“卫小姐，你可知道这……你失去了怎样的滔天富贵？”

    卫林下自在啜一口茶道：“滔天富贵不是谁都受得起的，就如巨浪中行船，难免有倾覆之险。”

    “有理，自古，多大的富贵便有多大的危险，一人之身，半边锦绣如人半边骷髅似鬼才得安稳。”连易说道。

    卫林下就笑：“连护卫，林下小小女子，你不要讲这些可怖的情形吓我。”

    从连家出来回府，远远就见府门口停着绿呢轿子，还有宫里的几个小黄门和侍卫，虽不知何事，但让人瞧见自己女扮男装之形总是不好，卫林下让车夫绕到后街从角门进去，进得院子只见太后宫里的一个太监正在门口逡巡，很是着急的样子。

    这下子，怕是躲不过了。

    “卫小姐，杂家奉命请您入宫，可等了大半个时辰了，快些走着，太后娘娘急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太监说道。

    “公公可否容林下换一身衣服，这等衣着朝见乃是大为不敬。”卫林下说道。

    太监许了，卫林下匆匆换了衣服绾了头发随他入宫。

    坐在轿中，卫林下细细想一会儿可能出现的场面，严厉的太后想必不会轻饶她的，也许还有看热闹的沈王后和栗妃，大概不会太好过。但无论如何是躲不过了，好好想想应对之词才是要务。

31

在太后宫外等候召见是段让人忐忑不安的时光，尤其今日不同往日。

    出乎卫林下意外的是，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太后和她心腹的老太监，太后阖着眼睡着了一般，卫林下行过礼她才缓缓睁眼问：“为何来迟？”

    “臣女正好不在府上，是以来迟，令太后等待是臣女之罪。”卫林下说道。

    “听说，你在为人诊治，可有此事？”太后问道。

    “回太后，确有此事。”卫林下答道。

    “哦？是谁？”太后又问。她的问题令卫林下摸不着头脑，她以为进得殿来就要迎头痛斥呢。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卫林下说道。

    太后转而向那太监说话：“你说这个丫头，还很有义气，不就是照庭求她为连易诊治，到了这会儿还不说，当哀家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太监自然恭维一番，太后又让卫林下到她跟前去，卫林下徐趋向前。

    “照庭也求你帮忙，看来手下功夫有了些火候了，哀家这两日被她们闹得头疼，晚上睡不着觉，林下，你给哀家治治。”太后说道。

    卫林下很是纳罕，她以为进宫来时少不了一顿痛责的，可太后如今这语气似乎不像那么回事，这样的流言，太后不可能不知，怎会如此？难道深信她的品性？

    旁边的太监早捧上了玄针，卫林下仔细净了手定定心神才敢给太后下阵，躺着的太后，神情很是安详，语气又柔和了不少，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那些个混账东西，当哀家不知道他们想什么，想是觉得哀家老了不中用了，明目张胆在哀家眼皮子底下耍那不入流的手段，看哀家这两日病好了怎么收拾他们……”

    太监忙扯开一脸的笑说道：“老祖宗何必跟他们生气，他们那些手段怎么入得了您的眼？”

    “是入不了哀家的眼，可是，有人却因此而倒了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因哀家赞她几句就被人如此算计，哀家觉得对她不起。”太后叹了口气。

    卫林下可是听明白了，心内汹涌澎湃，她就算再怎样不喜欢太后的严厉，可如今她十分感激太后的洞如观火。太监向卫林下使了使眼色，卫林下提裙跪在太后榻旁说道：“还请太后明察秋毫。”

    “你在宫里为哀家诊治两日。”太后说道。

    卫林下是下午时进宫的，晚膳时分，霍王、王后、妃子、王子公主们俱来请安，太后心烦，只令霍王父子入内了，父子俩大概是没想到卫林下会在略微都有些惊讶，太后说留卫林下诊病，霍王有些急问何不宣太医来，太后凤眼倒立道：“若不是他们治了几日头还不至于如此疼，不知各个受了谁的好处要治死哀家呢，还是卫家丫头托底。”

    太后发火，霍王一向孝顺又劝了半天太后方才顺了气，留奚照庭用了晚膳，席间，卫林下感受到来自右边的冷冷目光，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

    “前些日子从西边回来的人带回了一种洋苏草，说是对哀家的病有好处，林下，这几日，你为哀家绣个香囊放这洋苏草。”太后说道。

    卫林下自然应诺。

    因为又多加了这个香囊，且眼瞅着就是端午，卫林下想正日子完工，于是晚上便常睡得晚熬得眼睛通红，太后身边的宫女来劝她睡，卫林下应了，回头便到殿外廊下，就着灯笼的光继续绣。

    晚上，卫林下累得眼睛干涩，索性先放下活计抬头看看满天的繁星，王宫里天空里的星星看起来真是冷清，看，一眨眼就没了！再眨一下，不对，是因为星星被遮住了。一身黑的人忽然从柱子后闪出来还真是让人不易察觉得到。

    “不过是一个不急用的香囊，你还披星戴月的，难怪王祖母喜欢你，你真是会讨人欢心。天生的？”某人的语气很不好，吃了火硝似的。

    没错，她现在就是在讨王太后喜欢，希望老太后看在她如此孝顺的份上还她清白。

    卫林下不做声，小心收拾了绣布和针打算回去睡了。喜怒无常的王太子她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殿下，时候不早了，臣女告退。”卫林下稳稳屈膝说道，身刚转了一半儿就被扯住，那只钳住她胳膊的手像铁一样，掐得她直疼。

    “本宫准你退下了么？”奚照庭口气有点恶狠狠的。

    卫林下坐下，十分无奈，心里琢磨自己何时又招惹他了。

    “再有两天就端午了，你还不快点绣出来，想让王祖母不高兴么？”奚照庭说道。

    “太后说不急用。”卫林下心里十分恼火，声音也平平板板。

    “哦，那你何必披星戴月？”奚照庭剑眉微耸，做出一个十分不屑的表情来。

    卫林下微微一笑回了一句：“此时不披星戴月如何能显示出臣女对太后的一片孝心？殿下还有要问的么？”

    奚照庭被她这话呛住了，一双星目瞪了她大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殿下若无疑问也该早些回东宫去，虽这里是太后宫中，但亦是内苑，若有些捕风捉影的话传将出去可不好了，臣女告退。”卫林下微微欠身回殿。

    看她的身影转了两转便消失在大殿的珠帘后，奚照庭狠狠捶了下柱子。

    端午前日，卫林下将香囊呈上，太后十分高兴，奚照庭来请安的时候卫林下特意留心了下，他的香囊并没有换新的，仍旧是那旧的天空和苍鹰，太后仿佛也瞅见了，唤他上前来问，他只说今年没有合意的而且这个旧的戴着也还顺心，太后微微笑着听他说，卫林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老太后的笑有点怪，怎么说呢，就像明知一个人在说谎却故意不揭穿他，

    “大过节的，年轻人还戴个旧的像什么样子，林下为哀家做的这个给你，你那个送给哀家，哀家上了年纪，戴个旧的倒能借借福气。”老太后说道。

    奚照庭不解，卫林下也不解，太后这论调明明就是说不通的，但太后话一出口奚照庭也不敢辩驳，乖乖解下双手奉与太后，然后又带上那个新的，还看了眼卫林下，眼神里满是不甘愿。

    他不甘愿，她还不乐意呢。

    这天很热闹，像往年一样热闹，黄昏时，端午就算完了，卫林下得太后许可返回家中，卫太傅与夫人问及这几日在宫中如何，卫林下只说还好，只是太后身体微恙已无碍了。

    端午第二天，被霍王派到燕国公干的卫风致回来了，没两日不知道在哪里听闻了关于自己妹妹的那段流言，于是来问，卫林下正闭着眼睛对着蜡人找穴位，卫风致问她为何不辩驳。

    “这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的，辩驳不是越抹越黑么。罢了。”卫林下仍旧是那派论调。

    未过两日，卫风致很是疑惑地跑来跟她说，太后要了他一只旧香囊去，卫林下便告诉他：“太后说她戴些年轻人的旧物能添些福气，要你的东西是给你的脸面。”两人正说着话，丫环进来小声说“栗小姐的丫环净儿求见。”净儿常随栗薇姮来所以卫林下也识得她，因此便让请进，一指窗子，卫风致翻窗出去了。

    净儿来却不是什么大事，说：我们小姐想求小姐您一只香囊回去照着绣。卫林下便攒眉。净儿见她不语也不敢说话敛声屏气的缩肩候着。

    “罢了，好歹你家小姐总算手上不懒开始学了，我这里还有几只，你看着哪只合适就拿回去吧。”卫林下让丫环拿来了她装这些杂物的紫竹编的小箱子，打开让净儿挑，虽那样说但净儿哪里真敢挑挑拣拣，随手拿了最上面一只五蝠纹的便言谢。净儿走了，看看太阳也差不多是午饭时候了，卫林下略收拾一下便往卫夫人房里来，途径花园，不提防卫风致从树上落下，吓了她一跳。

    “栗小姐有何事？”卫风致问道。

    “没什么事，说是学刺绣要借我的一个拿去当样子。”卫林下不甚在意说道。

    卫风致皱眉疑惑道：“栗小姐？不是说栗娘娘病了，她在宫里陪伴么？怎么还有空学刺绣？”

    “有什么奇怪，姮儿不是一向如此么。”卫林下说道，眼角有淡淡的笑意，不甚明显，很快便了无踪迹

32

这件事亦如燕子划过的水面悄无声息了，很快到了七月天热起来了，卫林下与父母请示过带着丫环搬到奚临轩赏的别院里去住，那满满一院子的花仍旧灿烂着，每天每时，这院子到处飘着花香，卫林下惬意地每日在花香中醒来，夜深时又在花香中安睡，有天起来，看见窗外开着很大一朵红花，红得绚烂似火，卫林下想起奚临轩说京城里的女孩子都簪芙蓉和牡丹，一时兴起让丫环摘了些各自簪在头上，倒也花团锦簇的热闹。

    院中的秋千早已缠满了花，近黄昏时卫林下会去摇晃一会儿，一边感叹这神仙般的日子，那些流言都随风去吧，若不嫁人只在这山林里终老一生也不错，只是会连累父母的声名，卫林下忽然又想到，对啊，到时候找个身染恶症之类的由头可以去观里和太清作伴，一举两得。

    卫林下一直在这儿住着，中秋时称病没有进宫问安，卫家阖府上下到别院过节，卫夫人无意中透露说燕郡主似乎中意卫风致，卫林下吃惊不小，燕郡主和她哥平日里就没消停过，不说针锋相对也差不多，怎么会中意？如此说来，太清和卫风致也是从小打到大，那她不是更中意他？

    按理说，不会吧？喜欢不是应该像奚照庭和栗薇姮那样的么？喜欢是不会处处挑刺找茬的吧？喜欢是不会恶声恶气的吧？喜欢是不会总充满敌意的吧？

    她想不大明白。

    时间一晃眼看到年底了，卫林下不得不归家，谁想，回家没两日便病了起来，也不烧也不冷，只是每天病恹恹没有力气，太医请了一个又一个也说不出个什么原因，不敢乱开药，无奈只得开一些凝神补气的方子说调理着，过年的时候，太后亦赏了人参和灵芝，卫林下本来苦夏瘦下一些的脸蛋又补得圆润起来。

    这一年，是卫林下及笄的年份，在她生日的时候会办一个仪式，也意味着，今年她就可以许人家成亲了，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爹娘在说此次科考的探花，家世清白为人耿介满腹经纶，怎么听，口气都像在挑一位东床快婿。

    看来，爹娘一定也是明了自己女儿已被从太子妃人选中排除了，所以匆匆想为她物色一个新晋进士，大概是看中他不知道关于她与十三皇子的流言吧？

    卫林下想，若父母真做如此打算，那她要不要把这流言告诉这探花呢？否则将来他后悔将自己休弃多麻烦。

    她担心的事还没有发生霍国却出了大事，王后沈氏仙逝了，那时候刚过二月二，龙刚刚抬过头。卫林下随母亲进宫致哀，王后的棺木是金丝楠木，沉浚的颜色雕龙刻凤有着说不出的诡异，王宫里满目让人心惊的白，静止的移动的，这样的王宫让卫林下更加抗拒。

    卫林下随母亲出宫的时候远远地瞥见了身着粗麻斩缞的奚照庭，他被一群人簇拥着，她没有看到他的正脸，只是远远地，错过。

    霍城中的白在这一年草长莺飞的时候撤掉了，三个月已过，民间又可以嫁娶了。卫夫人找她来，转弯抹角地探问她关于未来夫婿有什么要求，卫林下便装听不懂糊弄过去。出得母亲房来，卫林下闲来无事，想想那些卷的《内经》业已看完，这几个月来又因国丧忙得很，忘了让卫风致帮她买些别的医术来看，于是她打算去大书房里找本书，不是为了重温，而是为了有事可做。

    在一排排的书柜中走着翻看着，忽然听到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的声音说着：“恩师请。”

    听得陌生声音卫林下小心屏住呼吸藏在书柜后，打算等他们走了。

    一刻钟过去了，卫太傅似乎谈兴正浓，卫林下捧着书想父亲平日不苟言笑，奚临轩和奚照庭来上课的时候也未见他如此高兴，今天可真是稀奇得很，这得意门生真那么合他心意？

    父亲讲着讲着想起了某一本他珍藏的善本，让那得意门生随他来找，卫林下弯了腰从缝隙中看他们的动向然后偷偷挪，挪到隐秘的地方。

    “谁在那儿？”卫太傅似乎有所察觉，问道。

    被点名了，况且，私心里卫林下还是对这能让父亲改变诸多的探花很是好奇，因此便大大方方自书柜后绕了出来，匆匆扫过一眼，那男子果然是白净的面皮，颀长的身形，有些云中白鹤的风姿。

    卫太傅对那书生说：“非云，这是小女林下，有些顽皮，让你见笑。”

    那位“非云”书生忙笑道：“恩师言重。”然后又对着卫林下礼貌说道，“在下河间穆非云。”

    卫太傅让卫林下回房了，出了书房门卫林下还想呢，难怪这书生对爹的脾气，以前拜在他门下的非富即贵，即便学问做的好也都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傲然之气，与他心目中的“谦谦君子”相差太远，这个穆非云显然就是他心中的读书人典范，难怪难怪。

    后来卫林下去见母亲，见母亲又转弯抹角提起穆非云卫林下便想笑，做出一副些许迷惑的表情说道：“女儿躲在书房本已莽撞，哪里还敢直视陌生男子？没看清楚。”

    这件事卫林下也没放在心上，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霍王居然没有忘了两年之期，派了太监宣卫林下入宫为任妃诊治了。

    这是头等的大事。

    时隔几月卫林下再度入宫，明显觉到宫中有些诡异的气氛，这让她有点不寒而栗，是啊，沈王后过世了，新王后呼之欲出，每位妃子都有机会，这诡异，怕就是来源于那暗中的角力吧。

    鹿死谁手呢？

    任妃不同于栗妃，她看起来很和善，眼波流转处都是一片柔情，霍王也在，旁边还有两位长胡子的太医，怕她会出差错吧？卫林下虽觉得霍王在压力有些大，但转念一想，连京城来的金贵皇子她都能教得好，这又有何难？因此下手便很稳，神情也是淡定自若，倒是在一旁的燕郡主时不时吞咽下口水，大概是被那乌黑黑的针吓的。

    第一次施诊很是顺利，霍王看起来很愉悦，称赞了卫林下两句。他们的笑脸令卫林下甚觉刺眼，沈王后怎么也是霍王发妻，难道风光大葬之后就再无瓜葛了么？

    这是卫林下第二次住在宫里，随侍任妃身边，像那些个才人赞善，因此也见任妃对奚照庭很是关心，时常派人送去些精致的吃食，偶尔也会叹气，说太子就要行冠礼了王后却先逝去了。卫林下听着偶尔委婉地赞两声娘娘心善。

    在王宫里，卫林下真是有些度日如年。每天夕阳落在高大的宫墙外头时她都会想起奚临轩赏给卫家的别院，那样的自在和活泼哪里是这面目严肃死气沉沉的宫殿所能比拟的。好在，任妃似乎大有起色，卫林下也能得以回府暂休。

    等她再一次入宫的时候却不想被太后传至面前，太监捧给她几张泛黄残破的纸，上面记录着什么，太后说，听她父亲说她识得前朝偃文，让她认认这些字。卫林下虽心内疑惑何以父亲会对太后言及此事，但又不敢抗命不看。

    看了，不过是一首诗词，大概是最近收拾典藏找出来的，她为太后读完，太后很是欣慰的笑了，这令卫林下十分不解，不过太后一向行事让人摸不透，她自然也不敢妄加揣测。直到有一天，几个香囊一溜儿放在她面前。

    太后让她找出哪些是她亲绣的，卫林下不慌不忙将每一个内里都翻出来细细查看，最后只余下一个鸳鸯戏水的，太后问她为何，卫林下说，那一个虽也是圆形的记号，却不是前朝偃文的“璧”字。

    “这几个香囊是你为太子绣的？”太后问道。

    卫林下脸上一赧提裙跪地，不敢直视太后。

    “好孩子，跟哀家说实话，哀家不怪你。”太后的声音很柔和，还带着些愉悦。

    卫林下便轻声细气地说道：“是臣女绣的，请太后治罪。”

    “是便好，哀家便有计较了。好孩子，你到这儿来，哀家问问你。”卫林下小心走过去，亦不敢抬头，手被太后拉起很是慈爱地拍了两下问道，“这儿没有旁人，你跟哀家说实话，你是喜欢照庭的，对吗？”

    卫林下的脸霎时一层层的红透了，欲跪下告罪却被太后拖住双手，让她十分不自在。

    太后会心地笑了：“你这个孩子，亲手为他缝的香囊怎么又不敢亲自送他？闺房里还有两只缝好而没送他的吧？回头，亲自送去。”

    “太后，臣女不敢，臣女也不愿意。”卫林下小声说道。

    “哦？为何？”太后疑惑。

    卫林下仍旧是跪下了，沉沉气才说道：“太子与姮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如果因为这几只小小的香囊疏远了感情是臣女不愿看到的。臣女，不愿意因此而令太子徒增烦恼，也不想因此更加被太子讨厌。况且，如今，臣女自知声名有损，又有何脸面再去……太后，臣女已打定主意，待哥哥成亲之后便到凤首山上去，幸得还有虚真师傅传的衣钵，大约还可以救济世人一些。”

    太后起身亲自扶她起来：“说什么傻话，你命里头没有这一步的，傻孩子，安心着吧。”

    安心，如何安得下心？卫林下暗忖。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身体发生某些变化的原因，所以哈，除掉周末继续休息，偶会尽量保持日更哈。

    PPPS:忽然，很想开一个更得巨慢的坑，精怪坑……同意地举手……

33

 晚些时候，卫林下告退回任妃宫里，不防却见奚照庭在正与任妃说话，奚照庭清瘦了些，脸上倒也不见怎生的哀伤，平静无波的样子，与他平时常要剑眉倒竖的表情相差甚远，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夕长大了。

    他放下茶杯起身告别任妃，在卫林下等人的恭送下出了殿门，身影渐渐融入那黑暗之中。

    任妃说，本来今年太子加冠，王后意欲为他寻一门好亲事，谁承想王后却仙去了。说着脸上现出些忧愁来，显得楚楚可怜，似乎是真心的惋惜，竟至流下两滴眼泪，卫林下看着，却想，若将来自己丈夫死了妾室自己也会悲伤至此么？

    不，她绝对不会，那未免太违心了。

    任妃的病一时不愈卫林下便不得出宫，虽草长莺飞花红柳绿的时节也不能令她心里舒坦一些，好在，太后不知受了谁的撺掇要去东内鲤湖游船赏花，卫林下随任妃去了这才发现来了许多位官宦家的小姐齐齐聚在太后身边，没一会儿，据说因为王后丧礼操劳而病倒的栗妃也来了，身边跟着栗薇姮，平日里爱说爱笑的她今日显得有些安静，两位妃子到太后面前行了礼，卫林下和栗薇姮就被留下了。

    栗薇姮淡淡叫她一声“沉璧姐姐”便低着头绞手帕，无精打采的样子，卫林下问她是否不舒服她也不言语。

    登船游湖快至湖对岸的芳华园才见霍王率一众年轻后生伫立岸头，千金小姐们开始窃窃私语，禁不住好奇又不敢大方地看，于是便都目光躲躲闪闪地看向岸边。卫林下也抬头看了一眼，一眼看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她父亲的门生穆非云，另外一个她虽不认识，但那人张狂的气度以及俊朗如画的脸却让人想不注意都难，果然，小姐们开始对他议论纷纷了。

    离船登岸，卫林下一直都是略低着头目不斜视，真是不懂太后是受了谁的撺掇安排了这么一场盛大的相亲宴。()()

    游湖赏花么，湖游完了自然是赏花，面对着一片锦绣自然也要做得几首诗来赞美才相得益彰。大约这些个年轻男子们也深知太后老人家的意图，为了抱得美娇娘自然也都是竭力施展才华。

    卫林下冷眼瞧着，看太后与霍王满面笑容地将那些诗一篇篇翻过，时而还要小声交谈两句，不知说了些什么，后来，太后选了一篇最佳的，命那名为王龄的来见，待至前来，竟是那张狂男子，听他自报门第，卫林下释然，难怪张狂，原来是琅峫王家子弟。

    太后狠夸了他几句，这王龄嘴上谦虚，面上却一副老神在在的神色。但很快，他那一脸的悠哉就变成了诧异，不只是他，在场所有人，除了霍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卫林下直觉地看向栗妃和栗薇姮，栗妃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栗薇姮委屈着一张脸，泫然欲泣。

    太后说，栗妃的女侄秀外慧中贤良淑德，与王状元乃是天作之合，故她老人家就做一回月老替他们结这一段好姻缘。

    卫林下明白了，原来，这么大一个排场只是为了给栗薇姮赐婚的。

    因把这在场最俊秀的男子赐了婚，在场的小姐们显见都没了兴致，这赏花会自然也就草草结束了。

    回了宫，才下午，就听说栗妃病得更重了。

    任妃去探病了，卫林下坐在任妃宫里，想笑，很想笑。

    栗家啊，偷鸡不成蚀把米，可真是得不偿失呢。

    任妃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卫林下认得，那是东宫时常跟在奚照庭身边的那个。

    “喝醉了？怎么好好的喝酒呢？”任妃问道。

    小太监愁眉苦脸小声道：“这，奴才就……殿下是听说太后将栗小姐赐婚之后才……”

    任妃吩咐他别惊扰了太子，好生看护别出了岔子就让他回去了。这一晚，卫林下也失眠了……却不是全为了奚照庭。

    太后说，后宫不可无主，提了几次之后，霍王及群臣相议之后发布王谕，册妃任氏为后，典礼盛大而隆重，将沈王后离世残留的一点悲哀悉数扫尽，昔日的任妃，今日的任王后，脸上仍旧是端庄的笑，却不复见了往日的温柔，就连风痛也一下子连根拔除了似的，于是，卫林下自然可以自请出宫。()()

    回了府，卫夫人为女儿办了热热闹闹的及笄之礼，卫林下虽搬出礼法说自己还未许配，当于许配之年再束发戴簪，卫夫人却笑说那怕什么，爹娘今年就把你许配一个良人就好了。于是，亲自为女儿束发戴簪，露出光滑而宽厚的额头，一边还赞叹，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女儿一定会嫁个如意郎君白头偕老的，见母亲如此高兴，卫林下也不反驳，任母亲打理自己的头发。

    因为怕爹娘将穆非云又再提起，卫林下赶紧打着惧热的旗号带着大小丫鬟一众奴仆去了别院，住了两日想起许久未见太清，于是趁着一个还算凉爽的早晨亲去凤首山接她，太清仍旧无所事事地在山上闲逛，还带了两只小鹤玩儿，说是今年新下生的，卫林下见鹤可爱，加之自己拿放鹤亭里不过是两只几年前的鹤终觉孤单，于是死缠烂打又把这两只要了来，与太清一并接回。

    太清不喜欢那满院子的花说熏得她头晕，那气味也熏得她头疼，于是搬到旁边栽满了绿叶子植物的院子去住了，两人每天吵吵闹闹日子过得很是舒坦。直到有一天，卫林下记得，那是六月末，天气正热，太清有些中暑，卫林下给她扎了两针待回到房中却见丫环们都不在，想是去睡了，卫林下也不介意，正把针袋放在桌上只觉身后一阵风袭来，下意识地回头却正撞进一个怀抱里，是谁她都没看清楚。

    “你……”刚出口一个字便不能再言语了。

    “你不是喜欢本宫么，为何还害怕若此？欲擒故纵的把戏吗？”

    卫林下摇头，虽不能言，好在身还能动。灯光映着的这张脸有些扭曲，有些恶狠狠，这让卫林下心生了惧意。

    下巴被狠狠捏了起来，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无法忽视掉他眼中的怒火。

    “你想做太子妃是不是？你以为用几个香囊的把戏把姮儿除掉这位子就非你莫属了是不是？你以为有王祖母为你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不是？”奚照庭的口气，恨不得是把她吃生吞活剥了。

    可惜，口不能言，卫林下只能摇头。

    “你以为给本宫缝几个香囊借姮儿的手传给我我就会感动？你以为本宫会因为姮儿这小小的欺骗会恼怒于她？”

    卫林下仍旧也只能摇头，身体抵在桌边，卫林下想起她刚刚放下的针袋，也许，可以派上用场，对这红着眼睛满身酒气的奚照庭看来是说不通道理只能以暴.制.暴了。

    一边听着奚照庭无数个“是不是？”卫林下小心翼翼挪动双手想去拿针袋，手指已经碰到针袋的时候她只觉眼前景物旋转起来。

    “砰”的一声，是她自己砸在了铺着凉席的床上，硬床砸得她生疼，但是更让她心惊胆颤的是立在床边的奚照庭，他笑着，很是邪恶，让卫林下想起了那些江湖书中所写的浪荡子和采花贼。

    卫林下忍着疼爬起来想跳到床下却被奚照庭一把抓住扔回床上。

    “你不是喜欢本宫么，本宫今天成全你啊！”

    卫林下手到处乱摸着，但床上只有枕头和凉被，她丝毫没有犹豫死死抓着枕头砸向奚照庭的脸，枕头被他一把扯住，然后带着嘲笑说道：“本宫好意你怎么又做这副样子？你若成了本宫的人自然可以到王祖母那里去说，太子妃之位就板上钉钉了。”

    我不要做太子妃。卫林下张着嘴，无奈一点声音都没有。

    奚照庭动作快得像狼一样，卫林下死死抓着的枕头就在手腕一麻的情况下被抽走扔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自己也如同小鸡一般被他再次抓在怀里，他的笑容越来越近，卫林下狠狠咬着嘴唇脑中迅速想着应对的办法，她不愿意，死也不愿意把清白毁在太子手里，他曾经是她的梦想，可她现在梦醒了，她不愿意了。

    奚照庭的滚烫的嘴唇终于落在了卫林下紧咬着的唇上，那近在咫尺的酒气令她作呕，他的手也开始不自觉在她背上抚摩起来，夏天本就穿的少，他手的热度清晰地传到她身上，这也令卫林下怒火喷发。

    看着眼前这张脸，卫林下不再顾忌他王太子的身份，狠狠心伸出食指稳稳地点在他的神庭穴上。

    奚照庭软软地倒下去了，被床边拦了一下继而跌落在床踏上，双眼微张，表情痛苦，显然是还有意识。

    卫林下整理下衣服狠狠地擦了擦嘴唇然后跳下床先是左右看看是否有人，然后小心关了窗户熄灭了烛火，这才小心翼翼走回床边蹲□探了探奚照庭的鼻息。

    她很生气，可她觉得有必要把话跟奚照庭说清楚，她知道他听得见，书上说，神庭穴被攻击只会让他头晕脑胀，神智还是清醒的。

    卫林下想了想穴位，照着刚才点奚照庭的力道为自己解开了哑穴。

    “没错，我是喜欢过你，但我卫林下还不至于怂恿太后什么，我也不认为太后老人家会被人左右。你别当我真稀罕做你的太子妃，看看你母后，看看栗妃和任妃，我还想做太子妃就是一个傻子了。”卫林下站起身倒了杯茶来喝才继续说道，“还有，你太看重我卫林下了，我没那么大的影响力，即便有，也不过是各位贵人手中的棋子罢了，别说你不懂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就算没有我卫林下，栗薇姮她也做不成太子妃，屈家和沈家是绝对不会愿意将来的王后出在栗家的，王后去世，太后就更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你别忘了，栗妃还有一个儿子，你的弟弟，如果她成了王后，你的弟弟就是嫡子会与你争夺王位，如果栗薇姮做了你的妃子，那将来栗家仪仗王子与王后必将更加权势熏天，这些，你心里一定都明白吧？何必要把过错推在我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即便这些都不考虑，你以为我还有做太子妃的机会么？难道你没有听到我与十三殿下有私情的传言么？你觉得委屈，我的冤屈呢？就因为太后厚爱就招致毁我一生的流言我又跟谁算账去？”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卫林下又倒了满满的一杯水，喝了一半，剩下一半倒在了奚照庭脸上，听到他一声呻.吟，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凉水浇懵了。

    “一会儿清醒了就偷偷走吧，我知道，王后新丧、姮儿又被赐婚你心里不舒坦，但是，别疯了一样乱找人算账，今日之事你最好把它忘得干干净净，再有下次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卫林下说道。

    轻手轻脚关了门，卫林下出去了，因是月末，天空有些晦暗。循着蛙鸣卫林下到了花园，放鹤亭外，几只鹤已然休息，闻得人脚步声便惊起，听卫林下的轻声细语才又安定下来，卫林下就坐在亭里靠着栏杆，一直到东方有了鱼肚白。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终于周末啦，哈哈哈，狂笑

34

太清早起来看小鹤顺便练功的时候被卫林下的红眼睛给吓了一跳，问她她只说想起一件伤心事，闹得太清一头雾水。()()

    卫林下与太清一同回房，丫环们个个神色自若，就仿佛昨天她们集体消失不在房中是相当平常的事。知是玉墨告诫过了卫林下也不多言。

    她这里刚平静了，卫风致又逃到这里来，一脸的错愕，就像有人把他下巴弄得脱臼了一般。太清哈哈大笑，卫林下百般疑惑，在两人追问之下卫风致说：“他们要我娶燕郡主。”

    话一出口，太清的笑僵了下，卫林下眼睛瞬时瞪圆。

    “这话，从何说起啊？”卫林下问道。

    卫风致便挠头做一脸痛苦状：“我哪里晓得上次王上派我去燕国是被相看啊，早知道，打死我也不去。”

    卫林下觉得这件事真是很匪夷所思，霍王怎么忽然有了这一出儿……看卫风致抓耳挠腮状卫林下不由自主就看了眼太清。

    “哼，豺狼虎豹，真是天作之合！恭喜恭喜。”太清一脸的不屑。

    “仙姑，你就别添乱了行不？难道我看起来还不够可怜么？不够可怜么？”卫风致问道，样子十分窘迫。

    太清撇撇嘴：“大大地不够，一个燕郡主哪里就让你可怜了。”

    “是啊，她怎及你。”卫风致立刻回嘴。

    他这话一出口，卫林下觉得怪怪的，偷看太清，她脸上一抹愠色：“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意思？”

    卫风致大概也觉得话有歧义讪讪解释道：“仙姑你磨人的功力可比燕郡主厉害多了。()()”

    “放心，厉害也不会折磨你。哼。”太清说完，一甩袖子出门了。剩下兄妹俩面面相觑。

    “她少折磨我了么……”卫风致嗫嚅道。

    卫林下觉得眼前的情形她需要仔细考虑一下，太清虽和哥哥总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可今天的气氛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哥，赐婚的旨意下来了么？”卫林下问道。

    “过两天吧，今天王上与王后与我说了。”卫风致说道。

    “王后？”这个词让卫林下一时没转过弯。

    “燕郡主她姨娘。”卫风致说道。

    “那，只能应了？”

    “难道还有别的法子？”

    卫林下想了想又问：“那，倘若哥哥有喜欢的人怎么办？”

    卫风致皱皱眉然后哈哈大笑：“我哪有喜欢的人啊！女人都够麻烦的，我才不喜欢！”

    卫林下便不语，他们兄妹俩的婚事还真是劳烦了诸多人操心。

    卫林下去找太清，太清却不在，丫环说不知道哪里去了，卫林下便等，等到快子夜时分太清回来了，一身热气腾腾的汗，手里提着把剑，白色的衣裙划破了好几处，问她去干什么了，她说去砍柴了然后一言不发去洗澡，卫林下在旁看着，看她漂亮的眉毛紧蹙，看她樱桃唇紧紧抿着，就连眉间都拧起了一个疙瘩。()()()()

    “沉璧，为什么我听说卫风致要成亲这里会这么疼呢？我是不是有病了？”太清睁开眼，氤氲的水汽里，太清看起来十分楚楚可怜。

    卫林下心里颤颤，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太清，隐约地她觉得太清是喜欢哥哥的，可她自己也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是以也不敢确定，于是，只能看着太清缓缓告诉她：“你的病或许跟我哥有关。”

    她本想回头仔细想个解决之道，谁成想，她这一晚上没睡好，天刚蒙蒙亮便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刀剑之声，吓得她一骨碌爬起来出去看，那忽而墙头忽而树丛中的两个影子不是太清和卫风致是谁？

    卫风致立在树梢有点气喘吁吁：“仙姑，你可饶了我吧，我对天发誓，你的病跟我没关系！这都三个时辰了，好歹停下喝口水啊。”

    卫林下觉得极其头疼。昨夜她思量书中所写那些个江湖儿女的情事，越想越觉得太清和卫风致便属于那种打是亲骂是爱的类型，可眼下这种情况，瞧卫风致那一副懵懂的样子，大概太清这伤要受定了。

    可是，书上还说，为情所伤的女子有的变成了女魔头，越看就越觉得太清有这种潜质。

    白衣飘飘、面容绝美的女魔头——好像很有气势，说出去很有面子！卫林下有点想入非非。冷不防一只手拽住自己，一个比自己还高大的身躯躲在了自己身后还一边说着：“妹妹救命！”

    卫林下想也没想就躲到了一边，把卫风致整个暴露在太清的剑下，待太清的剑尖离卫风致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卫林下才觉得害怕了。

    好在，剑停下了，太清问卫风致：你怎么不躲？

    “太饿，没力气了。”卫风致的回答。

    太清定定地看了他半天，终于吐出几个字：“你这个臭混蛋。”然后收剑，飘然而去，像清晨消失在雾里的白蝴蝶。卫风致还擦了一把汗道：“这小道姑是怎么了？”

    卫林下看看他也吐出几个字：“笨蛋。”

    思来想去，卫林下还是觉得要把自己分析出来的结果告诉卫风致，结果，卫风致一听，当时就被鸡腿给卡住，咳得脸都红了，一边还直摆手，然后，吃过饭卫风致也风一般的消失了。

    一头雾水的卫林下决定还是先去安慰太清，可待紧赶慢赶到了凤首山，观主告知太清留书出走了，赶回卫家，母亲说卫风致进宫领旨去了。

    卫风致这事还没完，卫林下正坐在房里着急，只听杂沓的脚步声传来，走在头里的母亲满脸的惊慌失措，一把抱住她说：“京里来了圣旨，你爹已经去王宫接旨了，不知道是什么事。”

    “能是什么事？大概是因为十三殿下的事要对父亲有所褒奖吧？娘，您放心好了。”卫林下安慰道。

    虽如此说，但远在霍地又不过是诸侯国的一个太傅，能有京城的圣旨即便是好事也总是让人提心吊胆。

    母女俩坐在中厅里等，等着那进宫的父子两归来。

    黄昏的时候，卫林下从敞开的门看到了几只飞过院子的鸟儿，身上染着夕阳的颜色，卫林下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了那两句诗：“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那几只鸟儿刚飞过，卫家父子回来了，看神情似乎很是疲惫，像有了天大的祸事一般，这让卫林下母女的心提得老高，卫夫人性子急，没等父子俩坐下便急忙开口问。

    卫太傅却只瞅着自己女儿，看得卫林下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开口问：“爹，难道此事与我有关么？”

    “圣上，圣上把你赐婚给皇太子了，不日就要进京完婚。”卫太傅说道。

    卫林下完全呆住了，给皇太子……

    这中间到底是怎样的过程？

    她刚庆幸从王宫的火坑里跳出来怎么会预料到前面有个皇宫的坑等着她？

    卫林下被母亲抱在怀里，她没哭，母亲哭得厉害，一边还说着“我可怜的女儿命怎么这么苦”，生离死别，一片凄风苦雨。

    “娘，别哭了，这是好事儿。”卫林下小声地违心地劝慰母亲，“您看，古往今来史书上才几位太子妃呀？这是我们卫家的福分。”

    “是啊，娘，总算，太子殿下还是熟人，看在这几年我们家对他颇有照顾的份上……”卫风致的话说得也并不由衷。

    “哥，你的意思是……太子是，是十三皇子？这怎么可能？他的母亲不是宫女么？他前面还有那么多个皇子，怎么可能轮到他？”卫林下很是惊讶。

    卫太傅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眼睛，又看向别处。

    卫林下总有不好的预感。上猫扑 拿Q币无弹窗

35

因为这一道圣旨，整个霍城都热闹起来了，人人皆知霍地出了一位太子妃，于霍地

    百姓来说，这是天大的荣幸。

    卫府里不知内情的下人们也高兴得如同过年，只有卫家几口人愁云惨淡，自然，这不包括卫林下。她不想跟皇宫有任何的牵扯，可是又无从选择，那么在这种无法改变的最坏的状况下，皇太子等同于奚临轩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虽然，卫林下觉得奚临轩忽而被册封为太子是十分不可思议之事，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问问父亲，何以皇帝会不考虑立嫡立长越过前面十二个皇子立了奚临轩。

