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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周泛函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处于神智不清的状态。
　　毕竟是学生做久了，再加上才做的决定，放弃出国的机会留在本埠，睡懒觉的习惯并没能马上改掉，而对方打电话来的时候，才不过九点三十，所以她的声音里就带了几分初醒的含糊不清。
　　“哪位？”
　　幸好，对方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只是以极快的语速问道：“请问是周泛函吗？”
　　“嗯，我是。”
　　“周小姐你好，我是明兴报社的，之前有收到你的简历，现在打电话是通知你，明天下午三点，请来报社进行面试。”然后，就飞快地报了一串地址。
　　周泛函在最初的怔愣过后，就下意识地半支起身，抓过床头柜上的纸笔，将地址和时间记下，直到对方挂断了电话，手机里发出“嘟嘟嘟”的声响，她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掀开薄被，兴冲冲地赤脚跳下床先去梳洗一番，然后拉开了房门。
　　周母正在厨房里洗菜，听到响声就往外看去，正好瞧见自家女儿兴冲冲地从房间里出来，就笑问：“囡囡，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做母亲的总归是最了解自己女儿的。她家这个宝贝从小就是赖床的好手，以前上初中、高中的时候，每天早上不叫足三次外加拉被子，那是铁定别想看到她睁开眼皮。上了大学之后，虽说有所改进，可只要早上没课，这宝贝一般都不会在十点前起床，所以，今天看到她居然十点不到就起床，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惊讶。
　　“妈，我接到面试电话了！”
　　周母点点头：“嗯，是哪家的？”
　　“是一个报社的面试。”周泛函笑着回答，然后就说：“妈，我要打电话给吴敏，问问她面试的事情。”吴敏是她高中同学，毕业后因为没考上大学，就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来又从父母那边拿钱开了家小门面的服装店，日子也算过得蛮滋润。
　　“嗯，去吧。”周母想了想，又道：“我下午有课，中饭你在家吃嘛？”
　　“不了，我在外头吃。”那边的周泛函已经接通了吴敏的电话，回了这一句，就继续同电话那头的好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周母笑着摇摇头：“好吧，我知道了。”便不再多问。
　　
　　周泛函在电话里同吴敏约了碰头的时间，吃过早饭后，换过衣服就出了家门。
　　本埠四月的天气，时常会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今天也不例外，天气阴沉沉的，街道上湿漉漉一片，不过这阻挡不了周泛函的好心情。
　　“总算有面试啦。”
　　吴敏有些忍无可忍地举起双手：“周大小姐，这是你今天第七次重复这句话了。”
　　“人家觉得开心嘛。”周泛函咬住珍珠奶茶杯中的吸管，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并且扬唇露出个笑容。
　　吴敏拿她没办法，只好进行口头抱怨：“去去去，还不是你自己折腾出来的事情。出国多好，还有全额奖学金，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你倒是好，说不要就不要，真不知道你这个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说着，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点。
　　周泛函却不怎么在意，眼光一转，反而伸手抓住自己好友的五指，仿若发现了新大陆般：“这个指甲做得好好看。”光线下，就见那几片指甲上萤光流转，更有粉色水晶碎花点缀其中，俏皮亮丽，一看就让人移不开目光。
　　吴敏得意地抬起手来，对着亮光处照了下，笑着回答：“当然，花了我八百多大洋呢。”
　　“这么贵。”虽然周泛函在金钱方面没什么具体概念，不过八百多块，对于她这种平时在学校里每月花销不过六百多的人来说，也算是笔大数目了：“你中彩票了？”
　　“去，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吴敏眼珠一转，就带了几分神秘地道：“不过，也差不多啦——算了，先不说这个，你不是说要我帮你出出主意，面试的时候该穿什么衣服吗？”
　　周泛函乖乖点头：“嗯。”
　　吴敏眨眼，刷得卷翘密集的深蓝色长睫毛也随之扑扇了两下，很有几分妩媚的味道：“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两人吃完饭，吴敏领着周泛函去了一处市中心的大商场。
　　衣服试了一套又一套，裙装、裤装甚至连鞋子，都如走马灯般一样接着一样换，到最后，周泛函已经没力气再多说什么了。从小到大，她的衣服都是母亲准备的，偶尔有看中的只需同大人说一声就行，所以在穿着打扮这方面，她向来不怎么上心，更别提像今天这样大张旗鼓地试衣服、试鞋子。
　　“有没有黑白两色的小丝巾？”
　　周泛函彻底无语，眼见吴敏还不死心地要为她找搭配的饰物，就拉了下她：“丝巾……就不用了吧？”
　　“怎么不用？”吴敏挥挥手：“面试的着装可是非常重要的，你不打扮漂亮点，怎么给人个好印象？再说了，这些衣服鞋子丝巾什么的，以后你上班的时候也要用啊。”
　　周泛函无语。对于面试这件事情，她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吴敏说什么，她就只好听了。
　　折腾了大半天，吴敏终于把她觉得需要的东西都弄全了，就坐在店里的沙发上指挥道：“好啦，去结账吧。”
　　周泛函看了眼那一大堆东西，就掏出钱包，才走到收银台旁，却听见门口处有人道：“哟，这不是小敏吗？”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而吴敏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笑盈盈地迎上去：“哎呀，这不是金少嘛。”语调娇嗲，一面说一面还将右手滑入了那名男子的臂弯之中，亲密之情溢于言表，显然两人的关系匪浅。
　　周泛函还未反应过来，吴敏就已经同那男子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走了过来，笑着按住了她手中的钱包：“泛泛，金少说了，你是我朋友，这些东西的钱他来付。”一面，就伸手去问店员要收银条。
　　店员正要将手中的收银条交出，周泛函就赶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同时从钱包里抽出出门前母亲塞过来的信用卡，抢先一步递到店员的手中：“我划卡，谢谢。”
　　店员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周泛函，随即望向吴敏。
　　“泛泛。”吴敏皱眉，似乎有些不高兴。
　　周泛函却是坚持：“谢谢你朋友的好意，不过这些东西，我还是自己付账吧。”
　　吴敏见她态度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走到一边低语同那男子又聊了几句，就松开了手，而那名男子亦转身向着店门外走去。
　　
　　“你呀，真是不给我面子。”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大门，吴敏立时就有些不悦地对着自己好友娇嗔道：“那家商场是他家开的，你担心什么哟，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周泛函淡淡笑了一下，她是不太明白自己好友所说的机会指什么，不过在金钱方面，她向来没有这种让别人买单的习惯。这种观念似乎是根深蒂固的，源自于父母的教育，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等下去不去我家吃饭？”
　　“不去啦。”吴敏挥挥手：“金少说，晚上他和朋友们有个聚会，让我过去。”
　　周泛函就侧了侧头，笑问：“金少是你男朋友？过分哦，这么大的事情，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听到“男朋友”这三个字，吴敏脸上的表情就僵硬了下，不过随即恢复了常态，笑盈盈道：“哪有，也就才认识不久。”
　　“嗯，那你晚上玩得开心，我先回家了。”周泛函因为双手都拎了购物袋，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好友那一闪即逝的不自然。
　　“好，有空一起出去玩。”吴敏也不留她。两人各自叫了辆出租车，往相反的方向各自离去。
　　
　　吴敏踏进会所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三五成堆，喝酒唱歌打牌，气氛很是活跃。金少自然也在其中，正同人说话，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出现。吴敏也不以为意，同几个熟识的人打了招呼后，就笑着走过去，凑到他身旁，娇滴滴地叫了声：“金少。”
　　“哟，阿敏来了啊。”金少这才抬起头来，伸手勾住她的腰拉着她坐下来，一面就同方才正在谈话的人笑道：“不好意思。”
　　“没关系。”那人嗓音低沉，一面说一面笑着抬起头来，只见他剑眉俊挺，黑眸明亮，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道迷人弧度，略带打量意味的视线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圈，停留片刻，就移开了。
　　虽然两人的目光交错不过短短一瞬，吴敏却觉得心里仿佛有根弦被不知什么东西给拨动了一下。
　　凭心而论，在这个圈子里，金少算是长得不差的，可与眼前这人相比，却明显有了差距。并不仅仅是五官轮廓方面，更多的，则是气质上的不同。
　　假如说，金少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哥儿，未曾经历过挫折；那么眼前这人，则多了三分桀骜飞扬之意。 








1-2 ...
　　“这位是纪三少。”
　　听了金少的介绍，吴敏先是愣了下，随即回过神来。
　　——原来，他就是鼎鼎大名的纪三少。
　　对于此人，吴敏向来只闻其名，据说，他这两年一直在外经商，很少回本埠，所以在圈子里露面不多。不过，关于他的传言，可从来没有断过。
　　纪三少本名纪偌言，同他交好的都称呼他为纪三，至于有求于他的，则会称呼上一声“三少”——却不是因为他排行第三的关系，而是因为他有“三狠”：在商场上狠、在情场上也狠、对自己则更狠。
　　“三少好。”吴敏微微眯眼，露出了一个妩媚的笑容。
　　却没料到，纪偌言头也不抬，只淡淡“嗯”了一声，便晃动着手中的酒杯，自顾自与旁边的人重又交谈起来。
　　如此不给面子，吴敏心里自然觉得不是很舒服，金少显然也看出来了，就连忙轻声哄她道：“那边打牌少一个人，都嚷嚷好一会儿了，正好你到了——输得算我的，赢得算你的。”
　　吴敏点点头，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这里也只能讨没趣，就站起身来离开了。
　　金少这才又凑了过去，“嘿嘿”笑了两声，纪偌言慢悠悠地抿了口酒，这才转头看向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你的眼光，真是一个不如一个。”
　　“哎呀，玩玩而已嘛。”金少一点都不动气，嬉皮笑脸地回答，随即又低声道：“对了，三少，听说你这次回来，是打算拿江滨大道旁的那个项目？”
　　纪偌言嘴角勾了一下，眼底却无丝毫笑意：“你消息倒灵通。”
　　“唉，哪有，还不是我家老爷子让我来探探口风？”
　　纪偌言并没有马上接话，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片刻后才懒洋洋地开口道：“这件事情嘛，其实不急……下个星期，你来办公室谈吧。”
　　金少一听，就知道有戏，立刻点头道：“好。具体时间，我下星期一打电话给你再定？”
　　“可以。”
　　纪偌言话音未落，就听见旁边有个人探头过来道：“我说，三少才回来，我们这些做兄弟的，应该让他先好好轻松轻松，哪有你这样逮着人就谈事情的？”
　　金少这趟来的任务既然已经完成，也就不去多做计较，只是笑着接口道：“是我错，我先自罚一杯。”
　　“一杯怎么够？三杯还差不多。”有人起哄。
　　“好好好，三杯就三杯。”
　　几个人轮番喝了两瓶烈酒，都有些醉意了，其中一人就大着舌头道：“三少这次回来，我们也没什么准备，只有点小东西，三少假如看得上眼，带走就行。”随后就对身边一个人说了几句。
　　不多久，就有名女子推开门施施然走了进来，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长得十分漂亮，再加上画了妆，在半暗的灯光下，更给人一种惊艳的感觉，她穿了身浅紫色的改良无袖旗袍，下摆落在膝盖上方，露出一双线条优美的小腿，走过来站在众人面前，娇滴滴地开口：“三少。”
　　纪偌言点点头，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就像是在打量个货物般，片刻后，才有些漫不经心地问：“叫什么？”
　　“我叫小舟。”
　　听到这四个字，纪偌言垂眸，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表情，不过眉头倒是轻轻挑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就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你们慢慢玩，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场中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便是在打牌的吴敏也注意到了，不过，她心里明白规矩，所以便按捺着性子仍是坐在桌子旁摸牌。至于被留下的众人，则面面相觑，那名旗袍女子更是有些无措地绞着双手，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算了，你先下去。”金少挥挥手，随后就听到身边有个人低声问：“咳咳，三少刚才怎么回事情？小舟算是我们这边最能拿得出手的了，这个样子的他都看不上？怎么才出去两、三年，眼光就变得这么高了？”
　　金少皱眉：“你问我，我去问哪个？”
　　“三少待的那地方听说鸟不拉屎，连个像样点的女人都没有，怎么会这样？”那人说了一半，眼珠子转了圈，就压低了声音说：“该不是那方面……有什么问题……？”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金少瞪了一眼，剩下的那些字就生生咽了回去，另外一个人则厉声道：“你小子想死，别拖着我们一起垫背啊！”
　　“咳，我不就是关心下三少的身体嘛……我可没别的其它意思啊……”
　　既然主角都走了，余下的那些人没多久也就纷纷离开了。吴敏最后两把自摸，赢了不少，心情很好，便勾了金少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去，她有意将话题往自己感兴趣的上头带，就问起那位三少是做什么生意的，为什么平时都没在外头听过他的名字。
　　“他啊？”金少轻轻哼了一声：“什么东西最赚钱，他就做什么。”
　　“啊？”吴敏一下子有些转不过弯来，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钻石、石油。”
　　“哟，这么厉害！”吴敏听了，也不由吃了一惊。
　　“人背后有顾家、苏家在，什么不能做？”金少一面说，一面带着她上了车，笑问：“今天晚上去我那里？”
　　吴敏抛了个媚眼过去：“好呀，只要你方便。”
　　“我能有什么不方便的？”金少发动了车子，忽然想起件事情来：“对了，白天那个是你朋友？”
　　“是我高中同学。”
　　“长得还不错，脾气也蛮好玩的，有人帮忙卖单居然还不要，才毕业吧？”
　　吴敏点头：“是啊，她可是F大的高材生。”
　　“哦，书读太多，人傻了吧。”
　　“哪有。”吴敏下意识地反驳，再怎么说，泛泛是她少数几个好朋友之一，听到有人给出这么个评价，她心里自然是不高兴的。但就算是这样，面子上也不能流露出分毫不满，毕竟对方是她的金主，只好笑闹两句就算。
　　
　　第二天。
　　周泛函又早早起了床，让周母又吃了一惊，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毕竟是自家女儿才开始找工作的第一个面试，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但是说很紧张，从她的表现来看，似乎也不完全是。
　　周泛函慢悠悠地吃完了早饭，就把昨天和吴敏一起去买回来的衣服全都在床上摊开来，重新又看了遍。等好不容易决定穿哪套之后，就又开始对着一堆化妆品发愁。
　　她以前很少化妆，平时用的，除了洗面奶、护肤霜和润唇膏之外，就没其它什么东西了。如今，台子上的粉底液、腮红、粉盒、唇膏、唇线笔、眼线笔、眼影、睫毛膏、卸妆油，实在是让她看得眼花缭乱。虽然吴敏很大方地送了她这些东西，可到底该怎么用，却没明说过。
　　这下该怎么办呢？
　　周泛函咬咬牙，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先对着小镜子折腾了一番，然后去到盥洗室里，就着大镜子一看整体效果，差点没晕过去。
　　脸上的粉底颜色太浅，被灯光一打，惨白惨白的；至于两颊的腮红颜色，又偏深，看上去就像马上要登台表演的小丑；然后，蓝色的眼影，则让她整个眼部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周泛函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反复抽搐了好几下，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始卸妆。好吧，她宁愿素面朝天，也不要把自己整得像个妖怪般去面试。
　　不过，当她走进报社会议室等候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化妆是做对了——甚至，她的那身职业套装，在这些应聘者之中，也有几分格格不入。放眼看去，偌大的会议室里将近三十个人，牛仔裤、T恤、跑鞋甚至双肩背包比比皆是，她反倒是穿得最正经的一个，套装加皮鞋，也由此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周泛函无视那些人打量而来的目光，选了个角落坐下，周围几把椅子都空着，而在她不远处，有两个女孩正在叽叽喳喳交谈着，显然是认识的。
　　“哟，我当初看到招聘广告的时候还不相信呢，这边的应届生招聘不是在今年两月份的时候就结束了吗？”
　　“我听说，是因为这边有两个部门临时扩容，所以需要多招些人手。”
　　“你消息真是灵通，对了，这次大概要招几个人？都是些什么职位？”
　　“哎，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有个师姐在这里工作，她告诉我说，这次似乎是经济部和社会新闻部要收人，记者、责任编辑、美编、还有排版的，全部都要。”
　　“哇塞，那收的人应该不少啊……”
　　周泛函听她们说得头头是道，心里也觉得有趣，毕竟她对这些是一无所知，便乖乖地坐着，专心聆听她们的谈话。
　　没多久，门口就有几个人走了进来，胸前都挂着牌子，显然是报社的工作人员，然后，有一人站到前面拍了拍手，整个房间里立刻就安静了不少。
　　“下面，叫到名字的，请跟我来。”
　　这句话一出，坐着的各人脸上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微妙变化。 




1-3 ...
　　周泛函被叫到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已经只剩下了两、三个。
　　原本，她已经等得快有些绝望，眼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出去，那种味道实在是不好受，就好像被人遗忘了一样，可心里又觉得，晚点被叫到也不是什么坏事，但等待的时间实在是拖得太过漫长，漫长到她心慌。可等到真的听到自己名字，站起身来后，似乎又觉得，整个人忐忑得厉害。
　　叫她名字的女子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就二十三、四才从大学毕业的样子，长得眉清目秀，或许是觉得她有些紧张，便友善地笑了一下，问道：“周泛函？”
　　“是。”
　　“你跟我来吧。”
　　两人拐了几个弯，来到个小会议室门口。
　　站在门外的时候，周泛函能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但等到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反倒平静了下来。她抬眼看向自己面前坐着的一男一女两名面试官，暗地里深吸一口气，扬唇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开口道：“两位老师好，我是周泛函。”
　　其中一人听到声音，便抬起头来，是名打扮得体精明能干的中年女子，她扫了周泛函一眼，就扯动嘴角开口说：“三分钟时间，先介绍下自己吧。”
　　这个问题周泛函之前曾在校园BBS职业版上列出的面试一百问里看到过，也准备过，所以回答起来并不困难。不过，毕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合，所以在开始，她还是略微有点紧张的；但渐渐地，就镇定了下来，语速恢复了正常，脸上的笑容也显得自然了许多。
　　自我介绍完毕后，周泛函正在想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按照一般的程序，应该会问“为什么要来应聘这个工作”之类的，却没想到，始终没有开口的另一位面试官忽然抬起头来，问道：“从简历上看，你是应届生，为什么没有参加我们报社今年一月份的大规模应聘？”
　　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这话的内容虽然问得有些咄咄逼人，可那人的嗓音却是低沉温和，磁性十足，让人无法觉得反感。
　　周泛函不由抬眼看过去，就见那位面试官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穿了件淡蓝色条纹衬衫，外头套了件黑色羊毛背心，面容斯文儒雅，眼神看似平和，却自有股沉稳的气势——此刻，他薄削的双唇微微抿住，向上扬出一道弧度，显然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周泛函收回自己的视线，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借此定了定心神，心中飞快地思量起来：事实上，她是因为一直在等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所以才没有找工作。不过，学校的应聘BBS版上也说了，在面试的时候，绝对不能流露出自己有丝毫出国的念头，甚至连那些考试的分数也一律都不能写在简历上——想到这里，她垂眸，犹豫了一下，就用比较平静的语气回答道：“那是因为我之前都在准备毕业论文，所以才错过了。”
　　“哦。”那名面试官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依然平淡如水：“那你是最近才开始投简历的？”
　　“是的。”
　　“有没有其它的面试？”
　　周泛函听了这句问话，心里就有些嘀咕，这话越问越奇怪了，可还是带笑摇头答道：“没有。”
　　那人就没有再说什么，却让周泛函的心里产生了些许不安。幸好，接下来的几个问题仍是中规中矩，周泛函回答完之后，见那两位面试官并没有再多问什么，心里就略微松了口气。
　　而当她走出小会议室之后，先前负责面试的那名女子笑着转头去看身旁的男子：“邵老师，这个怎么样？”
　　被称为“邵老师”的男子抬起头来，随口答道：“还行。”想了想，提笔在“周泛函”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就说：“最近扩版人手缺得厉害，让她下个星期先过来实习吧。”
　　“好的。”
　　
　　从报社出来，周泛函就觉得整个人身上一轻，大大松了口气。
　　回到家里，周母正在准备晚饭，见到自己女儿回来，就放下了手中的锅铲，转身说：“回来了啊，已经五点多了，饿不饿？”
　　周泛函扔下皮包，走到厨房门口：“还好。”然后吸了吸鼻子：“哇，好香，妈你在做的什么菜啊？我刚才在门外就闻到味道了。”
　　周母笑了一下：“小馋猫鼻子倒是灵光，是红焖对虾。”
　　“哇，太好了。”周泛函笑嘻嘻地跑进自己卧室，洗了手又换了一身家居服，这才走出来，帮着摆放碗筷。没多久，周父也回到了家中，看见自己女儿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电视，就问道：“面试怎么样？”
　　周泛函侧着头想了一下，就笑着回答：“还行吧。”
　　虽然她面上看来没什么异样，可语气里还是有几分底气不足的味道，周父自然是听出来了，想了想，就沉声安慰道：“别太放心上，假如这次不行，那就等下次，现在毕竟才只有五月份。”
　　既然做父亲的都这么说了，做女儿的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就笑着点了点头。
　　一家三口吃完晚饭后，周泛函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周母一面收拾碗筷，一面瞥了眼自己的丈夫，开口问道：“怎么了？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周父皱着眉头，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今天看见老纪了。”
　　“老纪？”周母握住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停下了动作，显然也有些吃惊，过了片刻才轻声问：“他和儿子……不是应该在北京那边的吗？怎么会来本埠的？”
　　“不知道。”周父摇头：“说起来，今天看到他也是个意外。他是突然出现在我们医院里的，而且由院长亲自陪着的。后来我才听别人说，他如今也算是个不小的领导了。”
　　周母的眉头也拧了起来，她缓缓坐到椅子上，沉吟片刻才道：“应该……只是个偶然吧。”
　　然后，整个饭厅便陷入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默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母的声音才又幽幽响起：“当年那件事情……是意外，谁也没想到最后会变成那样，说起来，那件事最苦得，还是老纪和他那个儿子。”说完，便因为忆起往事，而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
　　“可是当初老纪不那么认为，要不然我也不会离开北京来本埠。”周父重重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算了，怎么又说起这些陈年往事……”
　　“唉，别多想了。”周母安慰道：“毕竟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嗯。”周父点头，视线不由瞥向女儿的房门，脸上的表情便释然了几分：“现在，我觉得，只要泛泛好，一切就都好。”虽然女儿不说，可他心里清楚，她之所以放弃留学的机会，还不是因为想陪在他们身边么——有这么一个贴心的囡囡，他已经很知足了。
　　
　　周泛函接到报社来电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种略带迷茫的感觉，甚至延续到她再次踏入报社的刹那。
　　“小姑娘，你找谁呀？”报社前台是名年近五十的阿姨，看到她走进来，就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问道。
　　“哦，我是来找财经部邵老师的。”电话里那人就说了让她周一下午三点去报社找邵老师，可这位邵老师究竟叫什么名字，她却不是最清楚了。
　　“财经部？邵老师？”阿姨点点头：“是新来的实习生吧？你去十二楼找就对了。”
　　周泛函笑着道谢，转身进了电梯。来到十二楼，她站在落地玻璃门口，望着面前进出的人们，一时间吃不准究竟该找谁问路，幸好，迎面走来一人，看着竟有些眼熟——居然是上次带她去面试房间的那名年轻女子。
　　“对不起，请问……”周泛函上前两步，话还未说完，就见那女子打量了她两眼，然后笑嘻嘻地弯了双眼，开口道：“哎呀，我记得你！”
　　“啊？”
　　“你就是上次来面试的嘛。今天是来……实习的吧？”
　　周泛函见她这么热络，就点点头：“嗯，我要先找邵老师。”
　　“哦，我带你去他办公室吧。对了，我叫孟乐。”那女子一边带路一边说，很有那么几分自来熟的味道。
　　“你好，我叫周泛函。”
　　“嗯，我知道你的名字，说起来，当初你们投递的那些简历还是我在整理的呢。”孟乐领着她转了个弯，在走廊顶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喏，这边就是邵主任的办公室了。”
　　“谢谢你。”周泛函笑着道谢，心里却有点疑惑，邵主任？
　　“咳，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这么客气干什么？”孟乐向她摆摆手：“我先走啦。对了，我的位置就在第三排靠窗那边，有空记得来找我啊。”
　　“嗯，一定。”周泛函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就抬手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门内传来的声音略显低沉。
　　听到这两个字，周泛函便推开门走了进去，才看了一眼，就有些愣转—办公桌后面坐的那人，正是先前面试过她的那名男子。 





1-4 ...
　　“说起来，这次招聘啊，是因为我们报社最近有几个部门在扩版。”
　　晚上六点多，孟乐坐在报社三楼的食堂里，捧着一大盆扬州炒饭，对“新进实习员工”周泛函同学侃侃而谈：“尤其是我们财经版，不仅从原来的八版扩到现在的十六版，还增加了周刊。听说，原来是想从其它部门抽调几个记者编辑过来的，可后来一合计，发现没足够的人手，所以我们主任就向上头特别申请了名额，再招几个人。”
　　“哦，原来是这样啊。”周泛函从自己面前的大汤碗里舀了个馄饨放进嘴里，等咽下去才开口说：“投简历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呢，因为我记得报社明明已经招聘过了。”
　　“所以说你运气好啊。”孟乐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挑了眉头又笑嘻嘻说：“我当初进来的时候，笔试、面试，一轮轮过来人都傻掉了，你这次就面试了一次吧？”
　　周泛函隐约觉得她说这话的语气有些其它含义在里面，就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对了，这次和你一起被招进来的还有个女孩子，也是做记者，估计等下上去你就能看到了。”孟乐见她不接话，面上并没有什么异样反应，仍是像个没事人般继续说着她所知道的消息。
　　“哦。”周泛函想了下，就问：“我发现这里的人上班时间都好晚。”
　　“当然啦。白天的时候记者们都在外头跑采访嘛，很少有人会在下午两、三点前进报社的；至于编辑那边，都是下午四、五点才开始上班，一般都工作到晚上九、十点。”
　　“哦，原来是这样。”周泛函点点头。说实话，对于报社这份工作，她是既好奇，又有些不安。毕竟在大学里学的不是新闻专业，所以还是没什么太足的底气。
　　吃完晚饭，两人回到十二楼，周泛函发现原本空落落的办公室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到处是交谈声和电脑键盘敲击声，还时不时有人手里拿着报纸样稿急匆匆地穿过走廊。
　　这一切对于才跨入工作领域的周泛函而言，都是新奇的。她左看看右看看，直到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周泛函。”转过身去，就见邵诚——也就是之前面试过她的那位年轻的部门主任，正站在距离她不过数步之远的地方，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容望着她，而他的身边还跟着两名女子。
　　“这是实习阶段负责带你们的李卉李老师。”邵诚指了指身边那名圆脸年纪不大的女子，随后又对着另一侧身形娇小的女子说：“她是周泛函，以后你们就是同事。”说完，向着周泛函这边看过来，简单明了地介绍到：“这是姚倩。”
　　“你好。”
　　“你好。”
　　两人同时笑着打招呼。
　　毕竟是同时新进的员工，很容易就有共同话题。更何况姚倩也是个健谈的，总是一副笑嘻嘻很好打交道的样子，周泛函很快就和她成为了不错的朋友。所以，实习的那一个月，并不难过。
　　
　　时间进入炎热的六月，因为毕业典礼，周泛函重又回了一次学校。
　　穿着黑色的礼服，甩礼帽、拍照，自然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而待到集体活动结束之后，周泛函便拿着手机，去文科大楼门口找自己的另一位好友。
　　同样的毕业生穿着，一头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了马尾，见到她出现，便抬起手摇了摇：“你来啦。”阳光下，年轻女子的笑容，清丽无比，只是多了几分慵懒的味道。
　　周泛函快步走上台阶，同她拥抱了一下，双眼弯成了月牙：“嘉音，没有等很久吧？”
　　林嘉音笑眯眯地回抱了一下：“没有，我们那边也就才结束。”
　　“那就好。”
　　“一起吃中饭吧？”周泛函提议。
　　“没问题。”
　　换过衣服，两人沿着林荫小道往校外走去。走着走着，周泛函忽然想起一件事，就直接开口问道。“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办签证？”
　　“唔，我预约了七月中旬。”林嘉音抬手掠了掠耳边的发丝，垂眸笑了一下：“魏平那个时候也会回国，假如没什么意外，我们正好一起飞去纽约。”
　　“哟，他可真是体贴。”周泛函笑着打趣：“估计等下次你回国的时候，我该叫你一声魏太太了。”
　　“胡说什么呀。”林嘉音微嗔，但眉眼之间的笑意，却无法掩饰地流泻而出：“说不定，等我读完书回来，该称呼你一声周大记者了。”
　　“那是，我一定会努力的。对了，签证下来了，记得通知我一声。可别不声不响地，就和你家那位偷偷飞走了哟。”
　　“当然。怎么也要请你好好吃一顿。”
　　“嗯，可不许偷工减料……”
　　“没问题。保证你扶着墙走进去，再扶着墙走出来……”
　　当时，飞扬的青春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耀眼无比，两人的身影在林荫道上越行越远，偶尔有微风拂过，将带着笑意的谈话声吹远。
　　很多年之后，当她们两人重又踏上这条林荫道，回忆起往昔的时光，却也只得齐齐感叹一声，世事无常。
　　
　　毕业典礼之后没多久，周泛函就同报社正式签约，成为了财经部的一名记者。
　　第一次单独出采访任务，就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钉子。
　　对方是一家房产公司的负责人，因为近期接连拍下数块市中心区域的土地，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关注，所以在部门例会上，经过讨论，决定对这家公司进行个跟进报告，可恰巧跟这条条线的记者家中有事，无法完成工作，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到了周泛函的身上。
　　虽说周泛函在打电话进行预约的时候，就已经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且也将自己的采访提纲传真了过去，但对方却迟迟不给答复。最后，眼看交稿的期限逼近，她无法可想之下，便在一个下午亲自跑去了那家公司。
　　前台小姐客气有礼地告诉她，那位负责人正在开会，请她在门口的沙发上等候。但这一等，便是两个小时，到了最后，周泛函只觉得自己像个傻瓜，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看着人进进出出——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对方之前再三地推拒，其实就是不想接受这次采访的暗示。但她既然接下了这个任务，便不想轻易放弃，既然两个小时不行，那就三个小时，再不济，等到下班，她总能候到那人出来吧？
　　就在她这么打定主意的同时，在隔壁的走廊上，有一群人正从会议室中走出来，其中便有周泛函想要采访的那名负责人——他当然是知道这件事的，周泛函才到公司的时候，助理便告诉过他了。当时，他的决定是，无视。不过，当透过玻璃墙，看到那道身影仍像个钉子般坐在那里的时候，到底还是有些吃惊的。
　　只这么一迟疑，就被人发现了。那是名身着深色手工西装的年轻男子，见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口，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面开口问道：“怎么了？”随后嘴角就扯出一道微微上扬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有人找？”
　　“哦……不是的，纪总。”那人回过神，连连摇头：“是个记者，中午就来了，为了最近那几块地的事情，想要做个采访，我没理，谁知道她居然就这么坐着不走了。”
　　闻言，纪偌言不由又往门口的沙发上看了一眼：是名很年轻的女子，及肩的中长发，长相算得上不错，却还没到非常漂亮的地步，身上穿的是碎花白衬衫外加蓝色牛仔裤，身边放着个黑色拎包——照理说，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可落在他的眼中，却有某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记忆深处呼之欲出。
　　不过，他心里虽然这么想，却仍是语调平淡地问道：“哦？哪家报社的？”
　　“明兴财经部的，叫……周泛函？从前没听说过，应该是个新人。”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愿意接受采访的原因，有不少媒体新人，为了博取读者的眼球，打响自己知名度，经常会自作主张地往采访内容里添油加醋。
　　纪偌言听到那三个字，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呼吸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窒。
　　恍惚间，有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过往，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揪住，穿过了时间回廊的大门，浮现在眼前——姓周，又叫“泛函”，或许只是发音相同？毕竟，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呢？
　　想到这里，纪偌言就挑起了眉头，看似随意地开口道：“我记得，公司在明兴那边有广告投放？”
　　“是的。”那名负责人一听这句问话，便明白了：“我马上让助理去请她进来。”
　　纪偌言淡淡“嗯”了声，便没有多说什么，自顾自离开了。
　　然而，走出没几步，听到背后传来的声响，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只见那名女子已经站在了走廊上，抬眸扬唇，笑容明亮纯净，就像是一缕缕透过繁茂枝叶洒落而下的金色阳光，虽然凌乱且细碎，却足以让照亮他心底深处某个角落。 





1-5 ...
　　能够顺利完成采访，而且时间又不算太晚，才不过下午四点多，周泛函自然是高兴的。从电梯里走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然而，就在她要踏出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个低沉的男子嗓音自背后传来。
　　“周泛函？”
　　“嗯？”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就下意识地应了声，然后停下脚步转身看过去，就见有道挺拔的男子身影，缓步向她走来。因为背光，所以一时间看不清那人的面容，而且听嗓音似乎也不是熟悉的，所以周泛函不由皱起了眉头，正在回想来人究竟是哪个的时候，就听那人又开口唤了一声。
　　“泛泛？”
　　嗯？周泛函眨了眨眼，这人既然知道她的小名，那应该不是陌生人。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不过五步，但她还是想不起他的名字——到底是谁呢？
　　来人似乎对于她的迟钝反应忍无可忍，终于开口叫出最后一个称呼：“……小饭桶。”
　　一听到这三个字，周泛函下意识地轻轻“啊”了一声，随后，仰起头，望着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男子，拢起眉头，仔细打量着，虽然五官长开了，但面部的轮廓并没有改变多少，依稀能同记忆中那个男孩子的残留影像合上，于是，她有些不确定地吐出了那个应该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名字：“纪……偌言？”
　　“是我。”
　　周泛函这下彻底愣住了。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的年轻男子……真的是当年那个“小哥哥”？
　　“怎么？不认识我了？”纪偌言嘴角挂笑，又往前一步，再次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周泛函怔愣了一下，总算是彻底回过了神：“不、不是。我……”她垂下脸定了定心，随即仰起脸露出一个笑容，略带喜悦之色的嗓音流泻而出：“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确切来说，是个很大的惊喜，也是个意外，自从当年纪家突然从大院里搬走，就再没了他们的消息。开始的时候，她也曾缠着父母问过他们的去处，但一直没能得到答案，久而久之，她就不再提起这个话题了。
　　而如今，在一别十数年之后，居然会在这样不曾预料到的场面下，与童年时的玩伴相逢——或许，这就是人生奇妙的地方吧。
　　“我开始也没把握，不过，会叫泛函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不是吗？”纪偌言停顿了一下，又道：“我是听说，有名记者来我们公司采访，然后偶尔看到了名片，就想会不会是你，所以便追下来看看。”
　　周泛函先是抿唇笑了下：“没错，你也知道，我妈妈是教数学的嘛。”但随即又有些好奇，她今天在这幢大厦里采访过的公司只有一家：“嗯？你在那家公司上班？”
　　纪偌言点了点头。上班？可以那么说吧。
　　“那你现在出来，要不要紧？”
　　纪偌言望着她认真又有些担心的神情，就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离开几分钟应该没什么关系，只要不被头头发现……对了，不如大家留个联系方式？”
　　“好。”周泛函点头，不想耽误他的时间，就从包里找出名片盒，抽出一张来，想了想，又拿出笔往上加了个手机号码，这才递过去。
　　“那我有空就给你电话？方便么？”
　　纪偌言最后三个字里带了几分别样的深意，但周泛函却没听出来，她点点头：“当然方便的，那我先走了。再见。”说完，便挥了挥手，笑着转身离开。
　　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纪偌言这才缓缓收敛了笑容，低头去看手中的名片。
　　再普通不过的设计，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报社名字、电话、传真、电子邮件地址……再往下，则是她的名字，修长有力的手指抬起来，然后缓缓落在第一个字上面，以极慢的速度摩挲而过——停留在原地的男子脸上表情未变，眼底却有股难以言说的神色，浮了上来。
　　
　　周泛函完成了采访任务，就直接杀回报社开始写稿。
　　她的思路很顺，不到两个小时，一篇上千字的稿子就已经出来了。将稿子提交到稿库，又同带自己的李老师说了一下稿子的事情，就下楼吃晚饭去了。而等到她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却看到李卉从另一侧的办公桌隔间里探头出来叫了她一声：“小周？过来下。”
　　周泛函乖乖走过去，却发现姚倩也在，便对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李老师，找我有什么事情？”
　　李卉点头：“正好你们两个都在，我就一起说了吧。”然后，打开电脑屏幕，调出了两篇文章。
　　自己写的东西当然是认识的，周泛函看了眼屏幕上的稿子，没有做声。
　　“首先呢，你们两个的稿子写得都不错，看得出，采访的时候是下过点功夫的。不过，问题也不少。”
　　姚倩性子偏急，就接口问道：“哦？是什么问题？”
　　李老师笑了下：“其它的倒还好说，可以慢慢改，毕竟这是你们第一次独立采访写稿子。就是有一点，最好从现在开始就学着不要再犯。”
　　周泛函心下犯疑，又有些好奇，就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你们的稿子，都写得太书面化了。”李老师看她们两个都有些不理解，就笑着解释：“应该怎么说呢？写新闻稿，其实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
　　这是什么意思？周泛函皱眉，她还是不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新闻稿要尽量写得谁都能看得懂，不需要太多词藻的堆积，也不要你们一个接一个的成语往上加。其实，只需要写清楚是怎么样一个新闻，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然后挑出其中的一到两个重点，加以详细描述，就可以了。”李老师知道一时半刻她们两个也不可能完全理解这些话，所以就挥挥手：“你们按照我说的，先回去改一下试试。”
　　周泛函与姚倩一起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旁。或许是因为同时被招聘进来的原因，两人坐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道竖板，还没坐下，周泛函就看见姚倩探过头来，皱着眉嘟哝道：“真是麻烦，我可不觉得我写的稿子有什么不对。”
　　这种抱怨之前周泛函并没有少听，不过在她看来，李老师毕竟在报社里已经工作五、六年了，会这么说自然有她的道理，所以就没有接口，只是笑了一下，表示理解。姚倩见她没有反应，自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办公室的另一头。
　　邵诚坐在办公桌后面，望着窗外的夜景，拿起了“嗡嗡”作响的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就皱了起来，不过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是我，什么事情。”
　　然后，便是长达数分钟的沉默，直到电话那头的人说完了，这才嗓音低沉地回道：“我知道了，再过两个月我会回一趟北京，到时候就把手续办了吧。”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静静坐了一会儿，正想起身，却听到有人在敲门。
　　“进来。”
　　李卉推门走了进来，笑着开口：“听说你找我？”
　　邵诚点头：“是，还有两个星期，我们这边就要扩版了，就是想问问你，新来的两个实习生怎么样？”
　　“都还不错，底子好，人也很灵活，可以培养下。”李卉偏着头想了一下，就又说：“你的意思是，想把她们两个直接换到扩版的小组去？”
　　邵诚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论起资历，李卉在财经部算是最有发言权的。所以，他才会特地去问她的看法。
　　李卉想了想，就回答说：“按照惯例，新来的记者一般都是先跑新闻条线的。”这样比较能够锻炼新手的采访和写稿能力，扩版那边的稿子，大都是专访，说实在的，比较适合有经验的记者。
　　而且相比之下，扩版那边的采访任务和交稿压力相对较轻，之前已经有不少记者编辑为了那几个名额明争暗斗，一个个打破脑袋想要挤进来，却没料到这边不按常规出牌，反倒又重新招了批新人，让不少人都恨得牙痒痒。
　　邵诚自然明白她的话外之意，点头表示同意，口中却道：“但现在那边缺少人手，这边一时间又抽调不出多余的人来。”
　　李卉摊手：“所以，只能算她们两个运气好了。”
　　邵诚笑了一下：“或许吧。”在他看来，与其去让别的部门塞些关系户进来，还不如直接收应届毕业生，起码不会有那种乱七八糟的恶习给带过来。
　　“那以后她们两个还归我管？”
　　邵诚想了下，就说：“你再帮忙带一个星期，等我这里确定下扩版负责人，你就可以不用管了。”
　　“那就好。”李卉松了口气，说起来，她的事情也不少，早就已经不带实习生了，而这次又是一下带两个，幸亏周泛函和姚倩都很聪明，否则她肯定要忙得焦头烂额了。
　　“就这么说定了。这个消息，你下星期同她们说一下吧。”
　　李卉点头，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邵诚仍是坐在椅子上，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天的面试。
　　她一身套装，落落大方地站在他面前，笑盈盈地开口：老师好——声音清脆温婉，就仿佛有一粒粒珍珠，轻跃着，直直落到了他的心底。 






