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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路御神

兵不血刃
1 缘是这般



　　凤台国。

　　一个手持寒剑的男子飞快的跑进凰秀宫，面色焦急。

　　“陛下，晏雍国的大军已经攻破玄城门，眼看马上就要攻到王宫！”

　　“瑜儿，你必须马上走！”凤台国主一把拉过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果断说道。

　　“不要！父亲，我要和你在一起。”凤林瑜心中一骇，扑上去抱住父亲，隐忍的眼泪不断流下。

　　“父亲，瑜儿要和国家共存亡。”

　　“瑜儿！”国主大喝一声，狠狠心重重推开凤林瑜，厉声道，“你从来不是凤台国的公主，不必以身殉国……父亲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啊！”凤林瑜摔在地上，扭了脚腕，一下子没站起来，又跌坐回去，泪眼婆娑的哭叫着，“不要，我不要，就算父亲没给我公主的封号，我还是父亲的女儿，我要和父亲在一起！”

　　“齐旭。”国主忍住去扶凤林瑜的冲动，扭头向年轻男子下令，“带瑜儿从密道走。”

　　“是，陛下。”齐旭领命，上前去扶凤林瑜。

　　“不，我不要离开！”凤林瑜一掌拍开齐旭的手，尖叫道，“父亲，算我求你了，要走我们一起走，只要父亲还活着，总有一天能……”

　　“住口！”国主断然喝道，见凤林瑜落泪更凶，他心里大痛，从她出生，他就从来没对她这样凶狠过。

　　“瑜儿，国破，国君岂可逃。你去了以后，也不要惦念着复仇，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在天上看着就满足了。”说完，他向齐旭使了个眼色。

　　齐旭领命，倏地出手点住凤林瑜的穴道，不顾她的哭喊，将她带入密道中。

　　“父亲——”凤林瑜嘶喊着，一口血从喉头咳呛出来，眼中满是绝望。

　　今日一别，再无见面的机会！

　　国主神色一痛，咬牙关上密道门，最后一眼是凤林瑜泪流满面，樱唇染血，从所未有的悲戚神色。

　　凤吟城乾门外，身着黑色甲胄的俊美男子立于马上，唇边噙着一抹慈悲的笑容。

　　“主上，凤吟城的四面城门都已经被我军攻破，大军眼下围在王宫外，请主上示下。”

　　城内，一个银袍小将策马奔了过来，向他汇报。

　　男子垂下眼帘，向身侧人淡淡询道，“郝连，我们攻打凤吟城用了多长时日？”

　　“回主上，整整有一个月。”郝连摸不准男子的心思，听他问话，立刻恭敬答道。

　　“小小城池，竟然花了本王一个月的时间。”男子抬眼一笑，“既然他们宁死不屈，就不要为难他们了。”

　　郝连心中一惊，立刻底下头去，怕男子看出他眼中的骇然。

　　男子斜睨郝连一眼，似是洞悉了他的想法，也不明说，抬手扔了个黑色令牌给银袍小将。

　　“杀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注定了风吟城血流成河的命运，他竟是要屠城，一个不留。此刻，他脸上仍然挂着那抹慈悲的笑容，却冷酷的仿佛修罗杀神。

　　 “得令！”小将领命，就要去传令。

　　男子忽然想到什么，叫住他，问道，“项尧，凤台王可曾遣人出来说降？”

　　“回主上，王宫各宫门紧闭，静悄悄的毫无异动。”

　　“既然如此，点把火烧了，也省得乱。”男子挥挥手。

　　“是！”

　　一连串的绝命下完，男子调转马头，顺着外城的护城河策马小跑，不再理会城内倏然而起的凄厉喊叫。

　　郝连听着城内仿若人间炼狱的声音，害怕的浑身发凉，偶尔抬眼看着男人前方的背影，只觉得恐怖非常。

　　“人呐，真是不能走错一步路。郝连，你听听这喊叫声，多么的凄厉，本来他们都有机会活着，可惜他们太固执。”

　　“主、主上说的是。”郝连怕得腿肚子都哆嗦，忽而听到男人的声音，心口猛地一跳，差点被吓晕过去。

　　他是凤台国尚书令的私生子，父亲对他一直宠爱，幼年时候不懂事，他以为那就是幸福，后来才知道，他终生不会被家族认可，再多的宠爱，不过是虚伪。只因为他是青楼女子生的儿子，一辈子都没有认祖归宗的资格。

　　他不甘，他恨，十岁那年，母亲去了，他含怨离开凤台国，发誓一定要让那个男人后悔。可现在他后悔了，他是真没想到，这面相慈悲的俊美国君，竟然会是个杀神。他为他献计，血染了这片山河，他罪孽深重。他怕，他怕这些人死后阴灵不散，时时纠缠他，更怕他下一刻就跟这些人一样，惨死在剑下，什么都不是。

　　“这世上只有聪明人才会活的更久，郝连，你才学不错，不要让我失望。”

　　前方突然传来轻笑声，男子扬鞭策马而去。

　　马蹄践踏在青草上，那些柔弱的小草立刻被踩入泥土中，只剩下凄凉。郝连神色几变，终于是冷了心。他要活着，别人的生死，与他无关。

　　风吹过，带着浓烈的血腥味道，郝连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都跟水里拎出来一样，湿了。稳了稳神色，策马去追男子。

　　这场屠杀从黎明一直持续到晚霞满天，斜阳如血，映照着凤奚河惨红惨红。

　　晏雍王站在凤奚河前，漠然的看着被映成鲜红的河水，不仅是霞光照射的原因，这条红河，确实是由城内百姓的血染成红色。

　　“天上云河漫漫，一座彩虹桥，架起你和我之间的通路。彩云之上，有个幸福的地方。没有泪水，只有欢笑。没有离别，只有相依，我愿流连再不归，我愿流连，再不归……”

　　轻灵的歌声忽而飘来，晏雍王神色一整，向歌声传来处望去。

　　站在他身后的亲信随从，察言观色，立刻离开一人去探查情况，少顷那人回来汇报。

　　“主上，不远处的凤奚河前站着个疯女人。”洛川说道。

　　“疯女人。”晏雍王的神色微微变得古怪。

　　能唱出这般轻灵之歌的女人，是疯子？

　　“那个女人就站在凤奚河边，每次看到流淌而过的尸体，都会拍手而笑。”洛川详细解释，这样的女人还不算疯子，怎么样的是啊。就是他，杀人的时候虽然不会手软，可也不会对着尸体笑得那么灿烂啊。

　　“哦？”晏雍王挑了下眉梢，有意思，凤台国给他的惊喜还真是多。

　　“主上，要不要杀了她。”洛川问道，总觉得这女人诡异得紧。

　　“不急，洛川，这么有趣的事，本王怎么能不去瞅瞅呢。”

　　“是。”

　　晏雍王策马到了那处河边，果然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河边，她不仅在唱歌，还在跳舞。舞姿灵动，有九天仙子之姿。回旋间，腰间彩带飘飘，似要踏云而去。

　　每当有尸体从河水上飘过，她就停下动作，拍手而笑。

　　晏雍王勾起唇角，顿觉兴趣，这女人真的是疯了吗？他倒觉得她清醒的很。

　　“女人，你不悲伤吗？”他开口问道。

　　“悲伤？”女人正准备起舞，听到问话，停下动作，回眸，无比的疑惑。

　　马背上的男人俊美，唇边的笑容是那么的悲怜，一身黑色的甲胄，更衬得他气质傲然。这样的人，却这样的冷酷。

　　“你是晏雍王吗？”她想确定，他究竟是不是带来杀戮的修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问。

　　“如果你是，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啊。如果你不是，我不想回答唉。”她偏着头，语气很天真。

　　“哦？为何我是，你就回答。”他心下觉得有趣。

　　“真笨，当然是因为我还不想死嘛。”

　　一把短匕从晏雍王身后的洛川手中射出，晏雍王眼疾手快的抽剑，剑锋擦过匕首。原本该飞射入女人心口的匕首，贴着她的手臂而过，直没她身后的泥土中。

　　“洛川。”晏雍王摆摆手，眼神微冷。

　　“请主上恕罪，此女太过无状，洛川实在看不下去。”

　　洛川立刻翻身下马，跪倒在地。这个女人穿着一身浅淡罗裙，立在惨烈的血红色中如同一朵洁白的莲，可他分明看出，这个女人汲取了鲜血，是朵不详的红莲。

　　他刚刚借机发难，就是想杀了这个女人，以绝后患。

　　“洛川，你何时有替我做主的权利。”

　　晏雍王淡淡问道，语气中没有多少的情绪起伏，洛川却蓦地一震，身子伏得更低。

　　“呵呵呵，原来你真的是晏雍王啊。”

　　女人捂着臂膀，指缝中鲜血汩汩而出，她像是一点都不觉得疼，笑容更加的灿烂。

　　她忽然出声，晏雍王眼中的冷然散去一些，对着洛川道，“五十军棍，下去领罚。若有下次，也不用求本王恕罪，自行了断。”

　　“是！”洛川眼底闪过一抹诧色，他本以为他死定了。

　　一路跑走，他忍不住又回首望了女人一眼，那女人正好笑吟吟的向他看来。目光对撞，他心里一凛，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主上要杀他，她知道他要杀她，她为何要救他？

　　“你究竟在这里等什么？”晏雍王问。

　　“哎呀，你怎么又问一个问题，我究竟是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好呢，还是回答你这个问题好呢？唔，还是两个一起回答你好了。”女人笑道，“我不悲，是因为悲伤没用，就算我哭，他们也活不过来啊。”

　　“有理。”他点点头。

　　“至于我在这里等，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为了证明她不是在说假话，她睁大了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看我做何？”他接着问。她的坦白，让他觉得不乏味。

　　“我想看看带来血腥杀戮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很凶恶，满身的杀气。唉，原来不是啊，你长得倒很好看，可惜心肠太狠。”

　　她叹道，无比的惋惜。

　　“看完了我，又如何？”他笑了笑。

　　“然后，我证实了一件事。”她笑颜如花。

　　“何事？”他同她一问一答，很是默契。

　　“晏雍王，你除了杀戮，屠城，征服不了任何人。就算是你的属下，在你冷酷的心里都没有装入半分在意。这样肆意杀戮，这么的高高在上，可你其实是个寂寞的人，你就算笑，也不懂得笑容的温暖。真是可怜呐！”

　　她摇头叹着，目色中似有悲怜，同他唇边那慈悲的笑容，倒有几分相似。

　　


                  2 落难



　　晏雍王身后的几位亲信随从，皆是面色一震，他们都没想到，这个女人竟会这么大胆，这么的犀利。她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如果不是洛川刚刚动手失败，他们也会像洛川一样，毫不犹豫的杀了这个女人。

　　“真是有趣，那我就先征服你，再听你日后如何应对今日之言。”

　　晏雍王微扬首，蔑然的目光从女人的脸上一晃而过。

　　“呵呵！好啊，这真是有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跟在你身边，时时看着你怎么高高在上，心中却荒寂如岭咯！”

　　她语中带刺。

　　他面色终于沉了下去，缓缓的下马，一步一步的走向女人。

　　她站在原地，定定的看着他，也不惧怕。

　　晏雍王忽然觉得，这片血色的山河，其实是她脚下的陪衬。心中不爽，他倏地出手，掐住女人的脖子。

　　“啧，你果然只会杀戮。”如果不是被掐住了脖子，她会摇摇头再叹息。

　　“你是谁？”

　　他眯起了眼。

　　这么伶牙俐齿，她的身份很可疑。

　　她眨了下眼，很无辜的问，“你很在意我是谁吗？我的家国都被你给灭了，你又何必在意我……唔。”

　　他突地扣紧了手，陡然间传来的刺痛叫她轻哼一声，痛楚的窒息感立刻传来。

　　“你的名字。”他淡道。

　　“林……笑。”她艰难说道，并不与他对抗。

　　“林笑，你姓林。”他收回手。

　　凤台国的国姓是凤林，整个凤台国，也只有大司马林渊得享天大的恩宠，由凤台国主钦赐了‘林’这个姓氏。

　　“凤台国大司马林渊是你什么人？”

　　“家父。”她揉着脖子，肯定淤青了，很疼。

　　晏雍王望向她，平静说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林渊是我父亲。”她放下手，镇定的说道。

　　没见他有何动作，她只觉得脚踝一痛，扑倒在地。向痛处望去，脚踝处一道剑伤，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汹涌流出。

　　他用长剑指着她，淡道，“林渊没有女儿。”

　　“不是亲生的，是养女啦。”她蹙眉叫道，“你还真是手不留情，说是给机会，又不把话题挑明了，小心眼。”

　　一阵风过，那血腥味似乎都冻结。

　　守着晏雍王的随从和几个戒备着林笑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用一种惊悚的目光瞪着林笑。

　　她……她刚刚说了什么？

　　天，她的胆子长毛了么！怎么能这么……就是林渊，也没这么口无遮拦过！

　　“养女？”晏雍王看向僵化的郝连。

　　郝连一吓，赶忙下马，颤巍巍的回答，“林渊，确实有个养女。不过，谁都没见过他这个养女。”

　　“唉，你不就是想证实我的身份么，搞这么麻烦。”

　　林笑抬手向袖口内摸去，守在她周围的士兵立刻拉满弓弦，只要她有任何异动，立刻就能成为一只刺猬。

　　晏雍王的身后立刻站了两个亲信，他们一左一右的护着他。

　　林笑间或抬眼看了看他们的阵仗，又是噗哧一笑，取出一块玉佩抓在手上，向前递了递。

　　“这是国主赐予我父亲的凤凰双玉，哥哥手上一块，我拿了一块，这个可没得做假。”

　　晏雍王向郝连点了下头，郝连上前接过玉佩，仔细辨别，点点头，“确实是凤凰双玉。”

　　“林渊是个将才，林逸也是个将才，可惜他们都太固执。”晏雍王让郝连将玉佩还给林笑，见她收好玉佩，才说道。

　　“晏雍王，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抬头直视他。

　　“说。”

　　“我哥哥……他是怎么死的？”

　　“被他的副将斩下头颅而死。”

　　林逸是守在凤台国边城的将领，他誓死守城，可惜，有些贪生怕死之辈不愿意跟他一起死。本来以为最难攻的城，倒是轻松就攻打下来。

　　只可惜了一个将才，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

　　“我惜他是个将才，想将他的头颅和他的尸身一起葬了，可惜，那副将做的绝，将他的尸体丢了喂狗。”

　　“是么。”一抹哀恸自林笑眼底闪过，复而，她又浅浅一笑，那悲戚便是再也看不见，唱起歌来，“彩云之上，有个幸福的地方。没有泪水，只有欢笑。”

　　只这一句，她唱完后，从袖中取出一物，倏地抛入河中。

　　噗嗵一声，河面上溅起一个水花。

　　晏雍王转身，走向坐骑，翻身上马，他刚刚分明看清，她丢的是那块凤凰双玉。

　　“晏雍王，你刚刚说，可惜我哥哥是个将才，就是太固执，不愿臣服于你。”

　　“不错。”他在马上颔首。

　　“既然如此，我便再问你一个问题，那投降了你的副将，下场又如何？”她直视他，一字一句的问。

　　他目色旋即一冷，那等贪生怕死之辈，自然是杀了。静默半响后，他大笑起来。

　　“好，好，好，不愧是林渊的女儿，当真有趣。我留着你的性命，看看你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言罢，他吩咐亲信，“看着她，别让她死了。”

　　言罢，策马离去。

　　次日，晏雍大军准备开拨，向北方行军，这支胜利的军队将要班师回朝。

　　大军驻扎地的军行帐篷里，林笑一拐一拐艰难的向外走着。

　　昨天，她的脚踝被晏雍王一剑刺伤，之后虽然给随行的军医上药包扎，还是根本就不能正常行走。只要脚一碰地，就疼得冷汗直冒。

　　她好不容易移步到了帐外，抬头一看，一匹棕色的骏马不耐的喷着鼻息，来回甩尾巴。

　　穿着件朴质灰衣的男人拉着马缰，站在马旁。

　　“这是？”林笑愣了一下。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主上赐你坐骑。”男人冷冷说道，言罢负手站到一旁，不再理会林笑。

　　林笑看了一眼躁动不安的马，无奈的苦笑，她要怎么爬上去？

　　“速度快点。”见林笑半天不动，男人催道。

　　他是晏雍王的亲信，名叫冥青，昨天主上吩咐他盯着这个女人，他虽然遵从主上的意愿，心里却恨不能杀了这个女人。对主上不敬，她该死。

　　林笑看了冥青一眼，知道他绝对不会帮忙，毅然向着高头大马走过去。

　　拉住马缰，她紧紧咬着牙，抬起没受伤的左脚，踏入马蹬中。整个身子的重量一下子承载在受伤的右脚上，巨大的痛楚冲击而来，她眼前倏地一黑，一个踉跄，向前撞了一下。

　　棕马被她一推，撒开蹄子小跑起来。

　　“啊！”

　　她一脚已踩在马蹬中，想把脚抽拔回来却不知怎么被马蹬缠住，马一跑，她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被马拖行数米。

　　地上细碎的石子摩擦着肌肤，手上立刻被划出无数细痕，她痛得眼前更晕，连自我解困的力气都没有。

　　一道黑影自前方掠了过来，拉住马缰，而后一把将她从地上拎起。

　　“……洛川？”

　　


                  3 神秘安平王



　　林笑好不容易从眩晕中回过神来，定睛一看，眼前站着的不是昨天那个想杀她的洛川么。虽然他被打了五十军棍，可眼下看起来，他除了脸色稍白，什么事都没有嘛。

　　“我欠你人情，现在还清了。”洛川面无表情道。

　　如果不是她出声，他就死了。这点，他不会忘。

　　林笑点点头，“好。”

　　她本来就没指望他感恩，这算是个意外的惊喜了。

　　洛川看着林笑，她此刻满身狼狈，凄惨不堪，手上新添了无数血痕，臂膀上昨天被他用匕首刺伤的地方在流血，脚踝的伤口也在流血。

　　“冥青，主上让你看着她，你就看成这样！”

　　他语气不善。

　　冥青淡道，“主上只说，别让她死了。”

　　洛川倏地窜到冥青面前，一把攥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骂道，“你小子傻啊，想要她死的办法有很多，你这样公然为难她，岂不是叫主上难堪。所谓军令如山，还是你觉得主上的命令可以罔顾！”

　　冥青脸色一变。

　　洛川继续骂道，“你练武功把脑子练成残废了？她这么个娇弱的女人，照你这样折腾下去，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么！”

　　“可是……”

　　“可是个屁，你给我好好看着她，想她死也不是现在！”

　　当真以为他挨了五十军棍不疼怎么着！

　　冥青被训得无言以对，斜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林笑，一阵郁闷。

　　“那，我要不要找军医过来，帮她包扎一下？”

　　洛川看着那匹马，忽而奇道，“那匹马是怎么回事？真是主上让她骑的？”

　　原来他已经来此很久了。

　　冥青沉默。

　　洛川一咬牙，突然觉得手有点痒痒，直想抽眼前这小子。

　　“你真是……还不赶快送她到军医那，让她跟着军医一起走。”

　　“哦。”冥青点头。

　　林笑猜不出那两人在说什么，但她有预感，洛川既然来了，她眼下就不会因为伤势过重，流血而死。果然，洛川拉着冥青叽咕一通后，冥青绷着脸回来，一言不发的伸手抓过她。

　　林笑只觉得眼前一花，等回神过来，她已经被冥青抗在肩上。

　　下方的景色在飞快移动，须臾后，她看到了昨天去过的军医帐篷，心中真正的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五天，林笑过的很快活。

　　晏雍王好像把她给忘了，她一直跟着军医们在一起，伤口恢复很快，杵着拐杖行走问题不大。

　　眼下，她已经和军医们混得半熟，这天，军队驻扎下来后，她正在跟年轻的军医梓书一起分选药材，黑影一闪，几天没见的洛川又出现了。

　　林笑吓了一跳，猛地向后一踩，踩痛了伤脚，当下咬着唇瓣拧眉。

　　梓书被她的大幅度动作吓了一跳，立刻蹲下身子去看她的脚伤，见没什么大碍，才放心起身。

　　“林笑……你是不是想成跛子……”

　　他面色不善，遇到这种不把伤口当回事的病患，他真是恨不得拿绳子把她绑那算了。

　　“不是，你自己看嘛。”林笑委屈的抿着嘴，伸手指了指梓书的后方。

　　梓书狐疑的回首。

　　“哇！”

　　任谁一回头看到自己背后无声无息站着一个黑衣人，估计都会和他的反应一样，猛拍心口，被吓个半死。

　　“洛侍卫！”拍完了心口，梓书狠狠磨牙，“下次你出现的时候，能不能吱一声，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么！”

　　“噗！”林笑本来还在装委屈，闻言立刻笑出声来。

　　洛川和梓书的目光瞬间都落在她身上。

　　林笑无辜道，“梓书，洛川又不是老鼠，你让他吱一声，他当然不乐意啊。”

　　“……”梓书顿时无言。

　　洛川脸色一黑，寒声道，“主上召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梓书，我先去啦。”

　　林笑挥挥手，向梓书告别。

　　待她转过身追着洛川离开，梓书凝着她的背影的目光有些复杂。

　　洛川负气，故意走的飞快，存心刁难林笑。

　　林笑追了几步，实在是追不上，扬声大叫，“洛川，洛川，洛川……”

　　这一叫，她和前面的洛川顿时众所瞩目。洛川脸色更黑，倏地窜到林笑面前，瞪着她，眼中喷怒火。

　　“别走这么快，我跟不上。”林笑眯着眼，一副快乐的表情，并没有烦恼的样子。

　　洛川定定的看着她，好一会，兀自转身走人，这次，他的脚步放慢了许多。

　　片刻后，在洛川的带领下，林笑到了一个黑色的大帐前，想来就是晏雍王的王帐。

　　洛川向她点点头，负手站到一旁，并没有进去的意思。

　　“谢谢你。”林笑微微一笑，走上前，挑了帘子走进去。

　　晏雍王今日穿着一件黑色滚金边的袍子，显得十分贵气。他手上拿着张纸条，见她进来，放下纸条，淡淡一笑。

　　“晏雍王。”她笑着向他招呼。

　　“看来你伤势恢复的不错。”他的目光在她脚踝处扫过。

　　“随行军医的医术都很高明，我想，再过半月，应该就能行走自如。”她说，“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这倒怪了，不是你说想时时随在我的身边？”

　　他眉梢一挑，反问。

　　“我想啊，可是脚受伤了，跟不了嘛。”她无奈的说道，看了一眼他放在桌案上的纸条。

　　他随意的拿起纸条，走到林笑面前，将纸条递给林笑，并不在意。

　　林笑也不推拒，接过纸条看了内容，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凤台国主究竟有几个儿子。”

　　为什么密报上说，凤台国的残余军队在王族的号召下集结起来，太子应该被他杀了才是。

　　“就一个。”见他看着她的目色变得深邃，她接着补充了一句，“至少台面上，我们知道的就一个。”

　　“这么说，台面下，还有？”

　　她说话的方式倒有意思。

　　“安平王……”她沉吟着，想了想，摇摇头，“安平王在凤台国内有很高的地位，应该是陛下的子嗣，不过，谁都没见过他本人。”

　　晏雍王悠悠踱步，走到椅前坐下，指尖有节奏的敲击着椅子的扶手。

　　“安平王果然神秘，倒和你一样，谁都没见过的大司马的养女。”

　　他似有话外音。

　　林笑摇摇头。

　　“我哪有安平王厉害，不过是父亲不想哪天门槛被人踩扁，才会让我的身份嫌少有人知晓。”

　　他看着她，等她解释。

　　“本来嘛，有个美貌的女儿，就要担心求亲的人踏破门槛啊。”她毫不自谦。

　　他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照你这么说，这个安平王，也有可能是有人冒充的。”

　　“唉，我怎么知道呢。如果真是谁冒充的，这个人倒是忠心爱国，只是笨了些。”她叹道。

　　“既然这样，就让本王带你去会会这个笨蛋。”

　　


                  4夜林遇险



　　晏雍王说要带林笑去见识见识神秘的安平王，当即就带着五千人马向着密报所说的贺云山而去，在他想来，凤台国的残军根本不足为惧，五千人马就足够剿灭他们。

　　林笑由洛川带着，一路在马背上颠簸，忍到晏雍王下令在原地休息，已经是月悬当空。她下马的时候，只觉得腿内侧火辣辣的疼痛，走起路来更加不利索，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身上又添伤了……

　　他们停下的地方，左侧是一片茂密深林，林笑堪堪艰难的走到火堆前，林子里忽而传来夜莺的凄鸣声，她心中一惊，蓦地响起了流传在凤台国的古老传说——听到夜莺凄鸣声的人，将会走到不归路前。

　　也不知道这传说可不可信，她心里莫名一紧，不由更加凑近火堆，想汲取火光的温暖来驱散心里的惧意。

　　晏雍王站在爱骑旁，神色温柔的为雪白骏马疏离鬃毛。眼角余光瞧见林笑的动作，讽笑自眼底一闪而逝。暗道，纵然她表现的再无畏，也不过是个柔弱女子。

　　他看了一眼路旁漆黑林子，心头忽然冒出一个耍弄她的点子。随意的走了过去，他居高临下的问道，“林笑，你觉得冷吗？”

　　“哦，还好，我只是很困，很想休息。”她因他的靠近身子微微一震，立刻垂下眼帘，怕眼中因听到夜莺啼鸣而升起的惊惧叫他看去，便努力装出一副很困的样子，揉着眼睛。

　　晏雍王捕捉到她的微颤，蹲在她的身侧，凑到她的耳畔旁轻声说道，“本王忽然想到林中去猎兔，林笑，你来是不来？”

　　他的声音低柔好听，林笑却觉得这声音和夜莺的凄鸣没什么分别。抿了一下唇，吐出一口气，抬眸时，她的眼中只剩下笑意。

　　“晏雍王，你看不到头顶正上方的月亮吗？这个时候哪里有兔子啊！”她笑他没常识，劝道，“兔子都睡觉了，你也让我睡吧。”

　　“可我就想现在去狩.猎。”

　　他坚持立场，抬手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的眼。

　　“林笑，我现在就想去，你跟是不跟？”

　　他问，给她选择的权利。如果她选择不跟，也就没有必要再跟着他了。纵然他说过要征服她，可如果她没有征服的价值，他又何必浪费时间。

　　“唉，你都说要去了，我只好跟你去啦。”林笑直视着他的眼。

　　她不会给他任何杀了她的机会。

　　“很好。”他满意的松开手，起身。

　　林笑跟着起身，很得寸进尺的提了个要求，“晏雍王，你能不能赐我一把匕首呢？”

　　晏雍王笑了一下，眼中毫不掩饰的流露出蔑视的意思。

　　“有何不可呢。”

　　别说给她一把匕首，就是给她一把长剑，她能不能拿得动又是一说。他就不信，她拿着匕首就能杀了他。

　　“洛川，给她一把匕首。”

　　他唤来洛川，吩咐道。

　　洛川从腰间取出匕首，递给林笑，看着她的目色中有些讳莫。

　　林笑好像没注意到洛川看着她的表情，接过匕首后，将小刀拔出刀鞘，对着月光看了看，赞叹道，“好锋利的匕首，怪不得我手臂上的伤口那么细小，却流了好多血。”

　　这个匕首和当时洛川想杀她用的匕首一样。

　　“主上，请让我跟随。”

　　洛川并不理会她的话，恭敬的对晏雍王请命。

　　“不用，不过是去猎兔而已。”晏雍王挥挥手，制止洛川想要继续说的话，“林笑，走吧。”

　　“好！”林笑开心的跟着晏雍王向林子里走，嘴里没闲着，“晏雍王，你可要走慢一点，我脚伤没好，走不快。”

　　“好。”他心情很好的应了声。

　　洛川站在林子边，看着他们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不知怎么，他忽然觉得那漆黑的颜色格外令人恐慌。

　　心一横，他坚定了神色，纵身掠入林中。就算主上惩罚，他也要跟。

　　林笑走得确实非常慢，好在晏雍王也不计较，两人慢吞吞的在林子里走着。他在前闲庭信步，她在后磕磕绊绊。就像林笑说的，这么大黑夜里头的，哪有什么兔子。别说兔子，万籁俱寂，什么都没有。

　　晏雍王偶尔回头看上林笑一眼，想看看她的表情是不是充满了恐惧，偏偏，她此刻脸色平静得好像戴了面具。

　　有些没趣，他停下脚步，暗自琢磨，要不，就这样回去？但是，她讨要的那把匕首似乎还没派上用处，就这么回去，也许会错过什么好戏。一时间，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林笑仔细注意着脚下，一抬头，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站在那盯着她。四周林影幢幢，好似鬼魅探身，她脚下一顿，眨了眨眼，指甲掐入肉中，将心中对于黑暗的本能害怕忍了下去。

　　“怎么不走了？是不是找不到兔子，你也觉得困了？”她试探着问道，却清楚绝对不是这个原因。

　　“找不到兔子确实很无趣。”他眼波一动，顿了顿，说道，“不如，你去帮我找兔子洞吧。”

　　“啊？”林笑一愣。

　　“就这么决定了，你去找兔子洞，然后把兔子赶出来让我猎。”

　　他走到一棵树前，闲适的倚靠上去，欣赏她难得一见的错愕表情。

　　“好吧。”知道他想看她的笑话，她顺从的点点头，在地上捡了根枯枝。

　　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握着枯树枝，她缓缓的走着，用树枝在地上拨动，开始找兔子洞。

　　找不到兔子洞，做做样子是必须的。

　　晏雍王看出她的心思，也不戳破，任由她做样子，反正这样也很有趣。看着她一寸一寸地的敲着树枝，看着看着，他的心思飞远，开始思索一个问题——集中在贺云山的凤台军队，他们为什么要集中在贺云山？如果想向他报复，应该埋伏在北上的路上才是。

　　寒夜森森，银月忽而被乌云遮掩，林中蓦地漆黑起来。

　　林笑陡然抬头向晏雍王望去，只能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的轮廓。

　　“嗷唔——”一声狼嚎在这静谧的林子里清晰响起。

　　林笑一吓，手中的树枝掉落在地上。眼前只见黑影一闪，晏雍王的声音诡异在她身侧响起，她反射性的抬手捂住心口，被他给吓到了。

　　“我们被狼群包围了。”他说。

　　从他话语中，她听不到害怕的意味，隐隐的，竟还琢磨出点兴奋的意思。林笑摇摇头，告诉自己，绝对是听错了。她侧首向他望去，极力压低了声音问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一点都不想被狼吃啊！

　　“我们？”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你说，如果我把你丢出去喂狼，是不是就能从容离去呢？”

　　林笑一僵，脑中炸开了一点白光，可她随即就放松了心情，将恐惧压抑下去。望向四周闪烁不定的碧色寒光，轻笑起来，“原来如此，晏雍王好想法。”

　　“啧啧，想看到你惊惶失措的样子还真是难呐。”他遗憾的说着，伸手攥住她的腕子，猛地将她拉到一棵树前，他仗剑而立，护在她的前方，直面逼来的狼群。

　　这样一来，他的背后就是她。

　　


                  5 两人不同心



　　头顶上的乌云在这个时候散开，林中的情形一眼可见。

　　林笑沉默的靠着树，右手悄悄移到腰间别着的短匕握柄上，眸光里满是阴霾。

　　如果她现在出手，能不能杀死他？

　　“嗷唔——”

　　又是一声狼嚎，林笑瞪向不远处的山石上立着那头毛色泛银的巨大野狼，它威风凛凛，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嗜血欲.望，她忽然就觉得冷意从每丝毛孔中钻入身体，奔走到心脏处，把心脏都要给冻住了。

　　她的腿变得有点软，完全是靠身后的树才勉强站着。

　　“看来那只就是头狼。”晏雍王看了眼头狼，竟然很闲情的回头看着林笑，见她脸色惨白，心情刹那间好得不得了，露齿一笑，戏谑道，“它在召唤群狼攻击，林笑，你觉得我们两人，谁能走出这片林子？”

　　他又在吓唬她，想看看她会不会被这群狼吓掉伪装。

　　林笑握着匕首的指尖凉透了，她把视线从头狼身上移开，看着他，微颤着说道，“这就要看你怎么想了。”

　　“本王的……”他话还没说完，眼神一厉，扬剑挥手斜刺出去。

　　两只狼说话间扑了上来，莹莹放光的眼珠子满是凶狠，涎水从利齿中淌出，喉头里发出‘噜噜’声。

　　林笑瞳孔一缩，猛地抬手，一口咬在手上，才将尖叫声给闷了下去。

　　他一剑将扑向他头部的狼开膛破肚，又一剑将咬向他腿部的狼斩下脑袋，干脆利落，剑锋中带着森冷的杀意。

　　四下顿时一谧。

　　林笑怔怔的看着肠子挂了一地，摔在地上呜咽挣扎的狼，突然觉得，比起狼来，还是他更加凶残可怕。

　　这么可怕的场面，身后的她却没有尖叫？他狐疑的回首看向她，只见她脸色‘平静’，并没有他预期中的惴惴不安和惊惶，他的心头刹那间闪过不满。

　　她为什么没吓晕过去？

　　“你很生气吧。”见他望来，她干涩着声音说道。

　　他立刻沉下脸，说道，“你就真不怕我把你丢了喂狼？”

　　“不怕。”林笑摇摇头，叹道，“我知道，你如果无法脱身，到时候自然会舍弃我。所以，我的命运已经很清楚了。只有未知的命运才会让人感到可怕，你说，我为什么要怕？”

　　见他沉默不言，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晏雍王，在这个世上，恐怕还没有什么是你不能牺牲的吧。”

　　心中无爱的人，可怕，也可悲。

　　她唇边嘲讽的笑容，眼中怜悯的叹，都在一瞬间勾起了他的杀意。晏雍王握剑的手一紧，就要杀了林笑。

　　他可以因为她有趣而留下她，也可以因为她惹恼他而杀了她，对他来说，她不过就是个玩.物而已，用来打发无趣的时间。

　　既然是玩.物，就不该试图三番两次的挑起他的怒火，他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林笑看出了他眼中的杀意，没有闭眼，她想看清楚他的剑将如何落下。就是死了，也要明明白白的死。

　　然而，晏雍王的剑终归没有落在林笑身上。

　　不是他改变了心意，而是狼群被血腥味勾起了残暴凶性，不再听头狼的指挥，纷纷扑了上来，他忙着应对扑上来的狼，暂时没时间杀她。

　　林笑缓缓的松了吐了一口气，看着他陷入群狼的攻击中，拔出了匕首。

　　匕刃流动着寒光，林笑伸出手，指尖在匕刃上滑过，鲜红色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寒厉的锋刃流淌。

　　“真锋利。”她喃喃道，抬眼望向晏雍王。

　　他又是一剑挑了扑上来的狼，狠狠甩开，任浴血的狼在地上垂死挣扎，哀嚎阵阵。像是有感应似的，他猛地向她望来，目色寒朔，刺得她心口一惧。

　　她笑了笑，看着更加疯狂的狼扑向他，他一个不察，被两头狼咬住了剑身，不过是一个眨眼间，一头狼钻了空子，将他扑倒在地，更多的狼张口咬向他。

　　林笑举起了匕首。

　　一切尘埃落定不过是又一个眨眼间，当她挥动匕首的刹那，他用内劲震开了咬上他的狼，衣服被撕扯破了，身体却毫发无伤，他寒着脸反手甩出剑，一个挺身纵跃而起。

　　哚地一声，剑从林笑的肩胛处透穿而过，她眉头一拧，随即又松开，望向他，眼中浓浓的流动着鄙夷味。

　　飞身踩在枝桠上的晏雍王，惊讶的看着林笑。

　　他以为她挥动匕首，必然是想乘他深陷狼口中时，重创他。可是……那匕首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插入他刚刚躲闪开的地方，而是……仍然握在她的手上……匕刃上嘀嗒着鲜血。

　　晏雍王愣住，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根本没有丢出匕首，而是……在她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要说她失手，这失手的也太离谱。那深深的伤口分明是用了大力气划出来的，鲜血流的怵目惊心，顺着白皙的指尖，滴落在地上。

　　她到底是为什么？他当真一点都想不通，那份绝然想杀她的念头被这么一岔，不免淡了一些。

　　林笑靠着树站着，脸色惨白，冷汗直冒。

　　刺穿她肩胛的剑，力道大的直钉入她身后的树中。眼看她就要成为群狼的食物，她眼中还是没有流露出惊惧，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

　　诡异的平静。

　　她看着树上的他，带血的唇角缓缓上扬，勾出了一个笑意。

　　晏雍王一看到她笑，眉头不觉蹙了一下。

　　她既然这么不怕死，就干脆让她成为狼口中的食物吧，他暗暗想着，打算旁观她的死亡。可狼群好像在畏惧什么似的，堆挤在林笑的前方，就是没有扑上去。

　　林笑扭头看了一眼尚未扑上来的狼，诧异了一下，对着同样心里很诧异的晏雍王淡淡说道。

　　“看来它们被你给吓怕了。”

　　她扫了一眼死状极惨的几只狼的尸体，或者不能说是尸体，血块比较恰当。他的武功深不可测！就算她当时想杀他，也绝对没有胜算。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的血已经勾起了它们的凶性，它们忍不了多久。”

　　他立在枝桠上，居高看着，对这些迟迟不行动的狼非常不满。明明是禽.兽，怎么还有畏惧之心？

　　突地，他脑海中电光一闪，疑惑问道。

　　“林笑，你刚刚在自己身上划一刀，弄出这么多血腥味，是为了吸引狼群的注意？”

　　莫非，她真的是为了替他解围？

　　他讽笑一声，怎么可能呢，以她和他的身份立场，她巴不得他早早死了才对。

　　


                  6 不让她死



　　林笑睨了他一眼，惊道，“原来你还不笨嘛！”

　　这种时候，她还有心情讽他一句。

　　晏雍王困惑了，正要再问，一头狼被血腥味刺激得忍不住扑向林笑。

　　林笑瞪着扑上来的狼，直面死亡，她的脑海中到底是被炸成了一片空白。真的要死了，这心里面的感觉是形容不出来的。

　　晏雍王目色一寒，他现在不想让林笑死。正要出手解救林笑，那只狼已经呜咽着飞了出去，狠狠的撞在树上。

　　黑影落在林笑的面前，正是偷偷跟过来的洛川。

　　他一脚踹飞了扑咬向林笑的狼，急急追问，“林笑，主上在什么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

　　林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她……没死啊，洛川这算是救了她一命呢。

　　“洛川。”

　　晏雍王飞身下树。

　　“主上！”洛川一喜，想到眼下这奇怪的场景，又是一愣，迟疑问道，“主上，这……这……”

　　洛川傻眼，林笑身上刺着的剑，好眼熟……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走。”

　　晏雍王不打算再和这些狼耗费时间，猛地出手，拔出林笑身上的剑。

　　“唔……噗……”林笑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当时他下手狠辣，一剑伤她，震伤了她的心脉，令她受了致命伤。

　　晏雍王伸手接住软倒的林笑，将她打横抱起，一个纵身，向林子外掠去。

　　洛川眼中一片莫名色，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索性也不去想了。只是这些烦人的狼又扑上来，他甩手射出飞镖，看也不看，追着晏雍王而去。

　　不过须臾功夫，他们就离开了这片漆黑森寒的林子。

　　林笑半阖着眼，萎缩在晏雍王的怀中，呼吸絮乱。她这短短数日，受了这么多伤，身子骨本就虚。刚刚在林子里，她还重重划伤自己，流了那么多血，后来他又一剑震伤她的心脉，累加起来，足以要她的命。

　　林笑迷迷糊糊的想，她没死在狼口下，不会死在他的手下吧，那还真是……可悲。她宁愿死在狼口下，也不想被他给杀了。

　　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身上好像每一处都在疼，如果不是靠一股毅力撑着，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她早就晕死过去。

　　“林笑，本王不许你死。”他霸道的下令。

　　她听到了，心底冷冷一笑，她本也没想死，至少不是现在死。

　　出了林子，晏雍王抱着林笑飞身上马，对着跑过来的银袍小将项尧飞快吩咐道，“项尧，你带着五千人马去贺云山剿灭凤台国残军，之后北上，同本王在暹罗河畔的临城汇合。”

　　吩咐完，他夹了下马腹，策马飞驰而去。

　　洛川跟着跳上马，追上去。

　　冥青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不问，迅速上马追晏雍王而去。他们都是晏雍王的亲随，他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林笑于混沌间感到身下传来颠簸，震得心口一阵堵闷，想呼吸，却好像被人捏住了口鼻似的，就是喘不上气来。无法呼吸的感觉是痛苦的，就算她想忍，也忍不了。一手揪住心口的衣服，声音卡在喉咙里，她闷声嘶喊。

　　“林笑！”晏雍王垂眸看她，见她如此痛苦，连忙腾出左手，掌心贴上她的心口处，缓缓输入真气。

　　他早在决定让她活着的时候就为她身上的伤口止了血，可马上颠簸，本已止住血的伤口又开始向外渗血。这样下去，不等回到驻地，她就死定了。

　　一阵痛苦过去，林笑睁开眼，像是回光返照似的，眼前的东西看的很清楚。知道她在他怀中，她忍下反感，虚弱一笑，断续说道，“你……怎么又……不让我死了？”

　　“你不是一向很能猜我的心思么，那就猜啊。”他说。

　　双手抱牢她，陡地拔身而起，飞掠而去，竟是弃马，直接用轻功往驻军处赶！

　　“主上！”

　　洛川跟在他的后面喊叫，晏雍王就像没听到似的，飞快的消失在了洛川的视野中。

　　跟洛川并驾齐驱的冥青瞪圆了眼，惊道，“主上这是怎么了，那个女人……她……”

　　“行了，别说了，我跟上去护着主上，你把主上的马带回去。”说完，他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冥青独自一人留在原地，呆了半响后，猛摇头，暗道，那个女人果然留不得，这都乱了主上的方寸！刚刚看到她好像满身血，受了重伤，保佑她直接死了，也省得日后麻烦。

　　林笑没料到晏雍王会弃马，施展轻功带着她走，愣了半响后，眨了眨眼，心道，看来他眼下是真的不打算让她死了。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停留住，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晏雍王见林笑昏了过去，才真正拿出全部实力，身形倏地如烟影一般，鬼魅似的消逝。

　　林笑在生死中徘徊了三天，这三天中，她好几次都撑不下去，断了呼吸，如果不是晏雍王每次在她撑不下去的时候，用真气吊着她的命，她可能就真的死了。

　　当然，这些她都不知道。

　　这天下午，她睁开眼醒来，只觉得浑身乏力。身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她知道她眼下在马车里，这是马车行路时所特有的感觉。

　　四下打量着马车内的环境，朴素清爽，空间很大。她这样躺在马车里，一点都不会觉得憋屈。眼下，宽敞的车内只有她孤伶伶的一个人。

　　林笑直直的望着上方的车板，脑中念头纷杂，她想起了在林子外听到的夜莺啼鸣声，可是她没有死。就算所有的亲人都死了，国家没了，她还是没死，她好好的活着。

　　缓缓的吐着气，将心中的郁闷都吐出来，她的唇边弯起了一抹笑，转瞬即逝，冷漠的吓人。

　　她终于成功的留在了晏雍王的身边，经过这一次的事件之后，想必要留在他身边会更加的容易些。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一眼看到放在矮桌上的匕首，愣了一下，她想起这匕首是那个时候去林中前向晏雍王讨要的，怎么还放在这？

　　一阵莫名的感觉浮上心头，她探手取了匕首。依稀想起来，她就算昏迷了也一直抓着匕首，她是那么的想一刀刺入他的心口，取他性命！

　　恨意浮起，又被林笑死死压下，她告诉自己，现在还不行，不能这么便宜他，要等，要忍。

　　车帘忽然掀开，光照射进来，林笑觉得阳光刺眼，抬手遮着眼目，根本没看清是谁进来。

　　“醒了正好，把药喝了。”进来的人说道。

　　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林笑心中大大的惊讶，猛地放下手，瞪着来人。

　　


                  7留在身边



　　“晏雍王！”怎么会是他……端药进来？她不是睡晕了吧。幻觉，这绝对是幻觉。

　　“怎么，睡的时间太长，睡傻了！”他好笑道，一眼看透她心中在想什么。

　　林笑看着他的笑容，心想，他真是俊美得过分，他的笑容，就像夺目耀眼的光一样，有种魔力，好像能一下子刺到人的心底。

　　可他身上沾染的血的味道，是无论如何都洗涤不去的。想到这，她的眼前浮现出父亲的面容——人世间最残忍的事就是生离死别，都是他害的。她心里一痛，恨意升起，赶紧垂下眼帘，看到自己手中握着的匕首，吓的赶紧丢开，怕忍不住冲动。

　　“林笑？”他正看着她手中的匕首，却见她突然丢开，心中顿时疑惑。

　　林笑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的动作实在是太突兀。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微沉。

　　林笑猛地抬头，恨恨瞪着晏雍王，没好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把匕首丢在这，是想提醒我做的傻事呢。我告诉你，那傻事我做一次就够了！”

　　她指的是为了助他从狼口脱困，自己划了自己一刀，反而被他怀疑的蠢事。

　　“嗯？”

　　晏雍王被她纯然不加掩饰的怒气给弄愣了，疑惑顿去。

　　郁闷的想，这匕首是她一直紧紧攥着，他不计较她拿着凶器，赏给她，明明是恩惠，她倒恶人先告状。这女人的反应，怎么总跟常人不同。

　　林笑气愤的抿着唇，抬起胳膊，想通过摆事实来让他内疚，结果……胳膊没抬起来，她脸色蓦地一变——惨白。

　　“没……没感觉……”哆嗦着说道，她眼里满是惊惧，瞅着胳膊，脑子变空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没知觉，什么知觉都没有了，她的左臂，废了……

　　晏雍王将她眼里的惊惧收入眼底，觉得很有趣，他就喜欢看她害怕的样子，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表情嘛。

　　“我那一剑伤了你的经脉，军医说你左臂废了。”

　　忽略这漫不经心的语气，他好像很‘好心’的为她解释。听了他的解释，林笑的脑中轰地炸了。她的左臂真的废了，以后，她就是残废了。

　　林笑没发现，他和她说话，用的是‘我’。

　　“来，喝药吧。”他递上药，继续大发好心，劝道，“药凉了可是很苦的。”

　　说完，他等着她发脾气。都到了这个份上，她要是再无动于衷，就真的不是正常人了。

　　闻言，林笑抬眼向他望去，眼神空洞，那份灵气好像随着残废的巨大打击消失了一样。她看着他脸上挂着的慈悲笑容，想着他犯下的杀戮之罪，呆了一会后，利落的将心底的仓惶埋葬。

　　只要活着，残废就残废，既然是他赐的残废，她会好好利用的。想到这，她开心的笑了起来，用右手接过药。

　　“好，喝药喝药，难得晏雍王伺候，我这也算前无古人了吧，够伟大。”

　　她咕嘟几口将药灌入腹中，暗骂道，这是哪个庸医开的药方，怎么这么苦，药里到底放了多少黄连啊！

　　心里骂完了之后，一转念，林笑又想，苦是苦，可这药真是苦的顺了她的心。她眼下的情况，可不就是——有苦无处诉，只能往肚里咽么。

　　想到这，她突然觉得特别开心，动作无比优雅的擦擦嘴，将空药碗递给晏雍王，真的是把他当个伺候的人来看待。

　　她的反应绝对非正常，晏雍王古怪了脸色，觉得心里被什么给憋的慌。

　　“你……不觉得药苦？”

　　他知道她这会儿要醒了，为了从她身上讨还这连日来的劳累，故意想了法整治她，吩咐军医在药里加了很多黄连。

　　他看着都觉得苦，她怎么会一点表情都不给，不会是味觉出问题了吧！

　　“唉？你在说什么笑话呢，当然苦啊。”林笑很做作的皱了下脸，顺他的心。

　　苦个屁！晏雍王心里骂了句，斜睨着她。

　　“奇怪了，明明是你让我喝药的，我要是不喝，难不成你会高兴？”林笑小声咕哝。

　　他为什么要生气？莫非是……他怕喝药，所以要所有人都怕喝药？思绪跑到诡异的地方去了，林笑抖了一下，觉得再思考下去就会忍不住要笑，赶紧打住了想法。

　　“林笑，你很与众不同。”

　　听清楚她在咕哝什么，晏雍王更加不爽。他不爽，从来都是要报复回来的。

　　“晏雍王夸赞。”直视他，林笑说道。

　　就是这份与众不同，才让她能够留在他身边，所以，他的话对她来说，真的是夸奖。

　　“不过，太与众不同，就是心机莫测。”他又说道，声音很轻。

　　林笑的心在一瞬间漏跳一拍，大概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患得患失的感觉比较强烈。他风云突变的心性，让她的心跟着上上下下。

　　你那不吝生死的豁达呢？没有了吗？林笑在心中自问。

　　“算了，就是这样才有趣。”终于吓到她挤出表情，晏雍王觉得气顺了。

　　见她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他很自然的抬手为她拨开发丝，柔声说道，“林笑，不要那么快的让我觉得没趣呐，不然，无论你想留在我身边是什么理由，恐怕都要落空了。”

　　似情人的低喃，偏叫他拿来说恐吓的话，林笑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被气乐了，抬手拨开他的手，很认真的说，“晏雍王，你放心，我会竭尽所能的留在你身边。”

　　这话说的，很暧昧。不过，两人都没往那方面想。

　　被打开了动作，晏雍王无所谓的收回手，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开口说道，“燕北祈。”

　　“嗯？”

　　“我的名字，你可以叫。”

　　林笑呆了下，脱口而出，“啊？我干嘛要叫你的名字。”

　　“是你说我寂寞啊，我左思右想，总要让个不怕死的人来抚平我的寂寞，你刚好符合条件。”

　　林笑沉默，她不想叫他的名字。半响后，她郁闷的说道，“我有说过我不怕死吗？我分明说的是，我想在你身边留的长长久久。”

　　


                  8 适时妥协



　　燕北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其实在拐弯拒绝。

　　打量了她一会，觉得这倒是新鲜，她还是第一次拒绝他的要求。

　　她为难的事情，他肯定要做！这样想着，燕北祈笑眯眯的说道，“其实，你的左臂也不是完全没得治。”

　　“嗯？”林笑呆住，回味了一下他说的话，皱起眉头，挑眉凝他，问道，“你骗我？”

　　燕北祈笑道，“想恢复吗？”

　　林笑愣了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思忖片刻后，默然点头，“……好，我以后就叫你的名字。”

　　燕北祈顿时来了兴趣，说道，“现在就叫来听听。”

　　林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纠缠在叫名字的问题上，可为了左臂日后还能用，咬咬牙，把自己心中的这个底线给破掉了。

　　“燕北祈。”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不错不错，以后要多多练习，肯定叫的更好听。”他满意的点点头。

　　“好。”她皮笑肉不笑，不想让他再得意。

　　燕北祈灿然一笑，拿着药碗向车外去了。

　　留在车内的林笑郁闷了一会，想想，一惊一吓之后，原来她还是个正常人呐。真好，这样她就不用为自己伤残的事情担忧了。垂头看了眼左臂，她忽然想起来了。他说她左臂可以恢复，这眼下的不能动是怎么回事？

　　想不透答案也就算了，药大概有安眠的作用，她坐了一会，头脑又有点不清楚。索性，躺下继续睡。

　　这一觉睡的香，等到再醒来的时候，撩开车帘一看，已经黄昏了。

　　大军驻扎，炊烟升起，林笑靠在车窗旁，看着这平静的一幕，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慨了一会，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弯起唇角一笑，向那人叫道。

　　“梓书，梓书。”

　　梓书手上端着药，听到声音，正好看到林笑向他招手。

　　他脸色猛地一沉，走过去后，把药往前面一递，扭开头。

　　“唉？梓书，你怎么了？”林笑接过药，好奇的问。

　　梓书没理她。

　　林笑转了转眼珠，捧起药爽快的喝着。药入口，她心里‘咦’了一声，怎么感觉没燕北祈给的药苦呢？难道药的味道还会因人而变？

　　喝完药，擦擦嘴，她把药碗递给梓书。

　　梓书正眼都不看林笑，接过药碗转身就走。刚走两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林笑的痛呼声。

　　“唔，嗯，痛……”

　　他猛地回头，她已经不在车窗前，帘子落下，看不清车内的她究竟是什么情形。梓书心下担忧，顾不得其他，赶紧上了车。

　　一上车，就看到林笑坐在那，笑眯眯的叫唤着，脸色陡黑。

　　“你！”

　　他简直被她气死。

　　“哎呀，梓书，你生什么气嘛。”林笑看他又要走，赶紧起身过去拉住他，被他力道一带，这次是真的弄痛伤口，痛呼了一声。

　　梓书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不像作假，僵在原地。

　　“梓书，你干嘛啊，对我黑着脸。”林笑可怜兮兮的说，“我受伤差点死掉，你还对我这么副黑脸，我真是可怜。”说着，她松开他。

　　“算了，我不过是个亡国奴，你不想理我，我也能理解。”她埋着头，肩头耸动。

　　梓书闹不清她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憋了半响，吼道，“你还哭！”

　　她知不知道他这三天的心情，好几次她脉搏全无，他的心就跟着一沉。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良心，不知道他会担心么。才出去就死透透的回来，想吓死他么。

　　“好嘛好嘛，我不哭了。”林笑继续耸肩，声音也哑哑的。

　　梓书无言半响，强势的态度一泄千里，软了声音安慰道，“你别难过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笑没理他，继续埋首抽噎。

　　梓书忍了半响，长叹一声，突然就想起了一句古训——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他真是没事找抽，干嘛惹她啊。这下好了，还得劝她。

　　“林笑，行了，别难过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你，你半死不活的回来，知不知道我当时被你吓得心都停跳一拍。”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我真是把你当朋友看的。”

　　林笑闷闷的说道，“你说的是真的？把我当朋友看？”

　　“当然是真的，我这是被你给吓惨了才生气。你说你，好好的出去，怎么就这个样子回来！”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忍不住扬高。

　　她就不能消停点！

　　“拜托，你以为我很想这样嘛，还不是燕北祈害的。”她猛地抬头，愤愤不平的说道。

　　梓书一愣，她脸上干干净净，哪有泪水？

　　见梓书呆在那里，林笑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两声，呐呐道，“梓书，那什么，朋友之间不该生气的吧。”

　　“哼！”他被她气的要吐血。

　　“老实交代，到底怎么搞的，你身上的伤全都是利器弄的。”他恶狠狠的盘问，突然，脸色一僵，想到什么，“你刚刚……叫了主上的名字……林笑，你，你嫌死的不快是怎么的！王的名字岂是你能叫……唔唔。”

　　“别嚷别嚷，哎呦，你吵的我头都疼。”林笑赶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巴。

　　梓书的脑海中忽然就一片空白了。她柔软的指腹好像带着种儒软香味，沁入心扉中，叫他迷离。

　　“我和你说，我叫他的名字，绝对是有很深的缘由。不过，基于你的人身安全考虑，我就不告诉你了。”林笑没看出梓书的异样，故意危言耸听，见他的脸色瞬息万变，心里偷着乐。

　　有趣有趣，他的反应真的很有趣。

　　梓书被林笑的话给吓到了，总觉得她同晏雍王这样夹杂不清的关系很危险，可就算她不同王夹杂不清，她的身份处在这样的一个境地中，也很危险。

　　唉，该怎么办呢？要怎么样才能让她远离危险？

　　


                  9 谁人心机



　　梓书正在纠结着，林笑忽而靠近他，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吓得他猛地跳起。

　　碰！一声巨响，梓书的头非常不幸的撞在了车顶木板上。

　　“梓书！”

　　林笑被他的大动作吓了一跳，继而觉得好笑，但看他似乎很痛的样子，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好大的声响啊！他的头没事吧，她伸手就要去摸他的头。

　　“别，林笑，你别再害我了。”梓书苦笑，赶紧抓住林笑伸过来的手。

　　要不是她突然凑过来，他也不会被吓到。不过，这一撞也好，把那些个旖旎的念头全部撞没，只剩下清醒的疼痛。

　　闻言，林笑一愣，不再嬉笑，定定的看着梓书，目色微冷，点头淡道，“抱歉，你可以走了，我不会害你。”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不过是单纯的说一句玩笑话，但她唯有抓住这次机会，才能让他对她的感觉更近一步。

　　梓书，我必须要骗你，你日后知道了可会恨我？心里有些感慨，林笑别过身去，戏还是得照样演。

　　 “不是，”梓书被她的话弄愣了，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白，急急拉住她，“不是，林笑，你误会了，我是……”

　　林笑咬牙瞪他，眼中都是隐忍的痛楚。

　　梓书一看她这样，心里更急了，“林笑，我……”

　　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不习惯她的亲昵接触，可这话，要怎么解释啊。

　　“梓书，你别害我了。”林笑咬牙切齿。

　　梓书脸上的血色猛地褪去，拉着她的手一松，跌坐回去。

　　完了，林笑恨透他了。

　　“你个白痴！”林笑大叫，心里知道她已经抓住了这次机会，“伤口会痛的啊，啊，惨了，都流血了！先说好了，这可不是我自己折腾出来的，是你害的，这下你可不能说我了吧。”

　　她控诉着，每次伤口出血，他都要用责备的目光无声谴责她，她真是怕死他用那种目光，好像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一样。

　　“啊？”梓书抬头，眼里充斥着迷茫，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

　　她，不气他了？

　　“啊你个头，还不过来帮我看看，疼死了。”林笑苦拧着脸。

　　“喔……哦。”

　　梓书呆呆应了声，心里的忐忑没有散去，不过，这份忐忑在看到她胳膊上渗的血之后，顿时消失。

　　糟了，伤口被弄裂了。他猛地想起，他刚刚在拉住她的时候太紧张，拉的是她受伤的胳膊！

　　啊，他真是笨！梓书暗骂自己一声，赶紧从腰间挂的银灰色布袋中取出一条带子，带着上插着寒光闪烁的一排银针。

　　他不会武功，替伤口止血需要借用银针——银针刺穴。

　　林笑一看到他取出银针，立刻后退，脸色不争气的有些白。

　　“你退什么退，还不过来。”梓书没好气，很没形象的翻了个白眼。

　　他真不明白，他用银针刺穴又不疼，为什么她每次一看到他取针，都活像见到鬼似的。

　　林笑脸上的苍白这次可不是作假的，她是真的一看到银针就打心底害怕，都是以前留下来的心里毛病。

　　“真是，你不过来，我过去了。”梓书捏着针向里挪。

　　“啊——”林笑尖叫一声。

　　她堪比杀猪似的叫声还没落地，车帘忽地被掀开。

　　“怎么回事？”