    父亲坐在大书房里抚额沉思，对于卫林下的问题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说“圣意难测”，见父亲如此，卫林下便不问了，她自有知道的法子。

    第二天，卫林下换了男装上街挑了一处最是人声鼎沸的茶肆要了一壶茶在角落里坐下，听人的窃窃私语，一天，两天，卫林下终于还是听到了她想听到的，于是，她明白，为何父亲会不告诉自己，也许，只是不忍心。

    回府进了自己闺房，丫环们还在兴高采烈的说着，她们的笑脸让卫林下甚觉刺眼，那就仿佛一道开满鲜花的街道却是为送葬而开的一样，白蜡人还静静地矗立在书案前，卫林下坐下，它就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

    从书案上拿出奚临轩画的画儿卫林下唤来玉墨让她瞧，玉墨掩嘴笑：“这画虽没有着色，但还真是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小姐。哦，不对，一看就是皇太子妃您呢。”

    “如何见得是我？”卫林下一张张翻看。

    玉墨便道：“奴婢不懂画画的那些说辞，可奴婢跟在您身边有十几年了，即便只看半面脸和剪影也能认得出哇？应该是感觉吧。”

    卫林下笑笑不语，若奚临轩画的真是自己——想想书中所写，卫林下脸不觉有些微红，顺带想起了两人采玉簪花发生的窘迫之事，想起他送自己一座开满了鲜花的庭院之事，奚临轩啊……

    不过，暂时的羞涩和甜蜜感觉过后，卫林下对即将到来的生活还是充满了恐惧，她甚至有些不敢想象自己和奚临轩还能否平安回到偃朝的土地上。

    因圣旨定了日子启程，眼看着就不远了，卫夫人每天苦想该给女儿准备哪些陪嫁，卫林下便劝慰母亲，皇家怎么会差这么一点东西？再者我们家又不十分富有，都拿去给我陪嫁待哥哥迎娶郡主又拿什么做聘礼？不如，娘亲手为女儿缝两件衣裳两双鞋子。

    卫夫人实在没有时间做这个手工，因为长子卫风致的婚事要赶在卫林下之前，虽说是圣上赐婚，可霍地还是讲究长兄未娶后弟妹皆不得婚嫁的习俗。

    卫林下记得燕郡主进门那天，卫府里是张灯结彩的，到处都是红色，一片喜庆，她还记得奚照庭也来了，朝中的文武无论是否与卫太傅有隙都来了，卫林下知道，他们这是给任皇后的面子。

    奉霍王旨，卫府的流水宴摆了两天，终究这些热闹都渐渐散去，燕郡主换上了妇人的发式和衣着改口称卫林下“小姑”，卫风致亦赋闲在家，过几日行将北上去燕国赴任。

    “哥，你这算不算借了郡主嫂子的裙带之力啊？”卫林下问卫风致，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似乎成了亲哥哥也成熟起来。

    “裙带之力是有，不过却是借了妹妹的。”卫风致说道。

    “呵呵，卫沉璃，你打算怎么谢我？”卫林下问道。

    “兄妹之间何必言谢？显得生分。()()卫沉璧，我告诉你，到了皇宫好好当人家媳妇，别想着什么江湖什么义气，就装吧，一装到底，否则让人掀了老底可让咱卫家丢脸。”卫风致笑着说道，顺便使劲揉搓了她头发一下。

    “这话，也是我要对卫沉璃你说的，别到时候让燕国人以为卫太傅没教好儿子。”卫林下不屑说道，起身，掩嘴打个小哈欠又想起来问道，“对了，你到底去当什么官啊？文官还是武将？”

    “像你哥我这样的智慧怎么可能困在朝堂上和一群老头子谈天说地？”卫风致下巴一昂说道。

    卫林下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说道：“呵呵，给人家文臣当枪使你还这么高兴，呵呵……困了，回房睡了。”

    看她在廊下渐渐模糊的背影卫风致苦笑了下，这死丫头嘴不饶人的性子可真让他郁卒。就算被人当枪使，也没关系，他有自己的用意。

    卫林下上京之前要到宫里去拜见王太后和霍王。王太后像一尊菩萨，坐在晨光照射进的殿里，明亮的光线铺在她周围，更显得她周身的冷气。

    王太后今日说话很是有气无力，像是遭了一场大病，只说“错了，错了”，卫林下听着也不便问，不管是什么错了都没关系了，反正事情已成定局。去见霍王及任王后，任王后拉着她的手直道“可惜可惜”，弄得卫林下一头雾水，后来，霍王命人宣了两个人进殿来，这两人卫林下认得，赐婚给栗薇姮的状元，琅峫王龄，还有探花，河间穆非云，霍王说圣旨上将这两人钦点为东宫属官，此次一并随同皇太子妃进京。看着这两个人冲着自己行礼卫林下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自己昨天还是霍国一个养在深闺人不知的千金小姐，今天就变成了连霍王都要礼让三分的皇太子妃。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霍王已派奚照庭亲自带王宫侍卫护送卫林下等一行人进京，听到这个消息，卫林下觉得，很有趣。她揣测着，也许是奚照庭不忍与栗薇姮分别所以自己求了他父王也亦未可知吧。

    终于，到日子了。

    因婚礼是要到京城举行，所以卫林下也不必穿着凤冠霞帔上路，只穿了套平常衣裙，被簇拥着坐进那装饰华贵的车里，卫林下还想，自己这一身的装扮好像有点不搭调。

    车轮辘辘，终于离开了霍城，卫林下仗着街道肃严所以悄悄将帷幄掀开一个角儿往外看，故乡霍城，从此后大概再也无缘回来了，她知道母亲此刻定在卧室里痛哭失声，她也知道父亲定然在书房里落寞长坐，还有她已北上的兄长，怕是也会心里不好受。

    终于，当厚重的霍城城墙远离了卫林下视线的时候她哭了，无声无息地流下了两行清泪，索性无人瞧见。

    因要在中秋前赶至京城，奚照庭及护卫的将官不敢耽误，又因赶上了两回不好的天气，余时，几乎要日夜兼程了。

    虽一路，卫林下却很少传见任何人，包括栗薇姮。她这个储妃总是很沉默，对奚照庭等人的安排也总是无异议，这是一段很平静的旅程，如果，奚照庭没有趁着困在驿馆两天而借酒消愁来质问她的话。

    奚照庭面沉如水，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不知是来时被雨水冲淡了还是他本身就没多喝。

    “王太子，您知道，此时你私下来见我，并不合适。”卫林下坐在床边桌前，一面慢慢饮着热茶一面缓缓说道，外头的雨像珠帘一般，在黑暗的衬托下似乎都泛着光，像圆润的珍珠，这样的夜晚，刚遣退了丫环想求得片刻安静他又来扰，真是可恶。

    “你现在知道你要嫁的人有怎样的心思了？你知道你的委屈从何而来了？你知道你冤枉姮儿一家了吧？”奚照庭并不坐下，只是站在房中不显眼的角落说道。

    “殿下又如何知道这不是巧合呢？世上的事无巧不成书，太子殿下若真要娶我何必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即便他非嫡非长，即便他不得圣心，但我卫氏不过区区霍国太傅之女，被他瞧上选为皇妃也是我的荣幸，我知，他知，殿下您不知道么？”卫林下悠闲说道，又给自己斟一杯茶才道，“并不是所有看似受了委屈的人就一定委屈。”

    “看来，你很高兴。”奚照庭有点恶狠狠。

    卫林下双手捧着茶杯笑着看向奚照庭隐身的墙角说道：“为何不高兴呢？我可是这二百多年来霍地出的第一位太子妃，也许，还是第一位皇后。”

    砰的一声，卫林下看到奚照庭捶了下房中那黑漆漆的柱子。

    “高兴什么，你可知道为何奚临轩被册封为太子？你可知道你这个太子妃是、是……”奚照庭似乎说不下去，偏了头看向别处。

    卫林下转回目光看窗外的雨幕，半天才幽幽说道：“殿下你放心，即便不看你的面子，就看在我和姮儿这些年的姐妹情谊我也会尽力保护她，毕竟，储妃还是有这么一点点权利的。”

    “本宫不是这个意思！”奚照庭气急败坏否定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卫林下问道，定定地审视他，见他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她就想笑，“雨下两天了，大概明天就会放晴，殿下安排快些赶路吧，违拗了圣旨大家可都要担责任的。”

    奚照庭转身离开，房门都忘了帮她掩上，开着的门吸了从窗口来的风，带进了一些雨丝洒在卫林下的脸上，雨是湿的，但在这个月份却并不凉。

    奚照庭再来见她也不过是行程的事，栗薇姮倒是求见了两次，从她的脸上，卫林下竭力寻找哀伤的影子，可，似乎，并没有。有两回还看到栗薇姮与王龄说话，一副小女儿含羞带怯的模样。卫林下有一点小感慨，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谁。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就婚鸟
36

紧赶慢赶，终于，在中秋节前那庞大的京城近在眼前了。()()进城的那个下午卫林下没有觉得有任何波动，大概是京里的人见识广，见过无数达官贵人也习惯了，况且，恐怕全城的人都晓得她这个太子妃其实是无需太过尊重的。

    车驾停了，一层层的通报，下车换轿，卫林下耳边听着，知道自己正一步步通往天下权力的中心，皇宫。几个宫女太监引着她到一处看起来颇为簇新的院落拜见“美人娘娘”，卫林下想，这大概就是奚临轩那不甚得宠的母亲吧？这院落簇新像是刚粉刷不久，也许这美人封号都是刚晋的。

    美人娘娘姿色平常，若非要找出优点就是皮肤如羊脂玉般的白.皙细腻，奚临轩大概就是承袭于母亲的。大概是在后宫久受轻视，美人娘娘不善言谈，笑起来也有些羞怯，看起来倒比卫林下还要紧张，她拉着卫林下的手入内坐着，满脸的喜悦却只会不停说“好，真好”。

    卫林下以为无论如何她也会有幸见到皇帝一面的，可惜，奚临轩这个太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没有地位，不止皇帝，连皇后都没有宣召她一回，她就这样和美人范氏待在这还泛着些呛鼻的油漆和灰粉味道的宫殿里等到了自己出嫁的那天，穿上御赐的凤冠霞帔出内廷正门被抬到了东宫。

    外面，卫林下不知是热闹还是冷清，她顶着沉重的凤冠和厚厚的盖头坐在冷清的洞房里一直到阵阵困意袭来，太子一直没有露面。

    一年多未见，不知奚临轩变成怎生的模样了，腿可好些了？脾气可好些了？

    正想着，忽听得一阵细细的叮当声伴着轻微的滚动声渐行渐近，叮当声也大了一些，不自觉地，卫林下两手紧握，甚至有些发凉，脸上却有些不可遏制地发烫。()()

    是奚临轩么？应该是吧？

    她听得一声浅浅的叹息，然后，未等她心里有所准备一柄玉如意已忽然挑走了她赖以遮面的盖头，霎时，眼前光亮如昼，那坐在轮椅上差不多和她同等高度的奚临轩就在那样的光亮里看着她，卫林下只敢与他对视一眼便低了头，脸上热得要烧起来一般。()()

    “委屈你了。”洞房花烛夜，这是她的夫婿跟她讲的第一句话。

    卫林下缓缓摇头，本来悬着多日的心在见到奚临轩的一刹那竟神奇般地落回了原处，安安稳稳的。

    “远道而来，这些日子有如此多琐碎的事情，想必你一定很累，拿下凤冠，泡个热水澡睡吧。”奚临轩说道，声音仍旧清清淡淡。

    卫林下听话地小心翼翼拿下凤冠放在一边，又起身将床铺整理一番，收拾了几捧桂圆花生枣儿之类，又走至金盆边，见里面还有净水，索性就拧湿了帕子擦了擦脸，她知道，奚临轩在看她，一刻都没离。

    “殿下，我们还没喝合卺酒。”卫林下去倒满了两个小小的金盏，端过来放在他手里一杯。

    奚临轩移开了视线不看她，嘴里却小声说着：“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如此放诞……”

    “殿下也知道我是女孩子家呀。”卫林下有些不满，不管怎么样，她以为就算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她都没有那样排斥，他怎么却好像还不高兴似的？亏了她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嫁他。

    “这酒若喝了，从此以后……卫林下，你可知道，本宫从来没想过要娶你的？”奚临轩低头看着酒杯，小小的水面映出了他的脸，有些失神的脸。

    卫林下得承认，在洞房听到这样的话总归不是让人高兴的一件事。

    “我也从没敢奢望会嫁给皇太子啊。”卫林下说道，一口饮尽了杯中酒，剌剌的，从喉间一路下去到了胃里，喝得急，呛得她眼眶泛酸。

    一只微凉的手拉住她的手，卫林下想拽回手却被更用力的握住。

    “唉，那能怎么办呢，圣旨下了，全天下人都知道皇太子娶了卫家女儿，除非再有圣旨否则太子妃是不会换人了。”奚临轩说道，口气里似乎带了一点点求饶和讨好。

    圣旨若是把太子换了，太子妃自然也跟着换了。卫林下想到这一层，又不免觉得奚临轩艰难的处境，自觉刚才的行为有些任性，所以便笑了笑说道：“所以，你想不想娶我都不能自己做主的，除非再有圣旨，否则，这一辈子我都是你的妃子，正妃。”

    说这样的话让卫林下的脸不免又红透了一层，女儿家的含羞带怯一览无余，尤其此时她身上又是喜服霞帔，衬得酡红的脸像芙蓉花一般，奚临轩不觉有点看痴了。

    “女孩子家说这样的话不觉羞么？”奚临轩终于轻笑。

    “闺房之内，我又没到外头说去。”卫林下小声反驳，又用力想挣开手却不料奚临轩往回一拉，她没有防备，一下子便扑向他身上，两手抵着他的胸膛，卫林下与他四目相对。

    似乎，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景，卫林下忽然想到，那么近，近到可以闻到他的气息感知到他的体温。

    心擂鼓一般，卫林下不自觉吞咽了下口水。

    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另一只手还稳稳拿着小小金盏送到他自己嘴边，惬意地一饮而尽：“这杯不算，再倒两杯来，我们正正经经地喝合卺酒。”

    他虽这样说却不松开她，让她扶他起来，几乎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慢慢移到摆满了吃食的桌边，一双龙凤红烛已燃了小半，蜡泪蜿蜒而下，不知是喜是悲。

    奚临轩亲自又斟满了杯子，示意卫林下拿起，举手相绕各自饮尽，卫林下一直看着奚临轩，他也看着她，酒尽，奚临轩拿走她攥得紧紧的杯子双臂环住她的肩膀，他比她高出许多，这样一来，她就整个在他怀抱里了。

    “太子妃，该安寝了。”奚临轩笑言，似乎心情很好。

    卫林下不自在地动了动，娘亲给她讲过何谓洞房花烛、周公之礼，可是……她实在有点怕。

    “你敢反抗？信不信本太子休了你？”奚临轩出言恐吓。

    “你敢反抗圣旨？信不信皇上修理你？”卫林下理直气壮反驳道。奚临轩这个古怪的家伙怎么说话还是那样令人讨厌。

    卫林下正想着，不防奚临轩忽然低下头来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很快，如蜻蜓点水，却让卫林下有被雷雨中赶路被惊雷所劈的感觉，浑身都有些麻。

    上次，被同样带着酒气的奚照庭强吻过，可那个吻令她厌恶，她用了好些青盐几乎把嘴刷出血来方才罢休，可这次，她觉得，好像有点甜甜的……难道是皇帝家的酒比较好喝是甜的么？

    未及多想，困住她的那双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吻也如狂风暴雨般落在额头、脸颊和唇上，骇得卫林下全无反抗之力，只顾着浑身酥麻，被奚临轩拥着一步步走向红艳艳的床榻。

    卫林下觉得自己正在经历春天的细雨忽而就变成了夏日午后的大雷雨，迅即而猛烈，让人无处躲藏，待到风歇雨停，天边是绚丽的彩虹和夺目的阳光……不过，她亦感觉得到，奚临轩的激.情更像是被捆缚的困兽，激烈，还有一些绝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些，可，待至两人相拥而眠，她的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时，她感觉得到那颗心是狂躁而愤懑的，她不想他这样，她想让它变得平和安宁，悄悄抬头，透过红纱帐的光亮照在他脸上，眉头紧皱，天大的喜事也不能令他展颜似的，她不喜欢他这样的表情。

    她甚至有点怀念以前他那个冷冷清清的样子，却不至于这样愤懑，要怎么做呢？卫林下想着，因为太过劳累终于沉沉倚在他臂弯里睡去。

    听到她渐渐平顺的呼吸声，奚临轩睁开眼睛，霎时迸射出冷冷的光芒，却在稍稍低下头看到卫林下的睡颜时悉数敛去，暖了，柔了，化了。

    “我不想娶你，是假话，以前是配不上你，以后，是怕连累你……老天爷对我不薄却不眷顾你，卫林下，卫林下……”轻唤她名字两声他有笑了，眼里是与那温暖的笑不合时宜的阴冷，“我们会好好的，一辈子，到老！谁也破坏不了，任何人！”

    卫林下睡得很累，一动，身子还疼，索性睁开眼，一片火红刺目，记忆慢慢回笼，脸上重又发起烫来，枕边人不在，想必早起了，卫林下胡乱裹着被找衣服，红纱帘却忽然被拉开，两个捧着衣服的宫女面无表情地立在那儿，吓了卫林下一跳。

    “太子妃请更衣。”宫女道，两人将衣服放下，展开一件里衣，不顾卫林下红彤彤的脸动作麻利地为她穿好系了带子，然后又是衫又是裙的朝服，最后是为她穿上白袜和一双镶了大珍珠绣着凤凰的丝履。

    “殿下呢？”卫林下问道。

    “殿下在等您用早膳，然后去参见陛下。”宫女答道。

    这么说是她起晚了，卫林下有些恼，恼自己为人妇第二天就晚起给卫家丢了脸，匆匆净面，又被宫女按着匀了几遍水粉胭脂、描了一回柳叶弯眉、贴了花黄，最后又梳了京中流行的高髻簪上各式的钗簪才放她离了铜镜前带她去见奚临轩。

    这一路卫林下才算正式认识这座东宫，虽然，他们大概也就住这么几天应应景儿，然后就像一场了无痕迹的黄粱一梦。

    一路，只有窸窸窣窣裙摆曳地之声。上猫扑 拿Q币无弹窗
37

 再见奚临轩卫林下不好意思抬头，满脑子都是控制不住的昨夜的事，越想脸便越红，像凤仙花儿能掐出红红的汁液涂指甲一样。

    “东园不是开了几株牡丹么，去，把本宫让留的那朵摘来。”奚临轩吩咐宫女，立刻有人应声去了。

    卫林下听他这样一说就知道他又要往自己头上簪那“压得住她脸”的大花了，这个人，怎地成了她的夫婿也这般不饶人？

    “过来，坐下。”奚临轩说道。

    他是面南而坐，卫林下便捡了西边的位子坐了，仍旧不抬头，这会儿不只是羞还有些恼。

    “怎么不多睡会儿？离觐见的时辰还早呢，皇上这会儿正大朝，怎么也要快午时才散。”奚临轩说道。

    他用这样若无其事的口气说着的话让卫林下心里有点酸酸的，她知道皇家亲情淡，可这位皇帝也实在太不把儿子当回事，难怪奚临轩从不肯称呼他一声“父皇”。

    “殿下不是起的更早！”卫林下轻声说道。

    奚临轩轻笑了一声道：“今天还是起晚了。”

    又把卫林下羞红了脸。

    宫女用大大的红木托盘奉上了一朵牡丹，一朵少见的绿色牡丹，稳稳躺在托盘里像是用绿玉雕出来的一般，卫林下心里十分喜欢，不自觉地又比量了下花朵的大小，好像，是好大一朵。

    奚临轩拈花在手唤卫林下，卫林下看在这少见的绿色花的面上走两步到他身前弯下了腰，待那花插稳，奚临轩还很满意似的说不错不错，这花儿真不错。

    那一抹浅浅的绿戴在卫林下头上，令那深重的玄色朝服都多了一点活泼，虽然比红色少了一些富贵气息，但，他看到那花儿第一眼就觉得和卫林下配，她不是那样浓烈和张扬的女子。

    用过早膳，奚临轩难得心情不错带她在东宫里转了转，果然是快到午时宫里才来了宣召旨意，口谕说太子不良于行，赐用朕平日所用肩舆。奚临轩只淡淡扫了一眼那华贵的九龙肩舆，拒绝了，转头对卫林下下：“太子妃，你助本宫前行。”

    “是。”卫林下本是站在他身侧，这会儿往后退两步握住轮椅两边，以前，她推过这轮椅，可那时不过是为了摘两朵花儿，没这么多人盯着，也不是要去往严肃的地方见至尊的人，此时，不同了。

    因为奚临轩的谢绝，所以，这队伍便是前有宫女太监带路，中间，太子妃推着太子的轮椅，后面跟着四人抬的九龙肩舆，看起来有些小小的怪异。

    觐见的路很长，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就连脚步似乎都消了音。

    只有偶尔的叮当一声，那是奚临轩装在香囊里的一个响铃，昨夜大婚的洞房里卫林下便听见了。

    “累了便停下歇一歇。”奚临轩说道。

    “不，不累。”卫林下忙道。

    终于，看见那巍峨的宫殿了，前些日子待在宫里卫林下也见着了，可那不过是透过高高的宫墙看见的，今日不同，这矗立在三丈汉白玉台基之上的宫殿近在眼前。周围侍卫林立戒备森严，充满了森然之气。

    太监进去通报了，卫林下听见那尖锐的声音像回声一样一层层传递进去，然后又一层层折射回来。()()绕过这正殿过游廊、穿堂，终于来到一处面南坐北看起来还朴素些的宫殿，周围还是静悄悄的。

    进了殿，又是一层层的帘幕，像一座迷宫，卫林下原有的忐忑在这长长的觐见路上消磨殆尽，奚临轩抬手向后轻拍了下她的手，卫林下回他一个浅笑。

    帘幕深处，没有卫林下想象中的龙椅龙案，只有简单的摇椅和高几以及一墙的书柜，窗边放着许多抽着绿色叶子的兰花，空气中都是淡淡的兰花香气。摇椅上坐着穿玄色龙袍的人，不用猜谁都知道那是谁，此刻他坐在摇椅上，却是用不舒服的姿势，背悬空着，胳膊支在摇椅扶手上抚着额头，像有难办的愁事不停地按两下太阳穴。

    奚临轩示意卫林下扶他站起来，两人并排双膝跪地。

    “臣（臣妾）叩见陛下。”这些礼数是在范美人宫中时有人来教的，要三跪九叩。

    待行完这繁琐的礼，那闭目养神的皇帝终于开了金口命他们平身、赐座，他的一双利眼让垂着眼帘的卫林下都感觉到了压力，不同于王太后的凌厉让人发抖，皇帝的目光让人总有无所遁形之感，想把自己压缩再压缩。

    “哦？这东宫还有绿色牡丹？”皇帝的第一句话让卫林下出乎意料，她以为他会问些她姓甚名谁、读过什么书、会什么琴棋书画之类。

    “是，不知为何今年开了一朵绿色的。”奚临轩从容答道。

    皇帝笑了：“不错，比那俗艳的红色顺眼多了。这些日子朕忙得很，没宣你们来说说话，今日陪朕用午膳吧，也好说说话。”

    两人只得应诺。

    午膳却又是移了地方的，几张长桌上早已摆满了膳食，皇帝命他们两人分坐左右，说是说说话，其实也无话可说，还是后来皇帝看到那一碟漂亮的蜂蜜梅花糕才说：“小十六最喜欢这糕点，差人送两块过去，让昭仪看着，别给他多吃，免得坏了牙。”

    这以后皇帝才想起还有十三子和儿媳在侧，随意问了卫林下几句霍地如何、路上如何之类无关紧要的话，卫林下也捡好听的回了两句。

    “太子妃没来过京城，临轩，你陪她到处看看。”皇帝说道。

    “是，皇上。”奚临轩答道。

    这顿饭就算吃完了，太监来说十六殿下吃了两块还闹着要正在殿里打滚儿，皇帝一听便笑，慈爱的，和每一个爱孩子的父亲一样，然后便遣了卫林下两人出来，他自己让太监带路往昭仪宫里去了。

    珍馐佳肴味美，却吃得卫林下从喉咙一直堵到胃，奚临轩倒像已习惯了还说：“听说京城里夜市才有意思，下午回去好好歇着，晚上我们去夜市逛逛。”

    “好啊。”卫林下也轻笑着应声。

    出了令人压抑的皇宫内苑回到东宫，早有等候的太监迎上来说太子都尉、太子洗马求见，这是政事，卫林下便识趣地告退回内宫去了，换下那让她觉得不舒服的朝服穿上清爽的衣裙总算自在了些，只不过，心里却不自在。今日，她亲见了皇帝与奚临轩之间的父子之情，那么生疏，大概，在皇帝眼里，他这个坐轮椅的儿子比稍微得宠的臣子还更像个外人吧？所以才那样舍得……

    奚临轩这些年里，应该也当自己是外人吧？谨小慎微的活着，不想到头来却还要被送到那样遥远的地方。

    “想什么呢，都不来迎接你的太子夫君？”奚临轩带着戏谑的声音近在耳畔。

    卫林下站起来正正经经行个礼：“妾身给太子殿下请安。”

    “平身，来，给夫君倒碗滚烫的茶来。”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便去倒来茶捧给他。

    “栗小姐真是好福气，许了这么一个神仙人物的夫君。”奚临轩说道。

    “您见着了？”卫林下问道。

    “刚才来的就是。怎么，王太后赐婚只管了王龄一个？我瞧那穆非云颇有些云中白鹤的风姿，怎么倒没被许配了一位千金？”奚临轩问道。

    “王太后做的主，妾身哪里知道。”卫林下说道。总不能说，这穆非云是她爹娘曾经中意了给她当夫君的吧？

    “果然是岳丈大人的门生，很有岳丈大人的神韵。”奚临轩笑言。

    卫林下心想，这穆非云可真是什么话都招，门生之事有何可说？

    “歇一会儿，晚上出去走走。不过，也只能陪你出去这一晚，明日开始便有诸多事要准备，你若高兴去玩就多带些人。”奚临轩淡淡说道。

    静谧的八月午后，偶尔有秋蝉鸣叫两声，卫林下和衣躺着却睡不着，满眼的红令她有些悬心。

38

 其实，对于去逛夜市卫林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她本来也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她只是想陪奚临轩去走走看看，毕竟，他们将来不知何时，或者说不知能否再归来，于她，这不过是他乡，对奚临轩来说，却是故乡，不管是苦痛还是欢乐，记忆还是多留下一些好，将来在异乡这些都会成为珍贵的回忆。

    人有时候得靠回忆活着。这很奇怪。

    奚临轩带了几名侍卫，全部乔装扮成少爷夫人带着一群护院的样子。

    夜市果然很热闹，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奚临轩握着卫林下的手说怕她这个异乡人走丢找不回去。

    “喜欢什么便买。”奚临轩说道。

    她可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那些个小玩意她小时候还宝贝似的，大了就都收了，况且如今已嫁人，更要持重些才是。吃的么，出宫之前已用了晚膳，再吃夜里存了食不消化该难受了，不过，虽如此，卫林下还是做出些欢喜的样子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后来，在夜市街尽头有一处卖艺的，间或可闻兵器相撞的丁当之声，卫林下喜欢这个，无奈，个子不高挑被人墙隔在外头也只能听听过瘾。

    “走，我们挤进去看。”奚临轩一边笑着对她说一边轻挥了下手，几名护院打扮的侍卫立刻做了急先锋稳稳挤开人群护送两人至最前。

    那两个卖艺的正在以矛对剑激战正酣，人群不时鼓掌发出喝彩声，可是，待到两人收势人群却疏忽散去，完全只图白看人家热闹。

    “这些人怎么如此没有道义。”卫林下小声嘀咕，一边摸着袖子想找铜钱，没找到才想起自己下午换了衣裳了。

    一小块碎银递到她眼前，卫林下低头看看，奚临轩正笑着看她：“拿去。()()”

    卫林下也不客气接过碎银全部都放在卖艺人的浅浅的铜盘里。

    回东宫的路上，小夫妻俩乘一辆马车，卫林下还在回味刚才卖艺人那潇洒的剑式。

    “这么大的夜市居然连个小东西都没得卖。”奚临轩道。

    “嗯？您要买什么？刚才怎么没说？”卫林下问道。

    “买几个响铃，声音还怪好听。”奚临轩说道。

    他一提这个，卫林下就开始不自在，这件让自己懊恼了许久的蠢事……偏偏奚临轩还不饶她，“你这回带几个来没有？”

    “没有。”卫林下硬邦邦回绝。

    “呵呵，也是，你那几个不是全都送我了么？你们霍地人发明的这小玩意还真有趣，名字也好，寓意也好……”

    “不就是两个陶做的响铃么？”卫林下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驳。

    “哦？你不知道么？王宫里的太监跟我说这东西也叫陶绣球，霍地的年轻人最爱买来送给心上人的。”奚临轩说道。

    “哪有，明明就是个铃铛……铃铛而已。”头都要垂到胸口了。好在奚临轩没再说什么让她窘迫的话来。

    第二日奚临轩果然忙起来了，一天里常没有多少时刻陪在卫林□边，她倒不计较，自有排解的办法，外头忙着，内宫里也有几位皇子妃来拜见卫林下，言谈之间便可瞧出，厚道的少看热闹的多。()()

    栗薇姮也来求见过，还是女儿家的装扮，而且看起来似乎并不怎样开心。卫林下以为她想家了便劝慰她两句，她便无可奈何地笑笑，后来邀卫林下去城外的庙里上香，待在东宫里也没事，出去还能避一避那些来看热闹的女人，于是两人便微服带了侍卫往城外的庙里来了。

    据栗薇姮所听说的这座祈祷灵验的庙宇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就连大殿也不过两座，供了如来和观世音，香客并不如织，两人请了香拜了拜，下山之时在山脚碰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乱草一般的浪人翘着双腿横在石阶上，一手拿着酒葫芦正往嘴里灌酒，洒出的酒顺着唇边淌到了脖颈里。

    他这样横着就把本不甚宽的石阶都给拦住了，若想过，要么从旁边的土路走要么从他身上跨过去，跟随的侍卫上前两步弯了腰揪起那浪人的衣领，卫林下忙喝止了：“从旁边绕过去吧。”

    侍卫小心翼翼护在两人前后，待经过那人身边，却听那他开了口，反反复复念叨着：“秋来雁北飞，三春得返归。春来冰消尽，雁化凤凰回。”

    栗薇姮说，这个疯子不知道胡念叨些什么，秋天北雁南飞才对啊。

    卫林下虽觉得这人有些奇怪但总归也不用往心里去，天下之大，何等奇人异事都有，不足为奇。

    回到东宫，难得奚临轩竟在内宫，手里正摆弄两个铃铛，通体洁白光润，竟是用白玉做的。

    “上香去了？求了什么？”奚临轩问道，用手托着两个铃铛放到她面前，“玉匠碾了两个月才成，带着吧。”

    卫林下疑他有诈，不大想接，奚临轩便笑：“那年皇上过寿我得了一块玉碾了长寿翁给他，还下剩这么两快儿，做什么都不得，扔了又可惜，就让玉匠做了两个铃铛，不是特意为你做的。”

    洁白的玉握在手里温润得很，卫林下拿到眼前细细端详，果然极其精致。

    “妾身谢殿下赏。难得这些日子操劳之中殿下还记得哄妾身开心。”卫林下笑着说道。

    “本来打算给外头那两只黑猫带上的，怕被人见财起意捉了去，想来不能便宜外人才给你。”奚临轩拿走两个铃铛晃了晃，“还不快去铺床，本宫累了。”

    卫林下去铺好了床扶他到床边坐下，看看他的腿颇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一年来殿下定是手懒没有诊治是不是？”

    奚临轩胳膊揽着她的肩带着躺倒拉过被子盖住两人：“睡吧。”对她的问题并不回答。

    他倒像是睡了，卫林下却睡不着，轻轻推推他见他没甚反应便小心起身，到箱子里去翻玄针，那些东西卫府里的丫环们收拾了一遍，到了东宫，宫女们又归置了一遍，乱的很，她都不知道在哪里，只得乱翻。

    翻着翻着，一个熟悉的红木盒子入了眼，正是虚真送她又被奚临轩“鬼鬼祟祟”不令人翻看的东西，回头望向床榻，奚临轩正睡得香甜，卫林下拿出木盒，小心翼翼打开，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什么秘密……

    盒子打开了，还是一个蜡人，不同的是——不再是通红的直板板的身体，它变成了一件精雕细琢的红白蜡人，白色的皮肤、红色的衣衫，头上一朵栩栩如生的红花，还有两个精致的耳环，再看那张脸，这不是那看来简单的画儿，如同那朵花，这张脸也是栩栩如生的，卫林下觉得自己就像在照一个能把人缩小了的镜子。

    手指轻轻抚过雕像，生怕把它惊醒似的，卫林下想起以前两次看奚临轩那样小心翼翼宝贝这盒子的样子，不禁暗自猜想，难道那时候他就是在雕琢她？越想心里越像注入了蜂蜜，丝丝的甜。

    嘴黑的家伙居然还会这样，哼，还说不想娶她？

    再回头望一眼床榻，卫林下笑弯了眼睛红透了脸庞，轻轻关上盒子再放回原处然后继续找自己的玄针，因想得开心，手无意中碰到了旁边放着的凳子，咔哒一声。

    “卫林下，不许吵。”床上的人说道，似是不悦。

    “哦，知道了。”卫林下敷衍道。终于，在翻了几个箱子之后找到了她那宝贝玄针，捧在怀里跑回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奚临轩。

    不信看不醒你。

    “卫林下，不许用那种盯着猎物的眼神盯着本宫。否则治你罪。”奚临轩眼未睁，眉微皱。

    “妾身好怕，您不要治妾身的罪好不好？”卫林下说道，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害怕，当你发现一头雄狮其实是披着白羊的皮的时候，还会怕么？当然不会。

    奚临轩终于舍得从好梦中睁开眼，两眼睁大了瞪着卫林下继而又皱眉：“你拿的什么？”

    卫林下笑笑：“殿下不要怕，不疼的，我下手很准很轻的。”边说着边在床边坐下，笑盈盈看着奚临轩。

    虽然她一直都是态度温和的样子，可今天明显不一样，笑得让奚临轩有点后背发凉，瞧瞧，她还眨眼睛，力争做出无辜的样子，可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那无辜的后面不知道藏着什么心思呢。

39

一刻钟之后，落下的床幔里传来这样的声音。

    “都说了不要动，不会疼的。”

    “本宫说了，不要。”

    “殿下，您要听话，您瞧，我下手比您轻柔多了。”

    “卫林下！”有点恶狠狠。

    “好了，很舒服吧？”

    “哼！”

    守在寝宫门外的太监们面面相觑了一下，还有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帐内。卫林下箕坐于奚临轩身侧，他的两条裤管已被卫林下退至腿根，两条腿一览无余，上面扎了几排乌黑的针。

    卫林下专注地盯着他的腿。

    “不许看。”奚临轩又警告她。

    卫林下摇摇头轻描淡写说道：“不看着些怎么知道有没有扎错，妾身好久没下过手了。”原来，他站不起来不是天生的，自膝盖以下蜿蜒整个小腿的疤痕，虽然年久，但那白生生的凸起看来仍旧让人觉得触目惊心，当年，得摔多惨才能留下这样的疤？流了多少血？疼得多少个晚上睡不着？

    她是怕疼的，对着这伤疤想一想她都觉得浑身没一处不疼，尤其是心，抽成了一个小小的团。

    卫林下想得入神，脸颊忽然被掐了一下，耳边还有温暖的气息用不怀好意的声音说着：“到时辰了，还不拔针？”

    “咦，这么快？”卫林下不疑有他，小心将针拔下放进针袋，正要拍拍屁股走人让他自己放下裤管，冷不防被两只手臂困住，轻轻一个用力就把她推得歪倒在床上，一绺不属于她的头发垂在她脸颊边，还有一只手轻捏她的脸。

    “殿、殿下……”那张凑得越来越近的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越来越明显。这情景让卫林下吞咽了下口水，自洞房花烛那让她疼了几天的……之后，奚临轩就没碰过她，她这才刚放下心来。

    “殿下什么？”奚临轩眼睛眯着，一手挑散她的头发攥了一把在手里玩。

    “不、不行……”卫林下有点结巴。

    “乖，你要听话，你看，本宫下手比你温柔多了。”奚临轩笑眯眯说道，一边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一下。

    “还、还没、用晚膳……”被他这样一亲卫林下觉得所有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本宫正在用。”微凉的唇挪到了她唇边却并不吻下去，只在周边逡巡，“舒服么？”

    卫林下哪敢张嘴，生怕被吻个正着，因此只得用眼神怒视奚临轩，可惜，某人视而不见，反倒整个身子压了过来低低在她耳边说道：“本宫证明给你看本宫的腿已经好了，可以活、动、自、如。”

    床幔遮不住所有的光，仍旧有顽强的橘红色光亮透了进来，映得整个幔帐里有些温暖的感觉，还有些热……

    寝宫外头，有御膳房的小太监来问是否传晚膳，刚要张口就被以丰收为首的太监七手八脚捂住了嘴：“嘘，殿下和太子妃正相谈要事，晚膳待会再传。”

    幔帐里终于没有了光亮，只有微微的喘息声。

    卫林下攥着两个拳头放在自己胸前有些不甘心地被抱着。

    “我、我要起了。”卫林下嗫嚅道。

    这下子要被人笑了。

    “下次还听不听话？”奚临轩的手在她光滑的背上画着一圈圈的涟漪。

    点头。

    “嗯？”不满她的应付。

    “听话。”声音几不可闻。谁让他天天不离轮椅，她哪里知道他是好了，她也是一片好心来着。

    “不许听话。”某人最惯会的反复无常嘴脸又摆了出来。

    “啊？不是殿下让我听话的么。”卫林下指控。

    “你若听话了我怎么找理由，这样，惩罚你。”奚临轩的嘴一直在她耳边，一说话总是送来让她起鸡皮疙瘩的气息。

    多亏有黑暗的掩饰否则卫林下一定会脸红到爆炸，被他这样露骨的话刺激，卫林下一把推开他拖着被子掀了幔帐下床，借着外面的一点微光翻了一套衣裙往身上套，可巧外头就传来丰收的声音：“殿下，是否要传晚膳了？”