2-1 ...
　　星期六。
　　因为正式同报社签约了，所以周泛函就找了吴敏一起出去吃饭，权当是庆祝，同时也算是谢谢自己好友之前的帮忙——虽然说，那些买回去的衣服鞋子丝巾，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处。但是这些东西，谁又说得清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处呢？
　　吴敏之前已经通过电话知道了这个消息，两人见了面，便笑嘻嘻地同好友打趣道：“哟，大记者，以后可要多多关照下我啊。”
　　周泛函侧头，忍不住就笑了下：“哪有什么大记者，明明还只是个菜鸟嘛。”
　　“哎呀，什么人不是从菜鸟开始起步的？现在不同你拉好关系，等你成为大记者，说不定就把我给忘了呢。”吴敏今天心情显然很不错，一面开玩笑一面扯着周泛函沿着马路往前走：“来来来，今天准备请我吃什么？先说好了，便宜的不要，别想我会轻易放你过门啊。”
　　“便宜的不要？本来还打算请你去吃麦当劳的呢……要么，你选地方？”
　　“嘿嘿，这还差不多，敢请我去麦当劳？小心我掐死你。”
　　吴敏虽然嘴上说得厉害，但最后却只选了一家价格中等的本帮餐馆，进去后，还拉着周泛函悄悄说：“放心，我有这边的打折卡。”
　　周泛函配合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嗯，就知道你不会真的让我破产。”
　　两个人笑呵呵地点了一桌子菜，正在兴高采烈地边吃边聊，周泛函却忽然听到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随手接起来往耳边一放：“喂？”
　　电话那头传来男子略显陌生的低笑声：“泛泛？”
　　周泛函愣了一下，幸亏她交友不广，随即就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地道：“是你啊。”
　　“你以为会是谁？”纪偌言的声音幽沉轻缓，带了点笑意，又似乎有种莫名的魅惑，从每一个音节里悄无声息地流淌而出。
　　“我……我以为……”
　　不知为什么，周泛函一时竟然接不下话来。
　　记忆中，纪偌言是个自负又坏脾气的小男孩，对她却不算差，虽然经常喜欢瓮声瓮气地同她说话，还喜欢作弄她，却没什么坏心。不过，现在的他，显然与以往那个小男孩已经大为不同了，只是对于周泛函而已，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那十多年的岁月差距，所以才会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在做什么？”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纪偌言马上变转移了话题。
　　“同朋友在一起。”
　　“哦？”电话那头的男子嗓音出现了片刻的停顿，随后又笑着开口：“我能问一下，你的朋友是男是女么？”
　　周泛函更加无语，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真的是纪偌言吗？
　　听她没有回答，纪偌言只是沉声笑了一下，没有多加追问，换了个话题道：“其实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问问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
　　周泛函想了想，非常诚实地回答道：“除了上班时间，都有空。”
　　纪偌言又问：“那好，下周末有没有空？”
　　“应该没问题。有什么事情嘛？”
　　“这么久没见，请你吃顿饭？”纪偌言顿了顿，就说：“我下周六上午给你电话？”
　　“好呀。”
　　周泛函爽快地答应了邀请，然后挂了电话，手机还握在掌心尚未放下，就看见吴敏眼也不眨地望着自己，不由有些诧异：“怎么啦？”
　　“从实招来，到底是哪个有眼光的家伙看上了我们的泛泛，嗯？”
　　“啊？只是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真的？”吴敏满脸的不信，就差没说“你在撒谎”这四个字了。
　　周泛函失笑：“别尽说我，你那位男朋友呢？是姓金吧？瞒得那么好，我先前根本就不知道呢……”
　　话音未落，吴敏已经扯动嘴角，看似漫不经心地将话题给岔了开去：“他没什么好说的，很无聊的一个人。”
　　周泛函听她这么说，也就没放心上。
　　
　　岗位调动消息下来的时候，周泛函才从外头结束了一个新闻采访回到报社，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李卉就已经笑着对她恭喜道：“这可是个机会，要好好把握。”然后，姚倩也跑了过来，神情略有些激动：“你听说了没？我们两个都被调去增刊组那边了。”
　　一阵兵慌马乱之后，周泛函与姚倩来到了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记者与编辑，正中间位置上的是邵诚，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打了条深色领带，面带温和微笑，正在同左手边的一名女子在交谈着。
　　那名女子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有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穿了条无袖高领银灰色连身裙，外面套了件墨绿色的短外套，领口处别了躲银色胸针，而在她左手边的椅子上，则放着个黑色大皮包，拎带上的金色链条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邵诚看到她们之后，便停下了谈话：“你们随便找位置坐。”然后便坐直了身体，开口道：“看来人都已经到齐了，那会议现在开始。”他伸手一引：“这位是马丽马老师，增刊组负责人，以后你们都归她管。”
　　那女子这才转过身来，向着所有人挑了下眉头，开口道：“大家好，我是马丽，希望以后能合作愉快。”她的语速很快，声调又高，话音未落，就露出了一个极为妩媚的笑容。
　　——这就是以后的顶头上司了。
　　周泛函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她抬头悄悄看了眼妆容精致的马丽，多少有些忐忑，也不知道这位顶头上司的脾气性格如何？
　　因为只是做个简短的介绍，所以会议没多久便结束了，周泛函合起笔记本，正想往外走去，忽然听到有道女子嗓音在叫她的名字：“姚倩、周泛函，你们两个留一下。”她停下脚步，同姚倩对望一眼，回过头去发现马丽正一手托腮看着她们，脸上带笑：“来这边坐。”
　　两人乖乖走过去坐下，谁知马丽反倒转过头去，向着邵诚笑道：“这就是你特招进来的两个小姑娘？”
　　邵诚淡淡“嗯”了一声：“她们已经在这边实习了一段时间，是李卉带着的，独立采访写稿应该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哦，是李老师带的啊。”马丽回过头对着她们看了一眼，就又笑着说：“看上去就是两个聪明的，到底是邵主任您亲自招进来的……”最后一句话的语气中，隐约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邵诚却仿若不闻，只是淡淡地勾起了嘴角：“这些人你先用着，假如到时候有问题，可以直接找我。”说完，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马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收回视线，看向周泛函与姚倩，整个人仿佛变脸一般，之前那抹妩媚的笑容不复存在，声音也变得冰冷无比：“还有一个星期增刊就要试发行了，现在稿件严重不足，你们明天早上十点到办公室，我会给你们一些选题和联系方式。”说完，就拎起包走出了会议室。
　　周泛函只觉得无语，转头对上姚倩不以为然的目光，就扯了扯嘴角。
　　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所以两人从会议室出来，就一起去食堂吃饭，正好碰上了孟乐，三个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边吃边聊，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新来的增刊负责人身上。
　　“马丽？果然是她啊？”孟乐撇撇嘴：“先前就听到风声，但因为没最后宣布，谁都不敢肯定，毕竟这个位置，大家竞争得厉害……看来，她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
　　“嗯，的确是有两把刷子，在报社工作都能背得起Birkin的包包。”姚倩转了转眼珠，语气中似乎有些不屑，随即就顺着意思往下问道：“她……背景很厉害？”
　　孟乐想了想，就压低了嗓音说：“背景是有的，很厉害也说不上。她父母都是宣传系统里的，虽然现在退休了，十多年前还是能说得上话的——听说，她当初大学没考上，就是她父母动了关系，让她来我们报社的。”说完，她笑了下：“至于那个包……外头有的是老板送她。”
　　“哇，那她在这边已经工作好多年了？”周泛函第一个想到的则是这个问题，至于她们口中所说的那个包，她没听过，所以也就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当然，她在我们报社工作都快十五、六年了吧，也算是媒体这个圈子里比较有名的。”孟乐说到这里，忽然就笑了下：“对了，说到这个，你们以后可要小心点。”
　　“为什么？”姚倩觉得有些奇怪，就随口问道。
　　孟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们两人一眼：“她自己学历不高，所以特别看不惯高学历的人，之前有个博士生来报社没两个月，就被她给骂得气辞职了，那个博士生……”她停顿了下，看了眼周泛函，才接着说：“还是你们F大来的呢。”
　　周泛函无语，姚倩的脸上则多了丝鄙夷的笑容，轻轻“哼”了一声。
　　“唉，反正你们自己小心，在她手底下做事，可不轻松。”孟乐最后做了句总结，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反正把工作做好了，她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姚倩很有几分不以为然。
　　周泛函则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虽然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姚倩的话也有道理，便没有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2-2 ...
　　星期五，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周母敲了敲房门，听到里面传出回答的声音，便推门走了进去，她一面将手里端着的银耳莲子汤放在桌子上，一面轻声道：“囡囡啊，别写得太晚。”
　　周泛函随口“嗯”了一声，视线却不曾离开屏幕分毫，她眉头蹙起，双唇抿起，手指按在键盘上，显然正处于写稿子的痛苦煎熬中。周母见她这副样子，只好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
　　一直到凌晨三点多，周泛函才把第二篇稿子写完——虽然之前也有因为赶论文而熬夜的，但似乎都没有这次这么艰，她一步三晃地爬到床上，立刻便睡得不醒人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个细碎的声音响个不停，周泛函在半睡半醒之间挣扎了许久，这才睁眼四下查看，好一会儿才找到源头，正是她的手机。
　　“喂？”她接通手机，含含糊糊地开口说了一个字。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纪偌言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周泛函拿着电话迷糊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先前同人约好了要在今天碰头吃饭的，她从枕头上抬起头，发现已经十一点过十分了，心里微微一惊，整个人便清醒了大半，连忙道：“没有……没有。”
　　纪偌言听到她结结巴巴欲盖弥彰的回答，不知为什么，心情忽然变得轻松了几分——他以前相处过的那些女子们，无一不是在他面前表现得完美无缺，唯恐哪里出了差错，如今却有个人，不仅毫不在乎同他的约会，而且还大喇喇地睡懒觉放他鸽子，这种不被重视的感觉，令他觉得有些不满，但更多的，则是种微妙难以言说的情绪，尤其，当那个对象是“她”的时候。
　　“要么过一小时我再打来？”
　　周泛函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嗓音仍带了几分暗哑：“啊，不用，我已经醒了，真是不好意思——”说这话的时候，她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无意间坦诚了“才睡醒”的事实。
　　“没关系。”纪偌言话中带笑：“我打电话只是想问问你，等下去哪里吃饭？”
　　周泛函愣了下，随即答道：“呃……我随便，你定吧。”
　　“要么我过来接你？”
　　“不用了。”周泛函想了想：“你定个地方碰头吧。”
　　纪偌言就说了两个路名，然后又道：“十二点三十，碰头？”
　　周泛函“嗯”了声，说了“再见”，然后放下电话，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重重叹了口气——这下，她可真是丢脸丢大了。
　　
　　等到见面的时候，周泛函仍是觉得有些不自然，不过纪偌言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带着她绕了两个街口，拐进一家门面看上去很普通的饭店，进门就有人迎了上来，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包厢。
　　房间很大，装饰却很简单，除却墙角里搁着一盆吊兰的木架外，就剩下墙面上挂着的几幅字画，周泛函看了两眼，忽然就有了兴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点完菜的纪偌言给转移了注意力：“你最近工作很忙？”
　　“还好，我换到增刊组那边去了。”
　　“哦？是不同的部门？”
　　“不，还是一个部门，只是不同的小组。”
　　“那以后不是碰不到你了？”
　　“不一定，我们增刊组跑的条线和新闻组的其实差不多，只不过更偏重于专题报道。”
　　纪偌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又道：“哦，那应该不难适应？”
　　周泛函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很诚实地回答：“现在还不知道。”
　　纪偌言听她这么说，就随口应了一下，略微放松了身体往椅背上靠去，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脸上——十多年过去，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看人的眼神还是柔和清澈，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飞扬，别有一股恬静的味道，脸上的神情直接而坦率，就仿佛一张白纸，整洁干净……
　　想到这里，他忽然无声地笑了，缓缓收回打量的视线，见她正兴致勃勃地抬头在看墙上的字画，就开口问道：“喜欢？”
　　周泛函仍是抬头看着那些字画，一面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嗯，这幅画似乎以前教授在赏析课上有提到过……”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赶忙调整了视线：“都忘了问了，你是什么时候来本埠的？”
　　“才到这边没多久。”纪偌言垂眼：“泛泛你们一家搬到这里有多久了？”
　　周泛函点头：“嗯，都快十几年了。”她停顿了片刻，又加了一句：“就是你家搬走后不久，我爸爸因为工作调动的关系，就搬到这边来了。”
　　纪偌言听了这些话，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就在这个时候，有侍者端着托盘进来上菜，周泛函起先并没有注意，随后一看，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抬头问：“你还记得我妈妈做的那些菜？”
　　当年，纪家父母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忙得没空准时回家，纪偌言因此在周家蹭吃蹭喝了好一段日子，直到后来找了个保姆帮忙，情况这次有了好转。
　　“当然是记得的。”纪偌言一边说，一边勾起了嘴角，只可惜周泛函的视线正落在那几道家常菜上，所以并没有注意到。
　　“以后你想吃这些菜，直接来我家就行了。”
　　纪偌言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回答：“好，以后有机会的话。”
　　周泛函笑着点头：“嗯，提前给我电话就行。”
　　两个人边吃边聊了一会儿，纪偌言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对了，你在本埠住了十几年，什么时候有空带我四处走走？”
　　周泛函正在同一块红烧肉奋斗，便含糊着点头应道：“没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
　　吃完饭，纪偌言提出要开车送她回家，但恰巧李卉来了个电话，周泛函便自己打车赶去了报社。
　　纪偌言站在饭店门口望着那辆出租车远去，便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不多时，就见一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从楼上走了下来：“哟，三少，今天怎么想到大驾光临我这边了？”
　　纪偌言同他寒暄了几句，就开口提出想要之前包厢里墙上的那几幅字画。
　　“没问题。不过三少真是好眼力，那些可都是真迹。”
　　纪偌言笑了一下，也不解释：“你开个价，明天我让人把支票给你送来。”
　　“三少，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不是？我等下就让人把东西给你送过去。”
　　“那好，多谢了。”纪偌言挑起眉头，缓缓开口：“以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那人听到这句话，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声道“三少客气了”。
　　纪偌言既然目的达成，也就不再同他多浪费口舌，让人去取了车到门口便离开了。
　　
　　周泛函赶到报社，才得知原来李卉家中忽然有事需要回去一趟，就想要找人替班，可偏偏几个编辑都没空，所以这才把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周日报纸的版面不多，今天我本来要做的版面一共也就两个半，我之前已经完成了一个，剩下的那一个半版面，你来弄吧——图片和稿子都放在今天新上传的稿库里，你先看稿子，没问题了就去下面五楼排版房，还有，今天当值的是邵诚，他看过后没问题，你就可以回家了。”李卉交代完这几句话，也不给周泛函反应的机会，便抓起皮包匆匆离开了。
　　周泛函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虽然她之前跟着李卉实习了一个多月，看她做过好多次版面编辑，但真要到自己实际操作了，那又是另外回事情。
　　周泛函咬住下唇，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针，已经三点五十多了，就她所知，周日的版面一般是在周六晚上八点前，要交到当值主编手里的。剩下不到五个小时，对于一名有经验的编辑而言，完成一个半版面，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对于她这种从未独立做过版面的菜鸟而言，那简直就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但是，就这么呆站着也不是办法——想到这里，周泛函逼着自己稳定了心神，决定无论如何，先看了稿子再说。
　　打开稿库，找到稿件，周泛函仔仔细细地将那几篇稿子看了好几遍，把错别字和语句不通顺的地方全部改掉，再三确认无误之后，这才将稿件发送了出去。然后，找出一张空白的版面纸，开始发呆。
　　她记得很清楚，李卉每次去排版房做版面前，都会按照稿件的字数和所配的图片大小，在纸上先画个大概的样子出来，但这对于她而言，却是完全陌生的，她应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从身后忽然传来一把低沉温和的男子嗓音：“周泛函？”
　　她回过头去，就见邵诚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的神情带了几分不解与惊讶。
　　“邵老师。”周泛函才开口说了三个字，就有些不安地低下了头。
　　邵诚眉头微蹙，片刻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刚才李卉打电话同我请假，说找了人替班——你就是那个替她班的人？” 


2-3 ...
　　听他这么一问，周泛函便回答道：“是的。”
　　邵诚打量了她片刻，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子似乎有些不安——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手指绞在一起，嘴唇紧抿之下已经失去了血色，就仿佛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想要掩藏起来，可却又做不到。
　　他略一沉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情——李卉或许是好意、又或许只是为了临时抓个最好说话的，但无论如何，的确给这个才进报社不久的小姑娘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想到这里，他便不自觉地放柔了语调：“还有几个版面要做？”
　　周泛函听他这么问，声音愈发地低了几分：“还有一个半。”心里却有些忐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说动作慢？
　　邵诚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知道自己再问下去只会令她更加不安，便尽量以平淡的语调说：“这是你第一次独立做版面吧，假如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说完，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身后有个声音轻轻道：“邵老师，我对于版面安排……不是最清楚……”
　　邵诚勾了一下嘴角，这才转过身去：“哪里不清楚，你说。”
　　周泛函拿着那张空白的稿纸，说不清楚应该怎么安排文章和图片的位置，邵诚走过去，大致问了下各篇稿子的情况，便拿过一旁桌子上放着的圆珠笔，在那张白纸上划了几道线。
　　“放头条的稿子，李卉一般都会在文章名前打个星号。还有，版面上不同的位置，标题的字体大小都不一样，关于这点，你可以问下面排版房的工作人员。”邵诚很有耐心地一条条同她解释，见她有疑惑的地方，还特地多说了几句：“另外，画版面是李卉的习惯，其实现在的排版软件很方便，假如你以后适应过来，可以试着直接在电脑上完成。”
　　周泛函边听边点头，等他说完，便笑盈盈抬起眼来：“谢谢邵老师。”
　　她清澈的目光，带着些许感激之意，低柔的嗓音，如同三月里的春风，落入邵诚的眼中、心底，他背在身后的左手不由握紧了几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没问题的话，就快去做版面吧。”
　　周泛函应了一声，便拿起纸笔还有手机，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却没注意到，邵诚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有离开，直到她迈入电梯，这才转身向着办公室的另一头走去。
　　
　　晚上七点三十分左右，周泛函总算完成了版面的编辑工作，准时将两份版样放在了邵诚的办公桌上。而在此之前，邵诚还帮她改了两次版面，所以严格说来，最后邵诚签字的版样，有一半是他做出来的。
　　对于这点，周泛函自然是心知肚明，邵诚也是清楚的，不过后者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淡淡道：“先去吃饭吧，有问题我会打你电话。”
　　周泛函“嗯”了一声，将要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不知怎么就回了下头，恰好同邵诚望来的视线对上，初看之下，她只觉得“邵老师”的目光带笑，似乎其中还有某种温和之意，令人无法忽视，周泛函不敢再看，转回头来，脚下的步伐却不自觉地加快，直到进了电梯，这才恢复过来。
　　到了食堂，周泛函点了个冬瓜小排汤加一道炒豆苗，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就听见有个熟悉的女声从背后传来：“周泛函，果然是你。”话音未落，就见孟乐已经端着餐盘走到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了，一面问：“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会来报社？”
　　周泛函笑了下：“李老师临时有事，所以叫我来帮忙。”
　　“哦。”孟乐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来：“对了，今天当值主编是我们部门的邵老师吧？”
　　“是的。”周泛函点头，舀了勺排骨汤：“今天你有采访任务？”
　　孟乐叹了口气，夸张地做了个趴桌子的动作：“是啊，和人换班，被调去跑新闻热线条线，才回来写完稿子，累晕了。”
　　“那可要多吃点。”周泛函笑着打趣。
　　孟乐看了眼自己的餐盘，皱眉颇有些为难地道：“嗯，可是最近我在减肥，不能吃太多。”
　　周泛函想了想，就一本正经地接口道：“话不能这么说——不吃饱的话，哪里来力气减肥呢？”
　　孟乐愣了下，随即轻笑出声：“哈哈，这话说得有道理。”她随意扒拉了几口饭菜，忽然又似是想起什么，笑眯眯地道：“对了，说起来，还没恭喜你呢，正式进了部门的增刊组。”
　　周泛函先是一愣，随即就开口道：“谢谢。”
　　孟乐见她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情，心里略一思量，就有些明白过来，放下手中的筷子，身体略微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音道：“我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部门里的人起先都在猜究竟谁会被调去那个小组，毕竟有不少经验丰富的记者和编辑们都报了名，谁知最后竟然会落在你们两个新人身上，大家都说有些看不懂呢……”
　　周泛函听了她的话，只觉得奇怪：“为什么？”
　　孟乐原本以为从她口中能套出点什么内幕，谁知竟然会是这个回答，就有些诧异地说道：“你真不知道？增刊组等于是邵主任直接带的，在这个部门里的，谁不想跟着邵主任混啊。”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周泛函仍然有些不解——邵主任是负责人，凡是在这个部门里工作的人，肯定都想同自己的顶头上司建立起良好的互动关系。但孟乐似乎话中有话，想到这里，她就皱起了眉头，定定望向孟乐，等着解惑。
　　孟乐看着她，似乎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你是真不清楚？”
　　周泛函诚恳地点点头。
　　“好吧。首先，邵主任护短是出了名的，你就是偶然犯点什么错误，也没太大关系，他都会帮你担下来。”孟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这点可非常重要。”毕竟，这种背黑锅的事情，一般都是下属替上司做的比较多。
　　说到这点，周泛函就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不由想起了自己方才的经历，下意识地点头赞同道：“嗯，邵老师人是很好……”但一时间，她却想不出个合适的形容词，犹豫片刻，不知怎么就想起之前离开办公室时，他那温和带笑的眼神，她心里微动，就低低开口道：“……很和善。”
　　孟乐听她这么说，脸上就显露出一股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很厉害的。”和善？她也真是佩服了这位才毕业的大小姐，一看就是没什么社会经历，所以才会得出这么个结论。在她看来，邵诚这位上司平时的确看起来很好说话，但是同这两个字却完全沾不上边。
　　“厉害？”若是换做其他人，周泛函或许不会这么好奇，但偏偏此刻讨论的是邵诚——或许是因为方才的接触，她现在对他有着莫大的兴趣，下意识地想要多了解一些：“为什么？”
　　孟乐见她那副一无所知的表情并不像是作假，心里略有些得意，便低声道：“你不知道？我们部门的邵主任，是半年前才空降到这边的。”她停顿了一下，就接着解释道：“他今年才三十出头，能坐到这个位置，当然啦，家庭背景起的作用也算不小……”
　　周泛函知道邵诚在报社部门主编里是年纪最轻的一个，她一直觉得是因为他工作能力出色，却没想到其中还有这层缘故。但不知为什么，她认为，孟乐所说的“靠家庭”并非是绝对的事实，但又不知该怎么反驳。
　　“邵主任的父亲是宣传部里数得上的人物，当初听说他要过来我们报社，几个领导都还觉得有些吃惊呢，毕竟，你想想，以他的背景，想去哪家大报社不行啊？偏偏就来了我们这边。”
　　周泛函眨眨眼：“邵主任的父亲……都是本埠宣传部的？”
　　孟乐看了她片刻，忽然失笑，但还是伸手向上指了一下：“哪里啊，中央的。”想想又加了一句：“还都在位置上呢。听报社领导的意思，估计也就是过来练练手，以后还指不准要往哪里升上去呢。”
　　“哦。”周泛函不说话了。对于那个圈子，她是一点都不清楚，之前也没有想要了解的想法，现在听孟乐这么说，忽然觉得，原来有不少事情，其实并不是她所想的那么简单。不知为什么，她心底深处隐约觉得有些失望，可到底失望在哪里，却又说不上来。
　　“所以啊，能跟在邵主任手下的都是有福气的。”孟乐见她不答话，以为她被吓到了，就半是得意半是羡慕的说：“要知道，在这个报社里，财经部是个肥差，没人罩着很容易出事情。不过现在，敢给我们主任看脸色的可真不多，就是领导们都要让三分；以后，假如运气好，出人头地的机会更多。”
　　周泛函胡乱点点头，其实后面那些话她并没有听进去多说，只是感叹了一声：“孟乐，你知道的事情可真多。”
　　“那是。”孟乐笑了一下，对于她的评价似乎有些不以为然：“等你像我一样，在报社里待上两、三年，知道的也就不会比我少了。” 



2-4 ...
　　一转眼，就到了增刊组首次排版的时候。
　　周泛函负责采访的三篇稿子，早在周一的时候就已经全部写完了，中间虽然又被马丽退回来修改了好几次，但总算在周三前基本完成。相比之下，姚倩就没她这么顺利，两篇稿子改了又改，直到周三上午还没完成，为此，马丽还将姚倩叫进办公室说了一通，或许是从未受过这样的气，总之，姚倩回到自己办公桌旁的时候，眼圈微红，脸色也不是最好看。
　　周泛函有心想要帮忙，但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悄悄将自己桌上的纸巾盒放到了她的手边，一面小心翼翼开口问：“没事吧？”
　　姚倩摇头，低声说了句“谢谢”，便咬住唇露出一个恨恨的表情，然后打开电脑继续修改稿子。
　　见她这副样子，周泛函也不便多问，心里却有些不安，之前实习的时候，即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李卉也总是和颜悦色地指出……想到这里，她只能告诉自己，以后要小心。
　　不过，等到晚上版样出来的时候，周泛函却发现，自己的三篇稿子全部都被选上了，只是，她的高兴劲头还没过去，就被一瓢凉水给泼得无影无踪——
　　因为工作结束的时候，还不到十点，所以马丽就提出要开一个简短的会议，她先将这一周的工作大致总结了下，然后就似笑非笑地开口道：“今天是增刊组第一次排版，版面多，而我们的准备时间也不算充分，稿件数量不够充分，所以有些不合格的稿子，我也就全部安排上版面了——不过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视线扫过某个角落，这才放缓了语调，接着道：“明天下午两点，开选题会议，记得都别迟到。”
　　周泛函原本并没有察觉什么，直到看见马丽瞥过来的那一眼，这才有些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说她？她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只好略微低下头去，以此躲开部分同事看过来的那些别有深意的目光。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她同姚倩进了同一架电梯，后者握紧拳头一脸不屑地愤愤道：“那个老女人，嚣张什么！”
　　周泛函没有接口，只是低声叹了口气——看来，这份工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呀。
　　
　　因为已经过了十点，所以周泛函和姚倩并没有各自分开去搭公交车，而是站在报社门口等出租车。时节已经开始向炎热的夏季移动，晚间的风也带了几分闷热，两人还没聊上几句，忽然就看到一辆红色跑车快速地从地下车库内驶出，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虽然那车子速度很快，但因为开着敞篷，所以周泛函还是看清了那名驾驶者——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马丽。
　　“又是她……有车就了不起了？”姚倩显然还为先前的事情在生气，脸色很不好看。
　　“算啦。”周泛函倒是觉得没什么，这种私底下的抱怨，她在这一个多月里并没有少听——上司与下属之间的矛盾，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存在的，至于她们那位顶头上司……她虽然不想多说，但并不代表她会喜欢那种咄咄逼人的作风。
　　就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一辆出租空车出现在两人的视线内。因为姚倩的家在江东，要过隧道路途也比较远，所以周泛函就让她先上了车，自己仍站在报社门口，望着那辆出租车的顶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远去。
　　周泛函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就听到自己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出来一看，上面的来电显示居然是“纪偌言”这三个字。
　　“喂？”
　　“是我。”
　　周泛函无语：“嗯，我知道是你。”手机附带的来电显示功能，不是用来摆设的。
　　纪偌言听她的声音似乎颇有些无奈，就低笑着问：“怎么？心情不好？”
　　周泛函沉默了片刻，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两人在年幼的时候感情还算不错，基本上也担得起“青梅竹马”这四个字，但毕竟十几年没见了，多少是有些隔阂的，所以，有些事情她还是宁愿先压在心里。
　　“还好，就是才忙完，可能觉得有些累吧。”
　　纪偌言听她这么说，眉头皱了下，口中却道：“大记者这么忙？都十点了才结束工作？”他笑了下，继续打趣：“以后有什么事情找你，看来要提前一个星期预约了。”
　　周泛函不由失笑：“哪有那么夸张。”
　　“那么，你现在在回家的路上？”
　　周泛函犹豫了一下：“没，我在报社门口等车。”
　　“等车？出租车还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微顿：“你男朋友的车？”
　　周泛函想也不想地就回答道：“当然是出租车。”
　　“都已经这么晚了。”纪偌言想了想：“你们报社是在……”他飞快地报了一串地址出来。
　　周泛函一时间也没能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工作的地方，只来得及“嗯”了一声，就听到电话那头又说道：“你在门口等着，我马上到。”随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周泛函拿着手机很是有些无语，刚才她还觉得他变了不少，现在看来，这个纪偌言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变化，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实在是再正确不过了，举凡是他决定的事情，总容不得别人反驳，甚至连一句基本的询问都没有。
　　偏偏就在这时，一辆打着空车灯的出租车从远处驶来，周泛函心里交战了许久——假如伸手拦下这辆车子，她马上就能到家了，但是等到时候纪偌言来了又找不到她，那不是让人空跑一趟？犹豫了一下，她到底还是没有抬手，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辆空车从自己视线内消失。
　　幸好，纪偌言并没有让她久等。
　　黑色跑车冲破夜色停在她面前，周泛函眨眨眼，就见纪偌言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穿了件黑色衬衫，发丝略带了几分凌乱，领口向外敞开着，左手随意搭在车门上，却给人以一种桀骜不驯的感觉。
　　恍惚间，周泛函似乎重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骄傲的小男孩，而此前两人见面时的斯文俊雅、彬彬有礼，就仿佛只是他的一种伪装——夜色下，他俊挺的五官显得有些朦胧，但嘴角那抹张扬的笑意却是清晰可见：“上车吧。”
　　“嗯。”周泛函定了下心神，坐入车内，先说了自家地址，随后，又因为好奇，忍不住就往车内多看了几眼，她的视线从脚下铺着的白色地毯、线条流畅的车内装饰一直移动到方向盘上，却发现那上面有一个三叉戟的标志——她虽然不认识这个标志，但脑海中却想到了大名鼎鼎的海皇，以及幼时所看的那部非常著名的动漫，所以就无声地扬了下嘴角。
　　只是，她的笑容正好落在了纪偌言的眼中，后者一面发动车子，一面挑眉问：“怎么了？”
　　周泛函侧头，收回打量的视线，好奇地问道：“这车子是什么牌子的？”
　　“哦，是Maserati，一个朋友的，刚才出来得急，就先借来用了。”纪偌言漫不经心地回答，却没有如意料之中听到下文，便转头看去，只见淡黄的灯光下，周泛函正定定望着自己，一双眼眨了又眨，表情却有些茫然，就像一只摇摇晃晃找不到方向的小猫，他心里一动，就不自觉地放低了声调：“怎么了？”
　　“没什么。”周泛函摇头，坦白地道：“你说的那个牌子名字我没听说过。”她想了想，又笑着加了一句：“不过这车子很漂亮。”说实话，她对于车子一向没什么概念，顶多也就知道宝马和奔驰的车标，其它的一律不清楚，刚才那么一问，其实主要也是出于好奇。
　　纪偌言见她说完这几句话，便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喜欢的话，我送你一辆？”
　　周泛函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地摇头笑道：“谢谢，可是我不需要。”
　　纪偌言见她神色自若，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沉默了片刻，就另外起了个话题：“工作到这么晚，都在忙些什么？”
　　周泛函想了下，就一一数来：“改稿子、排版……嗯，还开了个会。”
　　“哦？那什么时候能看到报纸？”
　　“这个周五。”
　　“哦？那我可一定要去买份来看看了。”
　　周泛函听他这么说，就笑了下：“好，顺便帮忙提提意见。”
　　“对了，周围的同事都好相处吗？”
　　“嗯，大家都不错，我刚进去的时候，带我的老师也很好。”
　　“那上司呢？你的头头是哪个？”纪偌言随口问道，一面握住方向盘打了个弯，等了片刻，却也没听到下文。
　　周泛函其实正在犹豫，她想来想去，终于还是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词：“我们小组那个负责人……还行吧。”
　　纪偌言听她这么回答，便轻轻扯动了嘴角——还行吧？这三个字的潜台词应该是不怎么行才对，但他并不想马上戳穿，只是淡声答道：“嗯，不管怎么样，同上司的关系可不能弄僵了。”
　　周泛函原本心里就有疙瘩在，听他这么一说，愈加觉得不舒服，双唇不由紧紧抿了起来。 




2-5 ...
　　过了好一会儿，周泛函才回过神，她知道同上司之间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很重要，但假如，对方一开始就没有给好脸色看，那又该怎么办呢？关于这点，她很想问问身边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纪偌言一边开车，一边侧过头去留心看她，见她脸上神色几多变幻，就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怎么，新上司很难相处？”
　　在他的记忆里，她似乎还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打扮得漂亮整齐，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发尾处用粉色丝带束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也不多说话，就像一个真人大小的洋娃娃。
　　那个时候，家里的大人们都忙，所以上下课两人总是同出同进，每逢放学后，他就会带着她在几个大院里到处窜着玩，甚至同人打架的时候也带上她，别人都管她叫“小跟班”，他却喜欢叫她“小饭桶”——就算这样，她也不生气。
　　大人们都说，这孩子的脾气也不知道是怎么生的，柔得就像水一样。当时他不觉得，等后来分开了、长大了，经历过不少事情了，他才有些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当然，柔得像水并不代表她没脾气，不过，她那点小倔强，在纪偌言看来，就像是只剪了爪子的小猫，就算被狠狠挠上那么几下，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最重要的——她是周泛函，单单这一点，就足够他花点功夫下去。
　　周泛函并不清楚纪偌言心中所想，虽然听他的口气，很有几分帮忙的意思。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沉默。那毕竟是她自己的工作，是她自己的事情，假如一碰到问题就要退缩就想要找人帮忙出主意，以后又该怎么办？
　　纪偌言见她坚持，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他把车子拐到小区门口，通过物业保安的检查后，继续往里开，一直到周泛函家所在的那幢楼，这才停下。
　　“谢谢你送我回家。”周泛函拿着包，很郑重地向他道谢。
　　“小丫头，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纪偌言一手扶在方向盘上，微微侧过身，看着她，嘴角扬起，挑眉轻笑。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周泛函原本还在怔怔望着他，忽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急急移开了眼，她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那种感觉——他的眼、他的笑、他的神态、他的嗓音，与之前两次见面时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但是现下，每一样，都让她觉得有种莫名的心慌感。
　　“呃……我先上去了，你自己路上开车小心。”周泛函动了动嘴角，声音很轻语速很快，倘若不是纪偌言与她近在咫尺，根本就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周泛函也不等他回答，就径直推开门下了车，像是逃难般小跑入大楼安全门内，直到按下电梯按钮停稳了脚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纪偌言回到会所的时候，包厢里的人还没完全散去，里间的桌子旁有几个人坐在那里打牌，每个人手边都放着堆颜色各异的筹码，其中一人见到他推门进来，赶忙扶着桌子站起身来笑道：“三少，回来啦。”一面说一面往后方退了一步，显然是要准备让位。
　　“坐下坐下，这局还没打完呢，你急什么？”牌桌旁，一名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子出声阻拦：“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让老子赢两把再说。”
　　那人表情有些为难，纪偌言挥挥手：“继续打，输了算我的，赢了你拿走。”
　　听他这么说，那花衬衫男子就瞄了他一眼，嬉皮笑脸地道：“哟，看来今晚上老三的心情很好嘛……”说着他就抬头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子：“阿醒，这算不算是机会难得？”
　　那男子淡淡抬眼：“你假如不怕他事后找你算账。”
　　听到这句话，花衬衫男子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就打哈哈道：“老三，我只是开个玩笑，来来来，继续打牌……继续打牌！”
　　纪偌言笑了下，就走到牌桌后的沙发上坐下，他叫了杯酒，却不喝，只是拿在手里，微微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没过一会儿，牌局散了，那花衬衫男子摇头晃脑地走到他面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哟，老三，春风满面嘛。”
　　纪偌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温和：“钱大少，最近很空？不如来帮我忙吧，滨江那个项目正好缺人手。”
　　“唉，别！你知道我对卖房子那种事情最不感兴趣了，我投钱就好，赚钱的事情还是你来吧。”钱晟连忙拒绝，然后乖乖地不再多嘴，坐到一旁拿了雪茄盒子，一人甩了一根。
　　纪偌言将手中酒杯放下，一手拿着雪茄，看向另一旁坐在沙发上的男子：“阿醒，听说你又要出国了？”
　　顾醒点头：“去美国，最近想玩两手期货试试。”
　　纪偌言“哦”了声，视线转了圈，这才慢吞吞地道：“那个滨江项目，你们都打算不管了？”
　　钱晟干笑了两声，只装作没听到，顾醒想了下，就接口道：“我会在这边留两个月，可以先帮你处理掉一些前期的事情。至于去美国，顶多也就一年时间，不过回来后，肯定要先去北京那边，家里的事情不能放着不管。”
　　纪偌言沉默了片刻：“怎么，那你打算先放弃本埠的市场了？”
　　顾醒淡淡扬唇：“这边先不急。”他想了下，就向着纪偌言又道：“钱晟最近会一直在本埠，萧扬也在，你有什么事情，直接找他们就行。”被点名的某人颇有些无奈地摸了摸头，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配合地“呵呵”干笑了两声。
　　纪偌言点头，随即想起什么，掏出车钥匙向着钱晟扔过去：“谢了。”
　　“说到这个……你才回这边，干脆把这车拿去用得了，反正我这边也不缺。”钱晟抓着钥匙在手上转了个圈，又抛了回去。
　　“不用，我的车下星期就到了。”纪偌言笑了下，明亮的灯光落在他的眼底，却显得那双眸子愈加的暗沉，他想了想，忽然提了个问题出来：“女孩子一般都喜欢什么样的车子？”
　　顾醒笑而不语，钱晟接口道：“颜色出挑、样子好看、价格贵的名车呗。”
　　纪偌言听他这么说，就点点头，然后拿起手边的酒杯，仰脖一口灌进去，仿佛下了什么决心。
　　
　　周泛函拿到报纸的时候，还在家里。
　　报纸是周母一早特地出去买来的，新鲜出炉，带着股淡淡的油墨味道，周泛函拿过报纸，草草翻了一下，随即就被周父给拿过去了，虽然脸上不见大动静，但嘴角还是挂起了淡淡的笑容，周母则凑过来说：“我在报摊那边就已经翻过了，两个整版的稿子，我家囡囡真有本事。”
　　周泛函被自己母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一面埋头喝牛奶，一面嘟哝：“没什么的啦……”
　　“囡囡，别光顾着喝牛奶，吃点面包，果酱要什么口味的？”
　　“桃子味道的。”
　　周泛函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果酱面包，用力咬了一大口，就听见周父在开口说道：“不要因为这点小成绩就骄傲，工作还是要多用心。”说完顿了下，也不管周母略带责备的目光，又加了句：“不过也别太累到自己，身体最重要。”
　　周泛函笑嘻嘻点头答应，自己的父亲虽然面上严肃，从不表扬她，其实却是嘴硬心软，有点什么事情比谁都紧张。
　　“好啦，囡囡，今天什么时候上班？”
　　周泛函喝了口牛奶：“我大概九点左右出门，今天有个采访，和人约在了十点，要转两路公交车。”
　　周母点头：“我早上十点有课，就和你一起出门吧，对了，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吧。”周泛函小口小口地把牛奶喝完，这才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爸、妈，我之前碰到了……”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周父望了眼墙上的钟点：“哟，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说完，就穿了外套拿起包，匆匆出了门。
　　被这么一打岔，周泛函就把“重新碰见纪偌言”这件事给丢在了脑后。
　　等她在外头采访完回到报社，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本来这个时间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不巧的是她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公车抛锚，只好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走了三站路，所以一时间没什么胃口吃午饭，只是泡了杯茶，坐在办公室里吹冷气。
　　没过多久，陆续有人吃完午饭上来了，周泛函笑着同他们打招呼，不一会儿姚倩也到了，两人才没说上几句话，就见孟乐踩着大步从办公室另一头走过来，她先是伸手拍了拍周泛函的肩膀，然后就眯眼笑着说：“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周泛函先是一愣，随即就问道：“有什么事情？”
　　“你才回报社还没接到消息吧？”孟乐略微拔高了声调，用一种羡慕的口吻道：“今天你发出来的三篇稿子，有两篇被总编办那边评上一等稿件了！” 





3-1 ...
　　周泛函进报社时间也算不短了，但是关于稿件等级评定这档子事情，就没怎么弄明白过。
　　话说回来，这也不能全怪她，毕竟稿件等级评定是同稿费直接挂钩的，而她进报社到现在，虽然挂着记者的名头，就没怎么出过稿子，一直拿的都是基本工资，自然是不清楚。其实，在这点上，不同报社的叫法名头或者不同，但总的来说，各家都有这么一套制度在，可以激发记者编辑的积极性，明兴也不例外。
　　“一下子就两篇一等稿件——你要知道，报社每天也就不过评六篇一等稿件出来，今天连报社老大都在编前会议上夸你了。”孟乐兴致上来，一说就是滔滔不绝。
　　周泛函接不上口，就只是听着，一旁的姚倩却有些沉不住气，皱着眉问了个周泛函也很想知道的问题：“那个一等稿件能加多少稿费？”
　　“原有的稿费上翻一倍。”
　　姚倩不由低呼一声：“一个版面的稿费是三百五，那一等稿件的稿费就是七百，两篇……一千四？都抵得上半个月工资了，厉害。”说完，侧头就冲着周泛函嚷：“喂，等拿到稿费别忘了请客啊。”
　　周泛函点点头，抬眼的时候却看见孟乐眼里似有什么微妙的情绪忽闪而过，她愣了下，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并没有往心里去。
　　晚上回到家，周泛函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父母。
　　周母笑呵呵地说：“我们家囡囡也能赚钱了。”
　　周父一脸严肃：“不要因为一点成绩就骄傲。”
　　至于周泛函，则是卯足了劲头想要再写出点好稿子来——倒也不全是为了钱，她从小做事总喜欢尽力做到最好，对于这第一份工作，自然也是如此。
　　只可惜，事与愿违。
　　之后连着三个星期，周泛函一篇文章也没能出现在报纸上。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稿子写得不够好，所以经常写稿子改稿子折腾到深更半夜，第二天再带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可是时间一长，她就算再没经验，也能察觉到其中的诡异。
　　她通过电子邮件交上去的稿子，马丽有时候会退回来让她改，有时候则不会，但不管是哪种情况，等到最后出版样的时候，必定是没有她的文章的。
　　到了最后，连姚倩都察觉到不对劲了。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过那个老妖婆？”
　　周泛函摇头：“不知道。”
　　姚倩皱眉：“那干嘛好好地不让你上稿子？”说完，就冷哼了一声：“算了，那个老妖婆，我们能弄清楚她在想什么，就搞笑了。”
　　周泛函不语。其实这件事情，她经过这些日子，也大概算是明白过来，为什么马丽老是扣着她的稿子——无非是之前那次增刊首发的时候，她有两篇稿子被评上了一等稿件而已。
　　人说枪打出头鸟，这次，她才算是真正领会到其中的意思。以往在学校，读书成绩数一数二，是件极为光荣和受人羡慕的事情，她还以为工作也是一样，谁知这里面的门道根本就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事到如今她又该怎么办呢？难不成跑去同马丽说，以后会尽量把文章写得四平八稳不那么出挑？可事实上，这种事情又不是她自己能够控制的……
　　因为这个事情，周泛函纠结了好几天，她不想轻易放弃，但一直发不出稿子到底不是个办法，就在她以为没有出头之日的时候，终于出现了一个转机。
　　
　　那次排完版面，看时间还早，大家就坐在小会议室里开选题会。没想到，马丽才说了没几句，就见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所有人见了，立刻就作势要起身，连马丽似乎都有些吃惊。
　　“邵老师。”
　　邵诚挥挥手，示意大家不用站起来，然后就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脸上笑容温和斯文：“这周的版面都做完了？”今天他不是当值主编，所以最后的版样没有交到他手里。
　　马丽笑着点头，声音又嗲又柔：“是呀，都做完了，我们正在讨论下周的选题呢，也不知道版面多不多？”
　　邵诚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今天下午开会，增刊部下周要配合广告部那边做个主题报道，一共有十二个整版的版面。”
　　“十二个版面？”马丽一听也有些傻眼，脸上的笑立时僵硬了：“居然有这么多？”
　　“临时任务，正好有几个房产公司最近要开新楼盘，一口气订了好几个整版的广告，所以前面的文字版也要跟上。”邵诚语调缓慢，就好像他在说的不过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那具体的选题？”马丽平复了一下表情，开口问道。
　　“明天你找广告部那边的龚老师交接，他会把需要采访的那几家公司楼盘一起给你。另外，我们虽然会有不少配合广告部那边的动作，但是还要以新闻稿为主。”
　　他一边说，马丽一边点头，听到最后两句话，就笑着答道：“怎么会呢，我当然会记得，前两个版面当然是要安排新闻稿件的。”
　　邵诚听她这么说，就点点头，站起身来：“好了，我来就是这件事情，你们接着讨论选题吧。”他走了两步，视线不知怎么就落在了周泛函身上，见她低着头，就笑了一下：“周泛函。”
　　“啊？”
　　邵诚见她猛地抬起头来，神色略有不安，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就像是只受惊的小动物，脸上的笑就略微柔和了几分：“怎么最近都没见到你的稿子？是不是偷懒了？”
　　他这样问话，周泛函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口。点头？她根本就没偷懒，每个星期最少三篇稿子；摇头？不管什么原因，她的稿子的确没有发出来。既然怎么回答都不行，那就只能沉默了。
　　“新人多写点也是应该的。上次葛老师还问起我，怎么最近都没看到那个姓周的小姑娘的稿子呢。”邵诚说这话的时候，看似漫不经心地瞥了马丽一下。
　　葛老师是报社的二把手，位置比邵诚还要高上一级。马丽听到这句话，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在这个组里，她一直摸不清这个周泛函是什么背景，现在看来，小姑娘似乎还是有些门道的，上头是有人看着的，否则葛老师干嘛要让邵诚来特地带这么一句话？想到这里，她就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邵主任，您放心，虽然说我们增刊组的工作对新人来说，是压力大了点，不过我会多给他们一些历练机会的。”
　　邵诚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开完选题会，大家就都散了。
　　姚倩因为有事急着先走了，周泛函只好一个人背着包去坐电梯下楼。
　　电梯门打开，她低着头走了进去，抬眼，却不料看到一张温和带笑的男子脸庞，她心里一惊，就叫了声：“邵老师。”
　　邵诚也没想到会在电梯里再次碰到她，便点点头：“怎么样，最近的工作还适应吗？”
　　“嗯，还行。”周泛函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他刚才最后说的那些话，无形中为她解决了一个不小的麻烦，心里念头转了又转，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仰头勾着唇角，轻轻开口道：“谢谢邵老师。”
　　邵诚自然清楚她的言外之意，却没有接口。其实这种事情，他本来是不管的，一来是因为见多了，二来是因为没必要。职场上的规矩，向来就是这样，才进来的新人总是要被踩上几次的，能熬过去又有些本事的，就会慢慢往上爬，熬不过去的，就只有自己走路，当然，那些有背景的除外。
　　至于周泛函之前所碰到的事情，他并不是不知道。毕竟，以马丽那种脾气，在报社里待的时间又长，有些背景又自视甚高，怎么可能吞得下这么口气，被一个新来的给压在头上？而且，她这种整人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之前就有个新人，因为忍不下去而愤愤辞职了。
　　一开始，他并没有插手的打算。直到上个星期，他在走廊上看见这个总是笑脸迎人的小姑娘，抱着堆报纸静静地站在窗口望着外头，脸上的表情带了几分落寞，原本灵动明亮的双眸也因此而失色不少——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微微一沉，直觉上就是不想看到她这副样子。所以，才有了今天在小会议室里对马丽说的那些话。
　　电梯到了底楼，周泛函轻轻道了声：“邵老师再见。”便走了出去。
　　邵诚站在电梯隔着渐渐合上的门缝，望着那个身影慢慢远去，忽然就想起方才她抬眼笑着道谢的时候，那双幽黑眼眸里流转着的淡淡波光，清澈明净，虽然只有一瞬，却仿佛印在了他心底的某处。
　　他知道自己是动了心，就在她方才走出去的刹那，甚至会有一股冲动，想要按开电梯门拉住她——可这个念头到底只是一闪便过，严格说起来，现在的他没有这个资格，她也不是那个圈子里随便的女孩子……
　　电梯门终于严实合上，缓缓往地下车库降去。邵诚后退一步，背脊抵上墙壁，忽然就无声地叹了口气。 