　　燕北祈黑着脸色站在车外，他耳力惊人，早就听到车内的说话声，越听越奇怪。虽然觉得不会有什么‘出轨’的事情发生，可林笑这声叫的也实在太惨了。

　　他还从来没听她叫得这么惨过。

　　“燕北祈。”林笑当下也不管自己同燕北祈有仇，指尖颤颤的指着梓书，求救道，“你会点穴止血吧，拜托拜托，帮我伤口止下血，我一看到银针就晕。”

　　她故意自曝短处！

　　燕北祈顿时汗颜，她叫的那么惨，就为这个事！

　　梓书的脸色比燕北祈的脸色好不了多少。

　　以前在军医住的帐篷里，林笑每次惨叫害他被其他人取笑也就算了，军医们都知道她只是怕针而已。现在，燕北祈看到这情形要怎么想？他的医术虽算不上绝顶，可是施针也绝不会疼，她惨叫个什么劲，害他丢面子！

　　话说回来，她身上的哪个伤不重不痛？她从来都一副‘一点不痛’的样子，怎么就偏偏怕银针呢！

　　“主上，您别理她，她这见针就晕的鬼毛病，得治！”梓书气的都要发抖。

　　燕北祈默然的看着车内上演的‘伪强迫戏码’，放下帘子，一言不发的离开。

　　他要是再管林笑的事，他就是白痴。

　　“啊！燕北祈，你真是……梓书，咱换种方法行不行。”眼看救星走了，林笑心中泪流满面。

　　“别想了，你闭上眼，让我扎两针就没事了。”梓书说道，捏着针就冲上去。

　　“呜呜……”林笑只好惨兮兮的把手伸出去。

　　她明明怕，也不别过脸去，而是瞪着他刷刷下针，脸色更白。

　　梓书几针为她止血，抬眼一看，见她还在瞪着伤处，神色一恍，透过她，好像看到了‘她’。他暗想，她和‘她’真像啊，都是见到针就晕，明明怕的要死，却非要看着才行，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梓书，你不够朋友。”林笑的声音带着颤，故意摇晃了一下，做跌倒的样子。

　　梓书哭笑不得的扶住她，心思一动，咧开嘴笑的很开心，压低了声音说道，“林笑，我忽然想到一个整治你的好办法，下次你要再搞这么些伤回来，我就在你床榻旁放满银针，看你还折腾。”

　　“呜呜！”林笑悲哭，哀怨无比，凄道，“你这还算是朋友么。”

　　“行了，别做戏了，又不是要去当优伶，来，我帮你重新包扎伤口。”

　　 “……”林笑被梓书的话给噎了一下，恨恨的收起哭脸。

　　梓书三下两下替她的伤处重新包扎好，林笑忽然想起个事，狐疑道，“我的左臂好像恢复知觉了，可为什么早先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

　　害她还以为自己残废了。睡一觉起来，忽然发现左臂又有知觉了。正好他在这，问问清楚心里也放心点。

　　“当然是我用银针封了你的知觉啊，你是真不怕痛还是怎么的。”梓书抬头没好气道，“要不要我再帮你扎两针，封了你的知觉，免得伤口疼起来你受不了。”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别。”林笑脸色才恢复，听到他说这个话，没好气的瞪着他，握了握右拳，很想照他的头顶上来一下。

　　“我和你开玩笑的，穴道久封不好。”他说，“行了，伤口包扎好了，你可别再乱动了啊。”他习惯性的随口说。

　　啪！

　　林笑直接照着他的头拍下去。

　　“到底是谁害我的！”语气无比愤慨。

　　“……我。”他叹气。

　　“哼！”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梓书收拾好银针，准备走人。

　　“等等。”林笑立刻拉住他，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什么事？”梓书的视线从她拉着他的手上掠过，耳尖微红。

　　“梓书，我觉得我的骨头都躺酥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吧。”眨眨美眸，她期盼的瞅着他。

　　梓书被她这么一瞅，僵持片刻，无奈屈服，叹道，“就属你这个伤患最不安分……好吧。”

　　“嘻嘻。”林笑立刻推他下车，跟着钻出车外。

　　她一下车，就看到不远处站在黄昏下应该已经走了的人——燕北祈。想起他刚刚就那么走了，也不帮她，林笑故意侧过脸去，不加理会，佯装在生气。

　　燕北祈没走远，他本来想，要是林笑再惨叫就去帮帮她。不过，她就叫了那一次……想起她怕针的毛病，他就觉得有趣，后来听到车内她缠着梓书要出来走走的声音，不知怎么的，他迈开脚步又停下。

　　“主上！”梓书一愣，没想到燕北祈还在这。

　　“梓书，你先去吧，别被她缠着闹了。”燕北祈挥挥手，淡淡道。

　　梓书看看燕北祈，又看了眼侧过脸的林笑，行了个礼离开。

　　“你……哼。”林笑看梓书走了，剜了燕北祈一眼，转身就要上车。指尖刚碰到车帘，被抓在一只温暖的大手中。

　　她心中一颤，就像甩开，忍了几忍，才没让心中的厌恶表现出来，僵着身子没动。

　　垂眸看他的手，这么的温暖，曾经有个人的手也是这么的温暖，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最喜欢那个人用他温暖的手包裹着她的手，那会让她很安心。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天涯不算远，死别，才是最遥远的距离。

　　


                  10 一眼望穿



　　燕北祈抓着她的手，好像没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笑着戏谑道“怎么，不是吵着闹着要去逛逛吗？”

　　他刚说完，意识到这话一出口，简直是不打自招的承认他一直在车外偷听她说话，立刻闭上嘴。

　　林笑心中还在感怀着生死离别的痛苦，压根没心思琢磨他的话外音，淡淡的‘嗯’了一声做敷衍。

　　燕北祈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说道，“我带你去山上看日落如何？”

　　军队驻扎的地方，刚好是一处小山丘下。虽然山丘不算高，但至少比平地看要绝妙的多。

　　燕北祈说这句话，本来以为林笑会高兴，谁料，林笑又是‘嗯’一声，没了下文。看样子，好像根本没好好听他说话。

　　他要的是她的互动，而不是一只应声虫。

　　眉头蹙了一下，眼波一转，他想到了一个点子，放轻了声音说道，“上次听你唱歌不错，再唱来给我听听。”

　　林笑条件反射的“嗯”了一声后，猛然惊觉不对，已经无法收口，立刻抬眼瞪向燕北祈。

　　他竟然刺她上当！眼中有点惊讶，她不觉得他是这么无聊的人呐。

　　燕北祈透过她眼中看到惊讶，有些好笑，故意拖长了声音道，“林笑，你可以开始唱了。”

　　林笑顿时一噎。

　　“那个歌不适合唱给你听。”她很诚恳的说，希望他打消念头。

　　“哦？为什么不适合我听？”他反诘，“当时你就是用那首歌把我给引去的，怎么又不适合我听了。”

　　他可是清清楚楚的记得她当时在凤奚河边装疯卖傻，想起那时，残阳似血，惊心动魄的美，却只像她的陪衬，他目色深了深，更加坚定要听她唱歌的想法。

　　“我的确是用唱歌来引你不假。”林笑坦率承认，脸上的表情更加诚恳，“但那歌我是专门唱给河中的亡灵听的，想让他们开开心心的去极乐世界。”

　　燕北祈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凝，不快道，“你的意思是，那歌是专门唱给死人听的。”

　　他说的很直白，林笑心里很不高兴。那些人本来也是活生生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下了屠城的命令，他们又怎么会死。

　　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诫自己不该动怒。成王败寇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他赢了，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他的权利。国破山河灭，人命比草贱，她也不过是一条残喘的贱命，有何生气的权利。

　　想到这，她吞了怒意，笑了起来。

　　“你猜的对，所以那首歌不适合你听。”

　　“也行，不适合就算了。”燕北祈很好说话。

　　林笑怔了一下。他好像也太好说话了。见燕北祈转身向山上走，立刻跟了上去，而后暗想，也不知道是谁想遛弯，搞了半天，不会是他自己想散步吧。

　　走了没几步，燕北祈的声音响起。

　　“那就换别的吧，唱首合适我听的。”

　　结果还是要她唱？林笑脚下一绊，差点没摔地上去。

　　燕北祈回眸瞅了她一眼，见她走路跌跌绊绊，想不明白她干嘛非要缠着梓书出来走走。她就那么喜欢梓书？思绪往这个上面跑了之后，他觉得心里有点不高兴。至于为什么不高兴，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理由。

　　她特意引他注意，所以，她的心中必须把他当作最特别的人，哪怕是仇人。

　　“燕北祈……”林笑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奇怪。

　　“什么？”

　　“我……我不会唱其他的歌。”怎么听怎么的假，可她刚刚想了想，突然发现，她除了那首歌外，真的就不会唱别的歌。

　　燕北祈一副‘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表情。

　　林笑很无奈，她说实话的时候吧，偏偏人不信。

　　“要不，改天我学了别的歌再唱给你听。”商量的语气。

　　燕北祈打量了林笑一会，决定大度一次。她基本上不会违逆他的意思，难得的一次，就当作新鲜吧。

　　“不会唱歌，你还会什么？”

　　林笑走过他身旁，向山上走去，故意吊着他的胃口，“不是说要去看日落的么，到了山上我再告诉你。”

　　燕北祈抿唇一笑，不再多言。

　　两人到了山顶，登高望远，观落日的壮美，确实震慑人心。

　　金红色的余晖洒在燕北祈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好像天人一般的高洁。

　　林笑看看景色，又看看他，笑了笑，转身走到一棵树下。

　　燕北祈有一半注意力是放在林笑身上的，因此她一动，他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就跟了过去。见她坐在树荫下，半个身子埋在阴影中，半垂眼睑的她好像有种奇异的蛊惑感。

　　“我刚刚不是说，等上山来就告诉你么。”

　　燕北祈忽然觉得这样的林笑陌生的好像从未认识。

　　林笑从地上捡了一片翠绿的叶子，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浮灰，而后将叶子贴在唇上，轻轻吐气。

　　柔和的旋律便似流水般倾泻而出，带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燕北祈听着这奇妙的旋律，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山脉上，落日余晖的最后一缕光悄然隐去，没了光芒照射的远山颜色变深，好像一只蛰伏在那的巨兽，等待着吞噬什么。

　　林笑间或抬眼，见燕北祈没有在看她，一抹寒自她眼中一闪而过。

　　没有人能永远高高在上，这首败军之曲，就是她特别送个他一个人的。

　　她正想着，燕北祈突地回首，冷冷的看着她。

　　“怎么？”林笑心中一颤，他眼中的冷另人胆寒。

　　“我听出了旋律中的杀意。”燕北祈一字一句的说。

　　林笑一震，指尖掐入肉中，有点紧张的注意着他。

　　两人目光对峙，须臾，燕北祈率先撤开目光，风马牛不相及的说了句，“走吧，下山去。”

　　林笑一呆。

　　……他就这样放过她？心里纳闷，但她也不会傻到问出来。

　　跟着燕北祈下山的时候，林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诡异极了，让人忐忑。

　　当晚，林笑还是在车里休息，梓书又来送药，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林笑装作没看出来，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希望她能够放弃报仇，远离燕北祈这个危险人物。他担心她的安危，可他不懂的是，比起安危来，她觉得复仇更重要，何况，她已经走出了第一步，没理由现在回头。

　　“林笑，你为什么没有逃走？”等她喝完药，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她为什么要出现，她处心积虑的来到晏雍王的身边，为了什么？报仇？就凭她一个人？整个凤台国都成为铁骑下的牺牲品，她又能做什么？

　　如果她身怀绝世武艺，还有可图谋的，可她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

　　“梓书，你说什么呢？”林笑故作惊讶，曲解他的意思，“到处都是你们晏雍人，我往哪里逃？我……”

　　“林笑，你别敷衍我。”梓书挥手，打断她的话，“既然你可以身在城外，就代表你当时有机会逃走。我能想明白这点，其他人也能想明白这一点。”

　　他口中的其他人，自然就是燕北祈。

　　林笑沉默。

　　“也许你身后有什么倚仗，但是，林笑，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情，非己身力量可以挽回。你真的认为，他轻易可以杀掉的吗？……他很可怕，至少比你想象中要可怕一百倍。”

　　声音被梓书压在了喉中，低的不能再低，却字字清晰。

　　林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和她说这些，沉默着没答话。

　　梓书没等到林笑的回答，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会听劝。”

　　林笑立刻白了他一眼，这话说的，明知道她不会听还非要说，不就和‘她杀不了燕北祈却非要杀’一样了么。

　　他自己都在做这种‘自不量力’的事，又拿什么来劝她？

　　梓书抬手摸了一下鼻子，讪讪一笑，也觉察出自己这话的前后矛盾。

　　“算了算了，我不管你了。”他嚷嚷道，从怀中取出一串链子递给她。

　　链子是由粉色珍珠串成的，整条链子闪烁着温暖的光芒，虽不是什么珍品，却仍是很漂亮。

　　林笑不明所以的接过珠子，奇道，“这是做什么？”

　　梓书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药粉，非常谨慎的用指尖在药粉中划出字。

　　——看最下方的那颗白色珠子。

　　林笑立刻注意到，混杂在粉色珍珠中的白珠子，如果不是他点出来，还真不容易注意到。

　　她捏着白珠子，目光望向他。

　　——这是我研制的毒药，若是有那么一天……

　　他没有继续划字，相信她懂他的意思。

　　林笑脸色一凛，沉默的点点头。

　　须臾，淡道，“谢谢。”

　　


                  11 暴风雨前



　　自那日后，林笑除了冥青外，没见到一张熟面孔，特别是梓书，消失了似的再没来过。没有熟人，她索性也不折腾，呆在车内好好养伤。

　　大约十天后，车子走着走着，她忽然听到了车外有人说话。

　　“这临城可真够破的，真的是凤台国的陪都吗？有这样的城池，怪不得国家会灭。”

　　毫不掩饰的鄙夷声。

　　林笑听到了声音，愣了下，反应过来，估计是大军快到临城了。

　　另一个自鸣得意的声音很快接上，“哈哈，可不是么，有够破的。不过，你是没看到，我那天随军杀入城中看的可清楚啦，这城池原来确实繁华，可惜……”

　　“唉？李大哥，可惜什么？”

　　“可惜他们生在繁华中，所以要死在繁华中呐！不过，这也是福气嘛，哪里像我们，没得享受，所以只好来掠夺啦。”

　　“哈哈哈！李大哥，你说的对，那天……”

　　声音轻了下去，林笑就是再用心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咬了咬牙，暗暗骂道，呸，一群土匪！她还以为燕北祈治军有多严呢，原来不过如此。

　　生在繁华，死在繁华，哼，她倒要看看有多少人能活着离开凤台国！

　　忽然，她又觉得有些奇怪，往常都是冥青驾车，她在车内只能听到车轱辘声，很是安静，今日怎么……想到这，她撩开车帘，却只看到个陌生的背影。

　　一愣，林笑问道，“请问这位……”她一时想不到什么合适的称呼，含糊一声，见对方回过头来，立刻询道，“冥青去哪里了？”

　　驾车的士兵有张国字脸，脸上表情显得很僵硬，瞪着林笑，半响后才说道，“不知道。”

　　语气中有点不耐烦。

　　林笑歉意的笑了笑，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四周，缩回车内。

　　怪了，她的车今日竟跟晏雍军混在一起！以往她的车都是单独行在前方，并没有和这些士兵混在一起啊，怎么回事？燕北祈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苦思一会，林笑揣摩不透其中缘由，为了静心下来，她又拿过燕北祈给她的匕首擦着。这几日，她没什么事做，就光擦刀了。小小的匕首被她擦的寒光闪烁，林笑经常会对着刀刃发呆，看着刀刃中倒映出来的她的容貌，觉得好像越来越陌生。

　　没过多久，车子停了下来，她听到有人说，临城到了，大军原地驻扎。然后，人声轰然响起来，但没有任何人搭理她，她好像被遗忘在了车内。

　　林笑又向外看了一眼，远远的可以看到残破的城楼。她勾起一抹笑，将匕首仔细的插在靴子中收好，安心的等待夜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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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帐内，燕北祈坐在软榻上，他的面前设有两张席位，显然，他在等人。

　　不过片刻功夫后，帐外传来通报声，帐帘随即被掀起，两个面色瞧不分明的男人垂首走了进来。

　　 “主上。”

　　两人同时跪倒在地向燕北祈行礼。

　　“坐。”

　　燕北祈赐他们坐。

　　两人这才起身，规规矩矩的坐在席位，抬起脸来，这才让人看清楚他们的模样，竟然是应该已经去了贺云山剿灭凤台国余孽的郝连和项尧！

　　“事情办的如何？”也不缀言，燕北祈直接问道。

　　听到主上问话，项尧立刻回道，“我们的人马均已设伏完备，只要他们先动手，属下担保绝不会放过任何一只漏网之鱼。”

　　声音很自信。

　　燕北祈点点头，望向郝连。

　　郝连不等燕北祈问，立刻说道，“暹罗江的水位近来并无异样……主上，当年设计临城的工人怕是早就死了。”他说的有点犹豫，仔细的瞄了一眼燕北祈的脸色，见他脸色并无不悦，忐忑着继续说道，“万一，他们不知道利用暹罗江怎么办？”

　　“如果凤台的人太笨了，连这最后的机会都握不住，只好……”燕北祈说到这，顿住话尾，冷冷一笑。

　　他这一笑与平素那种慈悲的微笑截然不同，顿时显出一种冷锐的杀戮气。

　　郝连一震，伏下头，不敢再瞧燕北祈，只听到他仿若修罗似的声音缓缓的说着，“我们来做。”

　　郝连低头看着地面，觉得眼前好像已经浮现出血流成河，尸骨成堆的凄惨景象。

　　谁能想到，燕北祈这次的杀戮的对象是跟着他来的十万晏雍大军呢……

　　“主上。”帐外传来冥青的声音。

　　“进来。”燕北祈扬声。

　　冥青进帐后，看见项尧和郝连，也不惊讶，向燕北祈行礼后，说道，“近日来，她没有任何异动，甚至对车外发生的事也不是很关注。”他说的‘她’自然是指林笑。

　　燕北祈单手放在膝上，指尖缓缓的敲击，沉思着。

　　大帐内的其他三人默默的等着他发话。

　　过了好一会，燕北祈才淡道，“冥青，今晚你不需要再监视她。让洛川安排一下，今晚本王要犒劳众将士，一醉方休。”

　　“是！”冥青领命，等了一会，见燕北祈无其他吩咐，走出去。

　　项尧见燕北祈说完了那句让人骨子里飙寒的话后，只是安排酒宴，之后就真的没了其他吩咐，当即有点坐不住，毛躁的出声，“主上，要是那个林什么笑的背后的势力真的不晓得动手，我们的人马就这么埋伏着也不是事啊。”

　　意思是总要提早安排安排，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这样等着，什么时候是个头？万一凤台国的人太蠢，不是拖累他们么。

　　燕北祈看了项尧一眼，心里叹了一口气，项尧勇猛，郝连擅谋，这两人要是能综合一下就好了。凤台国如果不是国家太小，别说这十万大军，就是再来十万，也没这么快攻下。只可惜这些将才宁死都不愿意臣服他，否则……燕北祈除了惋惜，还是只有惋惜。

　　郝连见燕北祈不说话，多少猜到点他的心思，恐怕是为手下缺少将才而叹息，眼角余光斜了一眼项尧，带着点讽刺味说道，“林笑既然来了，就不会没有行动。凤台国大司马的养女，你真的以为她是那么好相予的人么。”

　　那姓林的一家子，就算是个看门的小厮，也是怀揣着一肚子的心机，郝连对这一家子人很是佩服。

　　“哼！”

　　项尧不以为然的嗤笑，他就是看不起郝连，一个出卖国家的人，能是什么好鸟，要他说，主上就不该重用这种人。

　　不过，他并不刚愎自用，知道自己的缺点，玩阴谋玩不过这些人，因此也只是表面态度恶劣，真到他们给建议的时候，都会听。

　　正是看准了项尧绝非刚愎自用的性格，听得进建议，燕北祈才会重用他。

　　两人顶扛了一句，都侧过脸，甚为幼稚的谁都不看谁。

　　燕北祈从感慨中回神，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顿时无言。挥挥手，让他们都下去，免得看着闹心。

　　当晚，整个驻扎地都喧嚣起来。王上犒劳众将士，这是荣宠！

　　将军们都聚在王帐内，军士们则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畅快痛饮，哪里还有什么行军打仗的样子！

　　林笑听到车外实在是吵闹的很，琢磨着不对味，便走下马车去看，一眼扫过去，看到不远处有六、七个兵士聚在一起喝酒，兴奋的划着拳。

　　她皱了一下眉头，眼中掠过一抹厌恶。他们已经等不及的在庆祝了么。

　　为了压下心中的厌恶，她深深的吸了好几口寒夜里的凉气，这才平复心绪，不声不响的走到路边捡起一片形状完好的叶子，凑到唇前吹出旋律。

　　她这一吹，立刻吸引了那几个兵士的注意。

　　行军打仗的日子非常枯燥，早就憋得这些个男人想女人想得眼睛发绿。忽然见到这么个容貌倾城的小女子，被黄汤搞晕的脑子直接废了。兵士们嘿嘿的哄笑起来，下半身蠢蠢欲动，早就忘了肩上顶着的是人脑，不是猪头！

　　林笑松开手，任树叶打着卷儿落下，一眼看穿男人们眼中的欲.望，摇摇头，轻启薄唇，呢语似的说道，“都是些有取死之道的人，活该去死。”

　　她话音还没落，向她走来的男人们面前突然闪出一抹鬼魅似的绿色。

　　寒光乍现，几个男人眼中还在大放绿光，满脑子淫念，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倒下了。倒下的瞬间，他们的头和身子摔得分家，头咕噜噜的滚到一旁，脖子处的血像不要银子似的飙飞出来。

　　那抹鬼魅的绿色在血飙溅出来的瞬间跳开，银铃似的笑声响起。

　　“主子。”笑起来就露出两个甜甜酒窝的俏姑娘跑到林笑跟前，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灵动非常。可就是这么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姑娘，转瞬间夺走了数条生命。

　　


                  12 罪恶深重



　　林笑扫了一眼血泊中的头颅，见他们眼珠皆是瞪得快要凸出来，满是恐惧。估计是这些人临死之前看到了自己倒下的身体，给吓的。她想，现在才知道怕，会不会太迟了。

　　“朱雀，”收回目光，林笑看了看面前一身翠衣最爱撒娇的姑娘，云淡风轻的说道，“虽然他们该死，可是，他们的血这么脏，会污染了我凤台国的土地。”

　　朱雀平素杀人，都是不见血的，怎么今次变得这么暴力。看着这些血侵入故国的泥土中，林笑不怎么开心。

　　“主子。”朱雀撅起嘴巴，满脸的不高兴，愤愤瞪了一眼血里的尸体，“他们敢用那种目光看着主子，我一时没忍住嘛。”

　　林笑无言。

　　朱雀，你能不能把表情和声音调和一下？声音软软的像撒娇，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副‘想冲上去鞭尸’的阴冷，真的很恐怖。

　　“齐旭呢，我不是让你看着他的么。”林笑问。

　　原来，她竟然就是城破那日，凤台国君吩咐齐旭带走的公主殿下！！凤林瑜，她是凤台国君最心爱的女儿。那日，她与父亲分别，哭得几乎泣血，悲恸万分，今日，她却已站在这里谋划晏雍大军的生死。

　　这就是凤台国的皇族！燕北祈如果知道林笑真实的身份是凤台国公主，恐怕会更加慨叹，还好凤台国很小，否则，他绝不会胜得这么轻松。

　　“那个傻小子啊，我让丹琴送他回家了。”朱雀飞快答道，目光飘忽，就是不看林笑的脸色。

　　林笑眯着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好，很好，朱雀，我的命令你已经可以违背了。”林笑的声音很平静。

　　朱雀听她提起这事，心中一吓，立刻跪下认错，“主子，我错了。”

　　她之所以敢这么做，无非是仗着林笑这会儿要对付燕北祈，根本没功夫管这些琐碎的事情。她想，就算事后林笑想起来这事，心里不高兴，要惩戒她，她也甘愿。眼下，她是一定要亲自来保护林笑的。

　　此次林笑固执的涉险行为，叫他们成天到晚的拎着心，就怕她出事。

　　十天前，林笑用树叶吹音传信，他们就守在临城做好了准备，这一等就是十天，都快憋疯了。好在刚刚听到了林笑的传唤，否则她可真忍不下去了。

　　那吵吵闹闹个没完的齐旭，被她一气，下药迷晕后丢给了属下，让给送回家。

　　明白朱雀的心思，林笑心里其实很感动，不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该立威严的时候不能放纵，她想，等这里的事情平定之后再处置朱雀吧。

　　打定主意，她抬手在朱雀头上敲了一下，“这次暂且先饶过你，起来说话。”

　　“谢主子！”朱雀立刻开心的跳起来。

　　知错认错，就是死不悔改。

　　林笑被她气的摇头，不再拉扯这些私话，正色问道，“城下的闸口都打开了吗？”

　　临城地处暹罗江南畔，二十年前，有位机关大师献给凤台国君一副鬼斧神工的机关地图，只要建成了这个设在临城下面的机关，开启机关，就可以引来暹罗江水淹没整个城池。

　　随着晏雍国越来越强大，凤台国君担心终有一日国家会被灭掉，于是差遣工匠秘密完成了城下的机关，想着就算灭国，也要重创敌人。谁知，他高瞻远瞩安排了一切，却不能预见守城的将领是个贪生怕死的无用人——直接开了城门放敌人入城掠夺抢杀。

　　一想到父亲的心血被白白浪费，林笑的脸色很沉。

　　“主子放心，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只需要等到后半夜，这些人喝得烂醉，我们就可以放水送他们归西。”朱雀说。

　　林笑冷冷一笑，心道，让他们糊里糊涂的死，真是便宜他们了。不过，也总算是对得起凤台国枉死的百姓。想到这，她讥诮道，“这都要多亏晏雍王，若非他等不及犒劳全军，我的计划又哪能这么顺利的实现呢。”

　　朱雀嬉笑道，“这么说来，是他自己葬送了自己的大军咯！哈哈，真是个昏庸的家伙！”

　　“不过……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似的，心中有些不安。”林笑锁眉沉思。

　　燕北祈昏不昏庸，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很清楚。

　　燕北祈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很多时候，她深深觉得这个男人莫测得如一团黑雾，让人搞不清他的内里究竟是什么。

　　他在这个时候犒劳全军，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是等不及庆祝胜利吗？还是……别有他图？

　　想不明白却偏又忍不住担忧，她觉得头都痛了。

　　“主子，您别担心了，还是赶快离开这里。你看你气色这么差，再思虑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朱雀一点都不担心，在她想来，这十万大军在明天就是死人了，那个晏雍王也逃脱不了一死，既然如此，还烦恼什么，倒是林笑苍白的脸色让她很揪心。

　　“也罢，如果我真的是棋差一招，眼下再烦恼也没用。”

　　林笑深深看了一眼灯火通明，喧嚣异常的军营大帐，点点头，转过身就要离开。就在迈开脚步的刹那，她的脑海中闪电似的晃过一张年轻面容。

　　梓书……那个关心她，把她当朋友梓书……他是无辜的！

　　林笑猛地顿住脚步，呼吸一窒。

　　“主子，怎么了？”朱雀疑惑问道。

　　“……没什么。”林笑艰难的摇摇头，阖上眼，强迫自己将这张脸遗忘。她不过是……良知在痛而已。

　　梓书，对不起。今日的罪孽，来日我愿下地狱偿还你。

　　“可是……”朱雀还想说什么，被林笑挥手打断。

　　“走吧。”她背着光走入黑暗中，步行渐远，轻道，“其实我也只是个……自私冷酷的人……”散在风中的话，只有她自己听到。

　　人是躺在床榻上，可林笑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她总觉得耳边回荡的全是嘶喊声，充满了绝望、愤怒、怨恨……这些声音让她头疼。一直睁着眼，直到窗外的天色微明，她爬起身穿好衣裳，吸了吸鼻子，又披了件厚袍子，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前，她伸手准备拉门，眼前忽而一黑，她摇晃了一下险些摔倒。好在及时扶住门框，缓了一会，待眼前的黑暗散去，林笑苦涩一下，她竟然病了，这病迟不来早不来的，偏偏是她刚葬送了晏雍十万大军后，该不会是现世报吧……这现世报来的真快。

　　摇摇头，想让脑子清醒点，可惜越摇越晕。林笑放弃和沉重的脑袋纠缠，拉开房门，走出去。

　　冷气扑面而来，她立刻裹紧外袍。

　　“主子。”朱雀走到她面前，“昨个后半夜，大水淹没了整个晏雍大军驻扎地，我们留守在那的人没发现任何一个逃出来的活口，想来晏雍人都死了个干净。今个一早，我们打开豁口，让囤积的水泄入暹罗江里，尸体都冲到了江中。不出半月，那顺流而下的尸体恐怕就会出现在晏雍国依江而建的郦城外。”

　　她汇报的很详细。

　　林笑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睫上还挂着闪烁的寒露，知道她肯定一夜没睡，原本堆积在心头的阴郁因为感动散去一些。

　　“朱雀，你累了一夜了，赶快去休息吧。”林笑柔声说道。

　　“主子，我看你气色实在是难看的很，请您一定要多多爱惜自己的身子。”朱雀担心的看着林笑。

　　“放心，我没事，你去休息，我出去走走，很快回来。”林笑说道。

　　朱雀抿了唇不再多话，神色复杂的看着林笑越走越远的身影，她没有偷偷跟上去，她知道林笑一定想独自静静。可是，她凝着林笑纤弱的背影，忽然就难过的想哭。

　　林笑独自一人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走着，到了一处小山丘上，从高处往下看，入目所及都是满目疮痍，凹凸不平的小水坑，零星横呈的尸体，极为萧瑟。

　　这就是她的国家……

　　林笑眼眶一红，几乎要落泪。她平举起自己的双手，阳光下，她的手上除了这几日来弄的几道细碎伤痕，白皙如玉。可是，她好像能够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她再也回不到当初那个干干净净的林笑了。

　　心痛得难以自持，她跪倒在地，揪着心口，只觉得天下之大，她却独自一人孤单得可怕。

　　“母亲，你说，死亡只是去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任何悲伤，可是我去不了。我满身的罪孽，将来一定是要下地狱的，母亲，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十岁的时候，母亲一病不起，临终前教她唱那首‘无泪歌’，她唯一会的歌，在凤奚河前唱给亡灵听的歌。

　　那么美好的词，那么美好的结局，母亲相信，所以合眼的时候是带着笑走的。她也信，所以母亲死的时候，她没哭，从那时起，她不会因为人死而落泪，死亡不过是个短暂的分离，总有一天还会再见的。

　　可是，她再也没有资格了。就算死了，她也不会得到那份幸福，因为她罪恶深重。

　　


                  13盟约封王



　　她以为她会哭，可不知怎么反而笑了起来，林笑想，父亲终于可以和母亲团聚了。

　　接着，她想到了她此生最爱的人——林逸。父亲为了不让她困在王宫中做笼中之鸟，将她托付给大司马林渊收养。她自幼就喜欢林逸，林逸也爱她，如果不是这场灾劫，年底的时候她就会披上红嫁衣嫁给他，做个幸福女人。那凤凰双玉就是父亲赐给她和他的爱情信物。

　　只是如今，她所有的幸福都已远去。

　　逸，我已经是个满身血腥的女人，这样的我，你若是看到了，会怎么想，你会难过，还是会厌恶。我们的缘份，为什么这么浅？如果注定了无法在一起，为什么上天要让我们爱上彼此？

　　“我以为你会高兴，却原来不是这样。”

　　戏谑的声音突然自林笑身后响起。

　　林笑心中一惊，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尽。

　　她僵着身子，眼神中满是不敢相信。这个声音是……怎么可能，他应该已经死了，怎么会，燕北祈，怎么会是他！

　　身后有脚步声在接近，林笑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燕北祈信步走到林笑身后，唇边噙着一抹柔笑，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喃，“林笑，你怎么不回头看看我呢？你放心，太阳底下是没有鬼的，我还是人，你不必怕成这样。”

　　他没死，他没死，他竟然没死……

　　一瞬间，林笑的脑海中兜兜转转的只有这一句话。

　　“真是没趣，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拿起那把小匕首，对着我的心口来一刀呢。连昏迷的时候你都紧紧抓着的匕首，不可能没带在身上吧。”她的僵硬让燕北祈有些兴味索然，他摇摇头，顿了一会，见林笑还是没有反应，惋惜道，“看来留着你也没用了。”

　　他还以为她总是能够让他惊喜呢，原来不是啊，真是失望。

　　林笑对燕北祈‘死’而未死的事实本来惊骇到了极致，忽而听到他满不在乎的杀语，本来惊怕的心反而在一瞬间定了下来。她甚至很清醒的思考，他为什么会没死？

　　纵观回想了全部的经历，她忽然看清了很多细节，然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匪夷所思的结论。这个结论一出，她立刻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近乎癫狂，一口血呛咳出来，血色染在淡素的唇上，勾勒成惊心动魄的凄美。

　　燕北祈皱了眉头，后退一步。

　　她疯了吗？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她终于疯了？

　　“燕北祈，你好狠的心呐！”

　　林笑猛地转身，一双清亮到极致的眸子锁定燕北祈的眼，一字一句，她清晰无比的说道，“那十万大军，不过是你处心积虑弃掉的棋子。”

　　她的眸，像是夜色下潺潺流淌过的泠泉，那么的清澈，那么的凛冽。燕北祈在一瞬间有些失神，他想，她的确是聪明的，竟然能够推敲出这份真实。

　　燕北祈想，他灭了她的国，她反手就设计了他带来的十万大军，光是这份心机就足以令人欣赏。也多亏了她的心机，他不用亲自动手就达成了目的。

　　他虽然是晏雍国的君王，这些年来却不过是母后手中牵线的傀儡，为了能够夺回属于他的王权，他必须要拥有自己的力量。这次母后欲并吞凤台国就是他费尽心思寻到的机会，利用这次机会，他顺利得到了五千人的力量。虽然这力量还很弱小，但属于他。

　　当传来凤台余孽聚集在贺云山要反攻的情报时，他抓住机会将五千人分派出去，如今，属于母后的大军覆没了，谁都不会知道这五千人还活着，他们会分散到晏雍国各地，伺机而动。想到这，燕北祈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他已经隐忍得够久，接下来，他将一步一步的夺回属于他的荣耀。

　　说来，这次凤台之行，给他最大的惊喜竟然是遇到了林笑，她让他想到一个分散母后权利的办法。他要让林笑进入后宫，成为他的妃。后宫是女人整垮女人的地方，他要利用林笑来整母后。

　　凝着她唇角边的血迹，他目色微深，暗想，眼下她必须要好好活着才行。这样想着，他很自然的伸出手，动作轻柔的用指尖抹去她唇边的血。

　　林笑一呆，直到燕北祈若无其事的放下手，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究竟是发了什么神经突然作出这种暧昧的动作！

　　“当日在凤奚河边，我没有杀你。今日，我同样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选择生死。”燕北祈淡淡说道。

　　刚回神就听到这等恩赐似的语气，林笑扯了唇角冷冷一笑。

　　“燕北祈，你不用装好人，你……”

　　她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他刚刚还似爱怜的手，现在正掐在她的脖子上。虽然还没有到呼吸困难的地步，但生命受到威胁的感觉已经笼罩了她。

　　“林笑，本王知道你很聪明，但，过度卖弄聪明只会死的很惨。你想清楚了，如果你选择死，剩下的所有凤台人都将跟着你陪葬，本王一定会杀尽他们。如果你选择生，本王答应你，日后这片土地的名字依然叫凤台。你想让凤台国的历史葬送在你的选择中吗？”

　　他的语气是这么的平静，林笑却感到了无法言语的冷，她第一次从一个人的眼中看到这么纯粹的黑暗，令人恐惧。

　　脑海中一时间很混乱，她怔怔的看着他。除了恐惧外，还有迷惑，她以为他这次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却不是？可她不懂啊，他为什么还要她活着？她活着，对他来说有什么价值吗？

　　燕北祈静静的等着林笑的答复。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彼此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就这么对峙着。

　　良久后，林笑抬手佛开他的手。

　　燕北祈无所谓的松开手，浅浅一笑，道，“看来你已经有了决定。”

　　“是的，”林笑点点头，平静的说道，“我早就说过，我要跟在你身边，看着你独享江山，却高处不胜寒。当你以为你什么都拥有的时候，其实什么也得不到。”

　　燕北祈蔑视的看着林笑，冷道，“只要是我想要的，没什么得不到。”

　　林笑对此只是抱以浅淡的一笑，不置可否。

　　转过身，她看着满目疮痍的故国，用无比平静的声音说道，“燕北祈，无论你让我活着的目的是什么，我都会竭尽所能达到你的希望。所以，你答应我的事，口说无凭，我希望你能写下来。

　　他日，我功成之时，你要将这片土地赐予我凤台王族，封安平王为晏雍国的一字平肩王。当然，一字平肩王的封号并不世袭，此生一世为王就行。”

　　她平静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传入燕北祈的耳中，他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好像变得不同了。也许，她的心已经随着凤台国的覆灭永远埋葬了……

　　看着这样她，他竟隐隐的有些遗憾。

　　遗憾？奇怪，他为什么要遗憾？燕北祈想，一定是因为她让他很欣赏，所以他才会有这种感觉。

　　“好，本王如你所愿。”只要她能够帮他达成目的，不过是他日封个没有实权的一字平肩王而已，他根本不担心凤台的这个王族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只不过，她怎么能代替安平王做决定？蹙眉，他命令道，“让安平来见本王。”

　　“很抱歉，安平殿下不能来见您。王上放心，殿下已经将凤台国的未来全权交托于林笑之手，林笑可替殿下做一切决定。王上，若是您觉得我凤台的诚意不够，请尽管提出其他要求，林笑一定竭尽全力。”

　　她福身恭敬的说道。

　　她转变如此之大，反而让燕北祈眯着眼不适应起来。

　　“林笑，如果真的有安平王存在，你为什么要把他藏着掖着，这就是你所谓的诚意？”他挑眉，不屑。

　　“王上，无论安平王是谁，于您来说都无足轻重吧。”林笑面无表情的说道，“如果您是怀疑我能不能代表殿下做决定，您大可不用担心，我手中有殿下托付的王印。两年前，凤台先王在朝殿上向群臣展示过此王印，这特赐的王印权利仅次于国玺。非常时期，甚至可替代国玺。有此物为凭，您完全可以相信我。”

　　说着，林笑从脖子上取下随身佩戴的玉片。拨开玉上的银片，玉从中间分开成了两片！她将两片玉拼成一整块，平托着向燕北祈展示。

　　玉上精美的凤形刻纹精妙至极，栩栩如生仿佛活的一样。

　　“这就是王印。”林笑说。

　　既然她拿出来，肯定就是真的。燕北祈看着林笑的目色几变，无论是林笑的身上，还是这个至今未出现过的安平王身上，好像都萦绕着迷雾，他越来越看不懂。不过，凤台国都被他灭了，他根本就不需要在意他们。

　　“既然如此，本王就赐你圣旨。”

　　晏雍国史上第一位一字平肩王在此地分封，这时，燕北祈甚至不知道这位一字平肩王叫什么名字！不过，他也不在乎就是了。

　　


                  14秦楼楚馆



　　大半月后。

　　晏雍国王宫，乾宁宫，太后住的宫殿。

　　‘啪’的一声，陈太后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气得浑身发抖。

　　她刚刚才知道，此去凤台国的大军竟然全军覆灭。十万呐，整整十万晏雍儿郎，竟然一个都回不来。

　　“太后息怒！”

　　伺候太后的宫女们跪了一圈，前来汇报军情的边城偏将罗文更是脸色青白，冷汗浸透了整个内裳。

　　“息怒，息怒，你让哀家拿什么来息怒！”太后倏然起身，手中抓着瓷杯狠狠的砸在地上。

　　顿时，整个殿内跪地上的人呼吸都停了一瞬。

　　“太后请息怒。”一位容貌精致的宫人从殿外走入，她手上端着个托盘，见此情景，赶忙劝道，“太后，天大的事面前，您都要先注意凤体啊。”

　　见是太后最宠爱的婉仪女官来了，被吓到呼吸都快停掉的宫人们脸色这才好了些，谁都知道，有婉仪在，太后的怒火总是散的很快。

　　婉仪的劝话果然管用，太后冷哼一声坐下，缓和了些愤怒，沉声问道，“武文侯何在？”

　　武文侯是太后娘家的表侄子，甚得太后宠爱，此次攻打凤台国，太后命他随军，明的谁都看出来了，太后这是想让武文侯管掌兵权。

　　此刻陈太后怒火稍散，立刻想起她这个宝贝表侄，担心武文侯也在劫难逃，她的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婉仪心里叹了口气，太后竟然开口先问武文侯，而不是陛下。在太后的心中，亲儿子竟比不上表侄地位高，真叫人唏嘘。不过，她心里这么想，面上当然不可能流露出来。

　　“回太后，武文侯安然无恙。”

　　罗文从进入乾宁宫后就一直低着头，听太后这么问，头垂得更低了，怕眼里的惊愕叫人看到，小命不保。陛下在太后的心中竟比不上一个表亲！这……这算什么事！

　　听到武文侯安然无恙的消息，太后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她点点头，好像这才想起来，晏雍王也随军去攻打凤台国，生死未卜，她漫不经心的随口问了句，“陛下呢？”

　　问这话的时候，她半阖的眼中很是冷漠。

　　“陛下一切安好，请太后放心。”罗文觉得额上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流下来了。

　　“哼！”陈太后冷哼一声，训道，“身为一国之君，十万将士以身殉国，他是怎么御驾亲征的。罗文，陛下他究竟是怎么平安脱困的？”

　　听她这话，竟隐隐透着种燕北祈就该随那十万人死在凤台国的意思。

　　罗文吓得整个人都贴地上了，“回、回太后，末、末将不知。”

　　可怜他官位低，被派来汇报军情，眼下看来，他今个是很难活着出宫了。

　　 “太后。”婉仪柔柔的劝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迎陛下回宫啊。”

　　这话是提点太后，无论她对燕北祈存的是什么心思，总不能叫外人晓得。太后立刻醒悟，看了一眼罗文，眼中透出杀意。

　　婉仪跟在太后身边久了，对太后的心思虽不能说一清二楚，但也能洞悉一二，一见太后的表情，就知道太后心里对罗文起了杀念。

　　她看了眼吓趴在地上的罗文，眼眸一转，轻轻说道，“太后，婉仪猜测，陛下能够安然无恙，一定是武文侯救驾有功，待陛下回来后，太后一定要让陛下封赏侯爷才是。”

　　她不动声色将话题转到了武文侯身上。

　　太后原本的目的就是让武文侯掌兵权，听到婉仪这么一说，燕北祈活着的用处比死了大，她心思转到旁处，对罗文的杀意也就抛到了脑后。她点点头，笑道，“婉仪冰雪聪明，定是这样没错。”

　　“如此，便让这位大人快些护送陛下回来吧。”婉仪说道。

　　这话说到陈太后心坎里，她想，小小罗文就算知道她的心思又如何，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波。

　　淡淡吩咐道，“罗文，保护陛下回宫的事就交给你了，去吧。”

　　“是！”

　　罗文领命，倒退着出了乾宁宫殿门，一退出去，他抬头看着明晃晃的太阳，这才发现自己跟水里捞起来似的，全湿透了。

　　生死线上一遭，他深深的感到人命如草芥的悲哀。他这辛苦守边城的将领，竟比不上那婉仪的一句话。如果不是婉仪，他肯定已经身首异处。

　　摇摇头，他有些心灰意冷。刚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住他。

　　“请留步，罗大人。”

　　脚下一顿，罗文回头，见是位美貌的宫人向他走来。他刚刚进乾宁宫后就一直低着头，不认识这位的相貌，但她的声音他记得，正是救了他一命的婉仪。

　　他感激的抱拳，问道，“请问姑娘，还有吩咐吗？”

　　婉仪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走向罗文，却不知怎的，她脚下忽地一歪，身子向前倾倒。

　　“啊！”她低低呼唤一声。

　　罗文反应很快，立刻出手扶住她的肩头，没让她摔倒。

　　“谢谢罗大人。”婉仪站好后，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很是不好意思。

　　“请问，姑娘叫住末将是何事？”罗文脸色变了变，退后一步。

　　“也没什么事，”婉仪笑笑，说道，“还请大人护送陛下回来时，让侯爷一同回来才是。”

　　“末将知道了。”罗文盯着婉仪。

　　“如此，大人赶快去吧，婉仪也无其他的事要说。”婉仪又是一笑，转身离开。

　　罗文在婉仪离开后，快步离开王宫。出了王宫门，他不敢有丝毫停留，上马出王城，直到出了城，他才停下，表情复杂的抬手从腰带中取出一样物什，一枚血红色的珠子。

　　他瞪着血红色的珠子，艳阳天下，竟感到异常的寒冷。

　　刚刚那位婉仪姑娘摔倒时，他上前去扶，她飞快的在他腰带中塞了这颗珠子，并快速说了句‘交给陛下’。

　　他不知道那位婉仪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是太后的心腹，为什么要给陛下传话？他更不知道，为什么婉仪就这么信任他，认准他一定会为她传话？

　　不过……罗文苦笑，也许正如太后所说，婉仪冰雪聪明。

　　“罢，罢，不过是拖延些死的时辰。”罗文苦笑喃语。如果没她相帮，他已经死了。欠人恩情一定要还，这是他做人的准则。长叹一口气，策马离去。

　　就在罗文快马加鞭的向边城赶的时候，边城内最大的青楼闹的正欢。

　　烟香楼是济城内最大的青楼，楼内的姑娘皆是姿色出众，多才多艺之辈。因此，为这些绝色一掷千金的大爷们如过江之鲫，但，为供人赏玩的美色大打出手的人，那是绝对没有！

　　不过是来找乐子，谁吃饱了撑的做那等脑残之事啊。

　　贪图享乐的大爷们花银子，自诩清高的才子们卖弄文采。总之，各有各的招，就是不会用最粗鄙的打架为手段。

　　不过，自从烟香楼内来了个特别的漪笑姑娘，这脑残的事儿也有人抢着做。

　　呃……准确的说，漪笑姑娘的香楼外正围着一群大爷抱成团的打着呢。

　　“哎呦，漪笑啊，你快去看看吧，陆二公子和王少爷这都打得头破血流了，可怎么是好哇。”老鸨连二姨表情夸张的冲到漪笑的房内嚷嚷着，“凭这两位爷的家世背景，咱烟香楼可是一个都得罪不起啊。”

　　漪笑坐在窗前，手上捧着本琴谱随意的看着，根本没把连二姨的话往心里听。

　　见漪笑不理睬自个，连二姨的脸色当即青了青，心头火起，可一想到漪笑也不是好得罪的，只能又把火给吞下，任五脏六腑被煎熬的难受，脸上挤出个扭曲的笑来，讨好说道，“漪笑，今个你想选哪位爷啊？”

　　漪笑放下手中的书，起身。

　　连二姨心里一乐，以为她终于理会她了。谁想，漪笑只是挪个地方，走到琴台前坐下，根本就把她当空气一样。

　　于是，连二姨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了。要是谁夜半三更的看到她这副尊容，没准以为见到修罗恶鬼了。

　　“时间还没到，连二姨急什么。别吵我家小姐学琴，赶快出去。”端着茶水进来的翠衣姑娘，瞪了连二姨一眼，冷冷说道。

　　连二姨一看到这翠衣姑娘，立刻瑟缩一下，眼里流露出畏惧，赔笑道，“是是是，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她之所以不敢动漪笑，就是因为漪笑身边跟着的这位姑娘是个武功高手。她几次暗害不成，反而吃了大亏，不得不学乖。

　　“哼。”翠衣姑娘冷哼一声，在连二姨前一脚迈出门外，后一瞬重重的阖上房门。

　　翠衣姑娘一回头，看到漪笑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当即憋不住了。几步冲上去，放下茶水，大声嚷嚷道，“主子！您怎么还不急呢，这破地方您呆着舒坦了怎么的，那个混蛋王，竟然让主子您来做这种事，我……”

　　“朱儿，”漪笑叹气，挥手打断她的话，“你怎么也跟连二姨似的爱吵吵呢，消停点吧，我脑瓜仁都疼。”

　　朱儿一噎，立刻满脸伤心，抬手按着眼角开始‘抹泪’，呜咽道，“想我风华正茂，年芳十六，主子，您竟然拿我和那老太婆比，我太伤心了。”

　　伤心过度的朱儿，一扭头，转身跑出去，平复受伤的小心肝去了。

　　漪笑很镇定的抬手揉了揉耳朵，面无表情的庆幸，世界都安静了。这么照三餐的来人吵她，她确实快受不了了。不行，大鱼再不上钩，她就要自己去钓！

　　握着拳头暗暗发誓的漪笑，开始在脑海里谋划如何钓大鱼。

　　她自然就是跟着晏雍王北上的林笑，自打她与燕北祈达成了协议后，就把朱雀带在身边以方便行事。燕北祈对此当然没意见，他巴不得有个会武功的人跟着林笑，这样他就不用担心林笑一不小心死了。

　　漪笑正出神的谋划着钓鱼呢，一个戏谑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啧啧，林笑，你真是天生混青楼的料，如鱼得水呐。看看外面人为你打的，这都快出人命了。”

　　林笑一回眸，看着房里多出来的男人，再看看打开的窗户，皮笑肉不笑的咬牙道，“大爷，您能不能别有事没事的就在我这遛弯，我不像您这么闲，我得时刻准备着做生意呢。”

　　燕北祈瞅着她那张撵人出门的晚娘脸，乐道，“生意，你还真敢说！”

　　青楼能做什么生意！她这是要气死谁呢。

　　他本来计划回宫后找母后帮他选秀，把她弄进宫里。到边城后突然想起来武文侯的事，母后想让武文侯接管兵权，他当然不能让母后如愿以偿，必须从中破坏。

　　可怎么破坏呢？

　　燕北祈找来郝连，林笑商量，郝连很快给出个方案——用女色去诱.惑。

　　武文侯之所以没和十万大军一起死了，因为他行军到一半的时候就离开了。听说他的某个美貌小妾闹自杀，他火急火燎的赶回去救场。所以，用女人来对付他绝对不会错。

　　计策拿出来了，就看施行计策的人，到哪里去找这么个女人勾.引武文侯呢？

　　郝连不出声了，林笑站起身，笑吟吟的指指自己。

　　燕北祈沉默着，郝连哆嗦着，就这样，林笑带着朱雀上了青楼，燕北祈后一步才知道她是去青楼当妓.女，气的差点没想杀了她。

　　漪笑只卖笑，好个一夜之间挤下当家花魁的绝色女子。她这是红透了济城，名声在外，不愁勾不到武文侯，可他日后要怎么样才能把她弄进宫里当妃子？

　　


                  15 狗熊争美



　　武文侯萧少山这几日都留在知府府邸，半步不敢出门。他终日惶恐不安，怕杀头的大罪马上就落到他头上。想逃走，可又不愿放弃如今所拥有的权势。真是两面为难。

　　十万大军怎么就这么没了呢？他真是闹不明白，这凤台国不是都灭了么，怎么还葬送了十万大军？他私自离开军队，如果叫人知道了，就算太后想保他也保不了。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这么多人都死了，为什么燕北祈没死？如果燕北祈死了，他根本就不用担心他私自离军的消息传出去，到时候，他想怎么编谎都是他的权利。

　　“爷。”

　　跟了萧少山近十年的随从石东很憨厚的叫了声。

　　“什么事！”

　　萧少山不耐烦的问。

　　“爷，需要属下帮您解决烦恼吗？”

　　“你，”萧少山嗤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怎么帮爷解决烦恼。”

　　他心情不好，说话很是刻薄。

　　“石东可以为爷杀任何人。”石东被骂，也不生气，依然很憨厚的说着。

　　萧少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石东的意思，他竟然暗指要去杀了燕北祈！萧少山立刻暴跳而起，一巴掌挥了过去。

　　“好个大胆的狗奴才，这么大逆不道的念头你也敢想，敢说，你自个想死，直接抱个石头跳江也就算了，别拖累了爷！”

　　石东被他一巴掌扇的吐了口血沫，萧少山尤不解气，抬脚狠踹，直到石东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看来实在是快不行了，他才气咻咻的坐在凳子上，抬手拿凉茶咕噜噜的灌着。

　　“爷，咳咳……”石东艰难的开口。

　　“说。”

　　萧少山把水杯重重哚在桌上，水杯喀拉一声碎裂。

　　“王上最近常常往一个地方跑。”

　　“什么地方？”

　　萧少山狐疑道。

　　“烟香……咳咳……烟香楼。”

　　石东吐了口血。

　　“妓院？”萧少山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都这关头了，燕北祈竟然还有闲心去逛妓院！哈，傀儡就是傀儡，一点君王样都没有，无用的废物，大军死了十万，还有心情睡女人。

　　他轻蔑的笑了起来，忽然想到个好办法。

　　“石东，去查查咱们爷看中的是哪位姑娘。”

　　“是。”石东爬起来踉跄走出去。

　　石东一离开，萧少山就得意的大笑起来。

　　燕北祈啊燕北祈，如果让你死在女人床上，也算对得起你了吧。

　　林笑正要开口说话，燕北祈忽然向门外看去，接着一个闪身从窗户跑了。

　　“……”沉默着。

　　不过一会，林笑听到门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连二姨那张脸很快又出现在她面前，这次，她脸上明显带着慌乱，“漪笑，不好了不好了，那两位公子真要打出人命来了。”

　　林笑一愣，继而无声的叹了口气，不会吧。

　　都是富家公子，打起架来会不要命？就是做戏也该靠谱点，她怎么觉得这事这么玄呢！

　　接着，她又想起燕北祈那句——外面都快闹出人命来了。很沉重的叹了口气，她摇着头想，燕北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话原来是专门等着你的啊。

　　见她还在晃神，连二姨急的不管不顾，上前拉了林笑就往外走，嘴里嘀咕着，“姑娘啊，我叫您祖宗，姑奶奶还不行吗，您就去劝劝那两位吧，也不知道他们今个早上都吃错了什么，火气这么旺，打着打着就动了真火，眼看是不打死对方就不罢休。”

　　林笑跟着她往外走，没说话，表情有些木然。

　　见她没表情，连二姨脸一垮，哭诉道，“他们要真出个好歹，我这小小的青楼要完，您也逃不掉不是。”

　　这话听着怎么像威胁？

　　林笑的眉头不由蹙了一下，停下脚步，笑吟吟的看着连二姨。

　　连二姨被林笑看的心里一毛，当即松手，退开两步，闭上嘴不敢再多话。她眼神乱飘，心里直叫苦。她这张破嘴，怎么就说出这种话来呢。万一这位主傲气的撒手一甩，走了，凭她身边的那个高手，两人想走也不过是眨眼的事。到时候，完蛋的岂不是只有她一个。

　　财神爷保佑，她可不想把身家都赔进去啊。

　　林笑大概猜得出这位妓院妈妈在想什么，淡淡说道，“行了，我知道了。”

　　连二姨一喜，张嘴就是恭维的话，“姑娘，您真是……”

　　“停，”林笑抬手打断，“你就别跟着我了，我自己去看着处理了也就是了。”

　　说完，拒绝再听连二姨的废话，快步离开。闹出人命可就不在她的计划中了，就算没有连二姨的废话，她还是会去看看的。

　　“唉，只要姑娘您去看就行。”连二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满是欢喜。

　　林笑于是脚不沾地的向前院飘去，她被吵得实在是想踹人下水。

　　待她到了前院，定睛一看。连二姨还真没夸张，那两人抱成团打得确实很凄惨。

　　不过……富家公子哥就那么点花拳绣腿，动作看似‘凌厉’，造成的后果很有限。不过就是一个额头上开了个口子，一个胳膊上划了条伤。如果不是血冒的比较夸张，具体说来也没怎么样。

　　林笑眨了眨眼，一时没从眼前所见的‘冲击’中回过神。想她什么凄惨的景象没看过，这也算快闹出人命？

　　噎了好一会，林笑才移步上前，轻声细语的说道，“两位公子，请停一停。”

　　在她的劝和中，事情当然很快就平息了。只不过，为了平息两人的恶斗，她答应分别给两人些时间相处相处。原本依照规矩来，只有等夜里青楼开始做生意，到她楼前抢到彩球的人，她才会同意见面。

　　话说回来，她之所以放心的为这两位开特例，原因很简单，一个是济城首富的少爷，一个是知府家的公子，应该也没人敢同这二位叫板。

　　听‘漪笑’说愿意陪他们，两人立刻笑得一脸灿烂，一切‘仇恨’都抛开了。

　　林笑指指两人，“王少爷头上伤了，伤势看来很严重，还是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明个再来吧。至于陆二公子您，等处理了身上的伤，下午再来吧。漪笑在双莲楼候着您。”

　　打发了两人，林笑转身准备回房，脚尖刚触地，想起自个房里那扇开着的窗，撇了撇唇角，露出狡黠的笑，脚尖一拧，原地转了方向，向雨前楼走去。

　　烟香楼当家花魁琴艺一绝，她准备去请教请教琴艺，打发时间，拒绝再听任何恼人的废话。

　　林笑就这么干脆去学琴了，而此时，她自个的屋里，一个男人正笑得很良善。

　　她竟然敢撂下他！很好，真是好！

　　燕北祈眼里阴云密布，很是骇人，虽然他的笑容看起来真的很无害。

　　


                  16 近一距离



　　陆二公子名叫陆明，平日里性子极其娇纵，一点磕着碰着都能嚎得跟死了爹娘一样。可他今个无比的反常——当他带着一身血回府里的时候，脸上笑容堆得那叫一个灿烂。

　　瞧他大半个袖子都被自个的血染红了，还露出这么明媚的笑靥，府里的下人们顿时心惊肉跳，直道‘二公子撞邪了’，胆小的家丁几乎想出府买点辟邪符回来熬汤喝。

　　陆二公子毫不在意的呵呵笑着，一路穿过亭台楼阁回到自己的屋，脑海中重复回想着漪笑那直达人心底的纯净笑容，心中充满了莫大满足。

　　当大夫帮他包扎好伤口离开后，陆明感慨的叹了声，“对女人，果然还是要耍点小手段啊。”

　　感情今个这出生死相搏的戏码，是他早就和王公子商量好的计策。

　　谁说只有女人才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来博男人的目光，他们也可以用‘流血加玩命’的手段来争取漪笑姑娘的怜惜！

