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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运的相遇（1）
苏飞临毕业那年，曾经在当公务员还是公司白领这个问题上纠结了很久。公司白领据说会很辛苦，不好，她讨厌辛苦；但是公务员又据说很古板，不好，她讨厌古板。相比之下还是辛苦比较容易忍受一点，再说政治课本都宣扬多劳多得，辛苦会有报酬嘛！于是，她去面试白领职位，结果发现，比起她对公司的排斥来，那些公司显然更加排斥她。六十份简历投出去，只换来六个面试，而且结局凄凉。两个女面试官用眼角瞟瞟她，示意她们想招一个衣着更有品味的下属；三个男面试官用鼻孔嗅嗅她，示意他们想招一个姿色更好、阅历更成熟的职员。苏飞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而第六个公司的面试官，是个未老先秃的大叔，肉嘟嘟的双掌在桌上一合：“你会唱歌吗？会不会陪酒？”苏飞直接一巴掌把桌上的文件夹扫到地上：“陪你个头的酒！”怒发冲冠地跑到外面，呼哧呼哧直喘气。
很多年后，沈婕听到她这段往事，轻描淡写道：“你应该回答：老娘陪你爹喝酒！”苏飞笑着啐了她一口，仰脖滋下一盅儿日本清酒，夹北极贝刺身大嚼，仪态甚惬，顿觉伤痕历历，不过杯中物；往事悠悠，无非扇外尘。
但在那时，还没有沈婕这样的闺密陪她嬉笑怒骂，苏飞本人也没有这么历尽沧桑。她只是一个穿着一身半旧BOIRE棉衫和美特斯邦威牛仔裤的学生，支肘趴在天桥上，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流，全部想法只有：“都是坏人，我不跟他们玩了！”把这句话念上几遍，气噎胸膛。
当时，正好公务员笔试成绩出来了，苏飞够上面试线。她报的是海关，海关那年要招一百多个新职员，规模之大，令人流涕，苏飞觉得自己要是再上不了，简直就是废物。面试出来后，她大名果然在榜。苏爸爸比女儿还高兴，得意地漏出口风：是他七拐八拐找了条关系线，说了点情，不然女儿可悬呢！
苏飞本以为自己才高八斗、合该发达，骤听爸爸此语，沉默良久，开始体味人生之无奈。待进了单位，她爸找的关系显然不是最硬的，她被分在一个顶顶不起眼的科室、顶顶无聊的职位，全部的工作不过是整理文件，八小时的工作份额如果铆足了劲，用四个小时就能做完。闲着没事，她趴在桌上用废文件的反面画卡通画，科室主管老头儿就拿眼睛瞪她。苏飞欲哭无泪，觉得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一个月下来，去洗手间，发现新做的制服裤腰又宽了一个指头，她不明白自己食多事少，怎么会瘦的，对着镜子很发了一会儿呆。
幸而，缉*有个女职员休产假去了，一时人手周转不过来，借苏飞去帮忙。
苏飞学的是法律，最对口本该是法律处，而缉*好歹算是个执法部门，沾了法律的边，聊胜于无。她捋起袖子把刑法、行政法、海关法从头到尾又啃了一遍，打算大展拳脚，可惜报到之后，分配给她的任务也不过就是输入数据、打单证。苏飞觉得这种活连中专生都能胜任，她一个华政本科高才生，要是就干这个度过余生，那四年法律读来是干吗的？呸！
极度郁闷下，她把《菜根谭》作为床头读物，把《谁动了我的奶酪》作为厕所读物，把《资治通鉴》作为餐桌读物。苏妈妈吓得一愣一愣的：“你当心得痔疮！”苏飞哼了一声，默念：机遇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她一定要耐心潜伏下来，等待时机！
                  命运的相遇（2）
机会果然来了。有人举报一家规模不小的企业涉嫌走私，缉*立刻忙碌起来，苏飞主动请缨，要到“第一线去战斗，请组织考验我吧！”她自己也觉得这种表态方式太肉麻，不过电视上正在放《潜伏》之类的红色电视剧，里面的人向组织表白时好像都是这么肉麻，而且效果不错。她对着镜子模仿了几遍，到领导面前去演练，自以为那个热血忠诚劲儿都演出来了，理当手起刀落、旗开得胜，谁知领导只是笑笑：“小苏啊，这个热情是好的啊，不过你的经验到底是缺一点，先跟老师傅们多学学，啊！”
经验，经验，要是没有经历过，哪来的体验？苏飞气鼓鼓地回去，一个想法忽然冒了出来：“我自己去侦查！”
命运的相遇（2）
这个念头把她吓了一跳，苏飞翻天覆地地想了想，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丢不开。于是，连续几晚恶补了《谍中谍》和《猫鼠游戏》等经典教学片之后，苏飞同学找个时间乔装出发了。
她换了短袖浅绿条纹衬衫、茶色铅笔裤、棕色半高跟皮鞋，再加个路易威登打折单肩皮包，长发披肩，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跟普通上班白领没什么区别，应该蒙混得过。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那幢公司的大楼前，才觉得腿软。
嗳嗳，这整幢写字楼都是他们公司的也，下面的门卫也是他们自己人。她苏飞这样过去，能不能过大门？被拦下来的话多没面子！就算进去之后，能不能顺利联系上她要找的部门，看到她要的单据？事先编好的借口到底能不能用啊……苏飞心跳口干，有像上课主动举手回答老师问题，站起来时才发现准备的答案有可能是错的那一股子紧张劲。
拐角处，苏飞见到一辆墨绿色的小吉普悄悄地驶来、停下。有个不知是男生还是女生的家伙下车来，顶着一脑袋的鸡窝头发，穿一身几天没洗的牛仔休闲装，背个硕大的牛仔双肩包。下车后，“鸡窝头”先从包里掏出个小照相机，对着大楼试着按了下快门，然后把相机掖进衣兜里，再掏出张图纸埋头看。苏飞蹑手蹑脚走到他背后。
哇，图纸上画的是大楼内部的机构分布图！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苏飞有一种官兵抓到强盗的激动，张嘴就喊了一嗓子。
“鸡窝头”吓得够呛，手一抖，图纸飞到了空中，腿软得差点要摔倒，回过头来问：“你、你又是谁？”声音倒是女生。
苏飞一手抓住图纸，一手抓住她，仔细一看，竟是张巴掌大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带着惊骇，似一只小鸟，下手不觉就轻了很多，不过口气还是威风凛凛的：“我？缉*二科职员，在这里调查！说，你是干什么的？”苏飞从包里翻出工作证，在她面前一晃，很是有派头。哎呀，手翻工作证时就不知不觉放开了“鸡窝头”，她要跑了怎么办？苏飞又觉懊恼。
“哦……”女孩笑了，倒没跑，“我阿桑啦，新闻日报的谢青桑。”说着双手在身上乱翻，“坏了，我记者证好像没带……”
“你没带，我怎么相信你？”苏飞威严道。
“不是。没记者证我自己也不太好采访的……呜！好不容易被我听说海运集团涉嫌走私，想来挖一点狠料的，明明出发前看了好几遍啊，怎么会证没带……”谢青桑干脆把包放在了地上，蹲下来边翻边嘟囔，完全视苏飞不存在。
现在该怎么办？苏飞呆站着，正没头绪，忽然一道暖洋洋的身影慌不择路地冲过来。苏飞抬头，见是个白领女子，棕色鬈发，橘黄大开领棉上衣、酒红及膝裙、银色绑带高跟鞋，双臂抱着一个殷红色手提包。苏飞还在呆呆地想：“天哪，亏她穿这么高的鞋跟，还能跑得这么快？”下一秒钟，“咚！”女子绕过吉普车，没注意看，绊到谢青桑，扑倒苏飞，三个人叽里咕噜滚在一处。殷红色手提包被撞开了，里面一些纸片像雪片般飞出来。
苏飞肋部不知被谁的手肘一顶，痛得几乎岔过气去，还没出声咆哮，那白领美女已经双手叉腰恶人先骂街：“喂，你们是哪来的？蹲在这儿干吗？”
谢青桑抬手揉着脑门儿，回答道：“我是记者，阿桑。”顺便一指苏飞，“她是海关的，苏飞。”家底完全交代。苏飞气得直翻白眼，从此刻起知道谢青桑就是这样的傻大姐。
白领美女双目熠熠生辉：“咦，你们是记者和海关？你们能帮我吗？我跟你们说啊，老板想陷害我，说单子是我打的。操，老娘被他招进来做牛做马当小工才几天？陷害人不该这么陷害的！”说着，她快手快脚地把那些纷飞的纸都捡回来，捧到她们面前：“你们看你们看，单据我都带出来了。”
谢青桑眨了眨眼睛。苏飞当机立断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是谁？”
“我？哦， Sanjor。”白领丽人从包中抽出一张印制清雅的名片，双手递给她们，巧笑倩兮，“沈婕。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这就是苏飞、沈婕、谢青桑的初遇。
《魔女的奋斗》第一章 手帕交
所谓生活就是这样的过程：一开始心心念念向往的自助大餐，在无数意外的推动下，不知不觉就成了快餐。而且，如果你不抓紧，连快餐都会很快被人抢得连渣子都不剩。
                  手帕交（1）
S市的季节变换很恼人。闷热的夏天拖了那么长，一转眼，却已到深秋，风颇有些凉意，空气清湿，黄叶像赶末班车一般等不及地往下落，粘在路边，恋恋不去。
苏飞看了看手表，离约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沈婕、谢青桑，一个都没有到。
这次约会是苏飞提议的，因为她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要她们帮忙，希望这次的合作，也能像一年多前那么顺利吧……她微微笑了一下，又无聊地蹙起眉：这两个死女子什么时候才能来？
她不知道，早在一个小时之前，沈婕已经紧了紧刚买的披肩式风衣的扣带，跨出门去。
同租室友阿瑛在后面血泪挽留：“包租婆今天要来加房租，没你坐镇我怎么办啊！”
这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她们每人负担一室。上个月，房东就来说过一次要加房租了，被沈婕撒娇使魅一番后，不但加租之事罢议，房东还帮她们换了根老化的电线。大概他老婆气不过，决定亲自出马。阿瑛竖起手指：“约会事小，加租事大！我嘴笨，你能留下来吗？”沈婕略一踌躇，还是道：“你先跟她谈吧，反正现在也没到交租日，不行的话我再想法挽回好了。”
“重色轻友的家伙！”阿瑛咆哮，“你跟什么金龟婿约会？”
“不，”沈婕笑了笑，粉色小羊皮包划出一道妩媚的弧线，包链稳稳落在肩上，“跟两个女人。”
阿瑛骇道：“我知道现在好男人少，但也不用跟女人约会吧？”
沈婕伸出一个手指，摇了两摇：“工作如衣服，男人如饰物，一概可以换了又换，只有手帕交，比十个臭男人还金贵。你是不懂啦！”就这样把阿瑛甩在身后，她靴尖踢着路边的黄叶，悠然前行。“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手机铃声响起，沈婕翻开粉红手机盖，愣了愣：公司的号码？
“周末打电话，非奸即盗。”她恨恨念叨着，可到底没胆子把它切断，还是接听了：“hello？……Annie啊？呵呵呵你好……我也就普普通window shopping一下。你有什么事？……什么？”假惺惺寒暄的甜蜜声音，忽然间高了八度，“跳楼？”
眼角瞄到旁边房产中介贴出来的大幅房产信息，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如果房价也跳楼就好了。唉，工资也算高薪，可每月都月光，从来没存下什么钱，前几年没下手买房，现在看房价涨成这样，凑够首付都遥遥无期。她还是嫁个有房男比较靠谱……
Annie的声音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对啊，就爬到我们单位窗子旁边了。十三楼，你知道我们是十三楼——”
“是，是，我知道。”真是个吉利的数字。沈婕深吸一口气，“可是Annie，这应该是公关部处理的事吧？Karena的手机，如果你没有，我可以报给你……”
“谢谢，我有。”Annie的语调又变得像棉花糖一样软，“可Karena陪客户在高尔夫球场呢。你虽然是销售部专员，可是公关手腕向来就很好，而且跟新闻媒体又熟，谁不知道？你如果能来，那才叫人放心嘛！”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沈婕握着手机犹豫半天，一咬牙：“好，我来！”看看时间，离聚会还有一个小时，快点的话说不定能打个来回。她手一招，就叫出租车。
“嚓！”一辆火红悍马以很悍马的速度疾驰而来，冲过一个小水坑，溅起一片水花，正溅在沈婕身上。
“Shit——”沈婕当场就想暴跳。不不不，大马路上，淑女形象必须保持到底，不气不气，不骂不骂，快点打到车是正经！她向悍马怨恨地盯一眼，继续挥手叫出租，脑袋里无意识地想：“妈辣个巴子开得还真快——咦，怎么觉得它开得也没有刚刚那么快了？——它减速停下来了？”
                  手帕交（2）
不只是停下，车门打开，有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一身白色休闲西装，剃个寸儿头，五官端正，目光还有点深邃，看起来是人模狗样的，下了车，便向沈婕走来。
干吗干吗？想找碴儿吵架？沈婕愤愤然迎着他：她不跟他计较，他还主动下车！找死啊？
“小姐，你怎么样？”
小姐？他才小姐，他们全家都小姐！怎么样？都溅成这样了，他有眼睛不会看啊？沈婕鼻子里哼了一声，眼角忽然看见一辆出租车闪着空车的绿灯开过来，忙招手：“TAXI——”
车子不理她，呼啸而过。
靠！这年头，出租车都这么牛逼哄哄啊？挑客？她沈婕全身上下有哪处细节表明她是个衰客，不宜招揽啊？沈婕狠瞪悍马男一眼：他不会是她今日的霉星吧？哎呀，话说，今日出门前果然没有查星座运势……
“小姐，你要去哪里？我可以载你一程，顺便可以想办法帮忙清洗你身上的衣服。”悍马男欠了欠身。
嘎，这么绅士？这年头哪里还有这么绅士的男人？除非是——色狼？
手帕交（2）
沈婕双手抱胸，后退一步。最近治安也不是很好，阿桑上个月还做过公路色狼的新闻事件……不会是眼前这位吧？她要不要把他当街擒下，送给阿桑验明正身？目测一下，对方才一米七出头，身高是不高，不过衬衫下面很有肌肉的样子，她充其量有练练YOGA的运动量，应该擒他不下。
“哗！”又一辆出租车开过来。沈婕抬手急挥。呼，这次它总算停下了！沈婕头也不回地开车门跳进去，报了地址，舒一口气，往后座一靠，透过车窗看到那个悍马男也已经回他自己的车里去了。不知是不是感应到她的目光，悍马男还向她这边多看了一眼，沈婕赶紧缩头。