    卫林下更加手忙脚乱，带子怎么也系不好，身后有蜡烛燃着了，卫林下忙一回身见奚临轩穿着一身里衣站着笑看她，她手里那两根带子还在纠缠不清。

    “进来服侍。”他大声说完这句又对她招招手，用很温和的声音说道：“太子妃，来扶本宫一下。”

    眼看着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卫林下虽不满他的奸诈也只得移了步子过去扶他。

    “这两根带子系错了，过来。”奚临轩又道。

    卫林下忍着站到他面前，低着头看他一双比自己大许多的手不怎么灵巧地解开那些纠缠再小心系住同时小声赏她一句：“真笨。”

    因为黄昏时的这段插曲，到了安寝的时辰卫林下都不大敢靠近床榻，奚临轩似乎也不困，坐在几案边不知拿了本什么书在看。

    卫林下忽然想起栗薇姮的事来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殿下，妾身有一事相求。”

    奚临轩眼皮也没抬，只是修长的手指缓缓翻过一页书：“什么？”

    “此次北行，妾身听说东宫属官王大人也会随同，妾身想，栗小姐是否可以留京？”卫林下说道。

    奚临轩抬了眼，抹搭她一下：“瞎操心。”

    “殿下，虽然霍太后为他们赐了婚，但六礼未行，姮儿还不真算是王家的媳妇，若跟随北上，也有些于理不合。”卫林下捡了“礼”来说。

    “好，本宫准了。还有么？”奚临轩问道。

    “没了。”卫林下暗忖，今天他好像很好说话很讲情理的意思。

    奚临轩又低下头去看书不再与她说话，卫林下识趣地去一边拿着布描花样子，一边庆幸自己女红还不错，这些个本事没准将来在本地都用得上呢。

    她以前是怕，可现在不怕，既然老天也注定她的人生不会平凡怕也没用。

    很快到了九月十四，明天就该启程北上了，卫林下问宫女她的玄针带上了没有，宫女有些疑惑地看她然后摇了摇头，卫林下想了想，自己可就指着这个施展手艺了，还是自己随身携带着放心，于是也没有再多嘱咐。

    晚膳时候两人正默默吃着饭，内宫里那位皇帝又命人来宣奚临轩，说是赐宴。卫林下心里发着牢骚，赐宴赐宴，一两顿饭就把人打发到那苦寒之地做人质还想要人感恩戴德么？

    奚临轩嘴里应着说马上却没放下手里的碗筷，犹自吃得从容，还让卫林下给他夹了一块香酥里脊，直把碗吃的见了底才放下，漱了口随他们去了。

    卫林下这些天本来堵得慌就吃不下，他一走索性自己也放下碗筷让宫女们撤了饭菜，泡了杯茶边坐边等。

    奚临轩回来的时候已快至亥时，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脸色有些红润，大概是酒上了头。

    “让他们预备了醒酒汤，喝一点就歇了吧，明天还要赶路，睡不好看路上头疼。”卫林下起身扶他到床边坐下。

    “嗯，好。”奚临轩说道。

    躺下了，奚临轩安静抱着她也不说话，卫林下手搭在他胸前，也不知道从何处说起安慰他，也是，这个时候，安慰是最没有用的，这一趟未知的旅程谁知道到底有多凶险呢。这凶险从书上看来觉得刺激回味无穷，可真身临其境的时候，卫林下还是有点怕，怕自己没有足够的智慧和胆量去应对。

    “睡吧。”奚临轩轻拍了她额头一下，手暖暖的。

    卫林下又往他怀里缩了缩，睡吧，安心睡吧，有他在呢。

    这一觉卫林下睡得居然极安稳，连梦都不曾做一个，可是等她睁开眼却怔忪不已，眼前的日头光亮，明显已不是早晨了，一把掀开床幔寝宫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卫林下匆忙下床，因太急，连床幔上的小金钩都忘了松手一把拽了下来。

    喊了声“来人”，来的却是丰收，卫林下更加疑惑，作为奚临轩多年的贴身太监，怎么这会儿还在东宫？

    “怎么，改了日期？殿下呢？进宫去了？”卫林下问道，因为这一连串着急忙慌的动作才觉得有些头晕。

    丰收缩着肩膀低着头，摇头：“回太子妃，殿下早上已经北上了。”

    “北上？那我怎么还在这儿？为什么没人叫醒我？”卫林下觉得有些不对，她从来没有睡得这样沉过。

    “回太子妃，是圣旨，东宫女眷全部留京。太子说，让奴才留下给您使唤。”丰收说道。

    “圣旨？”卫林下迅速转了转心思，这之前，赐婚的赐婚、成亲的成亲，到了这当口又全部留京，卫林下想笑，皇帝啊皇帝，您还真是彻头彻尾的帝王，心里没有一点亲情，派不得圣心的皇子去做质子，又要留下他的妃子在京为质，真让人心寒。

    “丰收，给我拿朝服来。”卫林下说道。

    “太子妃，您这是要？”丰收急了。

    “你先去宫里为我通报一声，我要觐见。”卫林下平静说道。在京为质与到那里又有何异？若有变故奚临轩还要对她牵肠挂肚，反正都是凶险，不如夫妻两个在一处，生便同生，死便同死。

    作者有话要说：恨吧，乃们越恨皇帝老儿偶后头越下得去手……哦活活。

40

 虽丰收几番劝阻，卫林下还是穿着隆重的朝服前往宫中觐见。

    皇帝在太极殿偏殿正与臣子商谈要事，要她在殿外广场上候着，卫林下一直等，等到天转阴并很快下起了雨，秋雨很凉，一丝丝渗透了厚重的朝服沁肤而入。

    “太子妃，奴才去要一把伞来。”丰收说道。

    “不必。”卫林下果断回绝。她这个太子妃站在这里淋了一炷香时辰的雨，殿中总有人来来往往竟无一人送一把伞来，何必又去上前讨要寻那个不自在。不过是一点秋雨，何足惧也。

    终于，偏殿中各种服色的臣子鱼贯而出，人走干净了，一个小太监站在大殿廊下居高临下呼“宣太子妃觐见”。

    汉白玉的台基、朱红的殿柱现在看来都那么刺眼。

    香气缭绕的偏殿中，除了皇帝还有一人，着三品服色，神色淡定坐在一张椅上，这是卫林下一脚踏进殿门趁皇帝未抬头时迅速抬头看到的，那个人，很眼熟，他与卫林下目光相对时似也有一点惊讶，很快便沉寂下去。

    “穿朝服来见？要说什么？”皇帝赏脸看了她一眼。

    卫林下缓缓跪地，虽殿中暖和，地上却并不如此，又因站得久了，膝盖都有些硬。

    “妾身来叩请圣上恩准妾身随太子北行。”卫林下说道，在外面站得久了，雨也淋得多了，连那么一点恐惧都浇没了。

    皇帝似乎有了一点兴致，端正了□子：“理由？”

    “国人皆知戎地苦寒，如今太子北上，妾身不敢在京独善其身。还有，太子腿有微疾经年不愈，遇极寒天气便会疼痛难忍，在霍地时妾身一直以玄针之术为太子减轻痛苦，如今，若妾身不随行照顾，怕是殿下的腿再也无有痊愈之日了。所以，妾身叩请您恩准这不情之请。”卫林下缓缓说道。

    “为太子诊治，难道在霍地时你与太子便有私情？”皇帝口气不悦。

    “妾身的医术是一位道观仙师所传，令妾身为人治病救命，妾身不敢有辱师命，救命不敢奢谈，倒是治了几人的顽疾，太子不过是妾身的一个病人，医者父母心，彼时情况哪里会有儿女私情？”卫林下很奇怪，自己为何竟不惧怕这皇帝了，明明他是很威严，明明他的口气很是严厉。

    “执意要去？”皇帝又换了平常语气。

    “妾身听闻，出嫁从夫以夫为天乃是妇道，是以无论天涯海角，妾身惟愿追随太子，生死相随。”卫林下口气坚定。

    “你退下吧，容朕考虑一下。”皇帝随手挥退了卫林下。

    退回东宫，卫林下穿着那淋得半湿的朝服端坐堂上，雨歇风停，日光照在堂外的青石上泛着白惨惨的光，一直等到近黄昏时分，一个小太监跑来传旨，恩准太子妃所请。

    卫林下沉静的脸上忽然便绽开一个微笑，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人传膳、备车马。

    丰收觉得夜行追赶十分不妥，力劝明日出城，卫林下端着碗问他一句：“丰收，你会骑马么？”

    “奴才，会啊。”丰收说道。

    “那就好，选两匹最好的马，加派几名侍卫，我们走官道，沿途有兵保护，还有什么怕的？”卫林下从容地吃饭，找了一件自己在卫府时的男装，又梳了头发带上幞头，“走吧。再晚就会扰殿下安寝了。”

    城外四十里，临奉驿站内。

    侍卫、太监们正忙着料理车马，宫女们正匆忙铺床铺被，驿站长及属官们正拜见太子。

    “无事，你们退下吧。”年轻的太子神色冷峻。

    门吱呀开了，探进来一个脑袋，太子的眉立时皱了起来：“丰收，进来。何事？”

    丰收做了一副畏缩的样子进得门来嘴里说着：“殿下，有人来传圣谕。”

    听闻“圣谕”二字，属官们立时跪下，丰收上前两步扶住奚临轩道：“殿下，不必跪，各位大人也不必跪，因为这圣谕不是给诸位的。”然后又跑到门边推开门恭敬地说道：“太子妃，您请进来吧。”

    此话一出，属官们俱转头望向门口，看着男子装扮的人缓步进门来，从容淡定。

    与之相对，太子奚临轩的神情颇为难看，几乎是要横眉立目，把那一张俊秀脸庞扭曲了些。

    “卫氏，你来传什么圣谕？”奚临轩字字都从牙缝里挤出，见到丰收那一刻他心悬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刚一离京便有变故发生在她身上。

    “圣谕，命太子妃卫氏随太子北上。”卫林下说道。

    “各位下去吧，本宫与太子妃有事相商。”奚临轩看着她那一脸的从容心里百感交杂，又想骂她不听话又舍不得。

    属官们走了干净，丰收临走把门关了严实还说：“奴才就守在门外不让人偷听。”

    “殿下不必气了，妾身知罪，一不该冒昧觐见，二不该深夜赶路，三不该故作声势吓到殿下。下次不敢了。”卫林下很是识趣。

    “还有下次？”看她低头绞手做一副可怜的样子奚临轩想说句难听的话都说不出口，只得顺着她的话反问一句。

    “没了。”卫林下摇头。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这一次先应着再说。

    “你过来。”奚临轩叫她。

    卫林下抬抬头：“妾身是有圣谕的。”

    “本宫又没说打你。”奚临轩攒眉。

    谁知道，你那么惯会反复无常的，虽如此想，这问题早晚还是要解决的，再说，她第一次骑马跑到现在全身骨头都要颠散了，很想躺在柔软的床上解解乏，哦，对，她浑身都疼呢，低着头的卫林下抿嘴笑了。

    奚临轩的双臂刚搭上她的肩膀，卫林下便轻轻皱一下眉。

    “怎么了？本宫又没打你，做什么可怜样子？”奚临轩说道。

    “不是，是妾身没想到骑马会这么难过，浑身骨头和肉都疼。”卫林下可怜兮兮说道。

    “骑马？你……卫林下你……”

    “妾身怕殿下车马行的太快赶不及，所以，骑马比较……哈秋、哈秋、快啊。”卫林下仍旧装可怜，很适时的，卫林下淋了大半天的雨又趁着凉夜赶了许久的路，两个发酵已久的喷嚏顺理成章打出来了。

    两个喷嚏彻底浇熄了奚临轩心头那股小小的怒火，把她抱在怀里拍她背一下，疼得卫林下闷哼一声。

    “妾身是有圣谕的。”卫林下又抬出口谕。

    “哼，你不是骑马浑身疼么，本宫这是给你按摩，可不是打你。”又拍一下，让卫林下吃亏又说不出，“你何时学会骑马的？本宫怎么不知道？”

    “今天刚学的。”卫林下说道。今天，虽然浑身都疼，可御马前行，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她很喜欢，所以她已经“命令”丰收，等到戎地要教会她骑马。

    “哦，真聪明。”

    “谢殿下夸奖。”

    “丰收，你不是喜欢骑马么？明天开始一直到戎地，你都不许乘马车。”奚临轩温和地说了一句。

    门外立时传来一声哀嚎：“殿下，奴才错了，奴才再不敢了。”

    卫林下趴在奚临轩怀里，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这好像就是史书上说的迁怒啊。”

    “哼，你这个罪魁祸首，还赖在本宫怀里干什么，还不睡去？”奚临轩脸上有隐隐的笑。

    卫林下本已累极了，听他这样的口气知道这账大概就是翻过去不算了心里便很是高兴，躺下了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自然也不知道奚临轩出去把丰收给怎生收拾了一通。

    卫林下做着梦，梦见自己守着一个会跑的火炉，她又冷，只得不停地追着炉子取暖。

    “天底下还有这么傻的千金小姐，也许会……罢了，来了便来了。”奚临轩躺在她身侧，把贴着她脸蛋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果不其然，卫林下立刻又向前弯了弯身子，脸贴在他的手上。

    “真像一只闻见了肉香的小狗，笑煞人也。”奚临轩已经乐此不疲让熟睡中的卫林下挪了整整一个枕头的距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机场好远好远……累煞我也……明天回复送分，嘻嘻。

41

卫林下的到来并没有耽误行程，但却有一个小小的麻烦，当初随行名单上没有她，她的一应衣物、首饰也都未收拾，她自己追上来的时候只随身带了针袋，倒是轻快，可到了第二天清早起床便知道麻烦了，她总不能穿着这身衣服一直到戎地，不被人笑死也要把自己臭死了。

    “先借宫女的衣服穿穿，到下一个城里让丰收去为我添置两件也就是了，没什么麻烦。”卫林下说道，吃穿用度上她没那么多要求，只要每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境地就行。

    车行北上，卫林下淋了雨昨天又赶夜路所以有点发冷，坐在车里总是有点抖，奚临轩向她招手：“过来。”

    “不用了，妾身睡了一晚已经好了不疼了，不用按摩。”卫林下说道。

    提防这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欺负你的人最烦。

    “再说一遍，过来。”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挪过去，盘算着他又打算干啥，冷不防他那玄色斗篷呼啦展开迎头将她罩了起来，眼前霎时一片黑暗，正想挣扎着探出个头去，一只胳膊又横过来将她整个圈在一个温暖的胸膛里，真是暖的，衣服被斗篷裹了半天都是温的。

    “卫林下，你用了什么借口皇上才答应你来的？”奚临轩问道，昨天问丰收，丰收不被准许进殿，自然不知情。

    “妾身给皇上说了一句民间的俗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皇上觉得有趣也有理就准了。”卫林下说道，暖暖的，还有他的腿可以当枕头，可以补觉。她才不会傻到跟他说是为了他“治腿”，否则又惩罚她……脸悄悄地发起热来。

    “你骂本宫是狗？”

    “没有啊。”

    “那就是鸡！卫林下，你好大的胆子。”

    “殿下，您才好大胆子，皇上都说有理，您却说妾身骂您，是觉得皇上所言不对么？妾身可是有……”

    “闭嘴，收起你那圣谕，如今你落在本宫手里，圣谕无用了。”奚临轩斥道。他知道卫林下没跟他说实话，可他也知道她若不想说哪怕把她吊起来也是无用的。

    “是，殿下。”卫林下随口应道。她当然知道没用，马上就天高皇帝远了。

    想在他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手乱摸着忽然摸到一样硬硬的东西，有棱有角的，像个盒子，卫林下想了想便笑。

    行至中午，安营扎寨准备午饭，卫林下故意装作沉睡不醒的样子，待奚临轩离了马车便立刻爬起来翻开垫子，一个红木盒子果然静静躺在那儿，打开，那栩栩如生的蜡人也一如以前。按原样放好，卫林下神清气爽下了车，当午太阳正好，大概是这一年中他们在偃朝土地上享受到的为数不多的艳阳天了吧？再往北，天愈冷，草也不如现在这里碧绿如新，比之北地的霍国，戎地看来应该更加凋零吧？

    “还杵着干什么？贵人们等着开饭呢，快去，把这个端到那边的桌上。”正抬头晒太阳的卫林下被一个大嗓门的厨娘喝道。

    “哦，好。”卫林下接过厨娘递过来的盘子，有点烫手，暂且忍着吧，端过去放到奚临轩和王龄、穆非云桌前。

    三人见是她，神色各异，卫林下无奈一笑：“穿人家衣服总要付出点代价。”

    被奚临轩命在旁边坐下，王、穆二人便欲起身，卫林下更先一步站起道：“殿下与两位大人想必还有事相谈，妾身一介妇人不敢听闻，殿下，妾身告退。”

    “去吧。”奚临轩道。卫林下回到车上召丰收来给她拿点饭菜来，她在盘算着，这厨房的手艺是不是也该学学，将来没准儿也会派上用场。

    “太子妃，您为何不和殿下一同用膳？”丰收倒是很向着她，给她端来两只肥腻腻的鸡腿，明晃晃地摆在盆子里。

    “自在。丰收，你也没吃吧，来，你陪我吃，这么些东西我哪吃得下。”卫林下招呼丰收。

    她不是不计较尊卑高下，可她更知道如今他们夫妻的处境，此一去生生死死命悬一线的时候也许就要靠这帮属官了，如果此时她还仗着什么太子妃的身份讲究那些个，生分了奚临轩和属官，到时候谁帮忙呢？

    礼贤下士是最不需要什么实质资本对这群官员来说却是奏效最快的方法。

    “丰收啊，到时候去城里给我添置衣服别买那些个狐裘孔雀裘之类，买几件便宜些的，余下的你也添置几件，你瞧，整个队伍里就咱们两个没什么准备匆忙就来了。”卫林下说道。

    “奴才不怕，奴才跟他们凑活凑活就行。”丰收啃着鸡腿，嘴角都是油。

    “当我赏你的。”卫林下说道。

    奚临轩说：“吃饱了？”

    “丰收跟我一伙儿的，给我端来两只鸡腿，我瞧厨娘的锅里总共才炖了三只鸡。”卫林下笑着说道。

    下一刻又被奚临轩裹进大大的斗篷里，耳边是他有些闷的声音：“卫林下，你，唉，你呀。”

    “殿下，你说，不想娶妾身来着，是真的么？”躲在斗篷里，卫林下口气是委屈的，脸上是笑容灿烂的。

    大概没想到这个时候她会提起这件事奚临轩有点为难，为难片刻还是说：“当然是真。”

    “哦，原来是真的。”继续委屈，然后从斗篷里摸索一阵抱出那红木盒来，觑着奚临轩变了脸色，“这个还是当初我送殿下的，还是还我吧。让我看看有没有给我弄坏，可别让我跟虚真师傅没法交代呢……”

    奚临轩伸手要来抢，卫林下比他快一步退后，没抓着，一边利索地打开盒子，然后脸上现出一副惊讶的神态：“难怪殿下说不想娶我，原来有心上人了，还把我送的东西捏成这副模样。”

    “丑吧？”奚临轩问道。

    “殿下这么珍惜着怎么会丑呢，真是，肌肤胜雪脸若银盆貌胜牡丹……”

    “是啊，你再长十年也长不成这个样子。”奚临轩闲闲说道。

    “咦，和我一样眉心有颗美人痣呀，咦，这红裙我也有……”

    “反正也不是你。”

    “那是谁？”

    “你又不认识。”

    “真可惜，您要是告诉妾身，妾身还想，唉，算了，反正您不打算说。”卫林下合上盒子放到奚临轩手上，一副可惜的样子。

    “想什么？”

    “想为您娶来做侧妃呀，不过，既然您不要侧妃，那就算了。”卫林下说道。

    越往北，天果然越加高远，逐渐冻得人只想缩在被子里不想探头出来，十月中了，丰收说还得一月才能到戎的都城，正赶上冷的时候，口气里一派担心，那些东宫的宫女，许多从未到过偃朝祁水以北，此时已然常常面有戚色了，大概是被自己想象中的极寒给吓到。

    卫林下也担心，却不是寒冷。

    越过石山，穿越边境，终于进了戎地境内，那时候戎地不知怎么正下着白毛雪，天地之间都被学散乱的雪充斥着，眼睛都睁不开，于是，人马只得到驿站暂停，好在，这里的驿站窗户贴得厚厚的，炉火也旺旺的，还有烤的香气四溢的羊腿，喂饱了肚子身上也就暖了。卫林下忽然就想了卫风致，他去燕国了，燕国紧邻戎朝，此时怕也是极冷的。

    白毛雪下了几天终于停了，车驾继续向西北的国都行进，本来在边境之时因有互市还常见峨冠博袖的偃人，此时，却满眼都是翻领窄袖头戴绒帽毡帽的戎人了，他们一行人立时便显得扎眼起来。

    他们到达国都那天，早早便有戎官员来说大汗派了四殿下郊迎，卫林下听过也没有放在心上，谁承想，在掀帘下马车脚踩在雪已坚实如冰的戎都的土地上抬头看那四殿下的时候，卫林下愣住了。

    那个人，虽换了衣衫改了发式，就连胡须也留起了一点，但她不会看错，那是在霍城时袁家药材铺的少爷，袁景深。

    原来，袁不过是元之异字，元乃是戎皇族的姓氏，有的皇族不欲改，便仍做拓跋。

    这位四殿下面上倒没有丝毫异色，仿佛没认出她这个诊治过他的大夫，卫林下很是庆幸自己当时身着了男装。

    为他们安排的住处据四殿下说乃是国丈旧居，看着很是气派，就是看来稍显粗狂了些。

    “两位旅途劳顿，景深就不多叨扰了，这就告辞，回头还要向皇父复命，另外，但请两位休息过后稍作些准备，皇父大概过几日便要见两位。这府中一些粗使的下人，若有不妥当的两位便派人来告知景深，由在下处理。”这位四殿下的声音仍旧一如既往地带着诱惑的调调。

    待他走了，奚临轩和卫林下也没闲着，奚临轩与属官们前堂小议，卫林下在内苑“调兵遣将”各处安排人手，尽管是质子身份，于他国却不可把日子过的随意了，有时候该有的架子还是要端着人才敬重你，毕竟还是看人下菜碟的人多。

    终于都安排停当了，卫林下累得不想说话，很后悔出嫁时没把玉墨带来，她那么贴心懂事一定会安排妥当的，如今她只能先差遣丰收劳他受累两边跑。

    坐着，卫林下自己轻捶着腰一边想那位四殿下，他出现在霍城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还结交了奚照庭，难道也是故意为之？

    虽说两国较量总要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何必他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子亲自出马？

    腰两边忽然多了一双手，力道刚刚合适。

    “殿下回来了。”卫林下问道。

    “这么累怎么不躺会儿，有奴才们呢。”奚临轩口气柔和，进来时，看她凝神坐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捶着腰，心想着她是否已有了些悔意。

    “那位四殿下，我认得他。”卫林下转过身来，如此这般讲述了一番。

    奚临轩不语，皱眉。

    “这个人，到底去霍国干什么？若说无所图谋总也说不过去……”卫林下仍在思忖。

    “就是说，你看过他的腿？”奚临轩问道。

    “啊？”卫林下被他这不合思路的问题一时难得转不过弯来，“针灸，隔着衣料怎么找穴位，自然是看过。”

    “你过来！”

    这样的口气卫林下回过神了，她看过别的男人的腿，他生气了——可她还没告诉他她还看过别的男人的背呢。

    她过去就是自投罗网，卫林下轻巧躲过他伸过来的手站起来退到两步远：“快到晚膳了，妾身去瞧瞧下人们一切都准备停当了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酱油1号出场了！！！！

42

出了门才觉天已黑了，风一下子灌了满怀，卫林下紧了紧领子。这么冷的天，晚上她可怎么办？奚临轩的脾气定要算账的，唉，早知如此她就不说认识那四殿下了，自己把自己推火坑里了。

    “太子妃，这么冷的天儿您怎么出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奴才就是了。”丰收不知道从哪里提着灯笼窜出来了。

    听他这么说卫林下有了主意，笑着对丰收嘱咐了一番。

    晚膳，奚临轩自然是与属官们一同去用了，丰收到前堂伺候着，卫林下自己用了晚膳，在大浴桶里的热水里泡的身上都发红了才舍得出来换了干爽衣服，坐在热热的熏笼边烘了会头发，卫林下实在困倦索性半湿着头发就睡下了。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跟她说：卫林下，往里躺躺，给我让个地方。卫林下就拖着被子往里挪了挪，直到一股浓烈的酒味熏得她不得不睁开眼睛坐起来寻找来源。

    四顾，身边一双晶亮的眼眸看着她，嘴角边是哂笑。

    “殿下……”他怎么会回来呢？尤其，怎么看起来还这么清醒呢？

    “太子妃让人准备的酒浓烈而香醇，果然是戎地的好酒。属官们多都喝醉了，还说要谢谢太子妃美意。”奚临轩说道。

    那为什么你还醒着？难道是丰收给他酒中加了水？或者干脆给他倒的是偃朝的清酒？

    “天冷，妾身想烈酒能去去寒气。”卫林下说道，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这会儿她躺在床里，好像跑出去不怎么方便哪。

    “去去寒气，顺便也能把人醉得不省人事对否？”奚临轩眼睛弯起来，侧起身子，单手拄颐，发丝垂着，加上他有些红红的脸，看起来姿态很是撩．人，不过卫林下可没心情欣赏，她只觉得脊背发凉。

    “殿下醉了？那妾身去给您准备醒酒汤来。”卫林下赶紧说道。

    “有劳。”奚临轩笑着点头。

    卫林下从床尾小心下床，眼神瞥着奚临轩开心的笑容，愈发感到冷。一推开卧房的门卫林下被静悄悄杵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吓了一跳，两人一个端着托盘，上面一坛红纸封着口儿的酒坛，另一个捧着食盒，小心翼翼的样子。

    “端进来。”卧房里奚临轩吩咐道，小太监便低着头送了东西进去放下又弓着身子退了出去将门掩好，卫林下一回头，赫然发现某个一直悠闲躺着的人正掀了被子——下床，然后一步步走向桌边，虽然，左脚稍微有一点跛。

    他好招呼她：“让丰收特意给你留的，来，本宫陪太子妃畅饮两杯，聊表谢意。”

    “夜深了不宜饮酒，况且，妾身没做什么，殿下说谢太客气了。”卫林下说道。

    鸿门宴啊，瞧他的表情就知道宴无好宴酒无好酒。

    “你不过来本宫就亲自过去请你。”威胁。

    酒坛打开时浓浓的酒香就溢了出来，卫林下不是很好杯中之物，所以也不觉得有多沁人心脾。

    “这一杯，谢卫小姐为本宫诊治。”

    一饮而尽，呛得卫林下喉咙到腹中都着了火一样。这北地的酒恁地辣口。

    “这一杯，谢卫小姐下嫁本宫。”

    没什么客气的，我是奉旨。

    “这一杯，谢太子妃对本宫的深情厚谊。”

    都说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卫林下眼前有点重影儿，脑子里有点浆糊。

    “这一杯，谢……”

    “哪有那么多谢，啰嗦！”卫林下奚临轩刚倒好的酒未等他说完便一饮而尽，“再来一杯！”豪气中天。

    ……

    奚临轩看着抱着酒坛的卫林下，他竟不知自己娶了个酒中仙。

    酒中仙喝完了酒，扑通趴在桌上再无一点声息。

    “你倒是省事。”奚临轩认命，本想“罚”她，没成想却阴差阳错让她今晚能睡的昏天暗地，罚的倒是自己了。

    抱起她放到榻上盖好被子，奚临轩看她因醉酒而红的夕阳一般的脸哑然失笑，这个人，酒品还真好。

    其实，奚临轩错了，到了后半夜他就收回了自己的话。

    卫林下睡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像猫头鹰一样精神地坐起来拉着奚临轩说话，只听还不行，必须得有回应。

    “哈哈，等我成了神医圣手，不顺眼的坚决不给他瞧病……”

    “哦，谁不顺眼啊？”

    “奚临轩啊。”

    奚临轩也坐起来，扳过她的脸一字字问道：“为什么？”

    “说我丑，丑还不算，还好丑！”

    这算什么理由？明明他解释过不是说她丑是说贝壳项链丑。

    “我想啊！”卫林下眯着眼，两手紧握在自己胸前做一副沉醉状道，“等奚临轩惹我生气了，我就把他全身扎满针，气消了再给他拔！”

    “这又为什么？”看来，她对自己还积怨颇深哪。

    “说我丑……”卫林下哼了声然后摸摸自己的脸说道，“小时候算命的都说我是芙蓉脸牡丹命，哼！”顾影自怜的样子。

    听她这么说，奚临轩笑了，说到底，他的太子妃原来也是很讨厌别人说她丑的。他竟因为一次口误让她记恨至此，冤哉。而第二天一早卫林下醒来显然已将晚上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让奚临轩想算账都无从算起，倒像是自己欺负她似的。

    不过，卫林下也不是所有的事都忘得干净了，奚临轩微跛着左腿走路的样子她还记着，于是问奚临轩，他冲她挑挑眉说：“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已经活动自如了么？”眉目间一片“你知我知的那晚”暧.昧神态。

    戎国主终于召见了他们一行人，对于坐在轮椅上的奚临轩他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不屑，甚至嘴角都轻轻撇了一下，连句客套话都懒得嘱咐，只让四皇子关照他们。

    拓跋景深脾气倒还好，与满朝那些个鼻孔朝天的大臣们不同，彬彬有礼的样子倒像是偃朝的读书人，不过，国主的轻视也有一点好处，不受重视的人往往有更多的自由，就像他们住的那院子，少有人来，大冬天的窝在房里倒也自在。

    不知是脾气相投抑或怎样，奚临轩与拓跋景深的关系似乎渐渐好了起来，这位殿下有时雪中前来，带一坛好酒一个煮酒人，与奚临轩关在书房里下半晌的棋，这些事，卫林下虽知道但也不好问。

    总之，除了这极寒冷的冬日天气，他们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很有些不问世事山中隐居的味道，卫林下有时候甚至想，如果总是这样下去似乎也好，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只是一种妄念。

    她的“妄念”在戎地冷硬了一冬的土地终于有了些绿意的时候被打破了，她还记得，那天，她正在房中亲手为奚临轩缝一件天暖时穿的里衣，只听外面兵甲相击令人心惊的声响，卫林下手里的针轻颤了下，定定心神放下针线，命宫女开门。

    院中，廊下、门边果然甲兵执戟而立，见此情景，宫女们慌做一团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在哪儿？”卫林下问道，她有些怕，可她知道这不是怕的时候，作为质子这种待遇应该不会少，此次应该仅仅是个开端而已吧。

    “奴、奴婢等，不、不知。丰收公公好像说，说见王大人。”宫女说道。虽都出自东宫，但此时毕竟身在异国，况又是身为鱼肉的身份，不见了平日的淡定也有情可原。

    “哦，那就好。”卫林下退回房内，仍旧坐回去不慌不忙缝衣衫，若不细看，绝看不出她手在轻轻的抖。

    兵甲之围，足足围了一个月，这期间，院中的草绿了，房中的花儿冒了花苞，卫林下不仅把里衣缝完了还缝了双单靴，只是，这一个月中，她们不得出这内院一步，她每晚整宿整宿的不敢睡也未曾等得奚临轩归来一晚。

    卫林下的心中渐渐产生出了一些绝望，不是因为可能随时会落下来的砍刀，而是不能见奚临轩一面，她翻出奚临轩保存的红木盒子，拿出蜡人在手细细端详，这个小小的东西不知耗费了奚临轩多少时日才做得这样精致。

    一滴眼泪落在蜡人的面上，沿着面颊缓缓滚落了。

    这个只会把喜欢埋在心底绝不外露的家伙是老天恩赐给她的丈夫，他们喝了合卺酒，结了一辈子的缘，如今，却不知能否相看白头……即便不能相看白头，到了那个世界，不知会不会在奈何桥边相见。

    “太子妃……”

    听得外头传来宫女的声音卫林下忙抹了把眼泪，小心把盒子放好：“何事？”

    “该用晚膳了。”宫女说道。

    所谓晚膳不过是外头的兵士送来一个食盒，放四个小菜一碗米饭，好在还是热的。今天却不是米饭，而是一张厚厚的硬硬的饼，一口咬下去硌得牙生疼，卫林下索性把饼掰碎泡在汤里吃，正掰着，隐隐见一纸卷，小心瞧瞧四周，卫林下把那饼中小小纸卷拿出来迅速打开看了，上面写着四个字：平安，勿念。

    这四个字如同救世箴言让卫林下安了心，连饭都比往日多吃了些，因这四个字，卫林下又觉得自己有许多事做，譬如，她想，奚临轩虽平安，怕也吃了不少苦，身上的衣衫定是不能再穿的，又到春天，她亲手为他缝一套，再把从小到大虚真师傅命她带着的平安符缝进去，保佑他一生平安。

    天气暖和了许多，卫林下让宫女开了门窗透些新鲜空气来，一冬了，屋子里的味道都有些发霉似的。

    那天，卫林下正小心翼翼给袍子打最后一个结，只听到许久不得听闻的丰收欢快的声音从外传来：“太子妃，太子妃！”欢快得像过年。

    卫林下咬断线插好针起身把袍子展开看了看，好像还工整，听得丰收通通通的脚步声进了房门卫林下便道：“你慢些，地滑，看摔着了。”

    “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丰收跑进来，身上那衣服仍旧是一个月前的那一套。

43

 *知道*丰收*你看看*这袍子殿**喜欢吗？”****道*

    ***您做的殿*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子妃*您看要不要……”

    *丰收*你帮我簪两根簪子*我到门口迎接殿*去*”***把衣服折好放*床边*

    丰收陪着***到门口*却见门口的小厮们都*探着*雀跃的样子*等了好半天才见车驾回来*旁边跟着几位属官*王、穆二人也****轩仍旧坐*轮椅上*仍旧*一月前那身衣衫*神色颇有些疲惫*

    虽*高兴的事*但阖府上*都胆战心惊了月余*此时不知该弄出些什么声响才合宜*索*便都静悄悄的*遣退属官们*小夫妻俩进了内院*院中的绿意让**轩有了些感慨：*草已然绿了*”

    **啊*春天了*”***和一句*

    回了房*宫女*监们识趣地退*了***轩便拉住***的手说：*瘦了*”

    *瘦了可以簪小一点的花了*”***说道*又看看床边的衣服*过去捧来**这*妾身为殿*做的衣服*手工粗劣*还不知道*否合身*殿*不如先泡个热热的澡试一试衣服？”

    ***本*好意*可待唤宫女们抬来了热水准备好了浴桶***轩却又不循常路*把平日里服侍他洗澡的*监都撵了出去*非让***伺候着****微红着脸*站*那儿暗恼*这算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他们两个关*屋子里……还要面对光．裸．裸的**轩*

    *愣着干什么*一*儿水凉了冻着了本宫怎么办？”

    从帮他脱去外衣、里衣直到扶他进了浴桶****的脸都红得发烫*看着泡*水里的宽厚的背*想看一眼吧又觉得不妥*于*便斜着眼睛*眼珠转过来一*就立刻转到一旁*弄得做贼一般*

    *擦擦背*”

    **发！”

    **手重一点*又不*拍蚊子*”

    ***攥着帕子*他背上擦来擦去*

    *前面*”

    手顺着肩膀往前*冷不防被一只手给拉住*脖子和前胸擦了又擦****的脸几乎贴*了他*发上*想挣脱又挣脱不开*

    *本宫的字里面也有水*”**轩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嗯？*什么？”****道*人家都有字*可她从来还不知道他的*

    *秋水*”**轩轻声说道*似*觉得不雅*

    秋水……这个果然*很明显的水*只*好像有点没气势*有点女儿气*

    *我出生那*儿**监去禀皇上*皇上当时与妃子游船*一位妃子正随口做了一句诗**轩远望*秋水如蓝*皇上顺口就赏了我这个*和字*好*那位娘娘没说*窗远望*否则便*难听了*”**轩的口气很*随意*还有一些调侃*

    ***手正搭*他肩膀上*听他这样说心里便不觉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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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常说*自己和哥哥出生之前*爹爹总要关*书房里翻书阅卷查许多个*字出来*然后和娘商量*都*到他们满月了才定*了*字*虽然*字未必代表着什么*虽然知道**轩并不得宠*可没想到从小便*这样*

    那位高高*上的皇帝*从他这个儿子出生便不甚*意*甚至都怠于花一点点功夫取一个*字*

    不自觉地****双臂环住他的肩膀**贴着**轩脸庞：*秋水很好听啊*我叫沉璧*没有水*璧也无处可沉了*”

    *有理*没有水滋养着*璧玉哪里*那样丰润*”**轩捏她脸一***别以为夸我两句就不用擦背*快添点热水*都凉了*”

    ***知道他的脾*所以也不反驳*细细地为他擦净了身子洗干净了*发*又捧来新做的从里到外的新衣小心服侍他穿上*

    *好像大小还合适*”***自觉还不错*

    **轩却忽然皱了眉*反手*背上摸了摸：**沉璧*你有根针没收*不*？”

    *啊？不*啊……”***疑惑*衣服做完了她可*很小心翼翼又检查了一遍的*那么大根针怎么*藏着呢*

    *啊什么啊*还不快找出来*”**轩眉*皱得愈甚*

    为了找这一根针***轩又脱了外衣****的手沿着他的背轻轻走了一圈又一圈还*没找到*然后**轩索*不耐烦地连里衣也脱了扔给****

    *也许掉*床上了*我们一起找找*”***正把衣服团*一团两手使劲捏想感知针的所**却被两条忽然*到她身上的手臂吓了一跳*回过神看**轩**发未干还滴着水珠*被热水泡的久了*脸上和身上都*微微的红*像……一块儿红烧肉*