　　当陆明在房里嘿嘿傻笑的时候，石东回来复命了。

　　他没看到燕北祈，所以只能把知府二公子玩命打架的事情汇报了一下。

　　萧少山听了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边笑边拍手，“绝了，真绝了，漪笑当真有如此魅力，小侯倒想去见识见识。”

　　“爷，您可以同陆明一起去。”

　　石东出主意，很委婉的提醒萧少山，漪笑姑娘不是谁想见就见得到的。

　　“嗯。”萧少山考虑了一下，勉为其难的点点头。

　　“去，把陆公子请过来。”

　　“是，爷。”

　　陆明如果知道他一心期待的，与漪笑姑娘独处的美梦马上就要破碎，不知道他还笑得出来吗？

　　用完午膳，林笑在花魁一副‘得救了’的目光中摇曳离去。

　　刚出房门没几步，她一眼看到坐在栏杆上的朱雀。朱雀一张俏脸通红，一看到林笑，立刻侧过脸去，肩头可疑的上下耸动着。

　　林笑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吧，她承认，在琴艺上，她大概是没什么深入造诣的可能了性。可是，至于笑成这样吗？她好歹，好像，还是她的主子吧……

　　“主子，您也就吹吹树叶的调子还能让人听。”

　　朱雀很诚恳的说。

　　林笑气结，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不过，她自持的端着做主子的风范，告诉自己，不要同落井下石的‘小人’一般见识。

　　朱雀见林笑不计较，很有眼力劲的继续调侃着，“可怜瑶姑娘被主子您折磨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崩溃，真是好涵养啊。”

　　“朱儿，你很热是不是？”林笑停下脚步，笑颜如花。

　　“啊？”

　　朱雀抬头看了看天，这才六月天，会热吗？何况，她武功这么好，温度对她而言根本就没有影响唉。

　　“如果你热，和我说一声，我很乐意送你一脚，让你到池子里凉快凉快。”

　　笑眯眯的说完，继续婀娜多姿的往前走。

　　朱雀很严肃的闭上嘴，沉默了。

　　等回房换了件衣裳，林笑一刻也没耽误的带着朱雀出了门。双莲楼里，她半坐半靠在雅间内的软垫上，手上捧着杯香茶，好不惬意。

　　时间没过多久，守在门前的朱雀向她点点头。林笑把茶放在矮桌上，端正坐姿，她等的人来了。

　　“漪笑姑娘。”

　　门外，陆明的声音响起。

　　朱雀打开门，愣了一下，陆明的身后还跟着两位。

　　“陆公子，漪笑姑娘好像只请了您一位吧。”她故作惊讶的提醒。

　　陆明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随即装出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风度翩翩的向坐在里面的林笑作揖。

　　“漪笑姑娘，请恕在下失礼。”他指了指身侧的男人，介绍道，“这位是武文侯，侯爷听闻姑娘声名后甚是向往，恰逢我知道侯爷的心意，又与姑娘约了见面，便自作主张请侯爷一道，姑娘莫要见怪。”

　　人模狗样的文诌完，陆明等着林笑回音。

　　强权当道，明哲保身的好法子就是随波逐流。该退让的时候就退让，否则只会让自己死的不明不白。他想，就算‘漪笑’架子再大，也不敢得罪一位侯爷吧。正如他，明明心里百万个不乐意，还是让萧少山一道来了。

　　林笑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如秋水般的眸光荡在武文侯的身上。

　　萧少山乍一看到林笑的时候，只觉得她和一般青楼女子也没什么二样。无非是个艳色倾城的女人，那一袭红妆胜似晚霞，微微挑起眼角风.情万种。

　　可，当林笑浅浅一笑，静静看着他的时候，他立刻就明白了她的与众不同。

　　艳丽的妆容于她不过是种陪衬而已，她的笑，好像寒冬里唯一的暖光，带着救赎人心的魔力，涤荡着黑暗和污秽。

　　太灼烈的光易毁灭，只有这暖暖的，宁静的光，才是所有生存在黑暗中的人们最渴望的。一旦抓住，就再不想放手。

　　萧少山被她的笑容震住了，所有的阴谋念头争先恐后的跑走，只剩下——他不想毁掉她，他要把她留在身边，让她只对着他一个人笑。

　　见萧少山的眼神中闪过某种坚定，林笑眸波一转，对陆明说道。

　　“陆公子，漪笑虽然寄身在青楼中，却是说话算话的。今天的事已经是对公子的破例，公子却还要让我继续为难，如果你一定要这样的话，漪笑只能说声抱歉，恕难奉陪。”

　　声音很平静，表达的意思却很强硬，她站起身，作势欲走。

　　陆明的脸色几变，扭头去看萧少山。他没想到漪笑的脾性会这么固执，惹恼了萧少山，别说坚持原则了，能不能保住命都是一说。

　　萧少山把漪笑的话听的很清楚，笑了笑，也没发怒的意思。在陆明惊讶的目光中，他说，“是我唐突了，漪笑姑娘不用为难，我这就走。”

　　说完，他当真扭头就走。

　　一路疾行走出双莲楼，萧少山停下脚步，漪笑——在人心底泛着涟漪的暖暖笑容么，真是名副其实！

　　他握紧了拳头，邪笑着，眼里尽是狠厉，阴鸷的说道，“漪笑，她只能是我的。如果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就算是燕北祈也休想和他抢。

　　“石东。”

　　“小人在。”

　　“今晚我们上烟香楼。”他按着她的规矩来。

　　“是，爷。”

　　见萧少山走了，林笑这才悠然坐下。她不在乎得罪萧少山，也不管站在门口充门神的陆明眼下是个什么心思，怡然的捧起茶碗，浅喝一口，喟叹着，露出满足的笑。

　　大鱼，终于来了，这算是赶巧了么。

　　“朱儿。”轻声唤道。

　　“姑娘有什么吩咐？”朱雀立刻应了声。

　　“今个放你假，去玩吧。记得晚上回来的时候帮我带样甜食就好。”

　　“谢谢姑娘，朱儿知道了。”朱雀开心的作揖，绕过‘陆氏门神’一溜烟的跑了没影。

　　朱雀一走，陆明这才恍惚着进门坐下。

　　他心不在焉，林笑乐得快活，不动声色的吃吃喝喝，直到夕阳斜照，摸摸有点撑到的胃，笑吟吟的向不在状况的陆某人告辞，轻移莲步走人。

　　走在回楼里的路上，林笑忽然感觉到异样，她猛地一回头，只见黑影一闪，那人倏地出手捂住她的嘴。

　　“唔，”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被人拖往黑巷中。

　　林笑自认为她遇到过许多危及生命的紧张情况，就是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被人捂着嘴往黑巷里拖。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简直不敢想。

　　这个人眼下的举动给林笑的感觉，甚至比那个时候燕北祈把她丢给狼当食物更可怕。她可以嬉笑，可以不要命，却不能不在乎贞洁。

　　眼下的情形叫她害怕，于是，她也就不顾后果的狠辣起来。

　　自从到了青楼以后，为了防备朱雀不在身边时突发什么情况，她袖子里都是藏刀的。手腕灵巧的抖了一下，小刀无声无息的滑落在手中。她半垂眼睑，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握紧刀柄，刀刃向后猛地刺去。

　　谁想，劫持她的人也是个反应极快的，在她刀子刚往后推的刹那，那人松开手……放开了她？

　　林笑一愣，迅速回身又是一刀，却被攥住了手腕。

　　“林笑，你这是做什么呢。”

　　没好气的声音，哭笑不得的表情。

　　看着眼前这个很熟悉的人，林笑异常愤懑的眯起了眼。

　　“燕北祈！”她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这人还能再无耻点吗？有话就说，把她拖到黑巷子里算个什么事！怕吓不死她是不是！

　　“你下手可真狠。”燕北祈慨叹道。

　　没见过比她更狠的女人了，好在他反应快，否则非被她在身上开个窟窿不可。

　　“有话就说。”林笑甩开他的手，收起小刀，恨恨道。

　　如果不是她涵养到家，跟在后面的那句——有什么就放，肯定顺口带出来。还没有把那句话带出来，她忽然很佩服自己，理性貌似还在。

　　燕北祈狐疑的看着她，等了一会，确定她没别的话说，‘有话就说’的后面那句‘有屁就放’不会从她的嘴里冒出来。

　　要说他生在深宫之中，怎么会知道这么粗鄙的一句话？无非是因为有个人很爱对他说这句话，以至于他一听到这句话就有点条件反射。

　　“你让朱雀来找我，叫我晚上去烟香楼。”他慢条斯理的开口。

　　林笑点点头，有点搞不明白他的意思，“是啊，有什么问题？”

　　他不来，戏怎么开？

　　‘晚上回来的时候带样甜食’是她一开始和朱雀说好的暗号，意思就是让燕北祈晚上过来。

　　“……有什么问题。”燕北祈重复着她的话，笑了一下，忽地一个跨步走到她面前，表情有点冷的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的问，“你确定，没别的话要说了？”

　　他再给她一次机会。

　　“没了。”林笑眨眨眼，很无辜的看着他。

　　奇怪？他在生什么气啊！

　　“你的计划，难道不需要和我说说。”他很想掐死她。

　　“哦。”林笑顿悟了一下，灿然一笑，“见机行事，不是你最拿手的么。”

　　“……”燕北祈顿时沉默。

　　“你在这蹲点守着逮我，就为了这事？”林笑忽然低下头，抬手闲闲的整理着宽大的袖口。

　　她袖子上绣着连片枫叶，红艳艳的煞是好看。虽然乍一看，有些红得跟血似的，甚是惊悚。

　　她的语调很正常，表情也……算是正常，但不知怎么的，燕北祈就是觉得她眼下的情绪很不对劲。

　　“我先走了。”燕北祈说。

　　既然她不愿意透露详情，等到晚上见机行事也一样。

　　“等一下嘛。”林笑忽然伸手抱住燕北祈的腰，媚眼如丝的勾着看他，声音绵绵柔柔的软。

　　燕北祈被她抱住后，不动声色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的女子再娇媚，就算做作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他也能坦然面对。她除外，一想到她刚刚还干脆利落的给他一刀，怎么想怎么的寒。

　　想推开她，奈何她抱的很紧，身子还跟水蛇一样的在他身上扭啊扭。想用内力振开她，又怕一个不小心出手重了，把她振伤了……奇怪，他干嘛要担心她受不受伤。

　　还是用内力振开她好了。

　　“爷，奴家想求您件事。”林笑娇嗲嗲的勾着燕北祈，抛了个媚眼。

　　燕北祈抖了一下，刚下的决定很不幸被这一抖给抖散了。

　　“林笑，你能正常点么。”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爷，奴家叫漪笑，您要叫奴家漪笑哦。”她伸手，食指纤纤点在他的唇上。满意的欣赏后者一脸泛青色，心里简直乐翻了。

　　让他吓唬她，哼！他敢吓她，她就敢恶心死他。

　　“有话快说。”理智还在，后半句没出来。

　　漪笑不依的又在他身上蹭了两下，忽然说起正事，“今晚武文侯肯定是奴家的座上客，爷，您今晚来把他打跑了好不好啊，奴家只想陪着您。”

　　燕北祈蹙了下眉头，眼神变深。

　　林笑继续说道，“您说，要是全军覆没的军前将领和爷您在妓.院大打出手，就为争夺个青楼女子的风波传回王城，结果会怎么样啊？”

　　声音更嗲，可惜，后者好像免疫了一样不为所动。

　　林笑瘪瘪嘴，兴趣顿失，恢复正常表情，站直身子。

　　“就算母后想找借口让武文侯掌管兵权，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

　　好计策，不过……

　　“你这么一闹，日后怎么进宫。”挑起眉梢，他含笑问道。

　　“只要你坚持非我不可，顺便给太后点甜头，她为了能更好的控制你，自然会同意的。何况，你不觉得，我也很好控制吗？”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变得甜甜的天真起来。

　　燕北祈斜了她一眼，冷哼一声。“……爱说笑。”

　　“……”明明是实话。

　　她眼下不就被他控制着么……

　　“你说的有理，母后现在已经对我不耐烦，想除掉我。如果我迷恋女色，她或许会觉得这是重新控制我的机会。”燕北祈仔细思量起来。

　　“啧啧，你们母子还真是有爱。”林笑摇摇头，对他沉凝的脸色没有丝毫感觉，挥挥手道，“行了，没事了吧，我可走咯。”

　　被他弄的虚惊一场。

　　“林笑……你身上一直藏着刀。”

　　在她转身向外走之际，他的声音低低响起。

　　林笑脚步一顿，抿着唇，良久后，抬脚继续向外走，这个问题，她不想回答。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到现在已经成习惯了，没有刀在身边，她会害怕。

　　走出了小巷子，光亮一下子铺面而来，她看着来往的行人，忽然间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顺着青石板铺成的街道缓步走着，再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停在一家医馆外。

　　林笑定定的凝着医馆的牌子，许久之后，抬脚走了进去。

　　“姑娘，抓药还是问诊？”掌柜的是个很有福相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的问。

　　“掌柜的，有纸笔吗？”林笑问。

　　掌柜虽然觉得她的要求奇怪，还是给她找来了纸笔。

　　笔尖舔好墨，林笑在宣纸上写下了几味药，待墨水干后，将药方递给掌柜。

　　“我就要这些药，还有，能不能麻烦帮我煎好，我现在就要服用。”

　　林笑淡淡的说着，声音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掌柜笑呵呵的说了声，“得嘞。”

　　接过药方，定睛一看，脸色丕变，四下看一眼，见没有其他客人，压低了声音劝道，“姑娘，这药方大有问题，你可不能……可不能服用啊。”

　　这是哪个缺德鬼给这位姑娘写的药方，这等阴损的混蛋，真该扔江里去喂鱼。

　　林笑没想到掌柜能看懂这张药方，浅浅一笑，平静的说道，“不碍事，您就照这方子抓药，煎好了给我就行。”

　　“唉，姑娘，你说你这年纪轻轻的，长得又如此富贵，怎么这么想不开呢。这……这方子，可是毒药啊，你真要用了这药，岂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么。”

　　掌柜苦口婆心的劝道。

　　这是哪家的姑娘哦，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想不开。

　　他仔细的瞅着林笑，分明是一身从容的贵气啊。

　　“绝路。”林笑垂眸，把这两个字细细咀嚼一翻，失笑道，“我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又何来绝路之说呢。”

　　她声音听似平静，却能勾起一股子的凄惨心酸来。

　　她是凤台国的公主，如今这青楼卖笑的事都做了，够下贱了吧。

　　她和晏雍国有灭国的深恨，可为了凤台二字能留存于历史中，她马上就要进晏雍王宫做妃子，够不忠吧。

　　她和燕北祈有杀父血仇，她却不能为父报仇，够不孝吧。

　　似她这样不忠不孝又下贱的人，还有什么生路？

　　她早就被漆黑的污泥掩埋，支撑她笑着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只是——他日燕北祈能够实践承诺，封王封地，让凤台国的历史不至于就这么埋葬掉。

　　“姑娘，你……”

　　掌柜看着笑吟吟的林笑，语塞住。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笑得这般悲凉，好像失去了一切，只是个躯壳还苦苦挣扎着。

　　“掌柜，抓药吧，你口中的毒药，却是我的福药。没了这副药，我就真的无法撑下去了。”

　　 “唉……”

　　掌柜长叹一声，转身抓药，边抓边嘀咕。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想不开呢，这世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非要做的这么绝，断了自己的路。这……这药，大毒呐……”

　　林笑转身看向医馆外，适逢一个女人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儿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女人身旁跟着个男人，男人手上拎着大小东西，三个人的脸上洋溢着很幸福的笑。

　　林笑眨了眨眼，将某种酸涩感压下去。

　　那孩子忽然指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叫嚷着‘要吃’，女人宠溺又无奈的笑起来，向男人看了一眼，抱着孩子去买糖葫芦。

　　林笑别开目光，这样平淡的幸福，她永远也不会有了。

　　掌柜抓好了药，很慎重的又问了一遍，“姑娘，药配好了，你的心意没变？”

　　林笑取出银子，递给掌柜。

　　“麻烦帮我煎好。”

　　掌柜连连叹气，“好吧，你在这等着，我让徒弟帮你把药煎了。”

　　说着，走到后院去了。

　　林笑走到看诊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的等。

　　不一会，掌柜的出来，和她说药已经开始煎了，林笑很平静的点点头。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一个年轻人端着碗药走出来。

　　“师傅，这药煎好了。”

　　林笑立刻起身走过去，接过药。

　　“唉，姑娘，你……”掌柜张张嘴。

　　没想到掌柜还没死心，他的关怀终于让林笑发自真心的笑了起来。

　　“我说掌柜，你就别劝了，这药是我自愿喝的，不是什么损事，别担心了啊。”

　　掌柜摇摇头。

　　林笑举起药碗，吹着有些烫的药，一口一口，面无表情的喝完。擦擦嘴角，她将药碗递给掌柜，挥挥手离开。

　　林笑前脚一离开，掌柜立刻对徒弟说，“快，收拾收拾，我们这就走。”

　　“唉？师傅，您说什么呢？”年轻徒弟一愣。

　　“发什么傻，我说收拾收拾，我们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掌柜一掌拍在徒弟头上，急道，“快点。”

　　“师傅，您没……发热吧。”

　　“你仔细看看这方子。”掌柜没好气的白了徒弟一眼，把林笑写的方子拍在桌上。

　　年轻人拿着方子看了一遍，脸色大变，嚷道，“哎呦，师傅，您怎么让我煎这缺德药……别，师傅，别再打了，再打徒弟我可就变笨了。”

　　“是我想的么，是我想的么，这姑娘这么想不开，就算我没帮她配，她也得找别人配。绝育药，唉，你说她怎么就这么想不开的呢。”

　　“师傅……您不会真的……”

　　掌柜举手欲打，被年轻人急忙抓住。

　　“行了，赶快收拾去。我看那姑娘一身贵气，别招惹出什么大麻烦来哦。”掌柜的叹道，“今个是什么日子哟，我这才开张的医馆，眼看就要关门大吉了……唉……”

　　林笑回到烟香楼的时候，楼前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她前脚刚进楼，就被等在门口的朱雀给挽住了。

　　“怎么？”林笑看看她。

　　“萧少山来了。”朱雀笑的有些奇怪。

　　萧少山来就来吧，林笑不明白她为什么笑的这么奇怪。

　　“他按照主子您的规矩来，抢了彩球。”朱雀的声音颤了颤，努力的将笑声给压回去，“他抢彩球的样子，主子您是没瞧见，跟狼似的。千军万马前都没发威的人，这会跟着一群纨绔子弟倒发狠了，真是有趣。”

　　林笑抬手点了点朱雀的额头。

　　“想他在千军万马前发威，嗯？”

　　还嫌凤台国不够萧条怎么的。

　　“主子，我错了。”朱雀吐了下舌头，“他已经在楼内等着了，主子，您要过去吗？燕北祈好像还没来。”

　　“别担心，该来的时候他就来了。我先去楼里，你守在外面，记着，发生任何响动都不要进来。”

　　听林笑特别嘱咐，朱雀担忧的看着她，最终还是在她严肃的视线中艰难的点头。

　　“是，主子。”

　　林笑这才放心的走回楼里，推开房门，一眼看到萧少山坐在八角桌前，桌上摆着酒菜，他很得意的坐在那自斟自饮。

　　林笑浅笑着走上前，“侯爷。”

　　“萧少山，这是我的名字。”萧少山放下酒杯，看着林笑，“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恩准似的语气，叫林笑心里好笑。

　　“萧爷。”林笑在他对面坐下。

　　“我听说连二姨说，你除了卖笑，什么都不卖？”萧少山忽而说道，这话说的太浅白了，怎么听怎么像侮辱。

　　林笑抿着唇，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我不会其他的。”

　　语气有些生硬。

　　“你只会一样，可巧了，爷就喜欢你会的这样。漪笑，过了今夜，我会给你赎身。”他自说自话。

　　“……赎身？”林笑愣了愣。

　　“侯爷夫人的位子，你觉得怎么样？”

　　萧少山的表情又恢复成得意。在他想来，这样的位子对林笑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殊荣，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林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把眼前这人想的复杂了，感情他在看到她之后脑子里面除了那些个关于男女的桃色东西，什么都没了。阴谋呢？他忘了！

　　“来，陪我喝酒。”萧少山说。

　　见林笑不答，只是一脸惊愕的瞪着他，他想，她一定是太激动了。这种时候，喝点酒培养培养感情是最好的了。

　　倒了杯酒，他抬手把酒杯往林笑唇边送。

　　林笑被酒味一熏，皱了下眉头，抬手挡在嘴前。

　　“侯爷，我想你误会了，漪笑虽然在青楼卖笑，却不是烟香楼的姑娘。确切来说，我还是自由身，根本不需要你来为我赎身。”

　　他竟然要娶她，这都是什么事！

　　林笑在心底猛叹气，他为什么不要求她去刺杀燕北祈呢！这戏完全走味了啊。如果他要求她去刺杀燕北祈，她为了燕北祈宁死不从，然后，他一气之下要杀她，燕北祈刚好出现，这不就全了么。

　　为什么……和她预期的不同呢。

　　林笑在纠结，没注意到萧少山的脸色变得有些黑。

　　“你说什么？”他神情很阴沉。

　　“我说我是自由身，卖笑只是个营生而已，不卖身，也不陪酒，更不会……”她顿了顿说道，“嫁入侯爷府。”

　　萧少山猛地出手拉过林笑。

　　“啊！”

　　林笑毫无防备的撞在了萧少山身上，好像撞在石壁上一样，她被撞疼了。

　　因为疼痛，一双水波似的眼更加潋滟。

　　“你做什么，放开我。”她抬眼控诉他的暴行。

　　萧少山原本沉沉的怒火，因为她眼中那柔媚的潋滟变了性质，怒火顷刻间就转为了某种蠢蠢欲动的欲.望。他阴阴的笑了笑，不过是个女人而已，既然他想要，她从也好，不从也好，最后还不是都得乖乖的让他‘上’。

　　林笑看着他的笑，心底忽而一惊，有些明白他想要做什么，害怕的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

　　她吓得全身冒冷汗，燕北祈呢？他为什么还没有来！事情已经超出她的控制，他怎么还不出现！

　　林笑完全不知道，她在慌乱之中，竟然是有些依赖燕北祈的。

　　“放开，哼！”萧少山冷笑一声，将林笑一把抱起，抛摔在床榻上。

　　“啊——”林笑摔得眼前发晕。

　　好不容易从眩晕中回神，定睛一看，萧少山已经逼近过来，笑得十分猥琐。

　　她吓得往床内一缩，脸色发白。

　　慌乱中，她摸到了收在袖子里的匕首，盛满恐惧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在萧少山压过来的瞬间，抽出匕首向他的心口刺去。

　　萧少山脸色一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手指收拢。

　　手腕处钻心的疼痛叫林笑冷汗直冒，她固执的忍着痛苦，咬紧牙，怨恨的瞪着萧少山，却没有说一句求饶的话。

　　她害怕，她恐惧，却也知道，这个时候说任何话都没有用。

　　“你想杀我。”萧少山怪笑起来，“有趣，爷就喜欢在床.上辣的妞。”

　　因为疼痛，林笑的意识开始飘忽，只看到他的嘴在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见林笑眼中的神采涣散，萧少山‘哼’了一声，甩开她。任林笑跌在榻上，他跟着踩上.床，向她压过去。

　　“不要！”

　　林笑瞳孔一缩，挣扎着向床内爬去。

　　此刻，她脑中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想逃开这个可怕的男人。

　　“容不得你说不。”他高高在上的说着，伸手去撕扯林笑的衣裳。

　　衣帛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林笑的尖叫一并响起，紧接着便是房门被踹裂的声音。燕北祈夹带着狂烈的怒火冲入房中，一把拉起萧少山的同时，一拳打了上去。

　　萧少山因为情.欲分心，没能及时躲避开燕北祈的攻击，被燕北祈一拳打中，撞在桌上，桌子上的盘子哗啦啦的砸在地上碎裂。

　　燕北祈看了一眼满身狼狈的林笑，怒不可遏的瞪着爬起来的萧少山。

　　他要杀了他，一定。

　　林笑被盘子落地的声音给砸醒了，转着视线，看到了燕北祈的身影，心中一松。

　　“燕北祈……”她喃道。

　　他及时出现了……

　　燕北祈闪身到林笑跟前，紧蹙眉头，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她身上，轻轻说道，“别怕，什么事都没有了。”

　　忽然，他眼角余光捕捉到丢在地上的一样东西——林笑藏在袖子里的小刀。林笑取刀了，这说明什么……她很害怕，害怕到想杀了萧少山。

　　什么都不需要多想，燕北祈决定就在这里解决了萧少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萧少山压着林笑的时候，怒火就嗖地窜了上来，理智全无。

　　林笑紧紧的抓着燕北祈，苍白的唇上几点殷虹，是她自己咬出来的血痕。

　　“不要……”她的声音虚弱的几乎听不见。

　　她看到了燕北祈眼中的冷凝，心中一凛，多少猜到了他的心思。他竟然打算就在这里杀了萧少山！

　　燕北祈看看她，缓缓的摇头。

　　他知道她的意思，她想让他忍耐，不要杀萧少山，萧少山对他们来说，活着比死了用处大。但他，不想忍。

　　见燕北祈摇头，林笑的脸色更白。他怎么能这样！她牺牲了这么多，他凭什么就这样抹煞了她的牺牲！她想要抓住燕北祈，他却已经抽身离去，和萧少山打在一起。

　　燕北祈的武功很高，非常高，但除了他的亲信外，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燕北祈武功很高。比如萧少山，他以为燕北祈不过是会些花拳绣腿，根本没放在心上。

　　如果燕北祈真的想杀萧少山，萧少山是一点活的机会都没有。试想，一个没把对手放在眼中的人，又怎么能避免阴沟翻船呢。

　　林笑看着两人打在一起，心中立刻凉了，极度的愤怒让她不知哪里来了力量，倏地起身冲了过去。她想要拉住燕北祈，一定不能让他杀了萧少山。

　　燕北祈决心杀萧少山，就不会改变。所以，林笑过来拉他的时候，他很自然的向后推了一下。

　　愤怒之下，力道没有控制好。

　　林笑被他一推，一下子摔了出去，跌倒在地上的时候，额头撞到了床榻前的鞋塌上。

　　只觉得尖锐的疼痛顿时化作麻痹，她爬起来，抬手摸了一下头，温湿的感觉立刻沾了满手。仔细一看，指尖上满是殷虹的鲜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燕北祈在推开林笑的一刹心中暗叫糟糕，没功夫再管萧少山，一掌打过去后，急忙回头去看林笑，正好看到林笑倒下的一幕，心一下子拎了起来，他赶紧飞身过去看她。

　　“林笑！”他低低的叫了声，拍拍她的脸颊，“醒醒，快醒醒，别吓我。”

　　她额头上殷虹的血刺红了燕北祈的眼。

　　萧少山捂着肩头，看着林笑虚弱而苍白的躺在燕北祈的怀中，愣了愣。记忆中，她浅淡而又温暖的笑容，好像清晰起来，又好像就这么模糊而去。

　　她不会……死了吧。

　　萧少山愣愣的站了一会，忽而转身离去。眼看燕北祈因为愤怒红了眼，他深感不妙，赶紧开溜。

　　燕北祈没有在意萧少山的离去，他眼下心思全在林笑身上，抬手抹过她额上的血，他的脑子嗡了一下，回神过来，赶紧把她抱着向外走。

　　“主……主……”朱雀守在外面，看到林笑头上的鲜血，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

　　燕北祈冷着脸，什么都没说，抱着林笑飞身离开。

　　朱雀定定的看着地上怵目的暗红色，完全呆了。

　　她没想到，她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当时，燕北祈已经来了，她以为这一切都在主子的计划中……原来，并不是。

　　可是……朱雀的眼中风雪大作，已经来了的燕北祈却迟迟没有进去，如果他早就进去了，或许主子就不会遭这样的罪！一切都是燕北祈的错！

　　燕北祈直接把林笑带到了他暂时落脚的地方，吩咐洛川。

　　“赶快找梓书来。”

　　林笑的伤不能再拖延，他一定要找最好的大夫给她治，他不会让她出事。

　　洛川应了一声，赶紧跑了。

　　林笑昏迷之后，就蹙着眉头一脸痛苦的样子。燕北祈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守着她，不敢有丝毫大意的将真气缓缓输入她的体内。

　　“林笑，快点醒来。”他喃喃道。

　　眼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躺在这，燕北祈才突然意识到一个情况，她最近受的伤太多了，多的简直就不像是她这副柔弱身躯可以承受的。可是，她硬生生的受了，倔强的活着。

　　“林笑，既然你要傲然的活着，这次也不要例外。”

　　看着她没有血色的苍白脸颊，他心里有种不安，这份不安让他忍不住自言自语。

　　没过多久，洛川把梓书给带来了，梓书拉过林笑的手腕号脉，脸色顿时变得阴云密布。

　　“梓书，她怎么样？”

　　梓书没有正面回答燕北祈的问题，而是说道，“我这就开药方，麻烦洛川出去买药，立刻煎给她喝。”

　　燕北祈皱了下眉，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喝完药，应该明天就会醒。”梓书说道，不过，他的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好。

　　燕北祈想到梓书和林笑的关系，沉默着起身走出去。

　　燕北祈离开后，梓书深深的凝视着林笑，慢慢的把心中的感情释放在眼中。只有谁都听不到的时候，他才能对她说说心底话。

　　“林笑，你真是，为什么这么傻呢？对自己这么狠，你不痛，我都替你痛。”

　　他叹了一口气，那种药也是能随便吃的么……好在，那个为她煎药的大夫，没有把事情给做绝了。否则，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大夫，哪怕天涯海角，他也一定要替她狠狠的讨还个公道。虽然，这只是迁怒而已，极有可能是林笑非要让那个大夫煎的。

　　不过，为了她，他甘愿让这种莫名的情绪牵动自己的心。

　　看着她紧闭眼睛一脸苍白，他只觉得心痛非常，恨不能替她受过。

　　“快些好起来吧，你这个不听话的病患，总是叫我操心。”

　　想到她的古灵精怪，他忍不住牵出一丝笑。只是，他自己看不到自己的笑，所以不知道这笑容显得多么的苦涩。

　　见她额上的一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上面，他很自然的抬手，想为她拨开发丝。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他如触电般的缩回手，咬咬牙，毅然起身向外走。

　　不行，他不能放纵自己的心。不是因为主上对林笑的在乎使他退缩，而是因为，她不需要。

　　如果有一日，她想要离开，想安静的生活，哪怕是拼了性命，哪怕是背叛主上，他也会带她走。现在，他只能默默的支持她，让她做她最想做的事情。

　　梓书走出门的时候，一眼看到燕北祈站在一棵树下，目色深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上，她会没事的。”

　　梓书走过去说道。

　　“梓书，你很在乎林笑吗？”

　　燕北祈没有看梓书，只是淡淡问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当他看到林笑受伤的时候，那种无法控制怒火的感觉记忆犹新。明明是他威胁了林笑要帮助他，可眼下，他却后悔了。

　　一想到她进宫后还不知道要受怎么样的罪，他就一点都不想让她进宫。这样在意一个人，从来没有过。还记得林笑说过，他从来不在乎任何人，他的心是冷漠的，也是寂寞的。可惜，她说错了，她大概不会想到，他……在乎她。

　　在乎到，可以为了她的平安而让她离开。

　　在乎到，看到她受伤，就会愤怒到想杀人。

　　在乎到，哪怕是他自己，也绝不会原谅自己对她的伤害。

　　梓书迟疑了一下，回道，“是，我在乎她。看到她受伤，很担心。不过，我和她，只会是朋友，别的什么都不是。”

　　只是朋友而已，梓书告诫自己。除了单纯的朋友，什么都不是。

　　“梓书，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带她走呢？”

　　燕北祈面无表情。

　　梓书愣住，他听得出来，燕北祈是认真的在说这句话，不是试探，不是别的什么，是真心的。可是，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主上不是有些在乎林笑，而是非常……梓书呆住了，为自己的猜测而呆住。

　　梓书定定的瞪着燕北祈，好长时间后，摇摇头。

　　他忽然觉得，不仅仅是他很可怜，主上……也很可怜。他和林笑之间至少没有仇恨，虽然林笑当时水淹晏雍大军的时候，没有考虑到他的生死，但他依然不恨林笑。而主上和林笑却不同，主上害得林笑失去亲人，一无所有，这种恨，将会是永恒的。

　　长长的吐了口气，梓书笑道，“主上，您觉得林笑会和我走吗？”

　　林笑不会和他走的，林笑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有自己的目标。为了那个目标，她能牺牲一切。

　　闻言，燕北祈眸光一转，向闭阖的房门望去，林笑正躺在里面昏迷不醒。他知道，她醒了以后，最先想到的估计就是他要杀萧少山的事，然后，她会很愤怒，因为他在破坏她的计划。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让他成功夺回一切之后，将凤台领土封还给凤台国的安平王。那个混蛋安平王，凭什么让林笑为了他这么不顾一切。

　　燕北祈莫名的嫉妒了一下后，又感慨起来。他今天才知道，林笑的狠是建立在对自己更狠的基础上，他一直以为这么多年来，他当傀儡已经够隐忍的了，没想到，她更隐忍，做的也更绝。

　　林渊，真不愧是被凤台国主看重的权臣，真是厉害，培养出了这么个养女。想到林渊，燕北祈的心沉了沉，林渊死在凤台王城的城门前，是他亲手……她知道他亲手斩杀林渊的事吗？

　　“梓书，你比本王幸运。林笑她，至少把你当朋友看。”

　　“可是……她要杀我的时候，没有犹豫过。”

　　冷冷的笑突兀地浮现在梓书的脸上，燕北祈微微怔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如此冷漠的梓书，像换了个人似的。

　　梓书冷漠的说道，“主上，我虽然把她当朋友，可她未必就真的把我当朋友。所以，这事严格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幸运的事，反而很可怕。您能想象出，一个朋友对你笑着的时候，一刀杀了你的感觉吗？”

　　他必须得这么说，只有这样，才能消弭燕北祈心中的刺。

　　燕北祈深深的看了眼梓书，没有说话。

　　“洛川应该快回来了，我先去厨房为她煎药。虽然她对我无情，我却一时之间不能忘记曾经有过的友情，还有愤怒的仇恨。”

　　“去吧。”

　　梓书离开了，燕北祈又一个人默默的站在树下，望着满天星子，开始谋划起来。因为林笑受伤而产生的动摇，已经被他亲手埋葬。

　　梓书说的对，林笑不是普通的女人，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夺回权利，然后，满足她的心愿。其他的，他不会再去想了。

　　梓书煎好了药之后，没有自己端去给林笑，而是让洛川送过去。他打定主意不见林笑，直到他能把对林笑的关心和担忧完全隐藏起来。

　　


                  17 入宫风波



　　燕北祈从洛川手中接过药，让洛川先退下后，自己端着药进入房内。

　　甫一进入房内，他立刻听到林笑痛苦的呢喃声，吓了一跳，赶紧走到床前，把药放在一旁，扶起林笑。

　　“林笑，林笑！”他轻轻叫了两声。

　　林笑紧蹙着眉头，满脸悲伤的表情，于昏迷中不断的呼唤着，“不要……不要走，父亲……求求你，不要走……不要……”

　　她在梦中见到了林渊吗？

　　燕北祈的心沉了一下，暗暗想着，纵然她平时表现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只是把一切痛苦埋藏的太深了吧。这次受伤昏迷，机缘巧合的把她平时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给释放了出来。

　　不过，这样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她本来就已经很虚弱的身体，再这么折腾下去，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这样脆弱的林笑，他不想看到，很心疼。记忆中，她总是在笑，笑得有点没心没肺。如果可以，他希望她一直都能笑着，开心的笑着。

　　“林笑……”

　　燕北祈叹了口气，有些挫败，他无法把林笑从梦靥中解救出来，也无法让她开心的笑，眼下，甚至给她喂药都成问题。

　　看着摆在一旁的药，燕北祈抿了一下唇，心思一动，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的视线落在了她的唇上，心跳加快……也许……这是个好办法。举起药碗，含了一口药汁在嘴里，他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低下头去。

　　就在他的唇要碰到她的唇，刹那间，林笑挣扎了起来，挥动着双手胡乱的向前抓着。

　　“别走，逸，我求求你别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叫的声嘶力竭，巨大的悲恸在言语中爆发了出来。随着这嘶声裂肺的尖叫，眼角滑下剔透的泪水。

　　燕北祈目色一深，咕嘟一声咽下药，面色很黑。

　　逸，是谁？他觉得心情突然之间非常不爽！

　　她竟然在哭！多么不可思议，他以为她根本不会流泪呢。

　　指尖划过她的眼角，立刻沾上湿凉的感觉。愤怒的心被这凉意冰冻，他摇摇头，轻语，“林笑，你因谁落泪？”

　　无解的答案，他低头看了眼端在手上的药碗，改为捏着她的下巴，将药小心的灌入。

　　不过，这样的方法效果显然很差。林笑不断的说着梦话，灌入的药汁把她给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燕北祈赶忙为她顺气，拍着她的后背。

　　林笑在剧烈的咳嗽中，豁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她清醒后，呆了呆，视线才对准焦距，看到一旁的燕北祈，开始磨牙。

　　“燕北祈！你想干什么？”声音很虚弱，不过，愤怒的情绪很清楚的表达出来。

　　“喂药。”燕北祈压下关心的表情，淡漠的说道。

　　她看了看他手上端着的药，呆了一下，问，“你确定你是在喂药，不是谋杀我？”

　　不会喂药就不要动手啊，差点呛死她，喉咙刺刺的好痛！

　　林笑瞪着燕北祈的眼中满是怨念。

　　燕北祈将药碗递到她的唇边，“喝掉。”声音很沉。

　　“……”什么态度啊，这人。

　　林笑无语的接过药碗，喝完药，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竟然靠在他身上！惊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移开。

　　燕北祈拿过她手中的空碗放在一旁，默默的取了枕头放在她身后，让她能够舒服的靠在枕头上。

　　对于林笑瞪大眼的表情，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说吧，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青楼的身份要怎么掩饰，现在总应该告诉他对策了吧。他不信她没有准备，这种身份，就算他的意志再坚定，母后也不可能让她进宫的，只要文武百官一闹，他这个傀儡又能怎么办。

　　“太后娘家人原本是从商的吧。”

　　林笑把目光收了回来，注意被转移。

　　她想，是时候该把自己的计划和燕北祈说一下了，青楼的风波眼下已经闹大，下一步就要去国都了。这种时候，任何隐瞒都很可能造成日后的失败。

　　“不错，你打算在这个上面做文章。但是，你要怎么做呢？”燕北祈琢磨着，不确定的问，“你想把自己的身份也弄成商人？”

　　就算是这样，还是无法改变青楼之女的本质，和太后原本的‘清白’身份根本不同。

　　“如果只是这样，未免太无趣了，我可是打算把太后娘娘的目光勾到我身上来呢。怎么说，都是要成为棋子的人，如果棋子太废了，岂不是根本没有利用价值。”

　　林笑故作神秘的笑笑，伸出食指摇了摇。

　　“那么……”

　　燕北祈望向她。

　　“我打算这么做……”林笑压低了声音，说出自己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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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罗文马不停蹄的往边城赶的时候，燕北祈作为一国之君和武文侯为了个青楼女人大打出手，争风吃醋的事情已经传成了好多不同的版本传回了王城，传到了王宫中，传到了太后的耳中。

　　太后当即想把燕北祈给废了，婉仪劝了几句，才让她稍微冷静点。

　　一旦太后冷静下来后，她的思绪也变清明了。她突然发现，这样的形势也挺好的。如果真的能让燕北祈从此沉迷在女色中，岂不是更好控制燕北祈！看来，等燕北祈回来，她得找个机会为他选秀，充盈后宫才行。

　　不过，这个青楼女人真不简单，到底是怎么样的国色天香，竟然能把燕北祈和萧少山同时迷倒，还大打出手，简直不成体统！

　　“婉仪，你觉得这个漪笑到底有多美呢？”太后状似随意的问。

　　“娘娘，漪笑不过是个以容姿取悦客人的青楼女子，无论皮相多么美丽，婉仪都觉得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罢了。有个成语叫做——怀璧其罪。漪笑的美，恐怕就是这样一种无辜的罪。”

　　“哦，婉仪的见解真是奇特。”太后淡淡的语调听不出她的情绪变化。

　　“娘娘，如果漪笑姑娘招惹的只是寻常贵族子弟，又怎么会遭遇到这些呢！”

　　婉仪轻声叹道，“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婉仪听到的一个传闻中是这样说的，王因她招惹了武文侯，怒她朝三暮四，一气之下打伤了她，结果，红颜凋零。”

　　“婉仪同情她。”太后终于听出婉仪话语中的味道来了。

　　婉仪默默的点点头，“她不过是个寻常的女子，这样的结果……”

　　“哼！”太后冷哼一声，“这样的女人就该死，红颜祸水！她要是没死，哀家也一定要她死！”

　　婉仪心有戚戚，垂首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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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赶回边城，罗文向上司汇报情况后，立刻去觐见燕北祈。

　　大厅里，燕北祈屏退了所有人，只剩下他和罗文的时候，罗文取出婉仪给他的珠子，交给他。

　　燕北祈平静的接过珠子，打量着罗文。心道，婉仪竟然把这样重要的信息交给罗文来传递，想来，这个罗文应该是个可用之人。

　　“罗文，你在这边城多少年了？”

　　燕北祈把珠子收起来，问道。

　　罗文恭恭敬敬的答道，“回陛下，小将在这边城已经五年了。”

　　“家是哪里的？”

　　“翰城。”

　　两人一答一问，没多长时间，燕北祈就了解婉仪为什么信任罗文了。确实是有真材实料的人，只可惜为人太过正直，不懂得阿谀奉承，才会一直埋没在此，还被当作炮灰给派到了王城。

　　“天色不早了，罗文，你先回去。明个一早，孤王就动身回王城。”

　　“是！”罗文退下。

　　罗文走后，燕北祈拿着珠子把玩了一会，这珠子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算罗文有心告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它里面即没有内藏秘密，表面也没隐藏什么字，只是这个颜色……血红的颜色，代表危险。

　　此次回宫，必须要谨慎。看来母后真的对他，起了杀心。想了想，燕北祈起身向林笑那走去。

　　走到林笑住的小院，他一眼看到，她正坐在小院子里看书，一派闲适的模样。只是，偶尔风过，撩起她的发丝，额上的伤便会露出来，很是刺目。

　　“要动身回王城了么。”

　　林笑抬眼看到燕北祈，合上书，问道。

　　“嗯。”燕北祈走过去，蹲下身子，直视着她。

　　“林笑，你头上的伤……”他犹豫着开口。

　　梓书说过，因为她头上的伤口比较大，而且是钝伤，想要完全消除痕迹不太可能。意思就是说，这样丑陋的伤痕会一直留着，对女子而言，算是……毁容了吧。不知道她会不会伤心？

　　“很丑吗？”林笑抬手摸了摸头，有点郁闷。

　　怎么偏偏伤到了脸上呢，如果进宫的话，这样的伤对她来说挺致命的。

　　“不！”燕北祈飞快的否定。

　　他突然而来的情绪变化，引得林笑一阵莫名。

　　“怎么了，你好像很奇怪。”

　　她纳闷的问，暗道，燕北祈果然看这个伤很不顺眼啊。

　　“没什么。”燕北祈的语调又恢复了平静。

　　他总不能说，无论她变成怎么样，他都不在乎吧。何况，她头上的伤是他失手造成的。握紧了拳头，他有些懊恼的想，那个时候怎么就情绪失控了呢，如果不是失控，也不会伤到她。

　　不过，他的这些心思没必要让她知道。

　　“不要管这个伤了，我想和你说的是，等你进宫之后，一个人要多多小心。太后喜怒无常，你要谨言慎行。我权利受限，恐怕到时候无法帮到你。不过，你也不是完全孤立无援的，有个人可以信任。”

　　“唉？”林笑眨了眨眼，有些惊讶，“你在后宫中竟然有眼线啊！”

　　她还以为他对后宫完全没有办法呢。

　　“太后身边的女官婉仪，你可以完全的信任她。”他把底牌告诉了她。

　　“……”这个眼线，来头不小。林笑被惊讶到了。

　　燕北祈站起身，“没事不要总看书，去休息吧，明个一早就要动身回王城了。”

　　目光最后在她头上的伤流连一眼，他强迫自己离开。

　　“哦……”纳纳的应了声，林笑没有注意到燕北祈怜惜的眼神。

　　她在想，婉仪，太后身边的女官，能够完全相信，对她有帮助，这样的人得是多重要的角色啊！燕北祈，不简单呢。

　　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把书放在一旁，唤道，“朱雀。”

　　“主子。”朱雀立刻现身。

　　“把丹弘带来，我需要他帮我做点事。”

　　“是，主子。”

　　等朱雀离开后，林笑重新拿起书。不过，她的心思有些融入不到书中去。

　　燕北祈……她近两天来，总是会想到这个名字，想到这个人。

　　那天出事的时候，她最先想到的人是燕北祈，当燕北祈在关键时刻出现，一瞬间，她竟然感到安心！这种依赖的情绪，简直不可原谅。

　　她怎么能，依赖他呢！？

　　撕拉一声，书页被扯了下来，林笑怔怔的看着被撕坏的书页，良久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向后仰倒，躺在草丛中。

　　天上飘过的白云衬得天空颜色更加蓝澈，她的心情却起伏的跟波涛的海浪一样。

　　“林笑，你难道忘了燕北祈害逸死的那么惨吗？尸骨无存！”

　　她对自己说道。

　　“林笑，你忘记了燕北祈是怎么亲手杀死养父林渊吗？一剑横斩！让养父在痛苦挣扎中死去。”

　　“林笑，你忘了自己的真正身份吗？凤林瑜，凤台的公主，凤台唯一仅剩的皇族。王城破，百姓死，父王葬身火海，血海深仇。”

　　她每说一句，眼中的神色就会沉一分。她不需要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她要的是不能忘记的恨。

　　猛地坐起身，林笑拍了拍脸颊，郑重地告诫自己，“不要忘记鲜血，不要忘记国破家亡，永远。”

　　阳光渐渐西照的时候，朱雀把丹弘带来了。

　　“丹弘，你跟我来。”林笑说道。

　　“是，主子。”

　　“朱雀，你留守在外面，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她吩咐。

　　“是。”朱雀应道。

　　进屋后，林笑将额前的青丝拂开，露出头上的伤。

　　“主子，这是！”丹弘瞳孔一缩，激愤道，“主子，谁人敢伤您，我要去杀了他！”

　　朱雀并没有告诉过他，主子受伤了。

　　“不要管我是怎么伤的。”林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后，淡淡道，“我需要你把这伤变成令人惊艳的绝妙图纹。”

　　“什么！”丹弘惊道，“主子，这怎么可以，您是……”金枝玉叶。

　　“这是我的命令。”林笑平静的说道，语气不重，却是不怒自威。

　　丹弘立刻应道，“主子，您想要什么样的图纹？”

　　丹弘擅刺青，刺出的图纹栩栩如生。不过，越是美丽的图案付出的代价就越是高。尤其……带有彩色的图纹是不能用麻药的……疼痛非常人可以忍耐。

　　“凤凰火。”林笑摸着额头的伤，眼神中闪过一抹凌厉，“我要用凤凰火时刻提醒自己，莫忘国仇。”

　　毁灭的凤凰是会浴火重生的！

　　“主子，如果是凤凰火，至少需要三天才能完成。”丹弘一凛，恭敬道。

　　“我不怕疼。”

　　林笑当然知道，如果一次性完成图纹要痛到什么地步，只是，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必须在伤口没有完全愈合的时候刺纹，才能更完美，真正的达到掩藏伤口的目的。

　　“可是……”

　　“命令。”林笑只说了两个字。

　　丹弘咬咬牙，挣扎道，“主子，我可以点您的睡穴吗？”

　　“不，我要清醒着。”林笑摆手，“不用多劝，准备好色彩之后就可以动手了。”

　　“……是。”

　　林笑眼下身体正虚着呢，偏要逞强。

　　丹弘才刺了几针，林笑就已经疼得神志不明。不过，因为实在是太疼了，她始终也没有真正的晕过去。或者说，晕过去片刻又疼醒过来，反正意识一直沉沉浮浮的。

　　手中抓着的锦帛早被她扯成了条，痛到极致时，她还是拼命忍着不叫。

　　丹弘花了二个时辰完成凤凰火的最后一针，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身上都被冷汗给浸湿了。

　　天！他在主子头上动针！虽然是主子的命令，但是……回去之后肯定要被群殴了吧。最重要的是，他记得……主子好像畏针……

　　丹弘抖了抖，看着昏睡过去的林笑，缩到一旁去了。

　　朱雀在外面一直等，眼看这天色都漆黑了，也没见丹弘出来，纳闷的走到房门前，轻轻的唤了声，“主子。”

　　丹弘立刻走到门前。

　　“朱雀，小声点，主子睡了。”

　　“啊？”朱雀愣了愣，“不会吧，主子还没用晚饭呢。”

　　“嗯，我想，主子应该不会想吃了吧。”丹弘心有戚戚的小声道。

　　头一次，他下手的时候，手几乎都颤着呢。

　　“怎么回事啊？”朱雀小声的问，“你这神色可不对啊，赶紧的给我老实交代。”

　　“其实，就是……”丹弘豁出去了，一口气说道，“主子让我给她刺纹。”

　　“啪！”朱雀照着丹弘的头上就是一下，咬牙道，“什么，你也下得去手。”

　　“……”

　　丹弘顿时有冤无处诉，这是他想的吗？他又不是找不到人扎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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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祈很愤怒，今天一早，当他看到林笑的时候，这种情绪就顿时集聚在心肺间了。

　　她头上的那是怎么回事？！

　　昨天下午他离开后，她究竟做了什么！

　　林笑纳闷的拉过朱雀，耳语，“朱雀，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嗯？”朱雀四下看了一眼，莫名的问，“主子，怎么了？”

　　“你没觉得有个地方散发出很低很低的气压吗？”林笑很无语，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感觉到了。

　　“没。”朱雀回答的很迅速。

　　“……”林笑立刻用‘你什么眼神’的目光控诉朱雀。

　　燕北祈分明很奇怪，为什么朱雀感觉不到呢！

　　朱雀目不斜视，把林笑的控诉抛在脑后。她正在竭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其实，她也气的快要爆炸了。

　　主子这到底是在折腾谁！难道主子已经决定把自虐当作发泄不良情绪的方式？这样虐着自己，苦着自己，到底是为什么？

　　朱雀看着这样的林笑，心里很难过。

　　她知道，凤台国的事情一天不结束，主子就会这样虐着自己。可是，身为属下，她只能听从林笑的命令，就算再心疼，就算心疼到快要死掉，却只能看着。

　　一想到自己的没用，朱雀就恨不得跳到马下，横躺着，让马蹄踩死算了！

　　林笑看看朱雀，又斜了一眼燕北祈，总算发现了，今天这两人一样的别扭。他们不时的用眼神睨她一下，哦，不对，仔细看，他们的目光好像是落在她额头的图纹上。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谁来告诉她，这么漂亮的图纹，为什么他们俩都这种眼神？她是不是该找个人问问，这个图纹到底哪里有问题。

　　眼珠转了圈，林笑向洛川招招手。

　　“洛川，麻烦过来一下好吗？”

　　洛川早就受不了燕北祈的低气压了，他发现主上今个很不对劲，而这不对劲就出在林笑身上。恕他迟钝，他真没看出来林笑有哪里不好……虽然她的脸色白的跟纸一样，可这不是因为她受伤了么。

　　见林笑像他招手，犹豫了一下，他策马过去。

　　“洛川。”林笑的眼神很严肃。

　　“什么事？”洛川的心拎了一下，她怎么这么严肃啊！

　　“你老实说……”林笑摆出视死如归的表情，话语却在最关键的地方停顿住了。

　　洛川咽口水，心里七上八下，很是忐忑。

　　“您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对林笑用的是敬语。

　　林笑却注意到了洛川态度的转变，心里有点莫名，但眼下不是较真这个的时候。她撩起遮挡在额前的青丝，认真的问。

　　“这个凤凰火的图纹，不漂亮吗？”

　　“……”洛川忽然觉得自己顿悟了，她什么时候在额上刺了图纹！

　　这火色的凤凰，这般的张扬华美，衬着她微微上挑的眼角，便化作无限春意。不过……洛川觉得自己打心里发寒，静默了良久后，无奈的问，“林笑，你的爱好是折腾自己吗？”

　　“不好看吗？”林笑固执的问。

　　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不就好了。

　　“你的爱好是折腾自己吗？”洛川机械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观点，不过，语气中的无奈也更加深了。

　　“算我没说。”

　　林笑无比郁闷的放下车帘。

　　洛川瞪着放下的车帘，猛摇头。她怎么能……头上飞只凤凰，她不觉得疼啊！怪不得一早看着脸色就跟白纸一样，原来是这么折腾来的。

　　也怪不得主上散发出来的气压这么低，他终于明白了，主上对林笑，不是一星半点的在意啊。

　　此行北上，罗文跟在随行的护卫当中，自上路之后，他的脸孔一直绷着。对于青楼的骚动，他也听说了。听说这事的时候，他当时只有一个感觉，心寒。

　　前方开拓疆土的将士尸骨未寒，一眨眼，王上却和一个女人缠绵悱恻，甚至为了这个女人同武文侯大打出手。这样的君王……晏雍国的未来，真的要交在这样的人手中么……

　　他忽然觉得心灰意冷，也许，他该回家娶房媳妇，做个平凡人，经营经营生意，图个温饱就可。

　　几人心思浮动，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晏雍王顺利到达王城。

　　一路上，林笑的身子骨也恢复了不少，脸上稍微有了血色，不再是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到了王城后，她听从燕北祈的安排，暂时在一处新置办的宅子住了下来。

　　安顿了林笑，燕北祈回宫了。

　　宫里，尤其是后宫之中，正阴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在酝酿当中。

　　武文侯萧少山先一步赶到王城，同太后见了面，将那场青楼风波的事完全扭曲了一下，变成了一个离奇的版本。

　　仗着太后对他的宠爱，他自信这次一定能让燕北祈吃不了兜着走。一国之君又如何，不过是太后手中牵线的傀儡。没了太后的支持，就等着被废吧。

　　“娘娘，陛下来给您请安了。”

　　婉仪从门外走入，低眉敛目，全当没有看到武文侯在这里耍坏心眼。她在这乾宁宫内的地位几乎仅次于太后，无需提前通报便能自由进出。不过，她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懂得分寸，并没有仗着自己受到太后的宠爱就做出些出格的事情。

　　这也就是太后为什么一直如此喜爱婉仪的原因，识大体，知进退。

　　“哼，还知道回来。”闻言，太后冷哼一声，对着武文侯的时候无比和悦的表情，立刻冷得能掉冰渣子。

　　“让他在外面候着，什么时候反省好了，哀家再见他。”

　　“诺。”

　　婉仪应了一声，眼角余光看到武文侯小人得志的样子，心底叹了一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姨娘。”萧少山察言观色，赶紧亲自动手倒了一杯茶，端给太后。

　　“少山，你一路赶回王城，累了吧。”

　　太后接过萧少山奉的茶，浅浅的喝了一口，语气中一股子春风拂柳的柔和。

　　“不，姨娘，我一点都不累，要说累，您才累啊，国事家事天下事，姨娘，您操劳的都瘦了。姨娘，您要多多注意身体啊。”

　　什么叫嘴上抹蜂蜜，这就是了。言罢，萧少山眼里涌着无限担忧，戏做的十足十。

　　太后笑呵呵的看着萧少山，很是受用的点点头。

　　“还是少山有心，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哀家也要休息了。”

　　太后放下茶碗，稍微露出疲惫的样子。

　　萧少山立刻起身告退，出了殿门，斜了眼候在门口连进都进不去的燕北祈，从鼻孔里哼了口气，迈着大步走了。

　　这姿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才是晏雍国的一国之君。

　　燕北祈就像没看到萧少山一样，老老实实的垂着头候在门口，等头上太阳升的老高了，抬眼，用可怜兮兮的语气对婉仪道。

　　“婉仪，你去和母后说道说道吧，就说我已经认真的反省过了，别让我在这罚站了吧。”

　　婉仪抬眼看了看天色，无奈的叹道，“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娘娘有午睡的习惯，这会儿恐怕还没起来呢。陛下，您再站一会吧，一会娘娘起来了，奴婢就为您去求个情。”

　　规劝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在哄小孩子。

　　那个被哄的小孩子，露出了更加可怜兮兮的表情，宛如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好不可怜。知道这会说什么也没用，燕北祈只好又垂下头去继续老实反省。

　　守在乾宁宫前的侍卫，看到燕北祈这么一副窝囊的样子，不知道是哪个，竟然幸灾乐祸的乐了一声。虽然声音很轻，不过，在这静谧的空间里，这轻轻的笑声，却仿佛雷击一样。

　　婉仪的脸色一沉，瞪了一眼过去，那个侍卫立刻跟没事人一样的站好，一点向燕北祈‘请罪’之类的自觉都没有。由此可以看出，在这后宫之中，或者说，在这乾宁宫里，燕北祈的地位多么的低微。

　　被取笑的燕北祈，抬眼看了看侍卫，神色很无辜，没有发怒的意思，只是单纯的看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垂眸的瞬间，一抹凌厉从他眼中闪过。

　　若是有人看到了他现在的眼神，别说笑了，能不吓的软成烂泥就不错了。宛若修罗一样的嗜杀血腥！当他做戏的时候，他可以把自己当作心智不全的孩童，当他带上面具的时候，他可以将自己化作慈悲的神明，但实际上，他的本质……便是修罗！

　　只不过，这位君王还没有把自己冷酷的手段都使出来而已……哦，不对，他这须臾间灭了凤台国和自己国家无数将领士兵的手腕，绝对够酷辣！

　　等着等着，时间溜溜的跑走了。

　　婉仪看了看天色，转身进去了。燕北祈又等了一会，抬手擦了擦头上其实不存在的汗，婉仪走出来笑盈盈的说道，“陛下，娘娘让您进去。”

　　这话说的很有水平，一个‘让’字，充分的打压了燕北祈的地位。婉仪从来不会在一言一行上让人抓到把柄，这也是她能够在太后身边呆得更久，变成心腹的原因。

　　而她对燕北祈的打压，也可以充分证明她对太后的忠心。

　　燕北祈立刻抬起头，颇有点没心没肺的笑着向婉仪道谢，抬脚快步走入殿内。

　　“母后！”

　　声音里带着快乐的上扬音调。

　　“儿子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燕北祈抬眼后，很仔细的观察了一下陈太后的平板脸，然后，很小声的说。

　　“母后，儿子有个小小的请求。”

　　“哦？”