怎么想都不太正常，不会真是色狼吧……不过，开着近百万车子的色狼，看上她，那也算对她魅力的肯定。沈婕伸伸腿，笑起来，看到衣摆和靴筒上的泥点，眉毛立刻又皱得死紧，一边心疼地伸手去刮，一边咒骂：衰鬼色狼，不要让老娘再看到你……
公司大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还有新闻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抢新闻。沈婕仰头看，那个跳楼的男人并不是站在他们公司窗口的紧边儿上，而是十三楼的一处公共天台，上下都临靠着不同的公司，应该不会对他们公司形象造成特别不良的影响，心里就先一宽，再看看下面的人流，唇角弯起来，蹬着高跟靴按电梯上楼，命令Annie：“帮我通知人，把广场上的拉回来在这里做！”
“可是，Sanjor，计划不是这样的……”Annie抬起眼睛呆呆看她。
计划又怎么样？计划好的周六约会，老娘还不是被你这个值班的衰人一个电话叫过来？沈婕心里念叨，考虑到Annie刚进公司没多久，平常也挺乖巧的，就没暴粗口，只是耐心解释：“瞧下面这是什么人流量？现在做promotion，比平时的效果至少翻番。快叫过来。”
“可是，下面的人流，是来看跳楼的……”Annie仍然处在脱线状态。
“就是这些八卦的人群，才是优质诉求对象！比那些赶时间的路人好！”沈婕急得自己去翻通讯录，找到那边的小组长号码，指挥他把人和东西拉回来。Annie总算也反应过来了，忙帮沈婕整理资料，还给她倒了一杯水。沈婕没时间喝，放下话筒，亲自跑了下去。广场的team是她手头能调动的队伍中离这里最近的一支，十分钟后赶到，沈婕帮他们重新搭起台子，发放传单。这些市场调研的问卷，许多路人是不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填的，经常得赔上小礼品，他们才勉为其难驻足填写。如今他们在这里围观，闲着也是闲着，走又不想走开，不用发放小礼品，他们也陆续填了。填完，大家又不急着走人，team成员们有针对性地与他们聊下去，成效显著。沈婕心满意足地擦着汗，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看——嘿，有个人影怎么这么眼熟！不正是阿桑吗？
                  手帕交（3）
沈婕笑了，跑去往她背后一拍：“你个鸟窝头！怎么也来了？”
谢青桑正聚精会神拍照，被拍得吓一跳，回头见是沈婕，埋怨道：“被你吓死。”抓抓头，“我过来跑新闻啊，你呢？”她又抓抓头：“哦对了，你在这里上班。”
“瞧你糊涂成这样。”沈婕笑嗔。猛然想起，“哎，几点了？”翻手机一看，“老天老天！迟到了！哎，你有没有跟苏飞讲？”
谢青桑嘴巴迷茫地张开：“迟到了？”沈婕“呜”一声，以手覆额，晓得这次完蛋了，认命地打手机去跟苏飞谢罪，一边奇怪：都已经迟到五分钟，怎么苏飞没发短消息、也没打电话过来催？真不像平常认真得过分的苏飞。
电话响了三声，苏飞才接听，语音温柔：“喂？”喂的尾音拐了三道弯，娇得能掐出水来。
沈婕看了看天空，确定阳光仍然普照大地，这才开口道：“呃……我是沈婕，你没认错人吧？”
“知道你是沈婕，什么事？”苏飞的声音仍然柔软得可怕。
“我迟到了，阿桑也迟到了，我们正在一起，一时半会儿还过不来。对不起！”沈婕硬着头皮道。
“唔……没事。你们什么时候能来？”苏飞回答。
呃？这是苏飞吗？沈婕把手机摇了摇，又抬头看看太阳，才把手机凑回耳边：“我们一时来不了。可是，这里有人跳楼哎！你要不要过来？等事情忙完，我们再找地儿吃饭。”
“唔……”苏飞拖长了声音。那边好像有什么人在说话，而且是男声。苏飞道：“不，没事。”然后才对沈婕道，“没事，我过来。”
手帕交（3）
“如果你有艳遇——”沈婕想体贴地说：那就不用来了。苏飞却已经收了线。阿桑托着相机问：“怎么样？”
“她发疯，要么就是发春。”沈婕简短道，“我先忙去。你要没什么事，就上来坐坐哈。”
“我怎么会没事？我在做新闻啊！”阿桑诧异道，“那个人要跳楼也——”
“要跳早就跳了！”沈婕鄙夷地看看那男人颤抖的双腿，再看看下面越聚越多的人群，叹口气，“我希望他能坚持三十分钟……唔，至少闹个四十分钟才下来吧，我赌一个汉堡包。你呢？”
“生命怎么可以用来做赌注！”谢青桑瞪大眼睛。
“好吧，小朋友！”沈婕把她的头发揉了揉，飘然转身。
生命不可以用来当做赌注？生命还可以用来当做商机呢！眼见十分钟里回收的问卷，比从前几个钟头收的还多，还好，周一例会，她的成绩一定优良，沈婕笑嘻嘻。他人的生命若能充实自己的荷包，她感觉良好、绝无内疚。嗳，别说什么抵抗魔鬼的诱惑了，多少人捧着灵魂想出卖给魔鬼，魔鬼还不来光顾呢！沈婕自认就是捧着灵魂待沽的一个，不用照镜子，就知道心灵墨黑墨黑的，而且丝毫不思悔改。
不过她的汉堡包也没输掉就是了。二十五分钟后，苏飞到达。又过了十分钟，那男人半推半就地被消防队员搀下来了。谢青桑想采访，男人泪流满面地说：“无可奉告。”——完全照抄港台明星的腔调，不打折的！谢青桑只好闷闷地来找沈婕：“借你们公司电脑用用。”
“干吗？”
“要把新闻稿发出去。在你们这里发比较快。”
“开头我看见你跟一个女人在一起，现在她怎么没了？就剩你一个可怜孩子在这儿找网络？”
“菲姐先去发快讯了，作online的更新。我还要写个更全面的稿件发给她。”谢青桑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眼神跟一只小狗似的。
                  手帕交（4）
沈婕挥挥手，安顿了谢青桑，再给team做了后续安排，才有时间来拷问苏飞：“老实交代！是有艳遇吧？喂，你衣服上染的是什么颜色？”
苏飞把沈婕没时间喝的水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啜着，微微笑。
艳遇吗？刚才坐在店里等待的时候，一个侍应生笨手笨脚地把红茶泼在她身上，忙着道歉，拿纸巾要给她擦，刚碰到她的手臂，就涨红了脸。那是个大男孩，看起来真阳光啊，头发清爽，剪得短短的，像个毛栗子，双眉那么干净，睫毛比女孩子还长，皮肤白皙，笑容羞涩。苏飞一见他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就觉得他是一只小白兔，然后心情就变得十分柔软。淡青色针织衫被红茶泼脏了，又算什么呢？她反过来安慰对方：不要紧。
之后，沈婕迟到的告罪电话打了过来。奇怪，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吗？苏飞完全没有意识到。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她惶惶然起身离开。
连姓名和电话都没交换。一个顾客和一个侍应生，这算什么艳遇？苏飞摇摇头：“没什么？”这最多供她悄悄回忆，不会有任何后续吧。
“不说拉倒，随便你。”沈婕耸耸肩，拉着衣襟跟她抱怨，“我衣服也弄脏了。瞧，给人溅的！可怜我就这副行头跑上跑下，抱个南瓜就可以演辛德瑞拉！今天真不晓得是什么日子。”
苏飞笑起来，拉着她细看了看：“还好，只是泥点子，刷刷就干净了。”
“说得轻巧！这年头路上都是什么泥巴？废油、废气，龌里龌龊，讲也讲不清的东西，全部混在一起，溅起来还好洗？我赌它会留个颜色印子，放两勺洗衣粉都不知能不能泡掉！偏偏又是粉色，唉，早知道穿件黑色的就好。”说着恨恨顿足，“拉夫劳伦新品啊！一千多大洋呢。”
苏飞点头：“可以用84消毒液泡泡看。”
沈婕若有所思：“真的，反正是淡粉色，实在不行我整件泡着漂白看看，不过要漂匀一点……”说着笑了，“当年闹非典的时候真要命。你干没干过一样的蠢事？——什么衣服都丢进84里泡，泡出来全都成了熊猫一样的花脸！简直叫我破产。”
Annie探头进来：“我去叫晚饭了，要给你们带一份吗？”沈婕看了看还在奋指打字的谢青桑，对Annie说道：“帮我们带几份KFC好了，我要杯雪顶咖啡，其他随便——你们呢？”转头问苏飞她们。苏飞摊摊手：“随便。”谢青桑在键盘后面咕噜一声，算是附议。Annie笑道：“那我看着买啦。特别要雪顶咖啡一份，记住了。”
手帕交（4）
苏飞看她离开，悄声问沈婕：“你们的跑腿小妹？”沈婕道：“妹你个头！正经工作人员，你看她哪儿像小妹？”苏飞困惑：“正常工作人员，周末都要上班的吗？”沈婕便不回答了，只看着她点头笑：“你真是公务员，享福享惯了。”苏飞微微一怔，脸红了起来。沈婕转换话题：“你要问我什么事？问吧。”
“哦。”苏飞双手合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我要你教我做电脑幻灯片，就是用PowerPoint做出来，放给别人看的那种。”
“什么？”沈婕一时有点困惑，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PPT是吧？什么，你还不会做PPT？”
苏飞面颊涨红：“怎么样？”
“喂，你好歹是优秀公务员……”
“你知不知道有一位中年老师急吼吼地找我去救命，就为了搜索一个学校的网站，并把快捷方式放到桌面上？我在公务员队伍中已经很优秀了！”苏飞哼了一声。
                  手帕交（5）
“伟大的公务员。”沈婕喃喃道，“但你好歹是正规大学毕业……”
“我又不是计算机专业，学校要求过国家一级计算机考试，考的是WORD、EXCEL，还有简单网页命令，我自己选修了FLASH，但是不包括PPT！”苏飞怒道，“你教不教？”
“教，教。”沈婕打个呵欠，“什么大不了的事，搞得这么慎重。”
“就是大事，是向关长、书记汇报的大事！”苏飞面色凝重，“不成功，便成仁！”
原来缉*抽人配合法规处，做一个法制研究课题。苏飞因为是法律科班出身，而且平常表现也不错，被点名抽调成为研究小组成员。这个课题的阶段性攻坚任务已经完成，要做一个汇报文件。关长批准后，将在全海关宣讲。开会时，法规处长本来想叫苏飞的一位师兄承担这项工作。这位师兄进海关已经五年，刚刚结婚，一听说要额外承担工作，面作难色。苏飞立刻挺身而出：“我来！”结果师兄桌子底下横了她一眼，苏飞才知道，他老兄是欲迎还拒，却被她横刀夺爱。
这时候，苏飞仍有机会不着痕迹地把这差事送还给师兄，但她没有。
世上机会只有这么多，错过一次就少一次。她肩背挺直，语音朗朗，坚持接下了这份差事。
接完之后才发现自己没有退路。
在正式汇报之前，这份东西要先由法规处长把关，如果处长不满意，学长再在旁边落井下石的话，苏飞定会背上一个眼高手低的名声，不知几时能翻身。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不是要简单地做个PPT出来就算数，你经验丰富，要教我怎么把它做得既丰富清爽、又夺人眼球的所有秘诀。阿桑再给我发条快讯——领导们喜欢在媒体上露脸——这次一定要一鸣惊人！”苏飞向谢青桑喊，“你那边能不能安排？”
谢青桑满头乱发埋在那里头都不抬，咬着手指呜咽：“让我再想一个词……嗯，你要什么时间？”
“21号或22号。”
“网络版的新闻肯定没问题，报上我试着插一下，简讯应该可以，附照片的要再跟排版部门商量一下。”
“好。”苏飞转头再对沈婕道，“你呢，负责我的PPT宣讲效果？”
“可以是可以啦……”沈婕拿手指尖轻轻戳着下巴，“不过，怎么听起来只对你有好处。桑也算得到个新闻，我有什么？”
苏飞怒道：“你没要我帮过忙么？上次减免税货物结转手续，你不知道怎么办，还不是我一条条查下来，手把手地教你怎么填单子、怎么准备材料，还亲自帮你打电话跟转出地那边的海关协调，最后把你的事办了？就算现在，减免税监管期还没过，我还不是一直在帮你留意，免得你再摆乌龙？”沈婕笑起来，合掌道： “是是，苏贵人，您什么时候升局长？”苏飞啐道：“科长还没影，局长？掌你的嘴！”
她这种脾气，确实也很难想象升为局长是什么样子。沈婕笑笑，就打开电脑，现场讲解PPT。一开讲，语气手势立刻专业无比：“所谓PPT，是把理念传达给别人的媒介。所以，最重要的是先明确本次宣讲要传达的是什么，也就是core idea，如果没有一个明确有力的core，整个宣讲不如不做。
“在制作过程中，首先要注意两个字：简洁！幻灯片每片只有这么一点点大，满满写一大篇，观众头皮会发麻的，没有人会有兴趣在墙上认真念出几百个小字。所以在制作幻灯片时，要写的只能是，你最想说的关键词。
                  手帕交（6）
“其次要注意的是视觉效果。充分调动观众的眼球，刺激他们的脑细胞，绝不能让他们犯困！所以，整个幻灯片上不能全是文本、表格和图标，不然人家看WORD文档就好，为什么要看你的PPT？要学会使用一些适当的图片和声音，使幻灯片的气氛更加生动，帮助你成功。
“反复彩排。幻灯片的连接有没有纰漏，解说词跟动作能不能衔接？多次彩排才会使你的PPT完美，不经过彩排就能完成的好宣讲，是不存在的。”
手帕交（5）
苏飞听得认真专注，沈婕心里有点怪怪的。这些知识点不是不重要，但对沈婕来说，简直就是ABC，而苏飞却当做什么新鲜有趣的课程来聆听。沈婕觉得，自己好像比苏飞整整大了十年，难道真的是国家机关如世外桃源，不知魏晋；外贸公司如飞刀，刀刀催人老？
门一响，Annie回来了，举着塑料袋：“KFC！”
谢青桑稿件已经发送，心情大好，第一个扑上去抢。苏飞有样学样，争抢中饮料泼翻，几乎溢到主机，罪魁祸首吓得用自己袖子拦在桌边。沈婕拿纸巾救场的速度太慢，被两个女人用奶油袭击，她奋起反击，现场不知怎么变成了食物大战。
Annie躲到一边，捂着嘴笑。沈婕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有损她一向在公司维持的专业形象！她直起腰来掠掠头发，咳了两声：“那个……”
“有这样的好朋友，真好啊！我真羡慕。”Annie笑道。
嗳，这小姑娘真会说话！
沈婕心情瞬间柔软甜蜜，对她说：“今天辛苦了。没什么其他事的话，就先回去吧。”
Annie瞪大眼睛看看钟，又看看沈婕：“可我本来要值到晚上九点，德国那边有票货……”
“没事，”沈婕大度挥手，“我在这儿顶着。什么事，有我呢！”
Annie笑着道谢，收拾东西走了。沈婕安然接受她的道谢。要在往常，她才不愿意给同事顶什么班。可今儿苏飞的事没办完，她反正走不了，而Annie在旁边听着，总归有点不方便，正好给Annie卖个好处，放她提前走，笼络笼络她，一箭双雕的事，顺手就办了，何乐而不为？