    *呃*不*掉床上……”

    *我说掉了就*掉了！”圈着她的胳膊丝毫不减轻力度*让***无从挣脱*只得眼睁睁余光看着床近*咫尺、咫尺……

    *找了这么久*针到底去哪儿了？”**轩很*心满意足的口气*

    ***哼一声*因为被抱得*紧*差点变*了闷哼*

    **沉璧*你说针*不*掉到地毯上了*我们要不要找一找？”

    忍受着*自己背上泥鳅一样游走的手****眯了眯眼睛小声说道：*要找你自己找*我才不奉陪*”

    这个人*奸诈了*总*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那什么*又*个青天白日*她这*子妃的好*声算*不用奢望了*

    *不要**你的针*一起找*”**轩额*抵抵她的*笑言*

    **秋水*你不要*过分*”

    *你叫本宫什么？”声音变得懒懒的*那双眼睛也眯了起来*

    ***缩缩肩膀：*那你也叫我*沉璧来着……”

    **叫一遍*”

    ***摇**她刚才*生气*不算数：*妾身*有圣……”

    *我说**叫一遍！”

    **秋水……”声音一个比一个小*

    **字省了*”

    *秋水！”

    *嗯*真乖**叫一遍*否则我罚你*”@无限好文*尽*晋江文学*

    折腾了一番*两人都累了****趴***轩怀里总觉得有些不真实***轩睡了*儿*醒了*见***还瞪圆了眼睛瞅着他*确切地说*像*看*着他*怕他跑了似的*

    *这一个月你去哪儿了？”****道*

    戎国主应该不*随便就把他关起来*连件衣裳都不给换*她这里也被严密看*着*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年时*偃军有一队人马突袭了戎营**首两千*当夜又消失*戎军连其番号旌旗都未见到*所以疑*偃军试探*这一个月来一直*小心防范*”**轩说道*

    *突袭……”***的手不自觉就抓紧了**轩*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

    两国互换质子*最怕的便*关系紧张**其两军对垒*此次*他们能活着*可真*够惊险*也许戎国主不杀他们*怕戎*子*偃地遭遇不测而已*

    *没事了*后已查明*流寇所为*要不*我还能活着么？”**轩安慰她*

    这些事本不想告诉她*可前途凶险*她若一点不知情也不安全**由此事他也知自己并不能随时保护着她*她不*个笨人*这些事虽险恶*但知道了好歹能时刻做个准备*

    *嗯*没事了*起床用膳吧*我让丰收准备了接风洗尘宴*属官们怕*已*到了*让他们等可不好*”***忍住心里的怕*强自笑着说着起身*

    *沉璧……”

    *还不快起*一*儿他们到门口请您了*”***把衣服抱来扔*他怀里**快一点*一*儿饭都凉了*”

    *今日*你随我一同去*”**轩说道*

    *妾身*女子……”

    *你**子妃*位超一品*”

    这一顿晚膳****陪***轩身边端庄地微笑*跟着**轩向属官们敬酒*看着这些人****就*琢磨*这些个年轻初入仕的官员们被派来跟随**轩*他们可曾怨过？可曾怕过？可曾后悔过？@无限好文*尽*晋江文学*

    思量着*眼睛与一双笑眼对上*那双漂亮的凤眼*属于王龄的*整个席间*只有这位琅峫王家的公子谈笑自如*

    他转开脸*低*去拿酒*随意饮了一口*

    这个人倒*很有胆量*又*状元*真才实学定*有的*琅峫王家*见识和眼光也一定非同寻常*若此人能为**轩忠心效命便好了*

    晚膳结束****琢磨着怎么跟**轩说*他倒先开了口*称赞王龄之谋略穆非云之胆量*听及此****放*心来*怪自己笨***轩可*聪明人*她都看得到的他怎么*视而不见呢 

44
  经过这一次的风波*阖府上*很*胆战心惊了一阵子*太监宫女们脸上诚惶诚恐的表情很*明显*有今朝没明天似的**这一*惶恐的肃杀气氛中*奚临轩的神色倒像那春来化开的河水和煦得很

    小夫妻两个偶尔对弈*偶尔卫林*做些针线活奚临轩就临窗静坐看一会儿*眼看着院中的草愈发绿了*拓跋景深亲来府上邀请奚临轩和卫林*去草原踏青*卫林*虽长*霍国*但却从未见过草原*对书上所写的极美风景一直很*向往*来戎地许久除了国主一次接见便从未跨出府门一步*很想去看一看戎地风物。www.dawenxue.net拿QQ币拓跋景深的邀请正合心意*况且此时府中的这种情形也该出去游玩缓解一*。

    戎地的草原果然很美*一望无际*蓝天与绿草的交界处*鲜艳的花洁白的云*令人心旷神怡*一时间竟能将世间烦恼都忘却*难得的*卫林*又见到了一位故人*拓跋景深身边那位温柔淡定的袅袅姑娘*只*她完全不认得卫林*。

    悠闲的时光总*过得很快*卫林**艳羡那些骑马的侍卫的时候天光已暮*只得恋恋不舍回去*拓跋景深说这块草原*他的领地*以后他们什*时候想来都可以*还给了他们一块令牌*这让卫林*很*开心*一*子就想起让丰*教自己骑马的事。喊来丰*让他选个日子选匹好马*丰*不答*只*耷着肩偷看奚临轩的脸色*他可没忘了来戎地一路上的颠簸**乎把他一身骨头都颠散了。

    *丰**太子妃之命你不想听从*？*闲闲坐*一边喝茶的奚临轩说道。

    *殿*和太子妃之命奴才自然赴汤蹈火*只**骑马不*轻巧容易的事*奴才*怕太子妃万一有个闪失*奴才……*

    *不会不会*有闪失我也不会怪你。www.dawenxue.net拿QQ币*卫林*难得显出了些迫不及待**乎要站起来去抓丰*的手去求他。

    *那奴才……殿**奴才……*

    *有闪失本宫也不会怪你*去吧。*奚临轩说道*看这情形自己就算不答应没准儿哪天卫林*就自己牵匹马自己到草原去*到时候真有个闪失就太得不偿失了。

    闻听此言丰*才放*心来*响亮的应了声***。

    卫林*有了一直想做的事很*开心*也很上心**这没有熟人的异国他乡**空旷的草原她也懒得伪装*放开了心性学的就很快*没过多少日子丰*已经常被她甩*后头了*然后*马上大呼小叫生怕前*那个人影忽然坠马消失。

    卫林*常兴高采烈讲给奚临轩听*他笑而不言*回头问就*笑着问丰**常把丰*吓得一身冷汗。

    *学成了？也好*改天本宫也去领教一番太子妃的马上英姿。*奚临轩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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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这句话并没有让丰*告诉卫林**所以*某天黄昏时分*卫林**草场上跑了一圈马回来见到奚临轩气定神闲站*那儿的时候她很*吃惊。

    *殿**您怎*来了？*卫林*跳*马跑到他*前。

    *听说你学成了*我来验*一*。*奚临轩说道。@无限好文*尽*晋江文学城

    *验*？好啊*您等着*我去跑一圈。*卫林*说道。

    *我要亲自跟着*眼见才为实。www.dawenxue.net拿QQ币*奚临轩挥挥手*立*有太监搬来了上马石立*卫林*的马边。

    *殿*？您会骑马？*卫林*有些吃惊*曾经不良于行那*久的奚临轩怎*还会骑马？

    奚临轩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会*？*

    共乘一骑？眼看着丰*小心翼翼扶奚临轩上了马*主仆二人神情各异看着她*卫林*有点小紧张。

    *殿**这不大合适吧？万一有个闪失……*

    *能有什*闪失*大不了摔*马*本宫又不*一直都会站着走路！快点*否则治你的罪。*奚临轩*马上居高临*斜睨着她。

    卫林*上了马*眼看着丰*拍拍马头用了十分讨好的语气对马儿说：*马儿马儿*你要争气*跑得好殿*和太子妃会赏你好草料吃的。*那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就像要与马儿生离死别一样。

    *丰**等一会儿我们跑一圈回来晚上你可以尽兴和马儿交心。*卫林*笑着说道*脸上的笑却忽然窒了一**腰间的那双手正轻轻捏着她的肉*耳边还传来一句轻轻的：*真肉。*

    恰巧丰*松了手*卫林*使劲一夹马腹*手里的鞭子也挥了出去*马儿听从命令箭矢一般*了出去。

    *我的老天爷*太子妃的胆子哟！*丰*看着那离弦的箭一般跑出去的马吓得直拍自己胸口。

    马儿跑起来卫林*的那一点紧张也就跟着不见了*只*有一点令她不甚舒服*紧环住她腰间的双臂和吹拂*她耳边的气息。

    跑了许久*卫林*怕奚临轩不舒服而勒马停住*随风*舞的*丝头发也停止了飘动停*颊边。

    *再跑你就成女夸父了。*奚临轩的手臂仍旧没有丝毫放松。

    天边橙红的太阳正端正落*地平线上*像一个大大的红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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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天尽头能追到太阳*看看它的真*目也好啊。*卫林*说道。

    *卫沉璧*你喜欢这草原*？*奚临轩问道。

    *喜欢啊*书上说草原上夏天拨开草丛会有水泡子*里*有虾和鱼*冬天还有狍子诶*到时候*一年到头都衣食无忧啦*多轻松。*卫林*说道。

    *嗯*果然*很有抱负的想法。好吧*本宫到时候赏你一*大草原*到时候你给本宫抓鱼虾猎狍子进贡。*奚临轩头搭*她肩头笑着说道。

    *好啊*赏我一*大大的草原*像这一*这*美才行。来*拉钩*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卫林*伸出手*拉着奚临轩的手掌拍了两***击掌为誓。*

    *好吧*现*也*春末夏初*我们去看看你的贡品。*奚临轩说完*还未等卫林**马已经动*麻利的跳*了马稳稳站*旁边。

    *殿、殿*……*

    *不*跟你说本宫活动自如了*？不信？*奚临轩挑挑眉毛**本宫要罚你。*

    卫林*小心跳*马把缰绳塞进奚临轩手里然后远远跳开*大笑：*好啊*你来追我*追上就给你罚。*

    活动自如*脚还有一点点*跛怎*可能追得上她。

    有把握的卫林*倒着跑*只不过*看着大步跑起来的奚临轩卫林*渐渐惊讶起来*因为惊讶不自觉放慢了脚步所以被奚临轩抓住了手臂揽进怀里。

    *还不如本宫的腿脚。*奚临轩道。

    *殿*大步走的时候真*威风*妾身都不自觉倾倒了。*卫林*笑着说道。

    *啊*既然*跛*何妨大步走掩住这一点点小小的瑕疵呢？

    *骑马果然累*本宫要坐*来歇会儿。*奚临轩拉着她坐***对着夕阳。

    卫林*不自觉把头靠*他肩头*满心的欢喜*这一生都这样安静的相守看来*不可能的了*可曾经有这*一*也够令她时时回忆。

    *说好了*到时候圈一块大草原给你。你给我煮鱼虾吃*再用狍子皮给我缝衣服*不过*你的厨艺好像不怎*样吧！*奚临轩说道。

    *那有何难？我和厨娘学个*天就会了。*卫林*自信满满。

    *看！*奚临轩忽然指着天空。

    *什*？*看去*只有红云和太阳*连只*鸟都没有。

    *牛啊。*奚临轩煞有介事。

    *哪有？*

    *你刚刚吹上去的！*奚临轩点她额头。

    卫林***一笑*将奚临轩上*打量一番*有疑惑道：*不*啊*明明还坐*这里呀。*说完站起来便跑*这回可不敢大意了。

    回程的时候天已擦黑*丰*并一群侍卫举着明晃晃的火把正寻来*看两人悠闲回来才明显放了心。回了府*拓跋景深居然**而且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45

 *这件事，我也只能言尽于此，皇父应该*会收回旨意。*拓跋景深在烛光的一片阴影中，与窗外的暖风很是*搭调。

    卫林*坐在奚临轩身边，微低着头。

    *谢四殿*好心*告知，此事在*需要仔细考虑。*奚临轩说道。

    拓跋景深走了，夫妻俩一言*发坐着，丰收杵在一边连大气都*敢出，最*还是奚临轩打破了沉默吩咐丰收：*传膳，本宫饿了。*

    丰收出去了，*站起*走到卫林*面*握住她的手：*卫沉*，你怕死么？*

    卫林*环住*的腰靠在*身上小声说道：*我怕死，死了也没有好吃好喝也*能骑马，*以，现在有一张保命符我们为什么*用呢？有了它，总有一天我们能找到出路的，对*对？*

    *卫沉*！*奚临轩蹲*身与她平视，*嫁给我这*的夫君已让你受尽了委屈，如果还这*做，卫沉*，你打算让我一辈子于心*安么？*

    *的目光专注而深沉，像一汪深*可测的秋水，只是*的神情却满是*责，让卫林*心生*忍，*忍与*对视，怕*己哭出*，于是索性便环住*的脖颈紧紧抱住：*是啊，我想趁着我们苦难的时候让你欠我很多很多，这*将*等你功成名就我也人老珠黄的时候你就会因为对我的亏欠继续对我很好，*以，我一点都*介意你现在欠我。*

    *沉*。*奚临轩的声音有一点点哽咽，双臂也有力地握着她的肩膀。

    *奚秋水，*，我们击掌为誓，你现在亏欠我的将*要加倍还我。www.dawenxue.net拿QQ币*卫林*挣开她的怀抱伸出一只手，奚临轩却只是看着她，卫林*抓**一只手，使劲拍*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就这么定了。*

    卫林*宽慰*己，那即将嫁过*的郡主固然*得宠，但好歹算是张保命符，*能阻挡*有的魑魅魍魉刀光剑影好歹也能挡一些小鬼吧？

    虽如此想，可想到卫风烨*到家里时母亲戚然的神情还是让卫林*有一点心慌，她*小看书，总想让*己成为心胸豁达荣辱*惊的女子，可眼*，她知道就如拓跋景深*言此事是板上钉钉的，可私心里她是极*乐意的。与别的女子分享丈夫，哪怕是一只手她都*乐意。

    豁达，看*她的修为还差得远呢。

    *沉*，我们逃走吧。从此以*，我*是什么皇子你也*是什么皇妃，我们躲到偏僻的地方，没有人认识我们，隐姓埋名生儿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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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宫里还有美人娘娘，霍国还有我的父母，燕国还有我的兄长。*过，殿*的建议*错，等我们可以*由地逃跑的时候我们再逃，就到西域去吧，书上说，那里黄沙漫天，过了沙漠就有白皮肤高鼻梁蓝眼睛的人，我一直都想看看呢。*卫林*说道。

    逃，逃*掉的，逃出这个府逃出这座城*们也还只是死路一条。

    *嗯，好。*奚临轩答应她。

    那*得宠的戎朝郡主进门了，戎国女子衣裙修身窄小，*以，卫林*盯着那郡主的肚子*惑了许久，看年纪也*算大，难道会胖得肚子那*？

    夜晚，入洞房的时辰到了，卫林*遣退宫女太监熄了灯火躺*了，辗转反侧也睡*着，抬手摸摸旁边的枕头，凉的，被子底*也摸*到一点点热气，待到三更卫林*才迷迷糊糊睡去。www.dawenxue.net拿QQ币

    *卫沉*，躺过去一点。*

    *嗯？哦。*卫林*挪到里面，拽拽被子。

    *怎么这么冷，白白长了一身的肉。*有热热的身体贴上*。

    卫林*醒了，想翻身又被裹在那怀里动弹*得，只能勉强将头扭转一点过去看，看见了半边脸。

    *殿*，您怎么过*了？*卫林**惑。

    *这是我的卧房怎么*回*？难道在外头睡草席？*奚临轩回她一句，一边又把她翻了个身把她的头按在*胸口，*都快春末了你怎么还这*冷，是*是病了，明天请大夫*瞧瞧。*

    *殿*，这*没关系么？*卫林*有些担心。

    *沉*，放心，郡主很快就会消失的。*

    *啊？为什么？*

    *这*是女人家该问的事，好好睡你的觉就是了。*奚临轩拍拍她的*背说道。

    听了*这*的话要有多豁达的心胸才睡得着呢？

    晨起，戎郡主*请安，低眉顺目的*子，说身子*适以**能常*请安，再稍坐一*便走了，未过几日便有伶俐的宫女*跟她吹耳边风，说郡主每日嗜睡爱酸还*许人服侍洗澡。即使卫林*刚成亲*久，可这该懂的还是知道，听了也*免心里犯嘀咕。又想起奚临轩说的*很快会消失*的那句话更让她心生*窦。

    郡主**请安也*见外人，原*服侍她的人也都换成了戎人，在这座府里，她更像是借住的，只*过，风言风语却渐渐在府里传开了，卫林**快，虽然这个女人*曾抢了*己丈夫，但这*在奚临轩脸上抹黑她也很难容忍。于是，找了奚临轩*在的一天去看了。侍女们拦着说*见，卫林*先说些好话又威胁两句，侍女们总算放行。

    郡主满面愁容心事重重的*子，比进府的时候好像瘦了一些，卫林*忍住怒气做出微笑关怀的表情说道：*听说郡主病了，国医*看过了吧？好像并没什么起色，*如让我为郡主瞧瞧吧，我们偃朝有一种望闻问切的医术，我在闺阁中的时候也学过一些皮毛。*

    郡主*悦，*让卫林*看，卫林*也是拗性子，连哄带骗带恐吓总算摸着了郡主的手，*谓望闻问切她也*过是在随意翻的医书上瞧过并未曾真的练习过，*以只是装模作*骗骗比她还*懂的郡主。@*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滑脉？郡主有喜了。看脉象应该*止一个月了。*卫林*缓缓说道，瞧着郡主的脸，果然变了神色，只是却*是慌张而是哂笑。

    *我知道，你放心，*是你那个瘸子丈夫的，嫁*也*过是权宜之计。*郡主口气轻蔑。

    卫林*定定地看着她然*忽然伸手扇了她一个耳光：*作为一个贱妾用这种蔑视的口吻说*己的丈夫打死也*为过，我的丈夫只是*良于行，高贵的人品却是你这空有高贵身份的贱妾只能望其项背的，虽天*人皆云戎人*知礼义廉耻，但你也别让人把你轻视到泥淖里去，别忘恩负义*知感恩。*

    第一次伸手打人，打的卫林*手疼，心也疼。

    她和奚临轩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要生生忍受这*的耻辱，要受到这*的惩*？老天，你何其*公！

    这也是第一次，奉行随遇而安信条的卫林*对命运产生了*满。

    这件事之*，郡主那边倒是安静，像从未发生过似的，因夏天到了，卫林*心里又因此事郁闷，没几天就浑身软绵提*起力气*，连话都*愿意多说。

    *这两天怎么又这*热？又这*倦怠，一定是病了，明天请大夫看看。*奚临轩摸着她的额头说道。

    *只是没想到戎地的夏天也这么热，苦夏么，过几天就好了。*卫林*拿开*的手往*怀里缩了缩，*天这么热殿*坐着轮椅*会太难受么？*

    奚临轩笑了笑：*这算什么，放心吧沉*，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你只要好好吃好好睡，好好想将*怎么规划你的草原就好，其余的，有我。*

    *我的草原上要有一群洁白的羊，要有一个大大的帐篷，要有一个会骑马的男人，要有几个孩子，还要养几只狗看家。*卫林*说道，这个景象她想了好多次，就像做一场梦，梦里很美醒了就很失落。

    *好，好。都依你。*

    这回，奚临轩一大早就让丰收去请大夫，弄得丰收也有些紧张，领着大夫进门的时候都是气喘吁吁的。那时候卫林*才刚起，宫女正为她梳头发。

    大夫看过了，说恭喜，这位夫人有喜了。

    这个消息，让卫林*既惊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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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有些嗜睡和倦怠，卫林下并没有什么难受的害喜状况，这让卫林下多少有些欣慰，时常无人时轻抚着腹部对那尚未有知觉的孩子说话：*孩子，你也知道爹娘如今处境艰难所以才*想给娘添麻烦***？真*娘的好孩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天快过去了，又要到草料丰足骠肥马壮的*天了，这*战争的好时机却*一把悬在卫林下和奚临轩头上的利刃，一旦落下来可能就身首异处。

    卫林下只**疼*己腹中的胎*，怕孩子*来*及看到这个世界的好山河好风光就离开，可她*能表现出来，她的丈夫为了护他们周全已**力憔悴，再添上这一件她于**忍，于*每天便做出高兴的样子，一*一意盼着孩子的出生，*亲手缝制了婴孩的衣服鞋子。

    肃杀的*天在卫林下的提*吊胆中过去了，她的孩子仍在健康的成长着，就连宽*的偃朝衣裙也*能掩饰她隆起的肚子，奚临轩很*开*，只要在房里就会对着她的肚子和婴孩说话，完全一个慈父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平日里调.戏卫林下时的*正.经。币这时候卫林下会觉**安。

    可惜，卫林下的*安也没有维持多久，初冬的时候，那个在府中角落沉寂的郡主临盆了，这本*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一遭，可卫林下没想到，那位**宠的郡主血崩难产，母子俱亡，奚临轩没有让卫林下去看那血淋淋的场景，匆匆上报*出两日便将郡主母子下葬了。这位影子一样的郡主最终也影子一样的消失了。

    对这位轻视奚临轩又给他声誉抹黑的郡主卫林下并没有多少同情，可她的结局却让卫林下紧张起来，她怕，怕*己也在生产时死去，这种情绪日益增长令她有些夜*成寐。

    *沉璧，怎么**睡？*

    *睡了，刚醒。*卫林下背对着奚临轩，*想让他看*己的脸，怕他看出什么。

    *嗯，我问问孩*。*奚临轩坐起来将头放在她肚子上轻轻拍了拍柔声说道，**子，来，告诉爹，你娘刚才睡着了么？什么？没睡啊，一直在想*事？哦？都好几天了？嗯，爹知道了，乖*你睡吧。卫林下轻推开他：*哪有你这样做爹的，孩子正睡着呢。*

    奚临轩躺好又将她抱在怀里仍旧轻拍着她的肚子：*卫沉璧，你做过坏事没有？*

    *当然没有！呃，坑几次卫风致*算吧。*卫林下说道。

    *当然*算。你都没有做过亏*事*瞎担*个什么劲*？我们*子有上天保佑着呢，你瞧，这个打仗时节都这么静悄悄，能有什么事，再说，咳咳，你这一身的肉也*能白长***？都攒着力气呢。*奚临轩劝说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卫林下捶他一下：*奚临轩，如果也*难产，你要孩子**要我？*

    *都要。*奚临轩想也没想说道。

    *如果也*郡主那样呢……*卫林下又问道。

    *那样啊，那我就去买几套新衣服，买许多的纸钱和纸房屋和奴仆，房屋要按东宫的样子，奴仆要按东宫的规格和人数，*要准备许多婴孩的玩具，*给你准备许多漂亮衣服，*缺什么了吧？*奚临轩问道。

    卫林下闷着点点头：*很风光了。*

    *傻瓜，缺啊，*缺一口*棺材，*我们这样身份的，要金丝楠木描龙绣凤的，棺材要*，起码要宽，否则我们一家三口躺在里头会很挤……*

    *胡说什么！*卫林下没忍住踹了他小腿一脚又横了他一眼，*奚*水，你胡说什么，虚真师傅说我能活到九十九，你怎么那么盼着我死？讨厌，*要跟我说话啊，我要睡觉了。*

    转过脸，偷偷在枕头上蹭了蹭，蹭掉眼泪*夫如此妇复何求。

    宽了*，卫林下安*待产，就连戎地的鹅毛*雪也让她觉*十分浪漫，*年刚过，卫林下快临产了，竟连躺都躺*下，奚临轩就每晚靠着床头抱着她一直小声跟她说话，在*年十五那天，*知何处的爆竹声吓*卫林下腹中的孩子开始*安起来，产婆说要*概要提前几天生了，折腾到了十六的凌晨孩子总算平安落地。

    奚临轩要到产床边来，卫林下*许，非等婆子和宫女们为*己换了干净衣服又理了头发才让他近前。

    *总算*争气省了一口棺材钱。*卫林下笑了笑，嘴唇有点疼。

    奚临轩从袖中拿出丝帕为她*了*嘴唇：*嗯，*省了本宫殉葬。别傻笑了，产婆说一会*……*然后伏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你出去，*许看。*卫林下红着脸推他。

    奚临轩耸耸肩满脸又**怀好意的笑小声说道：*又**没看过，我比女*吃的*早呢。*

    *奚*水，你给我出去。*卫林下恼了。

    女*的出生让卫林下暂时忘了悬在头上的那把刀，几乎把全副*思都放在了女*身上，为了奶水好每天吃这种油**加盐的东西吃*她*烦，可一看到女*努力吸允的样子又很满足，下一顿吃起来油*来**很*甘情愿。

    为了给女*娶个好听的名字，卫林下每天逼着奚临轩翻经典查史书，然后再把他*的名字以各种理由否决掉，总觉*配*上*己粉妆玉琢的女*。

    女*名字*未定卫林下*未出月子，她担*的事终于**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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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应该是一个寻常的冬日清晨*忽然闯进一群披坚执锐的兵士不由分说将奚临*“请”走了*当时*林*刚给女*喂完了奶正用温水擦脸*这忽如其*的消息惊得她掉了手里的帕子*一口气闷在胸口出不**丰收在旁急得直抹眼泪*

    *林*顺过气*急忙让丰收去**属官们是否也一同被抓走了*屋里的宫女个个神色慌张**林*将她们撵了出去回身将吃饱了*睡得香甜的女*抱在怀里*一边小声念叨着“不怕不怕*娘不会让你受伤的*”

    丰收*冲进*了*身后跟着王*和穆非云*两人装束整齐似要远行的样子*

    “今日之事两位*人可知有什么内情？*子*是被戎国主带去了何地？”*林*问道*

    “此事说**长*还请*子妃您赶紧整束行装*臣会护送您和郡主到安全之地*”王*说道*

    *林*轻拍着女*的手不自觉抖着*逃离……已经严重到要逃离的地步了*那奚临*在国主手中不是更危险？

    不*不行*她不会撇**独活的*

    思忖片刻**林**身为女*裹上了厚厚的衣服*找出奚临*的狐裘斗篷包得严实了抱到王*穆二人面前：“王*人既出此言*想必**是凶多吉少*我曾经发过誓言*与**生死相随*只是*我女*还在襁褓之中*实在不忍她与我们……两位*人*烦请两位将小女护好*若我与**不幸身死*两位亦不必做那程婴之举*只告知她是路边捡*的孤女好好养*做一个寻常女孩*就好*若我与**之事没有累及我父母*两位可将小女送到*府*将她过继给我兄长*务必不令其知晓身世*”*林*将女*放在穆非云怀里然后缓缓跪地*“*林*代**谢过两位*”

    王*穆非云赶紧将她扶*直说不敢当*

    “既*子妃决心已定*臣亦不敢相瞒*两位**怕是凶多吉少了*因为*戎*子死在了偃京*戎国主震怒*发誓要血债血还**子**得知之后*曾令*臣在戎朝中活动令国主放过*子妃与小郡主*”王*似是*了很*的决心*

    “*这个人就是喜欢自作主张*”*林**抱抱女**“时辰不早了*两位快走吧*免得国主*心生悔意*”

    “*子妃*还请您不要*负了**的一片心意*”穆非云说道*

    “快走吧*穆师兄*拜托了*”*林*转过身不忍心再*女**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关门的声音**林*长长叹一口气*拭了拭泪*为奚临*为自己也为还未满月的女**

    “丰收*把**和我的朝服找出**”*林*吩咐道*

    丰收一直都在哭着*哭着为*林*穿戴好冗杂的朝服哭着为她化好了妆容哭着用包裹将奚临*的朝服包好双手捧着跟在*林*身后*

    “丰收*你不必跟着我*府中还有这么多人*若我和**遭遇不测*你将*们带回偃朝*不要流落在这异国*乡*”*林*吩咐道*一边接过朝服拎在手里*开了门*却见门外站着王**

    “穆兄已带着小郡主离开了**子妃请安心**臣既*应*子保护您的安全*自然不敢违命*”王*颔首说道*

    “王*人何必再搭上自己的性命*”*林*缓步前行*

    “一诺千金*”王*轻松*道*似乎并不是前去送死而去国主请*们去赴宴*

    戎国主似乎还守信*这府中外面也没有一兵一卒**林*站在府门口踌躇片刻问王*是否知道在戎国如何可以见到国主*王*说知道**林*正欲上马车却见巷口一人匆忙飞奔而**经*们面前动作快速塞了一样东西在王*怀里*飞奔而去*

    王*将那东西拿出**了*道：“四**的消息*说戎国主御驾亲征星夜兼程前往边境了**子**也在队伍之中*想必*凶多吉少*”

    “四**？”

    “是*四**随驾出征了*”王*说道*

    “王*人*我们府中还有良驹吧？如果我们星夜兼程是否能赶得上？”*林*问道*

    “也许**得及*”王*点头*

    二月的风很冷很硬*刮得人脸生疼**林*和王*时刻不停赶路*只在夜里实在困倦时才停*歇息一两个时辰*王*会捡*一些木头燃一堆火*两人就守着篝火取取暖*渴了就抓一把硬硬的雪饿了就吃一口冷硬的干粮*

    *林*本*就刚生完孩子*这两天劳心劳力*实在担心女**实在有些不支*靠在火旁仍觉身上寒意十足*

    “*子妃您其实不该**”王*说道*

    “我已经*了*”火光一跳一跳的*就像她和奚临*未卜的前途*

    “您要遵从对**许*的诺言*可您也该体谅**对您和小郡主的心意*为了您和小郡主的安危*……*子妃？！您怎么了？”王*说着*只听“咚”的一声**过去**林*歪在地上*眉头紧皱*@无限好文*尽在

    *林*做梦了*梦见奚临*抱着*们女*站在一处凉亭里对着她笑*

    “*沉璧还不快过**女*饿了*”*说*@无限好文*尽在

    她往前走**却抱着孩子往后退*等她走过亭中追过去早已不见了人影*举目四望*只有*着白毛雪的草原*白茫茫什么也*不见*

    “秋水*女*！”摸索着往前*摸到暖暖的一张脸*努力睁*眼睛*去*是奚临**那么*的雪*身上却无一丝雪花*只是对她笑**林*忍了忍一巴掌捶到*胸前*“奚秋水*你这个混蛋！怎么不等我！”

    耳边有渐渐清晰*急促的声音传**似乎在叫她“*子妃**子妃！”

    再睁开眼*一堆篝火*一张神仙般英俊的脸*虽也是满脸的关切*却不是她的丈夫*

    “王*人？”*林*挣扎着坐***发现自己身上*多披了一件黑斗篷*

    “您是心力交瘁所以晕厥过去了*依*臣**明日当寻一处客舍您休息一*才好*”寒冷的冬夜*王*只穿着棉袍坐在一旁*

    *林*解**的斗篷塞进*怀里*扯了扯嘴角才觉嘴唇干裂*一笑都生疼*

    “不必了*我撑得住*再休息一*便赶路吧*”她怕*不及*到现在*们还没有追上戎军的队伍*她真怕等*们追上了等到的是奚临*已经冰冷的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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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林下坚强的意志却无法命令虚弱的身体*等他们追到快到边境只见许多流民衣衫褴褛往北而去*王龄用几个馒头问出说边境已经开战*死伤遍地*听到这个消息卫林下的心高高悬了起来*一口气堵*胸口半天脸色苍白无血色*

    等他们终于到了边境已是第二天上午*分*太阳冲破冷气孤零零悬*空中*空气中弥漫*一股血腥之气*两人跳下马*下面该想方设法去见戎国主了*卫林下本以为会被重重阻碍*没想到却异常顺利*而且是到了戎国主的*帐里*

    似乎戎国此役获胜了*戎国主满面喜色*面前的案上摆满了酒肉*帐中满是烤肉的香味*身旁还有两名美姬作伴*卫林下依礼见过*戎国主心情还不错竟赐了她一张椅子坐*王龄便站*她身后*

    “孤王不*女人*既已放过你*你还来干什么？*戎国主问道*

    “想来请问国主如何处置我的丈夫了？不知国主可否告知**卫林下问道*一直都*寒冷的天气里行进*冷丁进了这温暖的*帐竟不由自主咳了起来*@无限*文*尽*

    “哼*你丈夫*自然是*给我太子偿命*不过*你丈夫命**挂*阵前三天竟然还没死**说到这残忍的事戎国主脸上露出了狞笑*令他那张本就紫棠色的脸看起来更加让人恐惧*

    卫林下藏*袖中的手紧握*手帕*她尽量告诉自己不*害怕*这个结局是预料到的何怕之有？既*死*她*不会让奚临轩白白死的*心思快速转**卫林下的手摸*袖中另一样东西*如今看来*这匕首是有点短了*若用起来恐怕*会如荆轲*秦一样自己白死而已*

    眼神一转*案上有一把长刀放*那烤羊边*卫林下心里有了主意*

    “那么*幽州布防图可否令国主放过我丈夫？*卫林下问道*

    戎国主嗤笑一声又**喝了一口酒：“胡说*你一个妇人如何知道布防图？*

    “国主到底*不*做这笔生意？不做便罢*反倒成全我丈夫为国捐躯的英名**听他的话*卫林下有了把握*表情更加镇定*

    “孤如何知道你*说是真是假？*戎国主还是不信*

    卫林下便笑了：“我的兄长是燕王郡主的丈夫*自前年一直奉王命守卫幽州*这图怎会有假*况且*我将图交给您我和太子自然还是您刀俎上的鱼肉*自然还是待您验证了真假再决定是放是***

    “难道孤的太子便白白死了？*戎国主一脸怒气*

    “就算我丈夫为贵国太子血债血还*我丈夫乃是宫人*出*又有自幼的残疾*偃人讲究帝王乃天之子**龙章凤姿*我丈夫即便生还*还是会被废掉*您*了他只是徒令偃帝少费废太子的麻烦令其他皇子诸王高兴而已*这样算来*您的太子自然*还是白死**卫林下站起身假意捂*胸口咳嗽两声*“国主*可以考虑一番*只不过*如果我丈夫今日死*阵前*国主无论再提什么条件我*不会交出这图的了**

    王龄来扶她*卫林下顺势做出虚弱之状*@无限*文*尽*

    “站住*这笔生意孤与你做**他们*转身*了两步*戎国主喝住他们*

    王龄冲她皱眉*卫林下摇摇头*深吸口气转身过去：“那么*请国主准备笔墨吧**

    往前*两步*踉跄地样子扑到了案边*一把抄起长刀抵*戎国主脖颈处*帐中只有两个美姬*兵士虽执戈却是*外*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个美姬只会尖叫*兵士闯进来却不敢动*

    “你想*孤？就凭你这弱不禁风的身手？*戎国主倒是面无惧色*反倒意味盎然*

    卫林下正*说话*手里的长刀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夺过去*还将她护*身后*同*还是那副老神**的口气说道：“那凭小臣呢？*

    *概是王龄的脸孔实*太过漂亮*又是高挑身瘦不具有攻击力**以戎国主才放心令他们二人入账而不传兵士*

    “小臣自幼诗书刀剑都习过*您若不信*可以试试您的兵厉害还是小臣身手快**王龄仍旧笑**然后问卫林下*“太子妃*您看如何处置？*

    “*了他！*卫林下口气坚决*“戎人一向出尔反尔*就算我交出图我和太子*必死无疑*既如此*有国主陪葬我们*不算白死**

    “是**王龄说道*

    “慢****帐的帘子忽然被撩开*站*门口的赫然是拓*景深*他身穿甲胄*手里扶*一个衣衫凌乱满身血污的人*“人*这里*放过我皇父*本王保你们安全无虞**

    “殿下**卫林下跑过去抱住奚临轩*这么寒冷的天*他身上只一件里衣并且沾满了血污**激得卫林下眼睛都红了*

    “沉璧*不**国主*我们虽是外臣*亦不可犯上**奚临轩的声音几不可闻*

    “**不**听你的**卫林下*答应了*

    拓*景深与戎国主换了戎语*说什么*卫林下听不懂*她*没心思听*只**解下身上的斗篷为奚临轩紧紧裹了*

    “都说偃地女人软弱无能*没想到*有母狼似的女人*你*孤说话算话*不*你们*等你们交过新的*子就放你们归国*孤倒想问问你*此回*哪一位来做*子？*戎国主问道*

    “外臣一介女流**才不过是心急救我丈夫才不择手段令国主受惊*其实我哪里懂得政事*此事*国主自然是*与护卫您心切的四殿下商量才***卫林下不慌不*答道*

    戎国主命人将他们囚禁*一处帐中*虽有重兵守卫*但*歹不是冰天雪地**歹不会立刻丢了脑袋*奚临轩昏迷了一天一夜*卫林下就*旁边守**困极了就趴*榻边睡一会儿*睡*了总是梦见女儿哭闹不止*令她不能成寐忧心如焚*

    “沉璧？*恍惚听到奚临轩唤她的声音*卫林下*坐起来*@无限*文*尽*

    奚临轩苍白*脸对*她*然后微微一笑*抬手来擦她的脸：“梦见女儿了？放心*我们女儿福*命*不会有事**

    他醒了*卫林下憋了许久的眼泪再*忍不住抱*他的手臂泪如雨下*

    “不哭*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不哭了**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奚临轩此*只会说这一*话*

    “混蛋*你这个混蛋*不是说**死*死*一起的么*你怎么能自作主张*混蛋*再有下一次我不会放过你的**卫林下捶他的胸膛*听得他闷哼一声便住了手*泪眼朦胧的看*他：“疼么？*