　　陈太后凤眸一抬，有些意外。

　　燕北祈很少会有什么要求的，总是一副看起来天真，大部分时候又软弱无能的样子。可就是这样的燕北祈，才让她总觉得像如鲠在喉的刺。

　　要么飞扬跋扈，要么爱耍性子，这都是上位者容易养成的脾性。可他，从不发怒，不管底下人怎么的欺负到他头上，他都能忍着，这不是很奇怪么。

　　陈太后生性多疑，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她处处谨慎着，如今哪里又有她眼下的风光。

　　把陈太后的一声‘哦’当作了鼓励，燕北祈摆出一张非常认真的面孔，请求道，“儿子想要个妃子。”

　　太后的心咯噔了一下，心道，正想着替他准备选秀纳妃的事，他倒自己先提出来了，感情好，省了她去找名目。

　　“行，过些时候，母后就为你操持此事。不过，眼下阵前全军覆没，不适合选秀。”

　　陈太后淡淡说道，她对燕北祈，已经形成一种她下命令，对方必须遵从的模式。

　　“不是的，母后，儿子想要的妃子，已经有人选了。”声音又小了一点。

　　太后眼神一肃，心里有了个大概推测。

　　“谁？”

　　“漪笑。”

　　“胡闹！”

　　陈太后怒道，本来端在手上的茶碗砸桌上了，茶水溅了一桌，蜿蜒成细细的水流。

　　“太后息怒！”

　　婉仪赶忙上前，用帕子擦拭四处流淌的水。

　　这厢，太后已经震惊到砸杯子，落到往常，燕北祈肯定不会再跟她叫板。但今日不同，意外的，他很执拗，没有如往常一样被吓得退缩回去。

　　“母后，儿子就喜欢她！”声音里的意思很是坚定。

　　太后正怒着，听燕北祈这么一说，却又诡异的收了怒气。心里暗道，怪哉！这还是第一次，燕北祈反抗她的决定。那个青楼女人，对他的影响竟然到了如此地步！这样一来，似乎可以……利用。

　　想到这，她冷冷的说道，“漪笑在何处，哀家倒要见识见识，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娘娘，这恐怕不太好吧。”

　　婉仪收起帕子，小声劝道。

　　太后看了婉仪一眼，知道婉仪提醒的是什么，颔首道，“婉仪，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把漪笑带来。”

　　她贵为一国太后，见一个青楼女子确实有失体统，所以，这件事一定要秘密的进行，不能走漏任何风声。交给婉仪办，她很放心。

　　“母后！”燕北祈急了，噗嗵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求母后不要伤害她，儿子不能没有她。”

　　太后眼色一沉，看着这不成器的儿子，忽然觉得有些乏味。难道以往真的是她多心了？燕北祈根本是烂泥扶不上墙的！

　　虽然看着眼前的燕北祈，觉得他真的很废物。不过，这种想法还是不能让陈太后高兴。不管是不是废物，都是她生的啊。真要是生了个废物，她自个也乐不起来。

　　所以说，女人心海底针，复杂着呢。一会要控制燕北祈，一会又觉得太好控制了没意思……燕北祈要是知道陈太后此刻的心思，估计连做戏都忘了，一准嘴角抽筋。

　　还好，他不知道，所以，正努力的求情着，最后，都要死要活了。

　　陈太后暗暗忍下鸡皮疙瘩，挥挥手，“行了，你先下去吧，像什么样子。”

　　“母后，儿子真的不能没有她！”无比深情。

　　陈太后看着燕北祈，叹了一口气，她倒没想到，燕北祈对漪笑会这么的深情。一时之间有些感慨，自己年轻的时候，是如何耍尽了手段才留住先王的目光。漪笑，倒是好运。

　　在这种不平衡的心思之下，陈太后更想见一见漪笑了。

　　“母后！”

　　见陈太后沉着脸不为所动，燕北祈急的都要哭了。

　　“行了，母后不杀她。”

　　陈太后淡淡道。

　　不杀，却也可以让她妨碍不了任何事。只要这个女人到了乾宁宫，她有的是办法除掉这个——狐媚子。

　　燕北祈却仿佛安心了，信了陈太后的话，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开心的谢恩，“谢母后。”

　　“王儿，漪笑的事儿说完了，现在，是不是该谈谈全军覆灭的事。”

　　太后很平静的说。

　　“啊？”燕北祈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鼻子，不太好意思的说着，“母后，儿子不知道，儿子……当时不在场。”

　　说完，他有些怯怯的偷看太后的表情，显得很害怕的样子。

　　“不在？”太后的语气变得有点怪。

　　这是怎么回事？太后这会儿脑子里想的不是责备燕北祈的不在场，而是疑惑为什么燕北祈说的和萧少山说的有所出入。

　　“战场上血肉横飞好可怕，所以，儿子就带着几个护卫又回到济城。军前的事，儿子一点都不知道。”

　　见太后没有发怒的样子，燕北祈立刻为自己的行为解释起来。他抿着嘴，露出可怜的表情，以此证明他对战场真的是很害怕。

　　“是这样么。”

　　陈太后随意的说着，心不在焉。她在琢磨，在这件事里，到底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按理，她应该相信萧少山，可是，燕北祈也不像在说谎。

　　看来这件事需要好好的查查才行……不过，能够核实这件事的人，好像都死了……唉，头疼。难道就这么不了了之？

　　“母后，儿子知道错了，可是，战场真的好可怕，儿子以后都不要上战场了。”很没用的表态完了之后，燕北祈眨巴着眼睛，停了一会，见太后还是没什么反应，一副要哭的样子说，“母后，母后责罚儿子吧，是儿子错了。”

　　陈太后当即被燕北祈的表情雷到了，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国之君了，怎么能随便哭鼻子！

　　虽然她一心要控制着燕北祈，可是，如果燕北祈当真这么窝囊，又会觉得太过无趣，总之，种种复杂的情绪起作用后，越发的让她看着这样的燕北祈不爽起来。

　　“下去。”手一挥，她不耐烦的说道。

　　燕北祈乖巧的行了个礼，“儿子告退。”

　　就在他转身向外走，陈太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叫住了他。

　　“等等，”变脸的绝技在太后的脸上上演了一把，她忽然笑得一副慈母模样，起身走向内里，取了一个精致的盒子，交到燕北祈手上。

　　“我王儿能平安回来，母后心里其实是十分高兴的。这个，拿去吃吧。”

　　随意的语气一点都听不出来高兴，反而像是在打发什么阿猫阿狗。

　　“谢母后恩典。”燕北祈接过盒子，开心的笑了起来。见太后再无吩咐，这才向外走。

　　婉仪行了个礼，跟着走了出去。

　　燕北祈出了乾宁宫后，一路向外走，步子虽然走的不快，但也不慢，他一手托着盒子，收在袖子中的另一只手紧紧的握成拳头，指甲刺入皮肉之中，感受着那份刺痛，却觉得心里的痛不及这万分之一。

　　有的时候，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是母后的儿子，她却可以对他这么的狠。

　　这盒子里装的糕点，从有记忆的时候他就吃着，如果不是一次顽皮，到御膳房去偷东西，遇上了师傅，恐怕他永远也不知道，这糕点里是被下了毒的。预防有一天，他不再受到控制，就可以无声无息的除掉他。

　　虎毒尚不食子，母后，你好狠的心！

　　烈日当头，燕北祈只觉得说不出的心倦。林笑说的没错，他觉得寂寞，虽然师傅算是他最亲的人，可是师傅喜欢漂泊，每年在王宫中的时间并不长。大多数时候，都是他独自一人挣扎着求生。尤其要应付母后，稍有不慎，下一刻大概就死于非命了。

　　他不怕死，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陛下。”

　　婉仪加快了脚步，好不容易追上燕北祈，微微的有点气喘。

　　“陛下，娘娘赐您的糕点虽然很好吃，可您也不用这么着急着回去吃啊，还是先和婉仪出去一趟吧。”

　　经由婉仪的提醒，燕北祈瞬间收拾好了眼中多余情绪。

　　“婉仪说的是，跟我走吧。”

　　在宫里，燕北祈这个堂堂晏雍王，最常用的称呼却是‘我’……

　　婉仪含笑点头，跟着燕北祈出了宫。她眼下要做的就是将漪笑带到太后的面前。

　　待两人出了宫，坐在马车内，婉仪才开口问道，“漪笑，可信？”

　　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在动。

　　燕北祈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这时，他的眼中再没有怯懦或天真，深黑的不见底，好像丁点光线都无法泄溢出了冷。

　　婉仪看着燕北祈，长长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虽然她一直在帮他，可是，他眼底里的荒芜，却从未因为有了她的帮助而消失。他的眼里，从来都不会映入任何人的身影。她心底的感情，也只能深深的埋葬在心底而已。

　　不过，就算只是这样，她也甘心了。爱一个人，并不需要回报。如果非要把爱建立在对等的回报上，那根本也不能称之为爱吧。

　　车轱辘声在王城的街道上响着，婉仪和燕北祈面对面的坐着，两个人彼此想着自己的心思，气氛很沉默，不过，这沉默的气氛并没有不和谐。

　　对于婉仪的倾力帮助，燕北祈从一开始的怀疑到信任，他对于婉仪非常的感激。虽然猜到了一点点的原因，可因为婉仪从来没流露出那方面的意思，后来，他对那方面猜测的心思也就淡了下去。虽然婉仪聪明又漂亮，但他对她的感情更似同一阵营的朋友。

　　“到了！”

　　车夫的声音响起。

　　因为要秘密的把林笑带入宫里，所以，他们并没有用宫里的马车，这是在外面雇的。

　　燕北祈率先下车，下车后，他撩着帘子，很自然的向车内的婉仪伸出手。

　　婉仪笑着将手放在他的手中，一瞬间的心悸，又被她垂眸小心的藏好。也只有这样短暂的时间，她才能同他贴近。

　　下了马车，燕北祈收回手，她也很自然的垂下手，失去温度的手心，让她的心里泛着说不出的别样滋味。

　　不过，婉仪这样的心情，燕北祈根本没有察觉。

　　见到了地方，婉仪抬头看去。

　　这是一幢偏离闹区的普通宅子，门上甚至贴着泛黄的年画，与燕北祈的身份差了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婉仪有些纳闷的看着燕北祈，疑惑道，“爷，为什么要安排这样的地方？”剩下的话她没说，不过，她相信燕北祈懂得的。

　　太过谨慎的行动，反而和他平素的形象不符合，更加的引人怀疑。尤其太后是那么爱猜忌的一个人，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招惹麻烦。

　　燕北祈笑笑，“没事，这是漪笑挑的地方。”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睛里闪烁的笑意是那么的暖和。

　　看着燕北祈轻松惬意的推门而入的背影，婉仪目色复杂了起来。

　　刚刚，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天雷劈中了一样，心都麻木了！燕北祈那个温柔至极的笑意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事情向着意外的方向发展了？漪笑，并不只是一颗棋子而已吗，而是……而是他在乎的人！

　　虽然不知道燕北祈自己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但是，对于察觉到了燕北祈心意的婉仪来说，这份发现无疑是苦涩的，甚至可以说是嫉妒的。

　　她有些惆怅的想，为什么她陪在燕北祈身边这么长时间，却比不上一个短短时间内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人呢？不过，如果那个女人能够带给燕北祈快乐，她一定会全心的守护那个女人。就算是拼上自己的性命，只要那个女人可以让燕北祈的心温暖起来，她也甘愿。

　　可，如果那个女人对燕北祈心怀阴暗，她也不介意染血。

　　毕竟，王宫里，死一个人，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何况，她是跟在太后身边的红人，无声无息的让一个人消失的手腕，她还是有的。

　　只是……如果她到时候真的那么做了，就再也不能走近燕北祈的心了吧。

　　一时间，婉仪的心思无比复杂。

　　浑浑噩噩的迈着脚步，走入门内，看了一眼周围的精致，讶异的发现，破旧归破旧，却有种温馨的如同家一般的感觉。

　　燕北祈自然不会知道婉仪的心思，他一走进去，扮成管家的洛川就走了出来，向他行了个礼。

　　“林笑呢？”张口就问。

　　林笑，不是漪笑吗？婉仪抬眼，有些诧异。

　　“林小姐在后院看书。”洛川恭恭敬敬的回道，对林笑的称呼尊敬了起来。

　　这是自他发现燕北祈对林笑的感情后，迅速调试过来的。

　　“知道了。”

　　燕北祈觉得有些好笑，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能四平八稳的看书，到底是怎么锻炼出来的心性啊。对于进王宫，她就一点担心的感觉都没有吗？

　　虽然他深刻的了解林笑的聪慧，还是不希望她因为自视过高而在进宫后发生什么岔子，到时候，他根本没办法救她。

　　一想到她可能会吃苦，他就有种半路勒马的冲动……

　　想到这，燕北祈感慨了一下，怪不得有句俗语叫做，爱情会让人变白痴，他这是不是向白痴大踏步迈进呐。

　　摇摇头，燕北祈向着内院走去。因为满脑子都是林笑的事，不小心就把带来的婉仪给忘记了。

　　洛川一看自家主上这架势，顿时有点尴尬了，咳嗽了两声，轻声道，“这位姑娘，您……要不，去大厅坐一坐，我给您沏茶。”

　　“不用了。”娴雅的声音很温和，婉仪收回一直落在燕北祈身上的目光，看着洛川道，“我迫不及待的想见见这位林姑娘。”

　　洛川一听这语气，感觉脑子有点蒙。

　　他怎么觉着，这话里透着一股子的酸味，可是，看看眼前着透着美好气息的女子，又不像是那种会争风吃醋的人。唉，他怎么感觉这事有点乱呢。

　　没等他多说，婉仪迈着莲步追着燕北祈离开了。

　　洛川想了想，也跟了上去。这关键时刻，可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燕北祈一脚迈入内院后，眼底的寒意就如春天来时冰雪消融一样的融化掉了。

　　他好整以暇的站在拱月门下，看着坐在摇椅上的林笑。

　　真是会享受啊，看起来，她真是一点都没有为马上要进宫的事情担忧。

　　被强烈的视线注意着，林笑又不是无知无觉的死人，当然立刻就顺势望了过去。见是燕北祈回来了，合上手中的书，笑了笑。

　　“如何？”

　　这算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问候吧，其实，搁寻常人身上听来，也不会听出什么别的味道来。偏偏，林笑自个说完了之后，愣是觉得这句话似乎太过于温柔了。

　　她这几天总在纠结着那日对燕北祈的依赖，在对待燕北祈的态度上，总容易往那上面绕。

　　估计本来就算没多大心思的，要是她再这么纠结着，恐怕就纠结出那份心思来了。本来以为额上的凤凰火可以时刻提醒她，没想到，提醒是提醒了，可提醒的却是她对他的心绪变化……这和她当初的本意根本就不同……林笑这个郁闷的啊，所以，她为了平复心情，或者说，把心思给岔到别的地方去，就只有看书了。

　　大概是真的有‘心有灵犀’这么一说，燕北祈听到林笑的话之后，也愣是有种——家里有个人在等着他的感觉。心里一舒畅，面上的笑容就更加似水温柔。

　　“没什么事，不用担心。”

　　他自然而然的说着，走上前去。见林笑垂着眼不理他，拿起林笑正看着的书，没话找话说，“这是什么……笑春风，讲什么内容，好看吗？”

　　“哦，就是一本闲书而已。谈不上好看，就是挺纠结的。”

　　林笑心不在焉的回了句。

　　燕北祈的头上顿时掉下两根黑线。闲书，纠结，那你还能一脸平静的看着，好似在读什么参悟人生大道的佛经一样。

　　别说燕北祈被林笑的话给郁闷到了，刚刚走到拱门处的婉仪，听到这话，也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她怎么觉得这次王上，找了个奇怪的人回来呢。

　　一时间，这方小小的空间安静了下来。

　　林笑垂着眸，淡淡的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黑得看不到底。她修长的十指如青葱一般水嫩，指甲修整得圆润光滑，这样一双手，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没吃过苦的大小姐的手。不过，只是看起来白皙如玉而已，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决心要抓住什么的时候，这双手有着绝对的力量。

　　很多时候，燕北祈都看不懂林笑在想什么。所以，他只能更加用心的看着林笑，然后，猜测她究竟在想什么。比如现在，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她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双手的样子。好像被全世界都抛弃了，只能独自一人努力而已。

　　他真想狠狠的攥着她的肩头，摇醒她，告诉她，他会与她并肩而行。

　　婉仪深深的注视着他们，远处摇曳的花，打着卷儿的叶子，是为动，而他们，无疑就是这动感中的静。他们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就这般交融在一起，好像一副画一样，再也插足不下任何人。

　　三个人，三种心思。

　　“她是谁？”

　　过了许久，林笑回神，望向拱门下的婉仪，莫名的有些好奇，为什么那人眼中好像透着绝望，又依稀含着祝福，好复杂奇怪的感情。

　　“她就是婉仪，我同你说过的，在宫里，你除了我之外，可以信任的人。”

　　燕北祈说罢，目光转向婉仪，歉意的笑笑。他刚刚急着来找林笑，不小心忽视了她。

　　婉仪自然理解燕北祈的笑容是什么意思，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乎，迈着从容且优雅的步子走过去，目光盈盈的望着林笑。

　　“林姑娘。”落落大方。

　　林笑当即起身，回了个笑脸，“婉仪姑娘。”

　　两人一见面，立刻建立起同一战壕的战友关系，气氛融洽。

　　“母后让婉仪带你秘密进宫。”燕北祈说。

　　“嗯，我知道了。”

　　林笑点点头，想着，这位陈太后愿意见她一面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毕竟她这‘青楼’的身份摆在这呢。看来她前面为自己造势的计划做的不错，已经完全勾起了太后对她的好奇心。

　　“依我看来，太后娘娘其实对林姑娘，还是有着杀之后快的打算。”婉仪对太后的性子摸的算是清楚的，见林笑并没有什么紧张感，出言提醒。“对太后来说，最习惯的方式还是直接灭掉隐患。”

　　“婉仪说的对，母后虽然承诺我，不杀你，但是，不杀，也不代表你能活着出来。”

　　燕北祈顺着婉仪的话，给林笑提点。

　　“我会谨慎应对的。”林笑慎重的承诺，“我保证，不会轻易死掉。”

　　说到这，她看了一眼燕北祈一眼，传递给他一个讯息——她一定会助他得到他想要的。

　　燕北祈收到她这个眼神之后，内心一下子郁闷了，看来林笑天天脑子里想的，就只有凤台的那点事。也许，哪一天他要真的一个冲动，对她倾诉爱语，她会觉得他病得不清……

　　


                  18 面见太后



　　太后那边，自然是不能让她久等的。所以，婉仪立刻带着林笑回王宫了。这一次，马车上就只有婉仪和林笑两个人。燕北祈没和他们一起，既然是秘密的行事，他跟着就不太方便了。

　　依婉仪如今的地位，秘密的带一个人进宫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基本上没遇到什么严厉的盘查，林笑已经被婉仪带到了深宫内。

　　林笑走在雕梁画栋的深宫之中，眼神很平静。她今个穿了件水蓝色的罗裙，宛若亭亭玉立的水仙一般高雅，这样得体的穿着，一眼就能给人种很舒服的感觉。

　　婉仪的目光偶尔飘落在林笑的脸上，她心底有些诧异，这林笑究竟是何身份，看到眼前这奢华精致的景致，眸光还能这么的平静！简直是太诡异了，老实说，这样的林笑让她有种，身份本就尊贵的感觉。

　　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说道，“漪笑，你觉得这王宫怎么样？”

　　“晏雍国最绝妙的地方，自然是一草一木都惊艳人眼。”林笑回道。

　　婉仪蓦地停住步伐，慨叹。

　　“我还记得我年幼时进宫，见到这一草一木，惊讶得眼睛瞪得滚圆。天底下竟然有这么美丽华贵的地方，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她说，而后又跟没事人似的向前走。

　　林笑愣了一下，跟上，忽然就明白了，婉仪这是在提醒她呢！理解了婉仪的提醒之后，林笑看着婉仪的目光之中，多了一份信任。

　　燕北祈相信的人，果然十分可靠。

　　她只是见惯了这样的景色，一时之间倒是超出寻常人的范畴了。惊艳！她确实应该对这里的景致感到惊艳的！这样想着，她开始用一种纯然赞叹的目光打量周围的环境。

　　之后，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很快，林笑就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乾宁宫。

　　低头顺目的走了进去，她没敢抬头，听到婉仪向太后问安的声音，她立刻直直的跪下。

　　“漪笑见过太后。”“漪笑见过太后。”声音中带着一丁点的惶恐，依稀又透着些激动，很符合她眼下身份的语气。

　　陈太后端坐在上，她第一眼看到漪笑，心里面的感觉吧，就只有一种——荒谬！她以为青楼女子都是些脂粉浓艳，庸俗魅气的女人，可是眼前这人就偏偏看起来干净的很。

　　“她就是漪笑？”太后有些怀疑，看向婉仪。

　　不会是燕北祈随便找了个人来忽悠她吧。

　　感情，太后的疑心其实只是一种习惯而已。只要事情超出她的预料外，她就会怀疑。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完全都顺着她，她估计也会怀疑这其中是不是藏了什么猫腻。

　　“回娘娘，她确实是漪笑。”

　　婉仪谨慎应答，她有些看不透太后的想法，不知道太后第一眼看到林笑后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太后目前的神色还算平和，应该没有立刻除掉林笑的打算吧。

　　林笑从进入宫殿，到跪下，一直都低着头。她当然是不能抬头看太后的，上面那是晏雍国最尊贵的女人，不容冒犯。

　　太后对林笑懂规矩的态度还算满意。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低着头到底也看不清楚林笑长什么样子，所以，太后直接命令道。

　　林笑缓缓的抬头，不过，目光当然还是不能直接看着太后的，所以，她就垂着眼看着面前的地板。好在是跪在地上呢，不然，这样的眼神还真有一种居高往下的倨傲感。

　　太后对林笑的眼神暂时没什么想法，她比较有想法的是面前的这张脸，怎么看，怎么的素净！青楼女人不都是花枝招展的吗？这林笑的气质，不对啊。

　　细细看去的时候，看到一抹红艳隐藏在青丝之间。她额上被发丝遮挡的是什么？好像是什么图纹，但又看不清楚。

　　太后想了想，再次下令，“把额前的发丝拂开。”

　　林笑顺从的做了。

　　这下，太后一眼就看到了，林笑额上刺的是一只火色的凤凰。不看还没什么感觉，这一看，那心火就冒窜了出来。

　　不过是个小小的青楼女子，竟然在额上刺了一只凤凰。

　　百鸟朝凤，她还不够格！

　　太后的脸色当即就绿了，婉仪小心的偷看着太后的脸色，一见情况不妙，当下有点愣，仔细的一揣摩，那味道也就揣摩出来了。

　　糟糕！婉仪在心中暗叫一声，她一开始怎么就没想到呢。林笑这额上的凤凰，简直就像是在跟太后叫板一样呐。只有最尊贵的身份，那才能用凤凰的图纹不是。虽然晏雍王国里，凤代表的不是至尊，宫里娘娘们都是用牡丹来代表尊贵。可是，那道理是不变的啊。

　　眼看这太后那眼里冒出来的阴狠光芒，恨不得将林笑直接拉出去砍了，婉仪一时也慌神，没什么好点子。

　　林笑虽然没看到太后的眼神变化，但感觉还是灵敏的，特别是，太后想杀一个人，又不用藏着掖着，杀气直接就笼上来了，她自然是心里一凛，戒备起来。

　　太后一掌拍在椅子扶手，准备发话。

　　“母后。”温文尔雅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听着就叫人有种三月春风拂面的舒服感。

　　跟着，一位霁风朗月似的人物走了进来。

　　“辰儿。”太后愣了愣，压根没想到，庄王爷，她的二儿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她在庄王面前，一贯扮演的是慈母形象，当即收起一身的狠毒，温和的笑了起来。

　　“母后。”燕北辰含笑给太后行了个礼，状似不经意的看到了一旁跪着的林笑，‘咦’了一声。

　　“母后，这又是谁惹您不高兴了？”

　　“没什么！不过是个不懂事的丫头，让她反省呢。”

　　被燕北辰这么一搅合，太后原本的心思也就丢一旁，起身走过去，亲昵的拉着儿子向内殿走，关切的问，“辰儿，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看你这脸色还是不太好，一路上辛苦了吧，怎么来也不提前和母后说一声呢。”

　　“母后放心，儿臣的身子近两年已经大好，这一路上虽然有些累，但也没别的什么问题。儿臣此次是为母后贺寿而来，一心想着给母后个惊喜，故而没提前说。”

　　“辰儿果然贴心……”

　　两人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婉仪松了一口气。

　　好在庄王及时出现，否则就惨了。

　　林笑抬眼向两人离开的方向看去，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这笑容刚巧叫婉仪捕捉了去，暗道，莫不是她早就知道庄王爷会来，所以才这么放心。

　　“是他安排的。”

　　林笑轻声说道，算是给婉仪一个解释。

　　这一切不过是燕北祈安排的，在宫里，太后面前能说得上话的，一是婉仪，再来就是庄王。

　　庄王是太后的第二个儿子，那一年，太后怀着他的时候，被怡贵妃下毒，导致庄王早产，差点母子性命皆不保。大概是因为这个儿子来的不容易，故而太后格外的宠着这个儿子。什么最好的东西，都想着给庄王，如果不是庄王的身子骨实在不好，恐怕，王位也是会给他的。而太后，自然会安心的当她的慈母。

　　所以说，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奇妙。总之，眼下看来，好似太后的儿子只有庄王一人而已。比较庄王燕北辰，燕北祈简直像是抱养的一样，态度天差地别。

　　想想，也实在是可怜。

　　“你还笑，得，眼下你还不知道要跪到什么时候呢。”婉仪叹了口气，“你说你，什么不好刺，非要弄只凤凰。”

　　“不这般，哪能让太后记忆深刻呢。”

　　林笑自己也无奈，老实说，当初她忍着疼刺这只凤凰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个上面。后来，被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心思一搅合，也没想到这个上面，还是快到宫里了，心思静下来，准备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想到的。可那个时候，她除了苦笑一下，暗暗对自己说声——就看运气了，她还能怎么办呢。

　　“你就嘴硬吧。”

　　婉仪摇摇头，走了，她要去御医局，让张御医过来一趟，替庄王爷看看身子。毕竟，庄王每次一奔波，总要头疼脑热发个小低烧什么的，让太后忧心忡忡。

　　想要成为太后身边的红人，可不是只顾及着太后自个的喜好就行，还要把太后喜欢的人都给照应好了。尤其是庄王，一点马虎不得。

　　婉仪一走，偌大的殿内，就只剩下林笑一人孤伶伶的跪着。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在猛叹气，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腿已经开始麻木了。希望等太后想起她的时候，还能站起来。

　　而后，她又想到自己的身份。虽说是皇族的金枝玉叶，但那么多年来一直都没在王宫里生活，那些跪着请安的礼仪，自然是从来没落在她的身上过。大概是老天看不过眼了，这次叫她一次性的补偿回来。

　　华灯初上，宫里已经到了传晚膳的时候，太后注意到庄王略显疲惫的神情，这才惊觉天色已晚。

　　“瞧母后见到辰儿高兴的，倒忘记辰儿一路过来的辛苦。”

　　太后爱怜的摸了摸儿子的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母后，儿臣无事。”自然知道太后心里在想些什么，无非是为他的身体担忧，庄王却是不在意的笑笑。这副病体，拖了这么多年，他都已经习惯了。

　　看着燕北辰淡雅的笑，太后的心里更加难受，面上却未再表露出来。

　　“婉仪，让宫人们布膳吧。”

　　想着早点让庄王去休息，太好淡淡吩咐。

　　“是，娘娘。”婉仪应了声，正要退下，一个神色稍显慌张的宫女出现在苑外。

　　“太后金安，王爷千岁。”宫女在苑口跪下，请安。

　　“何事慌张？”

　　不待太后烦心，婉仪便走过去轻声询问。

　　宫女立刻把事情对婉仪说了一遍，婉仪诧异的瞪了下眼，回身走到太后面前，面色显得有些奇怪。

　　“何事？”太好狐疑。

　　何曾见过婉仪这样的神态。

　　“娘娘，王上他……”婉仪犹豫了一下，看着太后瞬间有点沉的脸色，斟酌着说道，“王上此刻正在前殿里。”

　　太后心里顿时升起一团火来。

　　什么叫正在前殿里，没人来通传，她也未允许燕北祈进来，这明明就是擅闯。好个燕北祈，竟然敢擅闯起她的乾宁宫！

　　太后倏地起身，就要爆发。

　　“王弟来了么。”儒雅的声音似清泉流淌而过。

　　太好看了一眼庄王含笑的脸，忍了。

　　“母后，儿臣有些许日子没见到王弟了，可以和母后一同去看看吗？”

　　“当然好。”太后对庄王，几乎是无所不应。

　　看着太好收敛起怒火，婉仪心里松了口气，站到一旁。

　　太后施施然的向前殿去了，庄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跟在太后身边，只是经过婉仪身边的时候，若有所思的看了婉仪一眼。

　　感觉到视线注视，婉仪抬眼，一眼望入一双漆黑温润的眼瞳中，心悸了一下，赶紧垂下眼。不知怎么的，面对太后都不曾有过紧张感的她，被庄王这么一看，却觉得有些慌神了。

　　庄王，似乎已然洞悉一切。

　　咬咬下唇，婉仪再抬头的时候，庄王的背影刚好消失在苑外。她定定心神，赶紧跟上。

　　前殿，燕北祈抱着林笑，一脸痛心。

　　“笑儿，感觉怎么样？”声音里有不可抑止的担忧。

　　林笑面色苍白，冷汗汇聚着从额上流淌而下，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一早就想到要跪很久，所以，就这么一直跪着跪着，心里觉得也不是什么不能忍受的事。何况，最后腿痛到什么知觉都没有了，连意识都有些恍惚了，就更没什么了。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等着昏厥降临，谁晓得，身子一歪，准备倒下的时候，却倒在了一副温暖的怀抱中，朦胧里，看到了燕北祈心痛的眼。

　　“笑儿，你想说什么？”看到林笑欲言又止的表情，燕北祈轻声问。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计划而已，可是，当他真的看到林笑这么副苍白虚弱的模样，眼神变得越来越危险。

　　“没什么。”林笑摇摇头，勉力的抬起手，摸上燕北祈的脸颊。他在为她心痛……好像真的一样。

　　“笑儿！”燕北祈心下一颤，林笑她，从未用这般柔情的目光看着他过。就算是演戏，他也……觉得开心。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嘴唇动了动，殷红的血珠便从唇上开裂处钻了出来。

　　燕北祈动作温柔的为她擦掉唇上的血。

　　“不要说话。”眼里的危险光芒已经散了，只剩柔情。

　　见燕北祈眼神不再危险，林笑阖上眼，抵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这个时候，她不能晕过去。

　　太后甫一进入前殿，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郎情妾意的场面，眼角一跳。

　　“母后！”燕北祈看到了太后，瑟缩了一下，却又更紧的抱着怀里的人，声音里带着种无助的惶急，“母后，儿子求母后了，不要为难笑儿。只要母后不为难笑儿，儿子什么都愿意听母后的。”

　　太后很平静，看着这样的燕北祈，她很平静的想到了起初的目的——让武文侯萧少山掌控军权。可是，这青楼的风波，再加上阵前军灭，让大将军让出军权，根本没有合理的借口。

　　棋差一招，就这么败北了。

　　太好缓缓的走到首位前坐下，面无表情的说道，“王儿，你当真愿意为了一个青楼女人和哀家反目。”

　　不轻不重，却是威严万分。

　　庄王站在一旁看着，略微有些惊讶。他素来喜静，倒真不知道那沸沸扬扬的青楼事件，乍一听林笑是个青楼女，十分惊讶。不由多看了林笑几眼，可，他怎么看，都觉得林笑的身上透着股干净美好的气息啊，不会是弄错了吧。

　　“儿不愿同母后反目，”燕北祈沉重的说道，“更不想笑儿再有什么损伤。何况，笑儿她，并不是什么品行不端的女人。”

　　燕北祈垂着眼，到这就行了，接下来，就看林笑的了。

　　林笑闭着眼休息，听到这对王家母子‘真要’反目，她抬手握住燕北祈的手，抿了抿唇，望向太后。

　　太后微怔，那样一双繁星闪烁的黑瞳，确实美好而干净。起先对林笑身份的那点疑惑，现在无限的放大。

　　“太后娘娘。”林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轻柔，“民女本是沧州城林家庄的小姐，名叫林笑。”

　　燕北祈握紧了她的手，林笑给了他一个清风拂面的笑，让他安心。既然说出来，她就不怕太后去查证。

　　“哦。”太后不咸不淡的应了声，正准备听一个不幸又悲惨的故事。

　　自然知道太后心里的想法，林笑也没说什么悲惨的故事，只是道，“那青楼，是林笑自愿去的。不过，林笑只是卖卖笑而已。”

　　……

　　宫殿里顿时一片寂静。别说，林笑这番说辞，当真是惊悚到了无数人。

　　良久后，太后才皱着眉头道，“这是为何？”

　　怎么会有女子自愿去青楼里卖笑，真乃闻所未闻的奇事！

　　“因为……”林笑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一闭，到了极限的身体，这会儿也不需要再勉强，时机刚好，待黑暗袭来时，她放纵自己陷入黑暗，晕了过去。

　　“笑儿。”燕北祈焦急的唤了一声，垂着眼抱着她，让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太后抿了一下唇，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人，面色倒还算平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这个时候，她在回忆一些事情。或者，她在想，看来燕北祈对林笑用情真的很深，可以利用。总之，她暂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人。

　　燕北祈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祈求，“母后，笑儿晕过去了……”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慌乱。

　　抱着面色苍白的林笑，燕北祈的心里百味杂陈。手中的人，额头上散发着不正常的温度，脸颊泛着红晕，不知道她究竟在这跪了多长时间，燕北祈心中有些后悔，他应该早点来的。

　　“母后，让御医来看看这位姑娘吧。”

　　庄王走到太后身侧，轻声道。他看不出燕北祈到底是真心喜欢林笑还是假意喜欢林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时候，他要劝说母后，保下林笑。

　　燕北祈，他已经长大了，他要开始夺回他的权利。这一战，如果燕北祈失败了，会有更多的人死，如果燕北祈成功了，母后会……他与燕北祈之间有个约定，为了这个约定，他要站在燕北祈的阵营里。

　　太后看了庄王一眼，似在思忖庄王的用意，不过，她的眼神也只是一深，立刻就恢复了平素的慈祥，笑着拍了拍燕北辰的手，吩咐道，“婉仪。”

　　婉仪应了声，询道，“ 和秀苑空着呢，是否把林姑娘安排在和秀苑？”

　　和秀苑在乾宁宫南面，如此一来，林笑依然在太后的掌控中。

　　太后点了点头，对婉仪的安排没什么意见。

　　燕北祈立刻抱着林笑离开，看方向是去和秀苑。燕北祈一离开，婉仪向太后打了个千道，“婉仪告退。”也离开了，她要去安排林笑的住处，让御医来给林笑看病。

　　待人都离开了，太后拉着庄王去用膳。一时间，平静暂时笼罩在乾宁宫。

　　和秀苑内，御医来了之后，婉仪就劝燕北祈离开。眼下林笑已经没了生命危险，他再留在这里，万一惹恼了太后，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

　　燕北祈凝着脸，半响之后，长叹一声，放开林笑的手，看了婉仪一会，一言不发的离开。

　　张御医正专心为林笑号脉，忽然觉得周遭的气氛有些不对，也不敢抬头，把注意力全都放在林笑身上了。直到燕北祈离开，才小心的吁了一口气，总觉得王上，似乎突然变得有威严了。

　　奇怪，这天，莫不是要变了吧。摇摇头，这种事，可不是他这个小小御医该管的。

　　“张御医，林姑娘的病情如何？”

　　看张御医在摇头，婉仪心里暗急，就是跪了一下午而已，不会那么严重吧。

　　张御医收回手，谨慎的说道，“请婉仪女官放心，这位姑娘只是有些发热，吃了药睡上一晚上，明日就会退烧。”

　　听了张御医的解释，婉仪松了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面上，柔柔说道，“有劳张御医。”

　　“哪里，下官这就去煎药。”

　　想到燕北祈和婉仪对林笑的紧张态度，张御医摸不准林笑的身份，想了想，决定还是亲自煎药的好，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保不准小命就没了。在宫里，步步都要谨慎，不能有分毫偏差。

　　待张御医离开后，婉仪调了两名平素里乖巧懂事的宫女守着林笑，也离开了。走出和秀苑，她抬头看了一眼暗下来的广袤天空。面见太后这一关，林笑终于有惊无险的过了，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燕北祈离开乾宁宫后，并没有回自己的朝阳殿，而是走到御花园的一处凉亭里坐下。

　　他的身后，没有任何人跟着，出征凤台前，伺候他的贴身太监李公公意外死在了假山旁，之后他就离开了王宫，补上贴身太监的事也就这么耽搁下了。回来后，赶上这么些风波，太后还没有让婉仪安排这件事。

　　乐得清闲的燕北祈暗忖，身边没有眼线就是舒服。

　　他在御花园里一直坐着，赏花看景，虽然没有茶品，却也不觉得遗憾。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一抹浅白色亲王衮王袍出现在御花园内。来人容姿俊雅，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脱俗之感。

　　“二哥。”

　　燕北祈灿然一笑，起身，向来人道。语态间很是亲昵，并没有半点局促木讷的样子。

　　“祈弟。”

　　庄王燕北辰温和一笑，亲昵的唤了声。让贴身侍卫小奇守在亭外，踩着悠然的步子，走到燕北祈的对面坐下。

　　见他坐下，燕北祈才笑着坐下。

　　坐定后，燕北辰忽而道，“虽然无茶无点心，却有清风与朗月相伴，也算不俗。”

　　没什么调侃的意味在里面，算得上无比真诚的话语。燕北祈却乐得笑出声来，心道，明明是苦，二哥却总能掰成甜，也算是本事吧。

　　“二哥，我这落魄君王，连茶点都没人布置，肚子可还是饿着的呢。”他没吃晚膳，也没人关心，实在是，可怜啊。

　　“不妨事，二哥刚刚偷偷的藏了一个糯米香团，要不要吃？”

　　跟变戏法似的，燕北辰再摊开手的时候，手中果然多了一个锡纸包好的圆圆东西。

　　燕北祈眼神一亮，抢了过来，剥开锡纸，开吃，“二哥，怎的不多藏两个，这可不够我吃的啊。”他可不是孩童了，这点怎么够饱！

　　“小贪心。”燕北辰笑骂。

　　燕北祈回以嘿嘿一笑。

　　燕北辰看着他真切的笑容，眼前仿佛出现儿时情景，那时，他们兄弟间就是这般相处。都说王家无亲情，可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偏偏很好。

　　燕北祈九岁登基为王，小小的孩童，没有半点君王的实权，身边连个真正关心他的人都没有。生母陈太后从一开始就不喜他。没有原因，就是不喜。

　　十三岁那年的一天，燕北辰在缠绵病榻半月后，实在是憋得难受，任性的偷偷遛出去透气。他清楚的记得，夜已经深了，却有个落寞的小影子藏在暗处瑟瑟发抖。走过去看清后顿时被吓了一跳，竟然是他的王弟。他因为身体的原因，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宫殿，都不知道，原来燕北祈竟是这样艰辛的度过每一天，比寻常人家的孩子都不如。

　　问了几句，燕北祈哽咽起来，道出晚膳都没吃的事。

　　他平日里喝药完后，小贵子都会递上云片糖。刚巧身上藏了几片，立刻拿出来给燕北祈。看着十岁的弟弟几口吞下糖片，只觉得说不上来的心痛。

　　他身为兄长，他却无能帮他。那一年，他只能抱着他一起哭。在这偌大的皇宫里，燕北祈无依无靠，而他，因为身体原因，只能呆在暖殿内，心有余而力不足。

　　“二哥，二哥，你说，母后为什么不喜欢我？难道我不是母后的孩子吗？”带着哭泣的声音，软软的问。

　　他无法回答，他只知道，母后非常非常的疼爱他。“祈弟努力成为好君王，母后一定会开心的。”他只能这么说。

　　“如果，母后还是不开心呢？”燕北祈抬起头来，月华正好落在他们身上，他好像看到了燕北祈眼底的冷。

　　“怎么会呢，祈弟是母后亲生的孩子，不然，母后也不会让你当国君啊。”心里一颤，他只想用安慰的话语温暖燕北祈冰冷的眼。

　　“二哥，我信你一次。”

　　十岁的孩子低着头，埋到他的怀中，声音闷闷的传来。

　　“嗯，信二哥，母后是爱你的。”他承诺。在他的记忆里，母后是那么的温柔高贵，总是哄着他吃药的母后，又怎么会不爱弟弟呢。

　　回到自己的宫里，因为吹了凉风，他的病情加重，又躺了大半月，身体稍微好点，寻了机会又遛出去。幸运的，他在同样的地方找到了燕北祈。

　　还是没吃饭，燕北祈快乐的接过他递过去的糕点，眼里好像碎了星辰一样的璀璨。可是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后来，他才懂得，那一晚看到的燕北祈，已经把心门关闭了起来。不哭，因为紧锁了心门，不再会再被谁所伤。

　　也许，那一晚，他遇上燕北祈只是偶然，因为，燕北祈学会自己到御膳房找吃的。不再傻傻的期盼，等得已经绝望了。

　　虽然燕北祈对他笑着，笑得那么真，可是，燕北祈或许已经不再信任他了。

　　他说过，信他一次。唯一的一次，被他亲手葬送了。

　　“二哥，你在想什么？”

　　近在咫尺的声音把飘远的心神拉了回来，燕北辰摇摇头，“没想什么，还饿吗？要不要二哥……”

　　“不用啦。”拍拍手，吃完了团子的燕北祈，看起来很精神的样子，笑得没心没肺。

　　见状，燕北辰也不多说，只是笑笑。

　　“你特意在这等我的吗？”

　　“嗯。”燕北祈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二哥，我决定了，不能留在宫里，我要出去。”

　　“嗯？”燕北辰诧异的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这才回到宫里，怎么又说这种话。”

　　“朝堂上的臣子虽分为新派和老派，却没有一脉是支持我的。这次，阵前覆灭十万大军的事，恐怕更加的让老派大臣对我失望，所以，我不能留在宫里，我要出去。”

　　他没有说，不能留下，自然也是因为林笑。原本想着让林笑在后宫有所作为，但母后……万一哪日林笑惹恼了母后，被母后无声无息的杀掉，他到哪里再去后悔？

　　天下仅一个林笑，他的爱呵。

　　燕北辰默默的看着燕北祈，“可有打算要去哪里？”

　　“二哥，我去你的封地如何？”

　　燕北辰摇摇头，“你若去我的封地，恐怕就要失望了。我知道你的打算，想借机培养自己的军队，可我的封地，却是完全不可能培养出军队的地方。”

　　他居住的地方，是整个晏雍国山水最怡然的地方，只有文人墨客，哪里能培养出铁血汉子。

　　燕北祈也了解这点，可是，除了燕北辰的封地，他还能去什么地方呢？没有理由，也没有借口啊。

　　“你这么急着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燕北辰轻声问。

　　究竟为何要这么急着出去，燕北辰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燕北祈抱着林笑，垂首不语的情形。灵光一闪，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忧。见燕北祈半垂眼睑，却不说话，试探着问道。

　　“是因为她吗？”

　　霎那间，燕北祈的眼中划过一抹闪亮，盯着燕北辰，目色深邃。

　　燕北辰内心一悸，随后，如常般的笑着，语气却很坚定，“你放心，二哥不会伤害你爱的人，也不会让……母后，伤害你爱的人。”

　　燕北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眸光恢复了平波无痕。

　　燕北辰苦笑了一下，举目望向天际的银月。他真是个失败的哥哥，说出来的话，弟弟都不信呢。

　　“如果没有别的去处，就去我的封地吧。至于其他的，到时候再盘算吧。只是，母后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这个时候肯定是走不了的。”

　　“嗯。”燕北祈应了一声。

　　“她，我一定会保她平安。”哪怕是和母后撕破脸。

　　“二哥，我……信你。”

　　散在风里的声音，轻得有些飘渺。

　　燕北辰震了一下，觉得眼眶有点刺痛。抬手压了压眼角，又若无其事的放下，还是看着天上的银月，声音柔和。

　　“母后她虽然做了许多错事，可她毕竟是我的母后。”燕北辰淡淡道，这是他的底线。

　　“只要她不伤林笑。”燕北祈站起身，也给出了自己的底线。

　　此次，燕北辰忽然回宫，兄弟二人达成的协定便是——燕北辰给燕北祈予帮助，他日，燕北祈不得伤了陈太后的性命。

　　


                  19 斗智斗勇



　　在燕北辰的心里，他不希望母后和弟弟任何一方有伤。得到燕北祈的保证，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极限的事情了。至于他为什么要帮燕北祈，而不是陈太后，原因只有一点，帮了陈太后，燕北祈必死。

　　兄弟二人达成了协定后，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各自离开。

　　夜，还很长。

　　仿佛身处火炉一样的煎烤，意识沉沉浮浮。很想扯开裹在身上的被子，却好像被人抓着，不能如愿。挣扎了几次，依稀有股暖流在身体里游走，汗冒了出来，感觉不那么难受，意识一沉，真正的睡了过去。

　　一觉睡的很沉，只是，心头总浮着怪异的感觉。被这感觉所困扰，迷迷糊糊的睁眼，向一旁望去，却见床边一团黑影，明显是有个人坐在那。

　　心里尖叫一声，抬手捂着被吓到的心口，喘息。

　　“呵呵。”坐在床侧的那人低声笑了出来，无良的看着林笑一副无声惊吓的样子，觉得她瞪大眼睛的表情十分可爱。倒是，从未见过她这般表情。他喜欢看着她脸上露出各种表情，好过她压抑着自己只是面露笑容。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笑不动声色的放下手，心跳得还是很快，隐隐的，情绪里带上点愤怒。

　　这人，真是够了，夜半三更的，想吓死谁啊！

　　愤愤的想着，直到舒服的温度贴上了她的额头。林笑眨眨眼，回神，看着燕北祈，不明所以。

　　燕北祈神态自若的收回自己的手，柔声说道，“已经不热了，感觉好些了吗？”

　　同燕北辰分开后，他回到朝阳殿，心里总想着林笑，也不知道她的身体怎么样了，忍不住就跑去看她。

　　夜探乾宁宫！好在他的功夫挺到家，没被巡逻的禁军发现。自己想想，都觉得这种冲动简直不可思议。不过，见到了林笑之后，他就觉得，这样的冲动很对。生病的人也不好好裹着被子，把被子踢到一旁瑟瑟发抖，想加重病情么！气得他想把她拉起来打屁股。自然，只是想想，实际上是舍不得的。

　　将被子拉了给她盖好，刚盖好，某个不安分的人又给踢了。他瞪了瞪眼，‘好脾气’的拉了被子给她再盖上，而后直接抓着她，看她怎么踢。果然，本来就睡的不是很安稳的她，皱着眉头开始挣扎。只是，这么样的挣扎也没睁开眼醒来，估计身体已经疲惫到极限，这才处于半昏迷间，无意识的挣扎。

　　很心疼，他松了松手上的力道，等着她慢慢的安静下来。

　　用内力助她蒸出一身汗，她紧蹙的眉心这才松开，舒服的进入睡眠。燕北祈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安心了。

　　天还未亮，他坐在床侧陪着她。只是没想到，睡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她，忽而睁开眼，然后……被坐在床侧的他给吓到。

　　纵然是被惊吓，也不会叫出声来，自然更是让他心疼的。虽然，他很喜欢看着她露出其他的表情，不过，不是这样让他心疼的压抑表情。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她能够放心的流露出任何情绪。

　　“嗯，感觉很好。”出了一身汗，这会儿身子已经没有那种虚弱的感觉了。不过，林笑死死的瞪着燕北祈，用无比惊讶的语气问，“你怎么会在这？”

　　“我不放心你。”十分自然的语气。

　　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眼，林笑转开了目光，不知道为什么，不敢与他对视下去。有种，心跳不受控制的感觉。

　　“今天你说的那番话，暂时让母后散了对你的杀意，大概是觉得你十分有趣，暂时不会动你。接下来，你有没有想好要怎么办？”

　　燕北祈扶着她靠着枕头坐起身，问道。没有把自己想离宫的打算说出来，他想听听林笑的主张。

　　林笑低着头，沉吟了片刻后，抬眼，直视燕北祈，“你究竟知不知道陈太后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他到底是怎么看待陈太后的？

　　曾经，林笑觉得他怎么看待陈太后和她并无关系。可是，现在她既然要帮他夺回权利，就一定要知道。如果他的观点一开始就是错的，会很麻烦。

　　“知不知道很重要么。”燕北祈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从失望到绝望，他已经不再关心那个女人的想法。只想从那个女人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仅此而已。

　　“呵呵。”不在乎燕北祈散发出来的森寒气息，林笑摇着头，叹了口气，“燕北祈，你觉得被伤害了吗？其实，你只是没看明白而已。”

　　“你又看明白了。”硬邦邦的话里，带着点讽刺。

　　太后于他，就像一把插在心口的刀，不能碰，碰了就会鲜血淋漓。这是禁忌的话题，如果面前的人不是林笑，这般惹怒他，他一定会……

　　“自古以来，储君争嫡，兄弟相残的事稀松平常。储君称帝，弑父的事情更是不足为奇。燕北祈，你只要换个观点去看待陈太后，就能明白了。她无非是想坐上那把椅子而已，虽然，她只是个女人。可野心这玩意，也没规定不能让女人拥有啊。”和秀苑内，林笑的声音很轻，不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传入燕北祈的耳中，叫他一时间心乱，惊讶到无言以对。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女人，存的竟是这份心思。简直是，太荒谬了！

　　“你很吃惊吗？如果你很惊讶，我只能说，你从来都没有好好的了解过你的母后。

　　我稍微了解了一下晏雍朝的历史，你父王在世时，后宫争夺比历朝历代来的都要激烈，陈太后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在这种激烈的争夺下被害死了，死后，甚至连王族族谱都没能进入。完全被无视了存在，那时的陈太后，到底是以一种怎样悲恸又绝望的心态忍了过来，一步一步走上高位。

　　你看到的是她的狠，她的无情，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不狠，也许，今日庄王和你，都不可能存在于人世间，早被害死了。”

　　“照你这么说，她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燕北祈倏地起身，冷声笑道，“林笑，你何其残忍。”

　　林笑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脚站在地上，死死的咬着唇，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道，才恨恨开口，“你有资格对我说这句话么。”

　　她紧握住双手，指甲刺入肉中也不觉得疼。也许，心更疼，所以才不觉得手疼。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眼下，谁都无法平心静气的面对事实，本来只是说陈太后的事，因为燕北祈的一句话，林笑也将心里的伤给狠狠的扯开了摆出来。

　　就算是鲜血淋漓，她也不能接受燕北祈对她的评价。林笑的心中，有委屈，有恨，有许多许多复杂的情绪，她甚至无法一一理清楚这些情绪。只知道，她绝对不能接受燕北祈对她的评价。

　　残忍，到头来，反而是她残忍了。

　　“哈哈哈，燕北祈，你真是可笑。”

　　打破了长久平静的，是林笑骤然而响的笑声。

　　她已经顾不得会不会引起外面的注意，她只想发泄，只想让面前这个高高在上，冷血无情的人和她一起痛。

　　“你为了你的野心，让我国破家亡。比起陈太后的所作所为，你觉得你好到哪里去。”抹着眼角笑出的泪，她咬牙道。

　　燕北祈呼吸一窒，脸色顿时阴沉无比。

　　“林笑，你当真以为我可以容忍你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么。”阴霾在眼中汇聚，他的声音冷冽如回朔北风。

　　无论她怎么恨他，他都能够忍受。唯独，她说他和那个女人一样，他绝对不能忍受。

　　那个女人，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的女人，他怎么会和那种女人一样。

　　“挑衅，呵呵，是我在挑衅么。”忽然之间止住笑，诡异的平静了起来。她迈开一步，凑近燕北祈，用死寂似的眼神逼视着他，缓缓开口，“那么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你难道不想从陈太后的手中夺走权利，你难道不是在算计陈太后，难道，你对陈太后就是一副乖儿子的心态？为什么你会觉得你理所应当的就是国君。我记得，你只是六皇子而已。”

　　就算不是嫡子继承王位，凭什么就轮到他。

　　燕北祈没办法回答，这些问题，他根本就没想过。他只是觉得……他是晏雍王。他只知道，那个女人给他下毒，想把他当傀儡控制一辈子。

　　“你说啊，怎么不说话。你不是觉得她有错么，你不是觉得自己很对么，你只站在自己的立场想，从来没站在她的立场想过，到底谁更自私呢。她想当女王，你是阻碍。你想当国君，她是阻碍。你们，哪里不同？”

　　脚下，地面的冰寒一点点的侵袭。原是很冷很冷的，可是，这个时候，她只觉得心里很热很热，愤怒的火焰在翻滚，灼烫她。不吐不快的话语，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一天她会变得这么浮躁。她一贯都是很能忍的，为什么，对他，变得不能忍呢。

　　不懂，只知道，当他说她残忍的时候，一瞬间，心很伤。

　　燕北祈沉着眼抬起手，林笑见他动作，扯了唇角讽刺的笑了笑。不过，笑意尚未挂满唇角便已散去，燕北祈飞快出手点在她的睡穴上，林笑两眼一阖，软软倒下。

　　燕北祈伸手接住林笑，将她打横抱起，轻轻的放在床榻上。为她整理好了被子，握着她冰凉的手，缓缓输入真气，叹道，“果然，你一直在忍着。”

　　他拨开她额上秀发，指尖流连在其上的凤凰火，勾勒描绘着。凤凰，凤台国，国仇家恨，她没有一刻忘记。这般想着，他的神色黯淡下来。

　　良久，手中握着的手回温，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再次捻好被角，他站起身，又看了她一会，乘着天未亮前转身离开。

　　这一夜的争执，有一半是他故意为之，林笑一直把所有事都摆在心里忍着，他很担心她终有一日忍得沉珂郁结，药石无医。眼下引得她把心火都发散出来，应该会好些吧。接下来，他会带她离开王宫，远离这些勾心斗角，让她好好养着，心伤虽不至于痊愈，却终有一日会平复吧……大概。

　　只是这晏雍天下，他绝不能让陈太后坐拥。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今夜林笑点出来，他真没想到，他的母后心中的野望竟达到如此地步。女王，呵，自古王族都讲求血脉，她不过是后宫一后而已，何德何能称王！

　　直到早朝，燕北祈坐在朝殿上，看着垂帘听政的陈太后，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他还以为母后只是不喜他而已，真是错的离谱。

　　摇摇头，冕旒轻晃，玉珠相激，叮咚清脆。

　　“陛下。”

　　左相出列，看着年轻的君王心不在焉的也不知在想什么，心里直叹息，泱泱晏雍，君王如斯，怎能不叫做臣子的心灰意冷。再偷觊一眼珠帘后的影子，更加觉得天下不平。这不，恼人的事一件一件的冒。

　　“陛下，郦城瘟疫日渐严重，臣以为，应当尽快将疫区封闭起来，断绝疫区与其他区域的联系，一旦疫情继续扩大，后果不堪设想。”

　　“瘟疫？”这是燕北祈回宫以来第一天上朝，对瘟疫什么的事情一点都不清楚。乍一听闻，心中异常惊讶。他立刻挺直了身子，急切询道，“怎么会发生瘟疫的，可有折子，呈上来给孤王看看。”

　　左相也知燕北祈刚刚回宫，暗里早就准备好了奏折，里面详细记录了疫区情势变化。听燕北祈要看，连忙从袖里取出，恭敬呈上。

　　内侍太监下了圣阶，从左相手中取过折子，回上递呈给燕北祈。

　　大殿内十分安静。

　　燕北祈坐在王椅上，细细看着奏折，越看，眉头间的川字越深。

　　“既然已经派了医官前去控制，为何还让瘟疫扩散如此之快。”放下折子，燕北祈的声音很沉，隐有怒气。

　　“这……这瘟疫来势汹汹，似虎如狼，许多医官自身都染了病，只能静待等死。”左相唏嘘，如实回道。

　　若非万不得已，他又怎么会请求晏雍王下令封锁疫区，狠心弃那数万百姓于不顾。

　　“容孤王再想想，左相，散朝后到上书房来。”

　　燕北祈一挥手，内侍太监手中拂尘一挥，尖着嗓音细细道，“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大司马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左相，默默的站在武官之首，并未动作。

　　既然无本，自然退朝。

　　上书房里，太后端坐上位，燕北祈坐在下首位子，左相立在一旁，等着君王裁决。

　　“母后，这可如何是好？”燕北祈很是忧心的询问太后意见，“儿子听太傅说过，郦城乃晏雍的鱼米之乡，供粮大城。若是舍弃，恐怕局势都要动荡。”

　　当真封锁郦城，明年百姓们要吃什么？到时候，路边不知要多出多少饿死骨。

　　陈太后的脸色很不好看，早先她遣派了地方医官去救援，竟什么作用都没起到。

　　除了燕北祈所说的原因外，最重要的是，郦城是晏雍三皇子清宁王的封地。如果她真的弃之不理，清宁王会如何反应？清宁王的外公便是掌控着晏雍大半兵权的大司马。刚刚在朝上，大司马虽然没说什么，可明摆着， 如果她真的同意左相的请求，朝堂上又要闹翻天。这事，不好办……不能舍，又无法保，太后也是两面为难中。

　　看着太后面沉入水的脸色，燕北祈垂眸思忖。

　　左相见晏雍王垂眸一副无主意的样子，只好把目光落在太后身上，焦急的等待太后的决断。

　　想了一会，燕北祈心中忽而有了主意，抬头，望向太后认真说道，“母后，派御医们去吧。郦城是三哥的封地之处，若是任凭瘟疫横行下去，三哥可怎么办呢。”

　　“让御医去？”陈太后一愣，暗想，御医都是从医官里挑选出来的最优秀之辈，让他们去，兴许有办法解决这次危机。就算不行，这个时候也只能先把前势做足，到时候清宁王就没有理由迁怪宫里的任何决定。

　　“王儿说的这个法子可行，哀家觉得甚好，便叫罗、王两位御医率其下属的医官们一起去吧。”决定已下。

　　“母后，儿臣也要去。”燕北祈正色道。

　　陈太后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陛下万万不可。”左相蒙了，急急劝阻。这厢才归来的王上，怎么又想着要出去呢，简直太胡来了。