3-2 ...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周泛函而言，似乎好了不少——但这仅仅是从表面上而言，假如能够彻底无视马丽那偶尔扫来的别有深意的目光。
　　对于这点，姚倩倒是显示出了异样的敏感：“泛函，最近那个老妖婆似乎安分了不少？”
　　这话实在是让人没办法回答，周泛函只好打了个哈哈。
　　“活该呢，那老妖婆还以为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现在碰到铁板了吧。”姚倩眼珠子转了转，压低了声音问：“泛函，那个葛老师是不是你家亲戚啊？”
　　“……不是。”
　　姚倩见她不愿回答，就“嘿嘿”笑了两声，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那眼光里却带上了几分“你不说我也明白”的味道，让周泛函哭笑不得。
　　到了午饭时间，两人原本正商量着要去哪里吃午饭，忽然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打声，“笃笃笃”地在一片安静中很是刺耳，姚倩向着周泛函露出一个冷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见打扮艳丽的马丽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她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泛函身上，点指道：“你跟我来。”
　　周泛函站起身，乖乖走过去，就见马丽从包里抽出一张被折得七歪八扭的请柬：“下午有个会，我没空去，你去看一下，有新闻最好，没新闻的话就发个小稿子——这家公司你以前跟过，以后这个条线就归你了。”说完，就把请柬扔到了她的手中，然后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打开印得还算精致的请柬，上头的公司名字让周泛函愣了下——不正是纪偌言所在的公司吗？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就见姚倩伸过头来瞄了眼她手中的请柬，就压低了嗓门道：“哎哟，老妖婆居然会舍得把房产公司的场子让给你？天上要下红雨了。”
　　周泛函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到姚倩说：“听说现在外头房产公司给的茶水费最低都是这个行情……”她张开右手五指，摇了下：“一周能开上两、三个会，就抵得上几个整版的稿费呢。”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你不知道？”姚倩见周泛函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就勾勾嘴角，继续道：“听说我们这边财经部几个厉害的老记者，一天跑两、三个场子都不是问题，你想想，同房产公司、证券公司、银行打交道的，哪个不是肥差？就说那个老妖婆吧，她能这么神气，又开车又穿名牌的，还不是因为她手中捏着的条线多？想想就不服气，我们这边天天跑东跑西的写稿子，他们只要赶赶场子、坐在办公室里等人把新闻稿发过来就行了。”
　　周泛函想了下：“那些老记者都在报社里做了起码有五、六年以上了吧？”就算是马丽，在这个报社里也工作了有十年以上。
　　“这还用说？”
　　“所以啊。”周泛函摊手，抿唇露出个笑容，话里也多了几分安慰的意思：“我们现在还只是菜鸟，同他们当然没得比。”
　　“话虽然这么说，总是不甘心嘛……”姚倩嘀咕。
　　“先不说这个，我们先去吃饭吧，下午我还有个采访呢。”
　　“好吧，我们去吃砂锅！”姚倩握紧了拳，很有干劲地说道。
　　“这么热的天，换个吧。”
　　“那小火锅？”
　　“……”周泛函无语，火锅和砂锅有什么区别呀？
　　“好吧，那你说吃什么？”
　　“我们吃冷面吧，再叫两个爽口的凉拌菜。”
　　“行啦，听你的。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去采访吧？”
　　
　　周泛函再次踏入这家房产公司的时候，总算没有像上次那样，连着吃了几个小时的闭门羹。相反的，前台小姐见她来了，态度恭敬异常，甚至还主动站起身来，请她稍等，说是马上帮她接通纪总的内线电话。
　　纪总？
　　听到这个称呼，周泛函愣了下，她之前以为纪偌言不过是这家公司的一名员工，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情。
　　周泛函坐在沙发上胡思乱想了一番，不一会儿就看见纪偌言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套深色西服，薄唇微抿，眼神锐利，只是简简单单往那里一站，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这是周泛函从未见过的，他明明英俊斯文如昔，却又于无形中透出一股刚毅凌厉——这样的纪偌言，竟然让她产生了些微的恍惚，这还是以前那个大院里的小哥哥嘛？
　　“今天怎么想到过来？”
　　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周泛函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是来开会的。”
　　纪偌言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下，脸上的笑容却是丝毫不变：“我还以为，你是特地来找我的。”
　　周泛函眨眨眼，笑了一下：“我来找你，肯定会事先给你电话的。”不过，假如那样做的话，可能就看不到眼前这个不太一样的纪偌言了。
　　纪偌言慢悠悠地“哦”了一下，侧过头去问身后不远处跟着自己一起出来的助理：“今天公司有什么针对媒体开的会？”
　　那人翻了下手中的记事本：“两点三十分，有一个关于我们市中心新开发楼盘的介绍会。”
　　纪偌言淡淡“嗯”了一声，转而看向周泛函：“是这个？”
　　周泛函点头。
　　“何助理，麻烦你带她去会议室。”
　　周泛函跟着那人才走出两步，忽然又被叫住。
　　“泛泛？”
　　“怎么了？”
　　“晚上有没有空？”
　　周泛函想了下：“今天晚上没事。”这周的稿子她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就等最后排版，所以等下开完会她就能回家了。
　　“那……”说话间，纪偌言已经重又走到了她的跟前，低头望着她，放缓了语调问道：“等下陪我一起吃晚饭？”
　　周泛函听他这么问，就愣了下，随后点点头：“好呀。”随后又加了一句：“不过我要先打电话回去同家里说一声。”
　　纪偌言听她这么说，嘴角的弧度就微扬了几分，淡淡点头道：“我等下有个会议，你开完会，就先去我办公室等我，何助理会给你带路。”
　　“嗯，那待会儿见。”
　　周泛函挥挥手，就转身跟着何助理离开了。
　　纪偌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慢慢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沙发上坐着的两人见他回来，其中一人就吊儿郎当地开口道：“哟，见完美女回来了？什么时候带出来给大家看看？”正是钱晟。
　　“以前一个大院里的，普通朋友。”纪偌言面色不改，平静地回答。
　　“切，谁信。”钱晟翘起双腿往茶几上一搁，转头问身边的人：“你信吗？”
　　顾醒把视线从设计图上移开，抬起头看了纪偌言一眼：“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明知故问。”
　　纪三同他们也算是一起长大，同一个小学、初中、高中，之后又一起开公司做生意，彼此非常了解。按照他一贯的做事风格来说，面上表现得越淡，心里就越在乎，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方才在外头的那位“周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看纪三的反应，就知道肯定没那么简单。
　　“哦……我明白了。”钱晟点头：“看来这次是来真的了？那可一定要抽空把人带出来给大家看一看了。我倒要见识见识，究竟是什么绝色佳人，能勾住我们纪三少的心。”
　　纪偌言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行，没问题，那这边接下来的事情就归你了，我放长假去。”
　　钱晟傻眼，嘴角抽搐了两下：“不……不用了，咳咳，那还是不看了。”然后迅速拿起手边的一本册子，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
　　“那么，新楼盘的设计方案，你觉得怎么样？”纪偌言见钱晟这样，干脆后退两步，靠站在写字桌旁，双手环胸，开口悠悠问道。
　　钱晟重重咳了两声：“我觉得还不错。”
　　纪偌言点头，语调平淡：“你觉得不错——是觉得这个设计方案倒着看，不错？”
　　钱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把那份介绍给拿倒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好苦笑。
　　
　　周泛函进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名媒体同僚在等着了。她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四下看了一眼，就见到有人向着她招手，原来是另一家报社的财经记者叫徐萍，两人之前在其它地方碰见过几次，所以也算是熟识。
　　“来，这边有位置。”徐萍很热络地打着招呼，周泛函便走了过去。
　　“最近怎么样？忙不忙？”一见周泛函坐下，徐萍便赶忙拉着她开始寒暄。
　　“嗯，还不错，不是很忙。”
　　“哦，最近都没怎么见你的稿子，还以为你跳槽了呢。”
　　周泛函面上笑容僵硬了数秒，不过最后还是恢复了过来：“没……最近有点事情而已……”
　　“那就好。”徐萍看了眼周围，压低嗓音道：“对了，问你件事情。”
　　“你说。”
　　“我这边有个活动，对方老板和我是朋友，你们报社那边我想找你去，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周泛函迟疑了一下，虽说与她同时进报社的姚倩早就已经私下接了好几根条线，但至今为止她还没有这么做过：“我们报社里没人跟那条条线？”
　　“没有，请柬是从我这边走的，东西都在我手上压着呢。”徐萍见她有些犹豫，就又说道：“这样，我先把请柬给你，有空的话就去，当是给我个面子。”
　　“……好吧。”周泛函低低应了一声——既然是没人跟的公司，那她去参加次活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吧？就当是一次锻炼的机会好了。 



3-3 ...
　　周泛函开完会，已经四点多了。
　　在会上，新闻发布倒没花多少时间，主要是不少有些资格的老记者们都拉着公司的几个营销负责人在寒暄，周泛函在徐萍的介绍下，也认识了几个记者。散会的时候，她才走出会议室，还没到公司门口，就已经听见有人在叫她：“周小姐。”回头看去，原来是何助理。
　　“请这边走。”对方的态度恭敬有礼，引手领着她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推开门之后说了声“请随意”，便转身离开了。
　　周泛函往前走了两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办公室。
　　这个空间给她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大，初初看过去，似乎抵得上五、六间她的卧室，足有七、八十平米，大块的落地玻璃墙、清一色的黑色办公用具，而在进门的左侧拐角处甚至还有个小型吧台，里面的酒柜上摆满了各式她叫不出名字的洋酒。
　　这是办公室吗？看上去冷冰冰的，而且居然还有喝酒的地方，根本就不像办公的地方。周泛函一面看一面心里嘀咕，视线一转，就落到了沙发茶几上放着的那个设计模型。
　　这种模型，她以前在别家采访的时候也见过，是设计单位做给房产商投标用的，但眼前这个模型同她之前见过的那些相比，更为精美，简直就像个小型沙盘地图。她好奇心一起，就下意识地走到茶几前低头去看，从左看到右、从前看到后，转了好几个圈子，才听到办公室门被人推开的声响。
　　“泛泛，会开完了？”
　　进来的正是纪偌言，他似乎并不在意周泛函在他的办公室里闲逛，径直走向办公桌，将手中的文件扔在桌上，这才转身问道：“在看什么？”
　　周泛函乖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面前的立体设计图。
　　“哦，原来是这个。”纪偌言看了她一眼：“有兴趣？”
　　“嗯，做得很漂亮。”周泛函侧着头又望了两眼，就抬眼笑道：“你的会也开完了”
　　纪偌言“嗯”了一声，就问：“给家里报告过了？”
　　周泛函一愣：“哎呀，我忘了。”然后就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其实也就是同周母说一声不回家吃饭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纪偌言见她站在落地窗前，笑盈盈地拿着手机说话，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夏季的烈日，或许是因为透过了玻璃的关系，带着一种莫名的柔和。
　　他不由微微眯起眼，脱下西装外套随手甩在椅子上，然后迈动步伐靠过去，一面伸手把领带拉松，又解了衬衫领口处的两粒纽扣，这才低笑着开口问道：“想去哪里吃饭？”
　　周泛函见他先前那一番流畅的动作，早已经彻底愣住，只是呆呆站在原地，听到他问话，这才有些回过神来，抬眼却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不由一跳，就垂下了眼，视线落在地上，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这顿……还是我来请你吧。”
　　纪偌言挑眉，将她的反应收在眼底，觉得颇为有趣，就又往她那边走了一步，同时刻意压低了嗓音问：“哦？为什么？”
　　“上次、上次是你请我的啊。”他的迫近让她不安，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一句话说得完整。
　　纪偌言见她神色略有些紧张，目光四顾，就像一只不安的小猫，便下意识地放柔了声调：“行，我们先下去拿车。”
　　两人做电梯来到地下车库，周泛函看着眼前的黑色破跑车，眨眨眼：“咦，你换了辆车？”
　　“先上车。”
　　周泛函点头，坐进车里，低头开始找安全带。
　　其实，在她看来，这类车子基本上都长得差不多。她之所以能辨得出不同，大半还要归功于车标——不过，这次没了海皇的三叉戟，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银色大写“B”字母。
　　纪偌言俯过身去，不动声色地帮她系好安全带，这才坐直身体，一面启动车子一面回答道：“不算换，上次那辆是朋友的，这辆才是我自己的，才运到没多久。”
　　周泛函因为他的突然靠近而有些不适，但随即听到他的声音如常，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就放下了心思。
　　纪偌言见她没答话，就笑着又问：“你觉得两辆车哪个好点？”
　　周泛函侧头想了下，直截了当地道：“都很漂亮。”然而，话音落下很久，也没听到有动静，转过头去，发现纪偌言脸上虽然看似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却微微拢了起来，她不由干笑两声，打算亡羊补牢：“呃……其实还是你这辆好看点。”
　　听她这么一说，纪偌言就有些哭笑不得。她那口气，就像是在安抚一个讨要糖果吃的小孩子。但转念一想，她的心思单纯易懂，同其他人相比，就像是一张白纸，以后要怎么涂怎么画还不都随他？实在是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而计较。
　　
　　两人出行的时间恰逢本埠下班塞车高峰期，纪偌言对路不熟，开着开着就有些偏了，最后还是要靠周泛函来指路。等到了目的地，纪偌言见那是家门面不大的小饭店，就看了眼身旁的小女郎，低笑着道：“还以为你要请我在哪里吃饭，原来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
　　周泛函就一本正经地开玩笑：“是呀，便宜嘛。”
　　因为时间还早，所以小饭店里人并不多，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就见一名中年妇女走了过来，笑着打招呼：“小函，来吃饭呀，好久没来了。”一面说，一面就向纪偌言这边看了好几眼，眼中不乏好奇之色：“哟，你朋友呀。”
　　“嗯。”周泛函点头，笑着开口道：“老板娘，今天什么菜比较新鲜？”
　　那老板娘想了下，就说：“鲈鱼、河虾，还有空心菜也不错。”
　　周泛函就转过头去询问：“这些你吃不吃？”
　　纪偌言挑眉，薄唇微扬：“当然。”
　　“那就来一个酸菜鲈鱼煲、腐乳空心菜、白灼虾，再加一个白切鸡。”周泛函想也不想，随口报出一堆菜名。
　　老板娘看看周泛函，又看看纪偌言，这才笑着应了声，转身离开。
　　周泛函收回目光，这才发现纪偌言的视线定定落在自己脸上，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之后，却看到他嘴角的笑容不减反增，就有些纳闷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纪偌言抬头打量了下这家小饭店的环境，不算明亮的灯光，普通人家常见的四方木桌，各处都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虽然同他以前吃惯的各处高档食府酒店完全没有可比性，却给人以一种别样的舒适感。他收回视线，就问：“听起来，你对这里很熟悉？”
　　“我家以前就住在旁边的小区里，所以经常来这边吃饭。”
　　“是从北京那边搬过来之后吗？”
　　“没错。”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因为这里离我以前上学的地方近。”
　　“对了，伯父伯母最近好吗？”
　　“嗯，他们都很好。”
　　两人聊了几句，老板娘便陆陆续续将菜给端上了桌。
　　周泛函眼见纪偌言从尚在翻滚的锅里夹了块鱼肉，看也不看就要送入嘴中，不由“哎”了一声，急急道：“小心烫呀，还有，当心鱼刺。”
　　他手中的筷子略一停顿，隔着袅袅而起的白烟望过去，对面女子的面孔带了点模糊，恍惚间，就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淡黄色的灯光、四四方方的木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有道温柔的女音在那里笑着说：要当心鱼刺……
　　周泛函见自己对面那人神色愣怔，也不知在想什么，就放低嗓音叫了他一声：“你没事吧？”
　　纪偌言抬眸，静静望着她，片刻后才露出丝温和的笑容：“我没事。”然后低下头，将鱼肉送入嘴中，也将眼底莫测的神色一点点掩藏起来。
　　他怎么会有事？现在，他的心情实在是好得不得了。原来兜兜转转那么多年，上天还是公道的，当年一夕之间失去的，到底还是寻回来了——即使她是周泛函，是周家放在心上宠着的孩子。
　　
　　周泛函回到家的时候，还没过九点。
　　周父周母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开门进来，周母就笑着问：“泛泛，晚上玩得还开心？”
　　周泛函点头：“很开心。”
　　“那就好。”周母当然是鼓励女儿出去多交际的，不过想到之前她在电话里说的那个名字，就犹豫道：“和你一起出去的男孩子，是叫……纪偌言？当年大院里老纪家的那个？”
　　“是他啊。”周泛函放下包：“妈，我先去洗个澡。”
　　“好，去吧。”周母望着女儿的背影进了房间，就转头问自己丈夫：“这老纪家的孩子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周父却有些不以为然：“那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大概来这边工作，两人碰上了吧。”
　　周母皱眉：“……那孩子不会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吧？”
　　周父沉默片刻，推了推眼镜：“应该不会吧。现在想起来，当年那事，老纪之所以闹那么厉害，也只是心结解不开。他家孩子当年还小呢，说不定都没什么印象了。”
　　周母想了想：“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咳，你别见风就是雨。再说了，老纪家那孩子，小时候虽然顽皮了些，但人心眼不坏……”
　　周母见自己丈夫坚持，就只好叹了口气：“好吧。不过改天我还是要同囡囡谈一下。”
　　“随你。”周父停顿了下，随后又叹了口气：“你呀，不是我说你，我们家囡囡又不是小孩，而且也不笨，别人对她是好是坏，总是明白的，你什么都要护着，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有些事情，还是适可而止吧。” 




3-4 ...
　　纪偌言回到住处，才放下钥匙，就听见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喂，言言啊？”电话那头传来女子干净利落的嗓音：“才到家？我先前给你打过两个电话都没人接。”
　　“嗯，和一个朋友去吃饭，才回来。”就时间来说，今天算是早的了，才不过九点半。
　　“最近还好吗？”
　　“还行，小姑姑你呢？”
　　电话那头的女子声音笑了下：“我能怎么样，还不就是这样。对了，你好不容易回来，怎么也不留在北京，非要去本埠待着？”
　　“公司新项目在这边，两头跑到底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有空还是多回来看看你爸。上次他去本埠，听说你们也没见面？”
　　纪偌言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无声无息的笑容，拿着电话，慢悠悠地道：“哦，我那时才从非洲那边回来，他又忙得很，所以就没碰上。”
　　“咳……言言，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爸。”电话那头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大哥过去会那个样子，也是因为……你妈那件事情的关系，你别怪他。”
　　纪偌言低笑一声，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窗外五光十色的夜景，漫不经心地回答：“小姑姑，你说什么呢，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去去去，少拿你那套忽悠别人的做法搁我这儿来。”女子嗓音停顿了下：“我说，言言，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爸当时没怎么管你是他的错，但他现在也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对，你就不能给他个机会？”
　　“小姑姑，我是真没这个意思，上次只是不巧。等我这边项目的前期工作弄完，我就回北京一趟，改行当二十四孝孝子，行不？”
　　“去，又糊弄我呢。和你说正经的，你都好几年没回这边了，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惦着呢，还有你奶奶，可记挂着你呢，我每次去都念叨好几遍。”
　　“嗯，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纪偌言就露出了一道略带嘲讽的笑意。
　　这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说忘就忘、说原谅就原谅？
　　
　　这周出版样的时候，周泛函虽然面上没什么显露，但心中却紧张万分。
　　整整一个下午，她跑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打印机房，本来这事是谁有空谁就去拿，可她心里到底是忐忑不安的，只唯恐自己这个星期又开“天窗”，所以干脆就将这件事情整个包揽了下来，以便能够第一时间看到版样。
　　等到版面全部排完，在最后出的两个版面上，周泛函总算找到了自己的文章，虽然位置不是最好、字数也不多统共才一千多字，但在她看来，还是值得欣慰的事情，总比什么都没有要来得强。
　　然后，就在结束了所有工作的时候，马丽终于施施然出现在办公室内，她的打扮一如既往，妆容艳丽，站在门口拍了拍手掌，高声道：“有件事情，大家都听一下。”见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这才露出了一个妩媚的笑容：“是这样的，负责我们增刊组广告的明叶公司决定在这个周末请我们所有成员去东湖度假。周五下午三点从报社出发，周日上午十点回本埠，假如有人不能去的，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给我打电话，我这边要最后统计人数。”
　　她话音一落，整个办公室就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姚倩拉住周泛函，有些兴奋地道：“我之前就听说有这么件事情，谁知居然是真的。看起来，我们报社的福利好还真不是吹的。”
　　的确是不错，就周泛函所知，很少有才新进单位几个月的员工就能跟着一起去免费度假的，不过，东湖那个地方——“听说，东湖在这个时候会比较热，不是游湖的最好季节。”周泛函有些担心地回答。
　　“你傻呀！”姚倩毫不客气地飞了她一个白眼：“谁会真去那边玩，还不都是待在房间里休息，好吃好喝好睡，这才是度假的真髓呀。”
　　等到了那一天，周泛函穿了身休闲服，背着个旅行用的大包，就去了报社。周五向来没什么事情，选题昨天就已经定下来了，该联系的采访也都联系好了，所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同姚倩说说笑笑，就到了出发的时间。
　　东湖距离本埠并不远，走高速也就不过两个小时的路程，周泛函干脆在车上打了个盹，等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目的地了。她和姚倩分在了一个房间，两人把东西放好，就比照着先前发下来的行程表，下楼去了餐厅。
　　说起来，明叶公司定下的地方档次还不算低，就在东湖南面的一个小岛上，与岸边有两车道的桥面相连，是一座独立的度假村，如今因为天气炎热正是淡季，所以就干脆将整个度假村都包了下来。
　　周泛函和姚倩到餐厅的时候，六点不到，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平时一起工作的那些同事们，其余的却是一个都不认识。二十几个人，统共开了三桌，两个小姑娘看了一圈，就很识相地走到最靠里的桌子旁坐下。
　　同她们所坐的那张桌子相比，正中那张桌子上的人几乎已经坐满了，邵诚坐在了主位上，在他右手边坐着个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的男子，左手边则坐着马丽。因为人还没到齐，所以桌子上都只放了几瓶饮料，有白酒、红酒、黄酒，也有可乐、酸奶和椰奶。
　　周泛函同姚倩两个人嘀咕了几句，都打定主意等下喝酸奶，就在这时，忽然听到邻桌传来一阵女子肆意的笑声，正是马丽，也不知道桌上有人说了什么话，引得她连连发笑，前俯后仰得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姚倩看了那边一眼，就压低了嗓音：“这老女人真是张狂，也不想想她什么年纪了，还‘咯咯咯’地笑，简直像只火鸡一样，难听死了。”
　　周泛函听了这话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然后推推她：“等下人多了，你可别这么说，被别人听到就麻烦了。”
　　“放心，我会小心的。”
　　周泛函向着那张桌子看了两眼，发现没人注意到这边，就又低声问：“对了，和邵老师做一起的那几个人，都是明叶广告的？”
　　“应该是吧，听说这次那边的老总和副总都过来了。”
　　周泛函点点头：“看来那边对我们还很重视？”
　　“那是当然。”姚倩挑眉：“听说，我们这边增刊开了以后，明叶那边接到的广告业务量明显上升，不少客户还指定要我们增刊的版面。”她眼珠子一转，就又说：“我还听说，这明叶的创办人，其实本来就是明兴报社广告部出去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当初明兴还没做大的时候，两家就已经在合作了。”
　　所以，这次度假还是师出有名？周泛函念头一转，也就明白过来了，其实说到底，广告公司和报社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少了哪个都不行，当然，双方的高层更是要搞好关系，这年头双赢才是王道。
　　想到这里，她不由转头又往主桌上看了两眼，却不料正好对上邵诚的目光。他原本正面无表情地在同人说话，见到她望过来的视线，就勾起嘴角露出了一道温和的笑容。周泛函心里一跳，赶忙移开了眼。
　　没过多久，人陆陆续续到齐，便开始上菜，主要以河鲜为主，毕竟这边靠着东湖，而东湖最出名的，一是白虾、二是白鱼，虽然做法简单，不外乎清蒸、白灼之类，但胜在新鲜。
　　周泛函从小就喜欢吃河鲜海鲜，这下可算是正中她的下怀，可是还没吃上两口，就听到主桌那边闹腾了起来。
　　“咳，邵诚你怎么能喝可乐？不行不行。”
　　“就是，马丽，还不代我们敬邵老师一杯？”
　　“一口闷感情深，给邵老师换个大杯来。”
　　“就是嘛，邵老师，你怎么能不给我面子呢？要不这样，你就喝一口，我全干！”
　　最后这个声音又娇又嗲，正是马丽。
　　周泛函和姚倩对望一眼，后者撇撇嘴角，多少带了几分不屑的神色在内。
　　“邵老师酒量很好？”眼见那边马丽才用红酒敬完，就有另一个人端着个白酒杯子上去了，周泛函便压低了嗓音轻声问道。
　　“谁知道。”姚倩耸肩：“反正同我们没无关。”
　　只可惜，她这句话实在是说得太早了一些，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就见马丽端着个红酒杯子妖妖娆娆地走到这桌，对桌边坐着的报社记者和编辑笑道：“你们怎么还都坐在这里？”然后，伸手点指众人面前都有的那个红酒酒杯：“都满上，给邵老师敬酒去，所有人都去！”
　　周泛函望着那截殷红的长指甲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心里虽然有些无奈，但还是只得照做，同其他人一起站起来，把倒满了红酒的酒杯拿手里，走到主桌边上。因为人太多，所以周泛函和姚倩干脆就站在最后将自己掩藏在人群中，然后，就听到马丽娇声道：“邵老师，你看，大家都给你敬酒来了，怎么说也要喝一杯吧？”
　　邵诚站起身来，虽然他之前已经喝了两杯红酒一杯白酒，但脸上还是平静非常，他抬眼看去，不知怎么就在众人之间看到了那道纤细的身影——平日里带笑的脸庞此刻正有些无奈，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他低头拿起酒杯，嘴角的笑容温和如玉：“既然是这样，那我喝完，大家随意。” 


3-5 ...
　　既然领导都这么说了，那大家自然是乐得从命。
　　周泛函和姚倩本来就躲在人群最后，更加不会被人注意，听到这句话，便决定好好贯彻一下，所以两人都只喝了一小口，权当交差，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其实，周泛函的酒量并不差，按照周母的说法，那是从小被她爷爷用筷子沾着白酒一口口训练出来的；但是，周母也有言在先，在外头的时候能不喝酒就尽量不要喝酒，而且绝对不能喝醉。周泛函向来是个乖孩子，对于自己母亲的话，当然是坚定地执行，毫无二话。
　　敬完酒回来，周泛函便没有再往主桌看上一眼，只是埋头吃东西。她和姚倩本来就是这些人里资历最浅的，除了同组的同事，基本没什么人认识她们，这样也好，两个小姑娘乐得清静，当别人还在那里拼命敬酒的时候，她们已经将桌面上的菜色都扫荡了一遍，吃得七七八八准备撤退了。
　　“我们要不要同人打声招呼？”周泛函觉得吃饱了就跑，似乎有些不太人道。
　　姚倩听了就一副胸有成竹地样子道：“现在不走难道还等着被人灌酒？这年头谁会记得两个新进的小菜鸟，走啦！”
　　周泛函打量了一下四周，到处都是忙着敬酒笑闹的人，根本就没几个在正经八百地吃饭，而邵诚也已经不见踪影，于是就觉得这话说得也有道理，便背上小包，跟着姚倩一起偷偷溜出了餐厅。
　　走到电梯间，两人不约而同地都舒出口长气来，然后彼此对视一眼，轻笑出声。对于这种场面，周泛函本来就见识不多，虽说之前也多少听过这种饭局，但等到真正身临其境，那又是另一种心情了，她实在是对于这种充满了酒精味道和虚伪笑脸的饭局喜欢不起来——所以说，菜鸟也有菜鸟的好处，起码不会时不时被人逮着灌酒什么的，而且还能好好吃上一顿。
　　“我打算回房间看电视，你呢？”姚倩一边说一边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才吃饱就躺床上看电视……周泛函斗争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这么堕落地好，所以就说：“不了，我想去湖边走一走。”虽说这边白天天气很热，但晚上有风的话，还是比较凉爽的，再加上广告公司把整个度假村都给包了下来，所以在安全上，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
　　“那好吧，你门卡带了没？”
　　周泛函拍拍随身带着的小包：“我有带，你呢？”
　　“我也带了，那我先上去了，你在外头别晃得太晚啊。”
　　“好的，那我先走了。”
　　两人分手后，周泛函干脆沿着长长的走廊拐到了楼梯那边。餐厅位于度假村的三楼，只要下了楼梯就能通过一扇侧门进到花园里，而从花园到湖边，也就不过百来米的路——这些信息都要亏了之前在车上发的行程表和度假村示意图，据说是明叶广告公司的人做得，虽然只是小事，但还是很有用的。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周泛函才推开略有些重量的玻璃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水腥味，晚风并不大，带着几分凉意，吹拂而过令人觉得十分惬意。
　　随意走了几步，周泛函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花园里种植了不少灌木，虽然只有半人多高，但是透过夜色望出去，却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黑影，这样的环境，让她有些却步——从小，她就怕黑，没有理由。还记得有一次，父母因为工作晚上不能回家，她害怕得将所有房间里的灯都打开了，却还是整夜都没能入睡。
　　就在犹豫着究竟要不要去湖边的时候，忽然右前方的灌木丛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响动，她起先被吓了一跳，但随即就发现——那里似乎坐了个人。
　　
　　邵诚在来东湖之前，就知道逃不掉被灌酒的下场。只不过，他没想到，最先挑起头的居然会是马丽——之前，他曾听说过不少关于她的传言，但因为她进入增刊部之后，表现出来的工作能力很是不错，所以他就从来没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
　　其实，他的酒量也算是不错的。但因为先是坐了两个小时的车，然后什么东西都没吃，敬过来的酒又是红、白参半，他被他们逼着喝了几杯，就觉得人有些不对劲。
　　找了个借口从餐厅里出来，原本是想先回自己的房间去，可因为晕头转向的关系，一时走岔了路，反而绕到后头的花园里来了——不过，被凉风一吹，然后又吐了一场，人倒是清醒了不少，也算是因祸得福，只是手脚还有些发软，所以干脆就坐在地上休息一会儿。
　　却没料到，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有道轻柔的嗓音传来：“邵……邵老师？”
　　这个声音他并不陌生，甚至还称得上熟悉，诧异之余，他甚至下意识地叫出了来人的名字：“周泛函？”但随即就觉得不妥，现在的他，可说是狼狈万分，他并不希望这样的自己被她看到。不过事与愿违，下一刻，他就看到她从灌木丛那头探出了半个身子，视线一转，就落到了他这边。
　　“邵老师！”她在看清他的样子之后，脸上的表情怔了怔，然后没有丝毫的迟疑，就向着他的所在一路小跑过来：“您没事吧？”
　　邵诚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他的脚还是没有力道，而且周围并没有可以依靠支撑的东西，到最后，他不仅没能站站起来，反而还抓了满手的树叶。
　　这么一折腾，那个女孩子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透过微弱的光亮，他看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带了几分焦虑之色。邵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平静下来，然后淡声开口：“我……没事。”
　　他虽然这样说，可周泛函却明显不相信，她对他打量了片刻，就咬了咬嘴唇，伸出手来：“邵老师，我扶你。”
　　邵诚低头望着自己面前的那双手——手指纤细而秀气，指甲修剪成十个小圆弧，看上去干净整齐，没有任何的修饰，却平白让他觉得口干舌燥，心里深处生出股莫名渴望来。虽然明白这股情绪不合时宜，却是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犹豫挣扎间，他到底还是抬起了右臂，轻轻搭上那双手，也不敢用力，只好用另一只手撑住地面，慢慢地从地上站起身来。
　　“邵老师，要不要去医务室？您是哪里不舒服？”
　　邵诚沉默了片刻，便勉强扯动嘴角道：“没事……只是喝多了。”
　　“哦。”周泛函点点头。这也难怪，刚才那些人敬酒的目标大都是他，会喝醉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他现在看起来，真的不是最好，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头上甚至还蒙着一层薄汗。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邵老师”——在记忆中，他始终是从容坚定、斯文温和，处事利落有条理、就连穿着打扮都是品位不凡，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尤其自从上次加班他帮了她的忙之后，他在她心目中，是真正如同一位长者般的存在。可现在的邵诚，却显示出了一种异样的软弱与狼狈，让她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泛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往楼里走去，一时间不确定是不是该再去叫些人来，她几次想要开口，可是在看到他黯淡的眼神后，终究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邵诚的房间在七楼，一路上，他们除了度假村的服务员之外，没有碰到任何人，而那些服务员，或许是看多了类似的情况，也没有人上前来搭理，只当他们两人是空气，恍若无视。
　　等到了目的地，周泛函看着邵诚摸出门卡开了门后，这才慢慢松开了双手。她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便轻声开口问道：“邵老师，我等下帮您打个电话到服务台，让他们给您送点解酒的茶上来，好吗？”
　　邵诚靠在房门门板上，看着她小心询问的模样，垂下眼，点了点头。
　　“那邵老师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周泛函说完这句话，便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邵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就拖着缓慢的步伐，走进了盥洗室。
　　拧开洗手台旁的金色把手，在“哗哗”水声中，他拿过一旁放着的毛巾，浸了水在脸上狠狠擦拭了一把，这才抬起头，也不管尚在滴落的水珠，只是定定望着镜子中的自己——除了“狼狈不堪”这四个字，他再也想不出其第二个词来形容自己了。面色难看、头发凌乱不说，衬衫也皱皱巴巴的，低头闻去，身上除了浓重的酒精味之外，还有股难闻的酸臭味——也实在亏了是那个女孩子，居然一点都不介意，就这么扶了他一路。换做其他人，恐怕没几个愿意这样吧，即便有，那也是因为他的身份，而不是因为他这个人。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心里的某处仿佛被什么给轻轻触动了一下，其实，在被灌酒之后，他向来是非常反感有人接近自己的，毕竟吃一堑长一智，他早就已经过了那段年少轻狂肆无忌惮的岁月，而且这个年头，不择手段的人实在是不少。
　　但她的出现、她的触碰，不仅没有让他觉得不适，反而让他有种恋恋不舍的感觉。方才她扶着自己的时候，两人肌肤相触的感觉——柔软、滑腻、温热，就像是上好的锦缎，让人抓住了便不想再放手，只期望这段路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
　　他知道这种想法很危险。周泛函这样的女孩子，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去碰的，他一再这么告诫自己，可是随着两人的接触增多，他似乎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这道防线随时都有决堤的危险。
　　邵诚低着头，在洗手台前伫立了好一会儿，终于是抬起手，沾了水在镜子上一笔一划缓缓写出两个清隽挺拔的字来。他怔怔看着那两个水字在镜面上渐渐消失化作虚无，眸中神色晦涩难明，片刻后，才用暗哑的嗓音念出声来：“泛函……” 



4-1 ...
　　那天发生的事情，周泛函并没有放心上。
　　因为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举手之劳。就在不久前的毕业聚餐会上，她那些同学们可醉得比邵诚要厉害得多了，折腾到最后，连账单都是她去结的，还要负责给大家叫出租车回寝室。而且，第二天游湖的时候，邵诚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还是一如既往的斯文温和——对每个人都如此。
　　从东湖回来，忙碌的日子重又开始。
　　周泛函觉得自己已经基本能跟上增刊组工作的节奏了，因为是周三排版周四开选题会，所以采访大都安排在周五和周一、二，然后她会在周三前将所有的稿子上交到稿库。不过，这样平静的生活，才过了几天，就又被打破了。
　　周二下午，周泛函拿着请柬去了那个新闻发布会现场。
　　才进门在签到台上签过名字，她远远地就看到了徐萍正在同好几个人寒暄，不一会儿，徐萍也看到了她，便快步走过来，笑着说：“哟，你来啦。”
　　周泛函笑着点头：“今天这个发布会很热闹啊。”
　　徐萍扬了扬下巴：“呵呵，都是大家给我面子。”
　　两人说话间，就见有一名穿着铁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对着徐萍道：“小徐啊，这位是哪家的大记者？”
　　徐萍笑着抬手：“这位是周泛函，明兴报社的。”然后看向周泛函：“这位是源易房产的销售部门负责人，张民张总。”
　　“张总您好。”周泛函见对方伸出手，便也伸出手去握了一下。
　　“周记者看起来很年轻啊，以前似乎没见过，是才去明兴的？”
　　周泛函笑了一下，正要回答，徐萍却已经开口道：“哟，张总，看你说的，什么叫看起来很年轻？人家小周本来就年纪不大。”
　　张总连着笑了两声，就道：“是我说错了。周记者，以后我们公司的新闻，可要多多麻烦你了。”一面说，一面从身边跟着的人手中接过来一个文件夹，交到她手里。
　　“哪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虽说入这行时间不长，但周泛函多少也算开始知道点应酬的规矩了。说实话，这些公司的负责人对媒体从业者们那么客气，大半也是因为彼此有可以互相合作的关系在内——无论是公司形象或者产品宣传，都少不了媒体的配合。同样的，假如有什么负面新闻，而公司同媒体关系较好，很大程度上也可以减少公司的损失。
　　说到这点，周泛函也算是略有体会。
　　前不久，明兴报社用头版头条的位置，在早报上报道了一家饭店的食品质量问题，直接导致那家饭店在短短几天之内，从原先的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顾客寥寥。
　　在别人看来，这是揭露黑幕的一桩义举，周泛函原先也的确是这样想。可后来无意中听见那位写报道的资深记者说，他之所以会起了兴趣，连日蹲点跟踪这家饭店的进货渠道，只是因为当初在这家店里吃饭的时候，服务员的态度极其恶劣……
　　“小徐，周记者就麻烦你招待了，我那边还有点事情要去同人打个招呼。”张总没说两句就借故离开了，徐萍拉住周泛函，热络地正要聊上几句，就听见旁边有道略显刺耳的女子嗓音说：“哟，徐萍，这是谁呀？”
　　“周泛函，是明兴增刊组那边的。”徐萍嘴角的笑容立时冷了下来，语气也淡了不少。
　　“明兴增刊组？”那女子踩着高跟鞋走到两人面前，初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但假如再多看两眼，就会知道她其实年纪已经不小，起码也得有三十五、六的样子，但因为她脸上的妆化得极浓，所以并不明显。
　　这女子手上拎了个满是LOGO的土黄色大包，扬着下巴，瞄了一眼没有接口的周泛函，见她虽然长得清丽，但打扮普通，面孔稚嫩，神情之间就变得有些不屑，涂成艳红色的嘴唇往下一压，眉头皱起，用有些不悦的嗓音道：“增刊组不是马丽在管吗？怎么今天会是这个小朋友来？以前见都没见过，难道是他们报社新来的实习生？”
　　这一通话噼里啪啦说下来，连徐萍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因为周泛函是她叫来的，这么说等于是间接在说她的不是。她虽然进这行的时间比不上马丽和眼前这人，但也算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了，再加上之间此前就曾有过一些小摩擦，不满之情愈发上涨，所以就话中有话地答道：“哟，李娅老师，小周可是明兴的正式记者，她虽然工作时间不长，但做事很认真呢，我倒是同她认识蛮久了。再说，也不是不想请马老师来啊，只是她一向很忙，我看她也没空来跑这种小场子吧。”
　　李娅听徐萍这么说，就扯了扯嘴角，却也没有多话，只是转身往会场内走去。
　　周泛函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就拉住徐萍低声道：“没关系吧？”
　　徐萍看了眼周围没什么人，这才低声道：“她和你们老大马丽关系很好，两个人经常一起跑场子……不过，这次是我叫你来的，没事的，你放心吧。”
　　周泛函点点头，但是事后证明，徐萍让她“放心”这话，还是说得太早了点。
　　
　　因为第二天就是排版的日子，所以周泛函就把昨天开会的内容写了个五百字的小稿子，发到了稿库。谁知，下午才开始排版没多久，马丽就把她给叫进了办公室。
　　“这稿子是怎么回事？”
　　周泛函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稿件，就如实回答：“是昨天去参加的一个公司新闻发布会的稿子。”
　　马丽听她这么回答，并没有马上说什么，反而往椅背上靠了下，这才拧着眉头，用尖锐的嗓音质问：“新闻发布会？你为什么事先没和我说过？”
　　周泛函却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因为之前她所做的采访从来就没有需要提前报备的先例，但是话却不能这么直接说，只好抿了抿唇，没有接口。
　　马丽见她默不作声，以为她心中有鬼，脸上的表情就更加难看了，拔高嗓音道：“怎么，进报社时间还不长，就知道到处跑场子写这种稿子了？”
　　周泛函动了动嘴角，她其实很有心辩解几句，但更清楚，假如自己一旦开口，马丽会说得更过分，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还是继续保持沉默。
　　“我告诉你，像你这种新来的我看得多了，就因为那几百块钱的茶水费，心思都放在跑场子上面了，正经的采访不去、稿子也不好好写……是啊，我们增刊组的采访任务不重，那是因为你运气好！别以为这样就可以乱来！”
　　马丽气呼呼地劈头吼了这么一通话下来，见周泛函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脸色苍白了些，心里就有些惊讶——她原本以为，像她这种才毕业的小姑娘，应该是最沉不住气的，被人说上两句，怎么样也要开口反驳的，说不定还要哭闹一番，真到那个份上她就能借题发挥，将她踢出自己负责的小组。可谁知，对方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怎么？没话说了？”
　　周泛函暗地里握了握拳头，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在脸上表现出什么情绪，同时嘴角用力拉开一个笑容：“马老师，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这句话并没有承认方才所说的那些指责，却又在另一种程度上表示她已经明白了那些话里的意思——既然到了这个份上，马丽觉得自己也不能再这么穷追猛打下去，毕竟这个周泛函还是有点背景的。
　　她平顺了一下气息，脸上的表情仍是不善：“你能明白就最好，否则……”她冷笑了一声：“以后再出这种情况，我可不会再帮你瞒着！”
　　周泛函点头，心里又忐忑又委屈，却还是要努力让自己说话的语调显得平淡：“好的，马老师，那我先出去了。”
　　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只是看着电脑屏幕发呆，直到姚倩靠过来，这才有些回过神来。
　　“我说，那个老妖婆把你叫去办公室，干嘛了？”
　　周泛函只是沉默，她很想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可到底还是不行。
　　姚倩见她面色不豫，心知马丽肯定没说什么好话，她虽然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也明白在这个时候追问很是不合时宜，想了想就道：“那个老妖婆说的话你也别太放心上，反正她除了骂人，也就没什么其它本事了。”她这几句话的声音放得很轻，说完还以不屑的神情哼了下，这才接着道：“对了，都已经过十二点了，我们下去吃午饭吧。”
　　这一顿饭，周泛函都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而且就在她上楼后不久，便接到了徐萍的电话。
　　“喂？小周啊，是我，徐萍。”
　　“啊，你好。”周泛函用平静的声音回道。
　　“小周，我知道今天是你们排版的日子，我想问一下，源易那篇稿子这个星期能不能上啊？” 