    “是啊*疼死了*都是绳子勒出来的**奚临轩一脸苦瓜相*

    卫林下伸手又捶一下：“活该*让你撇下我*疼死你**

    “什么母狼*明明是母老虎**哎哟*别打了*再打没死*阵前倒死*你手里了**奚临轩抓住她的手拖进怀里*“*打*等*了*我绝不还手**

    “这是替女儿打的**卫林下闷声道*

    捶了这几下已经让她抬不起手了*这些日子实*虚弱*他醒了她*可以放心睡一会儿了*

    帐外*寒风呼号夹杂*羌笛哀怨的声音*帐内*跳动的烛光下*小夫妻俩相拥而眠*

49
 战争*如何进展很快就与他们无关了*戎国主下令将他们送回戎**刚回到府中*丰*就乐滋滋的告诉他们*穆大人派人来传过信已将小郡主送到*大人身边但请两位殿下放心*

    *林下的心放了一半儿*另一半儿*奚临轩那遍身的伤*遵照医嘱每日为他敷药熬药*一边咬牙切齿骂戎国主的小人行径*就在奚临轩的伤*得七七八八的时候*戎国*里的形势又紧张起来*到处*在传言偃朝挥师五十万压境了*

    听到这个消息奚临轩的脸色暗沉**林下端着药碗*手**抖着*

    如果非要找出这辈*她最*的人那一定*偃帝*那个坐在晦暗处隐在氤氲香*后的冷漠的男人*他不会知道他的儿*被挂在阵前随时*会万箭穿心*他不会知道他此时挥军北上会令他的儿*惨死*可他还*下令了*

    五十万**决战吧*

    “不会有事*”奚临轩从她手中接过药碗不慌不慢喝光*

    “*啊*不会有事*我们*阎王*不*的人*”*林下说道*他服了药*林下又拿出药膏**为他涂抹均匀*他们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应该不会*死了吧*

    应该不会吧*

    虽这样安慰自己*但此时此景怎能不令人心悬如斯**林下整晚整晚睡不着*心里总有一团火在烧*

    戎国*的紧张情势没两天*戎国主从前线归来*似乎想起他们了*下令将他们从大宅*里驱逐到市井住在一座处处漏风鬼屋似的院中*即使阳光大*的天*所有屋*里也*黑魆魆的*誓死跟过来的除了王龄*仆人们只有两个宫女和丰**其余的人已被*入戎国主宫中听从差遣*

    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周围住的**穷苦人**林下几次出门*看到倒毙路边街头的人*准确的说*尸体*虽*看过许多快意江湖的书虽*也*亲临前线*可她毕竟还从未亲眼*过死人*倒毙的这些人令她害怕*每次走过**战战兢兢*

    她出去**去当自己的首饰和衣服*偃帝已经不管他们*死自*不会想法设法供*他们*戎国主已经原来宅院里所有东西*归国库*如今他们不靠自己所有人*会饿死*没人会同情他们**在她一直*在为这一天做着打算*所以在随身衣物里藏了金*和珠宝*大概他们还撑的了一年半载*

    一路走着*正想着该去*奚临轩买点人参炖鸽*补养一下*只觉眼前一黑*吓得她往后退了两步定睛一看**一个身形瘦小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太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难道又*冻饿而死**林下绕过去走了几步实在不忍心又走回来*鼓足了勇*蹲下身探探她的鼻息*还*暖的*虽*间隔有点长**林下想了半天*眼看着天色渐暗*如果将她扔在这里那她必死无疑*可如果带她回去*他们也不宽裕……*林下挣扎许久*还*费力扶起了老太太*

    反正*有今天没明天*将粮食分她一口又能怎样呢*

    @无限*文*尽在

    对于多了的这位老太太奚临轩没说什**两个年纪小的宫女倒*热心*她喂水喂粥*老太太本来也只*冻饿的毛病很快就*了*只*却又有了一个问题*她的话他们无人听得懂*两个小宫女每天和她比比划划倒也热闹**林下也不去管她*反正她不会死自己也安了心*眼下她该担心的*他和奚临轩的命*看着太阳盼能看到月亮*晚上盼着能看到太阳的日*实在不*过*

    夏天了*王龄忙起来了*每天早出晚归*但他却未忘记每天早晚向奚临轩问安*两人关在屋里时常会讨论很久**林下不知道他们说什**但知道奚临轩不想自己担心所以也不去问*直到有一天几位华服贵人出现在他们的陋室之前*说国主命偃太*入宫为其诊治**林下有些担心*担心戎国主存的*什*心思*此时对她来说*戎宫就*虎口*戎国主就*那张着血盆大口的饿虎*@无限*文*尽在

    奚临轩让她无需担心很*坦*入宫去了*晚间平安归来*自此后隔三差五便要入宫*每一次*林下*要默默祈祷*

    这种日*过得很慢*夏到秋*秋至冬*他们仍旧住在这破旧的房*里*仍旧要把每一枚钱掰成两半花*快过年的时候戎*热闹起来*两个与老妇人混熟的宫女说戎国主下令为胜利大庆*果*没过两天*戎国主居*赏赐*他们锦衣华服并令他们搬回原来的院**还赏赐了许多的仆人*并在他们入宫谢恩的时候说年后就会派兵护送他们回偃*

    对于这个结果**林下知道肯定不*戎国主善心大发*看看奚临轩*仍旧那样淡**没有特别喜悦的表情**像这*意料之中的事*

    “我们要回去了*沉**我们很快就能*到女儿了*高兴**”从戎宫回来的路上奚临轩问她*

    “高兴*”*林下说道*女儿*娘的心头肉*虽*知道她在自己哥哥身边会安安稳稳*可总*不如在自己身边安心*可她仍在担心*奚临轩到底和戎国主做了什*约定*

    “嗯*等回到京城*我就向皇上上奏折*这太*之位实在*做不起*我们就到一处有草原的地方做一个闲散王爷**不**”奚临轩问道*

    “**”*林下说道*抬头看看奚临轩*他笑着*眉眼弯弯的**像在说真心话*

    *真的**经历了这样的**死死他能放下了**他真的不会***

    连她*在*偃帝*

    “你*甘心**”思*半天**林下还*问了出来*

    奚临轩弹她脑门一下：“不甘心哪*可思量一番*我这太*一来没底**二来没有权贵外戚*即便*有*那条路*你瞧*像皇上一样*要冷心冷血*你定*不喜欢我变成那样*另一边*我这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仗着这个*推了这太*之位*皇上和各位皇兄应该不会吝啬*我一块肥沃的封地*有妻有*相伴平安到老*两相权衡*我更中意后者*”

    “真的*”*林下将手放在他胸膛上*他的心正平稳跳动*

    “自**真*我何时骗过你*”奚临轩斜睨她*

    “嘁！”*林下撇撇嘴*骗过她*还用往前数**刚过去的不就*一桩*

    奚临轩知道她想起了什*于*便一把抱她在怀里捏她脸颊一下：“不*说以后不骗了*！小**”

    “哼*”*林下拍开他的手*想了想又笑了*“可**我还没学会煮饭呢*”

    有了期待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他们已经*拾行装要回国了*那位老太太**林下本想*她买一处房屋留下一笔钱财颐养天年*可老人家却非要跟着*想她孤苦无依也可怜*林下便准了*

    奚临轩说*他们要经燕国、霍国**下**林下知道他只*体谅她*想让她**父母兄弟*心里很*感动*她只*担心*他们这几年的处境这样*父母*了自己怕*会徒惹伤心*

    “我还一直没谢过岳父母将你嫁*我**说*你现在去*他们瞧瞧他们也放心了不**”奚临轩这样劝她*

    *下*

    燕国边境在望**林下掀开帘**看*了大大的偃朝龙旗和燕字*她知道那大旗下等着他们的*她哥哥*风致*

    三年未***风致没什*太大的变化*仍旧没正行的样**嘴边那蓄起的两撇小胡*更*可笑*只*兄妹俩没说上什*话*到了这儿自*要**燕王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人**林下不感兴趣*她只惦记自己女儿*不知道长多大了*找了机会偷问*风致**风致摸摸小胡*一脸沉痛状说：“那孩*简直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真的*”*林下高兴*

    “自***特别烦人*”*风致很肯定地点点头*

    “哦*这样*实在对不住哥哥*以后还要麻烦哥哥照顾她几年*”*林下说道*

    *风致头一昂：“你说什**几年*几年*”

    “*啊*孩*那*小*不宜长途跋涉*自*要等她*大一些才能接回京啊*”*林下理所当**

    *风致一脸秋风**的表情*

    *林下*到女儿时*那小丫头正在铺满了厚厚羊毛地衣上跑*看*门口站着的三个人便直直跑过来扑进*风致怀里*清脆地叫了一声“爹”**得*林下牙痒痒*她的嫂*燕郡主一脸尴尬*

    “去*我可没那*倒霉当你这泼猴的爹*”*风致把小丫头塞进奚临轩怀里*“你们两口*看着办吧**放我家我可保不准哪天把她卖*人牙**”

    虽*如此说*可当他们一行离开燕国继续*下时**林下看**风致扭过头擦了擦眼睛*自**她怀里的女儿哭得惊天动地*两只小胳膊奔着*风致使劲儿嚎着叫爹*凄惨无比**歹*进了霍国境内的时候小丫头安静了些*只*在睡醒了睁眼看*不*“她爹”的时候嚎两声*

    “奚丫丫*我说过很多次了哦*我才*你亲爹*”奚临轩抱着刚睡醒的小丫头晃来晃去*

    每次听奚临轩叫奚丫丫*林下总有抓狂的冲动**风致一定*故意的*故意*她女儿取了这*个名字*丫丫……

    霍国在前**林下还真有点近乡情怯*本来她以为她一**不会离开这块土地*可没想到发*了那*多事*

    前来迎接他们的*霍王*年*的新霍王*奚照庭*

50

   奚照庭没留胡子，可一打眼就瞧得出他的变化，举手投足之间多了沉稳的气息，到了霍国自然首先要去拜见老太后，老太后不似几年前那样矍铄，大大的宫殿里，她和已成为太后的任氏端坐着，像两尊菩萨。

    这种沉闷的氛围令奚丫丫不喜，哇的一声哭将出来，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卫林下手忙脚乱哄着她，无奈小丫头不给亲娘面子，依旧哭得梨花带雨，宫女们拿来玩的吃的都不管用，正在此时，一直先他们一步打前站的王龄随太监入殿来拜见，卫林下眼见着自己女儿如同夏日午后的大雷雨一般收了眼泪咧着长了几颗牙齿的嘴笑了，还伸着两只小胳膊奔着王龄“啊啊”叫着。

    最终，哭闹的丫丫郡主如愿被抱到了她爹属官的怀里笑靥如花。

    这一段小小的插曲让沉闷的气氛活跃了些，男人们移到正殿去谈正事，女人们留在殿里一时又无话说，任氏去料理后宫之事，老太后像以前一样招呼卫林下到她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将她仔细观察一阵只是感慨地叹气又不说什么。

    折腾了许久终于回到卫府，刚在王宫里就已听说父亲早已托病致仕，如今等在门口也是平常服色，面相苍老了许多，母亲手里牵着个垂髫童子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未等两人跪迎，奚临轩先一步拉着卫林下跪在他们面前，口中说着：“女婿不孝，令岳父母大人担心实在罪该万死。”

    这一场相见自始至终就没有断了眼泪，因为他们都知道，在霍地不过是短暂逗留还是要长久别离的，唯一一点欢笑的事是奚丫丫和她的小舅舅打架打输了又哭鼻子，甚至还在地上打滚，卫林下便趁机向父母亲告状说都是卫风致教导的不好，提到这个又令母亲红了眼眶。

    夜里，哄睡了丫丫，卫林下和母亲对坐无言，母亲轻轻叹气说：这个女婿，若说人品德行什么都是好的，只是，总不那么安稳。

    她的言外之意卫林下懂，若奚临轩只是个不得宠的王子也就罢了，可这个太子之位实在像是风雨中飘摇的累卵。

    卫林下便劝慰母亲说奚临轩回京会辞去这太子之位的，卫夫人这才稍稍放了心。

    再怎样不舍，一行人在京城旨意的催促下在两天之后便只能离开霍地启程了，在上马石的最后一阶，卫林下回头望向母亲的方向，却无意中与奚照庭的眼神碰在一起，卫林下淡淡扯个端庄的笑提裙上车落下了帘子，还未等坐稳又碰上一双审视的眼。卫林下把女儿抱在膝上故意不去理会。

    “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那个人说道，透着点酸酸的味道。

    “殿下在夸霍王么？妾身也深觉如此，比之以前他沉稳了许多。”卫林下说道。

    “哼。”

    “殿下哼什么？”卫林下做不解状看着他。

    某个人转过头去看绣着龙凤的车帘装作没听见她的话，卫林下一边逗着女儿一边抿嘴浅笑，一直到庞大的霍城只剩下一个黑点儿某人才转过头来又哼一声。

    霍城离京城很远，可在卫林下看来只是眨眼的功夫京城就已经在眼前了，郊迎他们的是十一皇子，同样有一个美人身份母亲的皇子。进了宫城，没有召见只令他们回东宫休养，已春风和煦的天气里让卫林下心都凉透了，握一握奚临轩的手，他回她一个会心的微笑：“都会过去的。”

    回京一旬，东宫人迹寥寥门可罗雀，偌大的东宫里，奚丫丫不谙世事的笑声都带着回音。

    奚临轩郑重其事写了奏折唤太监去进呈，看着奚临轩把奏折放进朱漆匣子，卫林下一直悬着的心缓缓放下了。她的丈夫，这个备受利用差点死于异国的太子的奏折应该会令偃帝很开心吧？

    她并不真的奢望有水草肥美的封地，无论在何地，只要有一座府邸给他们她就会心满意足。

    等待比卫林下期待中的要长得多，长到她开始怀疑是奚临轩的奏折没有送到还是偃帝根本懒得翻开看一眼。

    春暖花开的四月深夜，卫林下侧卧着，透过厚厚的竹帘看得见月光，可却看不见希望。

    忽然，悠长的带着不祥气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吓得卫林下猛地坐起，这是云板之声，是宫里有丧才会敲响的，奚临轩也醒了，顺手拿了件衣服为她披上：“别着凉。”

    “宫里……”

    “也许是哪位老太妃薨了而已。”奚临轩轻描淡写说道。卫林下想，也对，他自小长在宫中，这种声音他应该太熟悉了。

    很快便有太监尖锐的嗓音高高低低响起，他们口中那个消息让人心惊。

    宫里是有人薨了，薨的是皇后。

    因皇后大丧，卫林下的等待又长了三个月，等满眼满目的白都撤掉的时候，奚临轩上奏折的那个朱漆匣子被宫里的几个太监郑重其事的送了回来，打开了，里面没有奏折只有一小撮灰，意义不言而喻。

    那一小堆灰在卫林下看来就像把她的希望放进铜盆烧了。

    自那以后，奚临轩上朝的日子多了，东宫还是很安静，可卫林下知道，总有些人来来去去的，只是，他们都没有让身在内宫的她看见而已。有些事似乎已经不能身不由己了。

    奚丫丫又长了大些，那种没心没肺的性格不像爹也不像妈，从宫里探望她美人奶奶回来的路上也不消停，顺手揪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抹了半边脸蛋儿，卫林下只得抱她坐下拿出丝帕弄干净。

    “不过是被他代养了一年，怎么就给养成这么没心没肺了。奚丫丫，你还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学。”卫林下点女儿额头一下，小丫头却当是在和她玩儿，伸出一个小小的几乎透明的手指也来点。

    “咦，是你娘脸上有脏东西么？让爹瞧瞧。”

    “忙完了？”卫林下笑着转头问道，几个月来已习惯脱离轮椅大步前行的奚临轩看起来愈发玉树临风了。

    卫林下的问题让奚临轩抿了嘴：“沉璧，我，我们……”

    “娘娘还念着你好久没进宫看望她了，不过，好在她有了孙女也并不是十分想你。”卫林下说道。

    奚临轩要说什么她大概知道，既然是身不由己又不能停止的事还要听什么解释呢，眼下，他们，或者说所有的皇子们不过都是偃帝和朝臣们角力的棋子。

    “卫沉璧，你学会煮饭了没有？”奚临轩忽然问道。

    “东宫这么多人哪里需要我亲自动手，再说还有这个小魔王要时刻看着呢，再说吧，反正来日方长呢，倒是殿下，最近是不是太忙了，脸色都不怎么好，回头让厨房备些参汤补补。”卫林下说道。

    “不要找借口，好好研习厨艺。”奚临轩抱过女儿，“不要等女儿长大了没有好榜样可学。”

    卫林下闲了些去厨房试了试身手，果然天分少了些，拗脾气上来又去了几次却发现闻到油烟的味道会干呕，奚丫丫以为这又是新游戏也就有样学样，吃饭的时候被奚临轩瞧见，以为爱女肠胃不适着急忙慌宣来太医，结果瞧了，小丫头一点毛病没有，有了状况的是她娘。

    奚临轩高兴得不得了，轰走了宫女太监抱着卫林下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这回可不能让大舅子给取名了。”

    卫林下也高兴，她一直希望自己有几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可以在相对平稳的环境中出生，可以在她身边长大，让她可以稍微弥补些对丫丫的亏欠。

    再孕不那么辛苦，喜悦与日俱增，卫林下时常会去宫里看望婆婆，除了儿子之外再没有什么期待的婆婆也总要让她有些高兴事才是孝顺的媳妇。那日正与婆婆闲聊，奚丫丫在院子里追着色彩缤纷的小山雉疯跑，慌不择路的山雉跑向门口，卫林下眼看着女儿追过去并撞在了高大的玄色身影身上，还亲见奚丫丫用沾满了土的小手狠狠推着挡了她路的人。

    “皇、皇……”范美人大概是太久没有见过皇帝所以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哪里像郡主，倒像只山野小猴儿。”那被推了无数次的身影纹丝不动说道。

    “臣妾叩见皇上。”范美人拉着卫林下跪下。

    皇帝的神色颇有些不耐，根本没理会她们两个，只是双手提起奚丫丫的腋下与他平视：“没规没距，泰平，带她回去管教。”

    一个老太监弓着身到了皇帝身边想去接过孩子，谁成想那个小娃嘴一咧，哇的哭出来并喊出她平生第一个字：娘！

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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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林下回东宫的一路上心乱如麻，夏末的天，她的手却吓得冰凉，心里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产生了无比的怨恨。

    到底奚临轩和她要怎么做那个人才会如意？

    难道非要他们东宫的一家三口死绝么？

    皇帝，如果你伤我女儿一点，我发誓会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东宫很安静，只有耐不了热的蝉在叫，叫得人心烦气躁，卫林下步履沉重回到殿里坐下，大概是她的不安被腹中的孩子知晓了，一路回来肚子便不很舒服，宫女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传太医来，卫林下此刻只想静一静挥手屏退了宫女。

    卫林下有些懊恼，当初就该把丫丫留在卫风致身边，就算不易相见起码还安生些，如今这状况要怎么办呢？

    还没懊恼完，宫女说乌老太太来求见，卫林下本不想见，但听说老太太最近身上不大好，她琢磨着，也许老太太是思乡了吧？毕竟南国北国风俗水土差别甚大，人不都说越鸟巢南枝狐死必首丘么。见了，老太太却还好，问起奚丫丫，卫林下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留在宫里陪伴娘娘了。

    老太太自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核雕葫芦，用有些暗沉的红袖系着，然后又笑着说了什么，一直伺候她的两个宫女给卫林下翻译说这是老太太家乡保佑多子多孙的吉祥物件，送给太子妃您的。

    卫林下很是不好意思，上回老太太已经送了奚丫丫一个斧头样的挂件儿，说是保佑平安福气的，两样东西看起来都有了年头，想必是老太太的念想，如今都一样样送给她了，卫林下客气地推辞，老太太却坚决地双手握住了她的，把东西推到她面前，目光坚定而慈祥。

    奚临轩回到东宫的时候浓眉紧皱，大步走到她身边环住她道：“丫丫不会有事的，再怎样，丫丫也是他的亲孙女。”

    “我知道，只是怕丫丫脾气不好受些委屈。”卫林下小声说道。

    “沉璧，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事，我们都不会有事。”奚临轩收紧了怀抱，这让卫林下也蓦地紧张起来，总觉得奚临轩这话带着破釜沉舟的味道。

    她担心，可她不能问。

    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上谁愿意做那破釜沉舟的事呢？

    隐隐约约的，卫林下似乎看到了将要发生的事。

    这件事之后，东宫平静了许久，只是卫林下进宫探望的次数被限制了，大约一月只得一次，每次还见不到女儿丫丫，她的婆婆近来也愈发的长吁短叹起来，似乎有无尽的愁事，卫林下还要费心思开解她，再加上身子越来越沉只觉得累。

    提心吊胆的日子过到了冬日，这一年偃京的雪很多很黏，下得人心烦。

    东宫仍旧很安静，就像它不得宠的主人一样得不到任何人的关注和一点热络。

    冬去春又来，算算，卫林下还有一个月也就临产了，奚临轩常陪在她身边，小夫妻俩商量给孩子取名字。

    “你怎么都取了男孩的名儿，没准儿又是个女儿呢。”卫林下抚着肚子。

    “儿子，定是儿子，我梦见过的。”奚临轩语气很是肯定。

    “有几个梦是准的，你还真信。”卫林下笑他。

    “怀着丫丫那会儿你肚子是圆圆的，这回是尖尖的，所以定是儿子。”奚临轩拿着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想想团了团扔掉又道：“单名一个祁字好了，愿他将来寿比祁山福如祁水。”

    卫林下看他一眼：“听着倒是不错，就怕有心人有想法。”

    祁山乃是偃朝神宫所在，想当然意味着什么。

    “他是将来的太子、天子，用这个字也不逾矩。”奚临轩说道。

    听了这话卫林下只觉心猛地跳了跳，看向奚临轩，他的表情很是淡然，就像在说一句极普通无碍的话。

    奚临轩弯下腰与她对视，温热的手紧紧抓住她的：“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我不想，也不能总让自己的妻儿受尽委屈，那太不公平了。我不想瞒你，沉璧，我知道你不愿我卷进这个泥潭，可是，我没有退路，从折子被撕掉的那天开始，我，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卫林下没说什么，只是也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的前途，卫林下仍旧很是忐忑。这一条路走下去，要么生要么死，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本来挺轻松的话题，结果却是这样沉重的结了尾。

    临产期愈近卫林下的肚子越有些不安生，竟躺不下去，每晚便只得握在贵妃椅上略歇一歇，好不容易熬到临盆，大概是第二胎所以没有疼得死去活来，卫林下还有点余力等着孩子被洗干净了抱到她身边。

    产婆说，恭喜太子妃，是位小太子呢。

    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卫林下心里暗暗想着：你这个小家伙，会有那个福气担起偃朝的万里江山么？

    奚临轩很高兴，甚至都有些失态，不顾还有那么些下人在场便将她们母子都抱在怀里：“沉璧，儿子，我们的儿子……”

    夜深的时候，卫林下从睡梦中醒来还看见奚临轩定定地看着熟睡的儿子。

    “一会儿孩子醒了一睁眼看见你这样直勾勾的眼神会吓哭的。”卫林下出声说道。

    奚临轩笑着为她掖掖被子：“沉璧，辛苦你了。”

    “也辛苦你半夜不睡觉还守着我们。”卫林下催他，这些日子都不知道他忙什么，看起来憔悴了些。

    “看着你们就不觉得累，睡吧，一会儿他该闹着要吃奶了。”奚临轩将灯烛吹熄只留了一盏，灯光昏黄适合入睡。

    小婴孩快满月了，形状长开了，眉眼与奚临轩很是相像，乌老太太也来看过，还跪地朝殿门念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话，像是庙里为人祈福的经文。

    小孩子带来的喜悦还没冲淡，宫里又有消息传来，范美人殁了，追封荣嫔，令太子及太子妃入宫守丧，这让卫林下着实有些为难，儿子还未满月不好折腾着抱进宫里，况且又是那样的环境，即便没沾染上什么不干净，可人多手杂也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可留在东宫给宫人们照顾也放心不下，谁又晓得这些人到底是为谁效力的呢？

    为难了半天终于还是决定将孩子带在身边，收拾停当出得殿门，只见一顶宫轿停在外头，几个小黄门低眉顺眼立在一旁，上了轿总觉得心里不太安稳，偷偷掀开轿帘看，路两边的宫灯此时都灭着，借着月光仔细辨认一下，这确实是平常入宫走的路，只是此刻却透着一股不祥。

    不知转到了什么地方，轿子忽然落下了，外面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卫林下心里不安，一把掀开轿帘却被眼前的情景惊骇，就算此处连月光都被高高的阁子遮住，虽然那些人都无声，可那一条条倒下的黑影却让她瞬时明白此刻正发生着什么。

    “太子妃，无事，请您安心。”在这种场景之中忽然有人飘过来用轻松的语调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是王龄，听到他的声音，卫林下放了心，放下轿帘不做声。

    今夜，今夜之后，他们是生是死是个悬案。

    丫丫，她的女儿，此刻有没有受到牵连？眼前忽然浮现在戎国主帐中看到奚临轩时的情景，那样的情形会不会在丫丫身上重现？

    紧紧抱住儿子，卫林下心中祈祷着：奚祁，若你真的有福气担起这个江山，一定要保佑你姐姐平安无事！

    轿子外头很快没了响动，轿子很快又被抬了起来，不过却是掉头。帘子外头有轻轻的脚步声，卫林下觉得那一定是王龄。

    轿子是回东宫的，而且是直接抬到内宫她的寝宫前。

    一只白皙的手掀起轿帘：“殿下说太子妃还未出产褥期，不该劳碌，请您早些安歇。”

    卫林下下了轿望望四周，内宫守卫和以前一样，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

    “王卿，号令东宫所有守卫及宫人全部集中在外宫，若有人闯宫而不抵抗者，斩。”卫林下说道。

    “是，臣下领命。”王龄仍旧轻松模样。

    卫林下坐在东宫议事厅，怀里紧抱着孩子，外头表面很是平静，像每一个安静的夜晚，可即便隔着殿门，她仍旧感受得到外头紧张，确切地说是惊惧的气息。

    东宫所有人的姓名都系于一线。

    平时夜里爱哭闹的奚祁今晚睡得格外香甜，表情也很是恬静。

    天色渐渐泛白，天空被朝阳染得有些红。卫林下端坐一晚抱着孩子此时胳膊都有些麻了。

    外面忽然有了些动静，卫林下望向殿门外，是王龄，他怀里抱着一个玄色的大斗篷走进殿来，卫林下认得，那是奚临轩昨早穿的那件，顿时，万箭穿心一般疼痛难忍。

    “王卿……”

    “娘娘不必担心，是小公主回来了。”王龄笑着将斗篷放在案上，解开，里头奚丫丫也正睡得香甜。

    “殿下他、他没事？”卫林下着急站起来，坐得久了，一起来头有些发晕。

    “自然无事，娘娘可以放心了。”王龄说道。

    一夜香甜的奚祁此时忽然洪亮的哭了起来，就像那冲破层云的朝阳。

    

    <LI&NBSP;STYLE="FONT-SIZE:&NBSP;12PX;&NBSP;COLOR:&NBSP;#009900;"><HR&NBSP;SIZE="1"&NBSP; />作者有话要说：叶弭大大的鬼故事，嘿嘿，不怕鬼的去瞅瞅吧。<INPUT&NBSP;TYPE=BUTTON&NBSP;VALUE=鬼眼&NBSP;ONCLICK=WINDOW.OPEN("HTTP: onebook.php?novelid='1034263")' .jjwxc.net>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最近都没有更新。

    明天开始只要无特殊意外会恢复更新。

    难受的日子要都头了。

    更难受的日子在后头。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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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又安静下来，卫林下退回内宫安顿两个孩子，每每看到宫人们心有余悸的表情自己仍旧不禁有些悬心，那样的夜晚她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再次见到奚临轩是两天之后，一顶八抬大轿将她从皇宫的正庆门抬进了中宫，下了轿，身着常服的奚临轩临阶而立在等候她，面色似乎有些苍白，让卫林下有点心疼。

    “沉璧，快进殿来，外头冷，别冻着。”奚临轩挽着她的手迈过那高高的门槛。

    卫林下确实不很舒服，她生了两胎，月子都没做好，又加上那一晚的担惊受怕这两天有些倦倦的。

    宫殿很有气势，到处描龙画风，东西看着都是新换的，大概是奚临轩不喜欢旧物。

    “以后我们就住在这儿。”奚临轩扶她坐在铺的厚厚的榻上又顺手给她盖了条薄毯，“事情突然，累得你在月子里还担惊受怕，沉璧，以后不会了。”

    “嗯，我知道。”卫林下

    太监宫女们抱来了奚丫丫和奚祁，奚临轩逗了会儿孩子又被不停来回禀的太监们请走了。

    卫林下有些担心，刚才奚丫丫在他怀里爬树玩，她看见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是受伤了么？想找跟着他的丰收问一问，太监们说总管一直陪伴太子殿下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得空回娘娘的话，这事也一直搁在心上悬着。

    在这中宫里睡了不甚安稳的一觉，被悠长厚重的鼓乐之声吵醒，太监眉开眼笑地回禀说，皇上下诏书禅位给太子殿下，此刻前殿里殿下正登基呢。

    卫林下无法想象那副场景，不知奚临轩是怎样的心境和神情，只是忽然觉得这座皇宫很阔大深远，好像什么都能隐藏其间似的。

    那一天，黄门太监们奔跑着宣旨。

    太子妃卫氏为后。

    皇长子奚祁为太子。

    皇女为长公主。

    直到那天晚上，丰收才终于得空来给卫林下请安，卫林下屏退左右问他奚临轩是否受了伤，丰收神情有些躲闪，最后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是，太上皇……”

    “太上皇？”卫林下皱眉，“那晚，很是凶险么？”

    丰收壮了壮胆子又瞧瞧左右才小声回禀：“娘娘，这事殿下不准奴才告诉您怕您担着心，可，那一晚，若不是乌颜律护卫，殿下可就……娘娘，这事奴才跟您说您知道就好，千万别……”

    “乌颜律？”这个姓氏还真是不多见。

    “嗯，听说是几年前降了的戎人，皇、太上皇见他用武有力就留在身边做了御前侍卫的，亏了他，否则殿下就……娘娘，您千万别说是奴才说的，否则殿下饶不了奴才。”丰收又叮嘱了一遍。

    “丰收，你变得唠叨了，去吧，皇上这会儿应该又找你呢，就说我传你来给你赏赐吧。”卫林下笑着说道，丰收谢过急忙忙又跑了。

    他走了卫林下就想着怎么去问问乌老太太有没有个儿子叫乌颜律的，如果有，那她可真是庆幸自己当年收留了老太太，还要重谢她一番。

    除了这些，卫林下心里其实还有一些担忧，自从嫁进皇家之后一直有的担忧。

    奚临轩做太子那会儿，不受宠又坐着轮椅，朝中权贵没有拿他做东床快婿的想法，今非昔比，一朝登基，九五至尊，也舍了轮椅，本就相貌俊秀，如今这情势，想必多少大臣要把掌上明珠送进后宫里了吧？

    她和奚临轩是少年夫妻，一起同甘共苦过，可那也不过短短几年，他们都还年轻，未来的日子不知道会有多少变数，她也明白奚临轩的心思，他早早立太子是想安她的心，可这心，如何安得下来？不是不信奚临轩对自己的情义，可红颜易老……在后宫的长卷中总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初登基的奚临轩很忙，时常后半夜才回到内宫，天亮之前又匆匆离去，两个人连话都说不上两句，可他回来，躺在卫林□边她就会安心许多。

    奚临轩开始论功行赏的时候卫林下也没闲着，她记起了栗薇姮，霍老太后指婚已经四年他们还未成亲怎么也说不过去，趁着论功行赏的机会正好把他们的婚事办了，好容易逮着空和奚临轩提及，他眉一挑说：“你不说我倒忘了，栗小姐再不出嫁就成老姑娘了，眼见她沉璧姐姐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也好，让王卿双喜临门吧。”

    “什么双喜临门？难道你又给他赐了门婚事？”卫林下皱眉，她还跟奚照庭保证过不会让栗薇姮吃亏，这一回头就……

    “升官发财、洞房花烛，想歪到哪儿去了？”奚临轩笑，“况且，此次幸得霍王相助，就是不看王卿的面子也要看霍王的面。”

    “就算不看他们，也要看老太后啊。”卫林下说着话眼神不自觉飘过他的身上，伤在哪里了？太上皇年轻时候起便领军沙场，手下的力道可想而知，若真的挨了太上皇的一刀可怎么挨得住？

    “看什么？”奚临轩察觉到她的眼神便问。

    “看陛下好像这些天太过操劳，好像瘦了。”卫林下敷衍道。

    “叫什么陛下，听着刺耳，本来叫什么便叫什么！虽是这种地方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要改得没了生气，卫沉璧，你听到没有？”奚临轩虎着脸。

    卫林下便掩嘴笑：“这脸一沉，当真是面如寒潭秋水了。”

    “等我睡醒了再与你算账。”奚临轩轻轻一推她两个人就并排躺下了，脸对着脸，连气息都扑在对方脸上，奚临轩摸摸她的脸道，“人家都说月子里落下的毛病还得月子里养才能好，这两回都没做好月子，我寻思，等奚祁断了奶我们再生一个，这回可得好好养着。”

    “好，这回就算山摇地动我也不动。”卫林下说道。

    奚临轩睡了，长长的睫毛形成了一片阴影，可惜却遮不住眼眶下那黑眼圈。

    这些个操心烦心的事大概不会有头儿了。

    因为是卫林下提及的为王龄完婚之事，所以奚临轩把这撮合的事儿交给了她，卫林下着人宣了两人进宫，王龄大概最近也是忙得够呛，平日里轻松潇洒的神情也带上了些倦意，栗薇姮站在他旁边，微垂着头，大概是害羞。

    卫林下把这事说了，王龄躬身行礼说“下臣遵旨。”并不见得怎生的高兴。

    栗薇姮的脸更加的红。

    本想与栗薇姮闲话几句家常，想来却不知说什么，只得将两人一并遣出，又唤来太监赏赐了许多东西去。

    在卫林下心里，王龄是她的恩人，若没有他一路保护，也许自己也撑不到戎国主帐前就做了孤魂野鬼。

    这些个事情还没完，又有一个人来到了她面前，一个让卫林下绝对意想不到的人，而且还是深夜来访，以一种鬼魂现身的方式，吓得襁褓中的奚祁哇哇大哭。

    作者有话要说：征集下意见哈，是植物人比较好呢还是死动物人比较好……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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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林下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训人：“得亏没人看见，否则被当成刺客有你受的，那么多好日子干嘛非挑了个月黑风高夜？”

    来人随意瞧了瞧殿内，一点也不在意那几个被她点了穴木头样杵着的宫人。

    “好日子，好日子来我就得给你又跪又拜，白白给你占了便宜，又只能说虚伪客套话，无趣，卫沉璧，我是来告诉你件事的，大事。”她在奚祁床边坐下，仔细端详一番对着婴孩说：“小太子，我是太清，是个道姑。”

    “大事？什么大事？”对于这从天而降的太清卫林下正一头雾水。

    “就是不知道从哪个地缝里冒出来的非说是我爹的人非要把我送给奚临轩当小老婆。”太清说道。

    太清这没头没尾的话让卫林下疑惑更甚。

    “好啊。”卫林下道。

    太清一双美目狠狠剜了她一眼：“奚临轩，也就是你自己当个稀罕人物宝贝着，在我心里眼里，比卫沉璃差远了。”出口的话仍同几年前那样干脆。

    “那你也得先告诉我你那个地缝里冒出来的爹是哪一位神仙哪？”卫林下问道。

    “记得借咱们小木屋还留了一锭银子的那人么？就是他，我在云游的时候，某一天他就忽然出现了，拿了一幅跟我长相差不多的画像说是我娘，还说观里的师叔们也说是，死拖硬拽把我弄到那个什么北军中候府，反正，就像天师显灵一样不可信。”太清不屑说道。

    卫林下仔细回忆了下，那个人，似乎见到太清的时候满脸的悲戚，难道真是？北军中候，那是掌握京城禁卫的官职，虽只三品可重要性实在不可小觑。

    “既觉得不可信为何还待在那儿？”卫林下问道。

    太清哼了哼：“还不是为了你，我可不想卫沉璃死了唯一的妹妹。他啊，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一个祠堂里对着牌位发狠，说皇帝当年逼死他妻子，所以他要报复，把皇帝最不喜欢的儿子扶上皇位，我想了想，最不喜欢的，舍奚临轩其谁啊？成了还好，要是不成，你和奚临轩还不都得被砍成肉泥？我待着好歹能给你们通个风报个信，别做了冤死鬼。”

    “也就是说，此次逼宫，北军中候是大功臣，不仅是大功臣还是大忠臣，把女儿送进宫来呢。”卫林下笑着说道，心里却迅速盘算着，若按太清所说，她去请旨追随奚临轩北上那日在上书房里见到的那位可不就是？如果他真是早早盘算好了，那此人的心思和表面功夫可真不是普通人能比，连太上皇都骗得过。

    此人危险。能助奚临轩逼宫，自然就……

    “你疯了？这种人还忠臣？奸臣，大大的奸臣。这些我就不管了，反正你告诉奚临轩不许娶我，否则我跟你们没完。”太清长叹口气同情地看眼卫林下，“不过，就算我不乐意，还有好些个花痴女人等着跟你抢男人抢皇后的位子呢，好自为之，别心软。我走了。”

    都不给卫林下说一句道别话的时间，太清就和来时一样消失无踪了，留下卫林下对着那飘忽的纱帘郁卒，这件事她该用什么方式告诉奚临轩呢？会不会打乱了奚临轩的计划呢？她也知道，用这种途径初登基，对功臣们言听计从些比较有利，尤其这北军中候可算是一等功臣，若回绝了令他有些别的想法也许就会有危机……