　　一国之君本该好好留守王城，出宫不吉。何况是那样的地方，怎么能让燕北祈去，万一染了病……后果无法想象。

　　“父王在世时，最疼三哥。如今，三哥的封地遭遇瘟疫，儿臣想去看看。万一疫情当真到无可挽回的地步，需要封锁地方，儿臣这番前去也能安抚地方百姓之心，不会造成什么无可挽回的动乱。”

　　燕北祈对陈太后说出理由，并未理会左相的劝阻。

　　“安抚百姓恐慌之心，陛下大可派出御史前去，万万不可……”

　　“行了，这事儿让哀家再思量思量。”太后打断了左相的劝话，挥挥手，“左相大人先退下吧。”

　　“是。”左相只得退下。

　　待左相离开后，太后对燕北祈淡道，“王儿也去休息吧，容哀家再想想。”

　　一路乘着凤辇回了乾宁宫，太后面色沉静，不时的弹一下小指的指甲套，思绪有些不定。

　　这些年在宫里，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总是在不停的算计。陈太后想，如若有一天她可以真正宁下思绪来，一定是她已经死了。这会儿，她还没死，所以要想。

　　燕北祈要出宫，准还是不准？他为什么突然又想出宫了，打的是什么算盘？

　　清宁王，封地发生了瘟疫这么大的事，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当初，先王遗诏，想让清宁王继承王位，她暗做手脚，让燕北祈登基。为了稳住清宁王，放他去富庶的沿江之地。

　　一晃，时过境迁，十余年下来。清宁王，安安静静的留在封地，大司马，兵权握得紧。一切都这么静，静得叫她梦回之时总能惊醒。

　　该是时候试探试探清宁王的心思了。不过，要派谁去呢？谁能有那个本事，试探得了清宁王的心思……灵光一闪，太后手中弹指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笑，自愿去青楼卖笑的林笑，她，若是派她去，会如何？似乎，挺有意思。迷惑了许多男人的林笑，不知道能不能迷惑住清宁王。

　　太后眯起凤眸，一抹华光自眼中闪过。

　　“影子。”

　　声落，一抹黑色无声无息的自角落走出，跪在太后面前地上。

　　“去查查林笑的底细，如果一切核实无误，让林笑的家人举家迁到王城里住着。”

　　想要控制一个人，其实真的很简单，只要出得价码够高。

　　黑色一闪离开，无声无息，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太后敛眸，垂着的视线落在金色璀璨的长指套上，又闲闲的弹了弹，心情很好。

　　十年前，当燕北祈登上王位的那一刻起，她垂帘在后听政，忽然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翻云覆雨，她要做天下最尊贵的人。

　　后宫之中的勾心斗角，让她失去了很多，比如，原本那颗纯真的心。一开始争，只为了有一天可以回归平静。可看着燕北祈小小身影坐在王椅上，面对朝臣顶礼朝拜的那一刹那，她豁然省悟，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就回不去了。如果此后人生空虚得生无可恋，她还不如即刻死了算了。太后又如何，等燕北祈掌握了实权，她只是个寂寞又可怜的女人而已。

　　所以，她要一步一步经营，自己坐上那个位子。傲然于殿堂之上，指点江山，受朝臣跪拜。她此生，绝不要寂寞死去。死后，历史长河中，绝对要留下最璀璨的一笔。

　　这般想着，年不足半百，依然容姿绝艳的陈太后，勾起一抹摄魂夺魄的笑，意满的握紧了手，仿佛这样就可将天下紧紧攥在手心里。

　　和秀苑内，自醒来后，林笑就坐在那发愣，看神情，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长发披散着，脸色尚苍白，紧紧的抿着唇，漆黑的瞳孔里，迷蒙蒙的云雾缭绕。呆了一会，她才慢慢的抬手摸着睡穴处，良久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无奈至极。

　　好个燕北祈，竟然来这一手！不是说不能容忍她么，怎么又做了一回色厉内荏的纸老虎，他当真，纵她挑衅一次又一次！这样的挑衅他都能忍，有没有搞错！

　　为什么，要让她试探出来，他对她的心思……是真的。

　　颓然的向后靠去，林笑仰头看着淡水色的床幔，想笑，却终究没能笑出来，脸色苦得比苦瓜还味浓些。

　　如果说，燕北祈只是要她在宫内牵制陈太后，他大可不必对她这么客气。威胁她嘛，这事他不是做的驾轻就熟么，一开始他就是用了这一手，她才答应帮他。现在，为什么换手段？试问，有谁会对棋子这般客气，棋子棋子，完全控制在手里的才叫棋子。结果，他到底是怎么做的！简直让她气到抓狂。

　　更似拿刀子刺心脏的恨事——她对他的依赖。

　　忍痛在额上纹了只凤凰，结果白痛了。她怎么就，对他存了依赖！眼下更是，难以忘怀。不得不说，他的心机与智慧，还有那张皮相，异常容易叫人动心。

　　想忘不能忘，想逃无处逃，她只好想出个下策试探试探他，若是他被她激得冷酷应对，她或许能幡然醒悟，暗骂一声自甘下.贱，重新走上正途，恪尽职守的当好棋子，助他完成大业，波平浪静后回到凤台，守着仇恨，含怨到老。天涯海角，终此一生，两不相干。

　　不必，突然醒悟，青梅竹马的爱情到头来，不过是一份习惯了的亲情，并不存在那纠缠到死的激情。

　　“情何以堪。”喃喃憋了一句，捂着脸，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静默许久，放下手。

　　“既然都没法放手，就这么生受着吧。”

　　她说过，要看着他身处高位，心却寂寞如岭。佛中七苦，求不得的苦，他必须得生受着。而她，会和他一起，生受着。

　　陈太后的所作所为，没错。他的所作所为，没错。只是从己身处境考虑，做的事都没错，所以，她也没错。

　　“林姑娘，奴婢们可以进来吗？”清脆如黄莺的声音自外间传来。

　　闻言，林笑立刻收拾好心情，对外温言道，“请进。”

　　很快，两位穿着浅色宫装的宫娥走了进来。

　　“奴婢悦容。”

　　“奴婢想容。”

　　两人打了个千道，盈盈笑着。

　　“林姑娘，婉仪女官让奴婢们服侍姑娘，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对奴婢们说。”有着一张精致鹅蛋脸的想容说着。

　　林笑愣了一下，对此高级待遇她倒是没想过。本来以为太后暂且不杀她就已经够好了，看来，她也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姑娘，漱漱口吧。”

　　圆圆脸，容貌十分可爱的悦容递上一杯温水。

　　“谢谢。”林笑温言道谢，接过杯子喝了口水，漱口。

　　想容递上热毛巾。

　　“谢谢。”再次道谢，林笑接过毛巾，擦完脸，递回。

　　“姑娘，让悦容服侍您穿衣吧。”

　　节奏把握的极好，林笑这厢把毛巾递出去，悦容已经拿着衣裳走过来。

　　林笑看了一眼衣裳，水色罗裙，料子质地不错，绣花精美，栩栩如生。瞧那游鱼，顽皮的追逐着浮萍，肆意而自由。起身任悦容为她换好罗裙，垂眸，只见腰间洁白束带飘飘垂下，直曳脚面，隐隐的透着股子出尘渺感。

　　衣裳换好，想容已经站在梳妆镜前，指着圆凳笑着，“姑娘，请过来这里坐吧，想容为您梳发。”

　　自然是没什么不好的，林笑依言走过去坐在铜镜前。

　　“蝴蝶髻可好？”想容征询林笑意见。

　　“好。”林笑发出单字音。

　　很快，蝴蝶髻成型。想容取了一根翡翠碧玉簪子，斜插入髻，而后笑盈盈道，“姑娘可真是好看。”

　　乍闻赞美！林笑起身，目色柔和的看着两位宫娥，眨眨眼，露出点‘受宠若惊’的表情。

　　“很好看？”打扮得这么好看，接下来要做什么，终归不是去看戏。只能是粉墨一化，登台去唱一出。

　　“自然是极好看！就好像月宫里住的仙子一样。”悦容性情比较纯，一双大大的眼，瞧起来很是天真，立刻点头。

　　瞧这一身天水之色，姿态圣洁，仙子卓然。两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这林姑娘竟是这样一位倾城的美人儿。虽然面色瞧起来不太红润，却别有一番叫人怜惜的病弱神态。

　　被人品评了，林笑浅浅的漾开一抹春风拂柳絮似的笑。

　　“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呐，悦容，想容，我肚子饿了，有吃的吗？什么都行，我一点都不挑。”

　　林笑用撒娇似的声音说道。昨个她可是没吃晚膳，就这么一觉空腹睡过来。好在燕北祈暗下黑手，点了她的睡穴，否则肯定要听着肚子叫的声音等天亮了。

　　好吧，她其实有点小心眼。谁让那个人仗着功夫高，随便点她的睡穴，什么态度啊！

　　“啊？”悦容没跟上林笑跳跃性话题，呆了。

　　想容噗哧一笑，“自然是有，请姑娘随我来。”

　　吃了顿愉悦的早膳，林笑发现她很闲的没有别的事做了。单肘撑着桌子，手托腮，看和树影下的斑驳光点，闻着隐隐的花香，她在想，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事可以做。

　　抚琴，自然是不会的，如今住在宫里，她还不想吓死几个宫娥来扬名。

　　也不能拿着叶子呜呜吹调，有些不太雅。

　　思来想去，她好像真的除了发呆没什么好做的。可她也不想就这样闲下来，一闲下来吧，就容易习惯性的想些比较‘阴暗’的事。天高气爽，白云朵朵，蓝天似水洗，她实在不想让自己脱了雅致。

　　“姑娘，婉仪女官来了。”

　　林笑并没有发呆太长时间，悦容提醒了一句，同想容退了下去。

　　“婉仪女官。”林笑站起身，迎了迎。

　　“林姑娘。”婉仪笑笑。

　　两人之间生疏而有礼的互动了一下后，婉仪直抒来意，“太后娘娘让你过去，请姑娘随我来吧。”

　　“有劳婉仪女官带路。”林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很优美。

　　曲径，通幽。林笑跟在婉仪身后走着，偶尔看一眼周遭越来越幽静的环境，眼波流转，唇角的笑容显得很真诚。

　　陈太后竟然请她去这么幽静的地方见面，还真是……九死一生的感觉。

　　前方的婉仪忽而停步，回眸，“姑娘可知，秘密知道的越多，性命就越无法掌握在自己手中？”

　　“自然是知道。”林笑甩了甩绣着水纹的广袖，不在意婉仪似提醒又似威胁的话，云淡风轻的说道，“我还知道，秘密知道的越多，得到的也就越多。若是有幸再重走一遍这曲径，或许，这金色阳光撒在身上的感觉也会不同吧。”

　　她言下之意，自然是告诉婉仪，她会好好应对太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会说，争取能够活着出来。

　　凝视林笑须臾，婉仪压低了声音道，“太后，喜欢好用的棋子。”

　　“多谢婉仪告知。”

　　两人之间再无言，一前一后静默走着。

　　穿出小径后，竟是一处木屋。林笑一愣，对陈太后别样的兴趣爱好有些讶然。浅浅的吸一口气，木质松香钻入鼻息，很好闻。

　　“太后娘娘就在里面，林姑娘请吧。”婉仪说完，转身向外走。走了一步，脚下顿，回眸，“婉仪会在外等着。”

　　林笑露出真诚的笑，婉仪对她的关怀她自然听出来了。

　　待婉仪离开，林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神色如常的走到门前，伸手，推开。

　　木门内，一张圆桌，两张圆凳，晏雍最尊贵的女人，正在素手泡茶。

　　不得不说，林笑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内里后，被惊呆了，赶紧垂首。

　　“进来。”太后淡淡说道，语气平稳温和。

　　眼下，太后的野望似乎被深深埋葬起来，一丁点都看不到。甚至，看来如寻常女子一般的……普通。林笑被自己的想法惊悚到，立刻跪下，准备行礼。

　　“免了，过来坐下。”太后头也不抬的说。

　　林笑当然赶紧走过去，低着头坐下。然后，腹诽着，婉仪说的一点都不错，看到了不该看的，果然离死亡就比较近。

　　太后亲手为林笑斟倒了杯茶，放在她的面前，语调稀松平常的说着，“尝尝看味道。”

　　林笑捧起茶碗，浅喝一口，脸色变得很是古怪。

　　“如何？”太后问。

　　“……民女不敢答。”林笑装老实。

　　“是不敢答，还是不想答？”太后不咸不淡的丢了句，捧着自己泡的茶，喝了一口，然后面无表情的说，“还是一如既往的苦涩难喝啊。”

　　“……”原来您老知道啊。

　　“虽然难喝，可曾经有人总喜欢喝哀家亲手泡的茶。所以，哀家以为那是情，是宠。哀家糊里糊涂的承着情，受着宠，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是，这个幸福的女人，却连自己的孩子都没办法保住。而那个爱她的男人，对死掉的孩子一点伤痛的表情都没有，甚至没让孩子入皇族族谱。十月怀胎，一心一意期盼的孩子，被当作从未存在过。”太后自说一番，忽而问林笑道，“你说，什么才是真的呢？”

　　“……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林笑用指尖摩挲着杯口，许久后，淡淡道。

　　既然太后摊开了说，她也必须摊开了说，否则，她连一分活着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没错，没错。”太后和蔼的笑着，“林笑，哀家准你抬头。”

　　林笑抬起头，目光望过去。

　　第一次看清楚了陈太后的长相，果然是极其艳丽的女人，担得起祸水一词。或者，妖.孽也可以。看着看着，她想起了燕北祈的面孔，怪不得那么俊美，有前提在这呢。

　　“起初，哀家以为他爱哀家的容貌，后来，哀家以为他爱的是哀家这个人，再后来，哀家知道一切不过是哀家自作多情。现在，哀家知道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林笑，你说，哀家要怎么才能把一切握在手里呢？”太后笑问。

　　迎着这华美艳丽的笑，林笑微微晃神，困惑道，“太后娘娘，您为何要问林笑？”

　　“你为何要在青楼卖笑？”太后问。

　　“不过是营生而已，有何不可？”林笑淡道。

　　“林笑，你与哀家倒是有些相似，世俗之事不过是无关的禁锢，摆脱这份禁锢，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哀家，想成为世界上最尊贵的人。”

　　不是女人，而是人。最尊贵的人，自然是九五之尊。

　　林笑的心猛地一跳，诧异的瞪着太后，她竟然说了。对着她，轻易的说出来。反正，对陈太后来说，就算说了这些秘密，也能确保秘密不外泄吧。这般想着，林笑又淡定了。

　　捧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绝对不好喝的茶，润润嗓子，林笑说道，“恕林笑逾越，敢问太后，想如何登上那个位子？”

　　垂眸，敛眼，声音很平静。

　　太后淡淡一笑，她果然没看错人，林笑，不简单。

　　荣辱不惊！胸有沟壑！

　　“兵权，政权双双在手，哀家自然就能坐上那个位子。”

　　“娘娘错了。”林笑看着杯中沉浮的翠绿茶叶，摇摇头，“如果是这样，您永远也坐不上那个位子。”

　　“依你看，哀家当如何？”太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笑没有抬眼，反正，话都说不来了，她已经惹恼了一只母老虎，看不看都没办法改变惹恼了母老虎的事实。

　　“林笑斗胆再问娘娘，兵权，由谁掌控？政权，又由谁来掌控，娘娘心中人选是谁？这个人选，当真会把娘娘视为主子，视为王吗？”

　　太后无法回答，事实上，她并不觉得她被真正的当作王来对待。那些人，不过视她为女人。

　　愤恨的甩手砸了茶杯，太后倏地起身，怨道，“世间男人与女子有何不同，为什么女人想做的事情就这么难，为何女人总要依靠男人，比男人差一步。”

　　“娘娘，并非世间男女有何不同，而是，历来如此。男尊，女卑。想要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想要成事，必须先踩着铺垫好的台阶，一步一步的上。”

　　林笑伸手从茶盘里取出杯子，为太后斟了一杯茶水，放过去。抬眼，直视太后。

　　“娘娘可曾想过，朝堂上，为何没有女子当官？”

　　太后眼中顿时流露出惊讶，她，倒是从来没想过。只觉得自己要做一件事情很难，却从来没想过，应该从基础上去改变。

　　“娘娘，不若，先从这一步走。林笑，愿做娘娘的台阶。”

　　言罢，林笑起身，后退，跪在地上。

　　“朝堂之中，为何不能有女子？正如青楼，又为何不能去卖笑。只要自己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是是非非，并不是不可转换。”

　　“说的好，好个林笑，哀家没想到的事，你倒想得通彻。这股子不卑不亢的卓然气度，真看不出你是一个普通的小家女子，哀家似乎小瞧你了。”

　　话含深意。

　　“不瞒娘娘，林笑是个商人，做事讲求最大利益，更喜欢肆意的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可那次青楼卖笑，武文侯竟想强要了民女，民女那时就在想，为何女子总要受男子羞辱。眼下来到王宫，也非民女所愿。民女清楚，有的时候，路只有一条，想要活，就得拿出些本事来。民女不想死，甘愿为太后做事。”林笑不卑不亢的说道，一双星子眸盼，褶褶生辉。

　　一席话，把她和燕北祈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来宫里，可不是她愿意的。

　　“只要你忠心，自然能够活着，而且是好好的活。”太后点点头，没想到，她与林笑一席谈话，竟能从中受益。千载不遇的人才都让她遇到了，何愁大事不成。

　　时到此刻，太后心中对林笑的杀意，早就不知抛到何处。若说她这会还在盘算什么，那就是武文侯对她说的话，与林笑对她说的，与燕北祈对她说的，截然不同。看来，有个人，绝对没说实话。

　　而此刻，她更相信，她一直信任有加的萧少山，欺骗了她。

　　不得不说，这就是林笑的本事了。不动声色的给萧少山下了绊子，而且一副毫无恶意的样子，因为她正在说的是别的事情。

　　“起来说话。”太后脸色很和悦。

　　“谢主上。”林笑回道，用了‘主上’二字，真正的将太后视为主子。

　　她的回答让太后非常满意。

　　“林笑，哀家已安排了你的家人迁来王城居住。”萝卜和大棒同时使用，太后的手段，天衣无缝。

　　“感激娘娘厚爱。”林笑行礼。

　　太后等着她继续说，看样子，她好像有话要说。

　　“娘娘，家兄是个游方大夫，历来自由惯了，希望娘娘莫要让家兄天天守在城里。”林笑请愿。

　　“游方大夫，医术如何？”太后心思一动，问道。

　　“这个……民女不知，应该还可以吧。”林笑不太好意思的腼腆一笑，“民女在外经商，鲜少归家。家兄在外做游方大夫，也鲜少归家。见面时，都不谈这些事。”

　　“好，哀家应你。眼下，哀家有件事要你去做。”太后淡淡道。

　　“主上请说，林笑一定尽心竭力。”所谓的顺杆子爬，说的也就是林笑这样了，做事之前先表决心，保证完成任务。

　　陈太后听了果然‘龙心’大悦。

　　林笑看着太后一脸满意的表情，心道，太阳啊太阳，她很快就能出去晒晒了。

　　一席话谈完后，走出木屋，林笑忽然觉得有种重生一般的感觉，那种阴冷噬骨的感觉顷刻间远离。抬手虚抹一下，虽然没有冷汗，但林笑心里明白，刚刚，她真的是用尽了计谋下了一个天大的赌注。虽然她从来没接触过赌博，不过，天运比较好，她押对筹码，有惊无险。

　　顺着来时的小路向外走着，眯起眼愉悦的欣赏四周景色。阳光大好，洒在身上，不过一会身子便暖融融起来。因为心情好，哪怕看一根枯草，都能很写意的在心里酝酿出美妙的诗词来。

　　而她之所以心情这么好，自然是因为有些事情，已经一步一步的按照计划开始实现。

　　就在她想着快点走出去，免得让等在外面的婉仪平白担忧时，忽地，斜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腰上随即缠上胳膊，紧紧的箍着她，大力得叫她感到疼痛。措不及防，她甚至连半点应对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就被这人拉到一旁的小树林里。接着，一阵失重感袭来，待回神之际，已经藏身在一处茂密枝桠的树叶中。

　　心头顿时浮起一股子好气又好笑的情绪，虽然，对于这偷袭者是谁，她已经了然于心。可是，她随即就对自己竟然如此熟悉这个人的气息感到不平起来，凭什么她要熟悉他啊。

　　最重要的是，他也太大胆了吧。这还是在王宫里啊，他怎么敢的，不怕被人看到！

　　抬手抓住捂在她嘴巴上的手，愤愤的甩开，林笑气道，“燕北祈……”

　　她才要开骂，他忽地把头轻轻的放在她的肩上，双臂却丝毫不温柔的紧紧的勒住了她的腰，叫她呼吸一阵困难，发不出声音。

　　“林笑，你没事就好。”幽幽的声音，自耳畔处传来。

　　气息喷洒在耳朵上，林笑觉得有点痒。闪躲了一下，对方却不依不饶的，坚定的把头放在她的肩头。

　　于是，林笑心中那些不满转瞬消散，剩下的，也只是无奈的叹息……和一些说不上来的，暖心。

　　燕北祈紧紧的抱着林笑，略显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坚定。半垂的眼睑里，眸光寒厉的吓人，只是，无人看到而已。

　　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所以，一看到林笑走出来，他立刻掳了她，不想放手，一点都不想放手。一放手，她就会消失。天晓得，当他知道林笑被带到太后严令不许任何人进入的禁地时，他的心停跳一拍。

　　“你知不知道，刚刚你去的地方，是太后的禁地。”很轻很轻的声音，带着种莫名危险的情绪在里面。

　　林笑僵了一下身子，好半响后，无声的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自己的手，缓缓的，覆上了他的手，算是安慰。

　　


                  20小小飞醋



　　立刻，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很冰，很凉。

　　一个武功很好，或者说非常好的人，手竟然会如此之冰，简直是不可思议。由此，只说明了一点，他刚刚处在一种极度的混乱中。至于为何混乱，自他刚刚的话中，她听的很明白。

　　林笑沉默了一会，紧紧的抿着唇，心里非常不平静。她觉得自己掉在了一个温柔的陷阱里面，而这个陷阱，恐怕今生都不太有什么机会能爬出来了。除非有一天，她能发现这个陷阱的温柔是伪装的。妥协的这么彻底，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抽。所以，她在心底小小的挣扎起来。这一挣扎，一张静雅的面孔闪过。

　　“糟糕！婉仪！”

　　婉仪还在等着她呢。林笑立刻拍着燕北祈的手，示意他放开，然后，向前走……

　　悲剧，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

　　她一声细碎的尖叫还没发出，整个人又被燕北祈给捞回去抱在怀里。

　　“林笑，我们在树上。”无奈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脸色有点白的林笑，暂时没办法给他回音，被吓到了。

　　“真是……”燕北祈摇头，带着林笑下树。

　　“下次不要带我登高。”回神过来后，林笑甩了一句，拍开他的手，气嘟嘟的转身走人。

　　“林笑，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毅力才忍着没有杀进去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而她，装作没听见，快步离开。

　　才不要让他那么得意，刚刚她差点就从树下掉下来，面子里子全没了，都是他害的。

　　目送林笑飞快的离开，燕北祈就近靠上一棵树，目色深深，凝了一会，眼里浮上了细碎的笑意。她刚刚，是被吓到了，所以才耍小性子吗？想明白过来之后，燕北祈笑出了声。

　　她会同他耍小性子了，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否则，别说冷脸走人了，恐怕她会笑着说声谢谢，然后再礼貌的问一句，能不能走，她……终归在一点一点的改变。想到这，燕北祈眼中笑意更浓。不过于这笑意之下，还带着点苦涩。毕竟他们之间隔着的恩怨，可不是一两句就能理清楚……

　　林笑狐疑的四下寻了一眼，婉仪不在？多奇怪呐，说好在原处等她的人，竟然不在，先走了吗？

　　思忖片刻，迈步，林笑决定先离开。毕竟，这里不是什么久留的好地方。

　　林笑凭着记忆往和秀苑走，途经一处回廊，拐角处忽而走出一人来。这般巧合的遇上了那人，林笑站住脚步，略微垂首。

　　来人有着月色勾勒出的谪仙气质，嘴角始终含笑，温文似玉。

　　“殿下，千岁。”福了福身子，林笑说道。

　　庄王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林笑，眼中闪过一抹诧色，他以为，她并不能随意的走动呢？看来，最近真的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呐。柔和一笑，燕北辰轻声道，“无须多礼。”顿了顿，向回廊外看了一眼，漆红色的拱桥是为虹，桥下流水颤颤，一派雅致。

　　“姑娘可否介意随本王走走？”极为有礼的询问，半点也没有强求的意思。

　　林笑立刻欣然说道，“这是林笑的荣幸。”

　　庄王向身后宫侍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再跟着，移步向那虹桥走去。

　　林笑随在他身后走着，宫中景色移步换景，妙不可言。她兀自欣赏，也不觉得无趣。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气氛很是融洽。

　　燕北辰走到虹桥之上时，停下脚步。他正好站在了桥栏前，略微前倾身子，就能看到桥下潺潺而过的清澈流水。

　　林笑立于一旁作陪，庄王不开口，她索性安安静静的看景。

　　望着几乎贴上桥板而过的流水，须臾之后，燕北辰缓缓开口，“曾有两位大儒，他们讨论过一个话题，本王认为，这是个关于本心的话题。不知姑娘会如何认为？”

　　林笑原本落于水面之上，看着自己倒影的目光顿时移开，眸波一转，看了眼庄王。见他举目望远，好像这番话只是随意说说，并没有什么深意。于是，她又重新看向水面的倒影。倒影在水波中摇晃，显得迷蒙神秘。“这两位大儒，讨论的是何话题？”

　　“一日，两位大儒游于河上，其中一人瞧着水中鱼儿欢快游动，说道，这是鱼的快乐。另一人说道，你不是鱼，如何知道鱼的快乐？”说道这，他停了下来，笑吟吟看着林笑，说道，“姑娘可曾听说过这个典故？”

　　感受到视线，林笑转头望过去，淡淡说道，“这番讨论，于我看来，不过是言辞上的诡辩而已。我认同‘子非鱼，不知鱼之乐’的论调。旁人心思，若有心隐藏又怎么会被轻易窥见。想来殿下也是这般认为，所以才说，这是关于本心的讨论。”

　　庄王眼中顿时浮起几分赞许，眼前这人，果然是七巧玲珑心。

　　“不错，林笑与本王心思一样。”他顿了一会，又说道，“正因为本王非你，所以不知道你的快乐为何？林笑可否告之本王，汝之快乐为何呢？”

　　林笑怔了一下，眉心略微蹙起，暗自分析了一下庄王此番言辞的真实目的，猜测着说道，“林笑的心思庄王殿下看不透，王上的心思，庄王殿下恐怕也没看透。殿下之所以找来林笑，是想问问林笑对王上的心思吗？殿下想知道王上是否快乐，遗憾的是，林笑非王上，也不知他之乐所谓何呢。殿下的本心论调，如此才是实证。”

　　言下之意，她怎么知道她做的事，是不是称心燕北祈的心，如燕北祈的意。所以，没办法回答。

　　“说的好，林笑也如那位大儒一般，极会言辞诡辩呢。”庄王笑道，面色如常，心中却波涛一瞬。林笑果然听出了他的意思，他无非是想警告她不要做什么对不起燕北祈的事，她倒好，三言两语给拨了回来。

　　“殿下过赞，林笑怎能堪比大儒，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林笑谦虚的笑了笑。

　　“好个实话实说，林姑娘的胆色非同寻常，怪不得能入得了母后的眼。昨日还惹恼母后，今日便已雨过天晴。甚至能随意出入母后所令的禁地，无性命之忧。恐怕过了今日，林姑娘的人生便会有不同寻常的变化。”

　　庄王说道，其实，他也只是猜测而已。毕竟，太后禁地发生了什么事情，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

　　林笑哑然的看着燕北辰，她终于认识到在这个王宫里，想要保存什么秘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她这厢才从太后那出来，消息已经跟长了翅膀似的到处乱飞，就连庄王都听到了。她现在有些怀疑，其实庄王和她不是巧遇，而是‘设计’好的相遇。

　　庄王，也许，大概，非常有可能是特意等着堵她，警告她别做出对燕北祈不利的事情。她该不该给庄王一个满意的答案呢？毕竟，她对得罪庄王的事没什么兴趣。不过……庄王同燕北祈兄弟情深，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干嘛要把她拖下水。对于特意来警告她的庄王，林笑决定，还是让燕北祈自己去摆平庄王。

　　反正燕北祈闲着也是闲着，下次应该找个机会和燕北祈说，别让庄王没事再来找她麻烦，不值当。若是传到太后耳力，八成她身上又要多些魅色天成之类的评价。庄王可不是她鱼钩上的鱼，她不想钓。

　　“殿下，时辰不早了，可否容林笑先告退。”

　　庄王忽而走近林笑，抬手，动作温柔的捻起落在林笑肩上的一片雪白花瓣，倾身在林笑耳畔旁，笑着说道，“林笑，本王不管你存的什么心思，你只要知道，若是有一日你做出什么对不起王弟的事，本王自然有本事为王弟一一讨还回来。”

　　低柔的声音，好似弦上的雅乐，不过，锐利如风霜的杀意，却如实质一般。

　　虽然，他们二人眼下的动作暧昧得叫人遐想。实际上，正面承接了庄王警告的林笑，却无语问苍天的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就是这位庄王殿下，恐怕并不似传闻一般温柔似玉。

　　心下一叹，林笑福福身子，说道，“林笑谢殿下提点。”

　　转身，离开。

　　庄王目送林笑离开，手一松，雪白花瓣随风落在水中，飘摇而去。

　　“好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落花不承恩，流水逝北去。”

　　低低的声音自暗处响起，燕北祈自树后闪身走出，沉目凝着水中远去的花瓣。他承认，当他看到燕北辰凑近林笑的时候，有股子冲上去分开两人的冲动。尤其是最后这样暧昧如画的景象，更叫他内心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烧。可是，理智尚存，他懂得唇语，清楚他们两人在说些什么，绝不是表面上这种暧昧不清的话题，对于燕北辰关心他的举动，更加实实在在的感动。

　　纠结着站在树下，直到庄王一个回首，看到他。燕北祈才勉强将醋意给压下。

　　“二哥。”别扭着走过去。

　　“盯梢？”待燕北祈站在他面前，庄王好笑的问道。

　　“……”燕北祈顿时无言以对，他今天才知道，他这个王兄表里不一，实足的笑面虎一只。

　　


                  21 寻求平衡



　　“放心吧，我心中已有佳人，不会来同你抢的。”庄王抬手拍拍燕北祈的肩头。

　　“哦？”燕北祈眼里光彩一亮，好奇问道，“二哥喜欢的女子，是何模样，可如二哥一般温柔似水。”

　　“大雅也。”庄王赞道。

　　燕北祈顿时更加好奇，正待追问，庄王已经忍不住连连轻笑，“行了，走吧，没听过书中自有颜如玉么。”

　　“……二哥，你耍我。”

　　“随二哥一起去用膳，放心，你的那位林姑娘，二哥绝不会喜欢上的。”

　　燕北祈这次是真的无言以对，默默的被庄王给拉走了。

　　回到和秀苑，林笑一眼看到想容和悦容等在苑内，见她回来，两人欣喜的迎了上来。笑弯了一双好看的点漆星盼，林笑做举头望日状，大大的感慨了一声，“日当正午呐！”

　　两位宫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林笑又做了一个动作，而林笑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们就都明白了。很简单，林笑直接将双手放在肚子上。直观的表达了心意——她饿了。

　　这位林姑娘，似乎和她们说话的时候，总逃不开肚子饿的这个话题。两人相顾一眼后，双双笑得腰肢乱颤。

　　“林姑娘又饿了？”想容打趣道。

　　“怎的？午膳时候都已经过了，姑娘没吃着吗？这可怎么办，眼下恐怕没吃的了吧。”悦容跟着调侃。

　　她二人虽同林笑处的时间不长，但对林笑灵怪的性子还是有某种深入的了解。所以，两人顺着林笑的性情打趣，也并不担心失了礼法，受到惩罚。

　　“什么叫‘又’，一日三餐，我这可是遵循天理。”林笑当然不会生气，她不仅不会生气，还很认真的摆出大道理。而后苦着一张脸，十指扣在一起纠结，戚戚道，“让人做违背天理的事，简直是莫大的残酷呐。可叹可叹，偌大繁华的王宫内，竟要出现饿死骨。”

　　一声压抑后的细微轻笑声自苑外传来，林笑和两宫人听到声音后，视线立刻转了过去。

　　婉仪女官一脸的忍俊不禁，站在苑外。

　　见是‘失踪’的婉仪，林笑很放心的用夸张语气说道，“女官来得正好，请救救民女的肚子吧，莫要为难于她。”

　　婉仪以袖掩面，憋了好一会之后，再放下手的时候，目有潋滟，面似桃李，更加的美艳动人。

　　“谁敢为难御史大人的肚子呐，这不，娘娘吩咐，赐大人一桌佳肴，御膳房正在准备，少顷就会送来。大人这下可有口福了，哦，不是，是大人的肚子，该开心了。”声线还有些不稳，想来是刚刚憋笑太过。

　　“女官何以唤我大人呐？这事还没准消息呢。”林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婉仪进来说话。

　　对于婉仪已经知道太后和她之间谈的事，林笑并不惊讶。这心腹的头衔不是白白扣在身上的，只是没想到，婉仪便这样轻飘飘的把‘大人’这称呼给唤出口，看来，虽然太后还没有完全掌控朝堂，但也离——言出令万人遵从不远了。

　　想容为二人准备好香茶，同悦容一道退下，小院内只剩下婉仪和林笑。

　　“坐吧。”林笑取过茶碗，动手为婉仪斟倒一杯清茶，放在对面桌上，而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握在手中。

　　茶香袅袅，清香弥弥。

　　婉仪垂眸看着碧澈的茶水，好像在酝酿将要说的话，总是显得清亮且柔情的眸子眼下黑沉沉的。

　　林笑没看她，好像并不担心她马上要开口说的话。

　　良久之后，林笑举杯，喝了一口茶。对面的婉仪终于缓缓开口，语气略微显得有些严肃，“你有想要的吗？”

　　这么无头无尾的一句，林笑愣了一下，才说道，“人心本就是集欲望的大全，我自然是有想要的。”

　　婉仪抬眼看她，复杂道，“林笑，我似乎太低估你的能力。”

　　实际上，她根本没想到，林笑能从太后那里安然抽身，最重要的是，林笑从太后那里谋到了差事。一个原本让太后心念着要除掉的祸水，转身成了太后的心腹。林笑的能力，让婉仪感到一种隐隐的危险。她担心，林笑超出燕北祈的控制，将会对燕北祈不利。

　　闻言，林笑只是笑笑。

　　婉仪接着说道，“王上，他的心很寂寞。”

　　林笑挑眉，凝着婉仪。

　　“爱之深，恨之切，孩子会对母亲有种天生的如慕之情，王上也不利外。受伤过的心，理所当然变得冷漠。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够让那颗冷漠的心稍稍感到温暖，却原来只是我太过自大。”

　　“你应该知道，燕北祈对你的态度，和对旁人也是不同的。”林笑不以为然。

　　世上的感情有很多种，就算不是男女之情，朋友之情也是非常珍贵的。她看得出来，燕北祈对于婉仪的信任，源自于深厚的朋友之情。

　　“是不同，他把我当作好友。原本我有机会，让单纯的友谊变质，但是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觉得，他应该去寻找一份真正的爱，而不是看在我帮他的份上，勉强自己做什么。”婉仪淡淡道，“你不同，我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充满了温柔。他的心里，眼里全部都是你的影子。他爱你，非常爱。”

　　被婉仪这么一番抢白，林笑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开口说其他的话。

　　爱？想到燕北祈和她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个‘爱’，每每都会让她觉得，果然是下底下最奇妙的事。

　　“如果你背叛了他的爱，我想，他的心肯定会消失掉。”

　　婉仪认真的说。

　　她没有用威胁的话语来让林笑回应燕北祈的爱，而是用一种煽情的手法来感动林笑。女子天生就是感性且敏感的，她看得出来，林笑心里对燕北祈，未必不是没有那份感觉的。

　　“你放心吧，我答应了会帮他，虽然曾经，我有过想杀死他的想法。”林笑一语惊人。

　　婉仪手中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碎裂。

　　“……杀！”婉仪惊呆了。

　　“这事可复杂了，不说也罢。你只要知道，我绝对不会背叛他，因为他开的条件让我无法背叛。”同一天被庄王警告，被婉仪撒柔情网，林笑暗想，有这么多关心燕北祈的人，燕北祈怎么还会寂寞呢！

　　婉仪抬手捋了捋垂在胸前的青丝，忽而就转了话题。“瘟疫之乱，林大人可有办法解呐？”

　　林笑眨眨眼，知道婉仪这是不打算再插手她和燕北祈之间的事了，不过，这转变也太快了吧！如此豁达，叫林笑欣赏，不愧是在太后身边卧底多年的人，心性非同寻常。

　　“解瘟疫之乱，不在我，要看燕北祈有没有什么方法。”林笑淡淡说道。

　　婉仪点点头，听出了林笑话中意思。

　　既然燕北祈打算一步一步夺回自己的权势，首先要得人拥戴，而得人拥戴，先要做出不凡的事情来。眼下这瘟疫之乱，说句无情的话，来得倒真是好。

　　只不过，来得好，也要看燕北祈能不能顺利的解决这件事。想到这，婉仪不免担忧起来，轻蹙眉宇。婉仪本就生得清秀美丽，这么副带着轻愁的模样，别说是男子看到会心生怜惜，就是她对面的林笑看到，也是不忍叫她如此烦恼的。

　　林笑盯着她看了一会，说道，“你放心，如果燕北祈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想必也不会如此决定。”她对燕北祈倒是很有信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郦城的事件是瘟疫事件，一个处理不好，把自己搭进去可就完了。

　　“你又知道了。”被猜中心思，婉仪略微感到不好意思，嗔了林笑一眼。顿了一会，她问道，“你呢？”

　　“嗯？什么我呢？”林笑疑惑道。

　　“你此行去渝州，太后究竟派给你什么任务？”婉仪前倾身子，声音压成一线，低低问道。

　　仔细的玩味了一下婉仪关心她的紧张表情，林笑心里觉得很暖，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果断的回答婉仪的问题。她伸手又取了一只茶杯，拿过茶壶，准备替婉仪再倒一杯茶。

　　婉仪眼角一挑，劈手夺过林笑手中的茶壶和茶杯，“你想急死我啊，这个时候搞什么悠闲。你要知道，如果太后吩咐的事情你没有办好，后果有多严重。像你这样的人，简直是事后灭口的最佳对象。”婉仪没好气的说道。

　　“婉仪啊婉仪，你不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好好的体味一下品茶的乐趣么。”林笑说。

　　“……”婉仪咬牙，不明白她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想了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林笑欣慰的点点头，做了个请喝的手势。

　　婉仪横了她一眼，如牛饮水一样的开始灌茶。

　　林笑见自己目的达到，不动声色的起身，挪开几步，目测了一下范围后，以一种格外风凉的事不关己的态度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太后不过就是让我去勾.引清宁王。”

　　“——噗！”想当然的，婉仪喷茶了。

　　林笑欣赏了一下婉仪少有的失态，觉得自己的心里平衡了。没道理总是她被一个二个的人来威胁警告，还都是关于燕北祈的那点个破事。凭什么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她要对燕北祈不利呢，怎么不想想，她不过是个弱质女流，怎么能对燕北祈造成什么伤害嘛。

　　也万幸，这只是林笑心里的活动。如果她此番心里的活动被婉仪或者庄王知道的话，估计婉仪就不是喷茶了，而庄王，恐怕也无法继续保持温柔的笑靥。他们最可能的反应就是，有志一同的鄙视林笑。

　　


                  22 狡诈狐狸



　　左相府。

　　左相大人傅宇载正在屏园内亲自动手给园子里的几只孔雀喂食，忽然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向圈养孔雀的栅栏外看去，一棵苍天大树下，阴影里站了一个人。那人一身银灰色衣裳，头戴斗笠，看不清容貌。在看到那人后，傅宇载愣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向园子外面看去，见家仆并没有注意到园内的人，松了一口气。再回头向那个方向看去，那人却已经不见了。

　　他丢下鸟食，疾步走出园子，一阵风似的向书房走去。

　　“老爷？”守在园外的管事从未见过傅宇载如此急切模样，紧紧的跟上前。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吩咐了一句，傅宇载立刻离开。

　　“是，老爷。”管事应道。

　　一路风风火火的快赶，傅宇载用了最短的时间赶到书房，推开门后，果然看到原本空无一人的书房内多出来一个人。正是刚刚那银灰衣裳的人，只是此时这人已经取下斗笠，露出真容。

　　明明已经年过不惑，却还是顶着一张跟剥壳鸡蛋一样白嫩面孔出来招摇，这人不是尹子琪又是谁！

　　“子琪兄，别来无恙。”权倾朝野的左相大人傅宇载，拱手施礼，笑呵呵的说道。

　　他这张笑呵呵的脸孔，要让与他同朝为官的同僚看到，肯定会大呼奇怪，以为他是被什么附身，突然转换了性格。说来，谁都知道，这左相大人一贯圆滑世故，拥有千万面孔，唯独，‘真诚’二字在他身上是怎么也体现不出来的。他向你赔笑的时候，总是让你觉得，怎么看怎么假，偏又没法指责。所以，如果有人看到眼下他这么副真诚的模样，肯定惊得夜里都做噩梦。

　　尹子琪没搭理他，一手曲着食指扣在书桌边缘，有节奏的敲击着。总显得沉暗的眼瞳，直直的盯着傅宇载。

　　傅宇载被他看得好不自在，觉得全身上下好像爬了无数蚂蚁一样，万分的想挠挠。而每一次尹子琪用这种目光看他的时候，肯定是计划有变。总之，代表麻烦到来。

　　“咳咳。”傅宇载清了清嗓子，“子琪兄此次前来，可是打算收网？”

　　“收网！”尹子琪重复了一遍傅宇载的话，他的表情、声音无一不怪，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傅宇载一听尹子琪用这种语气说话，简直想叹气，可他心里还是抱着一分侥幸，轻声问道，“眼下时机应该也差不多了吧，王上已经开始暗中行动，难道还不能收网吗？”

　　“哼！”尹子琪用鼻子出气，骤地起身，咬牙道，“你说的倒是轻巧，收网收网，可叹你自己没发现还是装糊涂呢，我们网子里现在多了一尾怪鱼，随时都能把网子给咬破了，不给我们安安静静的结束。”

　　语气很是不耐烦。

　　傅宇载见怪不怪，尹子琪的脾气一向不好，如果每个熟悉尹子琪的朋友都要跟尹子琪的这臭脾气较劲，只会把自己给累死。

　　自顾自的拉了张椅子坐下来，左相心道，毕竟他才是这个书房的主人，哪有道理他这个主人站着，一副听训的模样。待坐下之后，他正色说道，“你说的怪鱼，是指谁？”他怎么没有发现这么只神通广大的鱼，在他看来，眼下一切都按照计划一步一步的进行着。

　　纵观局势，燕北祈已经把太后暗中收拢的一些将领全灭了，干得万分漂亮。虽然燕北祈现在还没什么势力，但他只要能够到达渝州，想办法和清宁王联合起来，兵权在手，之后再收回政权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他本来还想着要折腾点风波来，才能促成燕北祈渝州之行，现在也不用他折腾了。

　　一切都很顺利，所以，傅宇载完全想不出来，是哪一步不对，惹出尹子琪说出这种话。

　　“她叫林笑。”尹子琪淡淡道，重新坐在椅子上，好像已经把心情给调节过来了，顿了一会，又说道，“林笑此人，不简单。”

　　“林笑？”傅宇载苦思了半响，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疑惑的问道，“你说的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前些日子闹出青楼风波的女人。”尹子琪点拨他。

　　这样一说，傅宇载就知道了。不过，他更加疑惑了，说道，“这一切不都是王上安排的吗？”

　　难道他理解错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后意图染指兵权，想让萧少山凭借攻打凤台国的军功，夺下大司马手中的权。结果，十万军灭，萧少山还闹了一出为一青楼女子大打出手的风波，这掌管兵权一事，自然不了了之。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燕北祈设计的，莫非另有隐情？

　　“确切的说，王上只是参与其中。而林笑，并不是听令行事的棋子，是出谋划策的谋臣。”

　　尹子琪将手中的情报说出来与傅宇载分享。

　　“什么，天下竟有此等奇女子！”傅宇载惊叹，自古女子皆看中名节，林笑竟能弃小节顾大意，确实不简单，“子琪兄，如果这位姑娘当真如此帮着王上，那你又有何可担忧的呢？”

　　瞪了一眼明显是套他话的老狐狸，尹子琪淡淡说道，“如果她真是全心全意的帮着燕北祈，我自然不需要担心。可是，她的身份有很多疑点。首先，她是凤台国大司马林渊的养女，与亲手杀死林渊的燕北祈有不共戴天的亲仇，国仇。再者，她与凤台仅存的王族有着看不透的紧密关系。谁知道，她现在帮燕北祈，是不是一转眼又对付燕北祈呢。”

　　本来就最是不耐烦这些乌七八糟的阴谋，结果，这事闹得却越来越复杂，如今又加了个名叫林笑的变数，尹子琪很不耐烦。

　　“既然如此，她为何会跟在王上身边？”傅宇载分析道，“若是不能为己所用，想必王上也不会轻易的用此人。所以，我们是不是过度担忧了？”

　　“过度担忧，哼，她眼下已入宫。若是她和太后勾结在一起，你说应当如何？”

　　尹子琪冷冷一笑。

　　傅宇载沉默片刻，淡淡道，“到时候，恐怕也只有除掉此人了。”

　　“行了，我走了，这人你自己盯着，看着办吧。”

　　干脆利落的说完，尹子琪抓过桌上的斗笠，挥挥手，推开窗户跳了出去，几下没了踪影。

　　傅宇载叹了一下自己的劳碌命，走过去关上窗户，转身，嘴里轻轻念了声，“林笑……”而后叹气，“子琪兄，你也太不仗义了。”

　　老狐狸这才警醒过来，根本是有人怕麻烦，才特意跑过来丢包袱的。只可惜，等他醒悟过来，那个怕麻烦的家伙早跑的影都找不到。

　　一国之君，听起来很风光，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虽不至于吃的比猪差，但像燕北祈这样，曾经饥一顿饱一顿的，真是天底下最悲催的人。

　　早朝时，端坐在王座上的燕北祈按照太后早就拟好的意思对文武大臣们说道，“渝州瘟疫之事，孤决定派罗、王两位四品御医率太医院的医官们前往，诸位爱卿可有何意见？”

　　意见，谁敢有意见，不敢有意见，当然就是一派安静了。

　　燕北祈回首看了眼帘子后的太后，太后点了点头，他准备继续按照太后意思照本宣科，平素里雷打不动的大司马却忽地一个跨步走了出来。

　　“末将有本奏。”雷不独铿锵有力的说道。

　　“大司马有何事要奏？”燕北祈问道，心里面却猜到些缘由。

　　“十万将士死于他乡，末将请问陛下，该如何安抚这些将士家属？”语气里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

　　因为郦城突发瘟疫而转移关注焦点的事，如今被雷不独给提了出来，燕北祈神色一黯，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走下圣阶，淡淡道，“他们都是我晏雍国的好儿郎。”

　　惋惜的长叹一声，他缓缓说道，“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燕北祈吟完这句之后，朝殿上的大臣们都露出哀戚的神色。

　　“大司马，此事交由你去办吧，该发的家属抚恤，由你监督，一个子都不少的发下去。在济城给他们建碑祠，把他们的名字都刻在上面，要让后人永远记住他们，记住他们是我晏雍开疆扩土的英雄。”

　　“陛下英明。”大司马道。

　　朝臣们纷纷跪下，高呼，“陛下英明。”

　　难得，燕北祈没有在这件事上再找太后商量，直接做出了决断，当真是英明。

　　燕北祈处理完了这件事之后，好像犹觉不够，他继续说道，“孤王本该随将士们同葬他乡，却因为一些缘由好好的站在了众位爱卿面前，对此，孤王深感内疚。眼下渝州有难，孤王想亲自前往，给子民们以安慰，告诉他们，孤王的心同他们在一起。”

　　燕北祈此话说完，朝堂上一片寂静。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又是哪一出？

　　“啪！”珠帘后的太后愤然一掌拍在扶手上，“一国之君，岂可轻易以身犯险。”

　　太后话音落地，朝堂内就炸开了，劝燕北祈三思的一些文官纷纷应和太后之言。燕北祈目色平淡的看着这些人，暗暗记住他们的名字。

　　巍然不动的左相，在无人看到的时候，冷冷一笑。太后党羽，日后必清除的对象，这都迫不及待的跳出来唱丑角了。

　　


                  23 阎王的活



　　太后发泄一通怒气，整个大殿内顿时死寂。

　　燕北祈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显得尤其顽固，见他这副样子，太后无奈的深吸了几口气之后，舒缓语气道，“王上若执意去也行，这随同的御史人选，得交给哀家来指派。”

　　燕北祈一听这话，知道太后这是变相同意了，两眼放光，急道，“母后请说，无论是何人，孤都应下。”

　　太后的脸色这才变得好看些，淡淡说道，“既然如此，退朝以后请陛下来一趟上书房吧，哀家将那人引荐给陛下认识。”说完，也不坐回原来那垂帘听政的地方，直接离开。

　　早朝一结束，燕北祈快步赶往书房，生怕太后等得心急，脾气又躁起来。待赶到上书房，他推开门望内一看，看清里面站着的那人后，大大震惊。

　　“笑儿！”

　　“陛下。”

　　林笑身着深裾广袖墨紫华服，裙摆层层叠荡而下，绽成一朵清莲，越发显得高贵出尘。见燕北祈到来，她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礼，与燕北祈的惊讶比起来，她的态度甚是从容。

　　燕北祈好半响才晃过神来，结巴道，“母后，这……这是何意？”

　　“她自然就是哀家要引荐给王儿的人选。”太后边说，边瞅了一眼林笑的脸色，见她眼中一波净水，完全没有因为看到燕北祈而流露出什么特别情绪，反而是燕北祈一副震惊到几乎没话说的样子，安下心来。

　　林笑说过，她对燕北祈并没有特别的感情，只是迫于无奈，才和燕北祈入宫。眼下，太后信了。

　　“……母后，可是，可是，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为官的道理。”燕北祈开始努力的找理由。

　　“王儿可还记得今儿在早朝上如何答应哀家的，金口玉言，王儿这么快就要反悔？”太后也不生气，淡淡的反诘一句。

　　燕北祈无话可说，君无戏言，自然不是一句玩笑话。可是林笑，她是女子啊，怎么能入朝为官，岂不大笑于天下。燕北祈皱着眉头瞪着林笑，希望林笑能主动开口说些什么，可他等了好长时间，林笑都没有要说话的样子。燕北祈眼神一黯，对她彻底的失望了。别过眼，呐呐说道，“儿子无话可说，但凭母后做主。”

　　“嗯。”太后满意的点点头，笑道，“林笑，你同哀家来，哀家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予你。”

　　“是，太后娘娘。”林笑恭顺道，又对燕北祈行了个礼，跟着太后离开。

　　待两人走远，燕北祈抬手缓缓关上门，转身背靠着红木质地的门上，嘴角缓缓的勾起了一抹笑。

　　三个戏里人，一人以为自己是主角，一人在排戏，一人在唱戏，最后，赢得满堂喝彩的将会是谁呢？

　　突地，他感觉到这房内有人，此人武功明显高于他，因为，他甚至没察觉到这人是何时藏在这房内的。警觉的厉起目色，他向屏风后望去。

　　“谁。”他冷冷喝道，声音却压得很低，不想叫门外的人听到。

　　燕北祈话音落地，一头戴斗笠，身穿银灰衣裳的人缓缓走了出来。

　　一见这人，燕北祈惊喜道，“师傅！”

　　忙不迭的走过去。

　　“小子，别激动，为师就是路过，顺便给你个名录。”说着，灰衣人从袖口里扯出一本小册子，丢给燕北祈。

　　燕北祈接过册子，狐疑的打开看了一眼，顿时大喜，“师傅，我正需要这个呢，你来的可真是时候。”

　　没人应答。

　　燕北祈抬头一看，面前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好吧，人家是高人，有‘来无影去无踪’的范，偶尔出现，造成‘惊艳’的效果，而后窜的比兔子还快，让他一个人穷折腾。

　　苦笑摇头，走到屏风前拍了一掌，燕北祈愤愤咕哝着，“哪有这样的师傅嘛，放羊吃草，都不管管。”

　　貌似，他忘了他手上捏着的小册子正是某个放羊吃草的人辛苦带过来的。

　　号称顺路来王宫的某人，此刻正在左闪右躲中，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差点惊动巡逻的禁卫军，赶紧躲在假山洞里揉鼻子。见怪不怪，每次见完好徒弟，他的鼻子都要作怪一下。

　　燕北祈发了一通能吓死人的小孩脾气，认真的开始看手里的小册子，待将里面的内容细细记下后，五指用力，用内力揉捏小册子，想象捏的是某人。

　　松开手，白色灰末散开……

　　三日后，渝州形势更危，来不及等太后生辰过完，燕北祈带着御医院的医官们向渝州进发。

　　瘟疫是从暹罗江的郦城爆开的，所以，他们此行乘船，直接从暹罗江上过去，力求以最快速度的赶到郦城。

　　船行半日，江面一片平静。燕北祈静静的站在船首，倾身看着下方，江涛在船首的直劈下分成两股，不知怎么的，他的脑海中想到一个词——势无可敌。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听声辨人，知道是林笑来了，燕北祈收回目光，转身。

　　“怎么没留在船舱里？”虽然眼下天气已渐渐转热，但她的身子骨近一段时间来受损严重，还是好生修养修养比较好。

　　“闷。”林笑淡淡笑了笑，走到船头，向下看去，很随意的问了句，“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出神？”

　　“想说什么？附近没人盯着。”燕北祈靠上前一些，轻声说道。

　　林笑别他一眼，“不早说。”

　　“是我不对，说吧，担心什么呢？”燕北祈承认错误的态度特坦诚。

　　林笑顿时无语，半响后，说道，“这些医官里有太后的眼线。”

　　“没事，我们既然已经出来了，就算发生了意外，太后也鞭长莫及不是。这些眼线，很快就会消失的。”燕北祈无所谓的说道。

　　“看来你已经有计划了。”林笑看着他，心里对燕北祈很是佩服，说是对后宫完全没办法的人，其实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怎么了？”燕北祈见她笑容有些不对劲，疑惑问道。

　　“哦，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事。”林笑敷衍道，她想起了这人当初将那十万军葬送的手段，甚是怀疑，他这都修炼成妖了，怎么能精成这样。

　　用完晚膳，林笑回到舱里，关上房门，将冽风阻隔在外，呆了一会儿，感觉到稍显冰凉的手一点一点回温，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小书柜中随意抽出一本书，走到窗前的软塌上坐下。

　　将书放在身后，从桌子上拿过一根小拨棒，掀起烛台上的玻璃罩，将烛火拨明后，复儿将罩子罩好。这才重新捧起书，随意的打开书页，目光落在文字上，文字的意思却并没有往心里去。她正想着郦城的瘟疫，瘟疫的缘由很简单，一切都是她设计好的。当初十万人的尸体随江涛而下，囤积在郦城外的这一地段。这六月天的，水里泡这么多尸体……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这江水是绝不能喝的。

　　她冷冷一笑，为了给凤台国的子民报仇，她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虽然不知道眼下死了多少人，也算报了国仇吧。也许，有人会觉得她冷酷无情，良心漆黑，这些百姓都是些无辜人而已。可若说无辜，她凤台国的百姓，哪一个不无辜。

　　千百年以来，有战争的地方都无比可怕，人心算计，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是，她很可怕，她早已没了良心，注定要下地狱。可那个时候她只是觉得，凤台国若是灭了，也绝不能让晏雍国波平浪静的存在着。

　　“父亲，你说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份苦，到底何时才是头呢……”呢喃着，声音里的苦涩，比一锅黄莲熬出来的汁都要苦。

　　她当初机关算尽的阴招，如今她却要亲自去解围，这，究竟算个什么事！

　　目光一扫书页上的词句，林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是巧了，她随手拿的竟然是一本词集，而她现在翻开的这一页里有句词是这样说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真是说到点子上了，人心易变，事易变，哪有亘古不变的纯和真呢。虽然这词和她的心境并不完全相同，但字里行间里的落寞倒是极为相似的。

　　人呐，酿什么因，最后就要承受什么果，决定他人生死时倒是有魄力……最后却总觉得身上有股子去不掉的血腥味。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又喃喃的念了两遍，骨血中仿佛都涌动着寂寥，她放下书，转头望向窗外，日头早就西沉下去，远处青山深讳如墨。

　　燕北祈扬手甩出几颗小圆珠，掌舵的船长和几位副手哼都没哼一声的倒在地上。

　　闪身一掠，他快速走到内间，目光一扫，寻到一块船板。走过去蹲下，他用手敲了敲，听着回音——有些空空的声音却又不完全空，正是他要找的地方。取出小刀，撬开船板，果然，里面放着一个裹了几层的布袋。他伸手取出布袋，解开裹在上面的绳子，打开袋口，一股刺鼻的味道立刻铺面而来。

　　燕北祈面露满意之色，将取下来的木板放回原处后飞快离开。待他离开后，船长和几位副手悠悠转醒，他们爬起来后，皆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夜色下的船舷上，一抹影子飞快闪过。

　　林笑眯着眼，连着几个呵欠后，眼中潋滟一片，她拢着袖口缩着手，蜷在软塌上。

　　好困，如果不是猜测燕北祈今晚就会有所行动，她这会儿肯定已经上.床睡了。斜了一眼窗外，夜色浓重，她估摸这会儿应该子夜了。

　　燕北祈该行动了吧，再不行动，她可真要睡着了。

　　正想着，窗棱被敲了两下。

　　林笑愣了愣，心道，该不会是她太困，产生什么错觉，听错了吧。不过，她很快就站起身打开了窗户，因为窗外的敲击声清晰的再次响起。

　　她将窗户打开后，一个人立刻跳了进来。带着股子清冽的寒气，还有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林笑瞪着这人，“我还以为你正在实施你的计划呢。”

　　“自然是准备实施，不过，实施计划前，我要先把你给安置好了，不然我可不放心。”燕北祈认真的说道，然后举起自己手中的袋子，显摆的晃荡了两下。

　　 “这是什么？”林笑好奇的问。

　　那股子刺鼻味道，好像就是从这袋子里散发出来的。

　　“你自己看。”燕北祈将袋子递给林笑。

　　林笑接过袋子，打开后，确定了，味道果然是这里面的。看着这些黑色的粉末，她不确定的问道，“这该不会是黑火药吧，你……打算干嘛？”