4-2 ...
　　周泛函沉默了片刻，就答道：“那篇稿子……”她忽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对不起，可能没办法上了。”
　　电话那头徐萍原本略带笑意的嗓音也沉默了，显然这个消息不是她想听到的：“嗯……是不是……发稿的权利都在……”她的声音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显然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周泛函很清晰地听到那头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叹息：“算啦，没关系，这事你也别太放心上。”
　　周泛函想了想，就道：“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等下会让快递把新闻稿和信封一起还给源易那边的张总。”
　　“咳，不用不用。”徐萍的声音带了几分尴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好啦，你今天排版，一定很忙吧？先不打搅你了，下次见。”
　　“再见。”
　　周泛函放下电话，虽然很想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到底是心理不舒服，她翻出源易张总的名片，又去找了个厚实的大信封，这才把之前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重又放进去，然后下楼交给快递工作人员，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她原本以为，发生了这件事情，马丽肯定又要扣住她的稿子不发，没想到等晚上版样出来，却还是有两篇稿子上去了，心里就又宽了几分。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却没想到手机响了起来，她拿起来一看，却是纪偌言的来电。
　　“喂？”
　　“是我。”纪偌言的声音懒洋洋地，在略显嘈杂的背景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嗯，有事吗？”周泛函今天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再加上忙了一天，也有些累了，所以语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平淡，不过，纪偌言却是注意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就明知故问道：“你还在公司？”
　　“嗯。”周泛函想了想，便加了句：“正准备下班。”
　　“都已经十点了……你别自己打车回去，我来接你，马上到。”
　　周泛函正想拒绝，对方却已经挂断了电话，她对着手机看了片刻，就轻轻叹了口气。一旁的姚倩注意到了，就问：“怎么了？男朋友啊？”
　　周泛函顿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不是。”
　　姚倩见她神情不像作伪，便没有继续追问：“哦，那我们十分钟后走吧，你等我下，我要打个电话。”
　　“好的。”
　　听她这么一说，周泛函就把拎包放在桌上，坐在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便起身去了洗手间。不料，才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个熟悉的女子嗓音在用本地方言道：“……我告诉你，她不让我好过我当然也不会让她好过……她以为她在那个报社里的位置就坐得稳了？她那个顶头上司我认识，要整她也就是一通电话的事情！”正是马丽。
　　周泛函听到她那杀气腾腾的声音，下意识地就想退出门去，但定神一看，却发现洗手间内并无她的身影，只有最靠里的一扇门关着，而声音显然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也不想想她才进这行多久，居然也敢来和我玩这手？还敢跳过我叫我手下新来的去跑场子！现在呢，还不是要打电话来求我帮她上稿子！你说这人真是搞笑不？”
　　周泛函起先以为马丽是在说她，但后来一听不对劲，这似乎是在说徐萍。她咬咬唇，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正想出去，却又听到一句：“……你说我这边那个？一个才毕业的小家伙，能翻起多大浪来？再说她也没发稿权。我今天才说过她，看那样子，估计有一段时间是不会再出点什么事情来……”
　　洗手间的门悄无声息地关上，周泛函抿着唇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旁，正巧姚倩打完了电话，见她过来，就说：“走吧？”
　　“好的。”周泛函一面点头一面觉得心里很乱，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拎起包就当先走了出去。就当她们等电梯的时候，恰好看到马丽背着包也走了过来，仍是一副光鲜亮丽的模样。
　　“马老师。”
　　虽然周泛函和姚倩看见她都觉得心里不舒服，可面子上还是要做出一番若无其事的样子打招呼。马丽见到她们两个，便露出了一个敷衍的笑容，然后说：“哟，回家啊？”
　　“嗯。”周泛函点头。
　　“是呀。”姚倩也扯动嘴角露出个笑来。
　　三人一起进了电梯，马丽靠在里侧的扶手上，从包里拿了瓶香水往身上“唰唰”就是两下，一边眼也不抬地说：“帮我按下，地下车库二层。”
　　周泛函一言不发地照着她的话做了，然后就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姚倩对着天花板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里忽然就觉得好受了些。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还是纪偌言。
　　“喂？”
　　“我到了，就在门口，你下来吧。”
　　“我马上就到了。”
　　周泛函话还未说完，电梯便已经到了底楼，她匆忙间挂了电话，同姚倩一起走出门口，果然就看到外头停了一辆略有些眼熟的黑色轿车。
　　“那我先走了。”
　　姚倩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眼那辆车子，这才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挥手：“好，明天见。”
　　周泛函上了车同纪偌言轻轻打了声招呼，便开始低着头找保险带，最后还是纪偌言俯身过来帮她系上。然后，他抬起头来，却不坐正，反而伸出右手扶在她所坐的椅背上，低笑着问：“哟，这是怎么了？同谁生气呢？”
　　周泛函心情虽然不好，却觉得这毕竟是她自己的事情，沉默片刻之后，就摇头轻声答道：“没什么。”
　　纪偌言见她眉头蹙起，脸上带了几分倦容，双眼微垂，原本灵动的眼眸也失去了神采，可双唇却抿得紧紧地，别有一股柔弱又倔强的味道——她这副表情虽然鲜少会见到，但是对他来说却也不算陌生，心里顿时就生出股不悦的感觉，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又靠近她几分，笑着问：“哟，小丫头现在脾气好大，看看你这嘴，翘得都能挂油瓶了。”见她仍是没反应，就又道：“怎么，对我都不理不睬？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
　　周泛函见他打定主意要问个究竟，立时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摇头连声道：“不关你的事情……”因为心急，所以她的动作幅度略有些大，却没想到，左侧脸颊就此触到了他的鼻尖，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周泛函只觉得心里一慌，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一躲，却又因此而撞到了车门，发出一记闷响。
　　纪偌言原本是故意为之，却没想到她的反应会那么大，那一记声响让两人都怔愣在了当场。最后，还是他先回过神来，就见自己面前的周泛函眉头微拢，嘴角下压，眼里泛起阵水光，显然是撞得不轻，他心里一紧，也不知她到底伤到哪里，便干脆左臂一横揽过她的肩膀，伸出右手在她脑后慢慢摸索，一面连声问：“撞到哪里了？啊？你说话……”
　　周泛函被他吓得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他就这样突然抱住她，毫无任何预兆，让她的心跳猛然慢了一大拍，还未反应过来，她的下巴就已经搁在了他的肩膀上，鼻翼间满是一股淡淡的像是奶油的味道，然后，有微热的体温透过两人薄薄的衣衫，一点点传递到她身上……这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又无措，从小到大，除去家中的长辈，她从未同一个男子这么靠近过，近到就仿佛彼此的气息都相融在了一起——周泛函觉得自己脸上火烧一般，又羞又恼，抬起双手想要推开他，可是却完全没有作用。
　　纪偌言没听到回答，还以为她是疼得说不出来，就松开手想要看个究竟，视线移去，却发现她双眸低垂，眼皮轻颤，脸上飞红一片，就像是无暇的白瓷上抹了层淡淡的粉色胭脂，令人惊艳。
　　车厢内一片寂静，静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周泛函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体，视线左右飘了一阵，这才鼓足了勇气轻轻开口：“刚才……撞的那一下……不是很疼……”她话虽然这么说，却连抬头都不敢，只觉得自己脸上滚烫，心里却仿佛揣了只小兔子，不停地乱跳。
　　纪偌言原本看了她这副模样，心里就升了股无名火起来，都已经快烧到喉咙口了，听了她这几句话，只得把这火强行压下去，勉强自己收回双臂坐正身体，舒出口气，暗哑着嗓音道：“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吧。”
　　周泛函摇头，声音还是很轻：“不用，其实不是很疼……真的……”她一面说，一面自己伸手去摸了下，就说：“……包都没起来，揉一下就好了。”
　　纪偌言将双手放上方向盘，慢慢握紧，然后再松开，这才开口道：“我送你回去。”
　　“嗯，谢谢你了。”
　　“不麻烦。”纪偌言就着车内的灯光又看了她一眼，眼色沉沉，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却是平淡：“以后每周三晚上，我都会来接你。” 







4-3 ...
　　每周三晚上来接她？
　　周泛函听了这话就是一愣，她下意识地“啊”了声，然后回过神：“不用那么麻烦的……”虽说她的确是每周三晚上都要加班到很晚，但报社规定，凡是加班超过十点，出租车费可以报销，所以就不用坐公交车回去，其实也算是比较方便的。假如让他来接，那不就是等于麻烦别人了嘛？所以周泛函下意识地就想要拒绝。
　　不过，她的话尚未说完，就听到纪偌言截断了她的话头，轻描淡写地道：“不麻烦。”
　　这三个字，他说得天经地义，就仿佛接她下班，是他应该做的分内之事。周泛函还未反应过来这话中的别样味道，就见他目视前方发动了车子，同时又开口问道：“刚才你上车的时候情绪不好，是工作的事情？”虽然用了疑问的语调，语气却是肯定的。
　　“嗯……是的。”虽然原本并不想多说，但是既然他都已经能够猜出来，周泛函便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徐萍和马丽那件事情给原原本本说了一下，还包括后来她在洗手间听到马丽所说的那些话。
　　纪偌言开始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她说完，然后就笑着摇了摇头：“假如我是你，就不会那么做。”
　　“你指的是？”周泛函被他这句话说得有点迷糊。
　　“假如是我来处理的话，第一，不会把那些东西退回去；第二，其实完全没必要同徐萍说，那篇稿子发不出来。”
　　“嗯？”周泛函听了这话，就觉得不是最明白，马丽之前把她叫进去狠狠训了一顿，显然就不会再让那篇稿子发出来，可为什么他又会说没必要那么回答徐萍呢？也不必将东西退回去？
　　“想不明白了？”
　　周泛函转头看向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明白。”
　　纪偌言原本想逗一逗她，可是看她一副好奇又认真的模样，便笑着回答：“你是否知道，你那位顶头上司马小姐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周泛函对于这点多少还是清楚的，就回答道：“是因为我抢了她的条线吧？”
　　纪偌言低笑出声：“条线是什么？能吃能用吗？”他摇头，缓缓说道：“虽然我对你们这一行不是最了解，但有些游戏规则，我倒也算是知道的——简单来说，不过就是一个‘利’字。”
　　周泛函偏头，沉默不语，视线定在某处，车外的流光自她眼底飞掠而过，带出层层深浅不一的颜色——他的话，她听得很清楚，虽然之前也曾仔细考虑过背后的纠葛，但毕竟不如他这几句话来说得透彻。
　　“条线背后，往远了说，是人脉关系；往近了说……你们做媒体的，不是有什么叫茶水费的？”纪偌言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淡淡的笑意：“再说，你才进报社没多久，就有人跳过她直接找你参加去跑新闻发布会，这不是等于往她这个小主管脸上扇了一巴掌？”
　　听到这里，周泛函到底是轻叹口气：“是我之前没有考虑周到。”她原先以为，只要不同报社内其他人的条线有所冲突就行，却没料到这背后还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需要考虑。
　　“这事情也不能全怪你。”想当初他刚开始做事的时候，因为年少气盛，闹出的麻烦要厉害得多了去了。
　　“可是……”她想要分辩，但是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现在探讨谁对谁错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毕竟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而眼下更让她好奇的，则是他之前所说的那句话，不由开口问道：“你刚才说过，假如你来处理会不一样？”
　　纪偌言并没有马上回答，反而先看了她一眼——那双熟悉无比的眼眸中满是好奇，还有信赖，所有的情绪都清晰易懂，让他心中有股莫名的愉悦感，便笑了一下，解释给她听：“很简单。低头认个错，然后将那封新闻稿连同茶水费一起交给马小姐，她肯定会将稿子发出来。当然，徐萍那边也就不必拒绝了。”
　　周泛函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的确，这个办法比她生硬拒绝徐萍，然后再将那些东西寄回张总那边要好得多。这样，不仅大家的脸面都可以保住，更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以后，这个条线就等于自动交到了马丽的手上，徐萍自然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方公司的媒体宣传目的达到，而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
　　“唉，我怎么就没想到……”眨眨眼，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到底是有些后悔。
　　“慢慢来，这种事情碰到得多了，自然就懂了。”纪偌言这话倒也并不完全是安慰。经验这种东西，只有靠时间的积累。
　　“嗯。”周泛函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露出个浅浅的笑容：“谢谢你。”
　　“干嘛同我这么客气？”
　　周泛函看着他的侧脸，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假如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可能想个大半天都不一定能明白过来。”
　　“既然你这份工作做得这么累，不如考虑跳槽？”
　　“啊？”
　　“到我公司来工作，怎么样？”他笑了一下：“就做我的特别助理好了。”
　　周泛函却摇了摇头：“不，我很喜欢现在这份工作。”
　　她拒绝得这么干脆，反倒让纪偌言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转念一想，这个丫头其实根本就没真正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再多的计较其实也是空谈，便只淡淡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等到了家门口，周泛函笑着同他道别，正要下车，却不料纪偌言突然探身，一把抓住了她的左手。
　　“这周末有没有空？”
　　“什么事情？”周泛函觉得指尖微暖，就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不料他握得很紧，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以前小时候，他总会这样牵着她的手回家，往昔的记忆涌上心头，她便没有再挣扎。
　　“有几个朋友约了我去郊区的高尔夫球场打球，有没有兴趣？”
　　周泛函皱眉，低声道：“我不会打高尔夫。”而且她对打球也没什么太大兴趣，随后忽然又想起一事，就摇摇头笑着拒绝道：“不了，还是不去了。这周末，我还有个采访呢。”
　　纪偌言抬头定定看着她的笑靥，过了片刻，才扯动嘴角：“哦？那就下次吧。”眼见她笑着点头，便慢慢松开了手，看着她的背影进了大楼，这才发动了车子离开。
　　
　　第二天，因为下午是例行开选题会的时间，周泛函中午便到了报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姚倩拖着去了食堂。
　　“我说，昨天那个来接人的是你男朋友吧？”
　　两人打完饭菜，又点了水果，便端着餐盘面对面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姚倩眼见周围人不多，便干脆压低了嗓音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是，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周泛函颇有些无语。
　　“邻居？你骗人吧。”姚倩显然不信：“只是小时候的邻居，会那么巴巴地来接你回家？”
　　周泛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扒了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对于这个问题不予回答。
　　姚倩见她这副样子，知道自己方才那几句话也有些问得急了，就干笑了两声：“唉，不想说就不说吧，我只是有点好奇……”说有点好奇其实还是轻的，现在她的心里，就像有个猫爪子，在那里不停地挠，可是又得不到解答。
　　周泛函吃完排骨，抬起头来，发现姚倩还是表情愣怔地看着自己，便轻轻叹了口气——就最近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姚倩这人虽然喜欢唠叨、好奇心重了些之外，其实人本身并不坏，想到这里，她就开口问道：“你到底想问的是什么？”
　　姚倩见她的神色比方才已经缓和了不少，虽然心里明白她未必真的乐意，可到底是压抑不住那股好奇，沉默了片刻，就小心翼翼地开口：“嗯，昨天我看你朋友那辆车很漂亮，你知不知道是哪个牌子的？”
　　周泛函一愣，随后淡声道：“这个我不是最清楚。”
　　听她这么回答，姚倩就愣了下，忽然意识到，周泛函或许并不是在撒谎，因为在提及到那人的时候，她面上居然连半点扭捏害羞的意思都没有；不过，与此同时，她也觉得有点不是很高兴，在她看来，既然已经同意开口，又何必这么遮遮掩掩的，显然就是打算欲盖弥彰。
　　这点，周泛函自然从她面上的表情看出来了，可事实上，她的确是不知道，只得再重复一次：“我没问过我朋友，要么我下次问了再告诉你？”
　　姚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呵呵，其实也没什么……”停顿了一下，就又开口道：“只是觉得，你那位朋友看上去蛮有钱的啊。”
　　“或许吧，我也不是最清楚。”
　　纪偌言他大概、可能算是比较有钱的吧，毕竟他是一个房产公司的负责人，不过这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周泛函只觉得有些无奈，原来，当别人八卦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可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4-4 ...
　　周六下午，周泛函结束了采访，原本正打算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却没想到接到了吴敏的一个短信，就只好打车赶去她的住所。
　　按了好一会儿的门铃，才见到吴敏出来开门，周泛函起先没有注意，等进门坐定之后向着自己的好友仔细一打量，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从小到大，吴敏这人最是注意穿着打扮。周泛函记得很清楚，当时上高中的时候，这位吴大小姐就能坚持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然后洗脸、上护肤品、挑衣服鞋子，并在七点准时到学校。可现下，她却顶着一头稻草似的乱发，穿了身皱巴巴的睡衣，两只眼又红又肿，就像是一对红皮核桃，脸色更是没办法看，黄蜡蜡的一片。
　　周泛函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是生病了，就问：“你怎么了？”
　　吴敏低头抽着鼻子坐在沙发上，什么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儿，就开始掉眼泪。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周泛函见她只是哭也不说话，心里一急，就拿起电话要叫救护车。
　　“……没事。”吴敏终于是反应过来，伸手按住了电话机，只是她的嗓音又暗又哑，和平常的截然不同。
　　周泛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
　　吴敏哭了一阵，就渐渐止住了，然后抽噎着说：“他……他背着我……在外头又找了个别的女人……”
　　“你是说……你那个男朋友？”
　　吴敏没有接口，只是抱住她又大哭起来。
　　周泛函叹了口气，她伸手环住自己好友，不停轻轻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口中说道：“别哭了，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来解决，你这么哭会把身体给哭坏的。”
　　这话吴敏似乎是听进去了，她收住眼泪，坐直身体，断断续续道：“我……我该怎么办？”
　　周泛函先去倒了杯水放到她手里，然后便开始搜肠刮肚地想办法，说实话她也没处理过这类问题，只好回想以往解决问题的程序，一步步先把话问清楚：“你很喜欢他？”
　　吴敏沉默了一下，虽然自己的好友不清楚，但她却是明白的，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同金少之间其实是谈不上感情的，大家都不过是玩玩——她觉得金少此人生得人模人样，出手又阔绰大方；而金少或许也觉得她长得不错，带出去比较有面子。可时间长了，不知怎么，她就生出了异样的感情，总觉得自己在他眼中是不同的，所以乍然知道他有了新欢的消息，便控制不住自己。但这些事情，她却是不能告诉周泛函的，所以就回答道：“是，我很喜欢他。”
　　“那他呢？”
　　“我……我不知道……”吴敏用力咬唇：“不过，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一直对我很好的。”
　　周泛函眨眨眼，听她话里的意思，那个金少应该也是喜欢自己好友的？便道：“那你有没有找他好好谈过？”
　　“没有。”她上次见到他，他身边已经有了另外的女伴，她便大吵一场，然后被气跑了，根本连话都没好好说上两句。
　　“那我们找他好好谈谈吧，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吴敏抽抽鼻子：“嗯，今天他好像和一群朋友去打高尔夫，晚上会回本埠的会所吃饭。”
　　周泛函看了眼墙壁上挂着的时钟，已经过五点了，便拍拍双手，下了决定：“好，那我们去找他，你同他好好把话说清楚。”
　　吴敏也点点头，站起身来：“我先去洗把脸，换个衣服。”
　　周泛函知道她梳妆打扮的时间不会短，便干脆自己开了电视机，找节目看，直到她将一集四十多分钟的纪录片看完，吴敏才从房间里出来，与之前相比，仿佛是换了个人。
　　嫣红的唇、紫色的眼影、又浓又密的睫毛，上身是件缀满银色亮片的黑色吊带衫，下面是条短裙，与之前的憔悴不堪完全是判若两人——就算是见惯了她打扮的周泛函，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还行吗？”假如不是嗓子还有些暗哑，周泛函几乎就要以为自己先前所见到的那个吴敏，不过是段幻想了。
　　“很漂亮。”周泛函赞叹，看了眼时间，就道：“好了，我们走吧？”
　　吴敏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了她两眼，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周泛函今天穿的是一身普通的浅红短袖T恤加淡蓝色牛仔裤，假如在平时倒也没什么，但她们今天去的那个地方，这样的打扮似乎有些——不过她也明白，让周泛函去打扮得如自己这般，是没什么可能的，再说今天她们去的目的也与以往完全不同，想到这里，她就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抵达会所的时候，还没到七点。
　　吴敏见时间还早，便干脆拉着周泛函先去附近的饭馆里吃饭。她点了一桌子的菜，或许是因为先前狠狠哭了两场，所以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始扫荡。相比之下，周泛函的胃口就没那么好，毕竟最近天气已经很热了，最高温度有三十五、六度，她又在外头跑了大半天的，然后被吴敏一惊一吓，根本就没什么胃口，所以只喝了点橙汁，吃了两口凉菜。
　　吴敏吃饱了，这才长长舒出口气来，见周泛函只是坐在那里，面前的碟子干干净净，就有些疑惑地问：“唉？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不是最饿。”周泛函掏出手机看了眼：“已经快八点半了。”
　　吴敏点头，扬手叫人结账，一面说：“我们去找他。”
　　进到会所，吴敏先找了位之前熟识的侍应生，塞了把小费问金少的去向，对方就伸手指了指二楼的迪厅。
　　周泛函跟在她身后走上楼梯，一面有些好奇地四下打量——这种地方她以前从未来过，今天也算是开了眼界。不过打量之后的结论，是她并不喜欢这类地方，灯光太暗，音乐声又太大，总之让她觉得不是很舒服。
　　吴敏领着周泛函在二楼转了半个圈子，便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那是一个半开放的大包间，酒红色的真皮沙发沿着墙角放了一长排，上面坐了好几对男女，正在说笑打闹，而沙发前的茶几上则放着几瓶洋酒，都已经空了过半。
　　金少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搂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两人头凑在一块儿不知在说什么，片刻后，就见那女子抬起头来在他嘴上重重一吻，而金少对于女伴的这个举动显然是颇为享受，连着笑了好几下。
　　吴敏在一旁气得双手直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却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好友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对劲。
　　周泛函方才顺着吴敏目光看去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落在了角落里另一对男女的身上——那女子长得很是妩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之间就有股撩人的风情流露而出，她一手端了酒杯，自己先抿了一口，随即就送到身边男子的嘴边。那男子接过酒杯，将杯口转了半圈，也不推辞，仰脖一口气喝完。那女子见了，脸上的笑容立时就多了几分，随后站起身来，直接坐在了那名男子的腿上，一双雪白的手臂松松垮垮勾在了他的颈脖上——这女子周泛函并不认识，但那男子她却是熟悉得很，正是纪偌言。
　　就当她还在怔怔发呆的时候，吴敏已经按捺不住，大步走上前去，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扬手对着金少身边的女伴就是一个耳光，一面大叫：“你个狐狸精，给我滚下来！”
　　那女子平白吃了这一下，自然不肯罢休，回过神后就猛地跳起来，去扯吴敏的头发，口中尖叫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打我！”
　　吴敏被她猛地一撞，脚下没有站稳，就向后摔在了地上，那女子顺势站起身来，抬起高跟鞋就要补上两脚，却没料到小腿上被吴敏踢中，往旁边一扑，却将几个酒杯和两瓶酒都扫在了地上，发出一阵脆响。吴敏站起身来，还要动手再打，却被赶过来的周泛函给拉住了。
　　“不要打了！”
　　吴敏自然不肯，只是跳脚：“你别拉着我！”
　　周泛函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住她，拼命咬住唇，大声道：“你说过是来好好谈事情的，不是来打人的啊！”她一面说，一面看向那个金少，谁知后者却正笑得开心，仿佛先前那一出不过是场闹剧，而他只是个观众。
　　这边吴敏被拉住，那边金少身边的女子却也还是不依不饶，扑过来还要动手，周泛函没有办法，只得将自己的好友往身后拉去，三人推拉之间，只听见“啪”地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却是挡在中间的周泛函被那女子无辜扇了一巴掌。
　　此时，坐在沙发上的金少或许是觉得看戏也算看够了，这才站起身来，将那女子拉回自己身边，摇头道：“有什么话大家好好说，动手干嘛？”
　　吴敏低头去看周泛函，只见她脸上已有红肿印子浮起，心里又气又急，上前一把拉住金少的领口，哭叫道：“你这算是什么意思？就这么看着别人欺负我和我朋友？你对得起我嘛？”
　　金少皱着眉拨开她的手，冷笑道：“本来大家就是玩玩而已，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之前在电话里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分手了。是你自己没弄明白还要来缠上来，怎么，难道还要怪我？”
　　“你这个没良心的……”
　　“够了吧？人你也打了，东西你也砸了，还想要怎么样？”金少说话间就有些不耐烦，他不露痕迹地往纪偌言所坐的地方瞄了一眼，见那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就定了不少，干脆掏出皮夹抽了叠百元大钞甩到吴敏身上，恶狠狠道：“我知道，你不就是嫌钱少？这些就当分手费好了，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吴敏没有料到他会如此不留情面，说翻脸就翻脸，一时间怔怔站在原地没能反应过来，却听见自己身边有把女子嗓音轻轻响起：“金先生，你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了吧？”
　　金少瞄了眼周泛函，冷笑道：“哦，我记得你，吴敏的朋友是吧？”他双手环胸，见周泛函一手扶着吴敏，一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就继续说道：“我说的不过是事实，哪里过分了？”
　　周泛函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抬眼直视他：“你同吴敏毕竟有谈过朋友，就算要分手，也可以好好地说清楚，干嘛要用这种方法？”
　　“哪种方法？”金少看了她一眼，就笑道：“哦，你说钱？她当初同我在一起不就是为了我的钱嘛？现在我给她分手费，大家彻底了断，有什么不对？”
　　周泛函一下愣住，她转头去看吴敏，见自己的好友目光闪烁，心里多少就明白过来，只觉得尴尬，她从未想过他们两人居然是这种关系，而吴敏居然也瞒住了没有告诉自己，再加上方才所看到的那一幕，便觉得心里乱成了一团，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4-5 ...
　　吴敏见周泛函转身就走，心里一时也没了注意，只好赶忙追了出去。
　　金少见两人都走了，就耸了耸肩膀，让周围早已经候着的侍应生过来清扫地上的碎片。方才那一闹，其实已经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但幸好这边人本来就不多，而且大都也不是生事的主，所以见到没热闹可看，也就没有继续围观。
　　不过这一出，对金少来说到底是下了他的面子，此外，他今天这次出来，主要是为了同纪偌言谈合同的事情，本来都安排得好好的，打球、吃饭、喝酒，谁知到最后关头却被吴敏这个不长眼睛的给弄砸了，他心中到底是忐忑不安的，便一面走向纪偌言所坐的位置，一面笑着道：“三少，刚才真是不好意思。”
　　纪偌言慢慢放下手中的空酒杯，面上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端倪，他挥手推开身上的女子，站起身来，抚了抚袖口，这才慢声道：“哪里，金少今天招待得很周到。”
　　“哦？三少觉得尽兴就好……”
　　“说起来，原本同金少你这边定了下周签正式合同，是吧？”
　　“是，下星期二，我一定会准时到办公室的……”
　　“我倒是觉得，金少不必来了。”纪偌言轻轻摇头，虽然他脸上挂着笑容，眼底却透出股浓重的寒意，看得金少心中直打颤，赶忙道：“三少，这是为什么？之前大家不是谈得好好的……”
　　纪偌言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答道：“之前的确是谈得不错。但是，我的女人被你的女人打了，总要有个说法。我当然不能同女人计较——金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什么……被打？”金少听得一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这三少说得是什么同什么？为什么他完全听不懂？他哪里打过三少的女人了？就是给他长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不过，纪偌言却已经懒得解释，直接转身离开。等金少反应过来，追出去，门口已经连个人影都不见了。
　　
　　周泛函从会所出来，就直接打了车回家。
　　或许是因为离开了那个环境，她的心情立时就平静了不少，但胸口仍是觉得闷闷的，说不清到底是因为被吴敏隐瞒真相而生气，还是因为见到纪偌言那一幕而不悦。
　　车子没开出多远，吴敏便打了个电话到她手机上，接起之后，那边传来一个略显焦急的嗓音：“你在哪里啊？我怎么在门口没见到你？”
　　周泛函略微舒出口气，努力用平静的语调答道：“我在回家的车上。”
　　“哦……那个……泛函，刚才真的对不起……”
　　“算了，没什么的。”
　　“那……你的脸还疼不疼？这样吧，你到家先别上去，我去药房给你买点膏药送过去……”
　　“不用了。”说话间，周泛函就伸手去轻轻碰了方才被扇到的那处——说什么事情都没有那完全是骗人的，到现在还有那种又麻又疼的感觉，说不定是破皮了，等下回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同自己父母交代。
　　其实刚才被扇完之后，她整个人都彻底呆住了，甚至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从小到大，连父母长辈都没同她动过一个手指，今天却莫名其妙地吃了这么一巴掌，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头了。
　　“我……真的很对不起……”吴敏的声音听来很是愧疚。
　　“算啦，大家是朋友，不过以后可别再这样了。”周泛函一边说，一边就无声地叹了口气，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嗯，那你自己路上小心。”
　　“你也早点回去吧。”周泛函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为了那种人伤心，不值得的。”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泛函望着车窗外一片璀璨的夜景，就觉得方才那一出真正是场闹剧——说到底，她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只听了吴敏的片面之词，就跟着她去找人谈判，其实却是被蒙在鼓里，所以也怪不得会出丑。而更关键的是，方才那一切，肯定都被纪偌言看在眼里了吧？
　　他会怎么想？是不是会觉得她很傻？又或者是觉得她在帮朋友无理取闹？然而，与此相比，更让她觉得不适的是，他同那名长相妩媚女子之间的关系——在她看啦，那两人既然能够分饮一杯酒，那么关系应该是极为亲昵的吧？那女子难道是他的女友？可是之前从没有听他提过呢……
　　周泛函胡思乱想了一路，连车子到了自家大楼门口都没察觉，最后还是司机说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
　　她手忙脚乱的付了车费，下了车正想往门里走去，却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转过身去一看，居然是纪偌言。
　　他穿了件黑色衬衫配了条同色的休闲长裤，靠在跑车旁，淡黄的路灯灯光打在他的半边脸庞上，更显出几分俊挺帅气——不知为什么，周泛函在看到他的刹那，就觉得自己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纪偌言见她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心里一动，便走上前去，抬手想去触她先前被打的那片脸颊，谁知才靠近，就见她头向旁边一偏、往后退了一步。这么一来，纪偌言伸出去的手便只好停在了半空中，放也不是，抬也不是。
　　周泛函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反应过度，她动了动嘴，却没能说出话来。不知为什么，对于他方才的那次触碰，她忽然有种莫名的抵触，或许，是因为才被打了一下的关系？
　　纪偌言见她避开自己，眼底神色几多变幻，最后还是放下手来，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沉声问道：“还疼么？”视线在她面上一转，又道：“刚才没注意到，实在是……”
　　周泛函摇头，直觉地不想听他解释，就迅速打断了话头接口道：“没什么，现在好多了。”然后又后退一步，急急道：“我……我先回家了。”说完，转身就要去按电子门的密码。
　　却不料，她身形才转过一半，脚步尚未迈开，就被人从背后抓住了右手。她一惊，回过头去却发现纪偌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双眼微微眯起，薄唇紧抿，过了片刻才开口：“跟我来。”
　　周泛函被他一路拉到车子里，看着他拿出药膏，一点点揉在自己的脸上——微微沁凉的感觉让她清醒过来，拦住了他的手，然后就想去拿他手中的膏药：“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纪偌言看了她一眼，仍是自顾自地给她上药，嘴角反倒扯出点些微笑意：“同我见外什么？”
　　周泛函一面努力避让他的手指，一面想要拿他手中的东西，就这么躲来挡去的，到最后她反而发现，自己的双手都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被牢牢握住。他只是轻轻用力一拉，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近在咫尺，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从自己面上拂过。
　　周泛函立时觉得心头一阵猛跳，视线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语调慌乱地道：“你……你放手啊……”见他没有反应，只是淡笑着望向自己，就有些急了，一面挣扎着想要将手抽出来，一面口不择言叫道：“你……你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们这样……这样拉拉扯扯，是不好的！会让人误会的！”说到最后，她只觉得双颊发热，脸上已是飞红一片。
　　“女朋友？”纪偌言反问了一句，手上的力道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握得更紧，他缓缓挑起眉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中，透出一丝暗流汹涌的味道。
　　周泛函看着他，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思绪乱成一团，可纪偌言却仿佛很是欣赏她这份慌乱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哪个告诉你……我有女朋友的？”他停顿了一下，就压低了嗓音，话音里多了几分笑意：“我喜欢哪个，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
　　女朋友——明明是她亲眼看到的，哪里需要别人告诉她？可他现在却这么说，难道那女的不是他女朋友？那又会是谁？
　　周泛函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恍惚之间，就觉得唇上微微一热一重，再定眼看去，却发现纪偌言的左手食指正沿着她的唇形在慢慢摩挲——这下，她是彻底被吓到了，双手用力向前一推，不知怎么就挣脱了他的钳制，然后回身推开车门，像只小兔子一样飞快地逃窜而去。
　　
　　周泛函一路小跑回家，幸好时间不早，周父周母并没有在客厅里看电视，所以让她能够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放下包之后，她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照镜子，发现脸上的痕迹并不是很重，就先松了口气。
　　梳洗完之后，本来该是睡觉的时间了，可她偏偏没有睡意，又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只好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干脆坐下来，抓起个大熊抱枕搂在怀里，可还是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不知为什么，纪偌言那张脸老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至于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她更是想都不敢去想……他喜欢哪个，她哪里知道？他们两个都分开那么久了，他这样子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实在是太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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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
　　都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可周泛函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最后，她拿出手机，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拨通了大学死党的电话——林某人是个夜猫子，当然，主要的原因，是她有一个时差党男友魏平远在太平洋彼岸。
　　“喂？嘉音？”
　　“泛泛？怎么想到打电话过来？”那边传来的女子嗓音懒懒的，带着她一贯的风格。
　　“睡不着。”实在是很丢人的答案。
　　“咦？你也会有睡不着的时候？”
　　周泛函干笑两声：“对了，你签证怎么样了？”
　　“已经下来了，机票也订好了，就在八月中旬。”
　　“咳，恭喜啊，牛郎织女总算能顺利大会师了……”
　　“好了好了，你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这么晚都睡不着？”
　　周泛函裹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将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个大概，然后问：“嘉音，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这才慢悠悠地答道：“这个问题我先不回答，不如你说说你的感觉？”
　　周泛函原本有些期盼的心情立时就跌了下去，她重重叹了口气：“我的感觉？”
　　“是啊，你对你那位纪哥哥，是什么感觉？”
　　周泛函想了好久，才干笑着说：“哈哈，我也不知道……”
　　“那不就是了。”林嘉音轻笑：“你都不清楚你自己在想什么，他凭什么认为，你能明白他的心思？这不是在逗你玩么？”虽然她不是最清楚整件事情的情况，但从方才好友所说的那些叙述里，她多少可以下这么个判断，那个叫纪偌言的男子，似乎所持的心思颇有些诡异，虽然这件事情不能明着点破，但有些话还是可以提一下的。
　　“逗我玩？”周泛函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好不容易才微微颤颤着冒出头，忽然又猛地沉了下去。
　　“叫我说啊，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放心上的。对了，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林嘉音有意转移了话题，两人又聊了一番，眼见时间不早，都快一点了，这才挂了电话。
　　周泛函把整个人都埋被子里，左右滚动了两下——对啊，还是嘉音说得有道理，纪偌言那句话不过是在逗她玩呢，以前小的时候他就经常这个样子，喜欢逗她。这么一想，她就觉得心情舒畅了些，睡意渐渐袭来，终于是沉入了梦乡之中。
　　
　　接下来那个星期的头几日，基本上算是平静无事。
　　到了周三那天，周泛函又像往常一样忙得脚跟都不着地，好不容易在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能抽空坐下来歇息一会儿，却又被姚倩拉着衣袖哀求替她下楼去排版房跑一次。
　　抱着一大叠稿样，周泛函一步一挪地进了电梯，随即就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子嗓音在耳边温和响起：“周泛函？”
　　被点名的某人从稿样堆后探出头来看了看，脸上立时多了几分惊喜的笑容：“邵老师。”
　　邵诚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觉得脚下的电梯重重地震了一下，他抬眼，就见站在自己对面的小姑娘脸色僵硬了一下，便安慰道：“不用担心，这电梯有些上年纪了，经常会这样，没什么大问题的……”
　　他话音未落，脚下的地板就又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匀速下降的电梯忽然停止不动了，指示灯显示他们此时在五楼，可门却迟迟没有开，就当周泛函想问究竟怎么了的时候，电梯顶上的照明灯灯光居然跳了两下，然后便全部熄灭了。
　　邵诚皱眉，他首先掏出了手机，蓝色的灯光照亮了这个狭小封闭空间的一角，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他依靠记忆中的方位，往前走了两步，先按下了应急铃，然后找到了电梯内控制面板上的应急电话，可提起来却发现根本没有信号。
　　他低下头看了眼手机，没有信号，试着拨急救电话也没有反应，便无声地叹了口气。不过，虽然什么消息都没能发出去，他却并不是最着急——这类事情以前他也曾碰到过，而且报社里有二十四小时的监控系统，马上就应该会有人发现，这间电梯出了问题。
　　做完这一切，邵诚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头，然后就想起周泛函似乎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视线一面下移，一面又挪动了下手机的屏幕，这才发现，原本站在自己对面的小姑娘此时已经蹲在了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像是只小动物，不停地发抖，双手却还死抱着那堆稿样不放。
　　——她的情况似乎不是很对劲？
　　邵诚俯□伸出手去，想要拍拍她的肩头，却不防被她猛地抬手就是一拍，手背上顿时多了几条红印。他苦笑一下，想了想，便开口问道：“周泛函，你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的声音响起，又细又轻，还带了几分颤音：“……对不起，邵老师，能把手机灯光再调亮点嘛？”
　　邵诚听她这么说，就有些明白了，便将屏幕亮度调节到最高，又往她面前移动了一点距离：“这样行么？”
　　“嗯……”周泛函终于抬起头来，泪花在眼里打转，嘴唇发白，她从小就最怕没有光亮的地方，尤其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黑暗，假如不是身边还有个人在，她十之八九就会哭出来。
　　“没事的，你别担心，只要电梯不再往下降，我们留在这里就是安全的，而且，马上应该会有人来处理。”邵诚很清楚她心中在担心的是什么，便一句一句分析给她听。
　　周泛函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但是同方才相比，已经好很多了——邵诚的嗓音低沉温和，给人以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再加上他说的话条理清晰，最初的恐惧过去之后，她到底是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这个电梯故障处理完要多少时间……你不如先坐地上，应该比你现在这个样子会舒服点。”邵诚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地板。
　　人在害怕和疲倦的时候，自然是不会太挑剔的，更何况邵诚说的是事实，所以周泛函只是犹豫了一下，便干脆利落地将那些稿样搁在一旁，自己则靠着电梯间的墙壁坐下了。
　　邵诚见她坐下，就笑了笑，站在距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他的手机则放在了她身边的地上，静静地散发着不甚明亮的光线。
　　“上次的事情……谢谢你。”
　　也不知过了多级，邵诚的嗓音缓缓响起，周泛函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低着头抿唇轻笑：“邵老师太客气了。”
　　“哪里，上次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邵诚的视线从她的额头一直移到她的唇上，一面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逾越，一面却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的脸部轮廓清丽柔和，带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气质，让他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逸味道，不由就开口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吧？”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便又加了一句：“就当是我谢你的。”
　　周泛函听得微愣，就“哦”了一声，正在这个时候，放在地上的那个手机忽然发出了一声的电子鸣叫音，然后屏幕闪烁了一下，再无半点光亮。
　　电梯狭小的空间重又陷入一片黑暗中，周泛函闭上双眼，暗自握紧了双拳撑在身侧，默默对自己说：不怕、不怕的……
　　“估计是电池没了。”邵诚特意放缓了音调，试探着唤道：“周泛函，你还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有道微弱略的嗓音响起：“嗯……还好……”
　　邵诚皱眉，便往她的方向略微挪了挪，不经意间左手触到一片柔腻光滑的肌肤，他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将那个已经握成拳头的指掌轻轻拢在了自己手心之中，然后用异样温和的语调轻轻吐出两个字来：“别怕。”
　　周泛函想要点头，可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了小时候那段模糊的经历，而他低沉的嗓音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让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对不起……我……在读小学的时候，曾经被反锁在废仓库里整整一个晚上……和现在很像，很黑、很冷……”
　　虽然那段记忆如今想来已经不甚明晰，但那种被无尽黑暗所包围的感觉、那种孤单无人理会的感觉、那种寒冷侵入体内手脚麻木的感觉，却仿佛一个烙印刻在她心里最深处，不管怎样都忘记不了。所以，她怕黑，非常地怕，尤其是这种封闭又没丝毫光亮的小空间。原本以为，那段记忆已经渐渐离她远去，可现下看来，她还是完全无法摆脱那时的阴影。
　　断断续续且算不上十分清楚的解释，却让邵诚心里莫名地抽了起来——那个时候，她还不过是个孩子，却被反锁在仓库里整整一个晚上……他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这个时候需要转移下她的注意力，便柔声道：“没事的，都过去了。”然后慢慢收拢握住她的手指，一字一句道：“现在，我在你身边，不要害怕。” 