等沈婕把平常积累下来的好用模板、壁纸、字体都敲到苏飞移动硬盘里，外头华灯初上，谢青桑也已经浏览完了几家大网站的新闻动态。几大塑料袋的KFC食品，被她们吃得渣子都不剩。沈婕讲课完毕，摇一摇土豆条的纸包，想再找出半截残渣犒劳自己，可惜别说土豆条早就精光，连番茄酱都已经被抢着舔完了。
“我好像没吃到多少吧？你们够狠！你们一定会胖的！”她恶狠狠诅咒，然后叹了一口气，“不是说要吃自助大餐的吗？怎么最后变成KFC。”
天底下的事情好像总是这样，一开始向往的自助大餐，在无数意外的推动下，不知不觉就成了快餐。而且，如果你不抓紧，连快餐都会很快被人抢得连渣子都不剩。这好像能影射爱情和婚姻。
目前还是剩女的沈婕突然有些感伤。
“大餐嘛，以后都可以找时间去吃。可是工作上的好机会，一定要在今天抓牢！”苏飞坚定道，“我现在就回去做课件，完了之后发给你，你要帮我改，行不行？”
“唔……”正好阿瑛打电话进来，沈婕听了一会儿，“唔，唔，知道了，好，没事。”她用小指头轻轻拨着自己的耳环，斜睨着苏飞，“报答的机会来了，你知道给政府部门的感谢信怎么写吗？”
“当然知道啦……写给我的？”苏飞困惑道。
“不是啦！你帮了就知道了。”沈婕大笑三声，“总之速战速决。告诉你吧，我很忙的——最近想竞争策划部副总监职位呢！”
“真的！”苏飞打心底替她高兴，“你一定能办到的，祝你好运！阿桑你说是不是？阿桑？”
谢青桑已经仰面躺在椅子里睡着了，粉红嘴唇张开来一点，像个孩子。苏飞好气又好笑地去摇她。沈婕笑了笑，回身，看玻璃上映着她们三个人的影子，举起手来，对夜色做了个举杯的手势，默默道：“祝我们好运。”
人生的喜悦就在于永远可以期盼好运，而且还有亲爱的朋友在身边。
                  三人同心（1）
房租的事，阿瑛没搞定，包租婆非要加百分之十，沈婕只有亲自出马。
她出什么奇招？不是去骂街、不是去干架，而是跑到居委会，递了封表扬信，先谢谢房东上次英勇神武地解决了烦人的电线老化问题，再歌颂这不是一次孤立的事件，是在居委会以及各级党政机关建设和谐社会的努力中必然刮出的暖人春风，是本市人民对外来年轻建设者的鼎力支持。苏飞给的词儿一套一套的，沈婕照抄。居委会的老少中青们震荡了、飘逸了、融化了：啊，这封表扬信，在年终总结时可以为他们增添多大的光彩啊！他们立刻将房东夫妇请了来，一起接受荣誉。
沈婕嘴里滔滔而出的都是感谢词，不动声色却也点明了两个关键问题：第一，他们签了半年租约，这半年里房租是定的，依法不得单方涨价，否则要承担法律责任；第二，即使半年到期后，房东还是以原价跟她们续约比较好，因为这年头，房子的卖价涨得比租金快许多，如果招个不三不四的房客进来，把房子糟蹋得卖相差了，那时损失了房价可不划算，而她们一直非常爱护房间内部装潢，经常搞卫生，甚至自己贴钱加了些软装饰，房子在她们手里只有升值。第三，如果把她们气跑了，房东再找新租客，一时半会儿未必找得到，找到了也未必像她们这样长租，当中的麻烦不必说，空出一段时间就是损失了一笔租金，问谁要去？所以说，留住她们这样的租客，是双赢的局面，不然两败。
在商言商，沈婕都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说利弊。包租公屈服了，包租婆还心有不甘喃喃道：“我们的租金亏了啊……”
居委会的人看出端倪来了。他们不能眼看着一桩和谐喜事，演变成一场法律纠纷。利之所系，更何况沈婕说的确实有理，当下他们眼光一对，拿出专业水准，唱红脸的唱红脸，唱白脸的唱白脸。包租婆不知怎么，就跟沈婕握手言欢拍照留念了。居委会主任大妈喜滋滋道：“和谐社会典型啊！到年底给你们戴大红花。”
沈婕她们的房租事件，就在居委会的保证下，化险为夷。顺利得不能再顺利，可是一到工作上，就没那么顺了。
销售部压力确实大，上个季度的业务明星，这个季度就可能诸事不利成为霉星，被上头敲脑壳儿。沈婕当初看中它的高提成，才干上这一行，做久了觉得这是个吃青春饭的活儿，靠不住。“说到底，是个销售员，到处受气，以后年老色衰做不动了，还不是被一脚踢？”沈婕嘟囔着，益发坚定了要挤进策划部的决心——那里好歹是脑力劳动，高贵！
策划部的总监Monica要休产假去，上头放出风了，谁能为秋冬这个阶段贡献出成功企划案，就优先考虑破格提拔为策划部副总监，实际行使总监职权，万一Monica生完孩子不回来了，那副总监说不定就立马扶正啊！沈婕盯上的就是这个机会，可几天下来，脑子像锈住似的，就是转不出一个好策划！
她气得把MSN头像换成了一只暴怒的兔子。
“这是什么？”MSN上有人用英文问。这是新加坡总部那边的人员，名叫Louis，沈婕发一份价格单时，曾与他联系，当时也并不确切知道他的职位，似乎是个assisting secretory，后来也不太联系了。今天Louis的名字忽然跳出来提问，沈婕一时还想不起来他是谁，回忆了一下，打个笑脸符号，也用英文回答：“你最近还好吗？这是兔斯基。”最后三个字用的是拼音。
                  三人同心（2）
“TU SI JI？”对方茫然。
沈婕翻个白眼。跟外国人说话就是这点麻烦，不断要解释：陕西和山西虽然发音都是SHANXI，但实在是两个省；不不，凤翅并不来自于浴火的那只phoenix，而来自于鸡；黄牛是一种职业，OTZ并不是英语单词；另外，红楼梦讲了什么？很复杂，反正不仅仅是爱情。
要和他们解释这些足以把嗓子累干。
今天她正烦呢，也不打算开讲中华流行文化八百题。“一个卡通形象。”就这么简单回答了一句，岔开话题，“你的头像是什么植物？很漂亮。”
“萱草。”对方笑，“就是古籍中说的忘忧草。”用的居然是中文。
“啊？你知道中国古籍？”沈婕大为惊骇。
“我祖上是中国人啊。”他答。
三人同心（2）
嗯，新加坡确实是传说中的华人泛滥国度。沈婕心里想着，随手打：“那你知道从现在到十二月前，有什么节日吗？中国……唉不，中外皆可。圣诞节跟别人一起扎堆猛搞活动，效果太差，我想还是放在其他节日做比较好，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
“冬至、万圣节、感恩节、世界青年节。”对方想也不想就打出好几个，“不过最重要的是，你要做哪个产品的宣传？”
沈婕并不是想做某一件产品营销企划，而想更大气点，把整个公司名气打出去，这才能在boss面前显摆，但这么大的野心不好意思明说，只好含糊道：“别管。你就多说几个，提醒提醒我好了。”
“那这个就没边际了。我侄儿生日、我所在的社区开秋季敬老晚会，算不算？”对方玩笑道。
社区……孩子……沈婕大脑飞速运转，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大：“非常感谢你！对我很有帮助。”匆匆打了这行字，就去抓手机，翻开手机名片夹找阿桑的号，手指正要摁下去，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嘎，谁来电话？沈婕一看显示：苏飞。
死女人！要么不来，要么都扎堆着来。沈婕咒骂着，接听。苏飞的声音很兴奋：“哎！女人，我这次的效果很好，关长都表扬了我！是点名表扬也！”
“哦，真好，恭喜。”沈婕敷衍。
“所以这周末再出来吃顿饭吧，我请客！”苏飞人逢喜事特慷慨，“对了，你知不知道阿桑她——算了，我自己打给她问吧。”
“你打她？no！！”沈婕大叫，“我有急事找她，让我让我！我打完你再打！”
“可、可我也有事……”
“你敢抢，我杀了你！就这样了！”沈婕摁断电话，立刻拨阿桑的号。天大地大，自己的事最大。
阿桑的电话通了，背景一片嘈杂：“我在跑稿子……”
“你在跑肚子也得先听我把话说完！”沈婕铁嘴钢牙，“听着！我们公司如果十一月份搞活动，跟社区联动的话，什么新闻事件比较走红？”
“听不懂你的意思。这边市政府开会，我要回去记录了……”
“这种官僚会议有什么好记！哪里不能抄一篇。听我说，比如社区搞亲子晚会，我们公司赞助；或者说社区搞夕阳红关怀活动，我们公司联动？哪个更容易上你们的报纸？”
“这个……哎，我们正要做大学生就业专辑，如果你们跟高校联动，倒是……”谢青桑来了兴致，跟沈婕深入探讨。
另一边，苏飞独自握着手机发呆，琢磨着另一件更头疼的事：
这次法制宣讲，谢青桑和菲姐来拍了照片，之后教育处的杜科长笑嘻嘻地问：“小苏，这新闻记者是你朋友啊？”苏飞应了声：“嗯！”杜科长没再说什么，苏飞也没往心里去。谁知几天之后，缉*的唐主任也来找她了：“小苏，呵呵呵，表现不错，真是个好姑娘，有男朋友没有？”
                  三人同心（3）
唐主任是苏飞的顶头主任，挺胖的一个中年妇女，面庞像个白面团子，单人一间办公室，整天窝在电脑后面点鼠标，也不知在干啥，反正没怎么跟苏飞谈过话，今天忽然跑来“呵呵呵”，苏飞就有点头皮发麻，应了声：“还没呢，主任！”
“嗳，婚姻大事，要抓紧啊！以后主任给你介绍一个，你可要去见面啊！”唐主任说道。
唉，糟糕，领导介绍相亲，要是见了不喜欢，那是驳领导的面子；可要是真谈，以后要有什么磕磕碰碰的，领导面前也不好看！这可怎么办？苏飞越想越犯难，也只能含含糊糊应着。幸好唐主任也没立刻就要她去相亲，反而话锋一转：“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婚事都不急。教育处杜科呢，也耽误了，人是优秀得没话讲的。小苏，你要有什么朋友，给他介绍介绍？”
苏飞不是傻子，一想，心里敞亮了，暗啐一口：“叫我拉皮条？还绕这么大一个弯！”她琢磨着，杜科长是研究生，优秀倒确实优秀，可能眼界高了一点，抑或如别人谣传的有隐疾，拖到现在已经三十好几，还没结婚，用脑过度，头颅已经是个地中海，戴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地背着手走路，背微驼，乍一看还当四五十岁。想不到他主动要人牵红线，倒是闷骚。再想想跟阿桑一起来的菲姐，应该三十几岁吧，年龄上倒是合适，手脚麻利、稍微带点凶相，姿色还是颇有几分的，不过——“菲姐她不知道结婚没有啊。”她为难地对唐主任说。三十几岁的女人，说不定孩子都上托儿所了吧？
“什么菲姐？不是！那个小姑娘，你朋友啊，姓谢的那位记者！”
“阿桑？”苏飞吓一大跳，脑袋里不知为何立刻浮现出老牛吃嫩草、强抢民女……之类的字眼。
“就是就是。”唐主任笑眯眼睛，“真是郎才女貌，你说呢？”
狼豺虎豹吧？苏飞嘀咕着，嘴上无奈答应：“行！主任，我去问问。”
所以，她现在趴在桌子上，握着手机，伤着脑筋。杜科长和阿桑？这个话可怎么提嘛！
三人同心（3）
手机铃声丁零零响起，苏飞闪电般接听：“阿桑。”
“嗯，我跟沈婕刚讲完事情，她说你有事找我？”
“对对，给你介绍个对象。我们杜科，你记得吧？戴眼镜，挺斯文的……就是给你倒了杯水，差点叫你碰翻那个！不打不相识，这叫缘分哪！”苏飞没想到自己真一开口，居然这么顺溜。“还真有拉皮条的天分！”她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哦哦，他啊！”谢青桑想起来了，“差点浇坏我相机那个！难怪他老问我们这个那个的——是找菲姐吗？菲姐是在闹离婚，可是还没离呢，他急什么啊？”
苏飞恨了一声：“不是什么菲姐。是找你。”
“啊？”谢青桑只剩下发呆的份。
“听我说，杜科今年也只有三十三，作为男人来说，年轻有为啊，学历又高，家里——”
“哦，不。市领导出来讲话了，我要去记录了。拜！”
“阿桑！”苏飞哀叫。
“我没时间谈恋爱。去做稿子了，上次那个跳楼男人家庭有纠纷，很狗血，上面说给他做个后续。拜！”
电话断线。苏飞没脾气地看着手机屏幕整整十秒钟……好吧，她还想要什么答复？阿桑没有骂她个狗血淋头，那是阿桑脾气好。自己还想怎么样？
只是心里还是难免窝火啊：这个臭阿桑，到海关采访就采访嘛，干吗要卖弄风情。勾引完男人，拍拍屁股就走，叫她跟领导怎么交代啊！
                  三人同心（4）
不过，扪心自问，那个小迷糊阿桑，哪里懂得卖弄风情？永远的一身旧牛仔、一件男式的格子衬衫，短发乱蓬蓬地堆在头上，刘海披下来几绺，巴掌大的一张小脸永远带着茫然的神情，乌黑的眼睛只有在做新闻时才会特别的明亮和专注。就是这种神态，吸引了旁边的男人吗？那又不是阿桑的错。
她苏飞，怎么可以为了某个臭男人，开始埋怨自己的好朋友！
苏飞深吸一口气，拨了唐主任的办公室电话：“主任，您说的那个新闻日报的谢青桑啊，她其实已经有男朋友了……是，连我都不知道……真是不好意思。太不巧了……是，是。”
挂断电话，苏飞扮个鬼脸，给谢青桑发了条消息：“周末还是要记得一起出来吃饭哦！你这个小麻烦。”
这段时间，可怜沈婕每晚只睡五六个小时。她负责的销售小组的业绩不能下滑，而给策划部做的brief，又要靠她自己一手一脚完成，可怜她都恨不能睡在公司里！
隔壁商务楼大厅展销各种办公用具时，里面还真有几款折叠行军床，听说不少公司老总踊跃订货，以便鼓舞员工士气。沈婕去展销厅看过，对一款热带大花、还有轻透水晶图案的小床甚为中意，很想买下，心里斗争了半天，还是叹气作罢。
所谓白领丽人，光鲜亮丽最要紧，甭管头天晚上累死累活，第二天上班时，一概要像刚打扮完可以走台的模特，头发整洁，妆容干净，衣服手袋高跟鞋搭配得当，而且跟昨天最好不能同款。这一切工作，当然只能在家里完成。如果单位里搭一张床，半夜睡下，第二天蓬着头爬起来，拿着刷牙杯子洗脸，眉耷眼肿的去公共洗手间完成洗漱，再把衣服将就着穿一天？不不不，那是打扫卫生的阿姨，不是她白领沈婕。
她是宁可早上不吃早餐，也一定要冲个澡才出门的人。
所以活该迷上了咖啡。
“我简直是靠咖啡吊命的人。”沈婕自嘲。白领的躯体像具沉重的僵尸，全靠一线香浓咖啡吊在生命之树上，替老板创造价值。老板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单位里放了一台咖啡机，但又要省钱，里面冲的都是速溶咖啡，不知什么牌子，既涩且淡，简直是山寨中的战斗机。
沈婕只好自掏腰包叫外卖。
幸亏Annie勤力，三天两头主动帮她跑腿。咖啡烫，又容易溢出来，她用餐巾纸包着，每次带回来清清爽爽，也不邀功。沈婕知道好歹，从此倾心吐胆地把自己的工作经验教给Annie，手把手地带她上路，有些优差也让Annie去做。Annie自己也好强，一页TIPS，人家看一遍，她读四五遍，毫不惜力，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沈婕不用亲力亲为，觉得省心不少，更把Annie当成心腹一般。