　　弄这种危险的东西！难道要炸船不成！林笑为自己的猜测猛摇头，他们眼下可是在暹罗江上，船毁了，他们往哪里逃？他总不会搞出这种陪上自己性命的愚蠢办法吧！

　　“瞧你想哪里去了，我可没打算把自己给搭进去，更不会让你搭进去。”一看林笑脸色不对，燕北祈立刻知道她想歪了。

　　这果然是黑火药！林笑瞪大眼睛。

　　“不打算炸船，那你弄这些火药干嘛？”她别他一眼，愤愤想着，总不会是用来吃的！

　　“我是要炸船。”燕北祈话还没说完，站在他对面的林笑立刻露出一副‘看吧，我就说’的神色。

　　“放心吧，我有后招呢，没打算在江里泡着当浮尸，再等一会儿，接应我们的船应该就到了。”他可是一早就安排好了，否则这火药怎么能从船板下找到呢。

　　“沉船，这倒是个好办法，如此一来死几个人也不奇怪。不过，要是旁人都死了，就我们活着，岂非很诡异。”

　　“放心，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能用，我心里有数。该死的，一会就会死，该留的，自然会跟着我们一起到郦城。”燕北祈说道这儿，语气中的森森杀意已如实质一般。但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林笑身上时，眼底的杀气便如春风化雨一般丝丝润润的柔和起来，他笑着说道，“我来就是和你说，你先到船尾去，免得被波及。”

　　“呵，你倒做起阎王的工作来了。”林笑调侃道。

　　“此话怎讲？”燕北祈在房内找了件披风，递给林笑。

　　“阎王叫你三更死，岂能留人到五更。你说说看你这，是不是做起了阎王的活。该死的死，该留的留，你倒是弄得清楚。”穿着披风，林笑很轻松的说着。

　　见林笑系好了披风，燕北祈很自然的伸手为她拉好兜帽。

　　“……行了，我没那么脆弱。”他体贴的动作逗乐了她，“你去忙吧，我到船尾去呆着。”

　　“注意安全。”

　　“嗯。”

　　


                  24 生死两芒



　　银月高悬，清清冷冷。

　　林笑孤孤单单的独自一人站在船尾，不稍一会儿，便听到迎风里传来人声喧嚣，满是惊恐意味。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

　　“啊——快点打水来。”

　　……

　　吵吵嚷嚷。

　　她莞尔一笑，燕北祈已经动手，太后的眼线马上就会消失。下一刻，她的笑容凝在唇角，目色一时间变得比夜空还要漆黑深邃，她冷冷的盯着一处，淡淡道，“阁下既然来了，这般藏头缩尾未免显得可笑。”

　　月色皎白，好似天地万垢都不能再藏掖。

　　甲板拐角的阴暗处，一道清浅的斜影横呈于船板之上。若非巧合之下看到了这道人影，林笑绝不会知道那里藏了个人。

　　她既然已经出声，那人便也不再躲藏，静静走了出来，露出真容。

　　他落步极轻，好似猫儿一样，无声无息。

　　林笑冷冷的看着此人，面色未变，心中却是掀起一阵惊涛骇浪。看样子，此人武功修为甚高。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林笑暗道，此人既然专门在这里等着她，恐怕她今夜无法平安脱身。

　　那人一身黑衣短打装，沉默着站在离林笑不远的地方，一双死气沉沉的眼里没有丁点活气，他目光锁定林笑，右手缓缓抬起，置于剑柄之上。

　　一声铮鸣，长剑出鞘。月光落在剑身上，锋寒犀利。他仗剑而立，剑尖指着林笑，杀意直扑林笑而去。

　　林笑脸色丕变，不由脚步微动，想要避开这盈天的杀气。但她转而一想，且不说她不通武学，就是会，面对这般高手，根本没有逃避的机会。这样想着，她勉强支撑，脸色一白到底，却不愿示弱。

　　半响后，那人依然是剑指林笑，却并未动手。

　　林笑见他架势摆了半天，却不动手，生死关头前，她忽而觉得此情此景甚是有趣，不由开口对黑衣少年说道，“阁下在等什么？”

　　静默。

　　少年不答，没有任何动作。

　　林笑继续说道，“阁下似乎很看得起林笑。”

　　少年眸色一动，似询问她这番话语是何意思。

　　林笑于是解释，“对付我这区区弱女子，阁下竟然拔出了长剑，岂不是很看得起林笑。”

　　语气中略微带着点嘲讽。

　　少年听罢，淡淡道，“杀手只讲杀人，不管方法。只要你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少年的声音也是死气沉沉的，在这漆黑的夜里，犹如鬼魅。

　　林笑细一寻思他的话，点点头，淡淡道，“说的有理。”

　　紧接着，她又说道，“只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望阁下赐教。”

　　少年不语，但看他眼神，似在等着林笑继续说。

　　“我不明白，”林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长剑上，淡淡道，“既然你已经拔出了剑，为什么还不动手。”

　　少年依然没说话，他沉默着，好一会之后，林笑几乎都以为他不会开口说话了，他却开口了。

　　“因为我觉得，你说的话也很有道理。”

　　“啊？”林笑愣了一下。

　　“杀你，确实不需要用剑。”他解释。

　　轰然一声巨响，自船舱内响起。

　　船身剧烈一颤，林笑脚下一歪，连忙扶住身侧的船栏，这才稳住身形。她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少年杀手，对方稳步站立，巍然不动，好似这剧烈的震动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就是区别，明晃晃的摆在眼前的区别。

　　林笑咬了咬唇瓣，抱着船栏，忽而一个与从容无关的翻身，下一刻人已站在了栏杆外侧。

　　“你要做什么？”少年杀手问。

　　“没什么。”林笑摇摇欲坠的踩在栏杆外，语气却轻松得好像游园一般。

　　江风飒飒，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望着少年，笑道，“所谓富贵在人，生死在天，你既然要杀我，我肯定是逃脱不了。不过，纵然一死，我也要自己决定自己的死亡。”

　　说完，她纵身一跃，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少年身形一闪，已然站在林笑跳下去的船栏前，目色平静的看着黑漆漆的江面。波涛依然，林笑纵身一跃而下，就这样无踪无影，生死不明。不过，这样冰冷刺骨的江水，这样冷冽的夜，她真的能生还？

　　缓缓的将长剑收入鞘中，听着风里传来刺穿夜幕的尖叫声，他慢慢的走入黑暗之中。

　　少年离开不久，纵火犯燕北祈出现在船尾。

　　眼下船舱已浸满江水，再过一会船就要沉了，他担心林笑一人站在船尾会出什么事，赶紧过来找她。没想到，等着他的，却是显得异常空旷的无人之所。

　　笑容僵在脸上，燕北祈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任何异样之处，暗道，难道林笑还留在船舱内没出来？

　　他退后半步，压着心头浮起的不好预感，转身掠向船舱。

　　依然是空荡荡的地方，林笑不在。

　　一个踉跄，他后退几步，脱力似的靠在木门之上，眼底一点点的流露出仓惶。

　　有什么事，已然超出他的控制外！

　　林笑，林笑不见了。这茫茫江面之上，她能到哪里去，难道，难道是刚刚，船身震动的时候，她不甚坠入江中！

　　这个想法让燕北祈的心不可抑止的抽痛起来，头脑发白，手脚俱凉。他一个闪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到船尾，细细的在船栏杆上找寻痕迹，想找到点什么来做证明。

　　可他究竟想找到什么样的证明，他自己心里也不清楚。难道证明林笑掉入江中，他就可以安心了？还是，找不到证明，就说明林笑还平安的留在船上，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让她不在船尾也不在船舱？

　　心乱如麻，连身后有人接近都没有察觉，直到袖子被人猛地攥住。他一惊，回首，大大的笑容绽开，僵硬。

　　……不是林笑……

　　失望弥散在眼中，燕北祈冷冷看着面前人。

　　“陛下！”罗御医哀嚎道，“船要沉了，这船要沉了。”

　　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罗御医满心惶恐，脑子里面的所有想法都飞走，只剩下，他可能要死在这江涛之上。

　　“船要沉了。”燕北祈似笑非笑，平静的语气下压着极度危险的杀意。

　　罗御医却压根没察觉出燕北祈有什么不对，只是紧紧的攥着燕北祈的袖子，觉得如此一来就不用独自面对死亡，心头的恐惧能够减轻些。

　　“陛下，我……我们该怎么办？这滔滔江水上，如何能逃生呐——”

　　最后一个音尖锐刺耳，陡然拔高。

　　燕北祈眉心轻蹙，淡淡说道，“何须逃，你就随着这船永葬江底吧。”

　　他话音未落之时，已于电光火石之间打出一掌，直拍在罗御医的心脉上。

　　待他话音落地，罗御医睁着一双惊惧到极点的眼珠，口吐鲜血，断气倒下。

　　撕啦一声。

　　布帛撕裂声响起。

　　燕北祈垂眸，只见罗御医紧握手中攥着一块残布，正是从他袖上扯下。

　　冷冷一笑，燕北祈飞起一脚，踹在罗御医身上。

　　船栏破碎，一道弧线落于江面，溅起一点浪花，复而沉寂，毁尸灭迹得干干净净。

　　燕北祈瞪着沉暗的江面，后退两步，抚着胸口处，多少相信，林笑是真的落江里了，他凄然道，“林笑，你、骗、我……”

　　说什么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看着他身处高位，心却寂寞如雪。说什么会帮助他夺回权势，让凤台国历史永存。到头来，连句临别赠言都没有，就这样去也匆匆……

　　叫他，情何以堪？

　　计划一如燕北祈所安排的那样顺利施行了，当船即将沉没的时候，一艘商船奇迹似的出现在沉船周围，对落水的人施行救援。当然，这样的黑夜里，有一些人没救上来，也是很正常的。活下来的人，谁都不会怀疑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杀案。

　　一众幸存下来的医馆们，对船主感激涕零，被安排去休息。

　　燕北祈则跟着船主进了船舱，他面无表情站在船舱内，不言不语，洛川几人站在他的面前，见他情绪不对，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察觉到了诡异的地方，林笑明明应该和燕北祈在一起，可这会燕北祈，所有人都上来了，独独少了林笑的踪影。

　　朱雀双眼通红，狠狠的瞪着燕北祈，在这气氛无比冷凝的时候，开口责问，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晏雍王，我主子呢？”语气绝对的不客气。

　　是啊，林笑上哪去了？洛川等人心里也有这样的疑问。

　　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不测？

　　一想到这种可能，洛川和青冥相觑一眼，生生寒噤一下。洛川是知道燕北祈心思的人，而青冥，后来经过洛川的提点，也知道了燕北祈的心思。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林笑发生了意外，他们不敢想像燕北祈会做出什么来。虽然他现在面色平静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是那双如死寂一样的漆黑眼瞳，叫人如置冰窟。

　　燕北祈淡淡的看了朱雀一眼，复又低下头去，恍若未闻。

　　朱雀当即炸毛，手一扬，一点寒芒被她捏在手中。

　　洛川当即一个闪身挡在燕北祈面前，劝道，“朱雀，你不要胡来。”

　　“胡来。”朱雀冷冷一笑，“如果燕北祈死了，你会原谅害死燕北祈的人么。”

　　洛川一哽，无话可说。

　　“燕北祈，我最后问你一遍，我主子呢。”在场的每个人都可以听出，这话杀意不浓，反倒是慌乱和害怕之意真真切切。

　　燕北祈半垂眼睑，淡淡说道，“大概死了。”

　　“主子。”洛川几人惊叫起来，被这突然而来的噩耗炸得脑子空白。

　　怎么可能呢？这样万无一失的计划，林笑怎么会在这样的计划中死掉！

　　朱雀怔在原地，猜想和证实对人精神上的打击是完全不同的。她猜想林笑可能出事，但只要没证实，她心里就还有期盼。现下从燕北祈嘴里证实了，她一个踉跄，面色急剧惨白，忍了一会，竟噗的吐出一口血，浑身发抖，凄厉道，“燕北祈，我要杀了你！”

　　她不管主子帮助燕北祈究竟是为什么，她一定要杀了燕北祈，如果没有燕北祈，主子不用委屈自己为仇敌做事，委身自己到青楼，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她不管什么大义，反正主子已经死了，凤台国和她没关系。

　　朱雀已经气疯了，她身形一动，就要拼命杀掉燕北祈。

　　洛川和青冥二人想当然的迎击上去，一时间，船舱内劲气激荡，卷入劲气中的物什瞬间摧毁。

　　“朱雀住手，等我把话说完，你再动手也不迟。”燕北祈抬眼，淡淡说道。

　　朱雀手中动作未停，只是尖叫，“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当初我承诺过林笑，如果她帮助我夺回实权，我就封你们凤台国的安平王为晏雍国的一字平肩王。虽然她现在不在了，但我的承诺仍然有效。我只想让你再给我点时间，等到我能够完成对她的承诺。”燕北祈平静的给出朱雀停手的理由。

　　朱雀一愣，果然停下动作。但她脸上流露出来的神色是如此悲戚，以至于洛川等人心里都有些后怕，万一这次计划中是燕北祈出了什么事，他们又当如何？

　　也许到时候，他们会设法进入王宫，去刺杀那个给燕北祈带来最多苦难的女人。不管成败，直到他们都死绝为止。

　　“你要完成你的承诺。”朱雀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诡异，叫一旁的洛川等人看了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就魔障了。

　　好在她的诡异只是一瞬间，再看时，她还是一脸的悲伤，淡淡问道，“你要完成对主子的承诺，为什么？”

　　“因为我爱她。”燕北祈的表情不再平静，有一瞬间，他眼神涌出巨大悲恸，让看到的人都不禁深深动容，担心他被这悲恸刺激得情绪失常。可他只是一瞬间就把这悲恸给深深的藏了起来，还是那副平静到无喜无悲的样子。

　　朱雀张张嘴，被这样荒诞的事实给惊悚到了。

　　“你爱主子，哈哈哈，太可笑了，你有什么资格对她谈爱。”朱雀大笑起来。

　　洛川虽觉得她这样侮辱性的言辞简直该死，但一看她凄凉的面孔，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再看一眼依然很平静的自家主子，觉得今晚这事，简直匪夷所思。

　　他很想问，林笑到底是怎么死的？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问这句话。

　　“我主子是怎么死的？如果你说爱她，你又怎么会杀她？”朱雀冷冷问道。

　　洛川看向朱雀的眼神顿时变了，这问题，太有水准了。

　　燕北祈看着朱雀，对她蔑视他的态度没有丝毫的不悦，照直说道，“我说了，她大概死了。在我放火之前，我让她到船尾去等我，可等我去找她的时候，她不在了，哪里都没有她。也许，她落江里了。”

　　谁都没有发现，燕北祈说这话的时候，收在袖中的拳头握得有多么紧，隐隐的血色从他的指缝中慢慢溢出。

　　朱雀忽然就向外走。

　　洛川拦住她，诧道，“你要干什么？”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不用你管。”朱雀冷睇燕北祈一眼，“不愧是一国之君，嘴里说爱一个人，却连努力去救这个人的行动都没有。”

　　“就算她真的掉入江中，我跳下去，又能挽回什么？”燕北祈语气平淡的陈述着，“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掉下去的，这么黑的夜，她要真是掉下去，我跳下去也没用。她生前最关心的是凤台国的命运，我不想让她死了以后都不安。等我完成了我的承诺，就算你不来杀我，我也会随她去。”

　　谁都不会怀疑燕北祈这番话的真实性，以至于一时间，所有人都被震住。就连朱雀，也是一脸惊讶，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最终黯然了神色，向外走。

　　临出门前，她淡淡丢下一句，“我会看着你完成你的承诺，如果你食言，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你。”

　　门碰的一声被带上了，满室皆静。

　　好半响之后，洛川这才从震惊中回神，急切不安的看着表情分明很正常，却又绝对不正常的燕北祈，“主子，您，您……”

　　他无法继续说，难道他能说，不过是死了一个林笑而已，何必如此？他从来不知道，燕北祈心中一旦装了一个人，竟是生死相随。

　　他相信，林笑的死，不会有人比燕北祈更悲伤。可燕北祈就是燕北祈，不是普通人。燕北祈能忍着痛失挚爱的心，继续谋划，只为让林笑死了以后，安安稳稳，了无遗憾。如果没有当初的那个承诺，如果不是林笑实在把凤台国的命运看的很重，洛川相信，当燕北祈知道林笑落江的时候，他一定跟着跳下去了。

　　“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燕北祈阖上眼，疲惫的挥挥手。他要好好想想，怎么能尽快的夺回权势，怎么能实现对她的承诺。

　　他相信，林笑就算死了，灵魂也不会远去的，她是那么的在意凤台国，没有看到凤台国最后的命途时，她一定不会走。所以，他要赶快的完成他的承诺，不能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徘徊于世间。他要赶快去陪她，总是喜欢把什么事都藏心里的她，要好好的守着才行。

　　


                  25未死之谜



　　琴声回荡，轻音靡靡。

　　檀香袅袅，清烟弥弥。

　　轻纱幔笼的床榻上，倾城美貌的女子苍白着睡颜，忽而，黑蝶翅似的眼睫轻轻颤动。好似受惊的蝴蝶，一下子翩然飞起。星子闪烁的眸子，内有华光一闪而过，随即波平浪静。

　　“你果然出现了，真是神通广大。”女子撑着身子坐起来，开口说道，声音略微有点沙哑。随着说话的震动，嗓子刺痛得厉害，另她微微蹙眉琴音停，抚琴的男子悠然起身，倒了杯温水，走过去递给女子。

　　“别告诉我，你是为了见识我的神通才在夜里跳江。”温柔声音好似点点水波涟漪，自有一番迷醉风.情。

　　接过水杯，将温水一口一口的慢慢喝完，女子抬眼，无奈的说道，“自然不是，我是真没办法才跳江的。”

　　这女子，赫然就是林笑。

　　她跳江之后，竟然没死，被人给救了，而且很明显，救她的人就是眼前这俊美儒雅的男子。

　　“你竟会被人给逼得跳江，这人倒是好本事。”接过林笑递来的空杯，素云枫遥头浅笑，表示不信。

　　“当然好本事，和舅舅有关的人，哪个不是好本事。”安静的坐了一会，林笑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琴台前，盘膝坐下。将垂在胸前的青丝拨弄到身后，双手放在琴弦上。

　　“这话怎么说，舅舅可不会害你。”

　　“那人手中拿的是寒玉剑。”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有寒玉剑，而这人就是素云枫。

　　“原来你遇上了空流，难怪。”

　　林笑不再说话，指尖轻拨，高山流水般叮咚悦儿的音律便倾泻而出。

　　当初被朱雀嘲笑，除了吹树叶，演奏别的乐器都是荼毒众听，平素也自诩不会抚琴的人，竟弹得一手好琴，若是熟悉林笑的人听到她弹出如此美妙音乐，非瞪出眼珠不可。

　　韬光养晦，她藏得如此之深。谁都不会知道，她决然一跳，赌的就是素云枫能救她一命。

　　卜爻问卦知生死，素云枫简直就是个活神仙。最重要的是，这个活神仙是她的血亲舅舅，她要真的遇到生死劫，他不会无动于衷。

　　一曲终了，林笑望向素云枫，素云枫浅笑道，“瑜儿的琴艺又进境了。”

　　“舅舅何出此言，您以前就夸我琴艺绝妙。”林笑眸波流转，看向素云枫，笑道，“莫非舅舅以前都是说假的。”

　　“以前你琴艺虽妙，却空洞无情。如今，你已动情，琴音中有情，可不是更进境么。”素云枫说道，“只是不知，瑜儿动心的对象是谁？”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林笑半垂眼睑，许久之后，香燃尽，她慢慢说道，“我心中有情。”

　　既然连素云枫都听出来了，她对燕北祈的心思自是真真切切。

　　造化弄人这个词，果然是上苍最大的玩笑。

　　叹了口气，她又取了一根香，燃上。

　　“瑜儿遇到什么难题了？”素云枫走过去，盘膝坐在林笑对面。

　　“舅舅，晏雍王和清宁王，谁才是你意属的上位人选？”林笑看着袅袅青烟，问道。

　　素云枫微微一愣，说道，“你对谁动情了？”

　　“……燕北祈。”林笑又叹，“虽然于世情不通，可动心就是动心，喜欢就是喜欢，控制也是控制不来的。”

　　她指的是燕北祈与她之间有仇怨，本不该爱上。

　　素云枫点点头，“在对待感情上，你和你母亲倒是一样。你母亲生来性情薄凉，对我这个亲哥哥都不大有感情，可她爱上一个人，便是那么的全心全意。絮妹说过，在爱情面前，所谓的原则和理由，都是可笑的。如果爱了，哪里还需要管那么多。”

　　“倒真像母亲会说的话。”林笑微微笑了起来，“既然你如此的了解母亲性情，想必也知道我的性子和母亲一样。要是舅舅非要帮清宁王，恐怕我们就是对手了。”

　　类似宣战一样的言语，林笑云淡风轻的说着。

　　她知道素云枫与晏雍国的先王燕北天有交情，当年燕北天之所以能上位，便是素云枫从中帮忙。她更知道，眼下晏雍国的局势，也是素云枫一手摆出来的。陈太后虽然权势看似滔天，但仔细一分析，无兵权，也没有彻底的掌握朝中大臣，燕北祈真的想夺回权利，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只要大司马雷不独将兵权交给燕北祈，再得到左相的帮助，燕北祈就能一手遮天。

　　只要素云枫不是想让清宁王上位，一切就都好办。

　　“瑜儿，我们是亲人，永远不会是对手。还有，你弄错了一点，我虽然答应燕北天，在他死后给他的几个儿子一些帮助，也只是提供帮助而已，比如，确保他们都不会死。其他的，不关我的事。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如果需要舅舅的帮助，舅舅一定会帮你。”

　　“可是，你当年并没有帮母亲。”林笑低下头，轻轻说道。

　　如果素云枫愿意帮忙，凤台国不会灭，甚至可能一统江山。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难道你觉得你的母亲，真的有想过要帮助凤台王一统天下吗？”素云枫摇摇头，“你还不够了解你的母亲。”

　　林笑愣住。

　　母亲那么爱父亲，难道不曾想过要……

　　看着林笑眼底的迷惑，素云枫叹了口气，“怪不得你始终也不愿亲近舅舅，原来是在怪我。唉，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性子和你母亲一样才这样冷淡，原来到头来却是个误会。你自己想想，你母亲对爱情的理解是那么的独特，越是单纯而激烈的爱，就越是不夹缠于其他的事。”

　　“……你的意思是，爱就是爱，她之所以不帮助父亲，只是单纯的因为，她爱的只是父亲这个人，没有必要管其他的事情。可是，她明明知道，凤台国灭，父亲会……”林笑瞪大眼，“天，这两个人真是。”

　　她气愤起身，想通了其中的缘由，根本是两个自私的家伙，只管自己谈情说爱，不管他人生死。

　　“你想通了？”看着林笑气鼓鼓的样子，素云枫眼中笑意加深。

　　“我明白了，闹了半天，说什么国家亡，君王要跟着殉国，都是废话，其实就是追母亲去了。只不过，身为一国之君的他，有自己的责任，国家一日未灭，他就只好老老实实的活着。”

　　“基本上就是这样。”

　　“……”

　　那她这样纠结，究竟为哪般……

　　林笑当然不会让自己纠结太久，很快，她就别移了心思，因为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比如，这次突然而来的暗杀，让她完全束手无策，她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一出。她想，她好像对自己的谋略和手段太过于自信，所以竟然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情——她极容易死亡，因为她除了拥有聪明的头脑外，并不能对付刀剑，她不会武功。

　　如果少年杀手直接给她一剑，那么结果会怎么样呢？她没有时间跳江，就算素云枫也没办法把断气的她救活吧。或许，素云枫会更神通的赶在杀手要杀她的关键时刻出现，但这种将命运交在他人之手的感觉，并不好受。所以，她觉得自己应该把局面看得更通透些，让自己更安全些。

　　“舅舅，”林笑认真的说道，“你能不能给我分析分析眼下发生的事？到底是谁想让我死？我想不出来。”

　　太后那边既然没问题的话，她是真想不通，还会有谁想让她消失。

　　“真正想让燕北祈成为一国之君，统领江山的人，自然就会想让你死。”素云枫也不含糊，立刻给林笑解惑。

　　“怎么说？”林笑愣住，“难道，燕北祈并不似我看到的这般孤立无援吗？”

　　暗中，竟有想帮燕北祈巩固地位的人？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燕北祈知道吗？应该是不知道吧，燕北祈眼下的势力，她还算比较清楚。但，如果燕北祈隐瞒了什么呢？

　　林笑抚着额头，苦思了一会，还是想不出来。

　　“如果你把燕北天想的太简单，那么你就绝对犯了个致命错误。”

　　素云枫提示道。

　　燕北天，晏雍国的前王，可以说是他见过的人之中，最善于隐忍，心思最缜密的人。

　　果然，林笑在听到素云枫的提示后，露出了恍然的神色，紧接着，她大大的眼中盈满了懊恼。

　　林笑叹道，“我竟然把这么明显的事给忽略掉了。”

　　“大概是因为燕北天并未做出什么明显出色的事情来吧。”

　　素云枫笑了笑。

　　林笑盯着素云枫看。

　　她从素云枫的话音中听出素云枫对燕北天的友谊。难得挚友，却早早的死掉，素云枫的心里，肯定很难过吧。

　　她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笑道，“舅舅，我今天才知道，燕北天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语气万分感慨。

　　“怎么说？”

　　为何会突然这样感慨呢？素云枫有些好奇，他可从来没听林笑夸过谁。

　　“因为他能让你把他引为知己，更让你在他死后帮他做事，保他几个儿子的安全，这样的人，当然了不起！”

　　“呵呵，那个人确实……”素云枫忽然止住了话尾，眼底流露出思念。

　　林笑知他此刻心中定是在思念故友，双手拨弄，一曲[知己]便流泻而出。

　　素云枫微微出神，他想起燕北天因为万事都隐忍在心，思虑过重，最终导致寿命不长。

　　一曲终了，他喃喃道，“慧及必伤……”

　　林笑知他惆怅，指尖一勾，便是一曲欢快的旋律倾泻出来，打破了沉重。

　　待素云枫的情绪已然恢复，林笑停下动作。

　　不是她不想继续抚琴，而是那恼人的头疼又侵袭而来，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这样的头疼比起以往来都要激烈。

　　她咬紧牙关硬忍着不愿叫素云枫瞧出异样。

　　“瑜儿，你可是头疼。”

　　素云枫看了眼她忽而急遽苍白的脸色。

　　林笑看看他。

　　“你可知，这头疼不是普通的毛病，是中毒了。”素云枫语出惊人。

　　“中毒！”林笑咬牙，从齿缝中迸出话语，“舅舅能解吗？”

　　她毫不怀疑，像素云枫这样的用药高手，会有解不了的毒。只不过，当她问完这句话之后，素云枫的表情好像变得凝重了，是她的错觉吗？这毒，当真如此厉害！

　　“也不是不能解，只不过……”素云枫好像有难言之隐，说到这，为难的看着林笑，并不接着说下去。

　　“舅舅！”林笑一下子握紧了拳头，她觉得这次的头疼，不仅来得猛烈，而且与平素更加不同的地方是，她的神志在这样的疼痛中，好像有些涣散。

　　这种感觉让她不由得警惕起来，她仔细回想，也没想出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素云枫见林笑脸色实在难看，指尖不知何时捏了根银针，飞快的在林笑身上各处穴位扎针。

　　林笑的头疼立刻缓解了，但她的脸色比起刚刚，绝对是更加苍白。因为她看到了身上扎的银针，而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寒光闪烁的小针。

　　她年幼时练功，走火入魔，筋脉受损严重，瘫痪在床不能动弹，就是素云枫把她给医治好的。那个时候，每天扎针极其疼痛，给她心里留了阴影，哪怕并不疼，她也会觉得万分疼痛。还有一个后遗症，她再也不能习武。

　　素云枫自然注意到了林笑的神色，赶紧把针收了起来。他真没想到，林笑会落下怕针的心理毛病。只要一想起，是他害得林笑落下这个心理阴影，素云枫就觉得很自责。如果当年他更注意一些，林笑也不会害怕这些细小的针。

　　“舅舅，这究竟是什么毒，连你都束手无策吗？”

　　林笑赶紧岔开他的注意。一方面是不想素云枫继续自责，另一方面则是她对这个毒真的上心了。

　　“这毒，是一个外号叫[诡月老]的用毒高手制作出来的。”

　　“啊？鬼月老？”林笑没听说过这个称号，她只觉得好笑，怎么会有人用这种奇怪的名字，“月老可是神仙，这人偏偏要强加个‘鬼’字，当真是古怪。”

　　“不是鬼神的鬼，是诡异的诡，诡月老。”素云枫纠正。

　　“……真够诡异的，反正是个怪人。”林笑咕哝，“他的毒很厉害？”

　　“谈不上厉害，就是阴毒而已。他自己爱慕的女子不爱他，后来这人就神经了，尽制作些卑劣的毒来。比如，让两相生厌的人相爱，让相爱的人生恨。”

　　素云枫的神态很是蔑视，他当然看不上诡月老这种手段，但不得不说，诡月老在这方面的造诣，确实深。

　　林笑呆住。

　　她觉得，自己就跟被雷劈中了一样。

　　让生厌的人相爱，简直是诅咒。

　　


                  26 真实身份



　　“瑜儿放心，舅舅不会让你受制于此毒。”

　　就算素云枫这样说，林笑的脸色还是没有缓和，因为她突然就想明白是谁给她下毒。除了陈太后，不会有别人了。陈太后让她勾.引清宁王，又怕她对燕北祈存有二心，于是干脆下毒，让她死心塌地的对清宁王。林笑愤愤的想，她真是太高估自己了，竟以为把陈太后给稳住了，不会生出别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素云枫又说道。

　　“这毒还有一点厉害之处，中毒的两个人都会被下毒者所控制。”

　　闻言，林笑顿时拍案而起。

　　“好个陈太后，我真是小瞧她了！”

　　“可不是。”素云枫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风凉。

　　林笑立刻一眼瞪过去，但见素云枫脸色冷若寒霜，愣了一下，问道，“舅舅，你不会暗里对陈太后下手吧。”

　　“自然不会。”素云枫微微一笑，认真说道，“她是你要对付的人，我不和你争。”

　　林笑沉吟片刻，考虑到就算素云枫暗中要做什么动作她也管不着，索性当作不知道，岔开话题，“那，这个毒到底要怎么才能解？”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也不难，大婚三拜之后要做的事，你去做一下便是。唯记，要找你真心喜欢的人。”素云枫站起身，向外走着，悠悠道，“再辅以我给你配的药，便能解此毒。”

　　“三拜之后的事。”林笑的脸色青了又白，最终是五颜六色的精彩起来。“舅舅，你开什么玩笑！”

　　林笑磨牙，三拜之后，不就是送入洞房么。难不成要她……天，她要晕倒了。

　　素云枫感慨道，“此毒诡异，只能以偏道来解。”

　　“……一定要这样？没有其他的办法？”林笑不信。

　　“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听你刚刚的意思，你似乎已经知道陈太后的目的，想来也知道另一个可能中毒的人是谁，只要别见到另一个中毒者就不会有问题。这毒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两个人同时中此毒，便会心不由己。你住在舅舅这，每天用药浴，就能慢慢解除毒性。”

　　“慢慢消除是多慢？”林笑凤眸一挑。

　　“一年足矣。”素云枫保证。

　　还‘足矣’！林笑顿时闷住不言。

　　素云枫走了出去，林笑独自一人留在屋内，久久思量之后，长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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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林笑坠入江中之后，燕北祈便一直没有走出过船舱。船上获救的那些个医官，见燕北祈闷在船舱内不出来，谁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敢去劝。

　　船上的气氛一直很冷凝，直到三日后，船停靠在离郦城不远的南谷港口。待船主派的小仆买齐了补给之后，跟着上船的还有一位身穿浅青色儒衫的男子。

　　船行不久，青衫客走到燕北祈的客舱外，轻轻敲了敲门。

　　“谁？”燕北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在下梓书。”青衫客的声音很温和。

　　门从里打开。

　　梓书逆光站在门口，看清了燕北祈的脸色之后，愣了一下。

　　“进来吧。”燕北祈神色疲惫，声音沙哑。

　　梓书虽然心里奇怪，却没多说什么。进门后，转身关上门，才奇怪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燕北祈抬手揉了揉脸，示意梓书坐下。大概是闷在舱内连续三天都没出门的原因，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漆黑如墨的眸子看起来很平静，却好像藏了一份不能触碰的隐痛。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梓书的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林笑她……”燕北祈深吸一口气。

　　乍闻他沉痛的声音，梓书神色猛地一变。

　　“林笑坠江，生死不明。”看着梓书的脸色，燕北祈一口气说道。

　　说是生死不明，只是他自己给自己的一份希望。有的时候，自欺欺人比完全绝望要好过得多。

　　梓书身子剧震，仓惶起身，惊道，“你说什么！”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坠江，怎么会生死不明呢？

　　“怎么会这样？林笑她不是和你在一起么，她怎么会……怎么会坠江呢！”他声线不稳，几乎是吼叫着完全失态。

　　“是我的错，我应该陪在她身边，我不应该让她一个人留在船尾……”燕北祈痛苦的用手掩住脸。

　　如晴天霹雳，梓书僵硬当场。良久之后，仓猝起身，踉跄步伐向外走。

　　“你要去哪？”燕北祈哑声问道。

　　“我？”梓书站住脚步，凄然一笑，“我还能去哪，放心，我只是去冷静冷静。”

　　“梓书。”燕北祈叫住他。

　　梓书回首。

　　“郦城的瘟疫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弄清楚了吗？”

　　梓书眼色猛厉，良久之后，他冷冷道，“你只关心这个吗？”

　　“你觉得我应当如何？”

　　燕北祈淡淡道。

　　他知道，对于林笑的意外，梓书心中的悲恸不会比他少。

　　梓书顿在原处，半响没有说话，只是瞪着燕北祈。他的心思很复杂，燕北祈的面色看起来是那么的憔悴，他本以为是因为燕北祈对林笑的死非常伤心，才变得这样憔悴，可燕北祈现在说的话，又让他觉得自己猜错了。

　　如果燕北祈不伤心，为什么会这样憔悴？如果燕北祈伤心，又为什么能在这个时候还关心其他的事情？他不懂燕北祈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有些事情今天必须要向燕北祈露个底。就在他知道林笑的真实身份之后，他就觉得有些事情该告诉燕北祈，不能再让燕北祈蒙在鼓里。而他自己也对当初避开林笑的行为感到深深后悔，如果他知道林笑就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避开林笑，成全燕北祈。如果那个时候他想尽办法带林笑走，或许今日就不会是这种结局……

　　梓书叹了口气，这世上，唯一没有卖的东西就是后悔药。他又走了回去，坐下后，双手交叉在一起紧紧握着。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本来这些事情不该由我来说，可我觉得，你现在应该知道这些事了。”说到这里，梓书的眼中流动出绝望的悲恸，“这件事和林笑的死亡有莫大关联，我想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比较好。”

　　燕北祈顿时蹙眉，沉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说起来，梓书的身份一直很神秘，梓书不是他认识的朋友，确切的说，是他师傅认识的朋友。他当初在王宫里被陈太后下毒，师傅说过，他身上的毒在他有机会离开王宫的时候，就会找人帮他解，梓书就是师傅找来帮他解毒的人。梓书的本领到底有多厉害，就从梓书几副药就帮他把体内的沉毒给解了就能看出来。

　　他只是觉得，师傅很厉害，认识的朋友自然也厉害，没多想。可今日，梓书竟然提起林笑，好像梓书很了解林笑似的，这让他感到奇怪。

　　“你有没有想过，尹子琪为什么会那么巧的出现在王宫中？”梓书问。

　　他口中的尹子琪，就是燕北祈的师傅。

　　燕北祈淡淡道，“你意思是说，这不是巧合？”

　　师傅那样的高人还需要刻意接近他吗？梓书这样说，到底出于什么心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没有故意说尹子琪坏话的意思。但他出现，确实是有目的的，而这个目的就是，保护你。”梓书顿了顿，见燕北祈的脸色还算平静，继续说道，“你想，尹子琪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地方避难。据我所知，他自己住的地方就十分隐秘，根本不可能是为了躲避麻烦跑到王宫里。而且，凭他的武功，要是他都觉得麻烦，就算躲到王宫里也没用。”

　　燕北祈没说话，静静的听着。

　　确实，他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师傅为什么要躲在王宫里。他只知道，他最绝望的时候是师傅救了他，教他武功，让他保命。

　　“你说师傅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有人拜托他这样做。”

　　“你说的这人是谁？”燕北祈从不知道，他身边的谜团竟会这么多。

　　“让我慢慢和你来解释这其中的关系。当年，你父王，前晏雍王陛下认识了一个极聪明的朋友，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便拜托这位朋友，在他死后帮着他照顾他的几个儿子。先王的这位朋友答应下来，便暗中安排了尹子琪到王宫保护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父王的深谋远虑。”

　　“父王。”燕北祈神色一动。

　　他对父王几乎没有印象，那个男人一直是冷漠的，他从有记忆开始见过那个冷漠男人的次数屈指可数。没想到，表面看到的事实根本不是事实。他的父王，是关心他的。

　　“正是你的父王，他是个善于隐忍，善于谋划的人，陈太后当时不过是他的棋子而已，根据我的了解，他当时是借用陈太后娘家的势力来打击另一股势力。至于陈太后今日权势滔天，他恐怕也预料到，所以才会拜托他的这位朋友，在日后帮助他几个儿子。”

　　“你继续说。”燕北祈淡淡道。

　　多可笑，他的父王有多么厉害，他竟然要从别人的口中得知。

　　“我想说的就是，你父王拜托的这位朋友，刚好与林笑有关系，此人是林笑的舅舅。”

　　梓书紧紧扣住十指，他没说，这人也正好是他的师傅。他与林笑，早就相识。只是当时年幼，自幼时分开后又一直没见过，以至于他一时没能认出来。如果不是前几日巧合之下遇到了他的师兄青龙，青龙是保护林笑的属下之一，交谈后得知了林笑的身份，他根本不会知道林笑就是他认识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燕北祈质疑道。

　　梓书知道的也未免太多了。

　　梓书惨淡一笑，“因为我七岁的时候就见过林笑，因为我就是前晏雍王那位朋友的徒弟，因为我前几天遇到一个人从他口中证实了这一切。我除了告诉你这些，还要告诉你一个惊人的秘密，当我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之后，恐怕你会更加的惊讶。”

　　“你说吧，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值得惊讶的了。林笑不在了，我的心也随她去了，还有什么事情能打击到我呢。”

　　“林笑她……还有个名字。”梓书苦笑，就连他也觉得这实在是造化弄人。

　　燕北祈没有说话，因为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妙。

　　“凤林瑜。”三个字，字字千钧。

　　“凤台国的国姓为凤林。你说的可是……凤台国的……”

　　“不错，她就是凤台国的公主。她的母亲，我师傅的妹妹就是嫁了凤台国君，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自七岁之后就没再见过林笑，所以没认出她。只是听说过她并不生活在王宫里，没想到，一切都这么的巧。”

　　“你不觉得你这样说很可笑么。”燕北祈露出个嘲讽的笑，“这样说来，我和林笑的仇就更大了。那当初，为什么没有人和我说一声，让我不要攻打凤台国呢。既然你说我父王与你师傅的关系这么亲厚，又暗中帮了我这么多，为什么没有人来劝我打消攻打凤台国的念头。”

　　“师傅的想法，我也不明白。”梓书摇头，“但我知道，师傅对林笑是极好的，如果林笑真的死了，我不知道师傅会做出什么来。这就是我想叮嘱你的事，也许，师傅会让整个晏雍给林笑陪葬。”

　　


                  27 谈谈条件



　　“陪葬。”燕北祈笑了起来，他面上虽然在笑，眼神却冰冷得叫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梓书一看到他这样的眼神，愣住了，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阴毒的蛇给盯上，凉意在脊背游走。脑海中忽然就想到了一句话——困龙潜水游，终会腾云去。燕北祈无疑就是这样一条困龙，当他积蓄了足够大的力量时，就会直窜九霄，呼风唤雨，睨视天下！

　　“他若有本事，只管让他来。这晏雍江山，我等着他来毁。”

　　燕北祈一字一句说道。他原本在意这江山，无非是因为这江山本就属于他。可自从他心中装入林笑之后，林笑就是他此生唯一在意。林笑死了，这世上便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只有尊严不可被侵.犯。曾经，当他很弱小的时候，只能被动承受所有悲伤，现在他已经可以为自己的命运搏击，便不会再让何人羞辱他。

　　傲然于天地间，肆意人生，是他的傲骨。

　　梓书被燕北祈的傲然震慑，久久之后叹道，“我本意是想让你善待凤台国百姓，眼下看来，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并不能影响你，也罢，你想如何便自己看着办吧。她已死，人死如灯灭，这世间事，也没什么是我需要在意的。”他说完之后，就向外走。

　　“梓书，你要离开？”

　　在梓书走到房门前时，燕北祈开口道。

　　“不错。”梓书淡淡道。

　　“瘟疫当如何？”燕北祈问。

　　“与我何干。”梓书勾起唇角冷笑。

　　燕北祈骄傲，梓书何尝又不是那骄傲的人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们都是唯心而活的人。

　　梓书说不管，就肯定不管。燕北祈当然知道梓书做出这个决定后，不管他怎么威胁都是没有用的。所以，他不会傻到去威胁梓书，他只是说道，“你可知道这瘟疫如何来的？”

　　“知道，这瘟疫是林笑策划，也可以说，是你处心积虑求来的。那些晏雍人的尸体现在就葬在郦城外的江水之中，眼下又是六月气候，天气渐炎，喝了这盛满尸体的一江腐水，理所当然会生病。”

　　“你很聪明。”燕北祈赞赏道。

　　“不是我聪明，是有人告诉了我。”梓书摇头，他怎么会懂这些阴谋，他懂的只是医术，不谙人心。

　　“看来这人与林笑的关系绝非寻常。那你可知，林笑为什么会帮我？她谋划了这么多，最后却放弃了一切来帮我，你不想知道理由吗？”燕北祈步步诱.惑。

　　“我猜，当你说完全部理由的时候，我大概就会改变心意来帮助你，所以，我不想听。”梓书的手已经放在门上，就要拉门。

　　“原来，你也并非甘愿为林笑做一切。”

　　燕北祈的声音很平静，这平静中又带着一种不屑。

　　梓书的动作僵硬。

　　过了许久之后，他回过头，瞪着燕北祈。“你想说什么。”咬牙切齿。

　　“我曾给了林笑一个承诺，如果她能够帮我夺回王权，我就会封凤台国的安平王为一字平肩王，并且将凤台国土划给一字平肩王作为封地。”

　　“她是因为这个帮你！”梓书惊讶。

　　怪不得，怪不得林笑谋划了那么多，半路又放弃。甚至还和燕北祈一起跑来化解瘟疫，原来，这一切还是为了凤台。在林笑的心中，凤台国竟这样重要！

　　“我想实现这个承诺。”燕北祈认真道，“而且我答应了朱雀，当我实现承诺的时候，我就会去找林笑。”

　　燕北祈的话将梓书的脑子震成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燕北祈是什么意思？去找林笑，他，怎么可能！他能放得下到手的权势，情愿去死……震惊之后，梓书的神色渐渐平静，看着燕北祈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他没有看错，燕北祈对林笑的爱并不肤浅。不过，燕北祈在掌握权势之后，会不会实现今日的承诺，又是一说。当他权势滔天之时，又怎么会甘心放弃一切荣华。

　　想到这，梓书取出一个褐色的瓷瓶，捏在手中，说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既然被你拿出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燕北祈淡淡道。

　　看来，梓书还是不太信任他。不过也是，人心是这世上最容易变化的东西。

　　“只要你敢服下它，我可以帮你。区区瘟疫，难不倒我。”梓书的声音里有着身为高明医者的狂妄和自信。

　　燕北祈什么都没有说，直接走过去拿过梓书手中的瓶子，拔开瓶塞，将瓶中仅有的一粒药丸倒出来，服下。

　　等吞了药丸之后，他才说道，“梓书，我对林笑的心，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不过，我知道你对林笑的心意不比我少，甚至，你比我更早结识林笑。如果不是你退出，也许今日又是一种结果。所以， 我愿意向你证明。”

　　燕北祈的话，无疑是站在爱情胜利者的地位说的。

　　梓书心里一阵苦涩，如果他早知道林笑就是他曾经爱上的凤林瑜，他根本不可能退出。但是，他终究是错过了她，而且再也不可能有挽回的机会。

　　奈何缘浅，其实是一句最悲凉的话，他想。

　　待梓书离开，燕北祈放任自己的心陷在回忆里。

　　林笑，林笑，你好吗？你是不是在我的身边看着我，你一定在吧，不要担心，我会让凤台国的一切都变得好起来。你是凤台国的公主，我知道了，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因为，如果当初我没有去攻打凤台国，就不会有你我相识，更不会有后来的一切。我今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别无其他。

　　又两日后，船停靠在了郦城港口。港口已不复往日繁华，萧瑟的零星船只随江涛微微晃动。

　　看着这凄冷的景象，就算是燕北祈，心里也不无感慨。生命的逝去是天涯都无法比拟的距离。曾经，他毫不在意这些人命，但凡他可以利用的，他根本区别不出人命和路边的石子有何区分。但现在，他恍然发现，原来他所做的一切，是这么的过分。大概是经历了失去林笑的极致之痛，他忽然能体会这种失去生命的无奈。

　　这场瘟疫，不知会让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有情人天涯永隔。

　　燕北祈慨叹着，但他知道，他其实并不后悔，因为他当时想到的是——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彻底摧毁清宁王的势力。

　　在仅剩的，除了他之外的二名皇子中，庄王不可能是他的敌人，清宁王却是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燕北祈担心一直隐忍不动的清宁王，伺机而动时便夺下全局。所以，他要彻底的摧毁清宁王的势力。只是没想到，他今日到此却是为了争取清宁王的认同。他甚至想，只要清宁王愿意认下他当时给林笑的圣旨，谁来做这个晏雍王其实都无所谓。

　　救了燕北祈一行人性命的商船主人跟着燕北祈一行人下船。

　　罗御医死后，王御医俨然是一行医官的指挥者。王御医听说商船主人的亲戚都在郦城，此行来郦城便是为了探亲，为了报答主人家的救命之恩，请商船主人务必要和他们一起走，确保安全。当然，王御医在同船主人说这些的时候，是征得了燕北祈的同意。

　　所以，洛川等人在王御医的强烈请求下，顺理成章的跟在了燕北祈的身边。

　　


                  28 乱之城



　　一行人向着内城走去，视线所及，无处不是荒凉。也许是受到这样环境的影响，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出一种极度沉默的气场。但这极度的沉默，被一声猛然响起的尖利哭喊生生打碎。

　　燕北祈神色未变，只是向哭喊传来的方向望去。洛川看了看燕北祈的神色，很想问，需不需要去看一看，奈何他现在的身份，实在不适合问这样的话。洛川有顾忌，梓书没有。他皱着眉头，听着那寒碜人的哭喊声越来越尖啸，淡淡的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兀自向声响传来的地方走过去了。

　　他一身青衣儒衫，一贯从容的步伐间，少见的带着些许的急切。

　　这样的哭声，想也知道，一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

　　燕北祈看着梓书离去的背影，想了想，直接用行动表明，他也要过去看看。燕北祈一走，其他人当然跟着他走。

　　哭喊声传来的地方围着十几个人，有几个人的手里拿着火把，领头的是个老者，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严。

　　当看清的那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情形，梓书脚步一顿，眼中立刻盈满了怒气。原来，那十几个人围着的地方竟然扎了个柴堆，柴堆上，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被捆成粽子一样。而那近乎绝望的哭喊声，是从一个女人嘴里发出。她被几个人拦着，向那捆在柴堆的男孩伸出手，她是那么竭力的想冲到孩子身边，奈何力弱，始终被人抓着无法实现愿望。

　　一个男人从地上爬起来，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简直难以看出本来面目，甚是可怕，但他爬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向里面冲。

　　那个被捆起来的孩子，因为嘴里塞了东西，只能呜呜的叫，一张稚气的面孔上，满是恐惧和害怕。

　　这情形不用去问也一清二楚，这些人打算放火烧这个孩子。而竭力想冲进去的男女，应该就是孩子的爹娘。

　　“石头，石头，我的儿子——”女人哭喊，猛地向下一跪，对面前的十几人祈求道，“我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不要烧了我的孩子，他没有得瘟.疫，他只是普通的出疹子，我会带他走，我会带他走的，绝对不会传染给其他人。”

　　“你知不知道你的私心会害死多少人。”一个举火把的高个子男人尖叫，他的声音猛地这么一拔高，竟然比刚刚那女子的哭喊声还要尖锐许多，刺得人直冒鸡皮疙瘩。

　　“玉娘，不是我们狠心，这孩子没救了，他得的就是瘟.疫，我们必须保证断绝一切瘟.疫源头，才能让没得瘟.疫的人更好的活着。”一个中年男子沉声说道。

　　他这话一说出来，玉娘的脸色立刻灰败。

　　她跌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孩子的方向，嘴里呢喃着什么，涣散的瞳孔，看起来，竟像是经受不住打击，快要疯了似的。也许，她真的疯了，因为她忽然快速的爬起来，向面前的人一头撞去。

　　那人被她撞得向后一跌，玉娘抓着这个空隙，冲到了石头身边，抱着儿子嚎啕大哭，“石头，娘对不起你，要死，娘陪着你一起死。”

　　男孩落泪更凶。

　　“可恶。”摔在地上的男人爬了起来，恼羞成怒的夺过一人手中火把。

　　“你这女人怎么如此不知进退，再不让开，就连你一起烧死！”听得出来，男人并不只是恐吓，而是说到做到。

　　玉娘也不怕，抬头恨恨的瞪着男人。

　　“草菅人命，你们这些草菅人命的混蛋，我就是死了，做鬼也会缠着你们。”玉娘凶狠的目光逼得男人向后退了半步，可他很快就更加气恼，一甩手，将火把丢向柴堆。

　　“果真是草菅人命。”

　　梓书听到身后传来无比冰冷的声音，回头一看，是燕北祈。

　　燕北祈看着眼前情形，对朱雀说道，“朱雀，麻烦你了。”

　　这种时候，洛川等人还不适合暴.露。而梓书不会武功，指望不上。燕北祈自己会武，却也不到时候暴.露，便只能依靠朱雀了。

　　朱雀一直眯眼瞪着不远处的情形，闻言，点点头，倏地化作一道碧翠的光，冲过去。她之所以听燕北祈的调遣，也无非是希望燕北祈早日实现对林笑的承诺。

　　火把落在柴堆上，呼啦一下子烧起大火，但这火舌尚未舔到玉娘身上时，便被一阵猛风压下。

　　朱雀一身翠衣，瞪着盈水大眼，怒视一众人等。

　　“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她愤愤的说，语气很冲。

　　怎么能就这样随便把一个孩子抓起来烧死呢。朱雀心里清楚，如果这个孩子真的得了瘟.疫，这种方法无疑是最好的方法。直接将病源抹煞掉，就不用担心传染。但，也不用非要烧死这孩子，找个地方把孩子隔离起来也可以啊。这些人难道以为自己是神佛，可以随意主宰他人的生命么。

　　“你们是谁？”领头者是位老人家，他皱了皱眉，问道，“你们怎么会到城里来，城门已经戒严，你们这些外地人怎么进来的？”

　　其实他的本意是劝朱雀等人赶快离去，瘟.疫之城，呆久了就会没命的。

　　“你管我怎么进来。”朱雀转过身，并不理会这些不懂武功的普通人，就要去解开小孩身上的绳子。

　　“等等，这位姑娘，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到城里来的，但我奉劝你一句，怎么来的就怎么走。”被冲撞了，领头人也没有太过生气，语气还算平缓。

　　“如果不是瘟.疫夺去了几乎整城人的性命，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吗？我还是这孩子的外公呢。”领头人说着，目光中似有泪光闪烁。

　　“啊！”朱雀惊讶的呆住了。

　　玉娘看着领头老者，眼泪唰唰的掉。

　　“爹，要是您真要烧死石头，就把我们一家三口都烧死。”再次被打倒在地的男人，爬了起来，悲愤道。

　　“爹，女儿知道瘟.疫有多可怕，可石头这病，真的不是瘟.疫。您看，我和华哥都没有被传染。”玉娘哭道，“爹，我求您了，再给石头几天时间吧，他的病再过几日就会好的。我保证，他只是普通的出疹子，不是瘟.疫。”

　　梓书这个时候，也走了过去。他直接向男孩走过去，有人要拦住他，被朱雀掌风拍到一旁。

　　“年轻人，你要是和那孩子接触，就必须要被隔离起来。”

　　老者语气威严的说道。

　　梓书也不理会，直接蹲到孩子面前，伸手解开孩子的束缚。

　　受惊的孩子一下子扑在母亲的怀抱中，出于朱雀会武功的震慑，一时之间并没有人动。最重要的是，这些人相信老者能够处理好这件事。

　　“确实不是瘟.疫，麻疹而已。”

　　梓书一手搭在男孩的腕子上，片刻后，淡淡说道。

　　“你是谁，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一个拿火把的人叫嚣道。

　　梓书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异彩，他起身几步走向男人。

　　“你，你要干嘛？”男人结巴了一下，后退半步。

　　刚刚梓书可是接触过男孩了，他怕被传染。

　　“我是大夫，把你的右手递给我，我看你气色不对，倒真像瘟.疫了。”梓书的声音很平静。

　　男人吓掉了手中的火把，站在他身侧的人呼啦一下散开。

　　“不，不可能！你胡说什么，不可能！”男人一下子尖叫起来，神态间的癫狂甚是恐怖。

　　朱雀立刻上前，一指点在男人睡穴上。

　　梓书替男人号脉后，抬眼，平静的说道，“他确实病了，不过你们也不用怕，我可以治。”

　　还没等老者说什么，燕北祈踩着悠闲的步伐走入人群中，看着老者，淡淡问道，“郦城的郡守何在？”

　　老者眼前一亮，暗道，这年轻人好气质，雍容中带着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不知他是何身份。虽不知来人是何身份，老者打定主意不与燕北祈做正面冲突，于是颔首道，“老夫便是。”

　　“郡守大人，我的这些朋友都是医者。”燕北祈抬手指向站在人群外围的医官，在郡守惊讶的瞪视下，他继续说道，“我们此次前来便是为助郦城脱困而来，郡守大人不如试着相信大夫的医术，给郦城一个机会。若是我们也不幸传染了瘟.疫，到时郡守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们绝无异议。”

　　


                  29 乱之城



　　燕北祈并未说出自己的身份，也没说出这些医官的身份，完全以平民之姿同郡守打交道。他的想法是，以平民姿态来为民办事，待日后事成，得到的感激更多。

　　王御医一直盯着梓书看，他没想到，梓书也是个大夫，而且医术看来还颇为高深。正在沉思，这是不是陛下对他们不信任，才找来梓书，就听到燕北祈说这些话，顿时心思更加复杂。连身份都不让暴.露，该不会是陛下真的不信任他们，怕他们给皇室丢人吧。憋了一口气在心底，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把郦城的瘟.疫给解了，否则他就愧对御医的官职。

　　医官们的想法基本都和王御医差不多，不过，他们的想法要更简单一点，一定要在这次的事件中立功，回去后肯定能正式进入御医院。

　　不得不说，他们的这些想法，基本上都和官位有关，没有一个人心里存着纯粹为人治病的念头。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所以真正高明的大夫才不愿意进入宫廷受到约束吧。一旦心思太过复杂，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对必须要精益求精的本领就会有所耽误。

　　郡守诧异的看着人群外的医官。这些人都是大夫？不会吧，那眼前这青年男子究竟是谁？怎么能一下子带来这么多大夫。果然，他如果不是朝廷里的人，就出生于大富世家，否则不会有这等能力。郡守心中一阵感动，像现在这样，能够为民忧虑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当下，郡守心中对燕北祈升起无限好感。

　　“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燕北祈微微一笑，“林祈。”

　　梓书顿时露出一副吞苍蝇的表情。好在这时候别人的注意力都在燕北祈身上，没看到他这副呆呆的表情。

　　当然，跟在燕北祈身边的，洛川几人的表情也显得比较怪异。

　　郡守暗暗想，这倒是奇怪，为何这位公子报出名字之后，身后人一脸怪异？这个缘由不是那么好想通的，想不通，也没必要再想。遭遇了近乎城灭的危机，最后又能把自己孙儿送上柴堆，郡守的心性不可谓不坚韧。只要燕北祈的到来真的能帮助到他们，只要燕北祈存着善心，他就会把燕北祈当作贵客对待，心存感激。

　　想到这里，郡守拱拱手，语气中满是真诚的问，“林公子，眼下郦城已被封，请问林公子是从何处来？”

　　他问这话，纯粹是因为这个封起来的城里突然冒出燕北祈一行人，确实诡异。他只是想知道燕北祈有如何神通能来到这里，单纯的好奇心发作而已，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水路，乘船从暹罗江上来。”不需要隐瞒，燕北祈实话实说，郡守露出醒悟的表情。

　　确实，暹罗江并未封起来。事实上，这种时候也不可能有人不怕死的跑来这里，燕北祈纯属例外。

　　燕北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被梓书确诊患病的男人，淡淡道，“郡守大人，眼下是不是应该让梓大夫为病人治病？”

　　郡守看了看立在一旁，一副胸有成竹模样的梓书，再看向燕北祈的时候，笑道，“对对，林公子说的对。”

　　郡守立刻回首对站在他身后，一个相貌俊朗的男子说道，“东莱，一会就由你带着林公子一行去沁园坊吧，有什么要交代的，你到时候交代清楚便行。”

　　“是，大人。”东莱沉声应道。

　　郡守又对燕北祈说道，“沁园坊原是一处赏冬梅的园子，在瘟.疫爆发之后被当作隔离病患的地方。眼下在那里，还有许多病患，若是几位大夫方便，便可住在沁园坊外的天外楼。”

　　这完全是询问的意思，就看燕北祈答应不答应了。如果燕北祈不答应，可以立刻就离开。不过，燕北祈既然来了，就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所以，他连片刻考虑的时间都不需要，立刻说道，“如此甚好，只是药材方面还需要郡守大人提供，我们并未带来足够多的药。”

　　其实，船上有足够多的药材，因为担心郦城的药材不够，一开始就准备好了。燕北祈说这些话只是试探着问问，摸清楚郦城眼下的情况。若是郦城连药都不够用，那就糟糕了，说明郦城完全被清宁王燕北铢给放弃了。