    那么血腥的夜晚她绝对不想经历第二次，绝对不想……想到东方泛白，卫林下决定还是对奚临轩直说。

    “太清昨天来过，她说你要是答应娶她她就不让你安生。”奚临轩好不容易得空来了，坐在那儿笑眯眯地逗儿子，听了她的话他头也没抬道：“现在我们还安生么？不多她一个。”

    “秋水！”

    “过来，我偷偷说给你听。”卫林下走过去被奚临轩拉着坐到他膝上，然后他贴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他越说卫林下眼睛就瞪得越大。

    “怎么会这样？”卫林下很是惊讶，这个北军中候赵承汝果然是留不得。

    “所以，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奚临轩双臂环着她的腰，头搁在她肩头轻轻晃着，“大概还得劳动你和太清帮忙。”

    “嗯，只要不累及太清就好。”卫林下放了心，心里又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未出两日，奚临轩下了纳妃诏书，纳北军中候的爱女赵清为贵妃，卫林下想着，太清不定气得怎样呢？等她进宫来大概真要跟自己算账了。

    果然，太清被抬到后宫的时候软绵绵的像一个面团，只是柳眉倒竖眼睛喷火，卫林下当着宫人的面阴阳怪气地说了两句欢迎赵贵妃之类的话然后又挑她不给自己请安的理，又牵了她的手继续阴阳怪气的夸两句然后走了。

    当夜，初进宫的赵贵妃被冷落，因为正宫闹着说太子身体不适。

    寝宫幔帐里，卫林下看着睡得香甜的儿子笑，这么小就开始背黑锅，爹娘真是对不住你。

    “明天起让奶娘们带着他吧。”已躺下的某个当爹的人说道。

    “那怎么行，他才这么大点儿。”卫林下立刻反驳道，别人带她可不放心。

    “那把他放外头自己睡。”

    卫林下疑惑地扭头瞅瞅奚临轩：“怎么了？”

    “碍事！”前两天还把儿子当宝的爹此时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又不哭不闹，碍什么事。”卫林下贴贴儿子的脸侧身躺着把儿子的小手轻轻握在手里，这样，他有个风吹草动她就知道了。

    某个当爹的坐起身，小心翼翼把本来睡在床中间的孩子抱到床里，又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折了折系住孩子的眼睛：“爹为了你好，免得你长针眼。”

    卫林下脸微微一红：“奚秋水，你……”

    奚临轩在儿子腾出的地方躺下把卫林下抱在怀里，藤一般地缠着她一边还说道：“不知道爹爹我离开这怀抱睡不踏实么！”

    恍惚间，卫林下觉得自己养了两个儿子。

    快春天了，偃京的天儿越来越暖和，艳阳高照的，可惜，后宫里乌烟瘴气，宫人们都知道卫皇后和赵贵妃不合，赵贵妃仗着有个北军中候的爹嚣张跋扈，卫皇后初起还礼让容忍些，后来索性拿出正宫的权，以权压人，闹来闹去，皇帝嫌烦，后宫也不来了，常独宿太极殿。

    到了亲蚕的时候，赵贵妃当面给了卫皇后难堪，被皇帝教训一通关起禁闭来，赵贵妃便寻死觅活，直闹得皇帝无法只得传令其父入宫来开解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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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卫林下第四次见到赵承汝，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仿佛天生就不会笑似的。在他进来之前卫林下正好言相劝太清，说一些后宫该以和为贵，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何必为这件事翻了脸，她即便不愿嫁进宫里但也要从父母之命云云，然后，太清很适时地掷翻了一个茶碗斥责卫林下只管自己丈夫的帝位全然不顾她们的姐妹情分，勉强她进这个人间牢狱。

    卫林下默然无语间宫女进来回话了，说赵大人求见。

    他来了，行了礼，卫林下还微微颔首还之以礼，太清靠在椅上头一歪“哼”了一声睁眼都不看她那个“爹”一眼。

    卫林下命宫女奉上茶，陪着坐了会儿喝了两口茶，说不打扰他们父女二人说话便出了这宫门，她很想大步离开，但不能，只能端平了肩膀轻移脚步像平日一样。

    深吸口气，看看天，天是蓝的，不会因为什么变成血红。

    那天黄昏时分，当天空真的有些泛红时奚临轩下了两道旨意，第一道，北军中候赵承汝携兵刃入宫意图不轨，按律当诛。第二道，赵贵妃意图以毒茶谋害皇后，虽阴错阳差毒死生父，但死罪难逃，赐三尺白绫。

    又晚些时候，宫中的空气里都浮动着不安，奚临轩来陪卫林下用晚膳，顺便还带来了一个女官，那样板正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没掩住她的风华。

    “好浓一股腥味儿，让人怎么吃得下？”女官对着满桌精制菜肴皱眉，不屑。

    “你不要着急，应允你的事自然不会食言。”奚临轩笑着说道。

    “食言之事，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会。相较而言，你应该更怕我食言才对。”女官转头对着卫林下微微一笑，“沉璧，吃饭，吃饭。”

    他们俩的对话弄得卫林下一头雾水，饭毕，奚临轩唤来丰收让他带这位女官去南内当值。

    “你和太清有什么约定么？”人走了，卫林下问道。

    “她要去找沉璃，而我只是让她去照顾太上皇一段时间。”奚临轩从容说道。

    “照顾太上皇？你想让太清认祖归宗么？此时，恐怕有些不合时宜。”卫林下说道。

    虽说作为宫妃的“赵贵妃”只有少数人见过她真面目，可一旦走漏了风声让人知道这件事，即便是清白也会被传得不堪。

    奚临轩握着茶杯目不转睛地看打转的茶叶。

    “太上皇怎么会认叛臣之女？”嘴角边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赵承汝从来都把她当成野孩子，把她放到后宫来不是为了巩固地位而是要让太上皇让皇室蒙羞，兄妹乱****，可他真的错怪了他夫人，那孩子千真万确是他的。当年，他夫人就在太清长大的道观里以死明志了，留下一封血书。”

    卫林下双手紧握，抑制不住的颤，就连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微的抖：“那你，你让太清杀了他……”

    她不是觉得赵承汝死的无辜，而是讶异奚临轩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之后还这样坦然的告诉她，太清是她从小到大最好的玩伴，情同姐妹，他都知道，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这是为了太清好，与其作为叛臣之女被杀还不如居高临下地活着。沉……”

    “奚秋水，你太过分了。”卫林下猛地起身撩开帘子进了内室。

    他告诉她，太清是太上皇当年荒.唐事留下的孩子，所以她才与太清演这一出戏，可到头来，他不只骗了太清也骗了她。

    以后，她如何面对太清？

    这个宫廷如此可怕，才这短短的时间他们已经不能坦诚相待了么？那未来呢？会怎样？

    “以后，你会明白的，沉璧，早些歇着，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奚临轩并未跟进来，只是隔着帘子，声音也没有什么起伏。

    卫林下不语，心跳得很快，要跳出胸腔似的。

    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儿仿佛一直在宫里飘荡，经久不散。卫林下因这件事心里有了个小小的疙瘩，奚临轩又不肯痛快地给她一个解释，不过卫林下也未气多久，倒不是因为想开了，而是奚临轩的身体有些不容乐观，半夜里常听见他翻身时的喘息声，虽极力压抑着，可同床共枕多年怎么逃得过卫林下的耳朵。

    “秋水？睡了吗？”躺下许久，卫林下竖着耳朵听奚临轩的动静。

    没有回应。

    卫林下小心爬起来，借着幔帐外柔和的烛光轻手轻脚解奚临轩的中衣，丰收说太医没两天就进宫来为他诊治，可为何这么久还不见起色？真是让她心慌。

    领口刚刚解开，卫林下冷不防被扯得跌在那温暖的胸膛上，奚临轩笑眯眯睁着眼将她两手抓在心口：“当我还熟睡着，想做什么别客气。”

    “嗯，不客气，可你攥着我的手我怎么能不客气的起来呢？”卫林下说道。

    “礼尚往来，我先对你不客气之后你再来。”奚临轩翻个身，两人换了位置，借着这个机会卫林下从他领口往里望了望，居然还有一层白。

    果然不对劲，这种天气穿两层中衣也太诡异了。

    “凡事要讲先来后到。”卫林下索性不与他争，双臂环住他的腰身，缓缓地在他后背一动，她想，若是有伤定要包扎，那即便隔着两层中衣也该能感觉得到药布。

    隔着衣衫，后背应该很光滑，卫林下的心悬得更高，如此说来是伤在身前，这哪一下都不是易好的。

    “这事讲什么先来后到，强者为大。”说着俯□封住了卫林下还想说些什么的嘴。

    卫林下却忽然咳了起来，双手瞬时挪到身前在奚临轩身上迅速摸了一遍，好像还是没有，这到底怎么回事？

    推开奚临轩，卫林下作势去喝水，顺便看了看摇床上的儿子，一边心里还犯着嘀咕，看来只有把他剥光了才能发现。回到床边，奚临轩单手拄腮向着她：“着凉了？怎么犯了咳嗽？”

    “没事，嗓子忽然有点痒而已。困了，早点睡吧。”卫林下躺好，琢磨着奚临轩。

    “这还怎么睡得着……”

    “使劲睡。”

    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带到一个怀抱里，面上是微凉的气息也不说话。

    “这么拄着手臂不麻么？”卫林下问他。

    “沉璧！”

    “嗯？”

    “没事，睡吧。”

    这可怎么睡得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更让她心急。

    这件事卫林下还没闹心完，那本该在南内当女官的太清又满面怒意的来了，进了宫门第一句话就是：“你的男人也太过分了。”

    卫林下气息一屏，只得低下头来掩饰一下，然后强作镇定地问怎么了。

    “怎么？他没告诉你么？”

    “告诉我什么？”卫林下仍旧不解。

    “没告诉你卫沉璃早两个月前就到京城来当官，然后与新任右相王龄有了矛盾又被奚临轩给贬去做一个什么青州镇军，就算燕王在他登基的时候有些摇摆不定，可终于也没有反对他呀，为何非要贬谪卫沉璃来回敬燕王呢？这也太不公平了，别的人我不敢说，卫沉璃对你这个妹妹可是绝对没有二心的。”太清说道。

    卫林下觉得眼前都有点花了，这叫什么事？奚临轩到底都瞒了她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就说吧，更难受的在后头呢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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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还没来得及问，奚临轩带着她亲临王龄的相府，那天是王龄和栗薇姮大婚之日。卫林下召见了满面绯红的新娘，她羞羞怯怯的模样让卫林下不禁想起了自己成亲的时候，虽然也有些惶恐不安，但蒙着盖头，心里更多的还是憧憬。

    栗薇姮心里的憧憬应该更多吧？她的夫君是偃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相国，是琅峫大族，风流俊秀，是多少女子梦想中的情郎，只是，卫林下又不禁想到了奚照庭，得知栗薇姮大喜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黄昏时分，婚礼开始，卫林下被请到堂前与奚临轩一同接受新人的跪拜，奚临轩似乎很高兴，坐在他旁边，卫林下心里有些释然，他怎么会骗她呢？他说过他们会平安到老的，也许只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

    回宫的御辇上奚临轩轻揽住卫林下的肩膀，替她拿下头上一些繁琐沉重的首饰。

    “你笑什么？”卫林下问道，今天他脸上的笑似乎就没停过。

    “没什么，想起我们洞房之事，想起你说过的那些话了。”奚临轩笑吟吟道。

    卫林下有一丝别扭，那些话她自然也是记得，作为女子来说委实是有些大胆了。

    “得亏没被人听去，否则该以为是太子妃强娶的太子。”奚临轩不依不饶又道。

    “那又怎么样？”卫林下靠在他怀里，手不小心摸到他随身带着的香囊，捏一捏，里头一个个圆滚滚的，不知道是什么。

    “不怎么样，从了呗。”奚临轩解下香囊摸出一个个小圆球，卫林下想起来了，是陶绣球，她送的，刚成亲那会儿见他戴着，没想到一番这样的奔波居然还在。

    “就因为这个所以我是心甘情愿从了的，卫沉璧，你不用有负罪感。”奚临轩又小心翼翼收好，仍旧挂回腰间。

    “谁会有那种东西……”卫林下小声回一句。

    奚临轩不会骗她的，不会的，就连她送的小玩意他都小心翼翼怎么会忍心让她伤心难过呢？他说过总有一天她会懂的，那她就等着那一天好了，急什么呢！

    “沉璧，关于沉璃的事……”

    “那不是后宫的事，不要跟我说，让谏官们听见该骂人了，我可是个守宫规妇德的好皇后。”卫林下说道。

    “好吧，那以后你想知道了再问我。”奚临轩低下头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他知道这些日子她心里有个小小的疙瘩，这是他最不乐见的，他们同甘共苦，甚至曾经一起在鬼门关前转了一遭，他不想他们之间有所隔阂，所以他才选了路上这个时机想把隐秘的事告诉她，但，她似乎还信任他，那就好。

    “沉璧，不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的天下，我们要传给奚祁的江山，知道么？”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抬起头有些讶异，他说“我们的天下”？

    “看什么？夫妻本是一体，我的不就是你的？”奚临轩颇有些不满似的，“当然，你的也是我的。”

    “嘘——小声点，让史官听见就把你写成昏君永世不能翻身了。”卫林下又低下头靠在他胸膛前，心里那个小小的疙瘩神奇般的冰消雪融了。

    王龄大婚之后，奚临轩给人赐婚上瘾似的，又给那一路青云直上从御前侍卫直到云麾将军的乌颜律赐婚，在这之前，卫林下已问过乌老太太是否有个儿子，结果这还真是一对母子，母子分别到相逢也颇有一番曲折，卫林下又问奚临轩，他说还多亏丫丫身上一直带着的乌老太太给的护身符，因此让乌侍卫认了出来暗中查访到东宫，也因此才有了后面为报答东宫的救母之恩出手相救的事。如今将来似乎很是轻松，但卫林下却听得心悬得老高。

    “果然，冥冥之中都是自有定数，偏偏那日当值的是乌侍卫。”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却只想到，做善事果然是会有好报的，如果当时自己一念之差挪了脚步走过去，今天他们不知是怎样凄惨的境地。因这，卫林下将一直伺候乌老太太的两名宫女也赐给了乌颜律并且都给了诰命的名分，喜得两个宫女到她面前表忠心。

    而相较于王龄的无限风光，当初另一位一直追随的属官穆非云就显得平淡的多，奚临轩只让他去替代了赵承汝做了区区三品的北军中候，这让卫林下也不解，书生气浓厚的穆非云做北军中候还真是有点不搭调。不过，奚临轩应该都自有他的安排吧。

    天气热了，奚祁长大了不少，奚丫丫更加调皮捣蛋，每日里就差没有爬到房顶去掀瓦了，卫林下说要严加管教才是，奚临轩却不让。

    此时，两人难得忙里偷闲到湖上略坐一坐乘乘凉，那边的竹筏上小不点的奚丫丫正趴在上面够水面上的大荷叶。

    “这要是不管教，将来可怎么办？难不成老在宫里？”卫林下蹙眉，难怪人说悔不当初，她真是悔，把孩子送到卫风致那儿，怎么就忘了他那个不着调的茬儿？

    “这样挺好，每次看到丫丫的活泼劲儿我就想啊，其实，这就是潜藏的那个你，所以，不想把她管得严严的，有一个不会生气的娘子已经够我头疼了，再有一个端庄的女儿日子还有什么乐趣！”奚临轩说道。

    “胡说。”

    “胡说？太清不是说你小时候皮的很么，放鞭炮差点把无极殿给烧了，这般淘气事都干得出来还说胡说？”奚临轩靠着舒服的摇椅闭起了眼睛，似乎在闭目养神。

    卫林下坐在他旁边不时看他的脸色，好像很累。

    “累了？要不回宫歇一歇吧。”卫林下轻声说道。

    “是有些累，还撑得住，放心吧。”奚临轩仍旧没有睁眼。

    湖水带着微醺的风吹来很是舒服，可卫林下却提心吊胆，她不该再这样试探下去。

    “秋水，太上皇到底伤了你哪儿？太医怎么说？”卫林下问道。

    奚临轩蓦地睁开眼，却不是看她，而是看向了湖面：“他啊——他拿着宝剑砍向我，虽然只是皮肉伤，可却伤了我的心，我的父亲要一剑杀死我……”

    作者有话要说：码着码着，停电了……寻思先把一千五放上来吧，一开网页才想起来，对哦，猫都没电了上个神马网啊，最近脑子有点反应慢！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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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临轩又是一句话遮掩过去，这让卫林下不满，于是令丰收通风报信、开门，在太医又来给奚临轩诊治的时候她稳稳当当迈步进去了，奚临轩脸上并无惊讶，倒是太医，本来还稳稳地给奚临轩缠药布，见她站在一旁，手都抖了。

    腹部，新换上的药布洁白如新，并无一点血迹。纱布缠好了，奚临轩遣退太医自己穿戴起来，原来，里面那一层并不是中衣，软而有弹性且贴身，像卫林下看过的那些武林话本中所描述的软猬甲之类的防身护体的宝贝。

    “已经快结痂了，没事。”奚临轩笑着说道。

    卫林下不语，眼神扫过案头，上头堆了小山般的奏折。带着伤劳心劳力怎么可能快好了？平白安慰她而已。

    她在这儿能帮上些什么？

    “每次上完药都有点饿，沉璧，你饿了没？”奚临轩问她。

    “不饿。”她闲在后宫里，每天想点小心事，心里头系个小疙瘩，能有什么累着的？

    “那我吃你看着吧。”奚临轩笑，挥了挥手小太监忙打开早已放在一旁的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奚临轩还特意舀了一个小小的放到她面前，“真不吃？看，里头有个大大的虾仁，是从东海里打上来运送到京的……”

    他话音未落，卫林下已向前探头将那馄饨吃进嘴里，咬开，香而不腻的汤汁，果然有一个大大的虾仁。

    “卫沉璧，你还真不客气啊。”奚临轩也不介意，继续用那勺子吃。

    小小的碗本也装不了几个，没一会儿吃完了，奚临轩拖着卫林下的手到案前并排坐下道：“吃了我的馄饨也该出点力，一个人坐在这儿看这些无聊的东西头疼得很，你陪我看，解解闷。”

    “我也会头疼。”卫林下说道，小心看了看殿中。

    在任何朝代，女子接触到政事都是忌讳。

    “那就一起疼好了，然后熬两碗治头疼的药，你喂我我喂你。”奚临轩此时倒是不心疼她了。

    开始，卫林下安静坐着，后来，奚临轩让她帮着翻开奏折，再后来，他说坐得久了腹部有些丝丝的疼，要躺会儿，于是让卫林下给他念奏折，再把折子拿到他眼前看他写上两句批语。

    十足的昏君做派。

    等那一堆奏折批阅完晚膳时间都过了两个时辰，卫林下念奏折念得口干舌燥，茶水喝了不知多少碗。

    “果然，美人在旁秀色可餐，晚膳不吃都不觉得饿。”奚临轩歪头看看铜漏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不知不觉都这个时辰了？”

    “这个时辰该吃宵夜然后安寝了。”卫林下小心扶他起来，知道他今天是仗着伤耍赖，但是，谁管呢，这么大的天下压在他肩上，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总绷着，偶尔耍耍赖也无妨。

    奚临轩说回内宫去吃，他爱吃她准备的那些小玩意，两人往回走，月光洒在宫苑里，从廊下看出去白花花的一片。

    “月亮真好。”奚临轩不知怎么发出了这样一句感慨。

    “和平时的不还是一样？”卫林下也抬头望了望，有什么特别？

    “真是个没有诗情画意风月情怀的女人哪！”奚临轩忽然点她额头一下，“沉璧，我们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卫林下问道。

    “你先答应。”

    “你先说。”

    奚临轩特意拉她到大月亮地中间那座亭子里坐下俯在她耳边说了，卫林下越听眉毛越皱：“不行。”然后一口否决。

    “我的伤口，我的心哪，人说千年修得共枕眠，你就忍心看着我累死然后浪费了你上辈子的千年修行？”奚临轩用一种可怜兮兮的口气。

    “那么多大臣，你何必把自己难为成这样？”虽知道他是故意用这种口气，卫林下还是心疼，口气也不觉软了些。

    “那些大臣，他们打心眼里就看不起我这个残废皇子，即便我当了皇帝，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个无用废人，难为死我就最合他们心意了。再说，他们，哼，都各为其主，个个心怀鬼胎，巴不得我早早累死，我累死了，奚祁还小，他们搞个大臣辅政，将来我们的天下就不知道换给谁喽！”奚临轩说道。

    “那、那只这一段时间，等你好了我可不帮你。”卫林下说道，又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个？”

    “你帮沉璃捉刀代笔还被太傅给严惩了，对否？”某人一脸的得意。

    “你怎么……”

    “猜的，我这么敏锐的观察力和聪慧的头脑怎么可能猜不出来。”奚临轩说道，又安抚似的紧握住卫林下的手，“患难夫妻要相互扶持对不对？”

    “就这一次哦。”卫林下说道。

    “当然，要不是我这个样子哪里忍心劳动娘子你。”奚临轩讨好般的笑了笑。

    回到寝宫吃过宵夜，奚临轩说要与皇后吟诗作对，令宫女太监们在外头摆了瓜果梨桃，又传来几个优伶吹拉弹唱助兴，这可是登基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卫林下实在有点搞不懂奚临轩这是要干什么。

    奚临轩的字不是特别难摹写，不过这也是费了她月余的工夫才敢在奚临轩面前下笔，而在这之前，奉了奚临轩的“命令”，她每日都要陪伴在御书房，宫女们看她的眼光都有些泛红。

    奚临轩让她代为批阅的第一部分奏折有一尺高，卫林下看了直蹙眉，他自己倒在一旁坐了。

    “这，要写什么？”卫林下一头雾水，不是只说代笔么，他躲那么远算怎么回事？

    “你随意！反正，跟我没关系。”奚临轩说道。

    疑惑地翻开第一份折子卫林下就明白了，果然是跟她有关系啊！

    一本、又一本、第三本……看的卫林下火大。

    这群死老头儿果然是很讨厌。

    看一眼气定神闲的奚临轩卫林下毫不迟疑在每一份奏折上写下了：国事未定，嗣位有继，况朕家事，卿乃外臣，不必过问。

    拿给奚临轩看，他啧啧有声地夸她：“果然很像。有劳娘子。”

    “这些人还真讨厌。”卫林下不满，作为臣子不做好自己分内事，不为君上分忧，老想着充实后宫，管好自己家的姨太太们就是了，触须伸那么长，讨厌。

    “知道他们怎么欺负你相公了吧？所以，得还以颜色。”奚临轩拉她坐在膝上。

    “别不是你自己下不去手回绝吧？”卫林下口气含酸。

    “嗯，被你看出来了。”奚临轩掐她脸一下。

    正闹着，丰收来回说丞相求见，奚临轩让宣，卫林下忙红着脸起身，都怪奚临轩，在这御书房瞎闹，被人传出去成什么了？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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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事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在奚临轩软磨硬泡下，卫林下几乎如朝臣一般忙碌，每日守在御书房与他作伴，端茶倒水的自不用说，渐渐的朝中关乎大臣任免、冗员裁撤、库银支出等等事项奚临轩都要随口问卫林下，好在卫林下记性好，看过一遍都能记得，否则还真被他难为死了。

    卫林下没什么怨言，她慢慢了解了奚临轩的意图。

    此刻，奚临轩正在卧榻小憩，睡得不甚安稳，偶尔会闷闷的咳一声，脸上的表情很是痛苦，虽日日陪伴，可奚临轩仍在瞒着自己的真实病况，卫林下对太医百般威胁也未从他们嘴里听到一句真话。

    所以，此时，坐在榻边，看着本就清俊的丈夫愈发消瘦了的脸庞卫林下忧心忡忡。

    他说，他们前辈子修了一千年才有今生的同床共枕，她不想白费了修行，不想再等个一千年才见得到他，她只想他好好活着，陪她走完这辈子，为了这个，无论做什么她都甘之如饴，只要他活着看着她，一切都已足够。

    “卫沉璧，你一脸要非礼我的神情。”陷入沉思中，卫林下不觉奚临轩已睁开了眼。

    “都怪你。”卫林下起身拿来几本折子，那是一位老迈的三朝元老的折子，每份折子洋洋洒洒两千余字，总结起来只有一个意思“牝鸡司晨，国亡之兆。”

    “这老头儿说话总是绕来绕去，猜谜一般，我最懒得看他的奏章，头晕眼花。来来来，批上，有话直说，无事免折。”奚临轩说道。

    “老大臣在骂我母鸡打鸣不守本分。”卫林下说道。

    “哦？哦。”奚临轩忽然捶了下床榻道，“大胆，敢骂一国之母，实在大胆。”

    卫林下不语，看奚临轩佯做发怒的样子。

    “若哪天我把帝位禅让给你，他们岂不是要见风使舵骂我公鸡生蛋？气煞人。”奚临轩说道。

    “刚睡醒就生气对身体不好，别气了，喝点热热的汤顺顺气。”卫林下从太监手里接过汤碗，小心翼翼吹凉了喂给奚临轩。

    女人如何就不能主政？如果这能换得奚临轩长命百岁那她宁可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她不在意。

    “秋水，明天你上朝，我去偏殿等你好不好？顺便给你准备些点心。”卫林下问道。

    “好啊，正好你也瞧瞧那帮人的嘴脸。”奚临轩说道。

    第二日是常朝，奚临轩没有冠冕衮服，卫林下也只是在后宫的寻常打扮，等在偏殿，看殿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听大殿那头的鼓乐鸣奏和大臣们特有的悠长声调。

    “朕没记错，老大人也到了致仕之年，您在朝四十余年，为朝廷尽心竭力，如今年事已高亦该颐养天年，朕就不敢再以国事相烦。”这是奚临轩的声音，缓慢的，却带着不容置疑与反驳的气势。

    卫林下嘴角微微翘起，如果这是生平第一次等待见奚临轩，定会以为那是一个三十几岁颇有城府面容严肃的帝王，就像，太上皇。

    那位老大人似乎颇有些忿忿地谢了恩离殿而去。

    退朝了，卫林下起身到殿门口迎接奚临轩，他步履匆匆疾步而来，一脚迈进殿就一把抱住卫林下口中直说着：“对不起，沉璧，对不起。”

    “点心还热着，一会儿凉了就硬了，不糯了，待会儿再说也不迟。”卫林下离了他的怀抱拉着他去吃自己精心准备的膳食。

    奚临轩默默地吃了两块糕点，默默地任卫林下为他擦拭了手。

    “这些事本该男人担着……”

    “你不是说患难夫妻要互相扶持么？你还说过——”捧住他的双手缓缓说道，“你说这个天下是我们的，如果你没打算再去和别的女人分享，那我担些骂名有什么？自古以来，有哪个上位者不挨骂的，反正，身后骂名也听不到，那么在乎它的话这辈子要多小心翼翼活着？”

    “娶到你是我的福气。”奚临轩口气很是诚恳。

    “那当然，算命的说我旺夫旺家旺子孙，谁娶了都是上辈子积了德的。”卫林下略微得意。

    “那你不就是汪汪汪……乖狗狗，来，给你肉骨头吃。”奚临轩笑了，笑得很灿烂，卫林下却不敢丝毫放心，奚临轩的笑在她看来就像放了心交代好了后事一般。

    “哎呀，我还有事呢。”卫林下做惊讶状起身。

    “何事？”

    “今天的折子此时也该送到御书房了，我去打个鸣。”卫林下说道。

    似乎一转眼就已到了秋天，祁水之南的偃京里没有霍城的满地落叶，只是那些绿经历了盛夏的艳阳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了，现在常常是奚临轩陪着她批阅奏折，从一堆折子间抬起头对上他专注地望着自己的目光都让卫林下惶恐。

    这些天，她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想得她彻夜难安。

    “秋水，大概明春会有个好机会堵住大臣们的嘴。”卫林下说道。

    “嗯？什么？”正坐在摇椅上貌似悠闲看着殿外风景的人头也没回，似乎不甚感兴趣。

    “西陲叛乱，御驾亲征。”卫林下缓缓说道，八个字，每一个都在舌尖上绕了万遍，每个都重逾万钧。

    那貌似悠闲的身子蓦地坐直，半晌又缓缓软了下去仍旧靠在椅背上：“不去，就让他们看不起吧。”

    “要去。”卫林下坚持。

    “不去。”奚临轩也坚持。

    卫林下拿起桌上一卷明黄的圣旨卷轴缓步走到奚临轩身边轻轻放到他手上口气坚定地说道：“要去，为了我，你要去。”

    明黄的卷轴被掷在地上，闷闷的响了下。

    “卫沉璧，我不去。”奚临轩扭过头。

    卫林下浅笑出声扳过他的脸与她四目相对，她看到了他眼里的不舍，够了。

    “你还记得许诺过我的事吗？你说过要给我一块最肥美的草原当领地，要给我建草原上最洁白最漂亮的大帐篷，要给我养许多许多的牛和羊，在春天夏天会给我采很多很多的花，冬天会给我猎狍子煮肉吃，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不能反悔，我要你明年就去为我建草原上的家，这样，等奚祁长大了我就不会无处可去了，你就在那儿等我，等我去的时候你先为我煮好了新鲜的牛奶烤好了嫩嫩的羊肉，好不好？”卫林下说道。

    “不好。”奚临轩仍旧坚决否决。

    卫林下就捡起那圣旨，展开，上面赫然是奚临轩的笔迹，所写乃是：“朕知不豫，幼帝登基，令其母后训政，及至亲政之年。天敬二年三月既望。”后面盖着玉玺红印。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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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林下没什么怨言，她慢慢了解了奚临轩的意图。

    此刻，奚临轩正在卧榻小憩，睡得不甚安稳，偶尔会闷闷的咳一声，脸上的表情很是痛苦，虽日日陪伴，可奚临轩仍在瞒着自己的真实病况，卫林下对太医百般威胁也未从他们嘴里听到一句真话。

    所以，此时，坐在榻边，看着本就清俊的丈夫愈发消瘦了的脸庞卫林下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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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老头儿说话总是绕来绕去，猜谜一般，我最懒得看他的奏章，头晕眼花。来来来，批上，有话直说，无事免折。”奚临轩说道。

    “老大臣在骂我母鸡打鸣不守本分。”卫林下说道。

    “哦？哦。”奚临轩忽然捶了下床榻道，“大胆，敢骂一国之母，实在大胆。”

    卫林下不语，看奚临轩佯做发怒的样子。

    “若哪天我把帝位禅让给你，他们岂不是要见风使舵骂我公鸡生蛋？气煞人。”奚临轩说道。

    “刚睡醒就生气对身体不好，别气了，喝点热热的汤顺顺气。”卫林下从太监手里接过汤碗，小心翼翼吹凉了喂给奚临轩。

    女人如何就不能主政？如果这能换得奚临轩长命百岁那她宁可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她不在意。

    “秋水，明天你上朝，我去偏殿等你好不好？顺便给你准备些点心。”卫林下问道。

    “好啊，正好你也瞧瞧那帮人的嘴脸。”奚临轩说道。

    第二日是常朝，奚临轩没有冠冕衮服，卫林下也只是在后宫的寻常打扮，等在偏殿，看殿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听大殿那头的鼓乐鸣奏和大臣们特有的悠长声调。

    “朕没记错，老大人也到了致仕之年，您在朝四十余年，为朝廷尽心竭力，如今年事已高亦该颐养天年，朕就不敢再以国事相烦。”这是奚临轩的声音，缓慢的，却带着不容置疑与反驳的气势。

    卫林下嘴角微微翘起，如果这是生平第一次等待见奚临轩，定会以为那是一个三十几岁颇有城府面容严肃的帝王，就像，太上皇。

    那位老大人似乎颇有些忿忿地谢了恩离殿而去。

    退朝了，卫林下起身到殿门口迎接奚临轩，他步履匆匆疾步而来，一脚迈进殿就一把抱住卫林下口中直说着：“对不起，沉璧，对不起。”

    “点心还热着，一会儿凉了就硬了，不糯了，待会儿再说也不迟。”卫林下离了他的怀抱拉着他去吃自己精心准备的膳食。

    奚临轩默默地吃了两块糕点，默默地任卫林下为他擦拭了手。

    “这些事本该男人担着……”

    “你不是说患难夫妻要互相扶持么？你还说过——”捧住他的双手缓缓说道，“你说这个天下是我们的，如果你没打算再去和别的女人分享，那我担些骂名有什么？自古以来，有哪个上位者不挨骂的，反正，身后骂名也听不到，那么在乎它的话这辈子要多小心翼翼活着？”

    “娶到你是我的福气。”奚临轩口气很是诚恳。

    “那当然，算命的说我旺夫旺家旺子孙，谁娶了都是上辈子积了德的。”卫林下略微得意。

    “那你不就是汪汪汪……乖狗狗，来，给你肉骨头吃。”奚临轩笑了，笑得很灿烂，卫林下却不敢丝毫放心，奚临轩的笑在她看来就像放了心交代好了后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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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事？”

    “今天的折子此时也该送到御书房了，我去打个鸣。”卫林下说道。

    似乎一转眼就已到了秋天，祁水之南的偃京里没有霍城的满地落叶，只是那些绿经历了盛夏的艳阳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了，现在常常是奚临轩陪着她批阅奏折，从一堆折子间抬起头对上他专注地望着自己的目光都让卫林下惶恐。

    这些天，她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想得她彻夜难安。

    “秋水，大概明春会有个好机会堵住大臣们的嘴。”卫林下说道。

    “嗯？什么？”正坐在摇椅上貌似悠闲看着殿外风景的人头也没回，似乎不甚感兴趣。

    “西陲叛乱，御驾亲征。”卫林下缓缓说道，八个字，每一个都在舌尖上绕了万遍，每个都重逾万钧。

    那貌似悠闲的身子蓦地坐直，半晌又缓缓软了下去仍旧靠在椅背上：“不去，就让他们看不起吧。”

    “要去。”卫林下坚持。

    “不去。”奚临轩也坚持。

    卫林下拿起桌上一卷明黄的圣旨卷轴缓步走到奚临轩身边轻轻放到他手上口气坚定地说道：“要去，为了我，你要去。”

    明黄的卷轴被掷在地上，闷闷的响了下。

    “卫沉璧，我不去。”奚临轩扭过头。

    卫林下浅笑出声扳过他的脸与她四目相对，她看到了他眼里的不舍，够了。

    “你还记得许诺过我的事吗？你说过要给我一块最肥美的草原当领地，要给我建草原上最洁白最漂亮的大帐篷，要给我养许多许多的牛和羊，在春天夏天会给我采很多很多的花，冬天会给我猎狍子煮肉吃，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不能反悔，我要你明年就去为我建草原上的家，这样，等奚祁长大了我就不会无处可去了，你就在那儿等我，等我去的时候你先为我煮好了新鲜的牛奶烤好了嫩嫩的羊肉，好不好？”卫林下说道。

    “不好。”奚临轩仍旧坚决否决。

    卫林下就捡起那圣旨，展开，上面赫然是奚临轩的笔迹，所写乃是：“朕知不豫，幼帝登基，令其母后训政，及至亲政之年。天敬二年三月既望。”后面盖着玉玺红印。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晋江抽风后台显示没发成功，泪奔，结果前台出现两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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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近年关了，太清来了一回，说在南内太无聊，本来听说太上皇曾征战沙场也算个练家子，她本想闲来无事跟老头儿讨教两招，谁承想那老头天天除了剪花修草画画写字之外都万事不关心似的，老僧入定般，她可实在不想伺候着了，生怕哪天把自己憋疯。

    卫林下劝太清多跟太上皇学学修身养性，太清就撇嘴说她可不想那么暮气沉沉的。

    太上皇是否真的在修身养性卫林下觉得有待商榷，所以自然也不敢放松对南内的监视，正好近年底了，也该去给他老人家请个安，与奚临轩说了，他正与奚丫丫玩儿几个小泥人，抬头看看卫林下又忙着摆弄泥人。

    “他没我这个儿子。”

    “可是你还有这个爹啊，丫丫和奚祁也有这个爷爷。”卫林下劝道。

    “卫沉璧，你总是有理由。”奚临轩说道。

    不只要去，以后还会更尽孝道，如此以后的事才顺理成章呢。

    皇宫很大，南内很远，不过再远也是被宫墙围在了皇宫之内的地方，到了，果然如太清说的一样，很安静，来往的宫女太监都猫一般的走路，全然没一点生气，卫林下和奚临轩是常服前来，让那明显倒抽了口气的太监入内通禀，没一会儿太监战战兢兢出来了，说太上皇请皇上和皇后回去。

    卫林下笑笑，心内暗忖，看来太上皇的脾气还是没变，连讨厌人都这么明显不加以掩饰。两人往回走，奚临轩苦笑道：“我就说他没我这个儿子的。”

    “牛羊尚且舐犊情深，何况太上皇呢，这段日子你忙，我代你向太上皇问安。”卫林下说道。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终究令奚临轩有些遗憾，卫林下看得出来。

    除夕了，初一，按偃礼，奚临轩要到城外祁山神宫祭天祭祖，他执意要带奚祁，卫林下也不阻拦，立了太子是要向祖宗禀明的，奚临轩刚登基那会儿局势混乱所以省了。大臣们都随着出宫去了，只剩内宫的妃嫔们，卫林下领着奚丫丫又去了南内，太监已然回她太上皇不见，于是她们母女便去拜见了诸位太妃，多数人都同太上皇一样的态度，有几位见的也没什么好脸色。

    奚丫丫说，这里的人还没泥人生动呢。

    “总有一天，他们会生动起来的，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爹爹，要不爹爹会难受的。”卫林下嘱咐道。