与高校、媒体联动的企划案，一点一点做下来，终于成形。这几年高校毕业生就业形势严峻，沈婕计划让公司进驻各高校，进行就业指导宣讲，主题是应届毕业生在择业时如何更好的定位，并顺利融入企业文化，宣讲时，就很自然地宣传公司理念。这个计划有四项优势：第一，各高校也在为毕业生的就业头疼，沈婕以帮助学生就业为主题，他们普遍表示欢迎、甚至可以免费提供场地；第二，公司成本支出很小，却可以在本市年青的一代中树立品牌、提升形象，效果良好而深远；第三，年轻人的圈子活泼，高校活动以校园为核心，辐射其家人以及各种朋友，mouth to mouth的传播圈够广；第四，目前政府也把年轻人就业当成重点工程来抓，媒体作为政府喉舌，乐意配合宣传这类活动，公司不用支付广告费，就可以上媒体，而且更能给受众权威感。何乐而不为？
                  三人同心（5）
三人同心（4）
沈婕将各个细节反复推敲，觉得可行，表现效果也不会差，只要将书面brief的格式再调整得更加完美，就可以上交了。她喜滋滋地伸个懒腰，长出一口气。
“你的兔子又换了个表情。”Louis给她发了个微笑。
“嗯，现在我的表情可以雨过天晴了，多亏你的提醒呢。”沈婕高兴地回答。
“我提醒了什么呢？难道是社区联动？”Louis一语中的，“这样是比较亲民，不过品阶可能低了一点。你是不是选学区看看？”
“阁下冰雪聪明啊！”沈婕心事已去，就开始嘻皮笑脸，“的确是学区！考虑开展以就业指导为幌子的宣讲……”把梗概跟他说了说，“你看如何？”
“不错不错！”Louis大为赞扬，又给她提了几项细节上的精彩建议。锦上添花，沈婕大喜，连声道谢。Louis反过来夸她：“S市有你这样的员工，实在是我们公司之福啊。”
“呵呵，希望老板像你一样想就好啦。”沈婕打个哈哈，看时间已经不早，道声拜拜下线，企划案提交的截止日期反正还早，她可以先回去补个觉，明天赴苏飞和阿桑的约会，好好放松一下，再回来做润色收尾工作。
经过楼下的星巴克，闻见咖啡香，沈婕瘾虫被勾动，进去打算买杯外带咖啡，且要不顾节食决心，多加半包糖，以犒劳自己。
一进店面，见到Annie背对着她，也在买咖啡，一口气三杯，也不知给谁带的。沈婕正打算扬声招呼，“阿——嚏！”Annie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幸好手脚够快，第一时间用手里的餐巾纸遮住了嘴，然后，就把那张遮盖过喷嚏的纸，很随便地包在了咖啡杯的盖子上！
沈婕嘴巴张成了一个O字形：不是吧？不是让她遇见这样的*吧？眼睛揉了又揉：是真的！
Annie提着袋子转过身来了，沈婕心里一跳，搞得像自己做了贼一样，钻到旁边一棵盆景后面去，手捂着心口，吐出一口气，然后陷入无限的纠结中。
第二天，在大诚店门口，苏飞听完她的奇遇，很不理解：“你觉得恶心，就直接跟她说：以后不要这样做，不就好了？”
“看到她就觉得恶心，很怕会克制不住冲上去骂她啦！”沈婕抱怨着，忽然呆住。
大诚自助是在一家购物商厦的五楼，沈婕刚刚在底楼碰见苏飞，于是一边等电梯，一边向好友报料。购物的人们就在她们身边走过。
此刻，沈婕看到一个正巧在这里购物的女孩，站得像根木桩一样看她。她正巧是Annie！
“Hi……”沈婕虚弱地绽开一个微笑，向她挥手，心里祈祷着：不会这么巧就被她听见了吧？
Annie面色铁青，没有回应她，直接扭头走人。沈婕呜的一声把脸埋在手掌里，指缝中对苏飞点了点头：“对，是她本尊。”
苏飞很没同情心，立刻爆笑出声！
走进大诚店，谢青桑已经先到了，抬头看到她们，高兴地挥手致意。苏飞倚在门边揉肚子，沈婕甩开她，气哼哼地走到桌边，把包一搁，重重地坐在沙发里。
谢青桑扭头问苏飞：“她出了什么事？”
“她背后说别人坏话，当场被事主听到，概率小到百万分之一，居然没有去买彩票，浪费啊。”苏飞抬手擦眼角。
“听她的！”沈婕对谢青桑控诉，“她走了狗运，看到别人吃苦头就幸灾乐祸，我再也不要见这个人！”
谢青桑笑起来，拉起沈婕的手：“别人心情不好摔包，你怎么心情不好把自己往沙发里摔？”
                  三人同心（6）
“我这个是LV包包啊，前几个月托人到香港带的正品！”沈婕指着包上大大的“LV”，“宁可摔了我，也不能摔了它！不过算了，你这种对时尚绝缘的人，不懂的啦！”
谢青桑抓抓头，她仍然觉得什么包都没有人重要。侍应生正好拿菜盘过来，苏飞不知为什么心就乱跳，埋下头，心里嘀咕：“他在看我吗？他认出我了吗？他如果向我打招呼，我怎么说？我今天头发有没有梳好？”等到这侍应生走到桌边，只见手关节粗大，一脸的红痘痘，不是那天的羞涩大男孩。苏飞才松了一口气，可是心里又忍不住翻来覆去倒腾：“他站在角落里吗？他认出我了吗？他如果向我打招呼……”重复N次，然后鼻子离桌子就越来越近，简直想把自己的脸埋下去似的。
好几个菜上桌了，包括刺身。苏飞原来不习惯吃这种东西，她家教甚严，父母打小耳提面命：没烧熟的东西不准吃！因此她面对汉堡包里的生菜都有心理障碍，刚开始被沈婕拖去吃刺身时，见要把红通通的生鱼肉往嘴里塞，就躲在旁边骇笑，可最后还是牙关一咬，冒死吃河豚了！嚼下一两片，竟觉味道不错。吃了几次，上了瘾，到如今食髓知味，夹一片肥嫩三文鱼蘸了酱油芥末，往嘴里一放，“唔”一声眯上眼睛，顿觉不枉人生，再滋上一口清酒，此乐无极。
三人同心（5）
苏飞与沈婕相对大嚼，时时干杯，只有谢青桑是个好孩子，只管捧着焦糖布丁挖着吃。沈婕手指着她，恨铁不成钢地摇头：“来吃自助，吃布丁！想得出来。我说小阿桑，你这样哪里吃得回本啊？”
“所以要跟你们一起来啊，有你们吃够本，就好了嘛。”谢青桑眯起眼睛笑。
“白痴！我不忍心看她这么白下去了，你呢？”沈婕问苏飞。苏飞刚干下一盅清酒，气壮山河：“不能！”两个人同心协力，往谢青桑碟子里一口气夹了*片生鱼片，命令：“吃吃就习惯了呀，小笨蛋，这是好东西，你要学着吃。”苏飞命令她。
谢青桑“哦”了一声，对着自己不喜欢的食物埋头苦吃，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小笨蛋”的形象，那又怎么样呢？能迷迷糊糊地被朋友们照顾、宠爱着，她就觉得幸福。
沈婕感叹：“唉，她真是个小受，可惜不是小男生。不然实在忍不住蹂躏她。”
苏飞“唔唔”着表示同感，并伸出手去揉谢青桑的脑袋：“尤其这个鸡窝头，让人忍不住要帮忙把它揉得更乱。”
“这个我不能同意你。”沈婕一本正经道，“我基本认为你不可能把它揉得更乱。”
苏飞笑翻，再拉了拉谢青桑鬓边髦发，唔，乌黑柔软，不由得绕在手指上把玩：“真是天然鬈?”
“嗯！”谢青桑丝毫不觉骄傲，反而抱怨，“以前上中学时，学校规定不准留长头发、又不准剃得很短，全部都必须留到齐耳处，那是我最害怕的长度，天天乱翘，夹都夹不住，真被它害死。还有还有，刚刚进学校时，老师不信我是天然鬈，硬说我不守规矩、乱烫头发，罚我在教室门口站足三节课！” 现在讲起来，仍然深深委屈。沈婕嘲讽道：“你现在就不用烦啰。剪得这样短，都不用梳头，叫它乱去！”谢青桑认真点头。沈婕恨得拿脚踢桌子：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她从小不知多向往鬈发，自己拿笔杆卷了一天，卷出几绺瓜蔓儿来，要是能有一头天然鬈发，她就算被罚站也心甘！
                  三人同心（7）
“哪个学校这么严？”苏飞替谢青桑抱不平，“哪个校长敢规定这么老古董的事，他自行车的气门芯子还想不想要了？”
“是……”谢青桑张张嘴，叹了一口气，转向沈婕，“对了，你刚才好笑的事是什么？讲给我听好不好？”
“到这时候了你才想起来！”沈婕捏着餐巾纸向她一丢，把事情从头到尾再说一遍。谢青桑津津有味地听着，心里有点抱歉。
她刚刚故意岔开话题，其实是想拿沈婕当挡箭牌，避开母校的话题。就算亲如手足，手的很多事，也未必都让足知道。从前的事情，她有很多都瞒着苏飞和沈婕，而她们一直都没有怀疑她，老当她是最天真迷糊的小妹妹，真是让她内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谢青桑在心里合掌拜拜，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看，我真衰吧？”沈婕叙述完毕，总结陈词，“唉，我都不想再回公司了！”
“小事啊，”苏飞安慰她，“要么跟同事道歉一下，要么好好解释，说开了就好。反正都是小事。”又向谢青桑道：“对吧？”
谢青桑大力点头。
“你们都是没有人际关系概念的，我不跟你们讲！”沈婕抗议道，“我说八卦，倒了霉。你们都不说些八卦补偿我？太欺负我一个人啦！”
苏飞呆了呆：“八卦……我们主任，老是躲在电脑后面点鼠标，不知在干吗，这个算不算？不够有趣？……唔，有个小姑娘，是靠关系进来的，号称念英语专业，连海关的英语单词customhouse都听不懂，问‘什么顾客房子’？……这个也不好玩？好吧好吧，有个老师傅喜欢把空白的A4纸订成本子，拿回家去……”
沈婕打个呵欠：“这有什么好笑的？也许人家小孩像你一样喜欢画画。”
苏飞正无意识地用筷子尾巴在桌面上画兔子，听到这句话，脸一红：“我小学就开始学素描好不好？都已经习惯了……”
“是是，知道你多才多艺了，就是没有什么好玩的可供八卦。”沈婕转向谢青桑，“你呢？你们是文字工作者，整天跑来跑去的，肯定有好多料可以爆吧！”
“呃……也不算什么料……上个月做一个民企总经理的访谈啦，他夸自己待下属有多好，不久前还带下属吃大餐。他下属悄悄跟我抱怨：什么呀，加了十几天班，他说要请客，领进味千拉面店，问人家说：‘最便宜的面是哪种？一人一碗，都记在我账上！’”听到这里，沈婕已经喷了。谢青桑冷面幽默，岿然不动地继续：“好死不死被他老板踮着脚尖摸过来听到了，这位总经理急得扯着脖子叫：‘只有面吗？出门之后不是还给你们一人买了一串羊肉串吗？’”苏飞“噗”地笑喷出来，沈婕直捶桌子。
谢青桑看自己的话题这么受欢迎，大为鼓舞，再接再厉：“前日我们采访一个造型师，某某，就是上了瑞丽照片那个，菲姐说：‘又是个gay。’我说：‘不会吧？他说他有女朋友呢。’菲姐道：‘呸！你没看他走起路来，那小屁股扭得都快撞到路边大树上了！这要不是黄瓜无力*残的主，我的名儿反过来写！’”
沈婕“我靠”一声，花枝乱颤。苏飞笑得差点把筷子都掉在了地上，喘着气把手中酒杯递给谢青桑：“你润润嗓子。”谢青桑不提防，抿了一口，立马呛咳。她不喝酒，比不上苏飞和沈婕两个，一个是酒壶，一个是酒缸，三杯两杯当润喉的，越喝越high。谢青桑兴致也上来了，双脚一蹭，干脆脱了球鞋，盘膝坐到沙发上，做说书状：“最厉害的还有啊——”
                  三人同心（8）
这一顿喝到太阳西斜，侍应生捧着本子请她们留下顾客意见，苏飞画了个可爱的卡通小人儿，竖着拇指表扬他们。直到出门后，她才想起：嗳，一直没见到那个害羞的大男孩。她如果真的已经对他一见钟情，不是应该自始至终怅然若失，出门还恋恋不舍才对吗？怎么一跟朋友聊起来，就开心得什么都忘了！
所谓的幸福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无数的小快乐，淹没了长长的惆怅。
三人同心（6）
喝醉的人，往往要到太阳底下才发现自己真醉了。
沈婕和苏飞走在大街上才发现自己脚软，坐在路边歇歇呢？又觉得掉价，正在踌躇时候，谢青桑看到步行街边有个饮品店，黑铁盘花的店招，看起来素净又别致，就提议道：“要不到那里坐坐？”
苏飞犹豫。自助餐最大境界是扶墙进、扶墙出。她们离扶墙出也不远了，进别人店里也点不了东西吃，老板答应？沈婕眼尖，看见玻璃门里面、柜台后头是个花格衬衫棒球帽的男孩子，正弯腰收拾什么。她就笑了：不怕不怕，妙龄女子才不怕跟大男生提点过分的要求。她把苏飞和谢青桑一边一挽：“我们进去！”
一进去，柜台后面的人直起腰来，招呼：“欢迎光临，要点什么？”沈婕这才叫苦。
这人，原来是个挺漂亮的姑娘家，不知为什么穿件半旧的男式格子衬衫，袖子半挽着，头上也不是棒球帽，而是绑的一块头巾，手里拿着块抹布，正搞卫生呢。
三个女人饶是平日伶牙俐齿，此刻都说不出话来。跟一个又漂亮、又勤快的姑娘家商量说：“我们吃不下什么东西，就想借你这店儿坐坐？”别讨没趣吧！
苏飞腿肚子转筋，已经打算逃出门去了。
后头却又出来一个人。
穿白棉衬衫，眉目舒展，平顶头，宽肩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让人看了舒服。他一出来，跟漂亮姑娘点点头，姑娘拿着盘子到后头去了。他向三位打招呼：“客人要点什么？”
沈婕长舒一口气，堆笑问：“老板，想坐一会儿，要三杯水，可以吗？”
老板毫无难色：“可以。”水上来了，杯子干净清透，里面加了柠檬汁，水面还各盖了片薄荷叶子，只有谢青桑的那杯没叶子。苏飞替她打抱不平：“怎么这杯没叶子呢？”老板笑笑，直接对谢青桑道：“因为小姐您来过这里一次，特别对我说：喝水就是喝水，不要给我叶子。”谢青桑茫然：“我来过？你店招这么别致，我如果来过，一定会记得啊……”
“谢谢夸奖。小店的招子是新换的。”老板笑道。谢青桑点头，咧嘴笑了笑。沈婕翘着头道：“老板，你记得真清楚啊！”眼珠子在睫毛下斜斜看他，珊瑚珠的耳坠子轻轻打着脸。
老板欠身答道：“因为其他地方蠢，所以这方面只好勤力一点。”
呵！这样客气幽默又大方，沈婕对他的好感直线上升。他走回柜台后面去做事，沈婕的目光舍不得离开。
谢青桑拉了拉沈婕的袖子。
“怎么？”沈婕脸一红，问。
“你那个活动计划，要快点通过，然后马上报给我，知道吗？我都跟菲姐报备了。”谢青桑叮咛。
“哦……”沈婕闷闷答，然后悲从中来，“这个世界明明不缺帅哥，也不缺艳遇，为什么我们谈来谈去谈的都是工作？为什么？”
“因为只有工作不会背叛我们。”苏飞举杯，“三人同心。祝我们成功，干杯！”
谢青桑笑嘻嘻举起杯子。沈婕哼了一声，也举杯：“干。”
三个水杯撞在一起。
                  与狼共舞（1）（1）
沈婕到公司，当头挨了一记闷棍：她保存在电脑里的企划案文件竟然不见了！
Monica那边的职位是块肥肉，全公司上下不知多少双狼眼盯着，她一个人悄悄埋头做事，不敢叫任何人帮忙，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她也大意了，没有备份，哪想到会出这种岔子！
真活见鬼，所有文件夹一概完好，用杀毒软件查了几遍，也不见有毒，可是那份刚刚成形、只留待最后整理的企划稿，偏偏就不见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沈婕对着电脑发了半天的呆。