　　


                  30乱之城



　　一行人到了沁园坊，忽见一人从坊内走出，悠闲的姿态一点都看不出紧张。

　　“林大夫！”东莱惊喜的呼唤着。

　　燕北祈在看林青，林青当然也注意到了燕北祈，不过，在看燕北祈之前，他的目光先依次落在了其他众人的身上。就像是在评估什么，扫过朱雀身上，荡过梓书身上，最后才落在燕北祈的身上，笑道，“你终于来了。”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

　　至少，不止东莱一个人觉得十分莫名其妙。可东莱面对林青的时候，智慧好像能够超长发挥，脑海中闪电似的划过灵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当东莱说完了这句话后，梓书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后知后觉发觉林青到来的朱雀，脸色更是诡异非常。

　　东莱说，“林大夫，你和林公子真的是一家人！”

　　巨大的惊讶，巨大的惊雷，巨大的……好吧，除了某几位心智特别强悍的人，其他众人已经石化了。这是什么跟什么猜测啊！

　　林青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任何事都不能让他吃惊一样，他缓缓的摇摇头，语气平缓的说道，“目前还不算吧。”

　　“……”梓书沉默，朱雀默然。

　　燕北祈笑了起来，“以后总会是。”

　　“……”梓书望天，朱雀用眼白的部分看着燕北祈。

　　见过自大的，没见过这样自大的。当然，这种自大的感觉，由燕北祈身上散发出来，绝对是一种满满的自信傲然。若不是梓书和朱雀清楚事情始末，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知道燕北祈是怎么样的人，恐怕对燕北祈此刻的表现，压根不会联想大‘自大’这个词，反而会欣赏他的傲然。

　　两人你来我往，说的都是王御医这类人听不懂的话。

　　王御医都听不懂了，东莱也被他们的对话给绕晕了，所以东莱只好无奈的抓抓头，左看看，右看看，见两人皆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岔开话题，问了句，“林大夫，园子里的情况可好？”

　　虽然林青的态度让人安心，可他依然想亲口问一句，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放心。

　　“暂时没死人。”林青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让人感觉不出事态的严重，好像园子里住的只是一些伤风感冒的人而已。

　　这样的林青，让燕北祈眼中笑意加深。

　　他多少已经猜测出林青的身份，想来，这位应该就是林笑说的在外当游方医生的兄长了。本来以为林笑只是安排了一个虚假的身份给林青，没想到，林青真的是大夫，而且医术高明。怪不得林笑一开始就和他说，不用担心瘟.疫。有林青在，确实是不用担心。就算没有林青，有梓书在，他也根本就不用担心。

　　一想到林笑为他做的这些安排，燕北祈的心中顿时感到了细密的疼痛。他竭力忍住心头涌上来的悲伤，保持着面色不变的笑意，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让王大夫他们去做。”

　　“哦，其实也没什么要帮忙的，如果真要帮忙的话，我这里有个方子，按着抓药、煎药就行了。”林青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修长指尖捏着纸张一角，略略抖了一下手，纸就被展开了。

　　燕北祈一眼看到纸上清秀的字迹，倒和林青本身清风朗月一样的气质极其相符。不过，写出这样一手好字的人，刚刚那番话却明显没将王大夫等人放在眼里，很是狂傲。

　　被蔑视的王御医，心头别提多窝火了。要不是燕北祈什么话都没说，他一定会跳起来指着林青的鼻子骂，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实在是太嚣张了。

　　王御医等诸位医者的怒火直接被林青给屏蔽在感觉之外，他将展开的药方递给了东莱，目光这才落在了梓书身上，说道，“梓书，你也进去看看吧。然后，我们再研究研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显得谦虚，也没有那种寻求梓书意见的感觉。但梓书却格外慎重的点点头，既然林青说出这种话，只能证明一件事，这次瘟.疫爆发的形势绝对不容乐观。

　　梓书当下也不多说什么，直接绕过面前的人，走到园子里。走了老远才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头也没回的大步离开。

　　王御医忍无可忍，向燕北祈请求道，“主子，让我们也去看看吧。”

　　闻言，燕北祈的目光平静的落在王御医身上。

　　虽然燕北祈的视线很平和，但王御医却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就在刚刚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虽然言语上一直对燕北祈恭恭敬敬，但到底，心里对这个没有实权在手的君王没有什么崇敬之感。可就在刚刚，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君王就是君王！

　　光是燕北祈这样平静的看着他，就能够给他的心里施加压力，让他觉得生死就都在燕北祈的操控中，这种气势，世间又有几人能有。

　　就在这一瞬间，王御医由衷的臣服于燕北祈的威严之下。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晏雍国的王，他必须要誓死效忠的人。想到这，王御医的态度不再浮于表面上的恭敬，而是真正的崇敬起来。

　　王御医能够感觉到这些，其他的小医官们当然也感同身受，他们眼神中针对梓书的不满顷刻间消散，剩下的只是纯然对燕北祈的恭敬。

　　只是一个视线看过去的瞬间，燕北祈就将这些幸存下来的医官们收为己用。

　　林青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垂眸敛眼间，一抹复杂的神色转瞬即逝。

　　眼看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燕北祈这才颔首，淡淡道，“紧紧跟着梓书，不要给他添麻烦。”

　　王御医和诸位医官立刻领命。

　　如果燕北祈这番话是在他们感觉到燕北祈的帝王气势之前说的，恐怕他们心中只会更加不服气。可他们眼下已经臣服在燕北祈身为王者那至高无上的气势下，燕北祈说出这番话，不仅没有让他们心里不平，反而觉得，梓书能够得到燕北祈的青睐，一定是极其厉害的人物。

　　学海无涯。想到这，这些在医术上有着追求的医官们，恨不得立刻飞身到梓书的身后。

　　呼啦一下子走了一群人，燕北祈身边便只剩下熟知他身份的洛川等人。

　　王御医等人都跟着梓书去了沁园坊里，想让他们帮着打下手是不可能了，林青让东莱赶紧回天外楼，让天外楼里的其他大夫帮着煎药。

　　东莱应了声，拿着药方就要走，燕北祈叫住他，“东莱兄弟，稍等一下。”

　　东莱顿步，疑惑回头。自打知道燕北祈和林青之间有些关联之后，他对燕北祈的态度又稍稍回缓。

　　“洛川，你们随东莱一起走，帮忙煎药。”没有王御医等外人在，燕北祈也不装样子，直接对洛川下令。

　　洛川很想留在燕北祈身边，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林青有些不放心。如果林笑还活着，此刻跟在燕北祈的身边，那么他就不用担心燕北祈的安危，可林笑已经……如果林青知道林笑已经死了，会不会和朱雀一样想杀燕北祈？对于不知深浅的林青来说，洛川感到了绝对的危险。他心里大大不安，可又不能违背燕北祈的命令。同青冥对视一眼后，只得遵命。

　　“是，主子。”

　　洛川等人再一走，留下的人就只有林青，燕北祈和朱雀三人。

　　三人静默了一会之后，林青打破沉默，率先说道，“你就是晏雍王燕北祈吧。”

　　 “不错。”燕北祈点点头，对林青猜出他的身份没有半点惊讶。如果是林笑让林青前来，林青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才奇怪呢。

　　林青上下打量燕北祈，眼神中透着种奇特的诡异。像是在酝酿话语，好一会之后，他才以一种格外认真的态度问道，“林笑在哪里？”

　　当他问完这句话之后，朱雀的第一个反应是横跨一步，站在了燕北祈的前方。

　　朱雀的站姿是戒备的。

　　“朱雀。”林青凝着朱雀，眼中瞬间划过一抹厉芒。

　　朱雀面色不变，护着燕北祈的动作也没变，只不过，她的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悲伤，“主子她，去了……”

　　林青眯起眼，目光掠过朱雀，看向朱雀身后的燕北祈，淡淡道，“怎么回事？”

　　林青样子虽然平静，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燕北祈从林青的身上察觉到了危险，但他并不畏惧，直视林青的双目，燕北祈正色道，“不管你信不信，对于林笑的死，没有人会比我更伤心。”

　　林青看着燕北祈，嘴角的笑意明显带着点嗤笑的意思。不过，他并没有出声反诘什么，目光又转回到朱雀身上，很平静的说道，“朱雀，主子既为他所害，你为何还袒护他。”

　　声音一下子厉了起来。

　　朱雀也一下子警惕了起来，她心里明白，如果林青打算出手，她不是他的对手。虽然燕北祈害林笑吃了不少苦，可她更相信，这一切的苦难都是林笑甘愿的。林笑的心在凤台国上，正如燕北祈所说，林笑的心愿就是让凤台国的子民好好活着。她必须要完成林笑的心愿，而完成林笑的心愿要靠燕北祈的力量。所以，林青要是动手的话，她会站在燕北祈这边。燕北祈不能有事，至少目前不能。

　　“因为笑儿的心愿，只有我能完成。”燕北祈毫不夸张的说，“只有我可以让凤台国的子民过上安宁的日子，只有我能淡化这段仇恨。”

　　林青笑了起来，“说的真是好听，就凭你。”

　　被蔑视，燕北祈也不恼，淡淡说道，“不错，就凭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身气质一变，傲然而立。

　　“我不信你。”林青说道，“就算你有这个能力又如何，我不信你会为主子做这一切。”

　　朱雀在林青这样说的时候，脸色就变了，她已经猜出林青要做什么。燕北祈不知道，不代表她也不清楚。林青擅医，更擅毒。

　　朱雀想阻止，却已经听到燕北祈问。

　　“你要如何才能信我？”

　　林青从挂在腰上的布袋中取出一瓶药，修长的指尖把玩着青翠药瓶，笑道，“你敢不敢服下我研制的药？”

　　“有何不敢。”燕北祈镇定自若，连考虑一下的时间都不需要，直接绕过朱雀，拿过林青手中的药瓶。

　　药瓶入手，指尖触及瓶身，燕北祈立刻感到了一股子凉意由药瓶透来。这丝丝凉意，不用片刻，便好像活了似的往骨头里钻。燕北祈面露惊诧，光是拿着这药瓶就能感到惊人的寒气，要是把这药真的吞下去，他不得立刻冻成冰棍！可，林青既然让他服药，应该不是为了取他性命吧。

　　燕北祈疑惑的抬眼看林青。

　　“放心，只要你敢服用这个药，我就绝对不会妨碍你做任何事。”林青笑道，他看向燕北祈手中的瓶子，目光很温柔，就像在看情人一样。

　　这是他研制的所有毒药中最得意的作品，只要燕北祈敢服用，他自然就不需要再为难燕北祈。因为，当燕北祈服下这药的时候，燕北祈的性命就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

　　有林青的这句话，燕北祈心中的零星犹豫立刻消散，不过，他要的不是林青不妨碍他，而是……

　　“是不是只要林笑的心愿，你都会满足？”燕北祈问。

　　“不错。”林青点头，“林笑是我的主子，无论她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如果我是为林笑的心愿才做这些事，你会帮我。”燕北祈继续说道。

　　林青的目色一深，良久之后，他看着燕北祈的神色变了变，“你还真是……”

　　林青已经有些相信，燕北祈对林笑是动了真情的。

　　“是也不是？”燕北祈逼问。

　　“是。”林青给出单字回答，伸手指了指瓶子，“不过，你还是得服用此药。”

　　“这有何难。”燕北祈立刻拔了瓶塞，仰颈就要吞药。

　　朱雀心思复杂，她原本怕林青直接伤害燕北祈，眼下看来燕北祈暂时不会有危险。她想，如果林青要杀燕北祈，一定会有更直接的办法，而不是坚持让燕北祈自己服什么药。

　　谁都不知道，其实燕北祈此生最恨的事就是被人用药物控制。因为他年幼时就是被陈太后下药，随时有生命危险。可他为了得到力量，为了能够早日实现对林笑的承诺，最恨的事，他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去做。

　　


                  31 惊雷炸响



　　忽地，一声破空之音响起。不带任何杀气，但飞射而来的寒刃却分明气势惊人。

　　来不及看清飞刀的模样，锐利气势已近，朱雀的注意力本是在燕北祈身上，待看到飞刀时，已来不及反应，最重要的是，她看清了飞刀的样子，枫叶小刀，巴掌大小，伤害力惊人。对于这刀，朱雀很熟悉，就是因为太过熟悉，以至于在看到的一瞬，她失去了正常判断力，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飞刀直射向燕北祈的手，或者说，是他手中的瓶子。

　　燕北祈是这飞刀的主要伤害对象，他自然是早就注意到这横生的意外，但他脸上依然挂着从容的笑容，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任何意外都不是意外。他右手拿着瓶子，空闲的左手捏着刚刚拔出的瓶塞，于是，这瓶塞就被他当作暗器一样的甩了出去，同飞刀在空中相击，哚地一声，飞刀势如破竹，切开了木质塞子，余势依然。燕北祈便又挥手打出掌风，这一次，飞刀被他甩出的掌风扫开了轨迹，一道银芒钻入对面建筑的墙壁之中，直直没顶。

　　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当燕北祈左手作出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他右手的动作也未停，或者说，他本来想做的事情也做完了。直接仰颈把瓶子里冰寒的液体给吞了下去。

　　在他吞下瓶子里的未知液体之后，将瓶子用内力震碎，作为反击，他将这些碎片以流星赶月的手法打了出去。

　　不过是眨眼间，朱雀的一声，“等等……”出来之后，一切都尘埃落定。

　　朱雀和林青的注意力集中到了燕北祈甩出的玉碎片上。绝对精妙的手法，所谓流星赶月，就是，一片玉最先射出去，接着，另一片玉撞在前面的玉的尾端，以力打力，燕北祈手中震碎的碎片大约有五片，最后，那玉片飞射出去的速度快得只能看到流光。

　　朱雀和林青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看着燕北祈的表情古怪起来，好像燕北祈突然就不是燕北祈，而是藏在哪里掖了几十年的隐士高人。返璞归真的境界，他的武功竟然已经达到了这样高深的境界，难以想像，事实上，也很难想得通，毕竟他太过于年轻了。

　　朱雀早就知道燕北祈会武功，可她没想过燕北祈的武功会这样高。若是单对单的打，她绝对打不过他。

　　那厢，一身冷月色泽的长衣女子，反手抽出两把弯月刀，飘身后退，缓了一刻，这才铮铮几声斩落碎片。

　　“迟了一步。”女子喃喃道。

　　燕北祈注意到朱雀见到那女子的时候，神色中的波动只有激动和复杂，并没有敌意，所以，他猜测，他可能真的误解了刚刚女子射出飞刀的举动。因为他分明能够感觉得到，就算刚刚的飞刀他没有闪避过去，最多也就是手上的药瓶被打碎。

　　女子的出现，是为了阻止他喝药？多奇怪，这女子究竟是何人？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绕了一圈后，消散了。刚刚喝下去的药，以一种爆发势的激烈冲击作用起来。他觉得，四肢百骸都冷得厉害，只能全力的催动内息来压制这份冰寒。

　　“她叫玄武。”朱雀神色复杂的看了眼莫名来到的玄武，说道，“玄武，青龙，白虎，还有我，一共四人，我们直属听命于主子。”

　　这番话是专门说给燕北祈听的。

　　“笑儿？”燕北祈愣住，他真没想到，林笑的背后有这么大的势力。

　　虽然他一直觉得笑儿不简单，没想到，还是把笑儿给想简单了。一旦错误的把一个人给想简单了，很多事情就如同雾里看花一样不明不白。

　　笑儿……

　　于心底叹息一声，只需这两个字，就足以让他的心中千疮百孔的疼起来，便连体内宛如刀割一样的寒冷，都好像比不上这份心痛。

　　玄武走到林青面前，眼神很冷，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很冷，“解药。”

　　林青勾起唇角，淡淡道，“我为何要给你。”

　　朱雀抬手抚额，开始头疼，这两人天生不对盘。现在没有主子约束，呆会儿不会打起来吧。林青，也就是青龙，他不仅毒药双谙，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一身不下于研制毒药本领的武功。

　　这两人要是真打起来，绝对是城门失火，殃及无数池鱼。

　　“玄武，你为何会来？”朱雀决定做点什么，思前想后，她眼下能做的好像只有——插科打诨，分散两人的注意力。

　　“主子命我前来。”当玄武将目光转向朱雀的时候，眼中的冰寒稍稍褪去。但是，当她将目光落在一旁的燕北祈身上，眼里的寒意简直能化作实质。

　　“你为何要喝下毒药！”丝丝不满的语气。

　　但，燕北祈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她在说什么，全部心神都在那句，主子命我前来。

　　“笑儿，笑儿让你来帮我？”声音有点颤。

　　早在见到林青时，燕北祈就已经察觉到林笑于暗中为他做了许多事，可林青的事，他一早就清楚一些。直到眼前玄武的出现，他才发现，他好像根本就不懂林笑的心。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潮涌一样感动满满淹没他的心，可他只要一想到林笑已死的这个事实，这份汹涌的感动就立刻转化为深沉的悲伤。为他一切都安排周道的林笑，他却是连爱意都无法说出口。

　　不由得，眼眶一热。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

　　怎么样才是伤心？就是再也看不到一丝希望，只有绝望。

　　朱雀惊呆了，不忍的别过脸去，抬袖抹泪。林笑对燕北祈的感情，她并不明白，燕北祈对林笑的感情，她现在终于看清了。可是，主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主子！

　　“你们这都怎么了？”一看眼前众人一脸哀泣模样，玄武顿时后退一步，抬手抱胸，努力的抚平群起跳舞的鸡皮疙瘩。她斜睨了一眼林青，没想到，就连一贯笑得没脸没皮的林青，都是一副死了挚爱的模样。

　　“主子她，坠江，生死不明。”朱雀抽噎，一句话分几口气才说出来。

　　“坠江！”玄武眨眨眼，“什么时候？”

　　要说玄武，其实长了一张绝对妖娆魅色的脸蛋，只是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太重，让人感觉不到她的魅力。可她刚刚眨眼的动作，硬是击散寒气，使得无限风.情流转生魅起来。

　　“四日之前。”朱雀的眼泪开始吧嗒吧嗒的掉。

　　“……怎么可能，我三日之前接到主子的传讯。”玄武挑眉。

　　“……”

　　众人皆寂。

　　　燕北祈只觉得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寒意，唇色瞬间变得青紫起来。

　　“你还不快给他解药。”玄武一直密切关注燕北祈的面色，见此情形，对林青呵斥道。

　　林青也不和玄武抬杠了，赶紧拿出一颗药丸递给燕北祈。这不是解药，却可以压制毒性。

　　服下林青递来的药丸，燕北祈又试图用内力压制冰寒，结果，不仅没压住毒性，反而激得体内毒素在一瞬间爆发出来，他猛地喷出一口乌紫色的血。

　　痛，除了痛还是痛，他一手捂着胸口，强撑没让自己倒下。他还不能晕过去，他要清楚的听到玄武说，林笑没事，林笑没死。

　　“青龙！”玄武的弯月刀瞬间就架上了林青的脖子。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燕北祈看起来一副快挂的样子。

　　“不关我的事。”林青没好气的说道。

　　燕北祈吐血绝对不关他的事，他已经及时给燕北祈药丸了，按理是不会吐血的，更不会毒发，除非……林青脸色丕变，一步上前拉过燕北祈的手腕，指尖扣在燕北祈的脉上。

　　玄武的脸色很冷，以至于她四周的温度都好像下降了许多。一方面是因为燕北祈毒发让她万分忧心，一方面则是被林青的胡来给气的，要不是她反应快，林青那一步足以让自己的头身分家。她在心中狠狠的咒骂了两声——这人就是个混蛋，从来都是！她的刀还架在他的脖子上，他竟敢随便乱动！

　　林青已经没心思管玄武，他只知道，事情不妙了。

　　朱雀站在一旁，消化着刚刚听到的讯息。

　　主子，没死……

　　主子，没死！哈哈，主子没死！太好了，主子没事！她脸上的表情几近癫狂，这个消息实在是太美妙了，当她开心的想要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林青的脸色不好看，再瞧一眼燕北祈的脸色，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朱雀紧张的问。

　　玄武握着弯月刀，手指攥得死紧，这力道几乎能把刀柄捏碎。她一脸愤恨的瞪着林青，眼底还深藏着一抹无奈。如果她再早到一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这下她要怎么和主子交代……

　　林青脸色沉黑，燕北祈眼下的情形，分明就是‘忘川寒’毒发。

　　“朱雀，你赶快去找梓书。”他一个人没办法解‘忘川寒’的毒，得找梓书一道想办法，必须把这毒给解了。否则，燕北祈死定了。可他一开始研制出这毒的时候，根本没解药的，只有控制毒发时间的药丸。原本让燕北祈服下这绝顶毒药，只是怕燕北祈不遵守承诺。有了‘忘川寒’来控制燕北祈，就不用担心他出尔反尔。

　　可现在，简直是没事添乱。

　　林青一面说着，飞快的从挂在腰上的布袋中取出几瓶药，倒出一堆解毒药丸让燕北祈服下。

　　“好……”朱雀几个起落消失在沁园坊内。

　　燕北祈觉得自己好像在经受凌迟，而且这凌迟还是自内部开始。但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意识，没有晕过去。在吞下林青递过来的药后，他强忍着痛楚，瞪着玄武。

　　“你说，笑儿她还……唔，活着。”又是一缕血从燕北祈的唇角溢出。

　　“是，主子还活着，她让我前来保护你。”玄武飞快说道，看着林青，焦急万分，“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给他服下解药了么。”

　　主子就是担心林青会乱来，没想到，还是这种结局。天，她要疯了。

　　林青绷着脸，声音显得很僵硬，“应该是刚刚你说的那句话，导致他情绪大起大落，激发了毒性。”

　　玄武一呆。

　　这个男人，对主子竟是那般深情……

　　


                  32 大结局



　　忘川寒的毒已经在燕北祈体内扩散，但燕北祈依然没有失去知觉，他感到非常痛苦，可他强撑着保持清醒意识，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要等林笑来，他要见林笑。林笑还活着，他也要好好活着。

　　不管林笑对他存的是什么样的感情，既然林笑能让玄武来保护他，就说明林笑是在意他的。他已经知道失去心爱的人会怎样痛苦，绝不能让林笑同样来承受这种噬心的痛。

　　林青忙着压制燕北祈体内的毒，他自己研制的毒，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他当然清楚。就是因为清楚，眼看燕北祈依然能够保持清醒，他的心中顿时升出一种敬佩的情绪来。

　　燕北祈的意志力实在强悍！

　　林青将数根银针刺入燕北祈周身各穴中，毒性一汇聚，燕北祈再次猛吐乌血。

　　在这紧张时刻，朱雀带着梓书赶来了。

　　梓书不会武，被朱雀带着掠上飞下，只觉阵阵眩晕。待脚踏到实地之后，才稍稍缓神回来，看清了眼前情景。

　　“这是怎么回事！”梓书大大吃惊，燕北祈的样子分明是中毒了，可燕北祈怎么会中毒的呢？且不说有林青这个用毒高手在这里，就是燕北祈自身的武功也不俗，怎么会轻易被人暗算？

　　梓书没有把林青算在可能暗算燕北祈的人里面，因为林青现在正全力为燕北祈施救。按照一般逻辑，就算林青闲得再慌，也不可能没事找事做，先给人下毒，再满脸紧张的给人解毒吧。

　　“别问了，你快看看他怎么样。”朱雀急急道。

　　林青的全部心神这会儿都在燕北祈身上，精神高度集中的他，压根就察觉不到外界变化。所以，他连梓书来了都没察觉到，当然更不可能开口给梓书解惑。

　　梓书一看林青的样子，就知道问燕北祈的情况是问不到了。他直接一个跨步上前，自己替燕北祈号脉。指尖搭上燕北祈的脉搏，顿时什么情况都清楚了，梓书的脸色也彻底的黑了。

　　最不可能的情况都发生了，他还能说什么？这毒一摸，就知道是林青下的。

　　“能治吗？”玄武看梓书脸色难看，忍不住担心的问道。

　　梓书好像这才发现，这里还站着个陌生人，眼神中泛出些困惑。

　　她是谁？

　　梓书认识青龙林青，只是因为林青不仅是林笑的属下，还是他的师兄。而林笑身边其他人，他却是不认识的，也从未见过。所以，才发生了后来他遇上林青，才了解清楚林笑身份的事情。

　　朱雀自然瞧出梓书眼中的疑惑神色，但这会儿不是互相介绍认识的时候，她只在意燕北祈的性命。

　　“梓书，燕北祈到底能不能救，你倒是给句话。”朱雀激动的拽梓书的袖子。

　　“他中了以‘千华雪莲’为药引研制出来的奇毒，眼下，冰寒已侵蚀筋脉，就算能够把毒给压制下去，也会成废人一个。”

　　梓书没好气的说道，他真想给林青一脚。

　　千华雪莲，千华雪莲，千华雪莲是什么？是碰一下都能把人冻成冰棍的奇花，长在雪山之巅的冰窟之中，林青可真是好本事，不仅能爬到雪山之巅给找到千华雪莲，还能想办法把这花给摘下来做药！

　　梓书感慨的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绝不会离开燕北祈身边。

　　千金难买早知道，他悔得肠子都青。

　　“就，就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吗？”朱雀脸色苍白。

　　废人一个，天，怎么会这样！

　　像燕北祈这样骄傲的人，变成废人会如何？朱雀觉得自己无法想像那种情形，她更不能想像的是，成废人还是最好的情况，实际上，燕北祈救不救得活都难说。如果燕北祈死了，就是林青杀死的，主子知道了实情会如何？

　　“办法……”梓书冷笑。

　　可这冷冷的笑容转瞬就消失了，因为，这千华雪莲还真的有解法。万物相生相克，哪有至尊的强者存在。千华雪莲既然存于世上，就有能够克制它的存在。长于火山熔岩之旁的‘焰炎草’，不仅可以压制千华雪莲的寒性，运用得当，与千华雪莲药性相容，还可以增进武功修为，绝对是练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奇药。

　　而且，不巧他手上就有一株焰炎草，还做成了药丸。只是……一月之前，他将焰炎草配制的药丸送给了一个女人，骗那个女人说是毒药，让她必要之时服下。

　　林笑……

　　这一切难道是天意，只有林笑随身带着的药丸才能为燕北祈解毒，但林笑已经死了，而且是坠入江中，那解药却是再也找寻不到。

　　解药已无，如何救燕北祈？

　　都说——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这也算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巧合吧。

　　“怎么会这样。”朱雀失神的呢喃，“主子没死，燕北祈却要死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结局，便是……”

　　朱雀的话还没说完，梓书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肩头，使劲摇晃她。

　　“你刚刚说什么……你说什么？什么叫‘主子没死’，你说的是谁？林笑……是不是林笑！”

　　梓书激动得大叫。

　　朱雀的话犹如惊雷一般，将他震得思绪混乱。

　　“梓书。”朱雀哀叫一声，她从来不知道，梓书也可以使出这么大力。她想推开梓书的手，偏偏他攥的死紧，再这么摇晃下去她就要晕了。

　　玄武终于将一直放在燕北祈身上担忧的视线移开，眉头轻蹙，对梓书说道，“你冷静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梓书吼道，“林笑真的没死？”

　　“是，主子没死。”玄武肯定的说道，“不过，燕北祈却是快死了。”

　　梓书一阵晃神。

　　朱雀赶忙推开他，兀自揉着疼痛不已的肩头。好在梓书不会功夫，否则非把她肩胛骨捏碎了不可。

　　好半响，梓书大笑起来，“哈哈，不会，只要林笑没死，燕北祈就不会有事。太好了，老天果然没有如此残忍。哈哈，一切都是天意，天意呐。”

　　听着梓书的语无伦次，朱雀和玄武同时一个动作，后退，远离梓书。

　　有人，好像疯了……

　　两人相顾一眼，皆无言。

　　“林笑在哪？”激动过后，梓书压根没注意到两人神色有异，兴奋的问。

　　“在前来此地的途中。”玄武说道。

　　“让林笑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把我当初给她的珍珠链子送来。”梓书看了燕北祈一眼，暗道，不知道林青能不能将燕北祈体内的毒压制十二个时辰。焰炎草和千华雪莲在服药之后的十二个时辰内能够融合，超过时间就没用了。并且，超过时辰后，药性的分量不稳定，就算再服用焰炎草作为药引的药，也不一定能够化解体内寒毒。

　　最初的兴奋劲过后，梓书又开始担忧。

　　“珍珠。”朱雀的神色彻底古怪起来，嚷道，“你不是吧，这个时候还想着要回你的珍珠链子。”

　　“那珍珠是不是有什么奇妙之处？”玄武抬手拍了拍朱雀，示意她稍安勿躁。

　　梓书又看了燕北祈一眼，燕北祈脸色泛紫，双眼紧闭，显然正在运功御寒。

　　收回目光，梓书压低声音说道，“那珍珠链子上挂着一粒药丸，那药丸是由焰炎草为药引配制而来，正好可解燕北祈身上的毒，但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服下才有用。”

　　“当真！”

　　朱雀和玄武异口同声，两人眼中都闪烁华光。

　　“当真。”梓书重重点头承诺。

　　“赶快找到林笑要来那串链子，十二个时辰一过，那解药就无效了。”梓书说道。

　　“朱雀，带着梓书跟我走。”一直将全部精力都放在燕北祈身上的林青忽然开口说道，话音未落，他已经带着燕北祈向北直掠而去。

　　看着那一道远去的青影，朱雀赶紧带着梓书追上去，玄武一言不发的紧跟其上。

　　林青在郦城有自己的宅子，地处较偏，布置得很清幽，特别是后院内还种了一些草药，十分不错。

　　林青将燕北祈带到客卧后，对后一步赶到的梓书说道，“你照看他，我去煎药。”

　　刻不容缓，声音还没落地，林青已经一个闪身风一样的掠出去了。

　　梓书拧着眉头，走到床榻边，准备再为燕北祈号脉，但，当他摸清了燕北祈眼下的情况后，脸色变得非常难看，那一星半点的希望被燕北祈眼下的状况生生掐灭。不可否认，林青的治疗方式是极其正确的，林青将燕北祈体内的寒毒逼到四肢，确保不会冻伤内腹，可是，这样一来，不出两个时辰，燕北祈的四肢就会受到永久性的损伤，就算药及时送来了，燕北祈以后也绝对只能终日卧床。

　　说句狠话，与其让燕北祈受那终日卧床之苦，还不如死了的好，这样林笑也不会看着他伤心。长痛不如短痛！

　　梓书垂下眼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梓书。”

　　燕北祈睁开眼，淡淡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稳，一点都看不出身受痛苦的样子。

　　“嗯。”梓书迅速收拾好眼底情绪，抬头，对上了燕北祈看过来的眼。

　　“如果笑儿没法及时把药送来，你自己想办法为我的死圆个谎，还有，让笑儿带着我当初给她的圣旨去找庄王。”燕北祈平静的交代着。

　　梓书愣了愣，下意识的说道，“就算药没有及时送来，你也不一定会死，只是……”

　　“你会让我如此么。”燕北祈面无表情的看着梓书。

　　梓书被他看得一阵心虚，燕北祈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所有心思都暴.露在外，无所遁形。

　　这样的洞悉能力，实在可怕！

　　梓书突然就噎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燕北祈却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他用一种淡淡的，轻轻的声音说道，“能活着，我当然不会想死，因为我知道失去挚爱是个什么滋味。生无可恋，再也找不到心跳动的感觉。”说到这，燕北祈闭上眼睛，眉头一点一点的皱成‘川’字，又一点一点舒展开，用了些许时间平复心情后，他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和笑儿毕竟不同，我的心中可以只装一个她，她的心里却无法只装一个我。有句话不是叫做快刀斩乱麻么，如果我不死不活的躺一辈子，让笑儿每次多看我一眼就自责一分，不如快刀斩乱麻，让她痛过之后便忘了我。”

　　若是长久痛苦，不如在以后的岁月里淡忘。燕北祈想，他爱林笑，已经爱到了可以不求她永远记住他的地步。他说完这些话后就不再开口了，如入定一般，运功御寒。毕竟，他刚刚说的一切只是建立在自己半死不活的结果上，能够好好活着，他当然要努力争取。

　　梓书被燕北祈的话震住了，刚刚是被噎住了，现在是千言万语感慨在心间，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心中存着的那份果决，因燕北祈的一席话消散无影。他想，就算燕北祈最后只能终生与床榻为伴，他恐怕也没办法对燕北祈下手了。

　　燕北祈从自己的立场出发，给林笑安排了最好的结局。他从自己的立场出发，给林笑安排了最好的结局。可他们毕竟都不是林笑，谁都不知道林笑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世上，谁有权利为另一个人做决定？

　　燕北祈可以为林笑做决定吗？他可以为林笑做决定吗？不，他们都不能，刚刚他们所说、所思、所想，都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而已。

　　林笑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梓书想，也许林笑会觉得，只要燕北祈好好的活着，就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为了林笑的心情，梓书于心中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听天命的前提是——尽人事！他要想尽一切办法让燕北祈好起来。

　　假如燕北祈死了，林笑岂不是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靠怀念一个人度日。假如燕北祈残废了，林笑岂不是自责内疚，虽然林笑的心里大概还有一份喜悦，爱着的人活着，就会感到喜悦，可这种喜悦实在太悲哀。

　　他爱林笑，他无法让林笑活得这样悲哀。所以，他要救燕北祈，哪怕是赔上自己的性命。

　　手腕一转，梓书的手中多了几根银针。

　　房门忽然被人给推开，朱雀走入房内。她刚刚和玄武在一起，询问了林笑生还的细节，但玄武也不是很清楚林笑究竟是怎么在滔滔江水中活下来，她索性也就放弃追问。反正，等见到林笑的时候自然就弄清楚了，眼下最重要的是燕北祈的情况有无好转。

　　“朱雀，你来得正好。”梓书捏着银针的手收拢在袖中，他神色自若的对推门走入的朱雀说道，“去架个木桶，堆柴烧水，一会儿我们将燕北祈安置在木桶里，用热水温着他，这方法能够为林笑多争取些时间，救燕北祈的时间。”

　　 “好。”朱雀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出了门，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梓书不再犹豫，淡淡道，“燕北祈。”

　　听起来就像是要说什么似的，乘着燕北祈放松心神，睁开眼睛看他的刹那，他捏着银针飞快的在燕北祈身上扎了几下。

　　“梓书，你做什么？”燕北祈皱起眉头，被梓书扎了几下之后就再也不能动了。他倒不是怕梓书对他不利，而是怕梓书做出什么对自身不利的事情。梓书这会儿功夫流露出来的表情，让他心里泛着种强烈的不安。

　　梓书没有应答。

　　燕北祈于是又说道，“梓书，别乱来。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林笑会伤心的。”

　　“……只要你没事就好。”梓书浅浅一笑，笑容中有着显而易见的祝福，有着释然。

　　他在祝福什么，在释然什么？燕北祈看着，心头的不安感更重。他心头警铃大作，就要开口唤来外面的人，随便哪个来阻止梓书做傻事都行。但，梓书好像看穿了他的意图，他刚开口发出一个‘来’的音，就被梓书封了穴位不能说话。

　　燕北祈只好无奈的瞪着梓书，希望梓书能够好好的反省反省，不要真的做出什么傻事。

　　梓书腰上也有个布袋，好像行医的人都喜欢在腰上挂个袋子来装一些药材什么的。梓书从袋子里取出一根两头连着针的细管子，捏着透明细管子上的针，他凝神看着手中的细管子。

　　他已经想过了，要彻底的缓解燕北祈身上的毒性，只有一个办法——换血。把毒血稀释，才能够真正的缓解毒发的时间，顺利的等到林笑送来解药。有林青在，配合着林笑送来的解药，燕北祈绝对能因祸得福。至于他，身为一个不懂武功的高明医者，推宫换血自然是做不来的，只能用到这根特制的细管子了，希望管用。

　　想到这，在燕北祈严肃的瞪视中，梓书利落的将细管两头的针分别插在自己和燕北祈的血管中。

　　很快，梓书觉得身体好像一点一点的被冻结起来。不过，他不是燕北祈，不会因为情绪激动催发毒性。他在毒血进入体内的刹那，就服用了一些暂时压制毒性发作的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漫长而又折磨人。

　　“梓书，我烧好水了，可以带燕北祈……”

　　朱雀推开门，看到端坐在床上满脸复杂的燕北祈，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脸色青紫的梓书，剩下的话消失在喉咙里。

　　朱雀呆住了，跟在朱雀身后的玄武，视线越过朱雀，看到倒地的梓书后，一个闪身掠到梓书身侧，蹲下身，抬手试探了梓书的脉搏后，微微吐出一口气。

　　还好，梓书没死。

　　“怎么样？”朱雀紧张的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事越来越乱了。刚刚还好好的，她不过就出去架柴烧了桶水，回来后怎么又倒下一个。

　　玄武脸色凝重的摇头。

　　“虽然他还没死，可是……他中了千华雪莲的毒。”

　　绝对不会错的，这种冰冷的感觉，只有千华雪莲有这个威力。

　　“啊！”朱雀脑子一嗡，被炸成空白。不是吧，怎么可能的，梓书怎么会中毒的啊。

　　“他为我换血。”这个时候，燕北祈终于把穴位冲开，可以说话了。

　　“什么？”朱雀问。

　　“别问了，赶紧找林青过来，不然他就真的要死了。”玄武提醒道。

　　朱雀立刻风一样的卷了出去，冲出去的时候，脚好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扑倒。

　　玄武注意到这个细节之后，心里一个咯噔。朱雀对梓书，好像格外关心……摇摇头，她放弃去想缘由，扶起梓书，让他盘膝做好，缓缓的给他输入真气，但她很快就放弃用真气疏通他冻僵的筋脉的打算，那千华雪莲实在是太厉害，筋脉完全冻结，无法撼动。不得已之下，她只能用真气护住他的心脉，确保他的心脏不会冻结。心脏若是冻结了，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可是，就算心脉不冻结，玄武也不觉得梓书这样的情况，有谁可以救他。

　　燕北祈指着外面说道，“快，把梓书带出去，朱雀刚刚烧的热水，把梓书放在……”

　　燕北祈的话还没说完，门被踹开了，被踹开的门没有反弹回去，而是直接被来人用深厚的内力震成了碎片。一阵青影紧接着闪了进来，林青一手扣着梓书的下巴，一手捏着几粒药丸飞快的往梓书嘴巴里塞，塞完了之后，指尖在梓书的喉咙上缓缓推移，帮助梓书将药丸吃下去，接着运功为他化开药性。一系列做完之后，他带着梓书冲出去。

　　玄武留在屋内，沉默的看着林青做出一系列抢救行为。在林青出去之后，她望着被踹散的门，说道，“梓书他，究竟做了什么？”

　　“换血。”燕北祈吐出二个字，简单的说道，“他将自己的血换给我，而我的毒血进入了他的体内。”

　　“他……”玄武不知道要说什么是好，谁都没想到梓书会这样做。

　　“你出去看看梓书吧，或许能帮上什么忙，我现在没事了。”

　　“不……梓书既然豁出命去救你，把你放在第一位，我便要在这里守着你。”

　　玄武垂眸，目光掠过孤伶伶落在床下的特殊细管上，管子被腥红的血色充满，带着浓重的视觉冲击感。有那么一瞬间，玄武感到了心脏的紧缩，一个人牺牲自己去换另一个生存的权利，这样做值不值得？

　　如果有人问她这个的问题，她肯定会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将要活下来的人是燕北祈，是林笑叮嘱要好好守护的人。玄武心里之所以感到难过，则是因为——梓书是林青的师弟。梓书若是死了，林青一定会很伤心。林青伤心，她也会觉得难过。她想，爱一个人大抵就是如此，他难过，她也会觉得难过，他开心，她也会觉得开心。

　　“玄武，你先出去陪着朱雀吧。”林青从外面又走了进来，声音带着点沉重。

　　玄武一看他的表情，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转身走了出去。她知道，林青一定是有话要和燕北祈说。

　　屋内剩下两个人，安静得近乎窒息。

　　半响之后，林青抬手抹了把脸，露出疲惫的模样。

　　“我没想到梓书会这样做。”林青的声音沙哑得好像被石子磨砺过。

　　燕北祈没有说话。林青说的话，几乎能够代表所有人的心声。

　　实际上，就算梓书给燕北祈换了血，也不代表燕北祈体内就没有千华雪莲的毒了。如果千华雪莲的毒能这样简单的解，也不需要等林笑送药来。

　　燕北祈清楚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从穴道冲开后，他一刻没停的运功逼毒。梓书给他时间，让他能撑到林笑过来，他就要撑到林笑来了为止。

　　没有人应答，林青也不生气，他自顾自的说道，“我刚刚熬了药，你知道这药是做什么用的吗？”

　　“不知。”燕北祈淡道。

　　“这药也没什么别的用处，就是让你体内的毒性都汇聚到血液中而已。”林青说。

　　燕北祈看向他，眉头微蹙，说道，“你的想法竟和梓书的想法一样？”

　　林青的话，他听懂了。

　　“……呵呵。”林青苦笑，“主子都已经让玄武来保护你了，我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伤害你的事，本就罪该万死。所以，以我的命换你的命，原也应该。”

　　燕北祈没应声。

　　林青便接着说道，“我只是没想到梓书会先我一步，可他做的准确又不充足，为你争取到的时间也不多。不过，你应该能撑到主子把解药送来吧。”

　　“自然。”坚定的话语。

　　“只是，梓书眼看就要死了，等主子来了之后，看到的却是梓书的尸体，我又该说什么呢……”林青怅然一叹。

　　梓书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恐怕等不到林笑了，等林笑来了之后，看到的只能是一具已经冰凉下去的尸体。一场阴差阳错造成的生死相隔，让人情何以堪？

　　林青想，每个人都只能为自己的命负责，非要去背负别人的生命，只能感到沉重。

　　梓书的命，大概会成为林笑心头上的包袱，会不会有一天，林笑突然就觉得无法呼吸了。

　　“梓书，没救了吗？”燕北祈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是郑重的向林青询问着。就好像，只要林青不给出明确的答案，梓书还是有希望的。

　　在林笑用暹罗江水淹凤台国城池的时候，她就已经弃过梓书一次。那个时候，燕北祈以为林笑与梓书是陌路人，就算林笑弃梓书的性命于不顾，燕北祈对这事也根本没产生过什么想法，顶多是赞赏林笑的果决。

　　后来，燕北祈知道梓书喜欢林笑，但出于种种理由，梓书远离了林笑。

　　可这一转眼，世事难料，旧颜变新颜，让人认都认不出来。林笑的身份，林笑的背景，梓书的身份，梓书与林笑的关系，复杂得好像千百个线团打乱在一起，找不到最初的那个线头。在混乱还没解决的时，梓书又一把火将这些个线团都烧了，完全的断绝去找到那个线头的可能。

　　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燕北祈虽然能够坚定自己心中对林笑的爱，却有种恍如置身戏台的感觉。他觉得他唱着戏，有人在台下观着戏，到头来，他根本不是主角。

　　都说伟大的爱情坚贞得如磐石一样，任风吹雨打不转移。可他想，爱情其实复杂又脆弱，总是容易在中间阻隔许多世事纷扰。欠着梓书的一条命，他怎么能够开口对林笑说——爱。

　　林青沉默着，无法回答燕北祈的问题。他这一沉默，基本上也就是默认了燕北祈的话。

　　救，怎么救？梓书又不像燕北祈，会武功，还能把毒性压个一时半刻的。梓书不会武功，眼看马上就要冻成个冰棍，若是一个人身体被完全冻结了，并不是想个办法化冻就能活过来。

　　林青不说话，燕北祈便不再说话，两人心照不宣，结果已知。

　　他们都不说话了，屋外缓步走近的一个人开口说话。

　　“谁说没救的，他还没到死的时候。”来人千姿百媚，声音婉转，好似黄莺啼鸣，风铃轻敲。

　　两个内力深厚的人，愣是因为梓书的事分神，直到来人发声才发现有人来了。齐刷刷的转动目光看过去，有志一同的僵住。

　　“……笑，林笑……”燕北祈叹息。

　　林笑，竟然是林笑！一段时间没见，其实也不过只是短短几日，再次见到她，五味杂呈于心间。恍如隔世，真的好像光如隔世一般。

　　再看到她，才突然就体会到，什么叫生死相隔。生死的距离就是，死了就是撕心裂肺的疼，活着就是怎么看怎么的欢喜。

　　“燕北祈。”林笑原本淡笑着，在看到燕北祈之后，脸色稍稍变化。

　　林青看着两人，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笑艰难的把目光从燕北祈身上移开，对林青说道，“梓书就交给舅舅吧，没事的。”

　　她先开口说的是梓书的事，这倒让林青愣了一下，飞快的看了眼燕北祈。

　　林笑从脖子上取下当初梓书交给她的珍珠链子，捏着最下面的一颗珍珠，摇头道，“我倒是没想到，这毒药一转眼还能变成解药。梓书不简单呐，当初我都被他给骗了。”

　　“你早就认出梓书了吗？”燕北祈问。

　　梓书没有认出林笑，那么，林笑呢？

　　“嗯，知道他是谁。”林笑走过去，把珍珠链子递给林青。

　　“那你还？”燕北祈对此感到困惑，难道林笑真的是为了报仇，可以把梓书性命弃之不顾的人吗？

　　林笑没有问燕北祈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只是在燕北祈问出这个问题后，稍微沉默了一下。

　　林青说道，“我出去准备些药。”

　　“嗯。”林笑应了声。

　　林青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林笑走到桌子前，拉了张椅子坐下，继续沉默着，过了许久才说，“其实，那个时候我也很矛盾。一方面，我要为凤台的子民报仇，不能错过那个机会。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梓书不会那么轻易的死掉。如果他真的死了……”狠狠的深吸了一口气，林笑阖上眼，疲惫的说道，“我已经做好下地狱的准备。”

　　燕北祈凝着林笑，良久后，下床，走向她。燕北祈从林笑背后将她轻轻的环抱住，低低的开口，“林笑，你很痛苦吧。”

　　“痛苦，我怎么会痛苦呢，我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呵。燕北祈，你也觉得我很自私吧。”

　　缓缓抬手，覆上燕北祈的手，林笑的声音闷闷的响起。

　　是的，痛苦，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感到很痛苦。其实，所有的痛苦都是自己找给自己的，可是，抛弃了这些痛苦，她还剩下什么？她还能拥有什么？一想到如果没了这些痛苦，她甚至连存在的价值都找不到，这点痛苦也就不算什么了。

　　直到她弄明白自己对燕北祈的感情，但那个时候，她还是把国仇和亲仇放在首位。她把自己的心禁锢着，不愿意去接受一个新的开始，也无法认同一个新的开始。可是现在不会了，她知道，如果燕北祈死了，她也会死。

　　凤台国的确是她的责任，那是因为有很多人在意凤台这个国家，有很多她在意的人因为这个国家死掉了。可是，眼下凤台国和燕北祈比起来，显然是燕北祈更重要，天平的一头已经倾斜。

　　当她从舅舅的嘴里知道燕北祈也遇到一个生死劫的时候，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她怕，她好怕再失去。

　　“笑儿，不要痛苦，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不用觉得自己自私，一个人活在世界上，对自己好是理所当然的。”

　　燕北祈动作轻柔的为林笑理顺长发。

　　“知道你还活着，我觉得自己幸福得像在做梦一样。”他说。

　　林笑放纵自己向后靠在燕北祈的身上，唇角的笑容很幸福。

　　“燕北祈，我已经能够理解你的感情了。”林笑说，“失去爱的人会多么绝望，我想，我能够理解你的心。”

　　“是么。”燕北祈笑了起来。

　　失去爱的人会有多绝望，他让林笑失去了许多爱的人，就算那个爱不是爱情的范畴，但亲情也是爱的一种，所以他不敢问，林笑所说的爱的人是谁？包不包括他？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想，命运真是可笑，非要让他和林笑之间横呈着这么多的阻碍。

　　“当我知道你会死的时候，我想，我大概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了。”林笑睁开眼，转头看向燕北祈，认真的说道，“我失去了很多很多，这些失去，有一部分是你造成的，可那个时候，你我不过是陌路人，你为了自己，我也为了自己，所以，你做的任何事都不需要向我道歉。我们有各自的立场，我能够理解。当我发现自己爱上你的时候，我不能接受，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立场很重要。可是，当我知道要失去你的时候，我发现，在有限的生命面前，各人立场和尊严，其实是可以抛弃的。”

　　“笑……”燕北祈一瞬间露出激动的表情，紧紧的抱住林笑。“笑儿，笑儿，你还活着，真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自己要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因为我还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傻瓜，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林笑抬手环住燕北祈，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幸福感。

　　终于可以亲密无间，燕北祈抱着林笑久久不放。待心情稍稍平复一些，燕北祈追问道，“梓书真的没事吗？”

　　如果梓书因为他死了，他和林笑之间岂非又多一个沟壑。

　　听燕北祈提起梓书，林笑的表情瞬间僵硬，抬手轻轻推开燕北祈，倏地站起来，气呼呼的说道，“梓书是个笨蛋！”

　　“……”看着林笑发飙，燕北祈无语。

　　“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他要真死了，要我怎么办嘛。”林笑愤慨的说道，“我本来就因为当初的事情很内疚了，他还要再继续造成我的内疚，再这么自责下去，我都要以死谢罪了。”

　　“笑儿，我不许你胡说。”燕北祈皱起眉头，“不许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不要从你嘴巴里听到这个字。”

　　“好嘛好嘛。”林笑扭身，扑入燕北祈的怀中，少顷后，又不依的撒娇道，“可是梓书真的是让人放心不下嘛，怎么会想出这种办法的，他难道以为他出事我就不伤心了么。”

　　燕北祈苦笑，“笑儿，你能不能别打击我了。”

　　“嗯？”林笑眨眨眼，不解。

　　“我虽然也不希望梓书出事，可是，我更希望你说，要是梓书和我同时出事了，你选择我。”

　　“……”林笑顿时无语了。

　　她突然明白了一句话，都说恋爱的男人最小气，说的应该就是这个方面吧。

　　这种醋都要喝……她，无话可说。不过，这样小气的燕北祈，她好喜欢……恋爱中的女人，果然也是毫无理智可言呐。

　　感慨了一下，在心底偷偷说一句，梓书，对不起。

　　林笑紧紧的抱着燕北祈，许久之后，她低声问道，“你还记得林逸吗？”

　　“你的兄长。”燕北祈已经知道林笑的真正身份了，但他并不想戳穿林笑的伪装。他想，如果林笑自己不愿意说，他就会永远当作不知道。

　　“不，我并没有把他当作兄长看待。如果不是晏雍大军攻打过来，如果他没有死，我会嫁给他。”

　　燕北祈抱着林笑的手臂蓦地锢紧。

　　林笑感到燕北祈的手臂收紧，浅浅的笑出声，“我原本应该是个幸福的新嫁娘，可是，我最爱的人，连个尸骨都没有，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想如何吗？”

　　“笑儿，我不会说抱歉，你自己也说过，那个时候，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立场。那个时候，我只能那么做。我必须要把凤台国拿下，我……”

　　林笑抬手捂住燕北祈的嘴巴，摇摇头，她说道，“不用解释，我知道，我懂的。不过，那个时候，我真的好气，我好像杀了你。”

　　“没能让你如愿。”

　　“我只是抱着一份希望去做，并没有觉得你一定会死。”林笑转过身，看着门外，“我早就知道舅舅答应过前晏雍王，要代替他保护你们，所以，要杀死你不是那么简单的。”

　　“你是说，其实你觉得水淹城池也淹不死我？”燕北祈心头一惊。

　　他一直以为那个时候是林笑最大的失败，难道不是吗？

　　“我说了，只是抱着一个希望而已。当时，你的种种表现都让我觉得，你不是个简单的人。这样一来，跟在你身边的梓书也就没那么容易死。不过，放弃他的生命，我依然是自私的。事实证明，你果然没那么容易死。而且，还想到利用我来达到目的，你很厉害，真的。”

　　“我该说什么，笑儿，你太聪明了。”

　　“祈，你会觉得我可怕吗？”林笑忽然有些不安起来。

　　陈太后也是一个攻于心计的女人，她其实和陈太后也没什么分别，万一燕北祈觉得她可怕怎么办。

　　“傻瓜，想什么呢。我喜欢你的聪明，而且，你不会伤害我的，不是么。”亲昵的刮了一下林笑的鼻子，燕北祈忽地敛住笑容，谈笑了这么久，他高兴得都忘了压制体内的毒。

　　寒冷的感觉又席卷过来，冷，无边无尽的冷。

　　“祈！”林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燕北祈，急道，“怎么了？毒发了么！你等等，我去叫林青过来。”

　　说完，她扶着燕北祈坐回到床上，看着他盘腿坐好，开始运功抵御毒性蔓延，赶紧转身跑了出去。

　　梓书走了，被素云枫带走了。既然素云枫带走了梓书，梓书就绝对不会死。但，梓书被带走的时候，还是有个人跟着一道走了，那个人就是朱雀。

　　目送三人离去的背影，林笑站在宅内的空地处，悠然的摆着手。

　　她让朱雀跟过去的理由很简单，她放心不下梓书，要在第一时间内知道梓书绝对平安无事的消息。但其实，这理由仔细分析起来实在是牵强得可笑，谁都知道，素云枫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而梓书，若是能逃过一劫，就是逃过了，若是逃不过，生离死别，林笑见得多了，哪有什么放不下的。

　　像林笑这般心性坚韧，素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生死而产生动摇。除非那个游离在生死边缘的人，是她的心上人。

　　林笑让朱雀跟过去，就足以说明，梓书不是她心尖上的人，因为林笑虽然在意梓书的生死，但还没到达那个情分上。否则得话，她应该自己跟上，而不是派朱雀跟着。所以说，她的理由根本构不成理由。既然这些理由都不成立，林笑非让朱雀跟着的原因就非常值得探究。

　　“主子，您看出来了吗？”那日，三人离开后，玄武站在屋檐的阴影下，低声问。

　　“嗯。”林笑漫不经心的应了声，眯着眼，像猫儿一样笑着，心情似乎不错。

　　她当然看出来了，或者说，她早就知道了，朱雀对梓书的心思如同三月春风一样明媚美好。

　　早在她和梓书年幼时初次见面的时候，梓书和朱雀就已经见过了，那年她七岁，朱雀也七岁，跟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留在了素云枫位于山谷的小屋里。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朱雀，梓书，几乎可以说是朝夕相处。

　　可叹，有句话叫女大十八变，林笑暗道，这变化大概真是够大吧，否则，梓书怎么能够一个都认不出来呢。还是说，一向聪明绝顶的梓书，也只是在医术上充满智慧，在别的事上就迟钝得让人扼腕，尤其是在认人的能力上，比三岁孩童还不如。

　　林笑之所以对梓书没有产生过别的心思，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她察觉到朱雀对梓书的心思，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怎么可能还会对梓书产生别的心思呢。所以，她顶多是逗逗梓书玩而已。那个时候设计梓书，她说她愿意下地狱赎罪，也是因为，她记得朱雀喜欢梓书。

　　叹了口气，林笑幽幽说道，“要是梓书真死掉了，我要拖欠多少啊，还好，还好……”

　　“主子？”玄武狐疑的盯着林笑的背影。

　　“没事。”林笑摆摆手。

　　好在，一切都能够挽回。只希望，一切都能够向幸福走去。

　　整整三天，林笑都守在燕北祈的屋外。燕北祈再次毒发后，林青用林笑及时送来的药丸熬了一副汤药给燕北祈服用，不料，燕北祈服用了汤药后，体内的真气突然膨胀起来，而且变得絮乱凶猛。毒解了，另一个危机却又到来。如果燕北祈没有办法控制住体内的真气，到最后，那些真气横冲直撞时依然会损毁他的筋脉。

　　林青守在一旁为燕北祈护法，偶尔以外力助燕北祈疏导那些絮乱的真气。只不过，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林青不会出手，因为这种时候只有靠燕北祈自己的力量征.服了体内的真气，才能在武学上更加进境。

　　“主子，你去休息一会吧。”玄武站在林笑身后，说道。

　　三天了，燕北祈在房内闭关三日，林笑在外面坐等三日。看着林笑的脸色一点一点的难看起来，玄武忍不住担忧，怕燕北祈还没出什么事，林笑就先倒下了。

　　“玄武，沁园坊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林笑的声音中透着虚弱。

　　玄武赶忙给林笑倒杯温水，递给她。

　　梓书离开后，林青守在燕北祈身边，没有时间去处理郦城内的瘟.疫。好在，城内的瘟.疫并没有爆发得更严重，但也没有好转的趋势。之前，林青虽然留下了药方，可随着这三日时间的流逝，那药方的效用似乎开始削弱。如果燕北祈再不好，林青再不出去为那些病人看病，郦城内的形势肯定会恶化。

　　想到这，林笑向房门看了一眼，忧心忡忡。

　　祈，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出来呢……错过了郦城的这次机会，你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陈太后的控制呢。

　　“情况不好，用过药的病人，在一段时间内稳住了病情。可今天早上，有个人突然就死掉了，恐慌的气氛已经开始弥散。”玄武说着，眉头蹙起。

　　好在林青住在这里的事并没有人知道，所以，林青失踪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人找到这，这里才能这么安静。

　　跟着燕北祈来的御医，因为燕北祈的失踪已经乱成一团，他们着急着找燕北祈，根本无心为病人治病，结果，大老远从皇城来的御医，却一点用处都派不上。毕竟，任谁都担不起燕北祈失踪的罪过。好在，他们还有点脑子，没有把这事给闹大。要知道，一国之君的燕北祈出事了，他们通通都要跟着陪葬。

　　没有几个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可以豁达从容，微笑以对。就算一些人嘴里经常说着死有什么可怕，其实那也只是还没有真正的被逼到死亡面前。想想看，所谓的死亡，就是意识从这个世间消失，哪里都不存在了。完全抹煞掉，不会再有思想。甚至，不用多久，就不会有人再记得你。

　　当旁人的记忆中淡化了你的存在，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很可悲呢？

　　死了，就是什么都结束了啊。不管有多么的不甘，不管有多少梦想还没达到，都终结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当然，这是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可怕的事。毕竟，人死了之后就不会再觉得这些可怕了。

　　死了，就是没意识了，根本不会考虑到这么多事。因此，死亡是相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活着就会畏惧死亡。

　　“城外有没有什么动静？”林笑又问。

　　如果清宁王燕北铢没有放弃郦城的百姓，那么，这种时候他就应该有所行动，而不是眼睁睁的看着城里的人死光，死绝。可，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作为呢？想不通。

　　“没有，清宁王依然安静的呆在王府里，并没有因为郦城的形势变化采取任何行动。”玄武将这几日属下观察所得汇报给林笑听。

　　林笑听完这些后，站起身，来回的走动着。

　　“玄武……你说，雁北铢究竟在想什么呢？”