    “为什么？”奚丫丫不懂。

    “以后娘会告诉你，好不好？”卫林下哄她，奚丫丫不疑有他欢快地点了点头。

    这个年对于卫林下来说并不愉快，她虽自信会为奚临轩打理好这个江山，可他不在身边总归还是让她放不下心。草原，总归还是太遥远了。

    “把这银针带着，但愿你还没荒疏了手艺。”卫林下把银针和针法图谱小心翼翼装进袋子。

    “沉璧，如果太累了就不要坚持下去了，这个江山本来我们也不稀罕。”奚临轩声音很是不舍。

    虽有太医随侍左右，虽他勉力维持，但这个年仍消耗了他诸多精气神，此时脸色都有些苍白。

    “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你别偷懒，每天干什么我已经给你都做了安排，我这儿可留了底的，到时候一条条都要仔细检查呢。”卫林下笑着说道。

    他们是不稀罕，可也不能随便拱手让人，尤其让给那些人，她会心有不甘的。

    转身从紧锁的密格里拿出一道圣旨放到奚临轩手上：“那些折子明天丰收会放到你面前，这是明日要发布的伐逆还有将领任免的圣谕。”

    这一晚，很不平静，平时安静的奚祁整晚都在哭闹，闹得卫林下眼睛酸酸的却也只能忍着。

    卫林下知道奚临轩没睡，虽然他闭着眼睛，她想仔细端详他可又不敢，怕自己实在忍不住随时会流下的眼泪，只得不停在心里安慰自己，这短暂的离别是为了长久的团聚，到那时，在他们梦想的草原一生一世都不分开了。

    伸出手抱住奚临轩：“奚秋水，你要等我，要完成我给你安排的所有的事。”

    “好。”

    “一定要等我，一定。”

    “一定。”奚临轩的声音里带了丝哽咽。

    在偏殿，卫林下听到丰收用缓慢而尖锐的声音宣读了圣旨，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再然后，她听到了王龄的声音，那是毫不客气的反对，附和他的还有穆非云。

    只有他们两个。

    最后，她听到奚临轩说“朕意已决，朕亲征之后，你们两位首辅要齐心监理国事，遇有不决之事六百里加急呈朕定夺。”

    就像尘埃最后落了地。

    散朝之后，王龄与穆非云请求觐见被奚临轩驳了，两人便一直在午门外跪到天黑，跪到穆非云晕倒被送回府上只剩王龄一人为止，卫林下让太监去宣他进殿，丰收偷偷告诉她右相都快冻僵了。

    王龄很坚决：“臣要面见皇上。”

    “皇上不会见你的，王卿，回府吧。”卫林下让太监端给他姜汤，他连瞧都不瞧一眼，“放那儿吧，右相大概冻得手麻端不起碗。”

    “若臣要死谏呢？”

    “那右相大概要白死了。”卫林下丝毫不嘴软。

    “皇后娘娘，臣不明白，此时国政不稳皇上为何要御驾西征，这不是、这不是摆明了要拱手把江山让人么？”王龄的声音也像在外头冻透了，凉冰冰的。

    “右相想到的这一层，我想皇上也一定思量过了，既然他还决定要这样做就一定有皇上的用意，我服侍皇上数年，深知皇上的脾气，他做了的决定是不会更改的，更何况，今日已当众宣谕，若明日反悔岂不让满朝文武和逆臣们笑话？”卫林下说道。

    “西征可以，皇上为何一定要亲征？我朝中这么多良将，小小西逆何愁不平？”“我说了，皇上一定有他自己的用意。”卫林下仍旧是这句话。

    王龄忽然起身向前走到她面前，卫林下不防，骇得直往后退了两步才站定。

    “若皇上执意如此，臣请挂冠归田。”离得近了，卫林下才瞧见他铁青的脸色。说完了这句王龄转身就走。

    “王龄，你站住。你这是要逼迫皇上么？这就是你的为人臣子之道么？”卫林下叫住他，手心里其实捏了把汗，定定神缓步走到他身后道，“你以为你想的这些皇上不知道么？他要亲征就是因为国政不稳，觊觎帝位者太多，他放心要去亲征就是因为知道朝中有王龄你在，可以放心托付于你，你怎么连皇上这一点心思都不明白？而且，你此时挂冠辞官就会陷皇上于不明昏聩之地，王龄你自己也难免在史官笔下落得权臣之名，你真想要这样么？如果真要如此，我也不强求，王龄你自己定夺吧，这江山，太上皇本也不属意我们，别人要是拿去就拿去吧。”

    王龄未动，卫林下稍稍放了心，这起码代表他在衡量。

    “在外面冻了一天，先把姜汤喝了吧，别染上风寒，今晚你就留在这殿中吧，有事你就叫丰收。”卫林下小声说道。

    出了殿门，卫林下小心回头看了看，王龄已然重新坐下，头靠着椅背，手握成了拳头放在扶手上，显然很是难以抉择。不过，她相信，他不走就代表他做好了决定，此时不过是要说服他自己罢了。

    回寝宫的路上，卫林下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末了自己把自己给否了，别说把太清这个“伪公主”嫁给王龄拉拢他，就是有个真公主他也不一定赏脸，还是别碰那个钉子，况且太清心里有卫风致，她也不能真这么干，那会太招人记恨了，一脚踏进寝宫的门被奚丫丫扑腿抱住了，卫林下想笑，这个小丫头倒是很喜欢让王龄抱着，可惜太小，送去给人家做童养媳人家都不会要的。

    “不跪了？”奚临轩教儿子写字，倒是很淡定。

    “不跪了，要挂冠归田呢。”卫林下说道。

    “不会的。”奚临轩仍旧很淡定。

    “何以见得？”卫林下问道，没想到奚临轩对王龄真是了解。

    这回奚临轩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基于男人对男人的了解。”

    这话的搪塞意味太过明显，意味着他是什么都不会告诉她的。

    这道圣旨就这样发布了，再没有反对之声，兵也调好将也遣定了，很快就是大军出征之日。

    即使很多年后，卫林下仍旧记得她在城墙上，沿着城墙一直走一直走，目送着奚临轩的御辇和龙旗出了正阳门直到消失不见。

    很奇怪，那天之前，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总是心酸的要命，甚至几次冲动想把奚临轩就藏在这京里这宫里，可真见他离开她反倒神奇般的放了心，同时还有满满的期待，期待重逢的那天。

    是啊，这京里宫里有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只有草原才能真正远离是非。

    摸摸荷包，里面装着两个响铃，是向奚临轩讨来的，他这个人小气，从来没送过她什么正经礼物，只好拿这个充数。

    走了一个人，整个宫里感觉都空落落的，奚祁这些天总是夜啼，哭得卫林下心神难安，她让丰收给她拿来许多红蜡，想起奚临轩的时候就捏一点，也许手艺没有奚临轩捏的那个她那么好看，但是，漫漫数年她总会做好一个的。

    目前朝中的事还不用她操心，她可以趁此时机把前面的想法更加细化，她可不想在某一个环节上出了差错而功亏一篑。

    作者有话要说：泪奔，我这么善良的亲妈怎么会让那小谁谁死捏……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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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在春末的时候，西境来了最后一道圣旨。这道旨意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可仍没有阻挡皇帝御座之后多垂挂的珠帘和帘后的另一张龙椅。

    龙体运回京城时因天气炎热原因已面目不辨，按随行太监所宣口谕，葬礼从简，所余银两发往西境褒奖将士。

    丧仪并不隆重，因为奚临轩登基只一年，甚至连陵寝都没来得及建造，所以暂时只能停灵在祁山神宫。

    卫林下听到了许多的传言，说是她怂恿奚临轩亲征，就是为了太子年幼而能临朝听政，更有甚者说她有篡位自立学那武氏则天的企图心，对这些，卫林下都一笑了之，她比较关心的是王龄的想法，若他也如此想，自己的前路就要更难上几分。她还未想出好的探究他心思的方法，某一天散朝之后王龄却主动求见，当时卫林下正临摹字帖休息片刻。

    “王卿何事？”卫林下放下笔。

    “皇上龙驭归天，皇后似乎并不怎样悲伤。”王龄说道。

    卫林下苦笑：“我没有时间悲伤。还有，如今，我是太后了王卿莫要再叫错了，王卿你今日是特意为此事来指责我的么？”

    “不，不是。臣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太后您问过臣的那个问题，您有所问，臣子定然要有所答。”王龄说道。

    卫林下有些疑惑，她问过他什么？不过都是朝中之事而已吧？

    “看来我是问了个让王卿难以回答的问题。”卫林下笑笑，怎么也想不起自己问过什么。

    “看来太后是忘了。没关系，太后今日若答应臣一件事臣就愿做一手遮天的权臣辅佐太后和幼帝。”王龄说道。

    卫林下挑了眉毛：“何事？”

    “臣要休妻。”

    只四个字差点震得卫林下坐不稳，半天不知道要接一句什么话。

    “栗氏犯了七出之条么？”卫林下问道，她真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有，栗氏恪守妇道妇德，并无不妥，原因在臣身上，臣不想耽误栗氏，请太后不要再问，只请您恩准。”王龄拒绝回答。

    卫林下很是头疼，按说这不过是王龄家事，但栗薇姮却实在有些特殊，一来是霍国老太后的赐婚，二来，若真无故被休，奚照庭那里难免会有不满，如今朝政艰难，她可不想两位得力大臣因此生了嫌隙让人钻了空子。

    “待我问过栗……”

    “太后，此乃臣的家事，就算您不恩准臣也会如此做。”王龄说道。

    “王卿你也知道，你这门婚是霍太后赐的，如果没有正当理由休妻不是拂了老太后的面子么？”奚照庭那一层她还不能跟王龄明说，真让她为难。

    王龄从容笑了从袖中拿出一份奏折：“臣之意图都在奏折之中，还烦请太后先行看过再做定夺。”

    他呈到面前来，眼神扫过案上又疑惑地看了看卫林下一眼：“太后在看太上皇的御笔朱批？”

    “嗯。”卫林下草草应付，翻开折子。

    匆匆看过，卫林下合上折子，想想，起身点着蜡烛一点点烧成灰烬打着旋飘落在地衣上。

    她有些安心，王龄确实是个栋梁之才，他折子上写的这些是她考虑了许久才形成的想法，只是两个相似的计划里那个要受委屈的角色不同，她想的是哥哥卫风致，而王龄却要自己去担着。

    “这事与你要休妻并无关系！”虽然效果会更好，可她不想他因此连家都毁掉，那样太不近人情了。

    “您误会了，即便不为此，臣也一定要这么做的。”王龄说道。

    “让我再想想。”看着殿外，花红柳绿的时候为何就有诸多烦心事呢。

    思来想去，卫林下决定不过问，只在王龄宣布休妻的时候下了旨意略微责斥了一番，栗薇姮泪眼汪汪的来求见，卫林下只得安慰她会严厉斥责王龄，先让她在宫里安置了。

    这事暂先这样拖着，正巧燕国有报，燕太子伤寒不治身亡，燕王本来就子嗣稀少，这样一来再只能立庶子了，卫林下恩准立了庶子卖燕王一个面子，回头让丰收派人暗中收集燕国君臣与人往来的证据。

    燕国，终归是一个大患。

    秋天的时候，西征大军得胜回朝了，卫林下带着不满两岁的小皇帝奚祁郊迎大军，有功者或加官晋爵或开衙建府起居八座，将军乌颜律虽是异族，卫林下仍旧力排众议晋其为大将军，并将前朝一位老死在京的王爷府邸赐给了他，惹得朝臣们颇有些不平，甚至有人上密折将奚临轩之死的矛头指向乌颜律，卫林下攒着不批复不发还，然后召来乌颜律，隐去上奏折名姓给他瞧了，乌颜律是个直性人，气得紫棠脸有些发黑，竟至用他母亲的性命发誓。

    自然，这些卫林下都知道，不过，这是笼络大臣的手段，不得已而为之。

    未几，卫林下又听闻右相王龄与乌将军龃龉不断，终于有一天乌颜律上了折子告状，告王龄插手军务、又砸他将军府车轿泄私愤，这折子就像一个导火线，各种告状的折子纷至沓来，有说他京郊圈地夺民生路，有说他借支国库银两放高利贷，有说他排除异己，重用一批高门望族子弟，总之，除了没有强抢民女之外几乎都占全了。

    折子摞起来有一尺高，卫林下先宣来王龄，关闭殿门，大声申斥了一番，后又让太监捧了这些折子到朝堂上，又狠狠斥责一番，夺去右相之职令其闭门思过。

    正巧这会儿又有人来凑热闹，南内一位太皇太妃来奏陈，说她儿子长陵王生病她要去封地探望，还抬出了太上皇已同意的说法。

    “他老人家爱子心切哀家可以理解，不过，哀家奉旨训政，遵的是国法，国法有定，除非太上皇崩逝，否则诸位嫔妃不得前去皇子封地，如果哀家给您破了这个例，各位都去讨太上皇老人家的可怜，这国法还立了有什么用？您但请回去吧，长陵王的病哀家会派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去，回头去给您复命。”卫林下给打发了。

    但凡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不能令她们离京，否则将来她如何令诸王听话呢。

    尔虞我诈的日子总是过得艰难而缓慢，在卫林下的意识里已经过了很漫长的时日，可抬头一瞧殿外，才刚刚飘了点稀疏的雪花儿。

    青州再远，她哥哥应该也到京了吧？她给卫风致在吏部重新安排了职位，没有让他一步登天，这样朝臣即便对这国舅有不满也不至于太过。

    卫风致来见她了，那两撇难看的小胡子蓄的更长，依旧有些没心没肺似的笑。

    “沉璧，你不该此时叫我来，青州还有事没有安顿好。”卫风致说。

    “我知道，不过，眼下京里我更需要你的帮衬。青州的事我另有安排，只不过眼下要先委屈哥哥你做一个吏部小官。”卫林下笑着说道。

    “青州的事，先皇的安排……”

    “你放心，我知道。”卫林下说道，奚临轩临行之前已告诉她为何将卫风致贬到青州去了，“你来了正好，在我眼皮子底下，太清也不会太给你添乱。”

    “她？她要，意欲何为？”卫风致一脸怕怕的表情。

    “不知道，你自己问她。”卫林下笑着说道。

    正巧，玩得冒汗的奚丫丫冲进来，看了看卫风致又看了看卫林下，仍旧很果断地叫了声“爹！”

    卫风致来了，有了亲人，卫林下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艰难了，偶尔晚上睡前会拿出红蜡，继续捏那小小的蜡人。

    冬天了，奚临轩不知道好不好，不知道穿的暖不暖，不知道有没有吃到狍子肉，不知道她派去的两个宫女有没有好好伺候他，不知道伤口还疼不疼……

    他说，离了她身边他睡不着，这会儿可怎么办呢？

    一年年过去，在卫林下的印象里，似乎昨天和今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情，没什么不同，让她备感欣慰的是一天天长大的丫丫和奚祁都越来越像他们清秀的父亲，尤其是奚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卫林下带了些恶意带奚祁去给南内请安，因为天气好，那一直闭门谢客的老人家居然在院子里剪花修草呢。

    奚祁穿着玄色绣金团龙的小龙袍居然还让那老人家愣了愣神。

    算算，已有三年未见了吧？

    这三年，她已经做了很多事，借着大臣们对王龄的极度不满将他贬到地方为官。

    借卫风致在吏部做事能接触到百官资料的机会，用了三年时间将官员们的小辫子牢牢地握在手里，今年卫风致已到上书房行走了，明年就可以升任右相。

    丰收派去燕国的密探也有报来，那些证据足以令燕王亡国，她打算过些日子就收回燕国封地，并入霍国，等王龄“暴亡”的消息传来再将栗薇姮遣回霍地，在偃朝，女子改嫁不是什么新鲜事，到时候就看奚照庭的意思了。

    至于南内这位……呵呵。

    回到宫中，卫林下督促奚祁念书，孩子毕竟还小，坐了会坐不住，跑过来看她临字。

    “母后，你又在临字啊？”

    “嗯，是啊。”

    “是谁的字啊？”

    “是一位，是一位圣人的字。”

    “那我也能临么？”

    卫林下拍拍他的头：“不，你不需要，因为不久之后你也会成为圣人。”

    奚祁不解，趴在桌上两手托腮看卫林下继续慢条斯理写字。

    王龄上了折子，一再认错，恳求回京，卫林下将其驳回，两个月后，青州上来了请求补任官员接替病死的王龄的任。卫风致进了上书房，仍旧很兢兢业业。卫林下发布旨意细数燕王罪状二十八条，收回封国，流放滇南，燕国并入霍国，霍地成了最大的诸侯国。

    借老天爷的福，这三年来偃朝风调雨顺，边境安宁，可惜，到这第四年春上便开始了大旱，没旱着的地方又是倒春寒，几乎可以预见全国上下饥民流离失所了。

    这么不太平的年份，卫林下传来司天监的人，他们吞吞吐吐不肯直说，后来仍旧不知从何地开始风言风语起来，说上天降灾乃是天子行为有缺触怒了上天，归根结底下来，如今天子年幼，令出太后，女主主政触怒了上天云云。

    不知被那位师傅教诲了，小小的奚祁竟沐浴斋戒，要到神宫去反省一月以求上天宽爱偃朝百姓，卫林下重罚了那位师傅并严厉训斥奚祁，风雨本是自然之数，什么行为有缺纯是无稽之谈，作为君主只要尽心竭力为民就好，总会度过灾祸。

    就在卫林下忙着调拨粮草银两赈灾之时，奚临轩的诸位兄弟起兵了，旗号是，诛逆贼，复太上皇位。

    事情来得突然，当时京中只有三万卫兵，虽是穆非云统领，但面对那号称五十万的大军无异于螳臂当车，据报，京中已有乱象，有权贵富贾携家带口漏夜出京之事。

    卫林下仍旧不慌不忙，即使，号称的五十万大军已屯集于皇城东西两门之外，她自有她的打算。

    血腥味儿越来越浓重了，卫林下亲临宫城城门之上，自然，她没忘了让丰收去“请”南内的那位来，他来了才有趣。

    远望处，火光一片，还有震天的声响，是叛军在攻打城门，不用到深夜他们就会来到宫城城墙之下，也许还会闯入宫中。

    流血漂杵是不可避免的。

    血腥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浓，被卫林下牵着的奚祁有些不舒服，掩了鼻子对卫林下说好难闻的味道。

    “奚祁，你好好看着，这些人都是你伯伯或者叔叔，他们来到这儿不是给你请安，他们是要来诛杀我们母子的，如果我们输了，就会死得很难看，知道么？”卫林下俯□看着儿子。

    还好，在儿子眼里她没有看到恐惧，只看到疑惑。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呢？”

    “因为他们都想要做皇帝，要做天下至尊，要我们偃朝的万里江山，但是，我们不能给，因为这是你父亲伤透了心、牺牲了性命为我们挣来的，懂么？这个天下，除了你，无论什么人都没有资格做这个位子，这是你的，只能是你的，记住！”卫林下说道。

    奚祁皱了眉，但仍旧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南内的太上皇来了，卫林下知道，她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杀伐之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宫城之下，朝着城门之上喊话，卫林下命点燃了宫城上悬挂的所有灯笼，一顶原本隐于黑暗之中的庞大御辇忽然暴露出来，御辇边是两面帝王才有权使用的免战旗。

    “不知道诸位孝顺的王爷会不会因此而退兵啊！”卫林下回头对着那板着面孔的人笑了笑。

    时间停滞了，城门下似乎所有人的呼吸也瞬间消失了，没了打打杀杀的声音，这个闷热的夜晚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良久，不知哪个方向一支冷箭射倒了旗杆，有了这样的开头，自然宫城城门很快就被攻破，大军入了宫城，喊着诛灭后宫妖孽及篡位之君。

    “太上皇，你看，也不是只有你的十三子会觊觎你的帝位啊！”卫林下缓缓说道，一伸手，丰收双手呈上一道明黄的圣旨，卫林下示意他呈给太上皇看，“您看看措辞有没有什么不当，罪过有没有刻意渲染过度之处。”

    “你，你竟让人代朕写圣旨？”那威严的、一向平静无波的太上皇难得有些生气了。

    卫林下笑着摇摇头：“不，没有让人代写，是我亲自写的，从我丈夫死去的那天开始我就临摹您的字了，说来也巧，这是我打小就练就的本事，只不过您的字太过刚硬，带着杀气和霸气，让我苦练了三年。还有，我不止代您写了这一道圣旨，诸王收到的您的密旨也都是出自我手，所以他们才会这么齐心来京城救您于水火呀！”

    “你——你这个妖孽！你想将诸皇子一网打尽么？他们，并不是所有人都觊觎这帝位的！”

    “呵呵，原来您也有心疼的儿子，我还当您觉得所有儿子都是棋子呢。不过，纠正您一个说法，我不是要将诸位兄弟一网打尽，您还漏了一个，您！诸王的罪过圣旨上已说的清清楚楚了，两军对峙，他们无视挂于阵前的前太子仍命痛下杀手是为不悌不臣，今日，他们无视御辇闯入宫城，是为不忠不孝不臣，当然，他们最大的罪过是结党造反谋逆。至于您……稍后再说吧，毕竟战况还不明。”卫林下说完，抱起儿子随着丰收走入那早早准备好的密道回到无极殿端坐。

    王龄是不会让她失望的。

    战事结束已是第二天上午了，整个宫城的空气似乎都透着些红，奚祁扛不住，半夜就睡去了，此时刚醒，卫林下让人为他换了新龙袍来到殿外。

    台基下，跪着九位诸侯王。

    放眼望去是鸦雀无声的侍卫，还有满地的尸体，不过此时无人去管，眼下九人的处理才是当务之急。

    丰收步履匆匆跑来，喘着粗气，捧着圣旨，卫林下命他宣读了，命将九人收监，明日午后午门外处斩。九人不服说那圣旨乃是假造，卫林下就摇头：“昨夜诸位所作所为太上皇在宫城城门之上都已目睹，否则怎会写出如此痛心的旨意？怪只怪各位心怀不轨，目无君父。”

    回到后宫，她累了，为了这一天，她筹划了三年。那位太上皇她无心再搭理，仍旧圈禁南内，并让丰收找来白马寺的大和尚为其剃了度在南内修行。

    

    作者有话要说：谁也8是吃素滴……

    PS：前两天我自己点开文也让安装插件，安装完了还是看不了，吐血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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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后的事想来麻烦做起来倒也简单，“死而复生”的王龄不仅官复原职还裂土封侯。九位诸侯王的粮仓被开仓放米，俸禄和家财全部充公发往各地赈灾，因此，诛杀诸王之举不但没有百姓反对，还有称赞之声。

    卫林下趁机教导儿子，只要给百姓吃饱饭，他们是不会管你到底是谁做皇帝的，皇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对和错，胜者什么都是对的。

    原本对京城形成拱卫之势的九位诸王领地被卫林下封给了几位极远的皇室支脉，他们若反会遭到近支诸王的讨伐以此来确保京城稳固。

    后来，中书令来奏，说要在偃朝史书中为太后单独列一本纪，被卫林下训斥，仍旧归于后妃传。

    朝政稳了，奚祁也越长越大，卫林下的蜡人也捏得越来越神似，时常捧着蜡人在手都觉是奚临轩在身边。

    快了，等到奚祁亲政他们就可以再也不用分开。

    奚祁十岁了，想法越来越多，记性出奇的好，好些个五品以下官员只要他见过一次竟也记得住，卫林下很是高兴，帝王有个好记性好头脑就不会被臣子蒙蔽。只是，她也有些担心，似乎越长大，有了大伴，住到了东宫之后儿子与她生分起来了，一点都不像小时候那样粘着她。

    十二岁的奚丫丫也让她头疼，这个孩子自小就喜欢追着王龄，越长大越甚，前两天跑来跟她说要嫁给王龄，卫林下差点被一口茶呛得闭过气去，寻思着要赶紧为她寻一个年纪相当的驸马才好，一直以为女儿还未及笄不急，看来，不得不急了。因此在朝政上也就稍微放松了些，反正有王龄和卫风致在，出不了什么岔子。况且，这些年的操劳已让她有些不堪重负，年轻时候遭的那些罪到了这会儿都找上身来了，有时对着铜镜看自己的容颜，她真怕与奚临轩重逢时他认不出她来。

    前两天太监为她梳头，惊慌失措的样子，她一问才知是自己竟已生了几根白发。

    “秋水，我生了白头发又老了十岁，不知你到时候还能否认出我！”摩挲着蜡人，卫林下自言自语，“若你认不出，我就转身走开，再也不见你，让你就在那儿傻傻地等着好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卫林下一跳，手中的蜡人冷不防落在了膝上，“咦，母后哪里得来的玩物，好特别，给儿臣看看。”

    奚祁不等她允许已拿过去了，细细看过就还给了她，“这蜡人与神宫里父皇的画像倒有些像。”

    “是你父皇。”卫林下说道。

    “母后一直都惦念父皇么？”奚祁挨着她坐下。

    卫林下不语，拿着蜡人细细地看。

    惦念，何止是惦念，这十年来，她每天都在床柱上用刀刻下一道，这样做她觉得还有个盼头，这十年来，委屈了，累了，她就整晚整晚地靠着思念奚临轩才能撑到天亮。

    “其实，过了这十几年，父皇的容貌应该也有些变化了，应该多了道皱纹吧。可惜，父皇宾天之时儿臣太小，对父皇的所有记忆都已模糊了，真可惜。母后跟儿臣说说好么？”奚祁小小年纪竟叹了气。

    “你父皇，其实你跟你父皇长得很像，不过你父皇更清俊一些，也更加不苟言笑一些，外人们都觉得他脾气有些怪异和孤僻，其实还好，他只是不大喜欢生人罢了。”没人的时候他也很会哄人开心。

    “如果父皇还活着多好，母后也不用如此劳心费力教导儿子。”奚祁说道。

    这话听在卫林下耳中有些怪怪的，至于怎么个怪法儿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你自己争气，眼见着一年比一年更长进，你父皇知道也会宽心的。”卫林下说道。

    “还有两年儿臣亲政，母后就可以休养身体了，您长命百岁是儿臣最大的心愿，快到母后寿辰，儿臣想请神宫的太卜们进宫来为母后祝寿祈福，您看如何？”奚祁将头靠在她肩头，直直地看着地衣。

    “有你的孝心就够了。”

    “母后，请您答应，这些年您为儿臣操劳，儿臣的记忆里您从来没有过一个像样的寿诞，这次就允许儿臣尽一次孝。”奚祁很是固执，这一点和奚临轩很像。

    “好，你去安排吧，还有，陵寝已建好，你父皇也该入土为安了，总放在神宫里也不好。”卫林下说道。

    “是，儿臣知道。”奚祁高兴起来，告退出去了。

    唤来丰收，卫林下问道：“丰收啊，近来皇上忙什么呢，那么高兴？”

    丰收有些迟疑：“和以前一样，也没忙什么，就是最近好像对些古物感兴趣，前些日子河阳府出土了些龟壳儿，博士们说上头刻着远古时候的卜辞，皇上闲了就听博士们说说，还召了两个太卜到国子监与博士们研究。”

    “哦，这样。交往了一些什么人呢？”卫林下问道。

    丰收摇摇头：“奴才这就着人去看看。”

    “不必了，皇上也不是小孩子了，随他吧。”卫林下说道。

    她的皇帝儿子会给她什么样的惊喜呢？

    很快到了她的三十二岁寿辰，卫林下很是感慨，才这个年纪大张旗鼓的过生日并不是什么积德积寿的事，今天是她的生日，不知奚临轩会为她准备什么礼物，每年攒一件，等她去到草原也应该有小小一箱子了吧？

    祈福之舞是晚上在太极殿前举行，卫林下换上了隆重的朝服带着人信步过去了，刚坐下，就见奚丫丫风一般冲过来腻在她身边：“母后，您给女儿指婚好不好？”

    “你看上哪家的公子了？”卫林下问道。

    “王龄啊，谁家的公子能有王龄好？”奚丫丫的口气很理所当然。

    卫林下摇头：“说过了，不行，右相比你父皇还大上三岁，足够做你的爹了。”

    “我不在乎啊，大就大了些呗，总比那些个吊儿郎当稚气未脱的公子们好。”奚丫丫说着一边摇着卫林下胳膊。

    “再说吧，你还有几年才及笄，不急。”卫林下敷衍道，她再长大一些王龄再老一些没准儿就收了心了。

    “不行，我知道您的意思，趁着这工夫给王龄再娶个大家闺秀让我死心是吧？母后，您要是不答应那我就……”

    “就如何？死给我我看？好吧，那你去吧。你呀你，一个长公主说这样没羞没臊的话不怕被人笑话了去？”卫林下戳女儿额头。

    奚丫丫撇嘴：“反正，一来王龄是我救命恩人，二来，我们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

    “你说什么？”卫林下眉毛都要立起来了，虽她信王龄的人品，可女儿的话总不会是凭空捏造的吧？而且这个丫头总好些旁门左道，要是给王龄下了什么药……

    “我小时候啊，穆伯伯说是王龄抱过我，还救过我，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有什么不对，再说，也抱过了啊！”奚丫丫说道。

    “皇姐说什么抱过了？”奚祁过来请安了，小小年纪步子迈得极稳，肩膀端得水平，一点没有同龄孩子的活泼。

    “没什么。”奚丫丫又跑开了。

    祈福开始了，周围是火树银花，廊下挂着许多贴着寿字的大红灯笼，奚祁说，那都是他亲自写的。

    台上巫觋们带着骇人的面具披散着头发穿着喜庆的大红衣服开始跳舞，这些年来卫林下已去神宫多次，见过他们的祈雨舞、桑林舞，祈福舞还是头一次见，只是觉得这些人动作有些生硬并不怎么好看。

    两位相国来祝寿，卫林下让他们在旁坐了。

    “这是皇上心意，你们觉得如何？”卫林下笑着问道。

    “不如何。”王龄来了这样一句。

    奚祁的小脸立刻黑了，起身对卫林下欠了欠身推说到后头去瞧瞧便走了。

    “王卿今天心情不好么？”卫林下问道。

    “恐怕一会儿太后您的心情也不会好了。”王龄说道，与卫风致对视一眼。

    “沉璧……”卫风致伸手，快速往她手里塞了一张薄薄的纸，卫林下就着烛光看了，然后陷入了沉默。

    “沉璧，你不用担心，这些人成不了什么气……”

    将那薄薄的纸折好放进袖中，卫林下抬头看看二人：“我倒觉得这舞还好，皇上年纪虽小，却可见他的用心之处了，哀家甚感欣慰，这是帝王家事，两位卿家不必担心也不必插手，但请高坐吧。”

    

    作者有话要说：喵，进度问题……咳咳，乃们不是威胁偶不许小两口分开太久咩……

    其实偶已经改鸟结局，最初的设定是都翘辫子做那天上的神仙伴侣去鸟，后来，偶的亲妈良心发作……唉，偶果然还是太善良。

    PS：回头送分，查收哦。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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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未完，舞者们已卸下了骇人的面具自那宽大的不像话的袍子里拿出了兵刃。

    舞者有上百人，而此时太极殿前只有女眷和大臣们，被这阵势吓得立刻没了动静。

    王龄面沉如水，卫风致也老僧入定般，卫林下微微笑着。

    舞者们齐刷刷跪地，单手执刃，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白惨惨的光。

    “叩请太后恩准皇上亲政！”发自丹田的声音果然很有气势。

    “右相，那个领头的是个什么职位？还怪有胆量的。”卫林下问王龄。

    “是皇上小时候的大伴，叫什么荣喜，后来当了侍卫改名叫苏镇源。”卫风致答道。

    “哦，难怪敢做这样的事。”卫林下环视四周，笑着问道，“众卿都在，你们觉得皇上如今可以亲政了么？”

    窸窸窣窣的起身、跪地之声过后是参差不起的回答：“是。”、“皇上神武……”

    “好了，哀家知道了。先皇遗诏说哀家训政及至皇上亲政，如今众卿皆以为可以，哀家自然要从善如流。丰收，你即刻带人去太极殿撤去珠帘和龙椅，明日起，一切国事、奏章都直接呈送皇上御览定夺。”卫林下缓缓说道。

    “太后圣明。”这是大臣们的声音，比刚才整齐响亮了许多。

    “好了好了，这祈福舞还没完呢，既然各位都带着兵刃，不如就换成秦王破阵舞吧。”卫林下说道。

    舞毕，宴散，卫林下回到后宫，丰收带人公干回来正等在殿门口，见卫林下回来忙跪地迎接还小声说：“太后，皇上与公主在里头，有些口角……”

    卫林下点点头屏退众人放轻步子进殿去，果然听见奚丫丫的声音：“忘恩负义，你敢说你不是忘恩负义？好哇，看了史书学了道行，要做那英明神武的皇帝了？谁拦着你了？还有三年亲政，你就这么等不及？等不及就等不及吧，你什么日子不挑，非要赶在母后的寿辰，你诚心给她添一辈子的堵啊？狼心狗肺！”

    “皇姐，我只是不想母后太过操劳。”奚祁的声音。

    “放屁。你想亲政你就直接跟母后说呀，不知道听了什么惑众妖言迷了心窍，你别当我不知道，他们不就是传母后要女主自立么？你动动脑子，母后要自立还用等到今个儿么？说白了，你就是狼心狗肺，我告诉你，母后要是气出个三长两短看我怎么收拾你。还在这儿干嘛，怕气不死母后，等她回来让她闹心么？还不走？”奚丫丫声音很大。

    卫林下摇摇头，她这个女儿的脾气还真是不知道随谁，像个火中的小爆栗。

    奚丫丫推搡着奚祁出来了，见卫林下站在那儿都愣了，还是奚丫丫反应快，踹了奚祁腿弯一脚，奚祁不防便跪在了卫林下面前。

    “母后，这事是他们闹的，奚祁不知道，这会儿来跟我商量，怕您误会呢。”奚丫丫说道。

    “不，这事是儿臣指使的。”奚祁挺直了脊梁。

    “平心而论，以你这个年纪来说，这事儿办得漂亮，不过却还是不够小心。”卫林下自袖中拿出那薄薄的纸递给他，“你看，还是有人知道了，还不止一个人。以后要小心，去吧，这些天你也该累得不轻，回寝宫好好歇着吧，丫丫，你也回宫去，我最近坐久了总是腰疼，要早些歇了。”

    两个人还要说什么，被卫林下阻止屏退了，丰收小心翼翼跟进来欲言又止的样子。

    “娘娘，皇上他……”

    “这回我可真要放心了，丰收，你也下去。”

    偌大的殿中只有烛花儿偶尔爆裂的声响，卫林下自紧锁的柜中拿出蜡人轻声道：“秋水，没准儿我们可以提前两年团聚了，我们的儿子长大了，有了心计，比我们当初不知强了凡几，总算可以放心了。”虽这样说着，眼眶还是有些微的湿润。

    知子莫如母，奚祁几次提起父亲，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全天下的人都误会是她怂恿奚临轩西征而致殒命都没关系，可是，她的儿子也这样以为她怎么不心酸。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与自己生疏，她时常在想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可话到嘴边总是咽了下去。如果告知他一切他定然要去寻找生父，当年那些过往就会被重新书写，那些弑杀手足的罪名就会落在他头上，算了，还是算了，奚临轩的前半生已经足够辛苦，后半生就在草原上开开心心就好。

    反正她早已决定担着一切那就让这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吧，她的儿子是要做孤家寡人的皇帝的，他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他开头这个小小的成功还是不要毁掉了。

    睡去，梦见一顶白白的帐篷，奚临轩掀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狼皮袍子说是给她的……

    第二天早早醒了，猛然想起从今天开始自己就不用去上早朝了，卫林下又躺了下去闭目养神，听见丰收的脚步走近又走远。

    好像很久没有赖过床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暖暖的被子真舒服啊。

    帘外传来丰收压低的声音说“太后还未起，公主您暂先等等。”

    “丫丫来了？让她进来吧。”卫林下说道。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奚丫丫今天步子迈得很是谨慎，还小心翼翼瞧了瞧她的脸色：“母后，您接着睡，我没事。”

    “你来了谁还睡得着，过来，说吧，这么大早的跑来又干什么？”卫林下唤她到床上来，奚丫丫也不客气，脱了鞋就钻进被子偎在卫林□边。

    “您还是先睡吧，我要是说了您又该睡不着了。”奚丫丫小声说道。

    “哟，学会卖关子了？说吧。”卫林下捏捏她白嫩嫩的脸颊。

    “刚才奚祁去上朝了，我躲在后头偷偷听了下，王龄说要告老还乡……”奚丫丫说道。

    “这个王龄……”卫林下这下子可真睡不着了，披衣起身，想命人传王龄想想又不行，她如今刚归政又宣召宰辅有些不妥，可怎么办呢，想了想回头看奚丫丫，直把奚丫丫看的慌了神。

    “母后，您别这么看我，又不是我指使的……虽然我挺气奚祁的，可我也知道轻重啊。”奚丫丫扁着嘴。

    “丫丫，一会儿散了朝你去右相府上替母后劝劝王龄。”卫林下说道。

    “那，劝成了您就给我指婚哦？”奚丫丫还没忘了。

    “王龄若是同意娶你我就指婚，可以了吧？”卫林下说道。

    奚丫丫高兴地跳下床跑了，连卫林下唤她慢点都没听见。

    “真是女大不中留。”

    奚丫丫还没回来，卫林下等得心急，让丰收去打探，丰收回来说，皇上恩准右相所请了。

    奚丫丫回来了，耷拉着肩膀一副铩羽而归的表情。

    “王龄说，他已履行了当年对母后的承诺，如今太后归政皇帝成年，他自然要告老还乡，请母后您不要再强求于他。还有，他说这辈子不娶了……”

    “这个王龄，这会儿告什么老，不过三十几岁……”卫林下愁得慌，奚祁也太气盛，真以为仅凭一次兵谏逼宫就能稳坐江山么？

    “他不娶我也不嫁，跟他一辈子。”奚丫丫握拳自说自话。

    “丫丫，你再去趟你舅舅府上，让他去……”

    “母后，依我看，您就别勉强了，我要是王龄，皇上这么干我也辞官，他连亲娘都能用这招儿，那以后对大臣指不定多狠呢，保命要紧哪。再说，奚祁能啊，看他怎么能！”奚丫丫说道。