难道是她随手shift+delete，把文件彻底删除了？想来想去，总不至于犯下这样的错误。可是电脑里的东西总不会凭空消失吧？何况她设过开机密码。沈婕脑海中忽然闪过四个字：“密室杀人。”实在太刺激了，她竟然把头埋在手掌里笑起来，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嘴角分明痉挛似的扬起，简直有点儿歇斯底里。
Annie叩叩隔板，进来提示：“Sanjor，老大问你上个礼拜的数据。”
沈婕抬起头：“我不是上周五叫你做的？咦？不是说过的吗？”声音尖利，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Annie一怔，一言不发地出去。
沈婕按着太阳穴，那里血脉微微跳动。她想起来电脑虽然设了密码，但平常她开机时，也不太避讳别人，如果谁有心，记几次，应该也能记住。
谁？谁这样有心？沈婕觉得背后都是晶晶亮的眼睛，在偷瞄她，让她汗透重衫。
她呆片刻，深呼吸，站起身，去叫Annie：“算了，数据我来做好了。”到底有没有跟Annie交代过这个任务，她好像也记不太清楚，想想没理由刁难新人，本来就是自己分内的责任，自己做出来算数，就算是现在这种状态，多做一份活也死不了人。
这么多年，什么沟坎，不是她自己挣扎过去的。
可是Annie抬头道：“没关系的，我已经快做好了，马上就可以发出去。”眼神疲惫，不晓得前两天加了什么班，语气虽仍然客气，但是暗暗地已经夹着恨意。
沈婕怅然回去。果然结下心结了，人际关系就是这么难搞的。“道个歉就好？”只有苏飞和谢青桑才会这样天真。
当然，沈婕也根本就没有开口道歉。
她埋头回到电脑前，好在大部分材料还在，她可以再做一份报告。
往好处想，也许没有人偷她的，只是电脑无故发疯吞吃了文件；往坏处想……不不，谁有这个精力想坏处。她快点补完工作是正经。
从这次起她得到教训，所有的电脑工作离开时，资料都先在网上存一份，再在U盘上存一份。开机时输密码像对待银行卡，用左手遮掩，如果身后有人，对不起阁下请退到一米线外。很多年后，有人骇笑：“Sanjor你怎么养成的习惯？”怎么养成的呢？多年后的沈婕仰头，已不太能回忆前尘。伤痕总有一天会痊愈，但是伤痕留下来的后遗症，会伴人一生。
她埋头恶狠狠地赶工。
人的潜力真是无穷无尽，她一口气坐足十个小时，猛起来时，眼冒金星，不得不用手撑着桌边。Louis在MSN上传过来一个兔斯基撒花的头像：“我找到这个卡通头像的系列了，很可爱。”
沈婕面无表情地关机。
她现在不需要可爱，只需要幸运。Louis如果没能力帮她升职，那就屁也不是。
世界明明不缺帅哥，也不缺艳遇，为什么女性的大部分精力还是交给了工作？现在沈婕知道原因：衣食住行、自信、尊严、安全感，全从工作中来，实在没有太多余力考虑其他。男性一开始没有照顾好女性，从女性的生命中撤退，就很难再来企求女性多给关注。
                  与狼共舞（1）（2）
她虔诚合掌：“我的幸运石、幸运星、幸运颜色、幸运数字，请一起保佑，我的企划没有被别人偷走！阿门。”完全不留一句祷告给爱情，真决绝。
这样决绝也没有得到幸运。
谢青桑的电话像催命般响起：“沈婕，你这个猪头，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恶狠狠地控诉，“你居然把这个活动交给市晚报去做！”
日报跟晚报，斗争非常激烈，动不动兵刃相见，但凡有利益，宁予外人，不予家贼！于是谢青桑这样纯良无害的孩子，都被逼得跳脚骂人，要有第三者旁听，准以为沈婕抢了谢青桑的男朋友。但是不，跟男人无关，仍然只是工作。都市妙龄女子的喜怒哀乐，全系于工作。沈婕一时又想笑。
与狼共舞（2）
要过好一会儿，沈婕才能反应出疼痛：“谁？什么活动？”声音发涩。
“就是与本城各高校就业宣讲联动的活动啊！不是说好我们配合的吗？我计划都写好交给菲姐了！结果菲姐刚刚接到晚报那边的线报，你们公司跟他们联系了！这算什么？我们日报比不上晚报？你什么意思！”
“是谁跟晚报接头的？”沈婕不分辩，只问重点。
“你们策划部和公关部的人啊！叫什么Karena、Monica的。唉！菲姐骂死我，她本来就被离婚分割财产的官司弄得焦头烂额，一肚子火没地方发。你你你，你等于插了我一刀！”谢青桑悲诉。
沈婕鼻酸，终于诉苦：“我被人插了刀子，还不知道是谁插的。”
谢青桑也觉出不对了，问：“怎么回事？”沈婕一五一十把电脑失窃事件告知。小阿桑“呵”一声，半天说不出话：“有这种事？那……那是Karena她们干的？”真巧，那两个疑犯又都是女人。这个世界怎么回事，女人跟女人干战，女人为难女人。
“不是她们。”沈婕笃定，“Karena是公关部总监，她不用到策划部屈尊；Monica都快走了，业绩多一桩少一桩都一样，不会再惹麻烦。一定是有人把这份企划递给她们，她们出于职责，所以出面跟新闻部门联系。真正偷我企划案的不是她们。”
谢青桑惶恐：“那……”
“没事。”沈婕已经镇定下来，“见招拆招，除非他能一刀插死我，否则我总有办法。”
谢青桑听到这样血淋淋的宣言，有点手足无措：“婕……”
“有新情况我会告诉你。”沈婕打算收线。
“婕，”谢青桑告诉她，“有任何事我可以帮上忙的话，我在这里。”
沈婕闭了闭眼睛。
世上最动听的三句话：我爱你，我关心你，我永远在这里。
“我知道了。”她轻轻回答。
沈婕沉住气，按兵不动。
对方刀子已经刺进来了，但是黑手属于谁，还没揭晓，她就沉着不动，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照常上班下班，跑单骂人。
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的修养，积年成精，像《金枝欲孽》里的玉莹，装疯卖傻，假痴不颠，十八般武艺全用上，最终攀上位。
可是最终玉莹也为一个男人而死，沈婕深深惋惜，就那样死了，好像编剧都不知道如此强悍的女孩子再活下去该怎么写，于是匆匆塞她一个殉情算数，真是草率。整部《金枝欲孽》的结局都草率，沈婕本想把这部剧刻盘留存，想想还是算了，改刻gossip girl。
她喜欢励志片，美剧这点好，永不言败。
这阵子销售部主管Charlie不知发了什么神经，屡屡呼喝，沈婕身为他手下最精明伶俐的销售组长，竟然也首当其冲，被毒舌教训。沈婕像小媳妇一样，全部点头承受，回头向苏飞诉苦：“对男朋友若有一半这么贤惠，早就已经嫁出去！”
                  与狼共舞（1）（3）
Louis的头像跳出来：“那么，为什么不对男朋友贤惠一点？”
咦，这人怎么能插话？难道MSN新开通了听壁脚功能？沈婕一查聊天记录，原来是她自己点错了人，脸上热辣辣的，讪讪道：“谁知道？也许因为男朋友不付工资。对不起，刚刚是我发错。”
Louis叹息：“是，所有抱怨女朋友不贤惠的男人，都要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谢谢你发错给我。”
这算*？沈婕笑笑，要*，何必找本公司的人。酒吧*，桃红李白不管怎么闹，隔天一亮就相忘于江湖，不比单位熟人，稍稍有口角，以后工作就不好相见。更何况，要有流言蜚语的，吃亏的总归最先是女人。
蠢人才跟同事拍拖。
她当下不再理睬Louis，对方却孜孜不倦：“你又换了个头像，这次的兔子好像心有千千结，什么事让你这样不快？”
沈婕不怒反笑。心有千千结？她还雁儿在林梢呢！完全是琼瑶一代的台词。这位新加坡同仁像某国度生产的八点档电视剧一样，整个格调脱节得可怕，好像还处在上一个年代。她把他屏蔽了，专心工作。
与狼共舞（3）
几天之后，提交高校联动企划案的人揭晓了：Annie。
原来是她。
当然是她。
沈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去，如果这是Annie的脖子，她不介意把它掐出血来。
亲自主持会议的是上海分部总经理，这位boss殿下还万事不知地站在台上大力褒奖：“该企划新颖实用，性价比很高……”
沈婕有种想站起来说明一切的冲动，但她忍住了。
Annie敢这么做，自然事前算得清楚：她本来就跟沈婕走得很近，里里外外帮沈婕的忙，沈婕如果说她盗窃，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沈婕要抢她的功劳。沈婕在公司里并没有很硬的人际关系，相反Annie肯下软功，说不定巴结上了谁。沈婕真要跟她吵，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一场例会总算开完，倒没有直接宣告Annie升职。散会时，boss忽对沈婕道：“你留一下。”沈婕一怔。
Boss是个外国老头，北欧血统。沈婕不是很喜欢北欧人，因为他们全都长着一头淡黄柔软的头发，脸色发红，看起来像一盘西红柿炒蛋，且是半生的那种。沈婕不爱吃那个，于是恨屋及乌。
不过boss是个例外。
他话不多，老是眯眯地笑着，肩膀宽大，名字叫Teddy，整个人也就像只teddy熊，真是一点架子也没有。有一次，大家非正式地讨论一个促销案，他也在。沈婕先是倒了一杯咖啡，后来同事们把图表摊开在另一张桌子上，她也凑过去看，boss要转身，沈婕发现他的手臂可能要扫到她的咖啡，情急之下大叫一声。boss给吓住了，问道：“what？”沈婕从他肘弯下面把咖啡抢出来，boss呵呵一笑：“原来如此。”丝毫不以为忤。
沈婕从那时起就觉得他可亲。
他关切地对沈婕道：“这次策划部要换血，你没有提交企划案？”
沈婕心里一跳，摇摇头。
他松了一口气：“这就对了。Charlie跟我抱怨，说你对他的工作方针有意见，一门心思想跳到其他部门。我说，没有这回事，你完全没有向我表示过。”
沈婕张口结舌：“什么？可是——”可是她明明有借助一点小技巧跟Charlie暗示过，她想在策划部有所发展，Charlie当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对啊！再说了，他一直埋怨策划部的人老是乱弹琴，不够配合销售部，沈婕是他的得力干将，也向他暗示过如果她到策划部去，会更加鼎力配合Charlie。所以他应该是支持沈婕到策划部去才对，怎么忽然一下子又跑到boss面前抱怨？
                  与狼共舞（1）（4）
电光火石间，沈婕明白了，有人说她坏话！销售部干了这么久，她清楚Charlie是什么样的人：反应快、进取心强，就是耳朵根子软，偶尔经常无谓地发作自卑情结。要在他面前下谗言，说沈婕看不起他，搞坏他们关系是挺容易的一件事。
好险！沈婕觉得后怕。刚才她如果按捺不住，跳起来跟Annie争功，证实了这一番坏话，万一策划部进不去，恐怕销售部这条后路都回不去了！够狠。沈婕想起Annie开会时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原来眼神后藏的是这个主意，顿时毛骨悚然。
她好歹鞍前马后给Charlie干了这么久，为他挣了多少佣金，如今还没到人老珠黄的时候呢，他说翻脸就翻脸，也令沈婕感到心凉。
“Sanjor，你想说什么？”boss叫她。
沈婕回神，笑道：“都是误会，解开了就好。我跟Charlie做这么多年了，我为人怎么样，他本来应该清楚的。谢谢boss帮我向他解释。”
Boss点头，勉励沈婕几句，就完了。
沈婕转过身，摸摸嘴角，觉得脸皮笑得已经僵掉。
Boss如果是领导高手，帮下属化解嫌疑，应该在无形之间，如今特意留她谈话，把她顶头上司的小话透露给她，像什么样子？沈婕同意格子间里悄悄流传的对boss的评价：外国老头是个好人，可惜不谙华人领导的艺术。
所以，她受的委屈，没根没据就不必说给他知道，免得惹起风波，靠他的外国脑壳是摆不平的。
沈婕把满肚子鸟气统统咽下。职场里打滚，谁五脏六腑没有内伤，关键是看谁有韧劲，太极拳有来有往，谁先喷出污血，谁就算输。
与狼共舞（4）
沈婕情绪到底还是受了影响。去一家要争取的大客户做提案阐述时，她把隐形眼镜掉了。
她的近视并不算太严重：一百多度，加一点散光，想看清远处的人脸会有一点点困难。见客户时，她一般都戴上具备轻微美瞳效果的隐形眼镜，既保证视力，又恰到好处增加自己双眸的神采，一举两得。谁知这次没有戴好，眼睛里老觉得不适，到洗手间脱下来想洗洗重戴，结果就把它给弄掉了！
沈婕看着镜子，欲哭无泪。
好吧，祸不单行。这样也要把阐述做完！她握着拳头对自己发誓：绝不后退！
靠着丰富的经验和事先的充足功课，她确实把阐述做完了，不过遗憾的是，竞争对手做得更好。以质量为依托、以情感为诉求的完美定位，让沈婕自愧不如。客户方面的主管宣布散会后，她耸耸肩，有风度地整理自己的文件，准备走人。
江湖上有输有赢。出来混，谁还输不起一次半次的。
但是有个人追她到了门外：“嘿，你！”
声音很惊喜。
沈婕眯起眼睛。这个人一直坐在角落里，她没怎么注意，但现在一认，总算认出来了：“原来是你这——”
她生生把“色狼”两个字咽进了肚子里。
不错，他就是公路边曾经溅她一身水的悍马车主、公路色狼。他怎么坐在这间会议室里？沈婕忽然想起自己这次的外套还是上次那件，只不过用消毒药水全部漂成了白色。在这样的有钱人面前，穿着一件漂白过的旧衣服，真是丢人的事，幸而她有个习惯，入室即脱外套，现在这件外套还是乖乖地搭在她手臂上，她希望他不会留意。
“真高兴又见面了，沈小姐。”他向她伸出手，咧嘴一笑，牙齿雪白。
听说狼类的牙齿都很白。沈婕心里嘀咕，勉强与他握了握：“你好。你在这里——”
                  与狼共舞（1）（5）
“这是我们的老总，卢树鸣先生。”客户主管追出来，给他们介绍。
“老、老总？”沈婕睁大眼睛。这是不是代表她的生意有希望了？
但见这位狼先生深深凝视她：“沈小姐令人印象深刻，这次的proposal我们一定会慎重考虑。”
呵！话中有话。
是否要为了公司业绩出卖色相？沈婕正在挣扎，旁边又有职员走来，叫声：“boss，”站着等，似乎有事，卢树鸣礼貌地向沈婕欠欠身，同属下一起离去。
咦，这样就离去了？沈婕站着，一时有些惶惑，定了定神，转身走开。
走出大楼前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对着镜子再次凝视自己：卷得很漂亮的葡萄酒红长发，妩媚又有活力的眉形，睫毛本来就长，刷得翘翘的，更显可爱，皮肤光洁有弹性，更难得是眼眸天然晶莹生辉，宽容一点看的话，不用PS也可冒充日系美少女。
沈婕对自己深为满意，镜子面前用口形说一声：“臭男人。”笑起来。