　　 “他在等。”一个声音在玄武开口说话之前插了进来。

　　林笑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回首，惊喜的看着凝望几日的房内终于走出来的人。

　　门口站着的人可不就是燕北祈，他一身玄色衣裳，目色清润，风姿中竟隐隐透着种仙风道骨之感，从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血腥气，一见他如此，林笑就知道，他的武功境界肯定更高了。

　　“祈！”娇唤一声，林笑跑过去，毫不避讳的冲入燕北祈的怀中。

　　双手绕过他的腰，紧紧的抱着他，无声地诉说三日来的担忧和想念。

　　燕北祈爱怜的目光锁定在林笑显得憔悴的面容上，心疼道，“笑儿，让你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林笑摇摇头。

　　她愿意为他担心，只恨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等待，无力着手。如果她能够帮他，就算是像梓书那样，为他换血，她也是甘愿的。

　　“笑儿，你能这样说，我心里高兴，但是，看着你这般憔悴，我也是会心疼的。来，我带你去休息一下。”燕北祈也是个旁若无人的主，直接把林笑打横抱起，抬脚就要走。

　　“等等啦。”忽然被抱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后，林笑赶忙伸手勾住燕北祈的脖子，稳住身体。

　　“嗯？”燕北祈轻应一声，含笑凝望林笑，“什么事？”

　　他现在心情好到爆。

　　“林青呢？”林笑勾着燕北祈，目光掠过他的身子向屋内张望。

　　燕北祈出来了，林青还没出来呢。她又不是见色忘义之辈，还不至于看到燕北祈无事，就不管林青死活。

　　林笑盯着门口瞅了会，没看到林青出来，她心里不安。就怕林青也玩个绝的，为救燕北祈把自己给搭进去。

　　“他三日未眠，在我完全控制住内息后，他就把我给赶出来了，这会儿应该睡得雷打不动了吧。”

　　燕北祈故意说得委屈，引来了林笑嗔怪的一瞪。

　　“玄武，你也去休息吧。”不理会燕北祈，林笑对玄武说道。

　　目光看过去，却发现后者正望着没有门的屋内发呆。

　　“玄武？”林笑困惑道。

　　“行了，别管人家的事了，赶快去休息。”燕北祈不容林笑出声反对，足尖轻点，带着她飞檐走壁，眨眼间到了另一个院子里。随意的选了一间房，推开门后，抱着林笑走进去。

　　林笑好气又好笑的瞪着燕北祈。

　　行啊，功夫高了，也不听她说话了。什么叫别人的事，那是她的属下！

　　铺好床铺，安置好林笑，为她盖上被子，细心的捻了捻被角，确定不会有风灌入。一抬头，却看到林笑依然睁着大眼，燕北祈笑道，“眼睛瞪这么大做什么，还不快闭上休息。”

　　“别吊我胃口，刚刚的话，你说了一半，还没说完呢。什么叫他在等，清宁王在等什么？”

　　燕北祈转身要走，林笑赶紧拉住他，不让他走。

　　“等你睡醒了，我再告诉你。”燕北祈将林笑拉着他的手放回到被子里，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下的浅黑，柔声劝道，“你这些日子来一直受苦，需要好好的养身子，别任性了，快睡吧。”

　　“你不说，我睡不着。”林笑特矫情的说道，就是不肯乖乖闭眼。

　　无奈的刮了林笑的俏鼻一下，燕北祈在床侧坐下。

　　“我到郦城这么大的事，燕北铢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现在没有行动，我估计，他应该是在等我的行动。”

　　“燕北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野心吗？”林笑问。不知不觉的，眉头皱了起来。

　　燕北祈抬手轻按林笑的眉心，“不要想了，赶快睡吧。还是要我拿面镜子给你看看，看看自己到底有多憔悴？”

　　“可是……”喜欢一个人，就会为他担忧嘛。

　　林笑不满的瞪着燕北祈，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睡。

　　“没有可是。”燕北祈难得强硬的说道，一手覆盖在林笑的眼睛上，为她阻隔了外界的光亮。

　　感觉手心中，林笑的眼睫刷着他的掌心传来微微的麻痒，几次之后，不动了。

　　须臾，林笑的呼吸渐渐平稳，本来就是累极，怎么会不想睡呢，这不，片刻不到就睡着了。

　　确定林笑已经睡着了，燕北祈依然没有松开手。他想，只是这样看护着她，心中都能满满溢着幸福。能够得到这样的结局，上苍还是眷顾他的。

　　坐了一会，燕北祈抬手点了林笑的睡穴，保证她能够充分休息，这才起身走了出去。带好门，一抬眼，看到玄武站在光影斑驳的树下。

　　“你刻意等我的吗？”燕北祈问道。

　　“你要出去么。”玄武转头。

　　她只是来确定这件事而已。

　　刚刚听燕北祈提到清宁王的时候，她就觉得，燕北祈应该是要去找清宁王的。

　　燕北祈微微一愣，“你察觉出来了。”

　　既然玄武察觉得出来，燕北祈回头看了一下紧闭的房门，笑儿应该也察觉出来了吧。

　　“请你一定要回来。”玄武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燕北祈苦笑一下，如果可以，他才不愿意离开笑儿呢。

　　在门口默默的站了一会，燕北祈低声向门内说道，“我保证，很快回来。”

　　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空旷的小院内，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屋内，林笑的呼吸平稳，唇角挂着抹满足的笑。

　　从郦城到燕北铢的清宁王府，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燕北祈没有骑马，直接轻功过去。他轻功本来就高，身法近乎鬼魅，在经历了三天犹如闭关的修行之后，掠出去的速度就更快了。仿若缥缈烟云，瞬间无影。寻常人，就算燕北祈从身侧掠过，估计也只会以为是一阵风吹过，捕捉不到人影。

　　清宁王府，练武场。

　　一容貌清冷的男子裹着白色劲装，手握缨枪，在他手中，那森森银白的枪头挽出璀璨花样，上挑角度刁钻，横扫虎虎生风。

　　“王爷。”有人走到场外，轻唤。

　　闻声，燕北铢做了个手势，走到一旁，放下枪，取过毛巾，擦拭额上汗水。

　　“何事？”将毛巾丢在一旁，燕北铢冷冷问道。

　　“有客来访。”随雲说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显得奇怪。

　　“客？”燕北铢挑眉。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客人，转而一想，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人影，燕北铢勾起唇角，扯出笑容，暗忖，来的人会是他吗？

　　随雲一看到自家王爷的笑容，生生的打了个冷颤。

　　好阴险的笑啊，这又是谁要倒霉呢……

　　厅内，一身玄色衣服的男人背对着厅门，站在一幅山水画前。光是一个背影，便是长身玉立的风骨。只是，他衣服上沾着尘埃，一眼便能看出他来得风尘仆仆，根本就没做休息调整就直接进了王府，甚是随意。

　　但，就算他一身风尘，当他听到有人进来时，转过身来的时候，一刹那间，眼底华彩闪烁，就好像是蒙尘的宝石洗刷尽了灰尘，顿时华光异彩。一个人的风姿，并不是外在的颓然可以遮掩得住的。

　　所谓风华，有时只是从一双眼中就可以看出。

　　“王上。”

　　认出来人后，燕北铢故做诧异状，不过，他就算做出一副见到燕北祈很诧异的样子，整个人的气质还是很冷沉。而且，从他的语气中，也实在听不出惊讶的意思。

　　对方开口就是这样有礼又疏离的称呼，燕北祈目色不变，微微一笑，开口却是很亲昵，“三哥。”

　　就算对方和他疏离，他也可以想尽办法拉近距离。

　　燕北铢挑挑眉，似是没想到燕北祈会对他如此亲近。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反应不良的，但从这张面瘫似的脸孔上，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深层的涵义来。

　　“王上来此所谓何事？”不冷不热的话，依然疏离。

　　“三哥，我们就这样站着谈吗？”燕北祈笑着问道。对燕北铢的疏离，他好像一点也察觉不到似的。

　　“没让你站着。”

　　燕北铢定定的看了燕北祈好一会，终于说道，语气稍稍显得温和。

　　燕北祈便笑得更加灿烂，直接挑了首位之下的椅子坐下，虽然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坐在首座上。

　　燕北铢虽是主人家，也是燕北祈的兄长，不过，臣子毕竟是臣子，燕北祈都挑次位坐下了，他就更不可能往首位上一坐。于是，燕北铢也挑了次位坐下，正好和燕北祈面对面。他刚坐下，目光扫过燕北祈手边桌面上，神色一冷，桌面上空荡荡的，竟然连杯茶都没有。

　　“随雲。”燕北铢的声音里飘刮着风雪。

　　随雲赶紧从厅外疾走到厅内，“王爷。”

　　随雲不敢抬头，只从自家王爷低气压的声音就能听出来，王爷这会心情非常不好。这种时候，他哪里敢抬头，吓坏了自己又没有休假日。

　　“王府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么。”

　　燕北铢低沉着声音。

　　随雲头上立刻落下冷汗，飞快的抬头看了笑吟吟的燕北祈一眼。

　　“王爷，属下知错，这就去泡茶。”说完，随雲也不敢走，又偷偷的瞄了一眼燕北铢的表情，见燕北铢并没有什么话要说，才赶紧转身走出去。心里却在叫冤，这哪里是什么客人啊，哪有大白天从天上‘飘下来’的客人，他没把这位当作擅闯王府的刺客捉拿起来，就不错了，他甚至还为这位‘刺客’通知王爷，说是有客来，更是大大超出份内！

　　虽然一开始就是因为看出这位的气宇不凡才通知燕北铢的，但他跟在燕北铢身边这么长时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物，也不知来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让一向冷情惯了的王爷为了一杯茶水而苛责他。

　　世间常有稀奇事，尤其今日最离奇！

　　随雲离开后，厅内就剩下俩人。

　　沉默了一会之后，燕北祈说道，“三哥，你不用怪他，是我到你这儿的方式太过特别才会吓到他……其实，他能为我向你通传一声已经实属难得，我很感谢他。”说完，他灿然一笑，眼里好像落了阳光一样。

　　“哦？”听燕北祈这样说，燕北铢心中难得生出些好奇。

　　“什么特别的方式？说来与我听听。”

　　闻言，燕北祈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一看他表情奇怪，燕北铢更加感到兴味盎然。结合燕北祈刚刚的话，再想想燕北祈来此后受到的冷落待遇，燕北铢脑海中突然冒出个离奇念头。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后，他眼底多少也露出点古怪的神色来。

　　“这个……三哥，还是别问了吧。”燕北祈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这事，说出来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难道，这是他想的这样！燕北铢顿时哭笑不得，燕北祈这事做的，还真不靠谱。

　　他本以为，他这几日下了不见外客的命令后，燕北祈要想来府里，肯定要亮出自己的身份，否则无人为他通报。所以，随雲来说有客的时候，他才清楚的明白是燕北祈来了。却没想到，燕北祈根本就没有亮出身份，而且，燕北祈既然说用了非常手段进来，那这手段只能是——硬闯。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闯进来的？”这话语中的感情比较亲昵，就像兄长对自家弟弟犯错时的又好笑又好气的责怪一样。

　　“……嗯。”燕北祈立刻很老实的交代了，不过，他声音低得就跟蚊子哼哼一样。

　　他还真是闯进来的！燕北铢顿时被逗乐了，不过，当他想到王府戒备森严，燕北祈却有办法闯进来，还让随雲为他通报，脸色虽然没变，但心中却是大大的震撼。

　　燕北祈的武功，很高？！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萦绕，打量燕北祈的时候，目光中带上了点探究。

　　“三哥，我不是故意的，门口的守卫无论我怎么说，就是不愿意帮我通传，还说你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见外客。”耸耸肩，燕北祈很无辜的将自己身上的责任都撇开，“我要是不用这种方式，就见不到三哥了。”

　　得，他一点错都没有，都是门卫的错……

　　燕北铢一阵无语的瞪着燕北祈，只见对方明亮的眼中泛着孩子气的天真。能够在陈太后身边活下来的人，怎么可能单纯如孩童？！一想到燕北祈在伪装演戏，还演得这般逼真，燕北铢有种骨子里飙寒意的感觉。

　　又观察了一会，他决定开门见山的直接打开话题。

　　“你怎么从宫里出来了？王上不可轻易离宫，离宫则不祥。”装作不知道燕北祈出现在这里的理由，燕北铢劝道，“你还是赶快回去吧。”

　　燕北祈小小的郁闷了一下，没想到燕北铢会装傻装得这么彻底。思忖着该怎么回话，这时，随雲端茶走了进来，燕北祈便装作口渴的样子，在随雲离开后，兀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清香的味道弥散开，赶路的疲惫似乎被这茶香一扫而空，重新精神抖擞起来，他放下茶杯，平静的说道，“三哥，我这次来是为了郦城瘟.疫的事。”

　　“瘟.疫的事，朝廷里怎么决定。”没有太多的情绪在里面，燕北铢问得平平淡淡，就好像这并不是他属地里发生的事，和他没多大关系一样。

　　燕北铢竟然在这件事都能装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燕北祈沉默着，没再说话，厅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放在一旁的茶杯又被燕北祈握在手中，他修长白皙的指尖在杯口上滑动，身子微微向后依靠在椅背上，半垂着眼睑，看着茶杯内起起伏伏的翠绿茶叶。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才开口说道，“三哥，我带了一队医官来。”亘古无波的平静话语，燕北祈头也不抬的说着，“他们现在已经在郦城了。”

　　“嗯。”燕北铢应了声，算是表示自己知道这事了。

　　“我会让郦城的瘟.疫消失，把郦城的百姓从这场苦难中解救出来。”燕北祈接着说道。

　　“那又如何。”

　　闻言，燕北铢竟浅浅的笑了一下，他这一笑，令原本俊冷的面孔线条柔化开去。

　　听到这话，燕北祈抬首，笑看燕北铢，摇摇头，叹道，“三哥，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想如何，你不是一直在等我的行动么，我便来和你说一声，打个招呼。”

　　“这话说的让人听不懂，郦城爆发瘟.疫，你身为君王难道不该管么。郦城虽是我的属地，可我已无计可施了，这不，正闭门思过中。说到底，这晏雍的天下是你的，不是我的。”

　　燕北铢起身，踱步走到刚刚燕北祈站着的山水画前。这幅画，画的正是郦城外的暹罗江风景。

　　“天下是我的？这天下真的是我的么。”唇角勾起嘲讽，燕北祈的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光，像是愤怒，又像是遗憾，但这些情绪很快又沉淀了下去，不复踪迹。

　　无论他以前对陈太后抱着什么想法，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那些负面的情绪已经在慢慢沉淀了，说到底，仇恨已经不是他人生的全部。他觉得，他应该从陈太后的阴影中走出来。不错，这天下本该是他的，可那又如何，他曾经在意过，也只是因为当时除了这天下，他别无追求。

　　现在不同了，他的心中装了一个人，他有自己的追求。

　　看着厅外的金色阳光，燕北祈淡淡说道，“三哥，你也知道，我只不过是陈太后手中的一个傀儡而已，如果我说我要夺回权势，你会不会帮我？”

　　话题转移到此，燕北铢的表情厉了起来。“你在和我交易！拿郦城百姓的性命做交易！”

　　负手而立，燕北铢冷冷一笑，“你别忘了，国之根本唯百姓而已。”

　　“我没想拿威胁你，也没想做交易。”燕北祈摇头，顿了一下，笑道，“虽然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的。但现在，不想了。简单说，我只是来问问三哥的意思，然后根据三哥的意思，做点小小的决定。”

　　燕北铢冷睇燕北祈，没说话。

　　“你想要这个王位吗？”燕北祈开口。

　　燕北铢顿时眯起眼，表情危险。

　　燕北祈站起身，无所谓的走到厅门前，看着外面的景色，淡淡道，“如果你想要那个位子，我就会消失。如果你不想要，就帮我。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燕北铢狐疑的打量着燕北祈的背影，刚刚还在和他东扯西绕的人，怎么一下子开门见山得这么彻底。这种忽然而来的转变实在是快得让人难以相信。

　　“你不用奇怪，我对王位的执念，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深。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对陈太后的反击而已。”

　　燕北祈说完了这些，一摆衣袖，向外走去。

　　“如果三哥想帮我，就到郦城来找我。如果等瘟.疫消除之后三哥没有来找我，我就当三哥对那个位子有兴趣，到时候我就会离开。只是，三哥，我曾经对一个人有过承诺，如果他日那人拿着圣旨去找你，我希望你能够兑现……”

　　声音飘远，玄衣一闪，来的时候就没通过正常途经的燕北祈，去的时候也用了飞檐走壁的一招。

　　“真是急性子。”

　　被留下的燕北铢，良久后喃道。

　　这下倒好，本来还想再试探试探燕北祈，这下也不用试探了。燕北祈直接给了最后通牒，反倒是他要赶快急着去郦城了。

　　那个位子……燕北铢苦笑一下，他可没兴趣啊。

　　“随雲。”

　　对厅外唤了声。

　　随雲听到燕北铢的声音，立刻走入厅内。

　　“王爷，有何吩咐。”

　　“安排一下，即日动身去郦城。”

　　“郦城！”随雲一惊，那可是瘟.疫爆发的地方啊，开口就想劝燕北铢三思，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燕北铢已经绕过他离开。

　　随雲尴尬的抬手挠挠头，知道燕北铢这是心意已决，再劝也没用，只得赶紧去准备。

　　燕北祈一番不给人退路的话说完后，急急出了清宁王府，一刻都不停歇的往郦城赶。脑海里都是林笑的一颦一笑，心里不知怎么的特别想念她。

　　也许是见过的阴谋太多，也许是玩弄的诡计太多，通通放下后，心反而自在起来。毕竟是和燕北铢有血缘关系，他不想再谋算什么。

　　刚刚那番话，完全发自肺腑。不管燕北铢信也好，不信也好，他都决定了，如果燕北铢当真没有出现在郦城，他就劝林笑同他一起归隐山林，长相厮守，不再管这些复杂的事。

　　经历过林笑‘死而复生’的绝望后，燕北祈觉得，人活着的时候，一定要懂得哪些事对自己来说更重要，如果分不清轻重，只会在失去的时候后悔。

　　他和林笑，应该多一些时间相爱相守。如果远离了这些恩怨纷争，潜藏在心底的仇恨和怨念，应该会在时间的冲刷中慢慢淡去。

　　燕北祈离开后，林笑一直睡到晚上才醒，呆呆的看了一会窗幔，起身。

　　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打来清水梳洗一番，出门。

　　日头刚好西落，该是用晚膳的时间。想了想，林笑出了小院，走到膳房，挽起袖子，动手做晚膳。

　　玄武从林青那出来之后，又去看了林笑，但见她房门紧闭，以为林笑还在睡，就走到了膳房，想着先做些东西准备着。没想到，膳房内竟然有一个人已经在忙碌了。

　　闻着食物诱人的香味，玄武呆在原地，一贯冷漠的表情出现了龟裂。

　　“主……主子。”玄武开口，声音有点颤。

　　她不是眼花了吧，主子竟然亲自下厨，不对，这不是关键问题，关键是，主子竟然会做饭，她从来都不知道，主子竟然会做饭！

　　“玄武。”林笑对站在门外呆怔的玄武笑笑，抬手用袖子擦拭额上冒出的汗珠，好久没有亲自动手，感觉做这么一顿饭菜还真有点累呐。

　　林笑对自己现在这弱弱的身体无比感慨，感慨完了后，她走到一旁取过碟子，准备装菜。

　　“林青醒了没？”顺口问道。

　　“啊，哦，已经醒了。”玄武依然有点怵，好半响才回神过来，大步走到林笑身边，从林笑手中取过碟子，帮着装菜。

　　“既然醒了，你去叫他来吃饭吧。”林笑挥挥手，示意玄武去叫林青过来，这里不用她帮忙。

　　“……好。”放下装好菜的碟子，玄武向外飘去，那表情看起来就好像在梦游一样。

　　林笑目送玄武飘走，转头看了一眼色香味俱全的菜，呐呐道，“不至于这么惊讶吧……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个女人吧。”

　　会做这些，很正常吧。

　　沁园坊内的气氛很紧张，自从林青失踪之后，隔离中的病人们的病情开始恶化，面对这种病情恶化，留在天外楼的医生们大多束手无策。而且他们都不敢再轻易的进入到沁园坊里面，也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林青失踪的消息，得知这一情况，认为没有生存希望的病人们，情绪变得异常激动。有些人试图逃跑，郦城内的形势一下子变得更加危机起来。

　　风雨飘摇，眼看着这城池更加死寂，迫不得已，郡守只好放弃对病人们的治疗，将沁园坊完全封锁起来。层层木门，紧紧的锁着进入沁园坊的道路。

　　东莱守在木门外，心不在焉的东张西望，他每时每刻都在盼望林青会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有林青，才能真正的把这些人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东莱相信，只要林青回来了，沁园坊内的人就有救了。

　　林大夫到底去哪里了？东莱不相信林青会抛下这些病人自己离开，如果不是抛弃病人自己离开，林青就肯定是遇到什么危险。心底已经认定林青遇到危险，东莱的心在动摇，他想离开这里去寻找林青。就算帮不上林青的忙，他也想知道林青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东莱，你去休息一下，我来换岗。”一个消瘦的高个子年轻人走向东莱，声音沙哑，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啊，哦。”收回乱飘的视线，东莱应了一声，向年轻人来的方向走去，准备去天外楼。

　　“东莱。”年轻人一手拍在东莱的肩头上，叹道，“你究竟在想什么啊，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东莱摇摇头，不想多说。

　　“别瞒我了，你是不是在想林大夫的事。要我说，他肯定是怕自己被传染，所以偷偷的跑走了。”

　　年轻人说完了嘲讽的话之后，大笑起来，不过，他好像在笑的时候被自己的唾液呛到了，还没笑两声，就猛地咳嗽起来。

　　东莱低着头，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着，他必须努力克制自己怒气，才不会一拳打在年轻人的脸上。

　　“行了，别再想那个失踪的庸医了，你还是赶快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来接我的岗。”擦擦嘴角，年轻人说道。说完话，他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角，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最近累的，总也睡不够。”

　　又拍了拍东莱的肩头，年轻人这才向沁园坊的大门走去。

　　‘噗哧’一声闷响，东莱的下唇被牙齿咬破，鲜血流淌出来。因为愤怒，他双目通红，可恶，这个混蛋竟然这样说林大夫。林大夫他……不眠不休的在沁园坊内照顾病人的时候，这些家伙怎么不跳出来说这些话。在林大夫走了以后说都说这种混蛋话……真是……

　　“噗咚——”

　　声后重物倒地的声音打断了东莱的愤怒，他猛地扭头看去，只见男人倒在地上。

　　“喂！王山。”吓了一跳，东莱赶紧跑过去，抬手拍王山的脸。

　　好烫！心中一惊，东莱被对方肌肤上散发出来的高温给吓到了。得瘟.疫的人最初特征就是肌肤温度非常高，王山，王山不会是得瘟.疫吧。

　　“王山！”东莱扬手‘噼啪’给了对方几巴掌，想把王山给打醒，也算是报刚刚王山说林青坏话的仇。

　　“唔！”在疼痛中，王山勉强睁开眼睛醒来了，一眼看到东莱严肃的表情，心头一跳，他猛地伸手推开东莱，爬起来转身就跑。

　　被发现了，他正在发烧的事实暴露了。一定要跑，否则就会被关到沁园坊里面，进去的人只有死路一条。他才不会那么倒霉得瘟.疫，他只是普通的发热而已，这些愚蠢的家伙只会把他当瘟.疫处理。

　　不知怎么的，王山突然想到了林青，如果林青在，他到底是得瘟.疫还是普通的发热就都清楚了。

　　心头狂哮着不要死，瘦弱的王山跑得飞快。

　　没有提防王山的动作，一下子被对方给推倒，摔在地上，东莱眼睁睁的看着王山逃命一样的狂奔而去。

　　“可恶，王山——”怒吼一声，东莱跳起来追上去。

　　“你这家伙，不许跑。”东莱边追边大吼，对王山能够跑这么快有些诧异。

　　有些人就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倒霉事，可以无动于衷的看热闹，幸灾乐祸。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会抱着侥幸认为自己有老天保佑，肯定没事。这种人，往往都会给别人带来巨大的麻烦。如果王山真的得了瘟.疫，像他这样乱跑，又不愿被隔离起来，就是个移动的病源体，只会让瘟.疫扩散得更快。

　　就在王山猛跑不停的时候，一道青色的影子忽地一闪，出现在他身后。

　　“林大夫！”脚步顿住，东莱惊讶的瞪着站在那的青衣男子。

　　男子缓缓放下手，松开五指。干脆利落的用一记手刀劈晕王山的，正是连着几日都未出现的林青。

　　再次见到林青，东莱激动得几乎要落泪。

　　“林大夫，太好了，您终于回来了。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如果有危险，您一定要和我说，虽然我没什么用，却还有一条命！”东莱几步冲到林青的面前，一连串的说着。

　　朴实的汉子，说出来的话也朴实得一点华丽辞藻都没有，却分外叫人感动。

　　林青温和一笑，摇摇头，说道，“放心，我没什么事，麻烦已经解决了。”

　　听林青这样说，东莱松了口气。既然林青说没事，就是没事了，他丝毫不会怀疑林青的话。

　　玄武和林笑从一旁的小巷子里慢慢走了出来，林笑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想走近些，被玄武给拦住了。

　　“主子，小心点，他好像不对劲。”玄武不让林笑走过去。

　　林笑心里清楚，就算她再怎么下命令，玄武也不会让她遭遇危险，只得放弃走过去看看的打算。

　　“林青，这个男人究竟怎么了？”林笑问道。

　　林青立刻蹲下身为男人号脉。少顷，他站起身，对东莱说道，“把他送回去吧，只是普通的高烧，不是瘟.疫。”

　　在瘟.疫之城里生存，时时刻刻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心里承受的压力非常大，一旦压力超过临界点，病倒了也正常。

　　“是，林大夫。”东莱对林青的命令，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执行，没有半点怀疑。

　　林青说没事，东莱就相信王山没有得瘟.疫。

　　路过沁园坊，看到紧锁的木门，林青对此投去诧异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封锁起来了？

　　“病情再度开始恶化，我想，里面的人已经处于被放弃的状态了。”林笑扫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后，淡淡的说道。

　　林笑对外界的情况比较清楚，她一直都让玄武关注着，但收集回来的这些情况却是没来得及告诉林青。连着几日林青都在为燕北祈护法，之后因为太累便蒙头大睡，睡醒后，吃了顿饭就出来了，林笑一直没对他说这些情况，所以他一点也不知道。

　　“这位姑娘说的没错。”东莱低低的说，语气很无奈，“郡守大人也是没有办法了。”

　　林青离开了，到后来根本就没有大夫能为那些病人治疗。毕竟，没有哪个大夫像林青一样，本身还是个武功高手，不怕跳起来蓄意伤人的病患。

　　郡守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身为郡守，职责不仅仅是守护病了的百姓，健康的百姓也是他守护的对象。考虑再三，权衡利弊，郡守无奈之下，只得先将沁园坊封锁起来。

　　“让我和郡守谈谈。”林青收回目光，淡淡的说道。

　　东莱小心的偷看林青的表情，见他并没有因为郡守大人的做法而生气的样子，小心的吁了一口气。

　　林青自己恐怕都不知道，他在东莱的心里，已经不食人间烟火外加悲天悯人，成佛成仙。

　　王山由东莱扛着，一行人先去了天外楼，东莱把王山送进去交给大夫，林笑等三人就在外面等，等到东莱出来，再由东莱引着他们去郡守府。

　　走过冷冷清清的街道，拐了个拐角后，郡守府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

　　东莱上前，没有敲门，直接将门给推了开来。扭过头，对着三人尴尬的笑道，“郡守大人已经把府里的家丁丫鬟都派到天外楼去了，我们得自己进去找郡守大人。”

　　唉？

　　林笑向内看了一眼，相比街道上的冷清，这郡守府竟然一点不多让。

　　四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进去，果然是一个人都没有迎出来。这郡守府，当真是空壳子一样。林笑甚至注意到，府内连像样的摆设都没有。

　　三人跟在东莱的身后，直奔会客厅。到了会客厅后，林笑等人就暂时在会客厅内坐下，让东莱去寻找郡守，他们在此等候。

　　虽然郡守府没有看守的人，但他们这样到处乱跑毕竟也不像话，所以，寻找郡守的活就落在东莱一个人的身上。

　　东莱没有迟疑，兀自快步去找郡守。在他想来，这种事本来就不该由林青来做，两位姑娘，就更不好烦劳了。

　　东莱离开后，三人只得坐在厅内干等，眼下自然是没有人奉茶倒水。

　　“普通的木椅木桌，看来这郡守倒是很廉洁。”

　　林笑走到粉白的墙壁前，伸手在墙上划过，指尖上沾了层淡淡的白色粉末。愣了愣，吹了口气将指尖的白色粉末末吹散，林笑心道，这郡守府的框架虽然大，但也只是个框架，就布置而言，简直可以称得上‘家徒四壁’了。

　　瞧瞧，墙上连副山水画都没有，光秃秃的就四面白墙，墙纸也没贴一层。就是不知道，这郡守的品行是表象做出来给人看的，还是真的如此。

　　“郦城的郡守深得百姓爱戴。”林青像是猜出林笑的心思，解释了一句。

　　“果然是好官。”林笑点点头。

　　等了许久，东莱也没回来。

　　性子最冷的玄武，反而最先耐不住，开口说道，“主子，要不要我去找找。”

　　这郡守府相信也没多大，东莱出去找个人，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

　　“不急。”

　　林笑摆摆手，向后靠在椅背上，闲闲的晃着腿。

　　“郡守府虽然不大，但我们乱闯总是不好的。”林青说道，一手支着下颚，手肘支撑在椅子扶手上，也是一副悠闲的模样。

　　玄武于是什么都不说，起身走到厅口，向外看。

　　又过了一会，玄武说，“来了，不过，只有东莱一个人。”

　　“嗯？”林笑坐直身子。

　　“没找到郡守？”林青微微皱了皱眉头，指尖在木质的扶手上扣击两下，豁地起身。

　　一闪身，玄武在东莱还没有看到自己之前，返回了会客厅。

　　匆匆的脚步自外响起，东莱跑进来，对林青不好意思的说道，“大人去东城门了，林大夫，您看，是再等一会，还是去东城门。如果马上去东城门，应该能接应到郡守大人。”

　　“郡守是去领药了。”林青看向林笑，目光里露出询问的意思，“每七天就会有军队往郦城送药，今天刚好是送药的日子，郡守亲自去领药了。主子，您看，我们是在这里等，还是去看看。”

　　林青那——主子二字一出，东莱的眼睛瞪得滚圆。一直以来都将林笑的存在给忽略的他，上下打量着林笑，就差没惊叫出声。

　　这么个年轻的姑娘，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哪里担得起林大夫的主人？

　　难道，这位姑娘的医术更加高明！！不会吧，东莱打心底不相信有人会比林大夫的医术还要高明。

　　林笑被东莱凸着眼瞪着，半点不自在的感觉都没有，相反，她还能悠悠一笑，颔首。

　　“去找郡守吧。”

　　顺便去城门那看看，防守的军队有多少。

　　林笑来郦城也是从水路来的，只有水路没戒严，所以，她很好奇，如果城门戒严很严的话，燕北祈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引起什么骚动。

　　当林笑做出决定后，四人出了郡守府又向东城门走去。

　　东莱在前面带路，几乎是飘着走的，好几次都差点走错方向。

　　林笑抬手顺了一束青丝在手中，绕着绕着，星眸里汇聚了笑意。

　　“打击好像真的很大的样子。”她呢喃了一句。

　　“是他把林青太过神化了。”玄武就跟在林笑身边，林笑呢喃声虽低，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斜睨了林青一眼，玄武冷冰冰的说道。

　　“呵呵，青龙的医术确实高明呐。”说到这，林笑抬头望向西边，“不知道梓书怎么样了。”

　　“有师傅在，梓书肯定没事。”

　　林青开口说道，他倒不是刻意说好话来宽慰林笑的心，而是真的相信，素云枫不会让梓书出事。

　　东城门前，郦城郡守李元和前来送物资的刑参将正在说话。

　　“有劳刑参将，一路辛苦，这次的药品比起以往来似乎多了许多。”李元看了眼拖车上堆放的药材，感慨的说道，“希望这些药可以让郦城度过危机！”

　　“一定会的。”刑参将宽慰道，“郡守可有何文书交给清宁王，末将可以帮您带出去。”

　　闻言，郡守的脸色变得沉凝。

　　“怎么？”一见郡守脸色变化，刑参将有些紧张的问，“可是郦城内的形势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郡守长长的叹了口气，面色灰败，“下官已将沁园坊封锁起来了。文书在此，详细的内容都记录在其中，还请刑参将尽快将文书交于清宁王殿下，让殿下为百姓们拿个主意。下官……有违殿下所托，也对不起郦城的百姓呐。”

　　刑参将立刻接过文书收好，劝道，“李大人已经尽力，相信百姓们都能感受得到。我会尽快把文书带给殿下，请耐心等待数日。”

　　“多谢参将。”李元拱手施礼。

　　刑参将还礼，摇摇手道，“李郡守不用如此多礼，此乃末将份内之事。”

　　看了眼四下，刑参加突地一个跨步，向李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李郡守，末将最近收到一个消息，关于朝廷的。”

　　“朝廷？”李元诧异的说道，“朝廷有什么消息？”

　　一直以来都没有等到朝廷的作为，李元对朝廷已经彻底失望了。猛然听到朝廷的消息，只觉得奇怪。

　　“听说，朝廷已经派了御医来此，走的是水路，暹罗江直下，我估摸着，朝廷派来的人应该到了，大人近日可接待了什么人物？”

　　“御医！”李元愣了愣，没想到朝廷这次会派出御医，他能够指望这些御医的医术吗？郦城，似乎又有了点希望。只是，这几日并没有朝廷的人从港口上岸，只有……等等，林祈！那位林公子倒是一身贵气，莫不是京官？只是，他带来的那些个医者并没有什么作为。而且，自那日之后他就再没见过林祈，好像林祈自己出了什么意外，失踪了。

　　想到这，李元摇摇头，“最近倒没接待过京里来的人，只来过一位林公子，他确实带来了一些医者。”

　　“林公子？”刑参加皱了皱眉头，苦思冥想，然后很肯定的说道，“这位林公子肯定就是御史了，我知道朝里派了位林姓的御史前来，只是，这御史的身份有些特别，是太后娘娘亲任的，谁都没见过他。”

　　“御史！你这样说，这位公子倒是有御史的气势。”李元认同的说道。

　　“御史大人现在何处？若你担心惊动他，或者认错人，你把他的具体姓名告诉我，我再帮你打听打听去。”

　　“他叫林祈，这几日我都未见过他。”李元摇头叹气。

　　“等等，你说他叫什么？”刑参将的面色微微古怪起来。

　　“林祈，有什么奇怪之处吗？”李元好奇道。

　　“祈？”刑参将的声音更低了，“李郡守，你不会忘了咱们陛下的名讳吧。”

　　“啊？”李元呆住，不懂刑参将什么意思。

　　“确切消息，陛下亲自来了郦城。”

　　“……。”一个惊雷劈下，李元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半响之后，他才呐呐说道，“这林祈，难道会是……陛下？”

　　“极有可能。”刑参将慎重的点点头，“你且仔细回忆回忆，他如何模样。”

　　“外貌俊美，年纪绝不超二十。”李元努力回忆，“一身贵气，我本以为他是世族子弟。”

　　“他眼下在何处？”刑参将问道。

　　“这……”李元为难的看着刑参将，艰涩的说道，“他好像失踪了。”

　　“什么！”这次，轮到刑参将大吃一惊。

　　“怎会如此？你可派人寻过？”

　　“没有。”李元摇摇头，郦城的事已经让他忙的焦头烂额，哪里还有人力去寻找林祈，现在想来，确实有很多古怪之处。比如，林祈失踪后，他带来的那些医者特别紧张。如果林祈真的是……他的失踪，将要牵涉多少条人命呐。

　　“刑参将，这可如何是好？”

　　刑参将苦笑，他哪里知道怎么办，一国之君失踪，简直捅破天了！最重要的是，刑参将不知道他到底该不该派人去找燕北祈？

　　如果派人寻找，燕北祈失踪的事立刻就瞒不住了，对已经出事的燕北祈来说，这番行为或许会让他的处境更加危险。

　　如果暗中进行寻找，光凭他一个参将的力量肯定是不够的，要请示上面才行，可这样一来，如果朝廷知道了这里的情况，借机发难，郦城无论如何都保不住。

　　找也不行，不找更不行，燕北祈真的出事谁都担不起。

　　两人相顾一眼，皆摇头。

　　难呐。

　　本就是多事之秋，还雪上加霜。两人心里想的都是，陛下啊陛下，您好好的王城不呆，没事跑这来添什么乱。

　　“看来郡守似乎遇到为难事了。”离东城门不远的地方，林笑看着那同时摇头的两人，淡淡说道。

　　“确实，我还从来没见郡守露出过这种表情。”林青附和。

　　“既然郡守遇到难事，不如我们去问问，说不定有我们的帮助，这难事也就成易事了。”林笑自顾自的说完，就向李郡守走去。

　　“等等。”东莱挡在林笑面前，“姑娘，您还是等郡守大人同刑大人说完话之后再去吧。”

　　东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商量，但他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被东莱挡住去路，林笑也不恼，只是淡淡唤了声，“玄武。”

　　玄武出手如电，利落的点了东莱的穴位，让他不能动弹。

　　“林大夫！”东莱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林青。

　　“抱歉啦，东莱，我得听我家主子的话。”林青笑眯眯的说道，向玄武丢了个眼神。

　　玄武会意，伸手点了东莱的哑穴。

　　“玄武，你在这留守，我和林青前去就可以了。”林笑吩咐一声，迈着优雅的莲步向郡守走去。

　　林青紧随其后。

　　东莱急转眼珠，却无法言语也不能动弹，气呼呼的瞪着玄武。

　　玄武冷着一张脸，只当没看到。

　　正当李元和刑参将愁眉不展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说着，“李郡守。”

　　李元转头一看，愣住，“林大夫！”

　　刑参将看着面前走过来的一男一女，纳闷的问着，“李大人，他们是？”

　　“呵呵，刑大人，这位就是我同你说的林大夫，至于这位……”因为林青的出现，李元对解决郦城瘟.疫的事信心大增，相对的，刚刚的愁容也散了一些。只是看到林笑的时候，不知如何介绍，有些困惑。

　　“李大人，我叫林笑。”林笑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刑参将的面孔上，点了下头，又看向李元，继续说着，“不知李大人知晓否朝廷里派遣御史来一事？”

　　李元脸色微变，严肃的说着，“这位姑娘在说什么？”

　　“大人无需紧张，我想说的是，我就是朝廷里派来的御史。”说完，她取出信物递给李元。

　　李元诧异的接过信物，仔细分辨后，递给刑参将，刑参将瞪凸了眼珠，死死的瞅着林笑，像是想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些什么来。

　　“这，这真的是……”拿着信物，刑参将觉得自己掉入了最荒谬的梦里面。

　　“女的……”朝廷里怎么会派了个女的来。

　　“如果两位大人对林笑的身份还有怀疑的话，可以随林笑去见御医们，他们一定能够给两位大人一个满意的答案。”林笑自信的说着。

　　毕竟同船过来的，虽然半路发生了意外掉到江里，没能一起过来，不过，她这张脸，应该也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容貌吧。

　　“我相信你。”李郡守沉声说完，接过刑参将手中的信物，恭敬的递还给林笑。

　　他之所以态度这般，完全是因为，林笑是和林青一起来的。

　　如果林笑只是一个人来，他或许就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可林笑是和林青一起来的，林青为郦城做了多少贡献，这一点，身为郡守的他心里最清楚。

　　“敢问林大人，陛下何在？”既然林笑莫名其妙的冒了出来，也许燕北祈的失踪她也清楚一些。

　　“唔，不知道呢，不过，他应该过几天就回来了吧。”

　　林笑叹了口气。

　　“唉？”李元心中先是一苦，然后是一愣。

　　听林笑的语气，她和燕北祈之间似乎有些暧昧。

　　“别担心了，李大人，陛下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倒是郦城的事，您看，是不是该好好谈谈了。”林笑收敛笑容，淡淡的说着，“大人，沁园坊封锁事件，身为御史的我不得不过问一下。”

　　李大人立刻苦笑起来，“御史大人，下官也想救我郦城的那些个百姓，只是……唉……”

　　他摇头叹息。

　　“嗯，我知道李大人是非常优秀的父母官，如果李大人信得过我的话，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林笑也不同他绕官腔，直接将责任揽了过来。

　　听她语气，李、刑两位大人的眼神中都浮出惊诧。

　　虽说这林笑身为女子，可她行事作风竟比一般男子都豪爽。而且，本来以为太后派来的人不会有什么实际作为，可看她的样子，竟是一副务实模样。

　　“林大人，您既然这样说，这郦城的大局就拜托大人了。如果需要什么人手的话，大人尽管吩咐，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这番话，李大人说得情真意切。

　　林笑微微一笑，“有大人这句话，我一定会尽心尽力。”

　　说完，一挥袖子，范儿实足的带着林青走人。

　　目送林笑走人，站在城门前的两位大人一时之间都有些错愕。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时代不同了吗？自然，无人可以回答他们这个问题。不过，知道燕北祈平安无事，这的确是一件让人安心的事情。

　　既然李元已经同意将郦城的事务全权交托给林笑处理，林笑就将治疗沁园坊内病人的事情交托给了林青，林青带着气鼓鼓的东莱先一步离去。

　　四下无人，林笑向暹罗江的方向慢慢走去。

　　“主子，接下来要如何？”玄武见林笑似有心思，沉吟片刻后，询问出声。

　　“林青去指标，你就派人去治本吧。”一直到了暹罗江前，望着滔滔江水，林笑沉声说道。

　　于这一场阴谋中，死去的人已经够多，没有必要再继续算计下去。这样想着，她忽然感到心中一阵空落落的。机关算尽，最后却又让一切都烟消云散，为何觉得一切都这么不真实呢？

　　看着林笑显得萧瑟的表情，玄武默默的陪伴在她身后，不知该说什么。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必须自己想通彻了，才能过了自己心里的关。

　　不拘的席地而作，以手支首，林笑就这么欣赏着暹罗江一江东去的壮观景色。

　　“玄武，去吧，不用陪着我了。”

　　直至暮色沉沉，林笑站起身，以袖拂过裙摆上的灰尘。

　　“是。”玄武领命，快速离去，一眨眼，她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当初，顺江而下的尸体大部囤在这一带江域中，主要是因为这里有一处蓄水工程，只要让江水带着尸体顺利的通过，水源干净了，也就不会有人继续生病。待玄武去办这件事后，林笑又回到了林青在郦城置办的宅子里。

　　说是将郦城的事揽过来，其实林笑只是吩咐林青和玄武去办事，她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看日升，等日落。

　　就这样过了两日，向外望的视线中映入一人身影，来人披着阳光，笑容灿烂。

　　“你回来了。”林笑没有起身，只是以一种特别轻松的语气说着。

　　“嗯，我回来了。”燕北祈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稳步走向林笑，将她拉起身，搂入自己的怀中，“笑儿，我很想你。”

　　“我也是。”双手缓缓的环上燕北祈的腰，林笑轻呢，“从睁开眼后，就在……想你……”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拥抱在一起，什么也不做，心中便已充满了平静的幸福。

　　感觉到身上陡地一沉，林笑踉跄了一下，稳住脚步，这才发现，燕北祈竟然已经睡着了。

　　哭笑不得的撇了一下唇，“真是的，一路上都没有休息么。”似抱怨又似心疼的呢喃一声，就着抱住他的姿势，不再动作。

　　----------

　　就在燕北祈回来不久后，郦城又悄悄的来了一个贵人。

　　“哟！三哥，你终于还是选择出现呐。”

　　燕北祈坐在小院内，正在用刀削着苹果。虽然他武功造诣顶尖，不过，他手中的苹果削出来的样子还真是凄惨。

　　林笑直摇头，从盘子里取过一个苹果，睨了燕北祈一眼，从他手中拿过刀，“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就认真的开始动刀。

　　感觉自己形如空气，燕北铢站在门口未动，只是上下打量着林笑，看着她手中的动作，一向鲜少有情绪变化的心中陡然升出一丝古怪的诡异感觉来。

　　而林笑，则毫无预警的用刀在掌心划过，顿时鲜血淋漓。

　　“笑儿！”燕北祈吓了一跳。

　　“跟我来。”林笑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燕北祈，勉强起身。

　　“怎么了，笑儿？”燕北祈不解。

　　林笑却不给他时间询问，直接拉着他的手毅然向后院走去。

　　燕北铢抬手摸着心口的位置，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回事，这种古怪的感觉。沉沉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着林笑的背影。

　　“怎么了，笑儿。”在林笑一个踉跄要摔倒的时候，燕北祈及时将她扶住，打横将她抱起，这才发现，林笑的脸色十分难看。

　　“不要问，祈……”林笑咬着牙，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那个该死的毒，近日来的变故，让她险些忘了这件事。如果不是心痛骤然而起，让她产生一种无法控制自己思绪的感觉，她恐怕在很长时间内都想不起这件事。

　　“和我一起……”齿缝中艰难的挤出话语，林笑将燕北祈抓得更紧。

　　“什么？”燕北祈着急的问，一脚踹开房门，带着林笑风一般的卷进去，将她小心的安置在床榻上。

　　“你等着，我去找林青。”

　　“不要。”林笑一把攥住燕北祈的袖子。

　　“笑儿！”林笑难得的任性让燕北祈更加担忧。

　　“祈。”柔情万千的呼唤一声，林笑美眸流转风.情，将燕北祈一点一点的拉向自己。

　　“笑儿？”燕北祈有些困惑，不明白林笑这是怎么了。

　　“祈，抱我。”带着点羞涩，紧紧的闭着眼，林笑一把环住燕北祈的脖子，送上自己的唇。

　　温暖的感觉，带着种异样的酥麻传遍全身。林笑轻轻的‘呀’了声，软了下去。一半是羞涩，一半是情迷。

　　“笑儿。”燕北祈一把搂住她，哭笑不得，只是简单的碰触一下，可不能满足他啊。虽然不知道林笑这是怎么了，不过，他刚刚捕捉到了燕北铢眼神中的古怪。事有蹊跷，他更愿意听林笑的指挥。

　　“等我一下。”轻轻的在林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燕北祈轻声说道。

　　“嗯？”林笑忍着羞涩睁开眼，燕北祈已经风一样的掠出门外，叫她好一阵惊诧。

　　“这，这个人！”气呼呼的锤了一下床沿，心脏已经痛得快要麻痹了，他竟然还跑出去。

　　不过，她的抱怨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燕北祈又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块红布，笑着向她走来。

　　“笑儿，虽然不知道你这样要求的理由，不过，你愿意当我的嫁娘，我就要给你一块红盖头。”笑着刮了一下林笑的俏鼻，在林笑感动的目光中，燕北祈为她盖上红盖头。

　　一手握着林笑冰凉中带汗的手，燕北祈低声问着，“林笑，你愿意当燕北祈的娘子吗？”

　　“我愿意。”声音里带着颤抖，一半因为疼，更多的是感动。

　　“娘子，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让我为你揭开盖头。”

　　掀起红盖头，燕北祈深情的吻了过去。

　　缠绵的吻，勾起两个人心底的热情。在这美好的时刻，那些恩怨好像前尘过往，暂时被抛到脑后。

　　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是幸福。林笑主动的抱住燕北祈，在心底呢喃着爱意。

　　虽未有红烛，卷在一旁的红盖头，却刻画出了满满幸福。

　　独自被留下的燕北铢，只觉得林笑离去后，心中那异样的感觉便淡去，直至无踪。这诡异的变化引起了他的警惕，暗道，莫非自己着了什么道？想去找林笑问清楚，但想起刚刚的感觉，又觉得再次见面不太好。头一次，他的心中升起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就在这个时候，被他留在外面的随雲走了进来。

　　“主子。”随雲小声汇报，“王城惊变。”

　　“嗯？”燕北铢抬眼看向随雲。

　　“三天前的夜里，有刺客潜入陈太师家中。”随雲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燕北铢眼色一凝，“陈太师死了？”

　　陈太师是陈太后的兄长，没想到，最后竟会死在刺客手中！这个消息，恐怕让整个京城都动乱起来，尤其是深宫中的那位，心里肯定很慌乱吧。倚仗的最大力量，竟然顷刻间烟消云散。

　　“详细情况是怎样的，查到了吗？”

　　“暂且没有。”随雲摇摇头，等了一会，继续说道，“就在陈太师身亡的消息传来没多久，萧少山死掉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嗯！”燕北铢有些惊讶。

　　怎么会突然之间都死了？是谁在背后向陈太后下手了？这个时候，燕北祈一定要回王城去才行。

　　燕北铢豁然起身，“走，随雲，跟我一起去调兵遣将。”

　　“是，主子。”

　　云雨过后，燕北祈爱怜的抚着林笑有些苍白倦怠的小脸，满足的低下头，在她唇上浅啄一下。

　　起身穿衣，对燕北铢深感抱歉，燕北祈冲到前院后却发现燕北铢的人已经不在。

　　“唉？去哪里了？”正在疑惑着，随雲飞快的掠了过来。

　　“陛下。”随雲跪下行礼。

　　“起来说话，三哥呢？”燕北祈问。

　　随雲立刻将燕北铢去调兵遣将的事说了一遍。

　　“收回权利么。”燕北祈坐在凳子上，仔细的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半响后，向后院望了一眼，收回目光，点点头。“好，你先回去三哥身边，我这就来。”

　　随雲领命离去。

　　燕北祈起身，想了想，撕下一块衣摆，咬破指尖，写下“等我”二字，一掌将布块拍入石桌中。

　　眷恋的又看了内院一眼，掠身出去。

　　这一年，朝中惊变，无数大臣死于自家床榻之上，众说纷纭，有人说这些大臣是被刺客暗杀的，也有人说他们作恶太多遭到了上天的惩罚。

　　就在这种风雨飘摇中，燕北祈带兵一路攻到王城外。

　　当王城被包围了一月后，太后终于下了懿旨诏告天下——不日启程去五宝山清修，永不回宫。

　　燕北祈收回属于自己的权利，当他坐上龙椅下旨办的第一件事——谴郦城周遭的医行药铺供药给郦城，一切费用由朝廷补助。在这道命令下，郦城的瘟.疫慢慢控制住。

　　瘟.疫解除之后，燕北祈为国为民的举动得到了隐士贤能们心悦诚服的忠心，朝堂内经过大换血后，显出欣欣向荣之势。同时，燕北祈也实现了对林笑的承诺，力排众议，封安平王为一字平肩王，可是，安平王却迟迟没有出现。

　　燕北祈殚精竭虑的为晏雍王朝付出着，每当夜深人静，他就会思念着身在郦城的林笑。虽然知道她很好，还是会忍不住担心，那日他离去之后，她是否恨得咬牙。

　　多想再次拥她入怀，但他现在根基未稳，还需要时间。

　　一年后。

　　“陛下。”

　　洛川快步走入殿内，将手中的一封信交给燕北祈。

　　燕北祈接过信，展开看过后，唇角勾起笑容，“真是，她到底要生气到什么时候啊。”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虽是叹气，语气中的浓浓感情却是掩饰不住。

　　等你。

　　信上只有这简单的两个字，是坚定的承诺，也是对那件事的报复。一年了，一年里，每次他给林笑写的信，得到的回答都是这千篇一律的二字箴言。

　　“只要陛下迎娘娘入宫，想必娘娘就不会再生气了。”

　　“呵呵，那可难说。”燕北祈摇摇头。

　　当初那样的形势，他不想让林笑跟着他陷入危险之中，所以，非常过份的只留了两个字就走了。可是，他真没想到，林笑竟然一直气了整整一年，无论他在信上写多少内容过去，换来的只是两个字。

　　完全的吃瘪呐。

　　看着越来越霸气的燕北祈难得吃瘪的模样，洛川侧过头去，肩头耸动。

　　“洛川，一年了，时机已经成熟了，孤要迎娶王后。”将信像珍宝一样的收起，燕北祈轻柔说道。

　　“恭喜陛下。”洛川激动的说道，两地分离的有情人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他一路看着燕北祈和林笑坎坷走过，终于等到这圆满的一日。

　　“该准备大婚了。”燕北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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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子。”

　　“什么事？”林笑正坐在温暖的阳光下，一针一线的绣着鸳鸯，不过，她手中的鸳鸯图有些奇怪，戏水的鸳鸯不远处，还有一只小小的鸳鸯欢快划水。

　　“晏雍王要迎娶王后了。”

　　朱雀犹豫再三，将无意中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嗯？”手微颤，指尖上立刻冒出血珠。

　　看着冒出的血珠，林笑摇摇头，她似乎有些太沉不住气了。

　　“不会是真的吧，朱雀，你是不是听错了？”男子温文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我才不会听错呢！”朱雀叉腰瞪着来人，“臭梓书，你就这么相信燕北祈的为人呐。”

　　“小朱儿，别闹。”梓书看了眼林笑的脸色，走过去，很自然的拉过林笑的手腕，为她号脉。

　　“还好，脉象还算平稳。”少顷，他放心的说道。

　　“主子，您……”朱雀惊讶的瞪着林笑。不会吧，这样主子都还沉得住气。

　　“一年前，燕北祈下旨让安平王进宫受封。”林笑扫了一眼桌上的鸳鸯刺绣，淡淡说道，“现在，安平王有时间去接受分封了。”

　　“林笑。”

　　“主子！”

　　梓书无奈，朱雀惊讶。

　　“该是时候进宫去看看了，他若另寻新欢，我会选择离开。”

　　琉璃下压着“等我”二字的布块上，血迹已暗沉，好似沉甸甸的枷锁。

　　晏雍王大婚，议论纷纷，互相一打探，竟无人知晓未来王后是谁。

　　御花园内，燕北祈的脸色也是黑沉沉的难看。“什么叫笑儿失踪了？”阴鹜的声音里刮着森森恼恨。他只是想给笑儿一个惊喜，却没想到，惊喜没给出去，一个惊吓先席卷回来。

　　“这……”洛川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跪在地上，“主子，这一年多来，属下一直瞒着您一件事。”

　　“说。”燕北祈冷冷道。

　　“其实，属下并没有进入到小院内，一开始，信是由林大夫递进送出，再后来，朱雀回来了，信件的传递都是由朱雀接手。属下……并没有亲眼见到娘娘。”

　　“什么！”燕北祈猛地起身，掌下的石桌轰然碎裂。

　　“陛下大可不用担心。”

　　一个声音鬼魅的响起。

　　“师傅？”燕北祈看清来人是谁后，绕过面前戒备着的洛川，欣喜的走向尹子琪。“师傅，您终于出现了。”

　　示意洛川退下，燕北祈拉着尹子琪高兴的走向亭内，尴尬的发现，在刚刚的震怒之下，亭子里已经不能坐了。

　　“都是君临天下的王了，怎么反而沉不住气了呢。”

　　尹子琪呵呵笑道。

　　“师傅，当初朝臣被暗杀，是不是您做的啊。”四下虽然无人，燕北祈还是压低了声音问。

　　“不错，不过，我本来是不想做这种麻烦事的。只恨欠人人情呐，尤其欠了一个爱指派人干活的家伙的人情。”

　　尹子琪咬咬牙暗恨道。

　　“他……是谁？”燕北祈询问。

　　“素云枫。”尹子琪突然笑了起来，“行了，别问了，要知道，对于这个人，那是能不扯上关系就别扯上关系的好。知道傅宇载为什么一早乞骸骨，跑到乡下种田吗？就是惹到这个护短的家伙了啊。”

　　“嗯？”燕北祈觉得这事越听越糊涂。

　　“林笑，你知道林笑和他的关系吗。”

　　“有人说过，素云枫是林笑的舅舅。”燕北祈回忆起梓书曾经说过的话。

　　“那你知不知道，当初林笑落江却没死，这究竟是何缘由？”尹子琪又问道。

　　燕北祈摇摇头，“不知。”

　　“当初傅宇载派杀手去除掉林笑。”尹子琪刚说完这句，便感觉周遭空气变冷，正视着燕北祈的怒气，他继续说道，“不管朝中其他人如何，傅宇载一直暗中相助于你，所以，林笑的出现是一份危险信号。将危险杀死在摇篮中，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林笑落江后被素云枫救了，这个人，算了，不提也罢。具体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在林笑落江被救后不久，素云枫就让我安排人手，暗中杀死了陈太傅，将陈太后身后的倚仗全部清除。”

　　“原来是这样。”燕北祈收敛了怒意，淡淡道。

　　“如果林笑真的爱你，你既将大婚的消息传出去，她肯定会出现在你面前的。”

　　“陛下。”离开的洛川忽然又回来了。

　　“何事？”燕北祈挑了挑眉梢。

　　“安平王，出现了。”洛川的表情显得古怪。

　　“传。”

　　很快，燕北祈就知道洛川的表情为何奇怪了。

　　一身浅紫华服的安平王，竟和林笑长着同一张脸？不对，这个人，就是林笑！她额上的凤凰火不容错认。

　　“笑儿。”

　　“陛下。”林笑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感谢陛下遵守了我们之间的诺言，凤林瑜特此前来接受分封。”

　　“你说什么？”燕北祈愣了下。

　　“我就是凤台的安平殿下。”林笑平静的回道。

　　再看时，周遭人已经全部退下。燕北祈猛地一步上前，将林笑揽于怀中，任她拍打也不松手。

　　“这位子，你该让谁去坐就让谁坐，就是不许你自己去。”燕北祈低低的道，似威胁。

　　林笑推不开他，索性放松自己倚在他怀里。

　　“陛下金口银牙，说的话可不能反悔。”狡黠的笑意自眼底闪过。

　　“绝不反悔！”铿锵有力之声。

　　十里街散红花，大婚当日，林笑坐在凤撵内，含笑听着百姓的恭贺声。

　　这一段坎坷曲折的缘份，终于走到了一个圆满的终点，虽然，也可能是下一个。

　　挂在娃娃脖子上的小银锁握在手中，林笑暗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给出的那个承诺会让他呕得肠子都青？一年呐，足以让一个女人去做一件重大的事。

　　这时，人群之中，晃过朱雀的脸孔。她怀中抱着一个可爱的孩子，不时逗弄着。

　　“乖哦乖哦，瞧，娘亲是不是很风光呐？”

　　“真是……”梓书立于朱雀身侧，无奈的叹了口气。

　　燕北祈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的孩子即将被林笑丢去凤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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