    “别添乱。”卫林下喝止女儿，在殿中踱来踱去，半晌走到案边，提笔片刻，凝神下笔修书一封，用蜡封好命女儿给王龄送去，“若他还执意辞官，我就不再勉强他了。”

63章

在殿中一直等到晚膳时分奚丫丫才回来，手里捏着卫林下写的信。

    “上午我前脚出了门他后脚就走了，两袖清风的走了，看来，王龄还真是了解母后，知道您还有一招儿啊。”奚丫丫托着腮，“我这回上哪儿找他呢？”

    从奚丫丫手里拿回信卫林下将信撕了，烧了。

    没想到王龄离开的心思这样坚决。

    “母后母后，您说王龄会不会回琅峫？”

    “不知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还有谁能比王龄更明白这个道理呢，只是她有些担心，他于奚祁亲政第二天就离开，以奚祁的性子也许不会善罢甘休。

    真为难。

    思忖良久，王龄绝不是束手待毙之人，可奚祁这个孩子也不是善与之辈，一个是股肱之臣，一个是至亲骨血，她不想他们两败俱伤。

    “母后？母后？”一双白白的小手在她眼前晃啊晃的。

    “丫丫，你喜欢王龄，喜欢到可以为他做什么？”卫林下问道。

    奚丫丫皱皱眉，捏着手指头仔细想了半天：“做什么都行。就算他此时跑掉了我也要找到他，不娶我也行，带着我一块儿浪迹天涯也好，讨饭也好，怎么都好，让我跟着就行。”

    “傻丫头。”卫林下笑了，这孩子的倔脾气看来真像她爹呢，“那母后给你一道旨意，找着他了就说太后懿旨赐婚，不许抗旨。”

    奚丫丫愣了愣神，俄而跳起来抱住卫林下：“母后，我就知道母后最疼我，母后母后，我最爱你了。”

    “去吧，收拾收拾去找王龄，先去琅峫，再去他的封地，大概能找到。”卫林下说道。

    “嗯，我这就去。”奚丫丫很是开心，蹦跳着要往出走。

    “去什么去，这都什么时候了，陪母后吃顿饭哪！”卫林下拉住她，果然还是小孩儿心性。

    第二天一大早丰收就告诉卫林下公主今儿一开宫门就走了，卫林下哭笑不得，儿女大了果然心都外向了，一个王龄就把她辛苦养大的女儿的心带走了，还剩一个儿子，想来就头疼。

    不上朝不理朝政的日子一下子让卫林下有些不知所措，忙的时候总盼着能好好歇两天侍弄侍弄花草，真闲了反倒不知从何处下手，让丰收去弄些花花草草来，对着一片姹紫嫣红心里却不落底，仍旧放心不下。

    再有心计，十岁的孩子也太不可思议了些，后头应该有些什么人在推动，这些个人的存在对奚祁来说是个威胁，昨天虽气，这事还是不能不管……

    回过神，发现自己剪落了好几朵正盛开的花儿。

    还没等卫林下派人暗中查明，奚丫丫回来了，带回了王龄，而且是以长公主驸马的身份带回来的，丰收来报说“长公主及驸马求见”时卫林下手一抖将好好一枝花给折断了，还被刺儿扎了手。

    奚丫丫进来时春风满面，跟在一旁的王龄看起来倒像是女儿不听话般愁眉不展。

    奚丫丫说，母后，您要赐给我一座公主府啦，嫁了人要搬出去住了。

    “王卿，难为你了。”她那一道旨意是想着给王龄免灾避祸，可没想到这么早就派上了用场。

    “难为他？倒还真是难为他了，母后，您不知道，我找着他的时候还下着大雨，破庙之外可是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呢，我要是晚到一步，如今也许就得来求您去哪个牢里放他了。”奚丫丫告状。

    “嗯，丫丫厉害，你先去换件衣裳梳个头洗个脸再来，瞧瞧这一身脏的，我与王卿说些事情。”卫林下吩咐道。

    “哦，可别说什么收回懿旨的话啊母后。”奚丫丫一脸期盼。

    “好了，你快去。”支走了奚丫丫，卫林下再细看王龄，还是深觉歉意：“若我没猜错，那些人应该是奚祁派去的吧？”

    “这……先不提，臣，谢太后救命之恩。”王龄说道。

    卫林下摇摇头：“奚祁年纪小，气盛，难免听了些什么谣言，他不懂，难道我还能不知道么，王卿为了这个朝廷这些年殚精竭力有谁不知道呢？时间仓促，一时之间我也没想到更好的主意，派别人怕是也出不了这个皇城，丫丫……”

    “启奏太后，皇上口谕，宣驸马觐见。”丰收不合时宜的进来了。

    卫林下皱了眉，这会儿虽知道王龄也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可奚祁有些太过迫人。

    “太后，容臣先告退去参见皇上。”王龄一派的从容淡定。

    “不急，赐婚之事虽是我的意思，你们也该一同去见见皇上，等丫丫来了你们同去吧。”卫林下说道。

    “想必皇上有些话要对臣嘱咐，正巧臣也有事要奏，再怎样，臣是卸任宰辅，但请太后放宽心。”王龄略躬一躬身随丰收去了。

    奚祁啊奚祁，若真是你做的，为娘这些年来算是白教导你了，你让我怎么有脸去见你父皇、去见奚家的列祖列宗啊！这江山又怎么敢放心交给你！

    一时想得太多，近来头痛的毛病也跟着凑热闹，额头上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泥般沉重。

    与奚临轩相聚的日子又要遥遥无期了么？

    丰收见她难受，赶紧着人去宣太医，卫林下叫他别折腾，让他去找副银针来就好，想来也好笑，当年对奚临轩千叮咛万嘱咐别忘了手艺，她自己倒差不多忘光了。

    对着铜镜，小心翼翼下针，丰收在一旁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盯着。

    “丰收，你别这副表情，殿下当年的手艺不还是我教的？”卫林下说道。

    “是，娘娘说的在理，算来，殿下的……”丰收陪着笑说道。

    “别说了。”卫林下喝止。

    人多眼杂，现下这宫里不知道几个还是忠心的。

    下好了针让丰收扶自己到摇椅上躺了假寐，刚眯了会儿就听丰收小小的声音在旁说道：“娘娘，那边儿说皇上复了右相的职位让他回相府了，还说过些日子为公主和驸马举行大婚。”

    “哦？真的？”卫林下睁开眼，这事情还真是有些匪夷所思。王龄与奚祁禀报了什么还是奚祁这些时日觉察了什么？

    “是，千真万确。”丰收说道。

    “嗯，如此，你让人去告诉公主，要大婚了别再往外跑了，好好在宫里学学规矩。”卫林下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喵，一不小心又写多了，泪奔……

    表急……明天周末了哈……尽量码字 

64章

晚些时候，卫林下头疼好了些也有了胃口，丰收赶紧奉上小厨房炖了许久的燕窝。

    “公主是不是又跑到相府了？换件衣裳到现在也没露面。”卫林下问道。

    “娘娘，公主倒是没出去，是去了奉先殿。”丰收说道。

    卫林下笑：“这个孩子也真是，要出嫁告慰祖先也不必这么急！”

    “这，娘娘，听说，自右相离开，皇上就去了奉先殿，一直跪着，那会公主来了，正巧皇上身边的人来禀告，公主就给拦下了随着去了奉先殿。”丰收说道。

    卫林下手中的勺子顿了顿：“奉先殿？好好的到祖先面前跪着干什么？”

    “奴才想，是不是右相说了什么……”丰收小心翼翼说道。

    咽下燕窝，把碗交给丰收：“吃了东西舒服点儿，还是有点累，我先歇着了，公主来了你就说我睡下了，有事明天再来回。”

    果然，亥初时分听见帘外奚丫丫的声音，被丰收拦了。

    不管是王龄说了什么还是奚祁自己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她都不能这么快原谅他，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也不能由着他出尔反尔，太过容易得来的原来会让他不停地轻易犯错。

    反省么？那就先反省着吧。

    奚丫丫第二天来了，听丰收说卫林下头疼，她便很贴心地为卫林下轻按太阳穴，说点儿闲话，卫林下也听着，每每她要把话题说到奉先殿去卫林下便岔开，去嘱咐她为人妻者的规矩之类。

    “母后，您放心好了，我都知道。唉，我这个驸马是死皮赖脸求母后赐来的，难道我不好好珍惜么？”奚丫丫笑眯眯说道，一点不知害羞。

    “嗯，好好珍惜吧，王龄是个难得的良人，虽然年纪大了些。”卫林下说道。

    如果奚祁从今往后能改好，有了奚丫丫在，王龄想必也不会甩手不管，如此她才放心。说到底，她还是为了自己儿子存了私心的，有些对王龄不起。

    “年纪大有什么，古往今来，就不提那些个帝王将相，民间豪绅富贾，但凡有几个钱的男人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王龄身居高位，自休妻以来一直洁身自好，比那些人不知好了凡几，奚祁昨天也说王龄难得呢。”奚丫丫说着话小心翼翼瞧着母亲的脸色，见她脸色平静便偷偷做了个鬼脸继续说道，“母后，奚祁么，比我还小两岁，他又不跟母后住一起，难免受了人……”

    “昨天让丰收告诉你大婚前别去右相府，你可记住了？”卫林下问道。

    “哦，记住了。算了，我知道母后您这些日子被奚祁伤了心不想听，那等您想听了我再说好不好？”奚丫丫抱着卫林下的颈子撒娇。

    因为王龄复了职，卫林下放了心，又存着给奚祁一些教训的心思，正巧天气也好，卫林下索性托了头疼病去京郊曲水云台园散心静养，远离皇宫。

    曲水云台是前朝时兴建的，典型的偃式建筑，亭台楼阁绿水环绕，颇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卫林下喜欢这儿，却因朝政繁重这十年来也只得来了两回。

    坐在水阁边儿，看着那一对对戏水的鸳鸯，奚临轩的脸就不自觉浮现在眼前。

    “如果你在这儿多好……”十年了，她真想靠在他怀里什么都不管，只要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有他凝望着自己，那应该不会太远了吧？

    “知道母后想我，我这不就来了？”蹦跳的粉红身影在她旁边坐下，淘气地顺手捏碎了一块糕点扔到水里，引来一群鲜艳的鱼儿争先抢食。

    “本来静养这几日头疼病刚好了点，你倒挑了好时候来了。”卫林下点她额头一下。

    “母后，不只我自己，还有个人也来了。”奚丫丫偷瞄着远处，招了招手。

    水面上映出一道不高的玄色身影，头垂着，有些拘谨地站着。

    “哎呀，想起来了，我是来取东西的，母后，一会儿我再来。”奚丫丫走了，水面上映出她狠狠掐了奚祁胳膊一把。

    余光瞥见忽而跪地的小身影，卫林下也没回头，自顾着端起凝神的花茶细细品尝。

    “母后，儿臣错了，请您责罚。”

    “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卫林下轻声说道。

    “母后……？”大概没想到自己母亲会说这样的话，奚祁有些惊讶。

    “但那是对凡夫俗子说的。衮职有阙，群下属望，帝王之错，天下皆知，虽可文过饰非掩于百姓，但群臣之眼亦可蒙蔽？百官之心亦不能分辨么？长此以往，难免令正直之臣失望反令奸佞之人生出逢迎拍马迎合上意之举，这江山，还长久得了么？”卫林下的声音仍旧轻轻的。

    “是，儿臣知错，再不会如此轻信人言，请母后……请母后原谅儿臣这一次，不要对儿臣失望，千错万错，是儿臣的错，只要您不生气，您想怎样惩罚儿臣都行，母后！”奚祁双手伏地叩头。

    “起来吧，听说你这些天一直跪在奉先殿，今日来见我，想必是反省足够了，那就行了。你记住，今天你跪我，是作为一个儿子伤了母亲的心，而不是作为帝王的认错之举。”卫林下说道。

    “如果母后肯原谅儿臣，还请母后继续辅佐儿臣，以免儿臣出了偏差。”奚祁不肯起身。

    卫林下终于肯正眼瞧他了：“当着百官的面我已宣布归政，不能出尔反尔，你也一样，既用了这种手段要亲政就要坚持下去，你知道么，有时候，帝王的错，错了也能认，亲政归政不是儿戏，也不能儿戏，就这样吧，你不是复了王龄的职么？有他有卫左相，出不了乱子，你放心吧。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一件事，奚祁，你老实回答我，是你派人追捕王龄的么？”

    奚祁猛抬起头，眼神很是坚定，甚至举起右手：“儿臣对天发誓，此事非儿臣所为，若有隐瞒必遭天谴。”

    “嗯，那就好，否则寒了忠臣的心了。起来吧，水汽大，小心跪得伤了膝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卫林下挥挥手。

    奚祁小心翼翼起来，仍旧垂着头：“谢母后。儿臣，还有一事……”

    “说吧。”卫林下以为他要说奚丫丫和王龄的婚事，所以也未在意。

    “母后，父皇，是真的战死沙场了么？”奚祁问道。

    乍听到这句话，卫林下手里的茶洒了，湿了裙裾，这些年，没人问过，她也从未提防会有人问，太突然了。

    “当然，否则你以为神宫里停着的是谁？你以为葬入陵寝的又是谁？怎么，又是听了什么人的话了？”卫林下缓过神。

    奚祁摇头：“不，不是谁的教唆之言。是那日宣召王相问他为何执意挂冠，他说……”

    “说什么？”卫林下问道。

    “他说当年对母后有所承诺，辅佐儿臣及至亲政，他不过是履行诺言而言，他还说、说儿臣所作所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他不想辅佐这样的皇帝，当年，父皇圣旨要御驾西征，满朝文武只有他和穆大人竭力反对，甚至因父皇不纳谏而要辞官，是母后您劝说他留下的，他说，那会儿，他对父皇之死也心存怀疑，但很快他便想通了，他告诉儿臣，当年，父皇被送去戎国做质子，是母后对皇祖父说‘生死相随’追随而去，两国开战，父皇被挂于阵前生死未卜，是母后不顾体弱，寒冬腊月千里奔走去到戎国主帐中以死相逼救了父皇一命，他说，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存有害死父皇之心母后也会是唯一一个要保护父皇的人，所以……所以，母后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父皇去送死的，也许……”奚祁停住了只是看着卫林下，满眼的疑惑。

    卫林下避开他的目光又看向水面，刚才那对鸳鸯已游得远了。

    “如果王卿知道起兵当夜你父皇身受了什么样的伤就不会这样说了。”卫林下抬手指着自己心口道：“就在心脏旁边，你皇祖父一剑穿胸而过，你父皇心口和后背都留下了伤口，是他让太医瞒着，瞒着大臣，也瞒着我，等他与我说要决意西征的时候才给我瞧了伤口，那样的伤是活不下去的。他去西征，是不想让我亲见着他死，是想留一点光荣给我们……”卫林下声音有些哽咽，尽管时隔多年那道伤口仍令她揪心，“他从来都不稀罕这江山，可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所以我恨你的皇祖父和叔伯们，非常非常的恨，是他们让我失去了丈夫，让你和丫丫失去了父亲，可我做再多也换不回你父亲的命，唯一能守护住的就是他用命换来的江山，还有你，不要让他失望……”

    “是儿臣问了不该问的惹您伤心，母后——”奚祁走过来扑到她膝前，“母后，儿臣在此对天发誓，一定会守护好父皇的江山，绝不让他和您失望。”

    “你下去吧，母后累了，要歇一会儿。”卫林下撵他走，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流泪。

    京里的事奚祁怎样处置的卫林下没有再过问，就像太后本该做的那样在曲水云台开始“安养天年”，奚丫丫大婚的时候她没去，只让丰收按制送去了赏赐，两人婚后来云台请安，那是卫林下最后一次见到王龄。

    对着王龄，她颇有些感慨，没想到，这世上除了奚临轩之外还有一个人明白她的苦心，看到奚丫丫满脸幸福地站在王龄身边，她又感到欣慰，天下做父母的无不想儿女一生稳妥，丫丫性子急又不如其他女孩儿家会撒娇会温柔，托付给王龄她也放心了。

    可以走了，只是还要再等等，晚间，像往常一样把小小的蜡人放在身边，也像往常一样说两句闲话：“秋水，你再等等我，我不能让奚祁一生都对我心怀愧疚……再等等我。”

    卫林下再没有回皇宫里去，在云台一直住了一年半，期间听丫丫和卫风致常说奚祁的长进愈加放心，此间便渐渐装起病来，以至后来“卧床不起”，终于在奚临轩西征阵亡的那个时节离开了。

    远望着京城，她的儿子女儿，纵有千万不舍，可她还有一个更加不舍的人在等着她，足足等了她十一年半了，她的心早已经飞向了草原。

    偃西花溪草原。

    走了一个月，此时草原已是绿草如茵，还有风吹草低时星星点点的花，还有在若隐若现的羊群，远远望去，十几个洁白的帐篷像不小心散落在草原上的白云。

    “夫人，就是那里，牧民说就是那里。”小厮模样的人说道。

    “嗯，快点走，要赶上午饭才好，我饿了。”

    骑着马迎着暖暖的风走过去，果然越近闻到的香味就越浓，下了马，看见所有人都在往一个帐篷里走，几个人便也走过去打算打听一下。

    刚走近，小厮伸手欲撩门帘，只听里面有爽朗的女声问道：“秋先生，这都十一年了，您夫人还能来么？咱这草原上风大日子苦，比不得中原风土好，依我看，要不您就再找一个算了，您可是我们草原姑娘的心上人哟……”

    小厮回头瞧瞧，举着的手不知该不该放，却见他家夫人微微一笑抬手掀帘。

    “秋水，我来了。” 
第65章

    番外

    十一年半，卫林下在心里无数次刻画奚临轩的变化，可在打开帘子时她还是小小的震惊了下，那个抬头看来的人已是满头白发，门帘带进的光照在他身上发上，恍惚周身有淡淡的光白光。

    他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把膝上放着的模样怪怪的琴放下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理所当然地牵起她的手说道：“刚煮了狍子肉，不过不是秋天，不够肥，如果你还想吃虾米，一会儿我去水泡子里捞一点来。”

    “不过，你不先给邻居们介绍一下我么？”卫林下微笑问道。

    他的手是暖的，不再是十一年前那样微凉让她提心吊胆的了。

    “我妻子，沉璧。”奚临轩的口气仍旧很是平静，就仿佛他们之间从不曾分开过，就仿佛今天也不过是他们的一顿平常午饭。

    邻居们很是热情，一个红脸蛋的中年女人带着大大笑容的过来，满眼的惊讶，一边称赞卫林下：“难怪秋先生一直等着等着，原来夫人这么漂亮，我们草原的姑娘们这下可没希望了。”

    热情的人们走了，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牵手站着，面前还有吊着的锅，正冒着诱人的香气。这个帐篷不大，陈设简单，一圈围着帐篷席地的厚地毯，一张不大的床，两个简单的木头柜子，朴实得很，一点雕花都没有，因此就显得旁边那带着镂刻图案的低矮贡案及上面摆着的铜质酥油灯和香烛奢华极了。

    “饿死了，先吃饭吧。”卫林下过去掀开锅，满满的一锅肉，还好，护送她来的几个随从也不用再啃干粮了。

    奚临轩递来几只碗，又把床上放着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方桌拿下来摆好，又放了一个草编的蒲团，随从们不肯进帐子卫林下也就随了他们，他们都是可靠的人，护送她到此之后他们就会隐姓埋名各自回家乡过安稳日子了。

    奚临轩不吃，只是看着她，看得卫林下有些不好意思：“有没有饼或者米饭？只吃肉太油腻，容易胖。”

    奚临轩去打开柜子，端出一个盖着白布的笸箩，掀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只圆圆的饼，看起来还挺可口的样子，卫林下不客气地拿过一只掰开泡进肉汤里，果然很美味，当然，也许是她这一路走来都没什么心思吃东西，只啃几口干粮应付的结果。

    她吃完了，虽很有吃相，但用帕子擦擦嘴角仍是沾了些油腥。

    “这么能吃怎么还瘦成这样，不知道都吃哪儿去了？”奚临轩慢条斯理地把饼掰得碎碎的随意吃了几块儿。

    卫林下不理会，站起来到床边，掀开那浅灰色狼皮褥子瞅了瞅，那是一整块狼皮，四边上用羊皮裹着，没有毛的那面中间又绣上了精美的图案。

    “这褥子，很精致啊，哪里买的？”卫林下问道。

    “狼皮是我的，其余是别人帮打理的。”奚临轩说道。

    躺上去，果然很暖，再扯过轻软的羊毛毯子盖着，舒服无比：“碗筷先放着，我睡醒了再洗……”

    暖暖的被子，安静的草原，没有颜色暗沉的宫殿，奢华无比的家具，也没有杵着的一堆不动声色的太监宫女，更重要的是没有让人一想到就烦心的朝政，加上一路劳顿，卫林下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间，鼻端仿佛一直飘着花香的味道，待一觉醒来，帐篷里已有些昏暗，扭头看了看，奚临轩不在帐中，卫林下舒服地抻了抻胳膊，吃饱了就睡，随便睡到醒的时候，这才是神仙般的日子呢。

    刚坐起来还没穿鞋子就听外面传来孩童欢快的叫声，还有奚临轩淡笑着回应的声音，哦，还有两个女子的声音，与午间那中年妇人生硬的话不同，这两人说的是熟悉的中原话。

    “主子，您怎么做这些，这羊奶等我们来挤就好，您快歇着，我们拿来了一些干肉、炒米和酥油，还放柜子里么？”边说着话，帘子被挑开，两个典型草原打扮的女子进来了，放下东西正要往柜子里收拾，一打眼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卫林下，两人愣了愣，忽而齐齐跪地：“奴婢不知主子来了，奴婢失礼，万望恕罪。”

    卫林下认出来了，这是当年她给奚临轩千挑万选的两个宫女，十余年未见，她们也不再年轻，大概由于草原风大水少，怎么看都不似当年水灵了。

    “这又不是在老家，跪什么跪，快起来吧。”卫林下边说着边慢条斯理穿了鞋，看了看地毯上放着的东西，看来，是她们一直在照顾奚临轩的生活，就说么，奚临轩怎么能把饼做的那么好看又好吃，“再说，这些年亏你们照顾秋先生，我还不知怎么谢你们呢。”卫林下说道。

    “奴婢惭愧，这些年对主子照顾不周，还请您责罚。”两人又齐声说道，低眉顺眼的样子和这一身草原袍服实在有些不搭调。

    又一个人掀门帘进来，端着一个大大的碗，径自去取了个白白的锅又燃了火把碗里白白的奶倒了进去，又在柜子里翻出一罐蜂蜜来小心加进去，没一会儿，帐子里便溢着带着甜香的奶味儿，纯纯的，闻了令人食指大动。

    大概是香味儿的原因，两个小童也跑进来，蹲在锅边守着，十分迫不及待的样子，两个孩童看起来也不过是七八岁的光景，比之奚祁当年可是天真不少，像奚祁，无论他爱吃与否的东西，从来都没有露出过这样可爱的馋嘴样子。

    两个女人扯着孩子过来，小童不解地看着他们母亲又看看卫林下，叽里咕噜地问了句卫林下听不懂的话，卫林下猜一定是问她是谁，又见两个小童到她面前来，规规矩矩叫了声“夫人。”

    同样身为母亲，看到可爱的孩子，又想到自己远离了一双儿女，卫林下心里有些不舍，满腔的母爱有些抑制不住，索性就一手牵一个孩子到锅边，拿了干干净净的碗盛了熬得香香的奶给他们，一边嘱咐着“慢些喝，别烫着。”

    喝完了，两个女人带着孩子走了，奚临轩给她盛了热热的一碗，上面还有结的奶皮，很是诱人，静静喝完，卫林下做不经意状问道：“那两个宫女嫁了人？”

    “不嫁人难道我养她们？”奚临轩回道。

    “那是我挑来伺候你的，好好的便宜了外人。”卫林下嘴里虽这样说，心里却是开心。

    “那也好办，你舍不得的话，明天再叫回来伺候我，一样的。”奚临轩说道。

    “那不好吧，人家有了丈夫又有了孩子，棒打鸳鸯会折寿的。”卫林下自己又盛了一碗奶捧在手心里。

    奚临轩笑了：“也是，我要是折了寿以后你照顾谁去？”

    “算你还明白。”卫林下捧着碗欲喝被奚临轩端走。

    “晚上了别喝这么多，不舒服，再说又不是以后没得喝了。关键是半夜里如厕，草丛里可是有许多大花蚊子，咬一个包会疼得你只能趴着睡。”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抿抿嘴：“那……那白天有没有？”

    她的皮肤被普通蚊子咬一口都会红好久，要是真像他说的那么恐怖那以后要怎么办？不知道草原上有什么特殊草药能治花蚊子的啊……早知道就该从宫里多带些驱蚊的香料来，失算。

    奚临轩不语，笑着把牛奶收了，开门出去一会儿又回来，拿着一把卫林下叫不上名字的干草，折成几段放在那还有点点火星的三石灶里，冒出一些烟，原来是艾草的味道。

66
 奚临轩说她睡太久了，应该到外头精神精神，草原的夜空看起来很纯净，星星都比在宫城里看着多似的，卫林下怕花蚊子，索性把手都缩到袖里，奚临轩便笑说：“说什么你都信，这才什么时候，花蚊子还没睡醒呢，等草高了茂盛了它们才起来呢。”

    卫林下从中午来就没再出来，此时放眼看过，白白的帐篷在夜幕下很显眼，在他们这个帐子一边有个木头圈起来的牲畜圈，一堆白白的东西缩在一起，想起那两个宫女说的“挤羊奶”卫林下便问奚临轩：“那些羊是我们家的么？除了羊我们有马么？有看护牲畜的狗么？”

    “当然有，要不你以为我半夜里守在这儿看着？”奚临轩带她过去，立时一股刺鼻的令人并不愉快的味道直窜入鼻孔，卫林下不在乎，这可是以后他们赖以为生的财富呢。

    “够不够吃啊？”卫林下问道。

    奚临轩很认真地想了想：“如果你两天吃一只肯定不够。”

    “哪吃得了那么多。”卫林下反驳。

    “照今天的食量来看也不是没可能的。”奚临轩仍旧很认真地答。

    “那就等生了羊羔再养大呗，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也只能如此了。卫沉璧，你学会下厨了没？”奚临轩问她。

    卫林下有些赧，她倒是想学，可哪里有时间，看奏折都要看到深夜：“这一年应该能学会吧！”

    “女红也还没长进是不是？”奚临轩又问。

    卫林下轻轻哼了一声：“没长进倒是没长进，也就比那褥子上的手工好一点点罢了，真是惭愧。”

    “嗯，是够惭愧的。”奚临轩附和，并不如卫林下想的那般再顺势给她一句安心的解释。

    在外面转了一圈，卫林下又饿了，不知是不是这草原上的吃食特别容易消化，中午的狍子肉没捞着吃，奚临轩给她煮了些虾米蘑菇汤，上面还飘着淡紫颜色的细细花瓣，看起来很是好看，还有一些风干牛肉，一块儿软饼，奚临轩说晚上吃太多肉不易消化，吃两块风干的解解馋算了。

    再一次吃饱喝足，卫林下自动自觉洗了碗筷放好，左看看右看看，她也知道草原上水没那么多，可她这些天赶路连个澡都没洗，这会儿缓下来身上有些痒，奚临轩说出去看看羊圈有没有栓牢，看他这么劳累卫林下琢磨琢磨还是别说了，等自己明天缓过劲再说。

    因为帐篷里的陈设过于简单，而且看来平日里奚临轩也勤于打扫，所以转了一圈卫林下除了把香烛摆得再整齐一点甚至找不到该干什么，出去看看奚临轩在干什么吧，撩开帘子却见他提着一个木桶回来，借着帐子里的灯光可见蒸腾的水汽。

    木桶很老旧，水却是清澈的。

    卫林下看着奚临轩心里有些小感动，还是老夫老妻的知道她的想法。

    “草原上水金贵，到了夏天很暖和的时候再去水塘里洗。”奚临轩也看她，“还不洗，水凉了！”

    虽然她平日里洗澡都有人伺候着，可那都是宫女，太监是不许进的，这会儿杵着这么个完完整整的男人，虽说是她的“老夫”，还是有些难为情，憋得脸发红。

    奚临轩弯腰试了试水温：“嗯，凉了些。”

    “那个什么，羊圈门拴好了？”卫林下问。

    “嗯。”

    “狗也喂好了？”又问。

    “水又凉了些。”奚临轩说。

    “要不，你再去看看……”卫林下道。

    奚临轩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走至门口回头叮嘱她，“一会儿要是有邻居来串门就说我在外头，别让他们进来。”

    “诶，那，你还是回来吧。”卫林下招招手，大不了吹熄了灯吧，这草原上的人热情，要是真闯进来一个得多尴尬。

    熄了灯，让奚临轩守在门口，卫林下遮遮掩掩地脱了袍子拧了帕子擦拭起来，果然汗臭味让人难以忍受，擦完了身前擦后背，总有些不方便，正扭着胳膊努力一只手忽然接过她手里的帕子，差点吓得卫林下尖叫起来。

    哦，对，这会儿除了奚临轩还能是谁呢？

    帕子轻柔地擦过她的背，虽然奚临轩的手没有碰到她的肌肤，但卫林下的脸却抑制不住地渐渐发起热来，背上也觉得有些发紧，不自觉就抱紧袍子遮在身前。

    “沉璧！”奚临轩的声音低沉的很。

    “嗯？啊？什、什么？”卫林下有点紧张。

    “你……”

    “嗯？”她怎么了？她的肌肤没有以前那样滑腻了么？是么是么？

    “你多少天没洗过澡了……”奚临轩问道。

    卫林下本还紧张着的情绪被他一句话瓦解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小小的火焰，兀自在心里抽打奚临轩，重逢见面，没有温存，就先问这么一句。

    咬咬牙。

    “嗯？”奚临轩的尾音往上挑了挑。

    “嗯什么嗯，没看我正掰手指头算呢么！那么多天，还不得数几个来回？”卫林下说道。

    呵呵。

    她好像听见奚临轩笑了。

    “笑什么？谁让你住这么远，害我好一顿找。”卫林下说道。

    刚进草原不就他们就碰上了当初安置奚临轩的那个小群落的人，仅剩的几个人告诉他们，几年前，他们群落不知从哪里染上了传染病，不到半年竟死了个七七八八，等他们问及姓秋的人时那两人挠了挠头说，好像也没了，当时卫林下眼前发黑，胸口一阵涌动，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

    侍卫们不敢言语了，卫林下却坚持就算找遍整个草原她也要找到，哪怕是一座掩在荒草里的坟，因为她相信，奚临轩会给她留下些什么不会那么悄无声息就离她而去的。

    他们在草原又继续走了很久来到最初那个群落还没有迁徙之前不远的地方才打听到，那个地方仍住着一位姓秋的奇怪人，他从不迁徙，别人迁走了他就一个人守着孤零零的帐篷等着守着一群羊几只凶猛的牧羊犬，这会儿大家迁回来了，仍旧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群落。

    卫林下那颗心几乎就没落过底直到看见活生生的他。

    “好了，擦干净了。”奚临轩道，径自洗了帕子往她脸上擦来，“擦干净脸给你抹点好东西，免得变成黄脸婆。”

    卫林下索性就扬着脸，一边拉好袍子系好一边享受他的服务一边还问道：“什么好东西？”

    奚临轩不告诉她，自怀中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倒了些在手上轻轻拍在她脸上，奶香味很浓，虽然夹杂着臊味，卫林下伸出舌头想确定下，不小心舔到了奚临轩手心上，奶味，果然是羊奶。

    “不就是羊奶么，还藏着掖着……这个一会儿要洗掉吧，要不一股子臊味。”卫林下说道。

    “不用，去睡吧，我不怕你熏着我。”奚临轩说道。

    “谁熏你，你转过身去不就好了。”卫林下又擦了擦腿洗了洗脚这才让奚临轩燃亮了蜡烛。

    草原的夜很寂静，没有更声，也不用担心那些个不定什么时候会响起的急促的敲门声，按说卫林下白天睡得香甜，此时也该很快入睡才是，可此刻她仍旧睁着眼看着帐顶。

    “那个，这个枕头看起来很新啊。”卫林下问道。

    “新换的。”奚临轩答她，一双手臂紧紧将她环在怀里，生怕她半夜跑了似的。

    “哦，以前那个呢？”卫林下又问。

    “扔了。我就说你白天睡多了，这会儿睡不着了吧？”奚临轩拍她一下。

    “以前你这会儿都睡着了么？”

    “不一定，有时候睡得晚。”奚临轩说道。

    “哦？为什么？”难道是想她么……

    “因为有时候狼这会儿也没睡，就在帐篷附近溜达，得防着它们偷羊。”奚临轩如是说道。

    卫林下自尊心受到了小小的伤害，她还不如几只狼呢。

    “那狼不来的时候呢？”卫林下问道。

    “不来的时候我就和人聊会儿天然后就睡着了。”奚临轩说道。

    卫林下精神了，翻个身对着奚临轩：“聊天？谁啊？”男的还是女的？

    “一个女人。”

    “……”

    “她不爱说话，我说十句她一句都不回。”

    “……”那还聊那么起劲？哼。

    “躺我身边也一句话不说。”

    卫林下忽地坐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给他千挑万选两个宫女伺候着他不要，还非要自己找草原上的野女人……关键找了就找了，排遣寂寞呗，还找个哑巴，这让她情何以堪？！

    “怎么了？”奚临轩也坐起。

    “睡不着，找人聊天去。”卫林下说道。

    “哦？好啊，我们三个一块儿聊。”奚临轩说道，一边摸索着从枕下拿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上，还用着很淡定的口气说，“活了这么大，头一次见到自己和自己较劲的女人，卫沉璧，你这醋意，足够被称为妒妇了。”

    其实，那东西一碰到手，那滑腻的蜡她就知道是什么了，这回可丢人了……

    想了想，卫林下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被他坑了，笑眯眯翻下床把包袱拿到床上来，翻开，很稀罕样儿地也拿出一个和自己手里那个并排放到枕头上——两人中间。

    “我觉得三个人聊不如四个人聊！”卫林下道。

    “四个人，不如两个人……”两个小蜡人被扫到枕下。

    作者有话要说：标题纯属误导……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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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卫林下睁眼时帐子里已是白白的一片，身边的人不在，正找衣服穿，就听外面传来她听不懂的话，是一群男人，还夹杂着奚临轩的声音，不过，她一句也不懂。

    等她穿好衣服，奚临轩进来了，带来了一丝凉气，他手中的鞭子顺便就放在了门边，另一手倒提着一只雁，雁脖子已经软软的了，没断气也该差不多了。

    “这个，哪来的？”卫林下问道。

    “猎来的，晚上，他们要开篝火晚会欢迎你，这个是我们贡献的。”奚临轩说道。

    “欢迎我？草原人真是热情。”卫林下很是高兴。

    奚临轩笑笑去收拾那只雁了，卫林下洗手做羹汤，只是，还有个问题，她看过的书上，只写了侠士们在草原上比武、赛马、吃肉、喝酒，可没说哪里拾柴点火，问奚临轩，他说在羊圈边茅草帘子下面，卫林下走到门口他又特意说了句：“要不，还是我去拿吧。”

    “不就是点柴么，也太小瞧人了。”卫林下自信满满地去了，找着了，掀开了，愣住了。

    那一坨坨扁扁的，黑乎乎的，戳一戳硬硬的，怎么看也不像柴啊，拿起两个回帐子，顺便揪了一把干草，这东西看起来不是那么好点燃的样子，看她回来，奚临轩有些微的惊讶，然后仍旧回头收拾那雁，等卫林下找好了材料总算弄出了顿能吃的早饭他才停了手。

    味道，明显不如奚临轩做的好吃。

    吃完了，奚临轩问她：“知道刚才烧的是什么么？”

    卫林下摇摇头。

    “干牛粪。”奚临轩道。

    不得不承认，卫林下胃里头有刹那间的翻腾。

    干牛粪，那前身就是牛粪，呃，那么大一坨的排泄物……

    翻腾了半天，卫林下觉得自己得直面现实，人家草原上这么多年都用了也没怎么样嘛，草原姑娘一样长得水灵灵，有什么大不了，蹲到奚临轩身边帮他拔那些个细毛。

    “那个……”

    “嗯？”奚临轩抬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点点促狭，“其实，我也是花了不短的时间才适应的，这没什么。”

    “不是。你看我们家也没有牛，那我们上哪里去捡牛粪啊？”卫林下问道。

    奚临轩忍不住笑了，捡了一根漂亮的雁羽插在她发髻上：“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来就好。”

    “嗯，好啊。”卫林下点头。

    晚上，群落里的人生起了大大的一堆篝火，烤起了肥嫩的羊肉，当然，还有奚临轩弄到的那只雁，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会说中原话，需要奚临轩为她转述，后来，男人们开始大碗喝酒，卫林下担心着奚临轩的身体便偷偷拽拽他的衣袖，被男人们瞧见了便哄堂大笑，奚临轩倒不理会他们，只转头对卫林下说：“只是表示一下而已，不会喝那么多的。”

    男人们又笑，女人们也笑，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处窃窃私语，可惜，卫林下一句也听不懂，看他们的神情大概是笑她管男人喝酒了么？

    昨日那个夸赞卫林下的中年女人绕过篝火过来了，端着马奶酒给卫林下，仍旧说着很是生硬的中原话：“秋夫人你福气好，秋先生识文断字脾气又好，你瞧，比起我们那些粗鲁男人不知好了多少倍，所以我们草原姑娘才喜欢他呢！”

    “哎呀，您说哪里的话，跟他们比起来，我家秋水可是文弱多了。”卫林下嘴上应承着心里高兴着。

    男人互相夸对方妻子好，不如别的女人羡慕自己更证明自己丈夫好呢。

    因为很久没这样高兴过，卫林下自己倒多贪了两杯，草原上的酒后劲儿大，这吃吃喝喝结束的时候卫林下已晕乎乎满脸酡红浑身酸软无力了，奚临轩背着她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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