就算男人们又臭又狡猾，他们的追求仍然可以让女人开心自信，其效果可匹敌最昂贵的化妆品。
沈婕披上外衣，走出大楼。
一辆悍马“吱”地一声停在她面前。卢树鸣伸出头来，露出牙齿一笑：“有没有这个荣幸送美女一程？”西装已经脱掉，紫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来，露出结实肌肉，更见魄力。
哎呀！狼没有撤离。欲擒故纵，巧妙盯人，是他的本性。
沈婕想起自己的外衣，尴尬地收了收双臂。但他凝视她，眼神只有欣赏，像奉承一位公主。于是她放松了，笑起来。
有没有这个荣幸送美女一程？为什么不！她甩了甩头发，上车。
“狼来了”这个童话是讲给小孩子听的。她已经成年，懂得对于色狼要以利用为主，防范为辅。
与狼共舞（5）
当梧桐叶子全部被风吹落，清早时路边已经结着薄霜，苏飞传来好消息：她已经被列为这批升副科的人选之一，具体消息会在年前公布。
她这样年轻，就被提名为副科，是很少有的。一来是老同志陆续退休，单位里正说要提拔年轻储备干部，苏飞赶上了机会；二来，她确实优秀进取，年轻人里拔尖儿的就数她。公布后虽然还要举行差额选举，苏飞估摸着凭她的实力，绝不可能在淘汰之列。
她的高兴就不用提了，在单位里装出谦虚淡定的模样，一出单位就给沈婕和谢青桑打电话：“咱们出去吃一顿，为我庆祝！”
沈婕当然是立刻道“恭喜”，不过却说忙，推掉了聚会。
要说忙，也不算假话：公司里策划部的事告一段落了，Monica休产假去了，原来的策划部高级专员Mark升为副总监，Annie调去给Mark当助理。看起来她好像枉做小人，也没捞上肥缺，但Annie本来也是新人，没有平白升成主管的道理，这次调给总监当助理，已经是平步青云了。沈婕想想，自己当初也太幼稚了，所谓“谁的企划案好就升谁”的风声，不知是哪一位高层吹出来的，像一块肉似的吊着，令大伙儿垂涎三尺。其实呢，总监这个位置又不是一两个创意好就行了的，迎来送往，上上下下，哪儿不得处理周到。以Teddy的个性，绝对是宁肯请一位有资历的老员工做，也不会冒险起用新人。Mark和Annie一老一新、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个年轻姑娘搭配，效率倒是不错。Annie一副不惜以公司为家的劲头，把沈婕上次看中的行军床都买下了，安心大展拳脚。
                  与狼共舞（1）（6）
沈婕冷眼看他们闹去，按兵不动。卢树鸣公司的大单子，她做了下来，业绩醒目。有她的佣金，就有Charlie的提成，利之所趋，Charlie也不敢太为难她，周会时还要点名大大地表扬她，给足她面子。沈婕若是想争口气，这时就可以趁机抖一抖，可惜她不是来争气，是来挣工资的，搞好关系，铺好后路比面子重要。于是，她比平常更软和下身段，趁此机会给Charlie赔笑脸、说漂亮话，不着痕迹地表白委屈，弥补关系。同时，她又要跟卢树鸣继续暧昧周旋。说忙是真的。
只不过，苏飞如果是boss、是金主、是中央领导，咳嗽一声，沈婕也必定要排除万难屁颠屁颠前往会唔。能用“忙”这样的借口来推辞的约会，多半就是不重要。利害关头，朋友约会的分量当然比较轻。苏飞大喜庆贺，她无非在旁边凑趣，太过无味，故能推则推。
苏飞原来约的日子是周日，沈婕照老样子回办公室加班了。到下午一点多，本来跟卢树鸣约好去壁球馆，但卢树鸣上次说有紧急应酬，临时取消了和她筹划一周要去听的歌剧。她以牙还牙，也找个借口把周日的约会取消，省得他当她是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老妈子。想想，又怕太驳了他面子，挑了一帧醒目有趣的电子动画发给他。
若即若离、既有空间又有张力，这本来是很有意思的游戏，男女两性玩到现在乐此不疲。但沈婕点击了发送键后，忽然觉得累，托腮望着窗外半日不语。她指望在卢树鸣身上得到什么？新的订单、新的客户网，还是新的爱情？像钓鱼一样，挂上饵，放下线，指望薄利多收，愿者上钩，失败的话愿赌服输。她一直是这样过下来的，年复一年，忽然也会觉得累。
MSN上半数头像都亮着，可怜，白领统统没有假日。不过也幸亏有工作，不然这么长一段人生，用什么去填它呢？
沈婕望着外面的大好阳光，叹了一口气。
Louis的头像此刻跳出来，道：“咦，我看到了上海地区的学区共建活动，很精彩，可是为什么提案人不是你？”
要在忙的时候，沈婕只当看不见，不理他就罢了，可这时候她触动伤痕，再也忍不住，扑到键盘上戏剧化哭诉：“我内脏被人滚刀剁碎，无法向凶手追讨，居然还要卖笑做人，看别人升官，了无生趣！”
Louis吓了一跳，半晌不语，好容易发过来一句：“出了什么事？”
沈婕这时候又镇静下来，觉得跟同事抱怨得太明也不好，发了一会儿呆，打字道：“有这么一本小说，故事中的女主……”将自己的遭遇假托他人故事说出。
Louis不是笨人，静静听完，指出：“确实很难翻盘。”
沈婕苦笑。
Louis又道：“不过，上头也有责任。”
与狼共舞（6）
沈婕产生警惕。上头？不不，老板绝对没错。哪怕埋怨同事，埋怨政府，都不可以埋怨老板。这人身在总部引诱她投诉顶头上司，是何居心？她不得不声明：“这只是个小说而已，若与谁的实际生活雷同，纯属巧合，切忌对号入座。”
Louis笑笑：“照你说，小说中的女主现在打算怎么办？”
沈婕不明白：“打算？”
“继续在销售部做下去会不会太累？想不想到其他部门去？”他说得更透。
沈婕迟疑：这个人到底是谁，说话好像句句都有玄机。要不要赌一把？公司里几个部门，她已经重新分析过一遍。策划部看起来比销售部稳定一点，其实吃的仍然是脑力饭、青春饭，什么时候想不出好点子了，饭碗堪虞，很容易就被后浪打死在沙滩上。不如到公关部，可以积攒下更广的人脉，接触到更多的公司运营情况，进可攻退可守，而且最大好处是越做经验越丰富，当年纪变大无法同年轻人拼精力时，完全可以靠经验吃饭。如果公司的各个部门各个职位放在面前任她挑，她是想去公关部当个总监助理，然后逐步往上升啦！这种美梦， Louis能帮她实现吗？
                  与狼共舞（1）（7）
她心一横，道：“销售部也不是不好，但女主做到现在，难免有一点点累。凭她的经验与能力，其实，也许去公关部更好。”
Louis“唔”一声：“愿心想事成。”
就这样？不说点其他的？沈婕小心翼翼追问：“你说未来会如何？”
对方莞尔一笑：“许个愿吧，也许圣诞会实现。”
沈婕愤而下线，几乎没骂出一句：靠！吃老娘豆腐啊？
也怪她自己：有期待才有羞辱。古人云“无欲则刚”，诚哉斯言。
受此一辱，身上的力气倒又回来了。沈婕嘲笑自己：贱格，皮球相，越是打越是跳。嘲笑完了，拎起手袋出去。
去哪里？当然是购物。这样辛苦工作，还不血拼一下慰劳自己，银子难道留到以后买棺材？嘿！
她脚步经过黑铁招子的饮品店，心中忽然一柔软，鞋底粘在地面拖不到前面去，就转过九十度，伸手推门，进去。
门口多装了一只透明的风铃，形态好似水母，声音轻微，但门框一动，它便团团旋转，将一圈碎光撒在柜台前，美得似水族馆。这家小店总有让人击节的新构思，前途无量。
沈婕笑着说：“老板，前途无量。”
柜台上的人抬起头，格子男衬衫，这次确定无疑是老板，她总算没有认错第二次。
他不说话，向她微笑。
沈婕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他：他有那样沉静的笑容，好像跟整个尘世格格不入。他这里就是另一个天地。
沈婕的手势也不自觉地变得轻柔，回手关上玻璃门，将满街喧闹关在外面，道：“一杯白水。”他点点头，就去准备，没有第二句废话，不会像有些精明的服务生，先撇撇嘴，再道：“小姐你不要点别的？小姐我们的某某饮品也非常好，又不贵。”甚至道：“你不要？你为什么不要？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像大学生开辩论会，精力十足。沈婕每每落荒而逃。
水晶桌面下压着的几样茶点画，像店老板本人一样舒服，旁边架子上插着很多报刊，她本来想拿时尚杂志的，不知为什么，却挑了本看起来更有文化修养的《茶经》。
她自己也知道为什么装淑女，心道：又不见得跟一个饮品店老板搭讪拍拖，为何仍要力求表现不惜伪装自己？女生自从发育之日起，在异性面前就是这样了，说起来真好笑。她把手放在书页上，暂不翻开，目光飘到玻璃门外去。
街心长椅上坐着两个女孩，凑头叽叽咕咕地说话，很亲密。有个年轻男子捋捋头发，走过去，姿势良好地欠身跟她们说话，大约是搭讪。她们仰头回答，看起来非常友好。那男子不知为什么怔了怔，随即笑容满面，说了句什么。两个女孩子忽然站起来落荒而逃！
沈婕呆住：那两个女孩子，分明是苏飞和谢青桑！
S城几百万人口，居然出来随便走走就能碰上，这叫什么？大姐，缘分哪！她认命地站起来，到门外招手：“过来！过来！”
苏飞她们看见沈婕，也是惊喜，拔腿飞奔到她这边，抚着胸，边喘气边笑，余悸未消。
沈婕问：“干吗？碰到了暴露狂？”
谢青桑答道：“才不是！看起来不晓得多正常一个人，过来跟我们搭讪……”
苏飞眯着眼笑道：“懒得理他，我就跟他说：‘不，谢谢。我们是蕾丝。’”
谢青桑接上去道：“结果他说：‘好的，有没有兴趣*？’”
沈婕总结：“所以，你们起立狂逃？”
苏飞抱住她：“姑娘你真是冰雪聪明！”
                  与狼共舞（1）（8）
沈婕闻到她身上的酒味，没好气地扶住：“大白天的喝成一个醉妇。快坐下，看看有没有解酒的东西……”
“小店有绿豆汤，还有甘蔗汁。”店老板微笑。
沈婕惭愧加抱歉：“每次都喝醉了上你这儿来。”真丢女人的脸。
结果人家笑笑回答：“年轻快乐的时光不是很长，是应该快乐。”
听听，多智慧多体贴！沈婕恨不能以身相许。
与狼共舞（7）
苏飞是典型的闷骚性格，平常还算端庄贤良，几杯黄汤下肚，又没有长辈、领导在旁的话，原形毕露，攀着沈婕的肩：“你这个臭丫头片子，还说忙，忙到这里来！你就是存心躲着我是吧？”声音不小。
沈婕哭笑不得地望向谢青桑。谢青桑连连摆手：“我没劝她喝酒，还拦来着呢！没拦住。”
苏飞干脆用两手扶着沈婕的脸：“别顾左右而言他。老实交代——你最近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沈婕大为感动，一边嘴硬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飞答曰：“你印堂发黑。”
沈婕“呸”了一口，往后一仰：“是碰到一些小人……当然最无耻的还是Annie那头猪，我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一直静静聆听的谢青桑从大包包里掏出一本拍纸簿，递给苏飞。两个女人都呆呆地问她：“干吗？”
“苏飞会画画啊，把那个人画下来，然后婕婕打小人好了。”她回答。
“原来最腹黑的就是你！”沈婕大笑，果然依计行事。苏飞素描功底不是盖的，店里只见过Annie一次面，画到纸上已经有三成神韵，沈婕口中念念有词，将纸片扯得粉碎，心中*畅快不少，偷眼瞄瞄柜台，又怕她们这么喧哗，会让老板不乐。
但他只是伏案写着什么，对这边的吵闹充耳不闻，真是体贴。
谢青桑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她接听：“什么事？……我？我在和朋友一起啊……怎么可能！到底什么事？……那怎么行……嗯，再见。”挂电话。
沈婕八卦精神高涨：“出了什么事？”巴不得所有人都跟她一样焦头烂额。
“好奇怪。”谢青桑皱着眉，“摄影的同事啦，居然一定要我去见他，我都已经说跟朋友在一起了，怎么可能再撇下你们去见他？奇怪。到最后他也没说什么事。”
沈婕“唉”了一声，把额头贴在手背上。苏飞看着她笑。谢青桑抓了抓后脖颈，有点明白过来：“他约会我？”
苏飞拍拍她的手：“一家有女百家求。小阿桑，去吧去吧。”
“去干吗？”谢青桑愣着。
“约会，跳舞，享受追求。”沈婕拍手，“不然还有什么？”苏飞补充：“如果彗星撞到地球，也可以考虑结婚。”
谢青桑抱着头，笑得几乎断气，半天才道：“不。他一定是太无聊才找我玩，这不是爱情，我知道。”
“那么爱情是怎么样的？”
谢青桑正经道：“是一生只经历一次。”
她口气郑重得似小巫婆，苏飞觉得不祥。沈婕把手一甩：“闷死人。喂，接下去有什么安排？要么我们去逛街吧，冬装打折了。”
“不是刚刚新品上市，怎么就开始打折？”苏飞觉得自己像刚从烂柯山归来的人。
都市女装从新装上市到折价处理，中间的过程短得像没有，何必隔一座烂柯山。
“你们包里有没有小零食？”谢青桑忽然开始翻包。
“干吗，你饿了？”苏飞两人莫名其妙。
“不是。”谢青桑让她们看百步之外的路边，跪着要饭的两个流浪儿。
                  与狼共舞（1）（9）
“喂，这种人背后都有大人控制的好不好？他们就算要到东西，最后也都被大人拿去了。政府扫荡了几次都没用。所以最好的方法是不理他们，知不知道？笨蛋！”沈婕打谢青桑的头。
是，就因为给钱的话，可能会被大人拿去，所以谢青桑才给食物让他们充饥。不过这样也治标不治本，她深思片刻，掏出手机打电话：“小樊？我阿桑啦。你能不能来一下啊……”
“‘小烦’？你在干什么？”沈婕彻底晕头转向。
“就是那位摄影的同事啊，我想跟进这个事件。”谢青桑眼神望向很远的地方，“也许可以深挖一下根源，这些孩子从哪里来？被什么人控制？生活是怎样的处境？为什么难以救援……”
“不！我不要跟你去做这种采访！我怕脏，而且今天我应该休息！”沈婕断然拒绝。
“不要你跟啊，”谢青桑茫然道，“这是我的工作。”
“好的。”沈婕长出一口气，拖上苏飞，“那我们先走了，下次再聚哈！”
“这样丢下阿桑不太好啦……”苏飞良心不安。
“走啦走啦！你这一身酒气，难道去熏坏小朋友！”沈婕拖着她离开，嘴里咕哝，“买身漂亮衣服，咱们找人谈场恋爱是正经。”彻底把卢树鸣的事情按下不提。竞争策划部的失败，让她学了乖，没有太大把握的事，先不说出来，免得一旦黄了，要跟全世界解释，凄凉加三级。
“想找人？包在我身上！”苏飞把杜科事件忘到了九霄云外，热心得像老鸨，“我看看同事中有没有条件好的介绍给你。”
“嗯，千万不能太老，人要长得有魅力，人品要好，要有经济基础、要会疼人。”沈婕想起卢树鸣，“还要老实一点，不能太花花公子相，让人觉得不安全。”
苏飞一一记下，骇笑：“要求不低。喂，有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家看不上你怎么办？”
“那我就嫁你好了，你就符合我的一切要求呀。如果你变性，我一定第一时间嫁给你。”沈婕向她抛个媚眼。