5-2 ...
　　因为不知道确切的钟点，周泛函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的慢，在黑暗中，每一个微不足道的轻响都能令她害怕。不过，幸好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在，而且，这人能够给予她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曾经潜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我当时就在想，别人都穿得那么随便，只有这个女孩子穿得很正式，嗯，看上去就觉得，她对这份工作的态度很认真。”
　　“所以就录取我了？”周泛函听邵诚说他对自己当初的印象，就觉得很是有趣，不由又笑着问了一句：“那邵老师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当时有点傻？”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邵诚温和带笑的嗓音略微停顿了一下，他怎么会以为她傻呢？当然，当时他的想法，恐怕是没有机会在她面前说出来的罢——想到这里，他就以极为随意的口吻道：“别再叫我邵老师了，叫我邵诚就可以了。”
　　“呃……”
　　“这里又没外人。”
　　“好吧。”周泛函妥协，如今他们被困在这个电梯里，什么时候能够出去得见天日都是个问题。毕竟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并且只代表当下，也就没什么好坚持的：“邵诚。”
　　听着她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邵诚心里一动，就仿佛有个猫爪在那里轻轻地挠，他想要收紧笼住她的手指，可是又不敢，唯恐吓到她，只好用说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说起来，你的运气实在是不错，正好碰到报社特批招人。不过，在我拿到你简历的时候，也觉得吃惊，居然还能有个F大的文科高材生。”
　　周泛函听了，就有些不好意思，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将自己这么迟都没能找到工作的真实原因说出来：“我之前在忙着写论文，所以就没怎么找工作……”
　　邵诚自然听出她的语气有些不太自然，但并没有追问：“报社的工作，想要偷懒还是想要做出点成绩，完全看个人的把握。每年三月，报社都会有竞聘上岗的机会，今年你错过了，明年可以试一试。”
　　这件事情周泛函倒是头一次听说：“竞聘上岗？”
　　“对，每年因为人事变动，都会有些职位空出来——你假如愿意在报社里谋求一个长久的打算，可以考虑在剩下大半年里好好写点稿子，多参加点报社活动，等明年，就可以竞聘部门主任助理之类的职位。”
　　“部门主任助理？”
　　“对，现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李卉。”邵诚想了想，就解释道：“我们部门的副主任位置已经空着大半年了，再过两个月，总编办那边就会正式下令把她升到副主任，这样一来，助理那个位置就没人了，你可以考虑下。”
　　周泛函听了，就有些犹豫地回答道：“可是，部门里的记者和编辑们，都比我的资历要深很多……”虽然她对于这个竞聘很感兴趣，但怎么想，那个职位估计都轮不到她头上。
　　“不管什么事情，不试一下怎么知道？”邵诚的语调听起来很平淡：“就算不能成功，也是个机会，竞聘演讲的听众都是报社的高层领导。”当然，有一点他并没说清楚，部门主任助理这个职位，其用人决定权是在每个部门主任的手中。
　　周泛函听到最后那几句话，就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机会，就当是混个脸熟也好。不过，就在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整个电梯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沉——就算之前已经恢复了不少，可是这突然起来的惊吓，还是让她吓得背上一阵发凉。不过，电梯下降的距离并不大，只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再次停住了。
　　她下意识地蜷起了自己的右手，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紧紧握着邵诚的手，面上不由一红，但幸好这是在黑暗之中，并没有人能看到。她想要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却没想到方才慌乱的时候，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了一起，就算她想要放手，邵诚那边不松开，也是无用。
　　“这电梯看来的确是需要换了。”邵诚自然能察觉到她的挣扎，但是要他马上就放手，却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时间也不短了，这边保安的办事效率真是……”
　　周泛函却没他想那么多，只是担忧地问：“这电梯应该不会落下去吧？”
　　“不会，别担心……”邵诚的话正说到一半，电梯忽然又开始往下降去，不过这次速度并不快，与此同时，天花板上的灯光闪烁了两下，重又恢复了照明。
　　周泛函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她悄悄松开握住邵诚的右手，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麻木了，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电梯终于在底楼停稳，门一打开，就见外头站着好几名保安，为首的那个开口就道：“你们没事吧？”这人显然是认识邵诚的，又赶忙向他解释道：“邵主任，原来是您，真抱歉，刚才电梯出故障了，我们叫了紧急修理……”
　　邵诚挥手打断他的话，冷声道：“有没有叫急救车？”
　　那人愣了下，又道：“是是，我们已经叫了，就在门外。”
　　邵诚也不同他们多啰嗦，弯下腰去一把抱起仍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某人，便快步径直向外走去。
　　因为身体突然腾空而导致的心悸，让周泛函措手不及之下，伸臂勾在了身后之人的颈间，等回过神来，便挣扎着想要阻止他，急急道：“邵老师，我没事……”
　　“别动。”邵诚听她口中的称呼，眉头不由略拢，随即又因为她的动作，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同时放缓了语调道：“去医院检查一下会比较好……乖。”最后那个字，却是贴着她的耳边吐出，声音极低极轻，带着几分诱哄。
　　周泛函只感到自己的心跳猛然加快，她咬咬唇收拢了五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觉得双颊发热仿若火烧，只好低下头，什么话也不说。
　　邵诚抱着她走到车旁，见怀中的女孩双眼紧闭面色绯红，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正想开口询问，却听到身后有把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今晚纪偌言原本有个应酬，原本打算等结束之后再去接人，可不知为什么，他总感到心神不安，便抽个空打了个电话到周泛函的手机上，谁知想了许久也没人接听，他就觉得有些奇怪，再打，却是姚倩接的电话。
　　其实一开始，姚倩也不知道周泛函究竟去了哪里，因为她一直都没有回办公室，而下面排版房里也不见人影，而马丽那边又在催要最后定稿的版样，她无法之下，只得自己下楼去找人，却从底楼保安处得知有人被困在了电梯里。
　　姚倩原本还抱着侥幸的心理，以为里面的人不会是周泛函，可后来从调出的录像里证实，出故障的电梯里统共就只有两个人，其中之一正是周泛函。但这些话，她又不可能在电话里同纪偌言直说，毕竟她连对方是哪个都不清楚，而周泛函的来电显示上也只记录了一个“纪”字，就只好含糊说手机主人有事不在。
　　纪偌言当然没有那么容易就被糊弄过去，他听姚倩的口气就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同人打了声招呼，开车来到了报社。然后他再次拨打了周泛函手机的时候，仍是没有人接听，同时他发现报社门口停着几部应急车辆，他下车正打算找人问个究竟，就看到一名男子怀中抱着个人，从大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因为距离较远，天色又偏暗，纪偌言在最初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那个被人抱着的女孩就是周泛函，直到他上前走到几步之外，这才发现。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的面容有些看不清，只知道她的手勾着别人的脖子，双眼紧闭，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抱着她的男子不会径直往急救车走去，难道是她受伤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心里便有些烦躁，想要知道她究竟怎么了，可莫名地，又对那名抱着她的男子感觉不悦——就算是个瞎子，恐怕都能看出他眼底的绵绵情意，而她就任他那样抱着……这到底是在唱的哪一出？
　　纪偌言双眼微眯，面上顿时有些不好看，就好像对方抢了自己的什么东西，可他自己并没有察觉。他一步步走过去，看着那人抱着她来到车旁，到底是压抑不住怒气，皱着眉低声开口。
　　“这是怎么回事？”
　　
　　邵诚听到这个声音，就回头看去，却发现自己身后站着名器宇不凡的年轻男子，看着有些眼熟，一时间又叫不出来名字，但随即他便发现，这名男子对他有着莫大的敌意。
　　与此同时，周泛函因为听到熟悉的嗓音，也已经睁开了眼，她望着面色沉沉的纪偌言，便觉得有些吃惊，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5-3 ...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这两天连轴转开会，某无良一个字都么爬……

另，编辑通知，周四开始从22章开V，请同志们注意-。-

要长评换积分的，25个字一分-。-

顶着平地锅盖爬走……

请爱护某无良，不要乱扔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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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一出口，纪偌言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周泛函却浑然不觉，她见他沉着脸不说话，便以为自己是说错了什么，仔细一思量，这才慢慢反应过来，之前某人好像有同她说过，每个周三晚上会来接她下班。但是当时她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心上，可现在看来，他似乎是认真的？
　　她只顾着想自己的心思，却没注意到邵诚的视线已经在他们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眼中掠过抹沉思，然后对着一旁等待的医护人员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就见那急救车的车门“砰”地一关，车子发动、鸣笛拉起，不过片刻功夫，车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只余那闪烁的警示灯灯光渐渐远去。
　　纪偌言怔怔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这算什么意思？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双眼却眯了起来。
　　刚才那个抱着周泛函的男人，他虽然才瞥了一眼，但已经足够了，能说明不少事情——想同他纪三抢人？很好，那就来看看，到底谁才会笑到最后。
　　
　　一路上，周泛函就在那儿纠结纪偌言的事情，完全没注意到坐在一旁的邵诚，已经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表情变化全数收于眼底，然后以温和的语调笑着问道：“刚才那人是你朋友？”他这句话里，到底是有了试探的味道。
　　周泛函听他这么问，就回过了神，点了点头：“是的。”
　　“男朋友？”
　　这句话让她觉得有些尴尬了，只好干笑一声，轻轻摇头。
　　邵诚低头垂眸，面上的表情有些模糊，等他再次看向周泛函的时候，脸上已是恢复了以往的温和笑意：“等下你先去检查，我让人把东西给你送过来，那就不用再多跑一趟了。”
　　这样当然是最好。在周泛函看来，自己其实是没什么事情的，只不过被吓到了，可既然邵诚坚持，那也只好这样——他毕竟是她的上司。当然，只要检查下来没事，她立马就能回家，不用惊动父母，就算时间再晚点，也能用加班这个借口蒙混过去，这是最好的打算了。
　　所以，她就笑着答道：“谢谢邵老师……”话音未落，就见他抬眸微笑，面色虽然温和，眼底却不见笑意，片刻后，唇边才轻轻溢出一声轻响：“嗯？”
　　周泛函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大概是因为那个称呼而不高兴了，可是离开了之前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再要让她若无其事地叫一声“邵诚”，却的确是有些太不正常了。
　　他同她，终归是领导同下属，关系再好，也不可能就这样以名字称呼，别人会怎么看？之前徐萍的风波好不容易才过去，她可不想再闹出点事情来了。但现在，邵诚就在她身边，而且那副架势摆明了并不打算让她蒙混过关，她不可能直说自己实在是怕了麻烦，毕竟，得罪了上司的结果，也不怎么好。更何况，这位还是大老板之一。
　　她为难的模样，邵诚自然看在眼底，他本来并不想这么做——在他看来，她其实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或许是因为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又或许是因为涉世太少，对于很多事情还只是懵懂。本来，他可以管制住自己，慢慢地等候，毕竟他们之间有不算浅薄的交集；而且，他的耐心向来很好。可是，刚才在报社大楼外，那个年轻男子的眼神太过危险，不知怎么就让他生出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居然会有种预感，假如不及时出手，恐怕此后……再也没有机会。
　　只是，现下看到她皱着眉头咬住嘴唇，忽然又有点不忍，就在心里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对了，假如等下区医院检查没什么问题，这个星期后两天你也可以不用来，好好在家里休息。”
　　这句话周泛函倒是很听得进去。
　　当然，做记者这一行，本来就没什么准时打卡上下班的观念，部门里不少记者经常会两、三天都看不到个人影，主要是因为财经部的采访不比新闻热线部，这边的稿子都是走千字以上的路线，而且去异地、甚至异国的机会也多，当然，也不排斥有记者编辑会偶尔偷懒下。不过，她是新来的，所以除非有采访任务，否则向来是准时到办公室的。
　　“是吗？那就谢谢邵……老师了。”犹豫不过片刻，周泛函的脸上到底是泛出了笑意。
　　邵诚见她黑眸清亮，笑颜如花，心里一动，就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要谢我？不如请我吃顿饭好了。”
　　说起来，这位邵老师帮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请人吃顿饭也是应该的——周泛函想到这里，就很是爽快地点了点头：“当然没问题。”
　　
　　钱晟接到纪偌言电话的时候，正拿了一手的好牌。
　　他来本埠时间不长，对这边并不熟悉，又因为白天要忙着折腾项目的事情，所以也就懒得再出去找新的玩乐的地方，便只是约了人去会所打牌。本来也叫了纪偌言的，可谁知那家伙说晚上有应酬不来，他也就听过算了，但现在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这才发现其实自己这位发小似乎隐瞒了什么。
　　“什么？帮你翻个人的底细？”钱晟有些无语地抽了抽嘴角，随手甩了张牌出去，一面问道：“你不是去应酬了？怎么又挂上这档子事情了？”
　　“你到底是查不查？”电话那头的人，因为被独自一人晾在大楼下，心情很是暴躁烦闷，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中都满是不耐的口吻。
　　“我查、我查，咳，不就是翻个人底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名字报过来，做什么工作？哪个公司的？”
　　说起来，他钱晟在这个圈子里也算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可总有那么几个家伙，让他不得不甘拜下风。
　　顾家太子爷是一个——没办法，撇开家世背景，人做事赚钱的能力，他就是再踩一对风火轮也赶不上；然后，萧老二是一个——这个也没办法，他拳头没人家硬朗，打不过；最后，就是这个纪老三了。
　　其实，纪家的背景在别人看来或许算是很不错了，可在他们这群人眼里，也就那样。但纪偌言却能在这个圈子里有一席之地，同他的行事风格有很大关系。其它不说，就说当初非洲那摊子事情，人人都知道是能赚钱的，可没人敢去，毕竟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又乱了，当时也就只有这个纪三，不过才大学毕业的年纪，却说走就走，还弄出了一番风生水起的势头，硬生生让他们这一派的在那个地头上占了先机，面子、里子全部都有了。所以，就冲着这点，他钱晟也要让上几分。
　　“那人叫邵诚……”
　　钱晟一边听他说，一边就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干脆牌也不打了，摸了摸下巴，就伸手招来个人，低声问了几句，那人先是一愣，随后答道：“邵诚？在明兴报社里工作的？那不就是邵家的大公子吗？”
　　这几句话的声音并不轻，所以在电话那头的纪偌言也听到了。
　　“你确定？”钱晟挑眉：“还有什么，继续说来听听。”
　　“邵大公子啊……听别人说，脾气很好，很少与人起什么冲突，工作上也从来不出什么大岔子，这次会到本埠工作，是来历练长长经验顺便培养点人脉的，等回去以后，好方便往上升。”
　　钱晟这才点点头，对着电话说：“怎么样，这些够不够啊？”
　　纪偌言冷笑，反问：“你说够不够？”
　　钱晟这才觉得事情是真有些不对头，他已经很久没听到纪偌言用这种语气说话了，无语了片刻，就干脆离开牌桌，起身走到外头阳台上，这才问道：“到底是怎么了？那家伙哪里惹到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钱晟却有些不耐烦了：“我说，你假如真要动邵家，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总要给个理由，你说是不是？”
　　“不需要动什么邵家，我只要邵诚的资料。”纪偌言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随即转身进了车子，望医院方向开去。
　　而在会所里，钱晟拿着已经发出“嘟嘟嘟”电子音的手机，往上翻了个白眼。他耷拉着脸色走回牌桌旁，却正好看到顾醒推门而入，他眼前顿时一亮，赶紧迎上去，有些狗腿地笑着说：“哟，阿醒，你
　　顾醒点头：“才把款项的事情给解决了，就想过来打几把牌……你这是怎么了？”
　　“咳，别提了，还不是纪三，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情，刚才打电话来杀气大得恨，说是让我帮忙查个人。”钱晟逮着了机会就赶紧诉苦，他容易么他。
　　“查人？查哪个？”顾醒皱眉，说起来，他们几个才到本埠没多久，项目也不过才启动了一个，怎么会在这么短时间内，纪三那边就同人对上了？
　　“听说是叫什么邵诚，邵家的老大。”
　　顾醒听了就淡淡“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加了句：“你看着点，别让他闹得太大。”
　　钱晟听了不由无语，敢情他除了情报贩子外，还要改行当保姆了。 





5-4 ...
　　纪偌言赶去医院找到周泛函的时候，她还在做检查。
　　门外，邵诚正靠在墙壁上，他脸上虽有倦意，身形却依然挺拔，一手似乎拎着什么东西，但因为落在暗处所以看不清。两人视线相遇，彼此都微微一愣，随即就互相打量了一番——因为都是颇有些经历的人，所以不需要多话，短短数秒之间，就已经大概明白了对方的分量。
　　当然，对于纪偌言而言，因为有之前钱晟那边听到的消息，所以他便更有恃无恐些，视线不加掩饰地落在了邵诚身旁仍然紧闭的房门上，微笑开口：“泛泛还在检查？”他特意将那个小名念得温情柔和，以此宣告自己同她的亲密关系。
　　虽然眼前这人从表面上看来，气质温文随和，但他却并没有打算掉以轻心——很多时候，越是看似没有威胁的人，其实才是最难对付的。更何况，这位邵大公子的背景也算是不差，在那种家庭中长大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毫无点手段？只需看方才那将他晾在原地的举动，就可见端倪。
　　“哦，你是说周泛函？”果不其然，邵诚只当做不明白他的示威，面不改色地笑着反问。
　　纪偌言嘴角轻挑，眼底锐意更甚：“当然。”他略微停顿下，就伸出手去：“不知该怎么称呼？”
　　邵诚笑意温和，站直了身体，伸出手来：“邵诚，我是周泛函的部门主任，不知这位先生该怎么称呼？”
　　“纪偌言。”
　　“原来是纪先生，幸会。”
　　两人双手交握，皆下力不轻，一时间也分不出高下，又不愿轻易放弃，眼神之中都多了几分冷意，直到走廊另一头有护士拿着药盘经过，这才得以分开。
　　“刚才来得太急，没有详细问，泛泛她没事吧？”纪偌言收回手，眼底有抹光芒稍现即逝，面上却依然笑得从容，只是心里对邵诚的戒心又多了一层。
　　“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医生正在帮她做检查。”邵诚略微停顿了下，脸上看不出有异色，只是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方才我们被困在电梯里的时候，她似乎略有受到惊吓。”
　　纪偌言当然明白他刻意所说的“我们”两个字代表了什么，心里就发了声冷笑，故意皱起眉头道：“哦？听说是报社大楼的电梯出了故障？”语气中隐约带了几分不满之意。
　　邵诚但笑不语，他自然明白这句问话背后的含义，所以干脆就不作正面回答：“只是偶然事故。”
　　“话可不能这么说，邵先生。”纪偌言面上带笑，声音之中却多了几分沉意：“泛泛从小便胆子不大，假如真出了什么问题，那可就不好了。”
　　“既然是在工作时出现的事故，报社自然会全权负责。”
　　纪偌言还待再说些什么，那原本紧闭的房门却被人从里间打开了，周泛函走出来，见到门口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人，先是愣了下，随即便笑着开口道：“咦？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来接你。”纪偌言上前一步，扬声道：“她没什么太大问题吧？”这句话却是向着她身后的医生所问。
　　“基本没什么问题，回去好好休息一晚就行了。”那名医生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金边眼镜，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周泛函低着头视线一转，最后落在邵诚的手中，就有些惊喜地道：“我的包。”
　　邵诚淡淡一笑，将手中的背包递出去，眼神落到她身上的时候，柔和了几分：“回去好好休息，下周一再来上班，我会帮你打招呼的。”
　　“嗯，谢谢邵老师。”周泛函乖乖点头，正要伸手去拿包，却不妨被身旁的纪偌言抢了先。其实，她对于他的出现，总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但转念一想，他只是好心，就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不过，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到底还是落入了邵诚的眼中。
　　“既然没什么问题，那我先送你回去吧。”纪偌言一手拿着她的拎包，另一手就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姿势牵住了她的手——在初初握住她指尖的刹那，他的心里其实还几分忐忑，但见她没什么反应，就生出种说陌生的愉悦来，连脸上的表情也和善了几分，他看向邵诚，忽然就觉得眼前这人似乎也不是那么碍眼了：“我们先告辞了。”
　　邵诚点点头，站在原地望着他们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眼底却多了分深思。与此同时，就听见背后有个不满的声音响起：“我说，邵老大，你把我那么晚叫出来，就为了给那个小姑娘做个例行检查？”
　　邵诚转过身，抬手拍了拍那人的肩头，笑道：“不好意思，今天实在是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身穿白大褂的男子双手插在口袋中，表情无奈地摇头叹气，随后皱眉看了他两眼，忽然意识到什么，就试探着问道：“我说，你别不会是看上你们报社的那个小姑娘了吧？”
　　邵诚笑了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真的假的？”那人脸上就露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说，邵老大，你以前就不是个爱玩的主，而且那小姑娘看着也不像是个随便的……”话说到这里，就是一顿，随即皱眉，声音拔高了几分：“难道你……是来真的？”
　　邵诚就仿佛没听到他这通推理，只是不置可否地动了下嘴角。
　　这在那人看来，根本就算是默认了。
　　“我说，你可要想好了？你家里那边……”
　　“我当然清楚我在做什么。”邵诚开口打断他的话头，接着就道：“那边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后头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又带着几分决断的意味，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却又仿佛是说给某个不在此处的人听一般。
　　
　　周泛函抱着包坐入车里的时候，就在不停地打呵欠了，毕竟忙了一整个白天，又折腾了半个晚上，之前被困在电梯里的时候，更是心神拧紧，现在一旦松懈下来，就会觉得愈发的疲倦。
　　所以，等纪偌言俯身过去帮忙系好安全带再抬头的时候，她的眼皮已经完全合了起来，头微微歪着靠在椅背上，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灯光下，更衬得她的肤色更显得白皙如玉，就像是笼了层透明的薄光。
　　纪偌言立时就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一看之下根本就移不开眼，目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从光洁的额头、细密的睫毛、秀挺的鼻尖，最后落到那带着淡淡粉色的唇上——车厢里很静，静到能清晰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她的均匀悠长，他的却有几分急促粗重。
　　他很想试试她的味道，不知是甜的还是苦的，这个念头像是生了根，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可不知为什么，就是下不了手，明明他与她近在咫尺，两人之间，不过是一低头的距离——假如换做是别人，他早就不管不顾地压过去了，但唯有她，就是不行。
　　这种忐忑的心情，陌生无比，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随后念头一转，就又释然过来，他本来便不用急，有什么好急的呢？她迟早是他的。想到这里，他慢慢抬起头来，又注视了她片刻，这才压低了嗓音，轻声唤道：“泛泛？”
　　听到这下响动，她的眉头便皱了起来，仿佛不胜其扰，显然只是浅眠，略有惊动便醒了过来。只见她一边抬手揉眼，一边口齿不清地问：“到家了？”
　　纪偌言原本存了不少旖旎念头，见她迷迷糊糊的样子，就仿佛是一只爱困的小猫，再听到她的问话，心里一乐，不知怎么就把那些心思给散了，反而伸手去拉住她的手：“还没到，别揉了，小心把眼睛给揉坏了。”
　　周泛函被他握住了手，便转过头看着他，眼神茫然，好一会儿才点头：“哦。”
　　“再睡一会儿，等下到家了我叫你。”他嘴角微扬，心情甚好，却没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话语之中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宠溺。
　　周泛函似乎听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下意识地点头，点着点着就又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是醒了过来，睁开眼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无意间抬眸，这才发现，自己的头顶上方居然就是夜空。
　　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被丢在了荒郊野外，再仔细一看，却发现自己还在车里，之所以会看到夜空，不过是因为开了天窗的关系，而她身后靠着的椅背已经被放平了，保险带也解开了，她再一看，却发现身边的驾驶座上空空如也，纪偌言不在。
　　她半坐起身，又发了好一会儿愣，这才注意到前方车头处靠着一道熟悉的背影——或许是因为衣物颜色的关系，又或许是因为夜色深重，那道背影仿佛已经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之中，却又透出股难以言说的寂寥。 






5-5 ...
　　寂寥……周泛函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他。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在她眼中，向来是意气风发、卓尔不凡的，举凡他想做的事情，就没有不成的，而且以他如今的身家地位，正该是每处皆顺心吧？可为什么背影却显得如此萧瑟？十有八九是她才睡醒眼花了……肯定是这样。
　　周泛函想到这里，就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虽然她开门的响动很轻微，但还是让车头前方站着的那人察觉到了。周泛函站在车门旁，看着他缓缓侧过身，眼神深邃，嘴角挂着的笑容里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心里不知怎么就是猛地一跳——随后便反应过来，刚才果然是她看岔了，这样的纪偌言，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
　　“醒了？”
　　周泛函晃晃脑袋，再被略带凉意的晚风一吹，就觉得自己清醒了几分，便笑着答道：“嗯，谢谢你。”然后低头翻包掏出手机一看，居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上头还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家中的电话号码，不由就变了脸色。她这么晚没回家，而且手机又没接，爸妈不知该着急成什么样子了。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周泛函就有些站不住了：“我……我先上去了，刚才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被一吓，她说话的语速就利落了许多，原本说完这些话，周泛函转身就想往大楼里跑，忽然又想起件事情，便停下脚步，侧过头，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对了，我被困在电梯里的事情，千万不要告诉我爸妈。”
　　纪偌言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跑进大楼门口，忽然就觉得有些好笑——她未免也有些多心了，而且，能够看得出来，周家父母在她心里的位置很是重要。
　　不过，在尘埃落定之前，他并没有任何打算，要同他们面对面。
　　
　　既然得到了两天的假期，周泛函当然不能白白放过。她原本打算约林嘉音出去逛街，谁知，却接到了吴敏的来电。
　　“泛泛，是我呀。”她的声音一如往昔的娇嗲，丝毫听不出有分手后的颓靡伤心。
　　“嗯，有什么事情嘛？”对于这位好友，周泛函心里多少是有了层疙瘩，所以语气就有些平淡。
　　“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啊？我请你吃饭。”
　　周泛函想了想，就答道：“我有空啊，不过……”她话还未说完，就已经被吴敏给截断了：“有空就好，晚上七点，我在绿水人家等你，地址等下发消息给你。”
　　既然是朋友之间吃饭，那就没必要弄得太正式，所以周泛函同周母打了声招呼，就穿着牛仔裤加无袖衫出了门，临到那个地址，才发现那其实是本埠靠着江边的一个码头，沿着指示再往里走，就见有一艘古色古香的木船停在岸边，船头船尾上挂着红彤彤的大灯笼，随着晚风四下摇曳。
　　她这是穿越了？
　　周泛函站在原地，感到有些无语。片刻之后，就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定眼看去，原来是吴敏——她正快步从岸边走过来，身上所穿的湖绿色鱼尾小礼服很是醒目。
　　周泛函不由偷偷打量了下周围往来的人群，似乎个个都穿着不凡、并有车代步，只有她一个人是吭哧吭哧靠着两条腿，从入口处走过来的，并且还后知后觉地直到现在才察觉。
　　“唉，泛泛你来啦，这个地方不是很难找吧？”吴敏才走过来，便很是熟络地拉住了她的手往岸边走去，一面连声道：“嗨，是我不好，没想周到，当初应该去你家接你的。”
　　这种极为公式化的应酬话语，让周泛函觉得有些难受，她们不是朋友么？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呢？
　　“呃……没关系，不是很难找。”周泛函一边回答，一边被她拖着往前走。她们才到岸边，就有领座员迎了上来：“请问几位？有没有定位？”
　　“有，吴小姐，我定的是小包厢。”
　　小包厢？她们不就两个人么？为什么要用包厢？
　　就在周泛函想明白这点之前，吴敏已经拖着她上了船。同外头略显简单的风格相比，这艘船内里的装饰则要显得雅致许多，家具摆设均透出一股古色古香的味道。
　　“这地方不错吧？”吴敏一边走一边回头问道。
　　周泛函四下打量，连连点头：“很有特色。”说起来，她还真不知道本埠居然有这么一个吃饭的地方。
　　“呵呵，就知道你会喜欢。”
　　包厢内，两扇木窗各开了半面，正中处放了张束腰八仙桌，桌旁有三把椅子，周泛函才坐下，就看见门外又走进一个人来，却是金少。这下，她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不由站起身来，视线在自己好友与来人之间移动，低声迟疑道：“你们……”
　　吴敏娇笑着拉了她一把：“唉，之前那件事情，其实只是个误会。这次是金少做东，想要给你陪个不是。”
　　周泛函愣住，直觉告诉她有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有问题，便只得再次坐下，勉强拉出个笑容：“那件事情，过去就算了，不用这么麻烦的……”其实，假如早知道这顿饭有这位金少来参合，她肯定是不会出现的。
　　“是我过意不去。”金少打断她的话头，脸上堆满笑容，摆手接口道：“不管怎么说，你是吴敏的好朋友，上次动手那人，我已经教训过了。这次是想当面向你赔罪的，还希望周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话真是越说越奇怪，周泛函心里直犯嘀咕，她转头去看吴敏，却见自己好友也是一副歉意浓浓的表情，便只好沉默不多说话。
　　“不知道周小姐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忌口的？”金少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周泛函头晕眼花，她硬着头皮随口说了句什么都吃，就听见他又问：“周小姐平时喜欢喝什么酒？红酒白酒还是黄酒？”
　　“对不起，我不会喝酒。”
　　金少面上表情一愣，吴敏便赶紧打岔道：“哎呀，她是真的不能喝酒，还是果汁吧。”
　　“好，那就来两扎鲜榨橙汁吧。”
　　不一会儿，冷盆和饮料就陆陆续续送了过来，虽然这边的菜肴精致美味，可周泛函却觉得如坐针毡，根本没什么胃口，因为她一直在等他们说出真正的目的。可事与愿违，等菜上来之后，金少便一句话都没说，很沉得住气，反倒是吴敏显得殷勤非常，不停地给她布让。最后，直到热菜上桌，金少这才悠悠开口：“周小姐，不知道你同纪三少是怎么认识的？”
　　纪三少？她认识的人之中，唯一一个姓纪的就是纪偌言了，原来，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这个？
　　周泛函沉默了半晌，这才抬眼，却没有看金少，反而看向了自己的好友：“是有什么事情嘛？”
　　吴敏别开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金少则接口道：“其实是这样的。之前那件事情，让三少对我们有点误会，撤销了一笔订单……”他停顿了下，见周泛函面上没什么反应，就又接着道：“这年头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讨口饭吃也不容易。其实上次那件事情，真的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同阿敏之间不过是有些误会，却没想到连累了周小姐。你们既然都认识那么多年了，不如周小姐帮忙同三少打声招呼？”
　　金少说了这么一大通话，以他的脾气而言，也算是难得地伏低做小了，可周泛函却仿佛没有听到般，一声都不吭，他的面上不由就有点挂不住，便使了个眼色给坐在自己对面的吴敏，一面起身离开，说是有个电话需要回复下。
　　包厢门关上之后，周泛函仍是不说话，吴敏同她认识这么多年，自然清楚她现下这副表情代表了什么，说实话，假如可能她也不想开这个口，但转念想到之前金少给出的承诺，到底是抵挡不住，便厚着脸皮笑道：“哟，泛泛，怎么不吃东西了啊？是这边的菜做得不好？”
　　周泛函深吸口气，她在面对金少的时候可以沉默，但在面对吴敏的时候，却没办法用同样的态度去对待，就开口飞快地道：“你们说的那件事情，不好意思，我想我帮不上忙。”
　　听到她这句话，吴敏正在夹菜的手就僵了一下，她放下筷子，面色不是最好看：“哟，泛泛，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让你同三少打个招呼而已——我们好姐妹那么多年了，你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啊？再说了，你现在帮金少这次，也就等于是帮我嘛……”
　　周泛函皱眉，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
　　吴敏得意地笑了下，抬起右手摇了摇：“我们准备要订婚了。”
　　订婚？周泛函彻底愣住，视线落在好友的无名指上，那里套着枚漂亮的钻戒。可是，她记得更清楚的是，那个晚上吴敏同她去会所的时候，金少曾冷笑着说“大家不过是玩玩而已”，怎么才一个星期不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就重又和好如初，甚至更上了一层楼？ 



6-1 ...
　　“哦，那恭喜了。”
　　除了这句，周泛函一时间也想不出其它话好说，她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怪怪的，但是吴敏脸上的笑容却是真实无伪，至于金少——她对那个人始终没什么好感，她很想问一句自己的好友，是否真的清楚金少究竟在想什么？
　　因为在她看来，两人若是能谈婚论嫁，那首要前提应该是彼此间所存在的深厚爱情。可是从金少那边，她实在看不出他有多少真实的感情在内。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她偏偏却问不出口。
　　“谢谢啊。”相比之下，吴敏就笑得很是开心，就像是有种长久以来念念不忘的心愿终于达成的喜悦，她看了眼紧闭的包厢房门，又接着道：“所以人家才想要来麻烦你一次啊，金少的事情现在也算是我的事情了啊，他丢了你家三少的那个大单子，给伯父训得皮都脱了一层呢……大家都是好姐妹，你不会不帮这个忙吧？”
　　假如是其它的事情，周泛函想自己一定会尽力帮忙的，可这件事情……先不论她同纪偌言之间的关系有没有好到那个程度上，这毕竟是公事，她怎么可能开口？还有，你家三少？纪偌言什么时候变成她家的了？看来，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了。
　　“这事情我是真的没办法帮忙。”周泛函决定把话说清楚：“我虽然认识纪偌言，那是因为我们小时候是邻居，现在我同他真的不熟……”
　　吴敏脸色微变，但随即就反应过来，向着她所坐的方向靠了靠，压低了嗓音道：“嗨，金少之前跟我说了，假如你能帮忙把那个订单拿下来，他愿意给出总额的百分之二做为抽成。”她说完这几句，见周泛函还是没什么反应，不由就有些急了，伸手去扯她手臂低声道：“听说那笔订单的金额有七百多万，百分之二就要有十几万了，这么划算的事情，你只要开个口就行了嘛。”
　　周泛函无语。她看着自己的好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不明白吴敏的意思，只是觉得眼前这人忽然变得有些陌生，她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吗？为什么她还要这么不依不饶地想要说服自己呢？
　　“这件事情让我先回去想想，好不好？”她这也算是无奈之中的下下策。不过，最让她觉得疑惑的，还是为什么他们就认定她同纪偌言关系密切？她明明记得自己从未同吴敏提过“认识纪偌言”这件事情，想到这里，她不由就多问了一句：“还有，我同纪偌言之间的关系……”
　　她话还没说完，吴敏却已经拍着她的肩头笑道：“放心，你和三少的事情我们不会对别人多嘴的——说起来，你也真不够朋友的，认识这么个厉害的主，居然连口风都不透一句，假如不是上次金少听三少提起，我们都不知道呢。”
　　这话居然是纪偌言说的？周泛函的嘴角不由往下压了几分，她想了想，到底是扯出一道笑容：“不好意思，我等下还有点事情，现在必须要走了。还有，替我谢谢金少。”
　　吴敏见再说也没什么效果，就只得放人，原先还想提出要让金少开车送她，不过被周泛函给拒绝了，最后，在送她出去的时候，又娇笑着拉住她臂膀道：“这个事情就拜托了啊，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好消息……周泛函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说考虑下不过是托辞，怎么可能真的去同纪偌言开这个口呢？不、不对，谈还是要谈的，但却不是关于这件事情。说起来，假如不是那家伙乱说话，她恐怕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多这么一档子事情出来，算账是必须的——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乱说啊！
　　打定了主意，周泛函回到家之后，便用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毕竟现在还不算太晚，才过了八点而已。电话铃声响了不过三下，就被接了起来。
　　“泛泛？”
　　听到这个熟悉的嗓音，周泛函握着手机忽然就觉得有些紧张，她居然想不出自己该说些什么。
　　“泛泛？怎么了？”电话那头的背景略有些嘈杂，但并不影响她听清那低沉带笑的嗓音所说的每一个字，他的心情似乎不错——想到这点，周泛函就咬了咬唇，觉得有种愤愤的感觉，他惹出来的事情，为什么要她来接受这个后果，再说，早说晚说总是要说的，便鼓足了勇气道：“我有事情想和你谈谈。”
　　“好，什么时候？”
　　“看你方便吧……”
　　“等下我来你家楼下找你。”说完这句，纪偌言也不问她是不是同意，便极为爽利地挂了电话。周泛函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对于某人霸道的行径，到底是忍不住，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没过半个小时，纪偌言的电话就重又打了过来，说他已经在楼下。
　　因为周父周母都有事出去了，所以周泛函也不需要同人打招呼，拿了钥匙和手机，便出了家门。才到楼下，就看见纪偌言靠在他那辆黑色跑车旁。她小跑过去，就听他笑着问：“想不想出去兜风？”
　　周泛函摇头：“就一会儿功夫。”其实也就几句话。
　　纪偌言双手环胸，视线落在她身上，笑嘻嘻地说道：“好，我洗耳恭听。”
　　她暗地里握紧了拳，目光却私下游移，根本就不敢望着他，动了动嘴唇，轻声问：“你……是不是同别人说过些什么？”
　　这话似乎问得有点奇怪，纪偌言微微侧头，见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似乎有些不对劲，神情似怒非怒、似恼非恼、似羞非羞，脸颊飞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别有股娇艳的风情，他心中一荡，就低头靠近她，语调低缓，似笑非笑地轻声问道：“我说了什么？”
　　温热的鼻息迎面扑来，周泛函瞪大眼望着他，他是故意的么？这人怎么可以这样！被他这么一激，那些话反倒很是容易就冲出了口：“你……你上次在金少那人面前说了什么？”
　　金少？想必是那个晚上的事情，而那天他所说的唯一一句同她有关的话……原来如此，怪不得会这么急着找他出来，想必是有人在她面前多嘴了？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纪偌言嘴角的笑意便深了几分，故意慢悠悠地道：“哦，原来你是说那件事情？”
　　周泛函倒抽一口气：“你……你真的那么说了？”
　　她原来还以为那只是吴敏随口说的，但后来仔细一想，假如真是那样她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同纪偌言之间是认识的？不过她心里到底是存了点希望，然而现在听他居然没有否认，就又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纪偌言面对她的指责，并不着急，反而笑着继续问：“其实你说了那么多，我还是没弄明白，我到底说了什么，让你反应……这么大？”
　　周泛函听他这么一说，就愣在了当场——既然不明白，那你还认得那么顺理成章？这不是开她的玩笑嘛？
　　纪偌言见她面色变了又变，知道再逗弄下去她就要翻脸了，便敛了笑意，正色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仔细说说，我怎么能明白？”
　　周泛函没办法，便只好将今天金少借着吴敏的名义，请她吃饭的事情和盘托出，最后想想有些不妥，就又加了一句：“我只是说给你听这事，并不是要找你帮忙。”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原来是这个。”纪偌言抬起手来，极为自然地替她掠了掠耳边垂下的发丝，无视她几乎要僵硬的表情，接着柔声道：“上次在会所，我没留意让你吃了那一巴掌，这口气当然是要替你讨回来的。”说起来，她是连他都没舍得动一根手指的人，却平白被人给打了去，他只是撤销了金家的那笔订单，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那件事情和你没关系的……”周泛函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反倒对吴敏觉得有些歉疚了——她很清楚自己的朋友会突然请她吃饭，是带着几分利用的成分，但话说回来，假如当初纪偌言没有做出那样的决定，想必也就不会发生现在这桩事情。
　　纪偌言望着她，眼底有着掩盖不住的笑意：“只要你觉得心里那口气出了就行——至于那个订单，假如因为你朋友的缘故让你觉得为难了，其实还给金家也无所谓。”
　　周泛函怔了片刻，忽然就意识到现在两人的话题已经离她的初衷远了不止十万八千里——她明明同他要说的并不是这件事情啊，为什么他们两人说了半天，居然扯到合同问题上去了？
　　周泛函一时间很是无语，她甚至对于自己的沟通能力产生了怀疑，但随即就发现有些不对劲，虽然小区里路灯灯光不甚明亮，但并不妨碍她看清眼前这人的表情——他望来的眼神里，分明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戏弄之意，忽然就醒悟过来，这个人从刚才开始，根本就是故意在逗着她玩来着！ 