苏飞飘飘然：“那是那是……届时将小阿桑也纳入我的后宫，我们三个人的终生大事都解决了。”言毕同沈婕一起大笑。
女人谈起自行解决终身大事，竟然还能大笑，多半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年纪还小，不知愁滋味；另一种是年纪实在老大，已经死心豁达。苏飞和沈婕暂时还属于前者，只不知以后如何。
从商城的五楼往六楼去时，苏飞透过拐角的玻璃墙看见谢青桑，有个毛头小伙子已经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很认真地同流浪儿说话。隔了这么远，都能见到谢青桑乱发下的半张小脸，在太阳底下晶莹发光。
与狼共舞（8）
沈婕回到家时，阿瑛指指一个大包裹：“给你的快件。”
“我？”沈婕诧异，“谁寄的？”
“我哪知道。”阿瑛耸耸肩。
沈婕看看外包装，没有任何说明，只好拿剪刀来拆，一边心里自嘲：好在自己不是什么明星、政要，应该不会有人寄炸弹。
拆开后，里面有几个纸盒子，还有一只PDA，没有开机。
沈婕按下了开机键。
一条消息提醒跳出来：“如准备停当，请赴二十加楼层，舞会恭候美女光临。”
什么准备？什么二十加楼层？什么舞会？
沈婕将那几个盒子也打开，一个盒子装着晶莹剔透的水晶高跟鞋，还有一个盒子装的是黑色晚礼服裙！抖开来，裙摆如水泻地，艳光四射。
“哇，这是什么？” 阿瑛的眼珠差点儿从眼眶里跳了出来。
沈婕的心也嗵嗵跳，想了想，笑笑不说话，穿衣打扮，将头发用水晶发卡挽起来，动作算快的，也用去一个多小时，看看PDA，再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
二十加楼层？沈婕所住的公寓是二十层高，再上去是屋顶天台了，通往天台的出口平常一向关着铁门，今天，沈婕伸手一试，门却开了。
走出去，迎面寒风吹来，沈婕张开嘴巴，却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为眼前看到的景象。
天台上竖起一个快两人高的“蒙古包”，是充气塑料皮的，半透明，美丽得如一个水泡。有个人穿着米色西服在里面，回过头，是卢树鸣。
他笑着向沈婕伸出手，从天台门到蒙古包门，只要三步远，蒙古包里开足暖气，温暖如春。
卢树鸣从右耳摘下一粒银白色东西，递给沈婕，是无线耳麦。沈婕接过，听见里面传来的音乐，是“every time I say”。一左一右，他们分享同一首舞曲。
卢树鸣又按了个按钮，半透明的蒙古包壁上，忽然有银白的物体撒下来，沈婕惊呼想躲，定睛一看才发觉：这是电子投影图案，蒙古包的墙壁是可以电控出图案的，无数的银白雪花，沿着半圆的塑胶壁滑落，衬着背后的冬夜星空，不晓得多美。
“我能请美女跳一支舞吗？”卢树鸣彬彬有礼地弯腰，向她伸手。
沈婕掐掐手掌，痛的，确定不是梦。这一次约会手笔很大吗？其实也没有多少。一身衣裙加个塑胶电控蒙古包，统共要不了太多，公司开个年终联谊会，就比它更费钱。重要的是，他肯为她动这个心思花这笔钱，在所不惜。
沈婕知道自己若伸手给他，对方必定要有所报答。他是狼，她是肉。但是，为什么不？她拉开裙摆，伸手，与他共舞。
                  焰火夜（1）
谢青桑和樊君做的选题报告，得到菲姐的拍板支持。
菲姐的离婚大战正酣，争财产争孩子的抚养权和赡养费，正进行得轰轰烈烈。有一次谢青桑甚至看见菲姐下巴贴了块新纱布，没好意思问，菲姐自己一边啐着唾沫一边主动说出来：“那老家伙敢动手，胳膊上的肉差点没给我咬下半块，赚到了，痛快！”
唉！这样血肉模糊，真不知当初为何要结婚。强盗拆伙也不过如此。
不过菲姐对于工作倒更上心，像是要把婚姻中的郁闷换到这里发泄，使足十二分精力，没黑没白地带头跑专题。流浪儿成分很复杂，有的是离家出走，有的是被家庭遗弃，有的是身体残疾，有的还是智障。他们大部分靠乞讨为生，也有行窃、行骗，甚至替别人当“小马仔”的，还有相当一部分流浪儿，直接被身份可疑的“大人”控制着。要深究，不容易。
“一点都不比少管所的专题轻松。”谢青桑张嘴感慨。
“还要更黑暗！这里就是少管所和未成年人夭折停尸房的储备站！”菲姐手一挥，“盯着前面几个小孩，我肯定他们背后有组织。”
这几个孩子衣服破得很有技术性，身上带着殴打后留下的伤，对人特别警惕，稍有不对，拔腿就逃，谢青桑他们抬腿狂追。
追到一条小黑巷子里，孩子们消失了，一个男人踱出来，态度居然很客气：“几位，城里贪官污吏这么多，你们盯着这里做什么？”腔调十足像港台片中的黑帮人物。他脚下陈年污水横流，墙边有几个破泔水缸，砖墙斑驳，这条巷子真可作“犯罪温床”的直接注释。
谢青桑热血上涌，挺身而出喝道：“你有手有脚，人高马大，利用小孩子赚取昧心钱，你还有理！”
男人阴冷地盯他们一眼，手一拍，巷子两边闪出一群流氓，小伙子、青少年、还有桌子高的小孩子，都拈着棍棒。
文的不行，来武的。
谢青桑看见面前一片野兽的眼睛。
这个时候，你以为三人组中唯一的男士樊君会保护妇孺？才怪！他老兄第一时间弯腰保护摄影器械。
拼血拼汗，不过为了这个采访专辑，摄录机里的素材比人命重要。
谢青桑看见一只棍子向菲姐当头敲落，便纵身扑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菲姐，右胳膊好像有点疼，但又不很明显。她一时脑子空白、全无思考能力，只听到耳边有尖锐的哨声。
千钧一发时，先前联系的救助中心，还有联防队员终于赶到，救他们脱险。
谢青桑全身脱力，坐在污秽的地面上，右胳膊已经肿得老大，连弯曲都难，救援人员要帮她剪开毛衣，再行包扎。菲姐半边脸血淋淋，额头上拉开一道口子，也不觉得，看着自己的衣襟大惊：“血？哪里有血？阿桑小樊，你们受伤了？”救护人员按下她：“别动，给你消毒——这几天不许吃酱油，免得以后留下疤。”菲姐这才呼痛，自嘲地笑道：“总比跟那个老骨头干战来得划算。”彪悍如母兽。
袭击菲姐的罪魁后来抓到，是个十岁男孩，手里还紧紧握着带血的三角剃刀。男孩被送到救助站，据说父母双亡，已经二进宫，社工劝他，他也会流泪，但眼神始终空洞得似有冷风吹出来。
谢青桑吊着右臂回到报社，幸而从小是个左撇子，能左右开弓，此刻就用一只左手打稿：
……这些特殊的儿童群体居无定所，食无保障，被迫乞讨或偷盗，流落在街头的时间从数天到数年不等，没有可安身立足和长期稳定成长的归宿，已习惯于被家庭和社会所遗弃。我们平常无数次从他们身边走过，如果早一点有人伸出援手，也许事情不至于如此。他们以后能不能痊愈，能不能健康成长？……
                  焰火夜（2）
正写到动情处，沈婕打电话进来，毫不客套：“我们公司要做元旦形象宣传，麻烦给个好点的版面。”——这是公关部的事。她在圣诞节时竟然真的接到调令，去了公关部，给Karena做行政助理。沈婕既喜且惊，去问Louis：“你怎么办到的？”Louis笑而不答。公司内部倒是有流言说：调令是新加坡总部那边直接下达的，不知是何内幕？沈婕自己也不知道内幕，索性跟着Louis一起故作神秘状，笑而不答。于是公司全体同仁都以为：哦唷，别看Sanjor平常闷声不响，其实不晓得有什么关系呢！便对她高看一眼，再见沈婕时脸上堆满笑，能行方便即行方便。沈婕知道自己这种镜花水月的“关系”，不一定真靠得住，于是趁着风向好，一定要多做出些成绩来。才调动几天，已经勤力补足公关部功课，马不停蹄来同谢青桑联系事宜。
焰火夜（2）
谢青桑也不含糊，左肩与面颊夹着电话，歪着头用左手去翻日程表，及时回馈：“二版有空，我帮你打招呼，你速与广告部联系，记下电话号码×××……”
电话挂断，她依然靠左手与左肩，与广告部通了气，然后继续打稿子：
不，他们也许永远不会恢复得如你自己的孩子那样健康。但总要有人关心他们，让他们在黑暗的道路上多一点光明……
有同事拿着版子来问：“有什么字体好？”谢青桑瞄了一眼：“用二号字套阴影排！”斩钉截铁，全无平常跟苏飞她们消遣时的慵懒样。
真的，平日再怎么娇弱，再怎么摆闺秀做派，都无所谓。一到工作岗位，就当全力以赴，不然一份职位怎么做得长。
有时谢青桑也不是没向往过做freelancer，宅在家里，一杯咖啡一杯酒，穿着睡袍对着电脑，弹弹烟灰打一行字，何等惬意。但是每个行业都有每个行业的苦衷，宅人未必不抱怨灵感枯竭，收入不稳定，编辑要求多多且会拖欠稿费……哦对了，还有经年不见阳光，脸色越来越像吸血僵尸那样惨白。
谢青桑反躬自问，仍然喜欢做苦哈哈的小记者。是自己选的路，没得说。她写完稿子，配好图片，通读两遍，觉得没有纰漏，便打出来，拿给菲姐看。
菲姐头发蓬蓬的，下巴的纱布刚拆掉，额头又贴了一块更大的，青筋暴露，正在骂一个小实习生：“这种错别字都校对不出来！你干什么吃的？多一横少一横你看不出来？你把别人公司名字都写错是嫌我们律师太有空吗？”
实习生埋着头，脸一点一点红起来，忽然把怀里的文件往地上一摔：“我不干了！”扭头走人。菲姐还要在背后补一句：“哦唷唷，脾气比能力大！合着这几年吃的粮食不长脑子光长胆子了。”
谢青桑站在旁边不敢说话。菲姐一眼看到她：“拿的什么？稿子？拿来。”一手扯过，低头阅读，嘴巴抿成一条线。谢青桑屏息候教。
菲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目十行，看完了，凝神半分钟：“打出来干吗？浪费纸张，下次传文档给我就好。”
明明是她自己上次说：电子版看不清，最好打出来！但是谢青桑不敢还嘴。
骨气是因人而异的，有时也因地位而异。签了五年卖身契的新晋记者谢青桑自认不如那个小小实习生有骨气。
菲姐道：“稿子就这样吧。”埋头继续干她自己的事。谢青桑猜这是通过了，踮起脚尖回座位。
一天后，稿子发了，占了一个版，通篇照着谢青桑的稿子发，只改了几个字，署名菲姐在谢青桑之前。编辑底薪不高，总要靠发稿抽成，署名在前的编辑比后面编辑抽得多。谢青桑不生气。
                  焰火夜（3）
只要稿子发了，她就觉得值。署名算什么呢？花点钱自己印一本书，可以每页都打满自己的大名，那又有什么意思。至于钱，能让自己维持温饱就好。
她看得很开。
焰火夜（3）
苏飞接到通知说，这批副科公开选拔，要考行政能力，还要现场演讲，便忙着准备，又听说明年有个公派出国学习的机会，要考雅思，当然不肯放过，立刻去书店购买相关参考书籍。她见到报摊上有阿桑他们的报纸出售，头版用大大的黑体列出几条热门新闻标题，其中之一便是“都市流浪儿”，她买了一份，见到谢青桑大名，替好友高兴，待读完全文，心中恻恻，拨电话给谢青桑，第一句话是道恭喜：“专门买了一份报纸读你的新闻，写得真好。”
“谢谢。”儿童问题是陈年牛皮癣并不是新闻，不过谢青桑未予纠正。
“我想捐半个月工资。”这是苏飞的第二句话。
“多谢善举！”谢青桑比听到空洞的祝贺更高兴，“儿童救助中心电话我给你，汇款地址也可上网查询。”
苏飞记下，又觉得害臊：“捐这点钱是杯水车薪对不对。”
“是。”谢青桑承认。
“唉……”苏飞顿时想打退堂鼓。
“但是，总要有人出力。像一个大坑里困着密密麻麻的小鱼，有人想用两只手把它们转移到旁边的海里去，就算手小一点，一次只能运走一两条，但只要多来回一趟，那么，那条小鱼在乎，下一条鱼也在乎。”
苏飞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心灵鸡汤的故事，此时谢青桑重复一遍，她忽觉极度震撼，静默片刻，轻轻道：“我知道了。”
那边猛然传来一阵欢呼。
“什么事？”苏飞吓一跳。
“刚有消息说，有一家民营企业愿意出资，支持市政府建立救助总站，能遣返的儿童尽量遣返，如儿童家庭有困难的，也可以帮助儿童受教育，让他们以后能自立！”谢青桑激动地回答。
“这真是好消息！”苏飞由衷地高兴。
谢青桑反而低落下去：“这本来是早就应该存在的救助机制，不知道全国还有多少儿童在自生自灭。”
“阿桑……”苏飞不知该怎么说。
谢青桑甩甩头，振作起来：“总之我会继续跟进这件事，做后续报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哦？”
“嗯……阿桑！”苏飞叫道。
“啊？”
“你的手一点都不小。”苏飞郑重地告诉她。
谢青桑又去外地跑了很多次——许多流浪儿童是外地籍贯的，有的可以遣送回家，有的则无家可回，有的有家回不了，跌宕起伏可写好几部传奇。她连发数篇追踪报道，返回S城时，皮肤都被风沙吹得粗糙了，沈婕赶紧拉她去SPA抢救。谢青桑很有负罪感地喃喃道：“你知不知道半张面膜的价钱就够很多儿童吃一顿饱饭……”
“是，我还知道阿富汗和索马里有很多妇女儿童死于非命。”沈婕白她一眼，“那又怎么样？生活还要继续。”
是啊，“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生活还要继续。谢青桑在面膜下面叹了一口气。
救助总站项目正式上马时，S城下了一场雪，很小，打在车窗上“沙沙”响，对于几年未曾下雪的S城来说，是个惊喜。
焰火夜（4）
新年的气息渐渐浓了。
新闻日报对流浪儿童的追踪报道很成功，谢青桑又打算做一个新的专题：这座城市的打工人群，他们新年都有什么打算？是不是回家？要怎么回家？
“民工返乡年年做，”菲姐皱眉，“家家都在做，火车站给个特写？行囊给个特写，没新意。”
                  焰火夜（4）
谢青桑小心翼翼地游说：“城市打工的人群，不只是民工，各行各业都有外来务工者吧？从老板、普通白领到自由职业者，甚至一些还在‘漂’的人，他们对新年、对家人各自有什么心情？选择的方式怎么样？我想，如果足够真诚，去挖掘他们各自的故事，还是会很有看点的。”
“我们是报纸，不是人物专访小说。”菲姐仍然反对，“阿桑你搞清楚定位！”
“是，我会尽量从新闻价值的角度挖亮点，而不是写成廉价人物记录。”谢青桑道。
菲姐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谢青桑以为无望时，她道：“你先列个提纲，试做个片段给我看效果。”
谢青桑立刻鞠躬到地谢主龙恩，回去准备。
沈婕接到她电话时，有点莫名其妙：“过年怎么过？回家啊！”
“我在做专题。你没有其他特别的心情、故事啊什么的？往灵魂深处想！”谢青桑深挖狠刨。
“不就过个破年，就那么几天假，打仗一样赶来赶去，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喂，你采访到什么特别的故事了？”