6-2 ...
　　在纪偌言的印象里，周泛函平时的脾气，完全可以用温柔平和这四个字来形容，因为她本就长得秀气白净，又不多话，说话也轻声轻气的，可是一旦触到她的底线，那就不是件好玩的事情了。
　　他见她慢慢抿起双唇，原本瞪得圆圆的双眼也眯了起来，心里便打了个咯噔，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曾经有一次，他们两个被学校的高年级小霸王带人堵在小巷里，他护着她以一敌众，被揍得鼻青脸肿不支倒地的时候，她却突然冲了出去，抓住那个小霸王的手臂就是一口，幸亏当时有老师及时赶到，她没受到伤害，不过那小霸王反倒硬生生被咬出了两排牙印兼带皮破血流，连他看着都替那人感到疼，也因此印象极其深刻。
　　而现下周泛函的反应，似乎同那时候有点相同，纪偌言扯了扯嘴角，到底是将脸上略带逗弄的神色收敛了几分，转而挂上一副“我很配合你有什么就尽管问吧”的表情。
　　周泛函沉默了片刻，只是望着他，随后才慢慢以平和的口吻问道：“你到底，同金少说了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情绪还算平和，嘴角甚至还挂着丝温和的笑容。
　　但这副样子，反而让纪偌言心头更生出几分警戒。只是，难得地这么一个好机会就平白放走，也不符合他的脾气。想到这里，他不由就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极具魅惑力的笑容，眼神专注地望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实话实说。”
　　这四个字说完，他便特意停顿了下，想要看看她的反应，结果却是令人失望——周泛函不过是轻轻拢起了眉头，眼底布满疑惑。纪偌言无奈，只得继续说道：“你当时被人打了一巴掌，我要替你出气，必须就得师出有名。”
　　“所以？”周泛函眨眼，侧了头望着他，她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但还是有些不明白，假如他只是说了他们两个认识，又为什么会让吴敏和金少误会成那样？
　　纪偌言嘴角挂着的笑容加深，幽黑双眸紧紧盯住了她，视线灼热，就仿佛只要有丝火星掠过，便能燃烧起来。周泛函被他看得正想要低下头去，与此同时，却听到他一字一句道：“我告诉金少，你是我女朋友。”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让她彻底怔愣在当场。
　　周泛函似乎能听到自己急剧加快的心跳声，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双颊犹如火烧般渐渐变得滚烫，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说了什么？她是听错了吧？对，一定是这样的。
　　她在内心深处这么安慰自己，随后动了动双唇，勉强扯出个尴尬的笑容来：“你……我……”她想了半天，却还是没能说出点其它什么话来。
　　纪偌言见她脸上涨得通红，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两粒乌黑剔透的眼珠左右乱转，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就有些痒痒的，很想把她抓过来抱在怀里好好揉搓一顿，可又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便在心里叹了口气，往后面车头上一靠，双手环胸，眉眼之间俱是宠溺之色，静静望着她。
　　周泛函望见他好整以暇的表情，就不由低下了头，双手伸到背后用力交握，以此证明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她纠结了半天，最后只得承认自己其实并没有听错，他的确是那么说了——但是，他怎么可以那么说呢？她明明就不是他的女朋友，他们明明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不过，她转念一想，其实纪偌言会这么说，也是为了帮她出气，所以应该只是权益之计——自我安慰到这里，她心里忽然就生出种说不出的感觉，让她觉得胸口闷闷的。但是，既然不是事实，那她也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斤斤去计较，否则反倒显得她小气了，所以，她似乎也有必要说些什么。
　　“……嗯，我知道了，总之谢谢你，不过，以后你可不要再这么说了——我朋友那边，我会去解释清楚的，这件事情你不要放心上。”
　　周泛函低着头，用极轻的声音飞快地说完了这几句话，然后，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他出声，就抬起眼去看，却发现自己面前站着那人的脸色，同前一刻相比反倒黑了几分，嘴角的笑容不见了，薄削有形的唇紧紧抿起，眼里的神色更是乌沉沉的，就仿佛山雨欲来前的天色，即便是迟钝如她，也看明白了——他心情不悦，正在生气。
　　但是，他为什么会生气？周泛函眨眨眼，仔细想了想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似乎并没有哪里说错，而且她的语气也同平时没什么太大差别——当然，除了声音低了点轻了点不算。那么，就是其它原因了？他的脸色这样的难看，难道是……想到这里，她不由就仰起脸，用带了几分关切的语调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纪偌言听到她这两句问话，面上不由又黑了几分，就觉得心头仿佛有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憋着，能活活把人给撑死。他明明已经将话明说到那种份上，本来就等着她默认，可谁知她却给了他这样一个反应：他特意强调的“实话实说”这四个字，被她彻底无视也就算了，她居然还敢问他身体哪里不舒服——就算是有，那十之八九也是被她给气出来的。
　　他很想抱住她狠狠吻下去，这样估计她就能彻底明白过来了。但是，望着她略带担忧的眼神，他胸口的那股气不知怎么就慢慢消去了，到了最后，只能发出一记无声的叹息，忽然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像这个丫头如此迟钝且不将他当回事的，恐怕这世上也就只得这么一个了。
　　想通了这点，纪偌言的心里便有了主意，他长长舒出口气，脸上的郁色散去，随后站直了身体，往她所在的方向靠近一步，放慢了声调，开口道：“泛泛。”
　　周泛函见他脸色忽然又变得柔和起来，心中正在疑惑，却听到自己的小名被他用极其低沉舒缓的嗓音叫出，心里顿时一跳，好不容易才变得正常的双颊不知怎么又烧了起来，她怔怔地望着他，应了声：“什么？”
　　纪偌言又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不过三拳之隔，随后，低下头，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你讨厌我？”
　　周泛函被他的气息一逼，直觉地就想要往后退去，却不料被他双臂环在腰间一收，就挡住了去势。两人之间这样紧贴而暧昧的姿势，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僵硬了，心里乱成一团，想要拉开他的手臂却又不敢，所以就想着快点回答他的话好离开，便飞快地就摇了摇头。
　　说起来，其实在他们最初遇到的时候，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犹豫忐忑的，毕竟大家都这么大了，同以前相比肯定有所变化的，但接触了几次下来，他给她的感觉并不坏。所以，讨厌这两个字肯定是用不上的。
　　“既然不讨厌……”纪偌言见她一副想跑却又不敢的模样，面上的笑意便深了几分，而在他视线所及之处，她的耳根已经被染成了一片嫣红，就像是上了层胭脂，让他看得差点就忘了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那就是喜欢了。”
　　——既然不讨厌，那就是喜欢了。
　　周泛函怔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两句话接上，她瞪大了眼抬头看他：“谁说的？”
　　“我说的。”纪偌言慢吞吞地答道。
　　这算是什么意思？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周泛函觉得自己似乎是陷入了什么圈套，可又说不出个确切的名堂来，但心里却隐约知道一点，她明明是找纪偌言出来问话的，道理应该是站在她这边，怎么说着说着，她自己反倒被他用话给套住了呢？就好像理亏的人是她一样？
　　“所以，我才会说之前那句话，是实话实说。”纪偌言继续不紧不慢地解释，一面低头望着她，表情柔和，眼底则多了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之意。
　　听他这么一说，周泛函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她的思绪便渐渐恢复了正常，就觉得有些无语。
　　不讨厌便是喜欢？这种强盗逻辑，也亏了他能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但奇异的是，她的内心深处，虽然还是乱作一团，但对于他这番论断，并没有十分的抵触，反倒有份难以言说的味道涌了上来，软软甜甜的，就像是小时候喜欢吃的棉花糖。
　　这种感觉，连她自己在明白过来的刹那，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对她而言，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不会逃避，即使她从未尝试过名为“爱情”的滋味。于是，她鼓足了勇气，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可是问出口的语调中，还是带了几分怯意：“你……不是在开玩笑？”
　　纪偌言低头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一分一分地收紧了双臂。 




6-3 ...
　　本埠的夏季很是炎热，常常会令人感到闷得透不过气，即便是入夜后，高温也不见缓解。可今天晚上却有所不同，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起了风，而且是那种带着丝丝凉意的阵风，虽然树上的知了依然叫得很欢，可已经让人觉得舒服了不少。
　　周泛函被纪偌言搂在怀中，风拂过来，吹得她身上凉凉的，只有腰间被他双臂环住的那一块，仿佛火烧般滚烫，也不知究竟是因为他的体温，还是她自己心跳得太快的缘故——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落在了她肩头垂落的黑发上，温热的指尖穿过层层发丝，若有似无地抚过她颈后的肌肤，带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晦暗暧昧之意。
　　“在你看来，我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低沉暗哑的嗓音传入耳中，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不料被他察觉，反而抱得更紧，她的一侧脸颊因此而密密贴在他的胸口，隔着那层薄而滑顺的衣料，她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带着某种足以抚平一切不安的奇异力量，但却也同样的急促。
　　原来，他的心跳声也很快呢，是什么缘故呢……某个后知后觉的小姑娘如此想到，却是将他方才那句反问给暂时丢在了脑后。
　　纪偌言听她并不回答，干脆伸手抬起她的脸——她的表情有些恍惚，不知又神游去了哪里，柔和的淡黄色灯光落在她的肌肤上，像是抹了层淡淡的温润光泽，脸颊上红晕未退，笼着淡淡水光的漆黑双眸透出股迷茫之色，就像是一只正在发呆的小猫，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双唇被覆住的时候，周泛函眨了眨眼，随即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一惊一慌，便仓惶失措地想要后退，可根本移动不了分毫，她整个人被纪偌言给搂得密密实实，连抬个手都做不到，嘴里更是说不出话来，只好死死咬紧牙关，睁大了眼瞪他。
　　两人视线相交，纪偌言眼底带着淡淡笑意，将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尽收眼底，心里有股窃喜一掠而过，握住她下巴的手指便多施了几分力道。
　　周泛函立时觉得有些吃痛，头往后仰去，稍不注意，就被他吻了个结结实实——男子灼热的气息，似乎还夹杂了几分淡淡的酒香，如狂涌而来的巨浪，扑天盖地般侵袭入她的唇齿之间，起初的时候，她还妄想着要躲开他的纠缠，可她的每一个动作，他似乎都能预测到，又哪里能够躲得过去。
　　不过片刻工夫，周泛函就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缺氧，呼吸接不上来，却仍是倔强着不肯闭上双眼，那些惊慌和无措早在彼此的厮磨间渐渐消散而去，心底却有一丝念头在晃晃悠悠地飘荡着——假如等下有机会，她一定要狠狠地打他两下再踩上几脚！这个……这个可恶的登徒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纪偌言感到自己怀中抱着的身躯渐渐变软，挣扎也渐渐小了，这才放轻了力度，却仍是不肯轻易放开，她的气息非常干净，唇上没有甜腻的化妆品，身上更不带香水的味道，只有股淡淡的牛奶香味，让他留恋不舍，真恨不得马上就把她拆解了再吃下肚去。
　　他在她的唇间又缠绵了好几回，心满意足之余，这才以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才能听到的低哑嗓音，轻轻叹息道：“你再不闭眼，会让我不想停下来……”
　　周泛函本就已经有些晕乎乎的，听到这句话，就下意识地闭起双眼，但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地再次睁开双眼，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双颊滚烫，又羞又恼——她为什么要乖乖听他的话？
　　来不及细想其中的缘由，她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和反应，提起腿来对准纪偌言的脚背就是一下，然后又抬手冲着他胸口狠狠一推，整个人从他的怀中脱出身来，便慌慌张张头也不回地往自家大楼门口跑去。
　　纪偌言毫无防备下，被她一踩一推，整个人后退了数步，直到靠上自己的座驾车头处，才止住了去势，虽然脚背隐隐发痛，他却并不以为意，干脆就势半靠其上，望着那个远远而去的纤细背影，手指抚上嘴角，薄唇微扬，慢慢露出了一道得意的笑容。
　　
　　周泛函回到家里，仍是惊惶未定，甚至在关了门后还再三确认门锁是否有落下，仿佛纪偌言随时会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她一路小跑回自己房间，望着落地镜里满面通红的自己，忽然又觉得有些庆幸，幸亏父母不在家，否则肯定会被看出些什么端倪，那可就真的不妙了——所以，仅仅从这点上来说，事情还不算太糟糕。
　　周泛函一面这么安慰着自己，一面去盥洗室找凉水拍脸颊，站在洗手台前，无意识地一抬眼，却发现嘴唇色泽嫣红，还有些发肿，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抚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应该是方才某人所留下的杰作。
　　直到这一刻，她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纪偌言给吻了……一想到这点，周泛函就觉得心里仿佛踹了只小兔子，她赶紧拧开水龙头接了凉水拍在发热的面颊上，谁知，没弄几下，就听到房间里的手机铃声大作，她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脸上还湿漉漉的，跑出去翻出手机一看，却发现来电显示上赫然是“纪偌言”三个字。
　　他……他居然还敢打电话来！
　　周泛函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把手机给扔出去，可到底还是忍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铃声总算是停了，她才松了口气，回头一看，却发现窗外有白晃晃的闪电划过，随即一声雷响炸开，玻璃窗上便传来阵阵“噼啪”声，竟是下起了雷阵雨。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发出了“滴滴”两下声响，周泛函定眼一看，原来是短信通知——还是纪偌言发来的：“早点休息，记得别踢被子，会着凉。”
　　看到这几句话，她原本觉得已经平复不少的双颊又有热意上涌——他居然敢拿以前小时候的事情来笑她，这个人实在是太太太可恶了！
　　
　　虽说连着休息了好几天，可在周泛函看来，这个难得多出来的假期，却是过得有些不知滋味。她原本想找林嘉音去逛街的，却不知为什么，手机一直打不通，连家里电话也没人接；至于她的另一位好友吴敏，现在她是已经不敢去主动联系了，只唯恐又凭空跳出来什么麻烦的事情。
　　而自从那晚的短信之后，纪偌言便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周泛函的心里似乎因此而松了口气，可依稀又有些不舒服，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
　　就在这种微妙的心情中，忙碌的周一来临了，周泛函原本还担心，会有人来问她那个晚上电梯出故障的事情，结果却发现，大部分人似乎都不知道这桩意外，就连姚倩也不过是问了问她的身体状况，在得到答复之后便没有多说什么。
　　周泛函心里却明白，这必定与邵诚脱不了干系，进而想起之前自己曾答应过他要请客吃饭一事，便趁着午饭的空隙，开始在网上查阅报社附近比较出名的美食，谁知才看了不过两个网页，就听见一阵熟悉的急促高跟鞋声响从走廊上传来。
　　姚倩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低语道：“老女人今天倒来得蛮早的嘛，肯定又有什么幺蛾子喽……”
　　周泛函还来不及接口，果然就听见马丽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随即，她那高亢尖锐的嗓音猛地响起：“快快快，把所有还在外头采访的人都给我叫回来！”
　　这句话算是对着周泛函与姚倩同时说的，于是两人便开始认命地给同事们打电话，两个小时之后，所有增刊组的记者好编辑便已经齐齐坐在了会议室里。
　　“唉，这次可真是紧急任务了，本来应该是由邵主任来亲自宣布的，可他忽然有会要开，所以只能我来说了……大家可都要听好了。”马丽坐在办公桌的顶头位置上，一副有些委屈的样子，可眉宇之间却有压不住的喜色：“这事情虽然说是领导们临时决定的，可也是为了配合最近的大形势……报社决定，要在近期主办一个与财经方面有关的小型论坛——假如能做得好，那以后就会半年举行一次，权当给报社打品牌。”
　　马丽说到这里，视线在众人面上一扫而过，见没人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从手边的红色皮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取出一份文件，示意所有人都传阅一遍，随后才接着慢声慢气地道：“这次论坛的整个策划，由我们增刊组负责，时间很紧，只有三个星期——我希望呢，大家在完成手头现有的采访任务之外，要以积极的态度去完成这份额外的工作。”
　　周泛函不由看了身边坐着的姚倩一眼，俱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无奈——简而言之一句话，要开始没日没夜的加班了。 





6-4 ...
　　对于自己被分配到的任务，在一开始的时候，周凡觉得很简单，不过就是负责确认与会人员的名单。因为名单是现成的，只是没有联系方式而已，可当她在办公室耗费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后，便发现，其实这事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没有联系方式，注定她能找到的那些电话号码是办公室的，并非私人手机，而那些人大都是本埠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很多时候前台小姐会恭敬地告知一声“抱歉，我们总经理不在办公室”，少数运气好的，前台那边愿意帮忙转接，十之八九也是转到秘书或者助理的手上。随后，便是一番询问外加一番搪塞，最后多半以“周记者，这事我会转告我们老板，等有消息了就通知你”为结尾。
　　到了最后，等周泛函打完名单上将近六十个电话后，只有两位学术界的专家表示愿意参加这次会议，其余的基本都石沉大海。这个结果不是她愿意见到的，当然，更不是马丽愿意听到的，而她显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在周三的会议上，周泛函不可避免地被批评了。
　　“不过是让你打几个电话而已，还高材生呢，就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其时已经天色将晚，会议室里的灯开得明晃晃的，同外头的暮色相比，很是刺眼，周泛函坐在位置上，略微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她当然清楚马丽在借题发挥，其实关于这点她若是想要解释，也不是没话，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两圈，就打消了。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对方是存心找茬，不管自己做什么说什么，都只会火上加油，与其去浪费口舌，还不如就这样，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省得给自己没事找事。
　　马丽又板着面孔说了几句，见周泛函没反应，就失了兴趣，转而开始问姚倩那边：“会议厅订到了没有？”
　　姚倩皱着眉，面有难色：“马老师，荣锦那边很抢手，我昨天去问了，那边给回复说我们要的那个日子，已经没多余的会议厅了——两个月前就已经全部预定完了。”
　　马丽听了眉头横竖，冷哼了一声：“什么？你这样就算弄完了？当初怎么和你说的？不管怎么样，就是用抢的也要把场地给我抢过来！”
　　姚倩低下头不接话，暗自撇撇嘴，眼底浮起抹不屑的神色。在她看来，马丽最大的本事就是对着下属随意叫嚣，然后就是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之间——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本事？这样的人能当上负责人，还不是靠了父母的关系？
　　她的这番表情马丽自然是看不见的，但坐在她身边的周泛函却是看得一清二楚，正当马丽教训得正在兴头上的时候，会议室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了，大家都是一愣，马丽也不由止了口。
　　“……在讨论什么呢？”邵诚仍是那副温和带笑的表情，视线淡淡扫过脸色略有些僵硬的马丽以及其他那些低着头坐在位置上的下属们，见没人答话，便眉头轻挑，看似随意地就近走到周泛函附近，拉开张椅子坐下，一面又看着马丽笑问：“嗯？这么机密？连我都不能听？”
　　他语调里虽然带了几分轻描淡写的味道，但这话语背后的意思，却让马丽心里一抖，赶忙赔笑道：“哪有，邵主任开玩笑呢，我们不过是在说那个论坛的事情。”
　　邵诚听了就点点头，笑道：“这个项目很重要，我也想听听你们现在准备得如何了？”
　　马丽赶忙回答道：“都已经开始启动了。”
　　“嗯，那有没有碰到什么麻烦？需要我这边帮忙的？”
　　马丽原本想说“没有”两个字的，但转念一想，脸上就露出了股略带惊讶的表情，接口道：“邵主任真是厉害，怎么知道我们碰到了麻烦的？”
　　她这句话一说，周泛函心里觉得有些不妙，果不其然，马丽接着就娇声道：“我这边有两个同事的工作都碰到了点问题，让人觉得很头疼呢。”说完，她的视线就故意在周泛函和姚倩身上停了停。
　　“哦？是什么问题？”邵诚不动声色，只当没有听出她的暗示。
　　马丽笑着挪动了下位置：“事情是这样的……”她添油加醋地把之前周泛函和姚倩所说的情况又讲述了一遍，虽然没有明说她们两人的名字，不过话里话外的意思，多少带着几分贬低的意思。
　　邵诚极有耐心地听马丽东拉西扯、指桑骂槐地把话说完，沉吟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这两件事情假如不解决，的确是很麻烦。”
　　这句话一出口，周泛函和姚倩就都觉得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她们虽然是他的下属，严格算起来，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但平日里也没少听那些有关自家主任的传闻，现在见他难得地沉了脸色，又怎么可能不害怕？
　　“联系名单和场所预定都是谁负责的？”
　　马丽听了这句话，就扬起了下巴，高声点了她们两人的名字。
　　邵诚淡淡“嗯”了一声，这才看向周泛函和姚倩：“这两件事情很难办？”见她们都不答话，就皱起了眉头，似乎有几分不悦：“你们两个才进报社不久，没有经验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凡是碰到不懂的地方就要问，这点我说得对吗？”
　　周泛函和姚倩只得点了点头，坐在长桌另一侧的马丽则有些得意地扬起了下巴，邵诚将她们的反应收入眼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继续慢慢地道：“既然你们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在做事情之前，为什么不去多请教请教你们马老师？”
　　周泛函听了这话就是一愣，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邵诚又道：“联系名单的事情，我记得我们部门底下跑这些条线的记者手里，应该都有那些人的手机，我会让他们配合你们工作的；至于场所问题，还是把那边的公关负责人约出来仔细谈一谈，看看还有没有机会。”说完这几句话，他便抬眼笑着去看马丽：“对了，这些事情让两个新人去做，的确是有些不妥，还是马丽你自己接手吧，这样大家才放心。”
　　
　　从会议室里出来，姚倩将手里的记事本往桌子上一扔，然后左右前后看了圈，发现没有人在，这才压低了嗓音凑到周泛函跟前道：“哈哈，刚才可真是痛快，你没看到那个老女人的脸色，都可以媲美调色板了。”
　　周泛函抿唇，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原本明明是马丽打着“工作不力”的旗帜在说教她们两个，谁知最后却把她自己给绕进去了，一想到方才她脸上那副尴尬的表情，就觉得实在是好笑。
　　不过话说回来，在邵诚说出最后那段话的时候，她原本是做好了要被再说教一顿的准备，却没想到最后形势居然出现了大逆转。
　　邵诚看似是在说她们两个的不是，但实际上却将那两件工作全部都推给了马丽——当然，随便想想也知道，“马老师”当然是不可能亲力亲为的，最后做事地肯定还是她们两个，但有那么个大帽子扣着，马丽就算想故意为难她们，也要先斟酌几分了。
　　“邵老师刚才看上去好严肃，我还以为要被骂了，结果……嘿嘿，他其实人还是蛮好的嘛。”姚倩接着又嘀咕道：“上次你被困电梯里，也是他帮忙，这次老女人那事情，他也算是帮了我们……”
　　周泛函笑着点头打断了她的唠叨：“是啊，邵老师人很好。”
　　姚倩发了一会儿呆，就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说起来，邵老师在我们报社里，人缘可不是一般的好，很多人都喜欢他呢——他出身好、脾气好、长得也很出色，这么好的条件，就不知道哪个女人才能配得上他喽……”
　　周泛函耸耸肩，不打算就这个话题发表任何看法。
　　“对了，说起来，你那位开豪华跑车的男友怎么样了？”
　　周泛函眨眨眼，决定装傻，特地转过头看了眼时间，就笑着道：“哟，时间快八点二十了，我先下去拿报纸的版样了。”然后，也不等姚倩回答，就抓着手机往外跑去。
　　一般来说，周三的版面全部拿到手，最快也要晚上九、十点左右，不过这个星期版面并不多，在刚才开会前周泛函就已经打电话去排版房那边问过了，说是八点半之前版面就能做好了，照这么推算，只要那些版面不出大问题，等送去给当值主任编辑签字后，就可以准备回家了，估计也就九点左右，同前几周相比，时间算是早的了。
　　周泛函逃也似地来到走廊，想起方才姚倩说的话——纪偌言这个名字一跃上心头，她就觉得脸上又有开始火烧的趋势……唔，不行，不能再想了。她拍拍脸颊，走出电梯，没走两步，就看见邵诚迎面走来。
　　周泛函愣了下，就先一步打招呼道：“邵老师好。”
　　邵诚原本正在低头想什么事情，看见她似乎也觉得有些意外，但随即反应过来：“拿版样？”
　　周泛函点头：“是啊。”
　　邵诚望着她的笑颜，心中的不适就像是冰雪消融般全部都化了，就语调温和地说道：“那好，你去忙吧。”
　　“邵老师？”周泛函忽然想起一事，就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有什么事情？”
　　“你这个周五有没有空？”
　　“应该没什么事情，怎么了？”
　　“我想请您吃饭——上次说好的，谢谢您的帮忙。”
　　邵诚定定看了她两眼，这才慢慢点头，努力用平静的语调答道：“好，你把时间地点发我手机上就行。” 



6-5 ...
　　邵诚站在原地，望着周泛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这才转身去按电梯按钮。他今晚原本约了人在报社旁的咖啡店里碰头，被这么一耽搁，便迟到了几分钟。
　　他站在咖啡店门口，略一扫视，看到最靠里那处的深色沙发上坐了个身穿铁灰色西装的男子，便走了过去——那人看上去同他年纪差不多大，鼻梁上架着副金边眼镜，书卷气颇浓，他原本正在翻阅手中的杂志，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看清来人后，就笑着道：“大忙人，总算是出现了。”
　　邵诚淡淡一笑，也不多话，落座后叫了杯红茶，这才开口道：“你怎么有空来本埠了？”
　　那铁灰色西装男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才答道：“没办法，上头给的差事。对了，你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听说你这边那个增刊办得很不错，广告量节节攀升啊？还说只是老样子？”
　　邵诚听到“增刊”两个字，眉头一皱，不由就想到了方才开会的时候，马丽为难周泛函的情景。
　　其实，增刊组负责人的位置当初可是抢手得很，还未定下人选之前，三天两头的就有人来找他打招呼、请吃饭喝茶什么的。按照他的想法，原本是想举行一次公开竞聘的，后来发现势头不对，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至于马丽上位的原因，说穿了就是各方势力平衡后的结果。
　　他本来就没指望她能做出点什么成绩来，毕竟马丽此人学历不高、能力也有限，所以增刊组真正的决定权，最后还是握在了他这个财经部主任的手里，而且万一有什么事情的话，她也算是个不错的替罪羊——这原本是他定下的打算，可之前在会议室里所见的那一幕，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居然对于自己当初的决断似乎有些动摇了。
　　“那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风光而已，台面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其实到哪里都一样的。”邵诚沉吟了片刻，如此答道。
　　铁灰色西装男子听了就大笑两声：“这话倒是不错。对了，说起来，我这次过来前就听说，本埠最近热闹得很啊。”
　　邵诚挑眉：“这话怎么说？”
　　“你没听说吗？最近钱家的、纪家的公子都到本埠来发展了……哦，对了，听说顾家那位大公子也过来了。”
　　“哦？难道最近本埠有金子可挖？”大家毕竟都是一个圈子里的，虽说纪家那位公子他不认识也没打过交道，但另两位的行事他多少是听说过的，顾家就不用说了，那位钱大少当初在北边的时候，可就是个十足十会惹事的主。
　　“咳，什么金子，还不是看上了这边滨江的项目。”那男子撇撇嘴，随即道：“说起来，你还没同他们见过吧？”
　　邵诚端起茶杯，转了半圈，这才笑着接口：“没有，自从来这边之后，就没怎么去那些地方玩。”
　　“嗯，不见也好。说起来，顾家大公子还行，钱家的不去惹他也没大事，就是纪家那位麻烦点……”说到这里，铁灰西装男子皱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但随即又摇摇头：“算了，不说了。”
　　邵诚见他这副样子，就抿了口茶，有些不以为意地道：“怎么？又是个喜欢玩闹的主？”说起来，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假如是个喜欢玩的倒也好办了。”男子叹了口气：“这位纪家公子，让人怎么说呢？”他想了想，这才说道：“十几年前，纪家和周家的事情，你知道吧？”
　　邵诚点头：“知道些。”当年那两家斗得叫一个厉害，到最后节骨眼上的时候，一边出了人命，一边脱离了父子关系，他虽然没有亲历，但是也听长辈们提过几次。
　　“他就是纪家那个孩子，从小就是出了名的霸王，连他老子都管不了，长大后更是不得了，前几年居然跑非洲去了，最近才回来，听说他做事手法收敛了不少，可脾气还是半点没变，外头都管他叫‘三少’呢。”
　　“三少？”邵诚笑了一下：“这称呼倒有趣。”
　　“咳，有趣什么？还不是因为他做生意狠、对人更狠？旦有些不合他意的，宁愿毁了也不留给别人。”男子想了想，又接着道：“你大概是不知道，前几年他还没去非洲那会儿，看上了一个演戏的小姑娘，可偏偏怪了，那小姑娘不知是摆架子呢还是怎么回事情，就是不甩他。结果他倒好，二话不说，把人演的两部戏给直接封杀了。后来那小姑娘没办法，只好乖乖服软，结果他反而又不要人家了，说是没意思。”
　　邵诚一边听一边就摇了摇头：“年少气盛吧？”说起来，这种事情在他们圈子里也不是没发生过，闹得更厉害得似乎也不少，不过话说回来，折腾一圈下来最后变成那样的，还真的不多见。
　　“总之，他留在本埠，算是皆大欢喜。反正，你同他是不太有机会碰上。”
　　听到最后一句，邵诚心里微动，不知怎么便随口问了句：“说起来，那位纪家公子叫什么？”
　　那男子想了一会儿，就道：“应该是叫纪什么言的吧……”
　　邵诚拧眉，沉吟片刻，才开口道：“纪偌言？”
　　“对！就是这名字。”
　　邵诚淡淡“嗯”了一声，心里却不由想起那天晚上所见的眼神锐利的男子——原来，这个世界还真是有够小的。
　　
　　周泛函抱着一大摞版样进到办公室没多久，便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因为正忙着同校对说话，所以也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拿起手机接通后就道：“喂，请问是哪位？”
　　“泛泛，是我，今天什么时候下班？”
　　电话另一头传来熟悉的男子低沉带笑的嗓音，听起来心情似乎很是不错。
　　周泛函愣了下，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倒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加快，她定了定情绪，这才轻声答道：“我今晚下班时间早，你不用来……”话还未说完，就听到电话那头声音道：“哦？是吗？正巧我今晚也没应酬，现在是八点四十，最多半小时，我就能到你报社楼下，等到了给你消息。”
　　又是这样不容回绝的语气。
　　周泛函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随便“嗯”了一声，权当做回答。她才挂了电话，就见姚倩靠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八卦的笑意：“怎么，男朋友打电话来了？”她原本想否认的，可不知为什么，那“不是”两个字就是说不出口，就只好故技重施，装作没听清。
　　不过这次，姚倩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一把拉住她胳臂，拖到角落里，便压低了嗓音恶狠狠地道：“喂喂，我说你可真不够朋友，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再说了，你那男朋友又不是缺胳臂少腿的，长得不错还有钱——我说，他能开得起价值千万的跑车，身价起码要有个九、十位数吧……”
　　周泛函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到了最后，只好打定主意闭嘴什么话都不说。姚倩见她只是一味地沉默，便觉得肯定是自己说中了，脸上不由露出羡慕的神情，继续唠叨道：“唉，叫我说啊，你还是早点结婚回家做老板娘吧，这边的工作有什么好多做的——受气不说，还累得不得了，你何必来吃这种苦呢？”她叽里呱啦地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幸好此时两人的工作都已经做完了，所以也没人会说什么，最后还是因为看见马丽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这才停了口。
　　周泛函被说了这么一通，只觉得头也晕了，待到拎着包下楼的时候，还没完全缓过劲。然后，当她踏出电梯，看到那个缓缓走向自己的身影时，就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哎，那我先走了啊。”站在周泛函身边的姚倩在看到来人之后，脸上就多了几分别有深意的笑容，视线在两人身上多逗留了几秒，这才转身离开。
　　“今天你下班时间倒是不晚。”
　　纪偌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走近她，随后非常熟稔地拿过她手里的背包，又伸手勾在她的腰间，这才往外走去。
　　周泛函在他靠近自己的那一刻，思维就像是停摆了的时针，说起来，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联系了，这几天晚上临睡前，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那种感觉很奇怪，她说不清楚，可是并不讨厌。其实，她本来有不少话想要同他说的，可等到他人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了，偏偏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也知道自己这种反应显得很没用，可不知为什么，每当面对着纪偌言，她的举止就是没办法像往常一样自如——而且这种情况，随着两人之间相处时间的增加，而变得更加明显。
　　尤其是现在，他一靠近，她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就全数都是之前他吻她的场面……她似乎能听到自己猛然加快的心跳声音，一下又一下，彷如鼓擂，只唯恐被他听了去。 



7-1 ...
　　其实，在今天没见到纪偌言之前，周泛函曾经觉得，这人就这么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也好，谁让他之前那么欺负人——但这个念头，其实还参杂着一些微妙异样的心思，虽然被埋得很深很深，她自己却还是有些明白的，只是不愿去多想。
　　然而，等到他如今真正出现在她面前，这种情绪立时就生出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她有些不敢抬头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他是一只会吃人的老虎。可是又忍不住，想要偷偷瞄上两眼，看他的脸上到底会出现个什么表情。
　　纪偌言当然不是老虎，更没有血盆大口，相反，他脸上挂着淡然的笑，表情很是愉悦地搂着她往外走去。等两人上了车，他看着周泛函还是一副呆呆的模样，就伸出手去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这是他们两人过去在一起的时候，他最喜欢做的动作。
　　不过，这个动作现在由纪偌言做来，似乎又带了几分别样的味道。因为他的手指在轻弹一记之后，并未马上离开她的肌肤，反而一路缓缓下滑，若即若离，最后落在她的嘴角处，这才定定望入她的双眸，眼神深邃，低笑着开口：“在想什么？嗯？”最后一个字尾音轻扬悠长，在这封闭狭小的空间内，更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暧昧与诱惑。
　　周泛函睁大了眼，只觉得他的手指仿佛带着股电流，每掠过一处，都让她止不住地想要发颤，到了最后，若非他问出的那几个字，她几乎就要克制不住想要一巴掌挥过去的冲动。
　　“……你……你别碰我！”
　　回过神之后，她的第一个动作便是仰头想要躲开他的触碰，一面在心底暗暗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乖乖跟着他上车呢？难道他给自己下了迷药？
　　纪偌言当然不会让她躲开，干脆双臂一展环住她的腰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反而又拉近了几分，直到近得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才以惊讶的表情,笑着以慢条斯理的口吻问道：“我为什么不能碰自己的女友？”
　　周泛函被他搂在怀里，他的体温、呼吸、味道，每一样都毫无遗漏地侵袭入她的感官之内，陌生而令人不安，让她好不容易才安定下的心，跳跃得如同一头飞奔的小鹿，每一下都清晰可闻。
　　她终于是忍无可忍，挣扎着抬起一条手臂，不管不顾地闭上眼向着自己身前那人一爪挥过去，同时低低叫道：“谁是你女朋友！”
　　纪偌言眼见她抬手，眼底似有微光闪过，却仍是不躲不让生生吃了这一下，周泛函根本就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把他给打了个实在，那记清脆的响声让她彻底愣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咬着唇道歉，声音细细地：“……对不起。”
　　纪偌言也不答话，只是挑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却是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周泛函以为他生气了，便将头压得低低地，片刻后才听到他声音低哑地开口：“说声对不起，就行了？”
　　那……那要怎么办？周泛函全然不觉自己还被他搂在怀里，只是皱着眉发愁，过了好一会儿才抽抽鼻子，抬起脸闭眼很坚决地道：“那……那你打回来好了。”
　　只是，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那一巴掌，耳边反倒传来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语：“傻丫头，我怎么舍得……”随即，就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事物，慢慢贴上了她的嘴唇。
　　“……”
　　
　　周泛函终于发现，要和纪偌言这家伙讲道理，那是完全说不通的。
　　她说一句，他就有十句话来堵她，不管她说什么，他总能找到一个“听起来”似乎很恰当的理由,来反驳她的意思。到了最后，被说得哑口无言的总是她，而且通常这个说服的过程中，还伴随着种种吃豆腐的举动——所以，在这个基础上，她身为纪偌言“女友”的身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定下了。
　　但是话说回来，在理清某些头绪之后，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真正讨厌他，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她并不讨厌——他吻自己。
　　还记得一年多前，当她还在学院里的时候，有某位学长假借学术探讨之名大行追求之事，甚至还趁她不备，直接吻了她。当时，她只觉得恶心，直接赏了对方个“锅贴”了事，之后还好生清洗了一番。
　　但纪偌言的吻，却不会让她有难受反胃的感觉，更多的，其实是吃惊罢了——在她看来，某人纯粹是朋友，两人之间的关系这样毫无预兆地一跳再跳，让她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想到这里，周泛函觉得自己还是需要抗议一下的，便示威般地举起了爪子——哦，不对，是右手，顺便还摇了摇，扬起头控诉：“你这是霸王行为。”也不问她愿意不愿意，就自说自话地决定了。
　　“你想反悔？”纪偌言挑眉，缓缓凑近她，神态之间很是笃定。
　　好吧，其实她并没打算反悔，但是——“我觉得你没什么诚意。”
　　“要诚意？”
　　这个最好办了，某人挑眉，把人直接抓到怀中恶狠狠吻了一遍，这才笑着问：“诚意够不够？”
　　被他这么一折腾，周泛函哪里还接得上话，只能瞪大双眼以表示自己的不满，但“没有诚意”这四个字，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说出口了。
　　“对了，这个周五晚上有没有空？”眼见再闹下去，周泛函就要恼羞成怒了，纪偌言虽然很想再继续一番方才的运动，却也不得不转移了话题。
　　“周五？”周泛函一面努力平息自己的呼吸，仔细想了想：“应该没空，我约了人。”
　　纪偌言收回原本扶在她腰间的右臂，缓缓启动了车子，同时看似漫不经意地问道：“是有采访工作？”
　　周泛函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是啊，我请了人吃饭。”
　　“请了人吃饭？那我这个当男友的能不能出席？”
　　周泛函继续摇头：“我是请了我们头头吃饭——之前他帮了我好多忙，我想谢谢他。”
　　纪偌言半晌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道：“是不是之前送你去医院的那人？”
　　“就是他，邵老师，对了，你们是见过的。”周泛函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说起来，有好几件事情都要谢谢他呢，假如不是他的帮忙，我可就惨了……”
　　她在那头说得起劲，笑颜如花，却全然没有注意到纪偌言的脸色已经渐渐沉下，不过因为车厢内的灯光不甚明亮，所以看起来似乎并不明显。
　　——邵诚，看来我似乎还是小看了你？不过没关系，她已经在我的手心，所以对你而言，这只是一局必输的博弈而已。
　　
　　当天晚上，周泛函睡了一个好觉。
　　在梦里，她似乎重又回到了小时候，怀里抱着洋娃娃，身边有半大模样的纪偌言，牵着她的手在大院里到处乱跑。每到一处，便是阳光灿烂，他们在一起不知跑了多久，忽然天色暗了下来，不知怎么，她狠狠跌了一跤，身边的小男孩也不见了，四周尽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她想要叫人，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声。
　　正在惊惶焦虑之间，她终于是醒了过来，四下张望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是在自己的家自己的房间，没有合拢的窗帘缝隙中隐约有晨曦微现，再转头一看床边柜子上放置的电子钟，原来已经是早上五点了。
　　因为周父周母还在外地出差开会，所以整个家里还是静悄悄的，周泛函穿着睡衣，打着呵欠推开房门走进客厅。她原本打算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可以果腹，却在经过一处柜子的时候，因为不小心撞到了柜角，结果令得一叠东西从柜子顶上翻落了下来。
　　周泛函原本只是打算把东西捡起来重新放回去，却因为无意间地一瞥，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样东西其实是一本黑色硬封面的老式笔记本，只不过，里头的纸张上并没有记录了什么，反倒是贴着各种大小不一的剪报。
　　周泛函好奇心起，便一页页翻了下去，那些剪报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最前面的纸张颜色已经泛黄，显然是有了不少年头的，而最后几张则显得很新，看时间，则是最近几个月的新闻。再看内容，大都是一些中央官员职位调动的新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将笔记本合上，周泛函心里觉得有些好奇，这本东西看起来应该是出于自己父母之手，但为什么他们会留下这些报纸呢？可是似乎她从来没听他们提起过这方面的话题啊？
　　而且话说回来，家里似乎也没什么人是在政界从事工作的——其实，自从家里搬到本埠之后，她就没见过自己父母走过什么亲戚，所以应该也是没什么关系的……
　　不过，这些疑虑毕竟只是如同风拂浮萍，在她心头一掠便过，周泛函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将东西放回柜顶之后，便彻底忘了个一干二净。 


7-2 ...
　　周五整整一天，邵诚都觉得自己心神不宁，即便是上午开编前会议，他都会时不时地失神，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报纸，仿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一个个黑色小字上——忐忑不安的源头，他当然是明白的，而且明明知道有不恰当的地方，却始终控制不了自己，这样算不算是明知故犯？
　　临到下班的时候，他甚至破天荒地提早几分钟去了车库取车，然后将车子停在了距离报社有两个街区外的一处弄堂口，这才拿出手机来发了写了条短信，正想按下“发送”，却还是犹豫了一下，又多加了几个字：“我大概十五分钟后到，不急，你慢慢过来。”
　　将手机搁在一旁，邵诚望着车窗外车水马龙的景象，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天，他跟在父母身边去参加某位长辈的生日晚宴，那个时候的宴会说穿了其实就是吃大桌饭，来的人很多，他正值叛逆期，虽然没有过多地在面上表现出来，心里却还是对这种应酬很不以为然。
　　就当他在听几个发小闲聊，说到最近有什么趣事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个不过七、八岁面容清秀的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了件天蓝色的公主裙，抿着唇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对面的桌子上。当时他不知怎么就来了兴致，故意对那个小女孩做了好几个鬼脸，谁知却惹来她身边坐着的小男孩的凶狠眼神。
　　当时，有人告诉他，那是纪家的小霸王和周家的小公主。
　　当时，他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当时，他以为彼此再也不会有过多的交集。
　　谁知，兜兜转转了十多年，他们居然会在本埠再次遇上。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而纪偌言的出现，更是令他不得不感叹，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其实最开始不知道她身份的时候，他只是觉得周泛函这个小姑娘聪慧、安静，若说要能够吸引他注意的地方，那主要也是因为她的工作能力和她的认真。可自从那次去东湖之后，他开始渐渐察觉到，她的确是与众不同的——因为她，很干净。
　　或许这两个字听起来有些怪，但对见惯了尔虞我诈的他而言，这种印象却是异常难得。而且随着接触的时间加长，他心里的那份悸动就越深，如同涨潮时的海浪，越涌越高。
　　他知道这种感情是应该被压抑的，本来或许可以再压抑一段时间，然而偏偏在那个晚上，他见到了挑衅之意浓重的纪偌言。一开始，他以为对方不过是个脾气大被惯坏了的富家公子，可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人居然是纪家的小霸王，而周泛函的身份也因此呼之欲出，他重又看了下她的档案，这才发现了之前被他所忽略的真相。
　　想到这里，邵诚的右手五指不由扣紧了方向盘，纪家和周家的恩怨、势在必得的纪偌言、一无所知的周泛函……那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又怎么可能会猜不到一、二？
　　而且他隐约有种感觉，以周泛函同纪偌言之间的青梅竹马，他或许根本无法占到先手。但是话说回来，那个纪偌言真的就合适她么？
　　在他看来，可未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邵诚鲜少这么等人，却出乎意外地觉得心情颇好，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路口，果然没过多久，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着他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其时正值傍晚，有晚霞洒落，就仿佛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暖暖的光泽，看着看着，他心里也觉得生出股异样的柔软来。
　　
　　周泛函站在街边找了一圈，就发现了邵诚的车子。她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面笑着道：“不好意思，邵老师没久等吧？”
　　邵诚发动车子，笑着摇头：“我也才到。”随后就看似随口道：“对了，你说的地址我恰好认识，听说那个地方本帮菜的味道做得很正宗。”
　　周泛函抿唇一笑，点头：“是的，就不知道邵老师吃不吃得惯？”她因为是上小学的时候全家就搬到本埠来了，而周母本就在这边出生长大，所以久而久之，家里饭菜的口味也偏向清淡。但邵诚就不同了，他并非本地人，所以她才会特意这么问上一句。
　　“入乡随俗。”邵诚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好，就当周泛函心中正有些忐忑的时候，却听到他又说道：“还有，在外头就别叫我老师了，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叫名字？周泛函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进到饭店里，虽说时间还早不过才六点三十，可门口已经有人开始拿号排队，看到这幅景象，周泛函不由暗自庆幸自己之前有定位。
　　领位员将两人带入一间包厢，周泛函对着菜单看了半天，觉得这个主意不该自己拿，就侧头去看邵诚，却发现对方也正脸上带笑地望着自己，而且那笑意温柔无比，她心里一动，不知怎么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赶忙移开视线，口中道：“邵老……”猛地意识到不对，降低了声音改口道：“……诚，还是你来点菜吧。”
　　因为中间那一下停顿，所以当她口中念出他名字的时候，就仿佛只是单单念了那一个字，更何况她的声音又放低了几分，落在邵诚的耳中，就更多了点旖旎之味。不过这也只是片刻的失神，而且他的脸部表情控制得很好，令人完全捉摸不到。
　　“好吧，我来点菜。”欣然将任务接下，邵诚随手指了菜单上几个厨师推荐的菜色，又叫了鲜榨果汁，这才笑着合上了菜单，他正想说些什么，却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周泛函表情迟疑地问道：“就这些菜，会不会不够？”
　　“不够再叫吧。”然后他故意看了下自己，笑着问道：“怎么？你觉得我的胃口应该很大？”
　　周泛函赶忙摇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邵诚见她似乎有些紧张，就故意又问道：“怎么？还是看我点那么多菜，心疼钱包了？”
　　“啊？没有啊。”周泛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解释道：“我其实只是担心菜不够吃……”家中虽然鲜少有应酬，但她平日里听母亲讲述，也知道在请客的时候，若是桌面上摆放的菜碟出现了空位，那是主人家不够热情好客的表现，只没想到被邵诚这么一说，反倒变成了别样的意思。
　　“不是那就最好。”邵诚拿起茶杯抿了口茶，这才慢悠悠问道：“对了，最近工作怎么样？忙不忙？觉得还适应吗？”
　　“是有点忙，但我觉得还好，工作氛围也很好。”其实报社同事之间的相处，总的来说并不是大问题，至于那位爱找麻烦又喜欢炫耀的小主管马丽，周泛函有意无意间就略过了，再怎么说，下属在大领导面前说自己直属上司的坏话，总不是件光彩的事情。
　　两人交谈了没多久，便开始上菜了，周泛函微微举起放果汁的杯子，原本正想说些什么，就在此时，忽然听到包厢房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踹了开来，随即有道明红色的身影，伴着股浓郁的香水味，如龙卷风般刮了进来，直直冲到桌子边。
　　“邵诚，你好！你果然背着我在外面搞女人，你之前居然还保证说不是因为有了别的女人，才要和我离婚的，你对得起我吗？”
　　来人约摸二十八、九岁，衣饰鲜丽，五官明艳动人，只是这份美丽硬生生被她脸上的狰狞之色给破坏了不少——不过，周泛函并没机会看清这一切，因为下一刻，她就觉得眼前一花，随即脸上似乎被什么大力给狠狠撞了一下，连带着身体一歪，都坐不稳了。
　　等她真正回过神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倒在了邵诚的怀里，左侧脸颊全部麻木，耳朵似乎也有点“嗡嗡”作响，随后就有丝丝缕缕的刺痛，从皮肤底下一点点蔓延开来，与此同时，她听到邵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这是在做什么！怎么可以无故动手打人？！”
　　“我无故动手打人？你还有脸问我？你怎么不说说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那来人歇斯底里地吼叫着，邵诚明明满脸怒意，却反而不再接话，只是低下头去，仔细察看怀中女子的脸颊——她被打的那半边脸颊已经是红肿一片，嘴角处似乎还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划破了，看得他又是心疼又是自责，低声问道：“你没事吧？能听清我说话吗？”
　　周泛函努力深呼吸了两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头也有点晕晕的，这算不算是飞来横祸呢？最近的运气似乎也有些太差了吧，都已经是第二次被人莫名其妙地打了。
　　她抬起头，对上邵诚关切的眼眸，只得用力闭了下眼，不想让自己的泪水落下来，勉强打起精神回答道：“我……没事。” 




7-3 ...
　　虽然嘴上说没事，可周泛函的心里却委屈得直想哭。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碰到过这种事情？
　　家中，父母对她从来舍不得动一根手指，而在学校，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都能相处得很好——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还是说，走霉运还真是会成双的？
　　这些念头就像是走马灯般从她脑海中呼啸而过，但她却无法多想什么，那一巴掌实在是把她给打懵了，所以连带着邵诚和那名女子接下来的对话，都没能听得十分清楚。
　　“你做事过分了。”
　　“我过分？怎么？你背着我和别的女人搞一起，还指望我装着什么都不知道？邵诚，究竟是谁不要太过分？你别忘了，只要我一天不签字，我就还是你妻子！”
　　“哦？那你是打算反悔我们之前所定的协议了？”
　　“哼，邵诚我告诉你，之前是之前！现在既然是你对不起我，那我倒要好好同你算算这笔账了！”
　　“那么，你想要怎么算？”
　　“你……你别想这么容易就摆脱我！我同你结婚整整五年，你居然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倒想看看，闹大了是谁没脸！”
　　“你应该明白，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感情，再这样拖下去，对大家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
　　“哼，拖？有本事你当初就别答应，怎么？现在想起来说我们结婚的时候是没感情的？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倒要看看邵家丢不丢得起这个人！还有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我也不会让她好过！”
　　两人谈到这里，邵诚忽然就叹了口气，原本略带怒意的语气已经平息了许多：“好，那就上法院吧。不过，在此之前，我替这位周小姐保留追究的权利。”说话，他一把抱起怀中的女子，柔声道：“还疼吗？我们去医院看一下。”
　　周泛函虽然觉得头还有些晕，但总体来说，比前一刻已经好了不少，后面那两句挣扎她隐约有听到几个字，虽说还没完全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情，但多少也清楚，自己不该再同这位邵老师有任何过于亲密的举动。
　　她想对那位误解的邵夫人好好解释一番，便赶忙七手八脚地从他怀里跳了下来，一面摇头一面道：“不用去医院……”才想转身找人，却又被拉了回去。
　　“不行。”邵诚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你脸上的伤很明显，而且嘴角都有些破了，必须要去看一下，万一有什么后遗症就不好了。”
　　周泛函还来不及回答，忽然就听到有个声音在那里尖叫着：“你们……你们两个真是无耻到了极点？当着我的面就敢这个样子？！”说着，那女子居然又冲了过来，伸手又想往周泛函脸上招呼，幸亏被邵诚拦下，这才没碰到。
　　此时，因为先前门被踹开的缘故，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往这边探头探脑地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在听了这几句指控之后，便有几个不明真相断章取义的人冲着周泛函指指点点，口中窃窃私语：
　　“看看，好像是小三呢……”
　　“应该是，那女人是老婆吧？抓了个正着？真不要脸……”
　　“唉，这年头啊，什么人都有，看那小姑娘的样子还蛮干净的，谁知道……”
　　周泛函本想分辨，可听到这些话，看到门口的那些人，再看另一边仍在张牙舞爪着想要打她的女子，心里就觉得慌乱了一下，她很想对她们大声说，事情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但明明话到了嘴边，却吐不出来，反而倒有个冲动想一走了之。她越想越急，越急就越说不出来，直弄得额头上都沁出了薄薄一层汗珠，说不上究竟是因为脸上被甩了一巴掌疼的缘故，还是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而起的关系。
　　而且，事情究竟是为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本来明明只是一场简单的饭局，还是说真的是她做错了吗？这几个念头反复在周泛函闹钟盘旋，反倒令她整个人更觉晕眩，不知怎么就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落入邵诚的双臂中。她只觉得腰间微紧，便下意识地挣扎了一记。
　　邵诚的眼色沉了几分，面上却不见丝毫波动。而那名女子见两人如此亲密，更是叫嚷谩骂得起劲，她打不到周泛函，就对着邵诚身上连抓带踹，看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不咬下一口肉来不罢休。
　　
　　就当他们三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口忽然有个男子低沉的嗓音悠悠响起：“这是怎么回事情？”
　　周泛函原本正在焦头烂额之时，看到来人，顿时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赶忙扑了过去。邵诚见到来人，双唇紧紧抿起，面色不是最好。
　　纪偌言一把接住那道扑过来的身影，他原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可是当他的视线接触到怀中女子泛红的双眼，以及脸颊上那明显的红肿指痕之后，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皱眉沉声问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谁打的你？”他问这句话的同时，亦抬眼扫了邵诚以及包房中另外那名女子一眼，邵诚的视线只落在周泛函身上，因此没觉得如何，而那女子却不由自主地抖索了一下。
　　“我……我……”周泛函抓住他衬衫衣襟，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下：“我请邵老师吃饭，她进来就打我骂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情。”她一边说，一边还努力吸鼻子不想让眼角的泪水落下来，可到底还是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纪偌言见她这副样子，便微微眯起了眼，他一面安慰并抬手帮她抹眼泪，一面对着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不多时，门外聚集着的人群便被驱散了开去，而包房内的狼籍也被全数清扫了去，纪偌言也安慰得周泛函也差不多了，便搂住她的肩膀走入房内。
　　等到外头有人将包房房门带上，纪偌言向着房中的两人扫了一眼，这才慢慢开口，：“这位应该是邵先生吧？不知道方便不方便给我个解释？”
　　邵诚原本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闹给乱了心神，但他毕竟阅历众多，仔细一想便从中推敲出不少问题来，只是现下当着周泛函的面，有些话他不能明说，至于纪偌言话中明显的质问语气，则让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冷笑，但口气仍是平稳的：“这件事情，我稍后自然会给周泛函个交代。只是不知道纪先生同她又是什么关系？我倒是觉得，现下的当务之急，是送周泛函去医院做个检查，而不是在这里追究到底是谁的责任，纪先生觉得呢？”
　　纪偌言听了这段话，眼色一冷便要反驳，却没料到怀里的周泛函偷偷扯了扯他的衣服，他低头见她仍泛红的双眼，心里一软，那些话便没能说出口，便轻描淡写道：“我的女朋友，就不劳邵先生担心了。”随后，就低下头凑在周泛函的耳边柔声道：“还疼不疼？医生马上就到了。”
　　周泛函摇摇头，却又点点头，这才抬眼看着他，声音很轻很细：“没事，不是最疼了……”
　　他们两个旁若无人的举动落入邵诚眼中，让他觉得心里仿佛有结了股气，左右盘旋却又发作不得，就在这个时候，站在他身边的邵夫人忽然凉凉道：“怎么？看见到口的鸭子飞了，心疼了？”
　　邵诚扫了她一眼，并没有接话。
　　“哟？怎么？被我说中了？”邵夫人双手环胸，视线却不敢往纪偌言和周泛函那方向看去，只是冷笑着继续讥讽自己的丈夫：“我开始以为，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感情，上头当初一心要把两家拉在一起的长辈也走得差不多了，离婚就离呗。不过，谁知道你居然是因为外头有了人？”
　　邵诚听了这话，只是摇头，叹息着道：“辛玫，你做事还是像以前一样，别人说什么你就信，而且一直喜欢对人动手动脚。”
　　这句话显然戳到了邵夫人的痛脚，她倒眉竖眼拔高了声调道：“你说什么！？”她从小被家里娇惯养大，但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轻则开口骂人，重则摔砸东西，都是家常便饭。这次听到自己丈夫同别人有染，心里气愤之下，便动手伤人，切不以为错。
　　“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邵夫人胸口急剧起伏，瞪大了眼就想反驳，但随即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柔和下去，冷声道：“邵诚，你别想转移话题！我告诉你，你想玩，我就奉陪，我有的是时间和钱，你别想这么容易就称心如意！”
　　邵诚叹了口气：“辛玫，时间你的确是有，不过钱？就我所知，辛家最近有两个项目都周转不灵，这种话还是别说了。”
　　辛玫显然没想到他会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吃惊地道：“你……你……”
　　“更何况，你方才打的可是纪三少的女朋友，你以为他会善罢甘休？” 



7-4 ...
　　纪偌言有没有打算善罢甘休，周泛函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所以，她又拉了下纪三的袖口。
　　“怎么了？”
　　“……我现在想回家。”她实在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有人的目光虎视眈眈，有人的目光别有深意，她根本就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卷进这个奇怪的漩涡里，所以离开是最好的办法。
　　纪偌言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抬头看了眼邵诚和辛玫，眼底掠过抹一闪即逝的阴郁之色，口中却柔声答道：“好，我送你回去。”顿了一下又道：“我让医生去家里。”
　　他这两句话并没有刻意减轻声音，听在邵诚耳中，自然多了几分示威的味道——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在周泛函身边安慰她的人是自己？原本以为一切已经处理得很好了，一切都已经谈好，就只差签字的环节。谁知，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出了差错，若是要用“功亏一篑”这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是话说回来，谁又会有那么大的能耐，把辛玫从北京带到本埠？又让她不顾形象地来此大吵大闹？这个人，其实他已经有了答案。但是，知道与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呢？因为辛玫的出现，他在周泛函的心目中，已经彻底出局了。
　　纪偌言看着邵诚脸上的表情渐渐黯淡，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得意，他带着周泛函一步步走出包房来到饭店门口，早有人将他的车子开了过来。上了车，他还没开口，却听到周泛函忽然说道：“今天真是好巧，你也在这里……”
　　这句话她说来其实只是单纯的感叹，可落入纪三的耳中，到底还是让他觉得心里一动，不由转头看去，却发现她垂着眼，什么特别的表情也没有，心里不知怎么就又松了口气。
　　“怎么？我在这里不好？”
　　周泛函听到这句问话，抬起头来慢慢摇了下：“不是的……”她怎么会觉得他在不是一件好事呢？假如不是有他在，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说起来，她应该谢谢他才对。
　　“好了，别胡思乱想，我们先回家。”纪偌言笑了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发动了车子。
　　到了楼下，纪偌言原本想说不上去了，却没料到，他还没开口，周泛函就已经拉住了他的袖口，咬着唇细声道：“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纪偌言叹了口气：“你还是先上去吧，等下医生会来。再说，你不是说过，暂时不想让伯父伯母知道我们的事情？”
　　周泛函低着头，双手的手指绞在一起，扭来扭去：“……他们出差还没回来。还有，我真的没事，你别让医生过来了。”
　　沉默片刻，纪偌言终于答应：“好，我陪你上去。”
　　
　　当他纪偌言站在门口的时候，不由就生出股恍惚感来——这是他在十多年之后，再次踏入周家。
　　初看之下可以发现，周家现在的房子面积并不大，家具也有些老旧了，但处处都布置得很温馨，给人以一种“家”的感觉。
　　相比之下，他所住的那几套公寓，面积虽然够大，每套都足有两百平方米以上，且装潢部分也是由专业设计师负责完成，家具更是采购自欧洲的几个百年名牌，却总给人以一种冷冰冰的味道，对他而言，那些房子同外头的宾馆房间并没什么不同。
　　“你先坐。”周泛函推开房门，又帮他拿了双拖鞋，正打算要去厨房泡茶，却不妨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纪偌言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放着的蓝色棉拖鞋，心里微微一动，仿佛有什么画面从久远的记忆中被拉扯而出，不过这失神只是片刻，他立刻便反应过来，笑着道：“不用忙。”顿了顿，就忽然伸手搂过她，抬起她的脸，在明亮的灯光下细细察看，半晌才又抬起手指，在她脸颊上没有指痕的肌肤处轻轻来回摩挲，一面沉声问：“还疼不疼？”
　　周泛函略微屏住了呼吸，她怔怔地望着他颜色沉沉的双眸，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加快，随后又觉得家里门口这盏灯有些太亮了，很是刺眼，就赶忙移开视线，摇头低声答道：“不……不疼了……”她低下头，想了想又不由自主地加了句：“真的，不要叫医生来了……”
　　纪偌言低笑声，环住她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一下随后松开：“好，听你的。”
　　两人来到沙发旁，周泛函原本打算有人陪一会儿，定定神就去休息了，却没料到才坐下，就被纪偌言给一把搂到了怀里。她毕竟还不是很习惯两人之间这样亲昵的举动，更何况这又是在她家里，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她的不适，纪偌言当然是一清二楚，他看着她略微有些泛红的双颊、低垂的头颈，心里就起了丝捉弄的念头，便刻意凑近她的耳根，缓缓问道：“怎么了？在担心什么？”
　　“没……没什么。”周泛函双手贴在他的胸口，低着头努力想要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可显然她的这个举动是徒劳的，两人之间不仅越靠越近，甚至纪偌言的双唇还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不曾受伤的嘴角处，不停地落下一个个轻吻。
　　周泛函被他一吻，大脑就开始处于停机状态，可下意识地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只是她的反抗完全没有作用。
　　“泛泛……你在担心什么？嗯？”唇齿厮磨间，纪偌言笑着追问。
　　“我……我……爸爸妈妈他们会回来的……”
　　纪偌言听了这句含糊不清的回答，不由失笑。
　　这个小丫头，明明刚才还告诉他，周家父母都出差去了，要下个星期才会回本埠，现在居然又把他们搬出来当挡箭牌，这种迷糊——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就想要捉弄她。
　　“嗯……那好像是很麻烦。”某人用很困扰的语气应和。
　　“是啊，所以……”周泛函听到他的回答，就觉得双方总算是达成了共识，可等了半天对方还是在不停地上下其手吃豆腐，她不由就有些傻眼，下意识地略一挣扎，纪偌言反而将她抱得更紧，再加上他口中传出的低笑声，就算迟钝如她，也知道自己又被人给耍了。
　　这个家伙……这个家伙！
　　周泛函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不由恼红了脸，咬咬嘴唇，心里的暴力因素占了上风，干脆团起双拳用力捶他的背。
　　纪偌言打定主意让她出出气，就把头埋在她肩膀处，可还是止不住地闷笑，到了最后，周泛函又气又羞：“你还笑……还笑！”干脆把头一扭，决定不理他。
　　某人这才收了笑，凑过去好声唤道：“泛泛？”
　　——哼，不理他！
　　“丫头？”语气又低了几分。
　　——哼哼，坚决不理他！
　　“……小饭桶？”
　　——这个坏人，气死她了！
　　周泛函猛地转过头来，瞪大双眼正想开口，却不料被他堵了个正着，“呜呜嗯嗯”地说不出半个字来。
　　
　　纪偌言原本只是想同她闹上一闹，好让她别老想着方才那件事情，却没料到到了最后，反倒是他自己先失去了控制。
　　周泛函虽然未经人事，但有些常识她还是知道的，察觉到他的变化之后，脸上立时滚烫，像是烧了火一般，再一回神，却发现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探入了她的衣物内。
　　“……你……你！”
　　周泛函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不知怎么就生出股气力，手脚并用一挣扎一推，就把某人从沙发上给直接甩到了地上。然后趁着这个空隙，一路小跑冲回了自己的房间，就像是一只被大灰狼追赶的小白兔。
　　纪偌言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反应，他一手扶额，一手撑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慢慢站起身来，然后，也不急着去找人，反倒先找了个水龙头，直接接了冷水往脸上狠狠泼了几把，这才长长舒出口气。
　　他慢慢在客厅里绕了两圈，打了两个电话，又抓了把头发，这才走到某个小白兔的房间门口边，轻轻叩了叩门。
　　前三下，门内没有丝毫动静。
　　再三下，门内多了些声响。
　　又三下，房门总算是开了条缝隙。
　　纪偌言一手扶在门框上，一手按在门上，就看见周泛函眨巴着黑漆漆的眼珠子，表情无辜又有些不太好意思地从门缝里看着他。两人视线才对上，某人就马上移开了目光，四下乱转，偏偏就是不看向门外的男友。
　　“不早了。”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嗯。”周泛函望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不送送我？”
　　“啊？”听到这句话，她终于是有了反应，脸上立时多了份笑容，让纪偌言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不算，某个迟钝的人居然还连连点头：“好呀，我帮你去开门，记得路上开车小心。”
　　纪偌言无语，看她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出房间开了门，他心思一动，干脆从背后双臂一合抱住她，凑过去在她耳上咬了一口，随后低声道：“这次先饶过你。”
　　周泛函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去的红晕又浮了上来，直到房门关上，都没能回过神。 






7-5 ...
　　周泛函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晚上。
　　她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处于半睡半醒之间一直做着梦，梦里所见到的，一会儿是纪偌言的脸、一会儿是邵诚的脸、一会儿又是那个辛玫的脸。不过，等她早上一觉醒来，却完全记不清到底做了些什么梦，只隐约记得那几个模糊的影子。
　　但是同睡眠不足相比，有一点还是值得庆幸的，因为昨天晚上处理过了，所以她脸上的指印消退了不少，假如不仔细看，基本上看不出痕迹，这么一来，就不必担心无法出去见人以及要同父母交代的问题了，所以，她的心情也就好了几分——因此，当纪偌言打电话来的时候，周泛函的语气听上去十分愉悦。
　　“是你啊，有什么事情嘛？”
　　“准备下，过半小时我来你家楼下接你。”某人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命令式。
　　“嗯？”因为一早起来，整个人的思维还处于停滞状态，所以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出去散心。”
　　周泛函无语。
　　还真是言简意赅呢。好吧，这也算是他身为男友的特权。不过话说回来，这似乎算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想到这里，她的心似乎就不由自主地跳了下。
　　挂了电话，某只从未同异性约会过的小白兔开始对着衣橱发呆。
　　出去约会……她到底应该穿什么衣服呢？
　　说起来，之前纪偌言说的是散心，那应该不会是去太正式的地方，当然，太正式的衣服比如小礼服之类的她也没有，所以，还是往休闲类的靠吧。
　　周泛函的视线左右扫了一圈，似乎连衣裙之类的衣服，也不是最好，可到底哪里不好，却又说不上，就是觉得别扭。以前老是听说有人为了衣服的事情能折腾个大半天，她以前还不以为然，现在也算是亲身体验了一把……纠结了半天，到最后，眼见只剩下几分钟时间，周小白兔还是拖了件T恤和牛仔裤了事。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她已经跑到了楼下大门口。
　　纪偌言原本打算怎么也要等上十几分钟的，没料到她会出现得这么准时，就扬了扬眉，开门示意她上车。
　　“我们去哪里？”
　　纪偌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微笑着伸出手凑上去：“先让我看看你的脸……”
　　周泛函下意识地就要往后让，可到底没有他靠过来的速度快，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拂过鼻尖，让她觉得有些痒痒酥酥的，连心里似乎都有这种同样的感觉。
　　“唔……看上去是好了很多。”
　　纪偌言沉声低笑，见她脸颊又开始泛起红晕，就慢慢收回了手指，却在退回去的那一刻，低头在她嘴角偷了个吻，随后若无其事地道：“这样，先陪我去趟车行吧。”
　　“嗯？你要买车？”
　　纪偌言笑而不语，周泛函想了想，也就没有再追问。
　　
　　车行距离周泛函家里也就二十分钟不到的车程，位于本埠市中心最为繁华的路段，周泛函被纪偌言一路拉着走入门内，眼光立时被上方的那盏水晶灯给吸引住了，那灯造型繁复华丽，带着浓郁的欧式风格，每一处都仿佛在闪耀着七彩的光芒，很是炫目。
　　她仰着头不停地看，纪偌言自然注意到了这点，便问：“喜欢？”
　　“嗯，很漂亮。”
　　她话音未落，前方走来了一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隔着一段距离就高声嚷开了：“哟，三少，稀客稀客。”
　　纪偌言拉着周泛函的手，也不理会旁人打量的目光，只是笑着道：“难得，你今天居然会在店里。”然后，手一引：“周泛函，我女朋友。”
　　那人走上前来，先是冲着周泛函上下打量了两眼，这才笑眯眯地道：“你好你好，叫我小尹就行了。”
　　周泛函自然不会这么叫，她看了纪偌言一眼，发现他没什么表示，就笑着打招呼道：“尹先生你好。”
　　“对了，三少，今天这么商量带女朋友来我这边，是想看车？”
　　纪偌言笑了下：“对。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同你买样东西。”
　　“哦？我这个小地方也有三少能看上眼的东西？”
　　纪偌言看了眼周泛函，就抬手一指顶上的水晶吊灯：“这灯怎么卖？”
　　“啊？水晶灯？”那人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惊讶：“三少真是好眼光。这灯是特地从欧洲定制的，前后花了一年多时间，只不过，不是我经手的，但听说都抵得上一辆原装进口跑车了……”
　　纪偌言听他东拉西扯了一堆，就显得有些不耐烦起来：“那也就不过几百万吧？你开个确切的价出来。”
　　那人并没有马上接话，脸上的神色多少有些为难。周泛函早将他们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早已经有些不自在，此时见了那人的表情，便悄悄拉了拉纪偌言的小指，意思就这么算了。但纪偌言既然已经开了口，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罢休，更何况是当着她的面，僵持之下，那人到底抵不过，只得说道：“三少，我们之间谈钱也太伤感情了，你看这样吧，改天我把东西给您送去……”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纪偌言一口答应。
　　那人听了这话，心里多少是觉得有些肉疼的，可面上却是做出一副笑脸来，向前引手道：“对了，三少这次来，不知道是想看什么类型的车子？”
　　“我记得上次在你这边看到过一辆从德国过来的车子？还在不在？”
　　“当然，请这边走。”
　　
　　周泛函被纪偌言牵着一路往前走，虽然她平时对于车子并不是很感兴趣，可这里的展车有不少都是她从未见过的，而造型又十分漂亮，让她忍不住左顾右盼，就像是一个进了游乐园的孩子。
　　纪偌言见她看得起劲，便故意放慢了脚步，任由她四下张望，到了最后，还是周泛函自己发现了，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有看中的没？”
　　周泛函侧头想了想，才答道：“都很好看。”
　　“唔……那就每样都卖一辆？”
　　“……”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一辆跑车前，银白色的外表，流畅的车身线条，在明亮灯光的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周泛函原本正看得起劲，就听见身边的纪偌言低笑着问：“这辆车子怎么样？”
　　“很漂亮。”
　　“嗯，那就这辆了。”话音未落，他就对开始迎上来的那人点了点头。
　　周泛函愣了一秒，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做什么，赶紧道：“……我是说来玩的，你要买车的话，还是要买你自己看中的。”
　　纪偌言握住了她的手，低头看着她：“这车……”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什么？买给我？”周泛函愈加地无语，她沉默了片刻，就坚定地摇头道：“谢谢你，不过我不要。”
　　纪偌言开始并不以为意，认为她只是有些害羞，便随口道：“那要么换其它的？你先前在看的那些，你喜欢哪辆？”他视线一转，手指指向辆火红色的敞篷跑车：“这辆怎么样？”
　　一旁等候的那人立时就接口道：“三少好眼光，这车才从意大利运来……”
　　却不料周泛函仍是摇头，纪偌言觉得诧异便挑起了嘴角：“这辆也不好？那再换……”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泛函拧起了眉头，抬头正色道：“我是真的不要。”
　　纪偌言的笑容在脸上停滞了半秒，随后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低声道：“不喜欢？那我们去首饰店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这人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逻辑思维？周泛函很有些无语，想了片刻，就轻声问道：“为什么一定要送我东西？”
　　纪偌言视线微凝，但脸上笑容却无丝毫变化，他抬手掠了下她耳边垂落的发丝，语气亲昵地道：“昨天晚上你那么不开心，我看着都觉得不舒服，所以就想带你出来挑点喜欢的东西，就当散心了。”
　　周泛函眨眨眼，只当他是真的想要让她忘掉昨天晚上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就笑着说：“不用这么麻烦，你请我吃顿饭吧——地方我选，好不好？”
　　纪偌言定定看了她数秒，这才缓缓点了下头。
　　“好，你先去门口等我，我马上就来。”
　　纪偌言望着周泛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还未开口，就听见那名男子已经笑着道：“三少的口味可是又变了？不过眼光还是那么的好——您这位新女友长得漂亮，性格也单纯，现在这种女孩子还真是不多了。”
　　这话严格来说，算不上是十分的夸赞周泛函，可纪偌言听了却觉得很是那么一回事情，顺带忽略了其中的调侃之意，点头道：“行了，你就尽和我打马虎眼吧——重要的事别忘了，等下记得把那个灯给我送去。”
　　那男子笑着接口：“当然当然，这事三少你放心就好。”
　　纪偌言淡淡“嗯”了一声，对着眼前那辆白色跑车看了片刻，就说：“记得再加上这辆车。” 



8-1 ...
　　星期一到报社上班的时候，周泛函心里是忐忑不安的，甚至在上班的路上不停地会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想从公车上跳下去然后回家躲起来。
　　其实，在星期天的晚上，她就已经生出过想要请假的念头。毕竟几天前才面对了那么一出闹剧，而且那闹剧的主角还是自己和自己的上司，怎么说，都让人觉得又尴尬又不安。不过，这个担忧在见到姚倩之后，就被彻底打消了。
　　“你知道嘛？邵老师请年假了。”很显然，这个消息整个部门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啊？”周泛函初听到这个消息，觉得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不知怎么就偷偷地松了口气，就努力保持常态问道：“怎么会这么突然？”一般来说，报社部门副主任级别以上管理人员要请假的话，都会提前两到三个星期通知，以方便工作的安排和交接，所以她这句话问得也算是平常。
　　“听说是回去处理事情了，虽然说会尽快回来，但听说还是会有将近三个星期的时间都不来报社。”姚倩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话说回来，这消息还真是来得挺突然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之前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她说者无心，周泛函却听得有些发虚，不由自主地干笑了两声。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要去多想，邵诚请年假和之前周五发生的那件事情是半点关系都没有，肯定是一早就安排好了的。但接下来的一个电话，却让她这个假设成为虚构。
　　严格来说，那算不上是一个电话，因为当铃声响起的时候，她碰巧不在办公室，且手机没有带在身上，所以对方久候之后，就给她留下了了语音留言。
　　周泛函在看到有留言提示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就拨了过去，而在听清对方的嗓音后，却还是忍不住慌乱了一下。
　　“……周泛函，是我。首先，我想先为之前的事情道歉，很抱歉，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受到了那种伤害。我知道目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现在，我在本埠机场，再过十分钟就要上飞机，我会将这件事情处理好，然后给你个交代。不管怎么说，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解释……”
　　——他的声音很低，似乎还带了几分暗哑，但仍是温润谦和，一如往常。
　　周泛函将留言全部听完，然后就默默地挂了电话。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接到刚才那个电话，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同自己的上司交谈。
　　于情于理，她自认并没有做错的地方。可是自从知道邵诚那隐晦的心思之后，她却觉得就连同他说话，都需要提起莫大的勇气，别说面对了。更遑论，他们之间还横隔着一层上下级的关系。
　　而且，她始终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会卷入这堆麻烦之中的？平日里，似乎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在她看来，邵诚是个好上司，脾气不大工作能力强还体贴人，她始终记得当时她初到报社第一次单独排版时所发生的事情，那天假如不是因为他，恐怕她根本无法过关。
　　假如，不是因为昨天纪偌言的再三追问，再加上邵诚方才的那番留言，她几乎就要以为，那不过是场梦。
　　还记得，昨天纪偌言问她和邵诚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情的时候，她其实也是一头雾水，到最后反倒把纪偌言给弄得黑了脸色，就好像她刻意不想说似地。但其实，她什么都没有隐瞒，她与邵诚之间根本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她又能说出什么来呢？
　　当然，身为她的男友，纪偌言并不是这么想的。到了最后，周泛函被他的逼问都弄得快发疯了，真恨不得把两人之间的那盆热气腾腾的火锅汤料给扣在他头上——在她的强力要求下，昨天两人的午饭是物美价廉的火锅，虽然她的那位新任男友，对于饭店的环境装修、桌布新旧、菜单涉及甚至碗碟筷子的干净程度，都表示了极度的不屑，但到底还是同她一起把这顿饭给吃完了。
　　假如，他在最后没有追问关于邵诚一事的话，那一切都可以说是很不错，可偏偏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居然提起了邵诚，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周泛函开始并没有在意，但三番两次的旁敲侧击，她并非听不懂，所以到了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算了，不去想这些了。
　　周泛函摇摇头，将这些想法摒除出脑海，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旁，正想将手机放下，却听到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阵清脆的脚步声，姚倩靠过来做了个夸张的哭脸表情，压低声音急急道：“完了完了，老妖婆出现了，邵老师又不在，我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果不其然，没过十分钟，马丽就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拍拍手道：“大家注意下，再过半小时我们开个部门会议。”
　　等她离开后，周泛函推推姚倩，低笑着说：“你真是有预言的天赋。”
　　姚倩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预言？算了吧，我觉得我的天分是乌鸦嘴那一种类型的还差不多。”
　　
　　等开完会出来，姚倩哭丧着一张脸。
　　“还真被我说中了。”
　　因为邵诚不在，现在这个增刊组都是马丽说了算，所以场地联系会场布置和联系赞助客户的重担，就重新压在了她们两人的头上。
　　周泛函见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反倒轻笑出声，眨眼安慰道：“没事的，我们就当是一种锻炼好了。说不定啊，别人想要这种机会都没有呢。”
　　姚倩重重叹了口气：“可现在我并不想要这种机会啊……”她苦着脸比了比手指：“看看，才剩下两个星期不到了，可什么事情都没做呢。这下子完蛋了……呜呜呜……”
　　其实周泛函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上个星期邵诚亲口说了这两件事情都由马丽去落实，但很显然，在过去的几天中，马丽什么都没有做，所以那张客户名单列表上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她叹了口气，就道：“我们还是先想想要怎么办……”
　　话虽然这么说，可她们两人毕竟是一点经验都没有，横竖想不出个解决的方法。到了最后，姚倩干脆双手一摊，双眼泛白，有气无力地道：“算了，实在不行，我就拼着挨上一顿骂得了。”
　　周泛函撇撇嘴，皱着眉又把手中的客户名单看了遍，这些公司她之前多半有联系过，闭门羹是吃得不能再吃了，现在再联系，十之八九也是同样的下场，这下子究竟该怎么办？更何况时间也不多了。
　　假如真的像姚倩所说那样，只是一顿骂便能了事的话也就算了，只怕没那么容易解决。毕竟这个活动连报社领导都很看重，安排得不好，到时候牵涉到的不仅仅是增刊组的脸面，而是整个报社的……
　　“还真是麻烦呢。”这么一想，周泛函也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好弄了。她正在发愁的时候，却听见姚倩凑过来：“去去去，你的事情比我的要轻松多了，你叹气什么啊。”
　　“嗯？这话怎么说？”周泛函听她这么说，倒觉得很奇怪，便反问道。
　　姚倩摇摇手指：“咳，你不会去找你那个男朋友啊？让他帮个忙，你这个赞助客户的问题，不说能全解决吧，起码也解决一半了吧。”
　　周泛函愣了下，然后就低头默默咬了咬嘴唇，没有接口。
　　找纪偌言帮忙？她从来就没有生出过这种念头，在她看来，这是她的工作，当然应该由她自己想办法解决。更别提，她才同他闹了别扭。
　　姚倩瞟了她两眼，约摸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就冷笑了一声说：“这年头，有人能帮忙是最好的了，谁还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再说了，那个是你男朋友，又不是外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而且又有实力，你不找他不是等于给自己找麻烦吗？”
　　周泛函笑了下，没有接口。这个问题，说穿了无非是大家的观念不同，其实并没有争论的必要。
　　姚倩见她不说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不过两人之间明显多了种名为“低气压”的情绪。
　　
　　坐以待毙到底不是个办法。
　　周泛函在仔细考虑之后，决定还是要主动找上门去。
　　她照着单子上的名单，找了两家距离报社最近的客户就直接上门拜访。其中一家的前台小姐，直言经理出差去了不在本埠；而另一家，她虽然见到了相关负责人，可话还没说了个开头，就见那位负责人接了个电话离开了会议室，虽说是稍等，可等了整整半个小时，人也没有再出现过。
　　不用说，这两家客户基本上算是完蛋。
　　说不郁闷那是假的，周泛函拎着背包走出办公楼，仰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再低头看看手中那张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名单，就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8-3 ...
　　因为时节已经入秋，所以到了晚间便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
　　周泛函坐在电脑前望着泛光的屏幕，很不争气地在发呆。
　　今天是星期二，明天要用的稿子已经全部写完了，可是她的那个客户赞助名单，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而另外一个让她有些心烦切没有动静的是——纪偌言。
　　他们算是吵架了吧？
　　可一般情侣吵架，不都应该是男方会去哄哄自己女朋友的嘛？再说上次错又不在她身上。
　　周泛函想了半天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便干脆趴在桌子上，可眼神还是止不住地会去看手机屏幕——好吧，他或许是比较忙？又或者是出差去了？可为什么连短信都没有一个呢？还是说……他打算要分手？
　　想到这里，周泛函就觉得自己的心情更坏了，脑海里翻来覆去地都是这几个字——要分手、他要分手……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上，家里的房门外忽然传来了响声，周泛函跑出去一看，原来是自己父母亲回来，她原本就在想事情心不在焉，现在更是觉得奇怪，便张口问道：“爸、妈，你们不是明天才回来嘛？”
　　周母一边往里拉行李箱一边笑骂：“哪有这样的女儿的，先不问我们好不好，先问我们怎么会回来得这么早？”
　　周泛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由悄悄吐了吐舌头，走过去帮父母拿了拖鞋，又去倒了两杯温水出来，周母见了，就道：“嗯，这才是我的宝贝囡囡。”
　　周父虽然没说话，但却注意到女儿的神情有些恹恹的，等坐定下来就问：“囡囡，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周母听了这句话，也仔细打量了几眼，跟着道：“是哦，囡囡你怎么看起来没精神啊？是不是我们不在家，没好好吃饭啊？”
　　周泛函一惊，下意识地抚上脸颊，一面摇头扯出笑容道：“没有的事情，我蛮好的啊。”
　　“哦？没事？”周母半信半疑地又看了自己女儿两眼，见的确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喝了口水，忽然想到了什么，就道：“对了，囡囡，这个礼拜六有没有空啊？”
　　周泛函本在想其它事情，听母亲这么问，就随口答了句：“有空啊。”
　　“那就好。”周母笑着拍了下手：“这次我去广州开会，正巧碰到以前的老同事老吕，他在你很小的时候来过家里，不过你大概没印象了。”
　　周泛函眨眨眼，没弄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说起来也是有缘，我和老吕聊了几句，他说他有个儿子，现在就在本埠工作，我听着倒是正好。囡囡，这个周六去和人家见个面，好吗？”
　　周泛函“啊”了一声，随即就反应过来母亲是什么意思，立时瞪大了眼道：“妈，你不是打算让我去……相亲吧？”
　　周母笑呵呵地拉住了自己女儿的双手：“这不是个机会么。虽说你年纪不大，不过我想着，也该是留心下这事的时候了。”
　　“妈，你说什么呢？”周泛函苦了张脸，小声抗议：“我才不想去呢……”
　　“什么不想去啊？一定要去，人家老吕都同他儿子打过电话，时间也定了，你可不能放人家鸽子。”周母见女儿一脸不情愿，就又道：“说起来，老吕的儿子你也是见过的，当初还‘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呢……”
　　周泛函听见周母开始说自己小时候的糗事，只得赶忙摇白旗投降：“好啦，妈，我知道啦，我去还不行么？”
　　周母这才笑呵呵地停口：“去见见，就当是从普通朋友开始好了。”
　　周泛函无语——以前只从小说电视里听说过妈妈爱操心女儿的婚事，她只当笑话一听了之，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才直到滋味实在不好受。
　　
　　第二天上午，周泛函无精打采地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报社里，与她相比，姚倩则要显得神采奕奕多了。
　　“我说，你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
　　姚倩转了转眼珠子，又问：“是不是为了论坛的事情在烦心？”
　　“嗯。”
　　“咳，不用担心了。你看下内部邮件。”
　　周泛函见姚倩笑嘻嘻地，一反昨天愁眉苦脸的模样，就开了电脑登入到报社内部邮件系统，却发现有一封邵诚发过来的电子信件。她握着鼠标的手有些犹疑，但是看见姚倩不仅凑了过来，而且一脸得意之色，情知这事十有八九是同工作有关，便放心点了开来。
　　果然，浏览之后周泛函便明白了过来，原来邵诚在信里给出了几个客户的名字，直言她可同他们联系，不必担心会有什么问题——这些人他昨天晚上就已经抽空联系过，并且已经得到了赞助保证。
　　“这是怎么回事情？”
　　姚倩听她问，便无不得意地道：“我昨天想了一个下午，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给邵老师发了封信。谁知，今天早上就收到回音了，邵老师果然是好人呐。”
　　邵老师……看着这封信，周泛函低下头去，忽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似乎有些酸、有些涩、还有些难以言说的感动。
　　“等邵老师回来啊，我们可要好好谢谢他。”
　　周泛函收拾起心情，用力点头：“嗯，是的。”
　　——原本以为没有希望的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她的心情到底是好了不少，可转念想到纪偌言仍是一个电话一条短消息都没有，整个人就又消沉了下去。
　　其实昨天晚上，母亲在同她说“相亲”那件事的时候，她很有冲动想把自己已经有男友的事情告诉父母，但再一想到两人才吵了架，再想到之前纪偌言也同意先不把两人关系透露给长辈的说法，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如今，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呢？是觉得之前的逼问名正言顺，所以在等她的妥协？
　　周泛函心里觉得有些不好受，就轻轻叹了口气，在她身边的姚倩并没有注意到，反而兴奋地道：“对了，我看了下，你有两个客户名单和我要联系的场地，两边的距离只有五分钟路不到，我们干脆等下一起打车过去吧。”
　　“嗯，好的。”
　　甩了下头，周泛函下了决定：算了，不多想了，眼前还是工作的事情比较重要。
　　
　　几天工作日转眼就过，一眨眼就到了周六。
　　周泛函在母亲的威逼利诱下，难得地去把头发给烫了个大波浪，又穿上了一条浅绿绣花的束腰连衣裙，并一双黑色高跟鞋。那双鞋子虽说设计得别致精巧——细细的带子绕过脚踝，在两侧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可纤细的高跟一直让它的主人望而却步。
　　幸好需要步行的时间并不多，否则她一定要把这双鞋子给直接踢飞掉……在跨入饭店的那一刻，周泛函很没骨气地暗自发牢骚。
　　“哟，你就是小吕吧？好多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啊。”周母一踏入包厢，便十分客气地同早已等候着的年轻男子打起了招呼，一面用力把自己女儿往前推：“来，这是我女儿，你们以前认识的，还记得吗？”
　　那名长相斯文的年轻男子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微笑着答道：“当然记得。”随后就伸出手来：“你好，我是吕明耀，明天的明，耀眼的耀。”
　　“你好，我是周泛函……就是那个数学里的泛函。”
　　周泛函虽然心里不情愿，可面上还是要做出一副带笑的样子，她伸出手去原本只打算虚握一下，却不料对方给她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握手礼，甚至还用力晃了两下。
　　周母显然对于这位小吕同学很是满意，还没等冷盘上来就先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周泛函一见自己母亲开溜了，不由傻眼，只恨不得自己也能找个地洞钻下去消失了才好，直到吕明耀唤了她好几声，这才反应过来。
　　“啊？什么事？”
　　吕明耀见她这副尚且有些魂游九天外的模样，忽然就开口道：“说起来，你和以前似乎没什么变化。”他顿了顿，又道：“那个时候你还小，所以是记不得了？我倒是还记得，你站在大院里抱着洋娃娃的样子。”
　　周泛函原本以为他刚才不过是敷衍自己母亲，才会说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现在看来似乎却是她想岔了，就笑了下答道：“你的记性真好。”
　　吕明耀笑了下又道：“对了，听伯母说你已经工作了，是什么方面的？”
　　“我在报社做记者……”
　　两人边吃边聊，渐渐地，周泛函就觉得，除了最初的那阵拘束与不安之外，其实吕明耀算是个比较好交往的对象，他的问话不会令人感到突兀，也不会很咄咄逼人，而且非常健谈，总能找到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假如要比较的话，周泛函倒是觉得这人的温和脾气，似乎同邵诚有几分相似。
　　吃完晚饭，周泛函原本打算自己打车回家，不过在吕明耀的坚持下，便上了他的车。两人又聊了一路，直到车子停在周泛函家楼下。
　　“今天晚上……谢谢你。”周泛函一边解保险带，一边笑着说。
　　“不客气。”吕明耀看了她一眼，便道：“下周末有空么？”
　　周泛函犹豫了下：“到时候再说，可以吗？”
　　“好，那我下周给你电话。” 


 
39

39、8-4 ... 
 