“有位老神父，每个新年都携妻子、女儿探访家庭有缺陷的教友，并与一些孤寡老人同过新年，女儿抱怨说：‘我成了所有那些人的女儿、孙女儿。不过，也幸亏有这个，每天寒假日记都有新故事写。”
“伟大。”沈婕喃喃道。
“还有个打工者，连续三年替老板守店，午夜十二点时会给家里人打电话，为了省钱，到街对面的公共电话亭打，一边打，一边看牢店里的情形。那时候爆竹声音很大，根本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所以他也就不讲话。那为什么还要打电话呢？他说，过年的鞭炮声，总要跟家里人一起听。听说明年道路扩建，那个电话亭要拆，但他可以再打一年。”
“更伟大。”沈婕嘟囔。
“你好像都不感兴趣。”谢青桑泄气。
“当然，我是自私鬼。这种催泪弹对我都没效，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婕冷血道。
“那、那还有一个。茂名路某某号每个新年都有疯狂派对，很多年轻人、时尚人士，会到那里狂欢，很有名的……”
“啊！我知道，时尚杂志报道过！”沈婕来了精神，“这个怎么说？”
“唔，派对的组织者每到午夜之前，人们陆续离去，零点焰花要放上天时，他会一个人寂寞地拿一杯马丁尼到一个空房间，对自己说：今年也没有找到心目中的‘她’。如果有一天，他能找到‘她’，可以和她一起迎接新年，那么他会毫不可惜地停止派对。因为‘幸福只需要两个人’。”
“感人！”沈婕全心全意地感叹。
“好，那总算有一个故事打动到你。”谢青桑笑，“我希望每个人都至少对其中某个故事有共鸣，那就算成功。”
“一直都没怀疑你会成功呀。”沈婕嘻皮笑脸道，“不过你车票定了没？打算坐火车还是飞机？几号走？走之前我们看看还能不能聚一次，苏飞好在是本地人，不用走的……喂，你到底几号放假？”
“我？”谢青桑打哈哈。
“对，你！”沈婕没好气，“别告诉我，你自己不需要过年！”
“因为报社新年刊会很忙，所以……”
“你爸妈不会掐死你？”
“呃……还好……”
“真羡慕。”沈婕唉声叹气，“我家二老可不答应！我倒想新年留在这里参加派对什么的呢，唉，唉！说不定我一露面，就是那个情圣等的梦中情人……”
谢青桑知道她又在胡乱做梦，赔笑几声，挂线，MSN上大猫的头像跳起来：“阿桑。”
                  焰火夜（5）
谢青桑立刻坐端正。
这一位大名顾宗根，正是日报业务头儿，年约三十，身材魁梧、肤色甚黑，一把络腮胡子，几乎把嘴唇都遮住，很凶的样子，可是如果他剃了胡子，就都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笑起来一边有一个很深的酒窝。
同事们看到他，总觉得他像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但一时说不出来。直到有一天，某位丹青圣手，替他画了个卡通头像，是一只大猫。众人大笑，都说传神。顾宗根也不恼，干脆用这个做了自己即时通讯的头像，从此“大猫”就代替了他的本名。
焰火夜（5）
此刻他直接对谢青桑说：“阿桑，提案已看过，很好，新年的专题就交给你做。”
“谢谢。”谢青桑道谢，然后觉得不对，“菲姐……”
大猫把话挑明：“这个专题，我想你来做比较好。”
“可是、可是菲姐是带我们的……”谢青桑不知该怎么说。
“最近很多同事投诉她，你没有同感？”
“我……”谢青桑犹豫片刻，道，“她最近家里有点不顺……”
“她目前这种心态，恐怕很难写出好东西来。而且，这本来就是你的构思，我想让你来做。”
“我……”谢青桑畏缩多过高兴。菲姐纵然脾气不好，对工作是竭心尽力的，每个专题、每篇文章、每幅图画，她都一一过目把关，绝不放松。如今大猫的意思，连名都不让她挂，叫谢青桑直接挑大梁，谢青桑很怕会闹出事来。
“其实，我也知道上次流浪儿童的专题，多赖你的灵敏嗅觉和生花妙笔。”大猫道，“这次按你自己的意思放手去做，我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一股热流涌过心田。谁没野心？谁不想得到上司肯定？她座位前后几个人为了抢个高级编辑的职位，明刀暗箭，打得头破血流，比宫斗还热闹，她不是不知道。谢青桑倒不在乎立功升职，只是能够独立的话，写东西自在许多：“不过，菲姐那边……”
“我会同她说，就这么定了。小阿桑，加油！”
隔天，菲姐把午饭一碗油腻腻的蛋花汤摔到地上：“什么东西！肠子里爬出来没几天，翅膀还没影儿呢，也能做汤！”
骂得真新鲜。
大家把头一缩，装作听不见。菲姐自从婚姻出现问题以来，一天比一天难说话。谢青桑干脆出门躲清净。
她跟苏飞沈婕抱怨：“真可怕！指鸡骂狗、指桑骂槐，一套一套的！我写稿时怎么从来想不到这些生动词汇。”
“你本来就是桑，用不着指桑骂槐，她可以指桑骂桑。”沈婕笑。
“说正经的，阿桑。”苏飞道，“菲姐是上次来拍照的那个女人？可怕，一看脸相就知道凶，你干吗要抢她的职权？”
“我老寿星找砒霜吃，敢去抢她的活？”谢青桑叫屈，“是上头硬指派的。”
“行了，难道你自己不想做出点成绩来？”
“我……”谢青桑急得冒汗。
“好了，”苏飞伸手按住她，“我们出来做事，又不是混日子，想把事情做好，不管愿不愿意，总要踩过某人的头。从读书起就是这样，你想当第十名，那么要踩下四十个人，你想当第一名，那就要踩下五十个。公平竞争，这不是你我的错。”
“呃……”
“你看，我想升副科，也想出国学习。名额有限，我要是能去，他们就不能去。可是我怕他们生气，就不争吗？大家都是成年人，愿赌服输，这种心理承受能力应该有！”
“说得真好。”沈婕笑嘻嘻。
“对了，婕婕最近工作怎么样？好像不太听到你抱怨了，是不是工作比较顺了？”谢青桑道，“脸上都特别有光彩。”
                  焰火夜（6）
沈婕欢欢喜喜把手捂到脸上去：“是吗？有吗？”
“她呀！”苏飞白她一眼，向谢青桑告密，“她现在忙着跟某位成功人士跳舞到天明！”
沈婕脸微微有点红。她前几天到底没忍住，把卢树鸣的事告诉了苏飞，不排除有点儿炫耀的成分，可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对卢树鸣是不是动了真心。
“真的？婕婕你恋爱了吗？”谢青桑比沈婕自己还欢喜。
“哪里，哪里。玩玩而已。”沈婕谦虚道。
“恋爱怎么可以用来玩？”谢青桑情急。
“她是爱情魔女，别理她。”苏飞拉谢青桑。
“是，你们呢？一个公职魔女、一个新闻魔女。我看你们以后怎么办！”沈婕反唇相讥。
“好，三魔女，我们干杯。今后继续加油哦！”苏飞举杯。
三个水杯又“叮”地一声撞在一起。
焰火夜（6）
合租公寓里，阿瑛急得哭：她准备坐火车回家，可是火车票紧俏得夸张，别说坐票，连站票都几乎买不到。
沈婕正在庆幸她的飞机票订得算顺。公司忽然一个命令，把她惊得目瞪口呆，跳起来抗议：“不！为什么是我？不是说由老外来值班吗？他们又不用过年！”
“是，是，可是……”Karena安抚性地把手掌往下压一压，解释，“前段时间不是业绩不佳吗？上头要问责，”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boss可能要被调回去，带走他的一批老外，你看，这哪儿周转得过来？”说到这里，目光中已明显带上“你不是上头有关系么，这么重大的消息你都不知道？”的意味。
沈婕目瞪口呆，也顾不得了：“本年度金融形势都不好，这又不是boss的错，我们公司的亏损在同行里也不算最惨的，他们拿他开刀？”说到这里，心下忽然明白，一直听八卦说boss不善于结党营私、跟上面关系不好，又听说上面*跟*党斗争日趋激烈，双方都要抓权，可能要借个由头，把老好人boss挤出去。
她难过：那只大大的teddy熊，好歹有几年共事缘分，居然就这样走了。
迎着Karena的目光，沈婕挤出个笑脸：“只是没想到这么彻底，把他的人都一锅端，老外全走，连值班的人都没？”
Karena扳着手指，一个个算过来，确实周转不了，有几个可以留下，又都是小豆芽菜不顶事，至于她自己——“我又非回家不可，孩子刚满周岁，我老顾不上家，公婆都有意见了。”她哀怜地望着沈婕。
“是，那当然！”沈婕只有附和。上司都用哀兵政策了，她还能怎么办？
“Sanjor，你在这里撑着，我放心。”Karena拍拍沈婕的手。
当领导的都这么能收买人心。沈婕知道留守坐镇是个苦差，但也只能苦笑：“Karena，我尽力。”
至于家里怎么交代……唉，她暂时不太敢去想。
谢青桑终于撑过了菲姐的冷言冷语，把稿子交给大猫。他很是欣赏，温言道：“辛苦辛苦。”又道，“除夕夜你不用值班了，我来就好。”
“这个……”谢青桑不习惯接受上司这么照顾，手足无措。
“女孩子总有安排的嘛！不像我王老五一个，无所谓啦！”大猫继续笑，胡子是新剃的，两个酒窝很明显，端正可爱。
“我……”谢青桑仍然无措。
“听说小樊那家伙在追你？”大猫冲她眨眼睛。
“啊？……”谢青桑只有傻愣的份儿。
“一家有女百家求，去吧去吧。”大猫挥手，神态同苏飞一模一样。
                  焰火夜（7）
谢青桑出来，照常做事。工会忽然传来个好消息：菲姐和老公复合。工会打算派员工代表拎点礼品前往探视兼庆祝。
难怪这几天菲姐气色见好！谢青桑嘴角咧到耳朵根。宁拆十座庙，勿毁一桩婚。这真是个好消息。
到了菲姐家，谢青桑才发现复合另有隐情。菲姐老公坐在椅子上，膝上盖一床薄被，神气似疗养院老人，见到人，只知道赔笑。谢青桑心底十分惊诧。菲姐不隐瞒：“前几天，忽然摔一跤，说中风。死鬼，又不到七老八十说什么中风！救回来就成这样子。幸亏有医保，医院说照顾好的话也不是没希望恢复。”
他病了，她于是与他复合，以便照顾他。实在贤良淑德。
菲姐老公仰起脖子道：“小菲，我们不是说要见你父母的吗？怎么……”脸色扭捏似二十岁毛头小伙子，“怎么这么多人？”
谢青桑心底“呀”一声：他丢失了好长一段记忆，回到二十岁初恋岁月。
她是牺牲自己回来照顾他吗？哪个三四十岁女人能天天在丈夫的心中保持初恋地位？有失也有得。
“这都是亲戚朋友，来看我们的。”菲姐口气从来没有这么轻柔，像哄个小朋友，“来，到这边，我给你削个苹果。”
厨房里，谢青桑看见他悄悄碰了碰妻子的手，爱抚她的手指。菲姐耳根通红，却没有把手缩回去。谢青桑不觉得也脸红了，避到一边，看见菲姐的儿子在写寒假作业，工会大姐逗他：“看到爸妈回家，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小朋友老气横秋。
“怎么好？”大人还要逗下去。
“分居后，他们的运气好衰啊！一下子妈妈不小心跌破下巴，跌破额头，一下子爸爸不小心弄伤手。两个人待在一起，就不会有这种事。”
谢青桑张大嘴巴：跌破？不，菲姐那个伤是跟老公扭打所致！
她猛然知道了：他们夫妻厮打归厮打，从未让真相吓着孩子。他们曾经是一对很坏的夫妻，但仍然是好父亲和好母亲。这次他们言归于好，菲姐在单位大概脾气也会好一点了吧？
焰火夜（7）
谢青桑回到单位，樊君勤快地端巧克力热茶来：“过年那天有什么打算？”
“我朋友说我可以到她家去。”谢青桑头也不抬。
“啊，”樊君恋恋不舍，“要不要考虑我家？家母……”
“你不能再这样子吧？”谢青桑看他。
樊君只觉得女孩子一双乌黑眼睛直看进他心里去：“什么？”
“别人要误会。”
“哦。”
“小樊，男孩子也有名誉，别被人家误会你追一个女孩子，以后你再要跟其他人谈恋爱，还要解释，多么麻烦？”谢青桑苦口婆心。
樊君苦笑：“我不会跟其他人谈恋爱。”
谢青桑摇头。
“你不信？”樊君豪情万丈地挺起胸。
“不，我相信有唯一的爱情,但绝不是你对我这种。小樊，你误会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谢青桑安静地说道。
樊君忽然气馁：“好吧。以后还是好兄弟？”
“嗯……嗯。”谢青桑点头。
兄弟个头！满大楼男性员工都是兄弟，又不见她跟谁好到哪里去。樊君知难而退。
春节前，阿瑛虽然还是没买到票，却愁容已消，满脸喜色：山不来迁就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去迁就山。她父母决定来S城陪她过春节，顺便与她那S城本地男友见面。
“真好啊，” 阿瑛拍着胸口笑，又问，“你呢？”
“还能怎样？苏飞叫我去她家过年。”
“好可怜。”阿瑛报以同情。
“没事啦，其实晚两天回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沈婕烦恼地摇头，“都是家里老人看不开。奇怪，明明我又不是独生女，姐妹两个，大姐成天在家，偏非要我赶回去！不说了，上班。”
天色擦黑，苏飞特意来接她：“美人儿，我们回家。”亲亲热热挽起她的手，顺便塞一个点心说，“我妈叫你先垫垫肚子。可怜见的。”
沈婕满足地呜咽一声，索性把头靠在她肩上：“是的，大人，妾身这就跟您回去。”
“你的有钱男人呢？”苏飞点点她的面颊。
人家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当然自己回乡去了。沈婕想也不想卢树鸣，只管蹭着苏飞：“关键时候，还是小苏苏最好。”
“恶心。”苏飞把她甩到十丈远。
苏飞父母十分热情。苏母将家里打扫得纤尘不染，苏父更是一手好厨艺，买菜烧饭一手全包，红案白案忙得不亦乐乎。三个女孩子吃得肚儿圆，手拉手出门，去茂名路看那著名的派对——谢青桑借媒体关系拿到了入场券。
派对果然如传闻中的那么精彩。主人穿一件低调的Salvatore Ferragamo灰色西装、白色休闲裤，人在中年，脸带含蓄的笑，将客人们招呼得很好。九点多开始，客人们陆续离场。苏飞拉沈婕和谢青桑离去。沈婕最后回头时，看见空了许多的场子里，主人的身影有点寂寞。
再灯红酒绿，都淹没不了一抹寂寞。
她终于拨通了电话，承认：“爸、妈、姐姐，我想你们。”痛哭失声。
同一个夜晚，谢青桑接听的是另一个电话：“你好，范律师……是的，也请转告父亲，我很好。”
什么什么？女儿和父亲说话，要律师转达？
她接着说：“而且也不用调查我的朋友。不然我会走得更远，我保证。”
收了线，她面对夜空静立片刻。绚丽焰火越来越密集地升向夜空，她看了看腕上的老式钢铁壳表。
“快午夜了！阿桑，小阿桑，你在哪里？”苏飞和沈婕叫。
“来了！”她笑着，跑过去，一起看外面的焰火。
每一捧焰火，都有自己的身世，自己的秘密，这个幸福的夜晚，它们一起盛开在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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