 
　　周泛函被他吻得呼吸急促、头晕目眩，连带着他最后那句四个字的低语，也只听了个模模糊糊。
　　“……你说什么？”
　　纪偌言低笑，伸手抚上她的背脊：“没什么。”
　　周泛函却从他怀里抬起头，皱着眉：“胡说，我都听到了。什么不许同别的男人单独出去？工作呢？还有我和我家人出去呢？”说到这里，她见纪偌言没什么反应，嘴一撇继续不满道：“明明就是个不平等条约，那我是不是……也该不许你同别的女人单独外出了？”
　　纪偌言望着她亮晶晶的双眸，心中微动，俯□去不顾她的抗议，在她唇上又厮磨了好久，直到餍足了，才低笑着慢条斯理地开口：“假如是你的要求——我可以考虑。”
　　最后两个字，他特地放慢放重了读音，令周泛函听了，就生出想咬他一口的冲动，这人真是标准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典型。
　　“对了，明天有空么？”
　　周泛函想了想：“应该没事。”
　　“那好，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楼下接你。”
　　“嗯？”
　　“朋友约了我去郊区那边烧烤和打球，有没有兴趣？”
　　烧烤她是没问题，不过——“打球？”
　　“高尔夫，还有网球吧。”
　　周泛函犹豫了下，决定说老实话：“我都不会。”
　　纪偌言笑着揉了揉她肩头的发丝：“没关系，我教你。”
　　“……好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听了这话，正想点头，却觉得额头上传来一个温热的触感，待到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着手送到了大楼门口。
　　“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我到你家楼下了，给你发消息。”
　　周泛函迷迷糊糊地回到家里，顾不上周母的询问，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发了好一会儿呆，这才捂着额头，露出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第二天天气很好，才八点不到，就已是阳光明媚。
　　周泛函在出门前，同父母打了声招呼，说是和同学们一起出去玩，就背着个小包下了楼。
　　纪偌言今天换了辆黑色的跑车——周泛函对车子一窍不通，自然也认不出车子的好坏。他见她上了车，却没有急着发动，反倒拿出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递了过去。
　　“是什么？”
　　“打开看看。”
　　周泛函听话地把盒子打开，就见里头躺着部手机。
　　“这是……？”
　　纪偌言目视前方，握住方向盘打了半圈，看似漫不经心地答道：“昨天害你弄坏了手机，这个就当是赔偿。”
　　周泛函摸了摸那个手机，很漂亮的银色机身，小巧精致，是她从未见过的款式，只不过——她轻轻抿唇，然后把盒盖重又覆上，笑着说：“不用了，我那个手机还能用呢。”
　　听了她的回答，纪偌言并没有沉默很久：“是不是样子不合你心意？”
　　周泛函把盒子放在一边，摇头：“不是，手机很漂亮，只是我真的不需要。”
　　纪偌言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壁了，可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总觉得她什么都不要，似乎是为了方便以后同他划清界限似的，可没多久也就放下了，毕竟他太清楚她的脾气了。
　　周泛函看着车子一路上了高架然后转到高速，就好奇地问：“我们要去哪边？离市区很远吗？”
　　“不远。”纪偌言说了个地名，又加了句：“在西北边，开车过去也就三十分钟。”
　　周泛函听了，还是吐吐舌头：“那地方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春游去过，不过那个时候感觉好远，路上开车要开一个多小时。而且也不是最好玩，就是有座山有片湖，然后有几个风景点。”
　　纪偌言听了，低笑出声：“你这个小丫头……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快过去有十年了吧？”
　　“嗯。”周泛函点点头，望着窗外飞逝后退的景色，想起以前初到本埠的日子，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份感叹：“那次来的时候，我记得这一路上都是农田，还能看到牛啊羊啊什么的，可现在都已经大变样了。”
　　“怎么小小年纪就开始叹气了？”纪偌言看了眼时间：“你是不是今天起早了？不如先睡一会儿，等到了我叫你。”
　　周泛函觉得这个提议的确有些诱人，可惜她现在没什么睡意：“还好，不用了，反正马上也就到了。”说话间，她不经意地转头去看了眼他的侧面——俊挺的线条轮廓，再加上他又带了副墨镜，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冷然如雕塑般的气质，让人平白生出一股想要去触摸的冲动……想到这里，周泛函不由别开了眼，心跳也在这刹那间有些加快。
　　纪偌言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淡淡“哦”了声，既然她不想休息，那就只能换个话题了：“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是那个样子，有点忙。”
　　“哦？有什么地方我能帮忙的？”
　　周泛函低着头没敢看他，声音有些闷闷地：“不用，都还好。”说到这里，她忽然就想到了邵诚，假如不是他的帮忙，恐怕她和姚倩还正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中吧？邵诚对她真的很好，可为什么偏偏会发生那件事情呢？还有，他给她的那几句留言……
　　纪偌言微微侧过头，将她的黯淡神色尽收眼底，但面上却没什么表示，更没有多追问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道：“还好就行，假如碰到什么问题解决不了的，记得打电话给我。”
　　周泛函轻轻“嗯”了一下，没有再开口。
　　整个车厢顿时陷入一片宁静中，不知什么时候，车内的音响忽然被打开了，一首略带欢快旋律的西班牙歌曲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着，再加上外头阳光明媚，周泛函慢慢就觉得自己有些低落不安的心情，变得好了一些。
　　“这歌很好听。”
　　“你喜欢就好。”
　　纪偌言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周泛函心里生出股疑惑，却没有多想。
　　
　　没过多时，车子就下了高速。
　　七拐八弯之后，周泛函觉得眼前一亮，原来是到了湖边，不远处是栋带有维多利亚风格的别墅，再往后，则是片绿意葱葱的山坡。
　　“这里……现在成别墅区了？”
　　“前不久才开发的。”
　　车子在别墅门前停下，早有穿了制服的保安在等着了。
　　他们两人一起下了车，纪偌言搂着周泛函走进别墅，过了玄关和走廊，就见前方的大厅沙发上忽然跳起来一名穿了超短裙蝙蝠衫的年轻女子，踩着细跟高跟鞋，以极其夸张的姿势向着他们迎了过来。
　　“你果然来了！太好了！”
　　“吴敏……”周泛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你也是来玩的？”
　　“当然了，金少带我来的。我刚才听说，三少会来，就想你一定也会到的呢。”吴敏叽叽喳喳像只麻雀般说个不停，一面拉着周泛函往大厅里走去：“来来来，大家不是一直想见见三少的女友吗？她就是。”
　　周泛函被她强拉着站到一干人面前，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吴敏又娇笑着道：“她叫周泛函，是F大的高才毕业生哦，也是我的高中同学。”
　　带着探究、好奇、审视甚至挑剔意味的种种目光，如潮水般涌来，周泛函勉强笑了下，正想开口，却感到腰上一紧，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着这股力量的来处倒了过去，却扑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你们这么着急干嘛？小心吓坏了她。”低沉带笑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可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纪三少现在的心情不是最好。吴敏更是被他眼中流露出的冰冷目光给吓得退了两步，并且下意识地抓紧了沙发靠背的一角。
　　“咳咳，三少，大家伙儿只是好奇……”终于有人出来打圆场。
　　“没错没错！对了，三少，前两天他们弄来了一部游艇，等下有没有兴趣一起去钓鱼？”
　　纪偌言把周泛函护在怀里，嘴角微扬：“你们电话里不是说打球吗？怎么又变成钓鱼了？”
　　“咳，这球打来打去也就那么回事情，所以才想着法子换点花样嘛。”
　　“等下再说吧。”纪偌言看了眼窗外：“不过，这边风景倒是不错。”
　　立时有人回过神接话：“三少好眼力，这里背山面湖，当初是请了本埠最有名的风水先生特地来看过的。三少假如有兴趣，外头有几部小型观光车，四下看看是最方便不过了。”
　　纪偌言勾起嘴角，轻轻拍了拍怀中女子的肩头：“有兴趣吗？”
　　周泛函仔细想了想，觉得出去走走，总比待在这里被人当猴子观赏要好得多，就点了点头：“好的。”
　　眼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开头打圆场的那名年轻男子立时拍拍胸脯舒出了口长气，问周围众人：“我的天啊，吓死人了。三少这么护着她，连看都不能多看一眼，难道是来动真格的了？”
　　“谁知道，三少这人出了名的不定性，说不定下次我们聚会就换人了呢？”
　　“哼，我看难说。”年轻男子皱眉，他同纪三也算认识有十来年了，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那种表情，看来，那个叫周泛函的女孩子，可不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唔，孤男寡女地单独外出……还是野地……会发生虾米情况呢？

PS：老鸭虫草汤也很好喝~\(≧▽≦)/~啦啦啦




40

40、8-5 ... 
 
 
　　来到屋外，虽然不比室内温暖，还有风在不停地吹着，周泛函却反而觉得舒服了不少。
　　纪偌言似乎也有所察觉，就笑着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总不能说他那些朋友看人的目光令人不舒服？
　　“我们去湖边逛逛？”
　　“好。”说起来，昨晚睡觉前她才意识到，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还没真正解决呢，她就那么容易让他蒙混过了关，实在是太……丢人了。
　　有保安开了车子过来，周泛函一看，其实是那种只有前后两排的小车，加上司机也就只能坐四个人，两边有点装饰性的护栏，上头还有个顶棚，怎么看怎么像以前公园里的那种简易观光车。
　　纪偌言自己上了驾驶位，示意她也上车，周泛函坐上去之后，就觉得有点紧张，一直在担心这车假如翻了该怎么办，不时惹来身旁那位临时驾驶员的阵阵低笑声。
　　到了最后，周大小姐终于发火了：“你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纪偌言难得见她这副气呼呼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就用左手去碰了碰她的脸颊：“看看，都鼓成个包子了……”他一边说，一边就被周泛函拍了一下：“你小心开车啊。”
　　“没事的，这里地势平，又是草地……”
　　话音未落，车子就是一个重重颠簸，周泛函吓得赶忙抓紧了手边的东西，纪偌言原本只是想同她开个玩笑，可后来见她脸色都白了，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就干脆停了车子，一把抱住她。
　　“怎么了？别怕，车子都停了。”
　　周泛函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惊魂未定，手指紧紧扣住了纪偌言的衣襟，低着头没发声响。
　　“泛泛，你没事吧？”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纪偌言放柔了嗓音，又问。
　　周泛函摇头，却仍然没有说话。
　　纪偌言渐渐失去了耐心，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因为担心，还是因为不耐烦？他干脆伸手将她半搂半抱着离开了车子，放到草地上，然后伸手就去解她的衣领。
　　周泛函一惊，终于松开了拉住他衣襟的手，改而拉住自己的领口，愤愤道：“你想做什么！”
　　纪偌言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只是担心你有没有伤到——现在看来，反应迅速，说话又中气十足，应该是没大问题了。”
　　周泛函转过头去，双手抱着膝盖不说话。
　　“怎么？还在生气？”纪偌言见她埋着头，干脆再次抱住了她的腰，逼得她面对自己，顺便捋起了袖管把手臂送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丝无奈：“假如觉得不解气，要么你咬我两口？”
　　“不要，你当我是小狗啊？”周泛函咬住唇，顺带斜了他一眼。
　　这轻轻的一眼，却让纪偌言有些坐不住，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盈盈明眸、挺翘的鼻子、还有那血色淡淡的双唇，终于是忍不住，重重吻了下去。
　　
　　数分钟之后。
　　总算是挣脱魔掌的周大小姐，一边缓气，一边解了头发，想要把上面沾到的草丝给去掉——否则，等下回到别墅，别人肯定会误以为他们两个在外头做了些什么……想到这里，她就恨恨地瞪了那个罪魁祸首一眼。
　　纪偌言双手撑在脑后，半眯着眼，同她对望，语气懒洋洋地：“别再这么看我，否则……”
　　周泛函正在奋力同头发上的小草们搏斗，就回了句：“否则怎么样？”
　　纪偌言凑过去，伏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就见她瞪大了眼，面上飞红又起：“你说什么呢你！”
　　“只不过时间早晚问题。”纪偌言挑眉低笑，对她的薄怒不以为意：“我说得不对？反正等以后结婚了……”
　　周泛函将他一把推倒在草地上，伸手就去捂他的嘴：“不许乱说！都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呢，你……”
　　谁知，纪偌言的脸色却难得地认真了起来，他拉下她的手紧紧握住：“怎么，你不是还想着那个邵诚吧？”
　　这个名字——周泛函脸色微变，她垂下眼，猛然想起上次两人不欢而散继而冷战，也是因为这个名字，下意识地就想要逃避，便淡淡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纪偌言见她明显逃避的态度，就以为她心里还念着那个男人，不由后悔，当初应该对姓邵那家伙下点重手的。他慢慢坐起身，视线紧紧盯住了她，语气却是漫不经心地：“难道被我说中了？”
　　周泛函低着头，并没有注意道他脸色的变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上次是个误会。邵诚他只是我的上司，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想了想，她终于是抬起头来，在看清了他的表情后，一愣，又沉默了半晌，才又郑重地道：“你要相信我。”
　　纪偌言缓缓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不知怎么，周泛函心里有种预感，其实他并不十分相信她所说的话，心里便有些难过，她不希望这件事情横亘在两人之间，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进一步解释。
　　两人彼此无言地静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纪偌言开口打破了这股诡异的寂静气氛：“这里离湖边不远了，想去走走么？”
　　周泛函犹豫了一下：“算了，时间已经不早了。”
　　“嗯，也是，那边估计要开饭了。”
　　纪偌言先站起身，微弯了腰向着她伸出手去。
　　两人指掌相触，温热的感觉沿着肌肤传递而来，周泛函心里忽然就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她对于他们之间的事情一直是认真的，他的表现——除了昨晚之外，其实都还不错。可是，在邵诚这件事情上，他显然没有选择相信她……她真的能够牵着他的手，走到最后么？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没有答案。
　　
　　两人开车回到别墅，就见外头的空旷地上，烤架什么的都已经搭好了，有几个人正拿着串好的鸡翅、牛排、香肠什么的在跃跃欲试。纪偌言这几年都在国外，很多事情免不了自己动手，对于烧烤自然不会陌生，才一出现就被众人拉了过去。而周泛函，则被吴敏悄悄地拉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泛泛，我有件事情想同你说。”吴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可眼角眉梢却有克制不住的喜悦之色。
　　“嗯，你说，我听着呢。”周泛函的心情因为方才的事还有些低落，所以面上就没有显得太热络。
　　不过，吴敏并不在意：“下个星期六你有没有空？”
　　“应该有空，怎么了？”
　　“那可太好了。”吴敏脸上笑容灿烂，从闪亮亮的手提包里取出个粉红色的信封：“下周六我要订婚了，你可记得一定要来！”
　　虽然之前已经听说过这个消息，可现在最终确认下来，周泛函还是觉得有些意外，或许是因为当初金少的所作所为，所以令得她一直对那位金少的人品抱了一种怀疑的态度，但当下这个时候，她还是笑着祝福自己的好友：“恭喜了！我一定会去的。”
　　“对了，泛泛，我们订婚仪式在金少他家名下的私人会馆里举行，就在市中心城区那边，你看，放不方便到时候叫上三少？”
　　周泛函愣了一下：“叫上纪偌言？你们直接给他请柬不就行了么？”
　　吴敏脸上灿烂的笑容里多了分尴尬：“之前已经给了。可是三少向来是位大忙人，我只是怕，到时候他会有事来不了，所以想找你先确认下。”
　　这事情又要怎么确认？纪偌言忙起来的时候，连她都没办法联系到，之前那几天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周泛函在考虑之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吴敏，纪偌言能不能出席，我真的不敢保证。你最好……还是去问他本人吧？”
　　吴敏的脸色立时就变了，可还是陪着笑低声道：“泛泛，我们也算是好朋友，别那么见外嘛。如今你可是三少的心上人，这点小忙都不帮么？”
　　周泛函皱着眉，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身后却响起了纪偌言低沉的嗓音：“泛泛，要吃鸡翅还是牛排？”
　　——始终以优雅雍容面貌出现的男友，忽然卷起了袖管，胸前挂了条带有猫咪头像的围裙，一手拿着根香喷喷的烤鸡翅串、一手拿着根黑胡椒烤小牛排串，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有些诡异，周泛函一时接受无能，竟是愣在了当场。还是吴敏的反应快些，连忙推了下自己的好友，笑道：“哟，果然不愧是三少啊，这么快就烤好了？”
　　“东西都是现成的，很简单。”纪偌言话虽然这么说，却是没怎么正眼看吴敏，只是向着自己的女友走去，面带微笑：“泛泛，你看看，想要哪个？或者……两个都要？”
　　“嗯……鸡翅好了。”周泛函连忙接过来，一个没注意，又被吴敏暗地里推了两把，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那个，你下星期六有没有空？”
　　纪偌言挑眉：“应该没有。”
　　“那……”周泛函看了眼满脸期盼之色的吴敏，决定长痛不如短痛：“下周六吴敏和金少要订婚，你去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呀，我又来更新了，最近真勤快。（噼里啪啦，读者扔过来的番茄鸡蛋满天飞……）

话说，写文真是件痛苦的事情，不但要挤时间打字，还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任劳任怨，这是作者么？这真的是作者么？这明明就是圣母啊！

PS：蟹黄玉米很好吃~\(≧▽≦)/~啦啦啦




41

41、9-1 ... 
 
 
　　“订婚？”纪偌言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疑惑，他视线在自己女友与吴敏之间一转，便明白了过来：“哦，那先恭喜吴小姐了。”
　　周泛函见他没有直接回答，而且言语之间虽然从容有礼，却透出股难以言说的疏离感，就明白了几分，但转眼看到吴敏流露着恳求之色的眼神，心里又是一软，便笑着说：“那天你是要忙公事吗？我本来想同你一起去的……”
　　纪偌言原本想一口回绝的，可看她的脸上也有为难之色，向来决断利落的他便少有地犹豫了一下：“这样，我回头让秘书安排下，看看有没有时间。”
　　周泛函听了这话，就看了眼吴敏，吴敏先前原以为有周泛函在，纪偌言怎么也该给这个面子，谁知还是无功而返，可她又曾在金家人面前夸下了海口，说是自己肯定有办法请纪三少到场，假如办不到的话……一想到这里，吴敏的脸色就不大好看。
　　“来，先吃东西。”纪偌言拉过欲言又止的周泛函，看也不看吴敏，拉着她走到外头阳台上：“怎么，肚子不饿？还是对我的手艺没信心？”
　　周泛函接过鸡翅串，故作正经地说：“嗯，说起来，这个挑战还是蛮大的，假如等下出什么问题去了医院，我会记得罪魁祸首是你。”
　　纪偌言脸色微微变了下，但随即就恢复了常态，轻笑着说：“小丫头，说什么呢！”
　　周泛函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她撕了点鸡翅啃了口，原本并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谁知却发现味道出乎意料地好，就笑眯眯地夸奖道：“看不出嘛，很好吃。”
　　“那算是考核通过了？”
　　“考核？什么考核？”周泛函一边吃，一边奇怪地问，因为嘴里塞了食物，所以双颊鼓起、话声含糊。
　　纪偌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的手艺还算可以？”
　　“嗯，至少烧烤方面没问题。”
　　“你这个小丫头……”纪偌言失笑：“看不出，要求很挺高的。”
　　“那是。”周泛函很认真地点点头：“我妈妈经常说，我就是个厨房杀手，所以以后一定要找个会做家务的老公才好。”
　　“厨房杀手？”纪偌言把手上的小牛排撕了块，送到她嘴里：“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有这么个外号？”
　　周大小姐想了想，就扳着手指头答道：“唔，其实还好吧。有一次，我想炸土豆条，结果把油锅给打了；还有一次，把烤鸭连着锡纸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结果微波炉烧起来了；然后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同学聚餐，他们让我做蔬菜色拉，结果好多人吃了都拉肚子……”
　　纪偌言听得目瞪口呆：“你是不小心把洗洁精放进去了吧？”
　　“没有啊。”其实说起这件事情，周泛函一直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拧着眉头道：“材料都是准备好的，我就是负责把那些蔬菜和酱料拌在一起而已……”
　　纪偌言沉默片刻，表情严肃地做了总结：“以后千万记得提醒我，不能让你进厨房。”
　　“有那么严重吗？”周泛函皱着鼻子，很有些不服气：“我妈妈说，做饭其实也没那么难的，多练练就好了。”
　　纪偌言仍是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安抚：“泛泛，乖，其实不会下厨也没什么关系。”他一面说，一面暗自庆幸，亏他先前还打了算盘，想要趁这个机会拐她回自己家里做晚餐，假如不是多问了两句，恐怕明天他就得在医院里办公了，而他家的厨房也要重新装修了。
　　
　　吴敏眼见没确认下纪偌言是否出席订婚宴的事情，心里总是有些忐忑，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再从周泛函那边入手。下午趁着打球的机会，她终于在洗手间外堵到了人。
　　“泛泛，三少的事情……你这次一定要帮帮我！”
　　周泛函沉默了片刻，抬眼望着她，拧着眉头道：“吴敏，为什么你的订婚宴，一定要纪偌言去呢？”
　　“哎呀，泛泛，你别管啦，反正想办法让三少出席，好不好？”吴敏表情异常地恳切，见她没反应，咬咬牙又道：“大家那么多年的朋友了，你连这个忙都不肯帮吗？”
　　周泛函叹了口气，她忽然想起之前那个什么合同，估计吴敏这么紧张，也是同金家的生意有关了？可是，她虽然不是最明白，却也隐约知道，纪偌言并没有什么打算要同金家合作；退一万步来说，这种事情，不是应该由金少出面会比较好么？为什么会让吴敏这个还没过门的妻子来操劳呢？
　　“泛泛，你就帮我这一次吧，好不好？”
　　吴敏发挥了锲而不舍的精神，见她不答话，就缠着她不停地问。周泛函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草草点头：“嗯，我尽量。”然后又拖了一句：“但假如他真的有公事来不了，我恐怕也没办法的。”
　　“咳，只要你开口，三少能不答应？”吴敏冲她挤挤眼，笑容之中别有深意。
　　周泛函只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尴尬地笑了下：“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反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吴敏上前一步，亲切地挽住了她的手臂：“走，我们去外头看他们打球去，你家三少的球技很出色呢。”
　　周泛函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却有些勉强，同时，她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为什么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却觉得吴敏变得有些陌生了呢？
　　
　　回到本埠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纪偌言一边开车一边问副驾驶座上的女友：“想去哪里吃饭？”
　　周泛函看上去有点无精打采：“随便。”
　　纪偌言侧头瞥了她一眼，说：“去江滨大道吧，我知道那边有家川菜馆子不错。”
　　川菜……周泛函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苦着脸说：“能不能不吃辣的？”一吃就上火，到时候脸上发痘痘，可就惨了。
　　“那么去吃粤菜？”
　　周泛函想了想：“最近连着吃了好几顿，有点腻。”
　　“本帮菜？”
　　“太甜。”
　　纪偌言一连又说了好几个菜系的名字，可全部被否决了。假如换做是其他人，他早就发火了，可偏偏这位唱反调的是周大小姐——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小时候习惯了她这种偶尔一次任性，现在他就是想发脾气，心里也没火。
　　话虽然这么说，可饭还是要吃的。
　　纪偌言想了想，最后打了个电话出去，低声吩咐了几句，周泛函因为在想心事，而且车子里又开了音乐，所以没听清楚。等她回过神来，却发现车子已经开进了一个高档住宅小区。
　　“这是哪里？”她有些疑惑地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停了车，拉着她的手进了电梯，去了最高一层。
　　周泛函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可不敢确定，就又问：“你打算带我去你朋友家蹭饭？”
　　纪偌言没有回答。两人出了电梯，绕过沙发座和一扇门，里面居然就是客厅，周泛函正在好奇地四下打量，就见有名中年女子迎面走过来，笑着说：“三少，按照你的吩咐，东西马上就会送过来。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又说：“这位想必就是三少的女朋友了？长得可真秀气。”
　　周泛函见那人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偷偷看了自己两眼，脸上不知怎么就是一红。纪偌言却是不以为意，笑着说：“嗯，张阿姨，谢谢你，没事了。”然后，就拉着周泛函在沙发上坐下。
　　“这里是……你家？”
　　纪偌言没有回答，反而冲着她一伸手：“想不想去其它房间看看？”
　　“好啊。”
　　周泛函跟着他四下转了圈，完了之后感叹：“这装修可真有风格。”
　　“怎么说？”
　　“家具线条简单、又都是深色系，一看就知道是标准的单身汉风格。”
　　纪偌言听了脸上反倒笑嘻嘻地，伸手拧了拧她的鼻尖：“嗯，眼光不错。”然后松松环住她的腰，压低了肩膀凑到她耳边，一面吹气一面轻声道：“不如这样吧，等你有空，这里的设计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周泛函的心里仿佛揣了只小兔子在“扑通扑通”直跳，脸上立时起了层淡淡的红晕，她低着头，双手牢牢抓住了他的衬衫衣襟，好像这样就能不让他发现她的无措，然后，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不停地盘旋，他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而，就在她想明白之前，纪偌言已经抬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低了头，直到两人鼻尖相触，才以不解的语气问道：“泛泛，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可能……是天气太热的关系。”她随便抓了个理由，打算蒙混过关，可等到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现在都已经是深秋了，怎么可能热得起来？
　　这一刻，她恨不得地上能立刻出现个地洞，让她好钻下去，再也不用看到眼前这个讨厌的家伙！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正色：近日听了神曲《忐忑》，感悟良多，所以更新慢了……

PS：鱼香嫩鸡~\(≧▽≦)/~啦啦啦




42

42、9-2 ... 
 
 
　　两个人打闹亲昵了一阵，吃了晚饭，眼见时间还早，就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说话。
　　“泛泛，你还记得我们以前那个大院？”
　　“当然。”
　　那里有她整个童年的记忆，当初搬走的时候，因为年幼，只是大哭一场了事；待到后来年岁渐长，她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个地方，葱葱郁郁的参天大树，缝隙里长出来的漂亮野花，甚至连那些满地爬的蚂蚁们，都成了她记忆中不可磨灭的片段。
　　“记得就好。”纪偌言仰头靠在沙发上，掌中握住了周泛函的双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来回轻轻抚摸，声音似叹非叹：“那个时候，可真开心……”
　　“开心？”周泛函噗嗤笑了声，转头过去靠近他，眉眼弯弯：“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回家总是因为弄得一身脏而被骂，还老被纪伯伯用皮带抽，就因为这个，你早上上学的时候大都阴着脸，忘了？”
　　纪偌言没有接话——他怎么会忘呢？那些岁月、那些时光，他一点一滴都不敢忘，因为，那是他迄今为止生命中唯一存在过的温暖。
　　“和现在比起来，小时候的记忆总是最深刻的，人，其实也一样。”纪偌言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句，忽然就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语气转柔，绽开笑容：“你看，我们两个就算分开那么久，现在也不是在一起了？”
　　周泛函脸一红，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没能成功。不过，她的注意力更多地被纪偌言脸上那个笑容所吸引了——自从重逢后，他的笑容温和优雅，可在她看来，却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远不如现在这个笑容来得亲切。
　　“好吧，算你有道理。”她低声嘀咕。
　　纪偌言抬眼看了下时间，就笑着拉过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你先坐一会儿，柜子里有碟片，自己拿了看。我去处理点事情，再过半小时送你回家。”
　　“好。”
　　话虽然这么说，可周泛函却对看碟片的兴趣不大。
　　她在客厅里四下转了转，想不出自己能做些什么，就干脆在沙发上坐着。没过一会儿，却听到外头似乎有脚步声，她才站起身，就见有位年约六十的老者，步伐矫健地走入了客厅。
　　他眼神锐利，面容严肃，自有一股威严。见到厅里站了个陌生的女子，便停了脚步，先皱了皱眉，不过，在见到那女子露出笑容后，心里就不由一愣，开口问道：“你是……纪偌言的朋友？”
　　周泛函笑了一下，才开口道：“纪伯伯，您不认得我了？”虽说过去了十多年，但这位纪伯伯给她的印象可是很深刻的，小时候在大院里，经常能看到他板着脸教训纪偌言，但对她倒是一直和颜悦色。
　　“你是……”
　　“我是周泛函啊，纪伯伯。”
　　那老者微微眯起了眼：“周泛函……我想起来了，周家那个小姑娘？”
　　她点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就见纪偌言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里，他一手插在裤袋里，整个人斜靠在墙壁一侧，面上神情平静，没有惊喜之色，见到自己的父亲后，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你来啦。”就像同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在打招呼。
　　老人皱眉，显然对他的语气很不满，话声也因此而变得生硬起来：“你回国这么久都不回家，我这把老骨头就是再忙，也只能自己跑来看儿子！”
　　纪偌言听了这几句抱怨，面上仍是没有表情变化：“我先送泛泛回家。”
　　周泛函一愣，她从没想过纪家父子之间的关系居然会变成这样。记得小时候大家还住在大院里那阵子，纪偌言虽然经常被纪伯伯追着打，可父子间的感情却是显而易见的，再加上纪阿姨——想到这里，她忽然醒悟过来，当初搬走的时候，正好听说纪阿姨出了事，难道现在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就在她发怔的时候，纪偌言走过来牵住了她的手，脸上带笑，语气温柔，与之前面对纪父时的表情，判若两人：“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周泛函摆摆手：“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纪偌言皱眉，她见了，就趁着他还没开口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又说：“伯父来一趟也不容易吧？你们好好聊，我自己回去没问题的。”见他脸上还有犹豫之色，就笑着打趣：“我已经二十三了，不是才三岁，你真的不用担心。”
　　“好吧，我让保安帮你叫车，就在楼下等。”
　　周泛函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小包，向纪父道：“纪伯伯，我先走了，再见。”
　　“好……路上小心。”
　　纪偌言送她出去，电梯那里早已经站了两名警卫员，见到他们出来，微微点头一笑，帮着按了电梯按钮。
　　“记得到家了给我电话。”
　　“还是给你发个消息吧。”她笑了下，见电梯来了，正想进去，却被他拉住，在嘴角轻轻一啄。
　　“自己路上小心。”
　　周泛函不由闹了个红脸，趁着电梯门还没关上，就狠狠瞪了他一眼——当着别人面还这个样子，果然还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纪偌言走回客厅，脸上的表情重又恢复成之前的平淡，他自顾自去吧台里倒了杯红酒，然后坐到沙发上，眼眸微垂，口气懒散：“有事么？”
　　纪父脸色发青：“你这是什么态度！”
　　纪偌言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也不接话，只是轻笑。
　　纪父拿他没办法，只好沉声道：“你回国多久了？也不想着常回家看看，就知道在外头鬼混，你知道你奶奶有多担心你吗？”
　　纪偌言举高了酒杯，扬唇微笑：“过阵子有空，我自然会回去看奶奶的。至于常回家看看？对不起，我不记得我在那里还有家。”他语气平静，就仿佛先前所说的那句话，同他全然无关；而在他对面坐着的，也不是他的亲身父亲，只不过是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纪父闻言大怒，“噔”地一下站起身来，指着他大骂：“你说得这叫什么混账话！”他两步走到自己儿子面前，扬起手习惯性地就想拍下，可就在这瞬间，他看到了自己儿子微微扬起的脸庞、冰冷淡漠的眼神，不知怎么，心里就是一阵绞痛。
　　“打呀，怎么不打了？”见到自己父亲的手举在半空迟迟不落下，纪偌言反倒笑了，眼中讥讽之意浓郁：“打死了，正好可以让那个小护士再给你生一个，不是么？”
　　纪父的脸色阵青阵白，神情从愤怒到失望再到迷茫。最后，他嘴唇颤抖了两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能说出口，可高高举起的手却缓缓放了下来，垂在身侧，紧握成拳。他望着纪偌言良久，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某人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重重叹了口气，话声之中几多无奈：“你闹够了没有？”
　　纪偌言挑眉：“对不起，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纪父重又走到沙发旁坐下，皱着眉，语气却是缓了不少：“其它的不说，刚才那个周家小姑娘……又是怎么回事情？”
　　纪偌言望着手中的酒杯，眼神飘忽，漫不经心地答道：“既然知道她姓周、她是谁，那我想，应该也不用多做解释了吧。”
　　他这两句话说来轻描淡写，可纪父却从中听出了别的意味。虽然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但儿子的脾气，他最清楚不过，每当他用这种听上去没什么的口气说话，心里肯定已经有了打算，而且十之八九会惹出什么事情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
　　纪偌言笑了一下，眼神冰冷：“我想做什么？”面上随即出现抹了然的神色：“你是真的关心我？还是怕我又给你带来麻烦？”
　　纪父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我不管你想做什么，总之，别去惹周家的人。”
　　“哦？”纪偌言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她也算是周家的人？”
　　“你！”纪父好不容易压下的怒意，被他这么几句话，又勾了上来。
　　“说起来还要谢谢你，毕竟当年妈的事情，还都是你告诉我的，否则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纪偌言忽然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容来：“更何况，周家那个小姑娘长得不错、脾气也好、又是F大毕业的，你今天来怎么也算是见过了……配配你儿子，应该够了吧？”
　　纪父听了他这几句话，胸口起伏加剧，他睁大了眼：“你难道是想……”
　　“怎么？不行么？”纪偌言微微眯起双眼：“上次回去见奶奶，她老人家还说，希望能在有生之年抱到曾孙子呢。”
　　纪父瞪着他，实在是无话可说，最后只得恨恨站起身来，扔下几个字：“你自己好自为知！”
　　纪偌言只是冷笑，看着自己父亲的背影在玄关处消失不见，这才缓缓转回视线，轻轻晃了晃手中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周泛函的笑容——这世上有些事情，果然是早就已经注定的，谁都躲不开！ 

作者有话要说：努力滴更新爬文中……~\(≧▽≦)/~啦啦啦




43

43、9-3 ... 
 
 
　　最近几天，周泛函很郁闷。
　　工作方面，马丽仍是喜欢没事找找茬、有事跳跳脚，但不管如何，那个会议的前期准备工作也算是解决地差不多了。相比之下，纪偌言所提出的“是时候见见双方长辈”的要求，才是真正让她觉得头大的那个。
　　“为什么要见双方家长？”
　　“因为是时候了。”
　　“……不明白你的意思。”
　　“没关系，等见面了就明白了。”
　　“这……”
　　“反正我家长辈你也见过了，改天带你回北京一趟，再见见奶奶和小姑，也就差不多了。”
　　“什么？难道那次纪伯伯会来，是你……”
　　某人懒散地笑了下，揉揉她的头发：“你定日子吧。”
　　周泛函回想之前两人间毫无营养的对话，不由就在心里呻吟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纪偌言，她总是显得弱势了不少，感觉上就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样。但话说回来，既然是恋人，彼此的相处应该也无所谓高低强弱之分，否则，也显得太过斤斤计较了。
　　周泛函靠在办公桌旁想了又想，既然他都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了，不如就今天晚上就去和父母摊牌吧？她正这么想着，却被一声叫唤给拉回了神智。
　　“周大小姐，回魂喽！”
　　“啊？什么事情？”
　　姚倩双手环胸，面上带着意义不明的笑：“看你这副样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正事啊正事，你知道开会那天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是什么？”说到这个，周泛函还真觉得有些好奇。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活动，而且她还亲自参与了前期的准备，多少有些跃跃欲试。
　　“接客的！”姚倩愤愤地扔出三个字，声音之大，半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周泛函不由干咳了两声：“什么呀？”
　　姚倩总算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太高了，便压低了嗓门道：“我们被踢去做负责接待签到的了。”
　　“那不是很好？”周泛函笑了下：“顶多就是多站点时间，也不用动脑子。”
　　“什么呀！本来我都买好小礼服了，还有高跟鞋，谁知道却是去签到处……那个可恶的老妖婆！”姚倩显然是恨得牙痒痒，可最后那句话还是被她用很低很轻的声音给含糊了过去，假如不是因为两人靠得近，周泛函根本就没办法听出她在说的是什么。
　　“算啦。”周泛函想了下，笑道：“穿得漂漂亮亮地去做接待，也算是为报社增光嘛。”
　　姚倩气不过，瞪她一眼：“就你想得最开！”
　　周泛函也不接口，在她看来，在开会当天做什么并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她确实为这个活动做了尽了力，也就够了。
　　姚倩又抱怨了几句，周泛函的手机恰好响了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却是吴敏。
　　“喂，泛泛，是我啊。”
　　“嗯，吴敏，有什么事嘛？”
　　“呵呵，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确认下，这个周六你和纪少能不能过来？”
　　周泛函沉默了一下，这件事情她之前已经同纪偌言提过了，当时他的反应淡淡，笑着说随她，她到底是不忍伤了多年朋友的心思，最后还是答道：“应该可以到。”
　　电话那头，吴敏的声音一下变得愉悦了不少：“就知道泛泛最有办法了。”
　　周泛函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很想问问自己这位好友，如此反复折腾是为了什么？嫁入金家，表面上看起来很风光，但背地里，她吴敏仅仅是为了有人到不到场，就会如此地紧张，三番两次地打电话说情，更何况，那个宴会还是她的订婚宴——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周泛函还是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那我们周六见。”
　　吴敏笑着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周泛函看了眼手机，只想叹气，可到底还是忍住了，拨了个电话给纪偌言。
　　“泛泛，什么事？我在开会。”
　　周泛函“嗯”了一声，就说：“我就说两件事，你现在方便么？”
　　“没问题，你说，我听着。”
　　“第一件，我今天晚上会同爸妈提……我们的事情。”
　　“那很好，另外一件呢？”自电话中传来的低沉男声中多了几分淡淡笑意，很细微，可周泛函还是很轻易地就分辨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商量的口吻：“周六，我们一起去吴敏的订婚宴，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就有一个简短的回答：“好。”
　　周泛函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地，语气就轻快了几分：“那我晚上再给你电话——希望，我到那个时候还有力气给你打电话。”
　　他轻笑两声：“或者你等我开完会？我到你家去。”顿了顿，又道：“这事情让你一个人面对，不好，还是我也去……”
　　“不用了。”周泛函打断了他的建议：“你放心，我自己能摆平。”
　　“好吧。”他做了妥协：“那我等你电话。”
　　
　　话虽然这么说，可等到真正面对父母的时候，周泛函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囡囡，有事？”
　　到底还是周母细心，眼见吃了晚饭，碗筷都洗了，自家女儿还蹭在饭桌旁不肯离开，就多少起了疑惑。
　　“嗯……是有事。”周泛函连忙接口，一面低着头想该怎么说才好。
　　周母拉了拉还在看报纸的周父，示意女儿的样子不太对劲，这才打笑道：“囡囡，有事情就说呗，好好的，红什么脸？”她想了想，又试探着问道：“难道是……有男朋友了？”
　　周泛函一下傻眼，应该说是母女连心？眼见周父也望了过来，她只好点点头：“嗯，是的……”
　　周母看了周父一眼，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喜之色：“这可是好事。囡囡，给我们说说，你朋友是什么人啊？做什么工作的？……”翻来覆去地说了几个问题之后，周母一皱眉，直截了当地道：“这样吧，干脆哪天把你男朋友带回家来一趟，也好让我们看看。”
　　周泛函连连点头，原先的那些担忧都被抛到了脑后，脸上带了灿烂的笑：“他啊……你们以前见过啊，就是纪伯伯家的，纪偌言。”
　　最后那句话一出口，周父周母的面色陡然就变了。
　　“你说什么？纪家的……那个？”周母心急，声音就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周泛函被吓了一跳，因为自家母亲的表情，明显流露出她内心的震惊，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而周父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原本就有些严肃的脸显得更加凝固了。
　　“就是我们以前住的大院里那个纪家——”周泛函见到父母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声音就低了下去，她抿抿唇，小心翼翼地问道：“爸、妈，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周父周母对望一眼，最后还是周母缓和了脸色，犹豫着开口相问：“囡囡，你到底是……怎么会同纪家那个孩子在一起的？”
　　周泛函虽然心里奇怪，可还是把两人相遇以来的事情约摸说了下，当然还是瞒下了那些不该说的片段。
　　她说完之后，周母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了：“囡囡，你说，你们两个是偶然碰到的？”
　　周泛函点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特别关注这一点，她心里隐约觉得，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周母长长叹了口气，她推推周父的手：“你怎么说？”
　　周父一张脸紧绷，看不出什么具体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问：“你是真的喜欢……纪家那个小子？”
　　周泛函脸上微红，可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这个周末来家里一趟。”
　　说完这句话，周父便转身离开了桌旁，周母看了眼自己丈夫的背影，再看了眼表情微愣的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可到了最后，还是轻叹口气，摇摇头，起身也离开了饭厅。
　　周泛函一头雾水，可毕竟是欣喜多过疑惑，便没有多想，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铃声响了一下，就被接了起来：“喂，泛泛？”男子低沉的嗓音里带了几分轻笑，听起来十分的悦耳。
　　周泛函捧着手机坐在床边，忽然就起了几分捉弄人的心思，她先是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才慢条斯理地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怎么？你父母不同意？要不我现在过来一趟吧。”
　　“你现在过来做什么？”周泛函努力保持住自己有些沉重的语气。
　　“见见伯父伯母，说一下我们两个的事情……”
　　周发函听他语气有些变急，就不由“噗嗤”笑出声来，决定说实话：“我问你怎么办，是指这个周末我爸妈要见你，你打算怎么办？”
　　纪偌言愣了下，随即轻笑出声：“你这个小丫头……”
　　周泛函吐吐舌头，心想反正他也看不见：“只是开个玩笑嘛。”不自觉地，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的口吻。
　　“好吧，那请问周大小姐明天晚上有没有空？”
　　“嗯？”
　　“我呢，想向周大小姐请教下，伯父伯母的喜好都有些什么，免得到时候送错了东西。”
　　周泛函听了，就笑着答道：“这个当然有空。”
　　“那好，明天晚上五点三十我到你报社楼下来接你吧。”
　　“没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节，嗯嗯……




44

44、9-4 ... 
 
 
　　第二天傍晚，周泛函原本想着等下有约，所以早早就做完了当天的工作，然后打算掐着时间下班。可没想到，下班前十分钟，马丽却踩着高跟鞋“蹭蹭”跑进办公室，叫住了她与姚倩。
　　“等下加班啊！都别走！”
　　周泛函与姚倩两人不由面面相觑，这个小组因为出的是周刊，所以一般而言，不会像日报、晚报会有加班任务。
　　“会是什么事情？”周泛函眼见时间不早，就皱着眉问了句。
　　“谁知道！”姚倩也显然很是不满，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指不定又是老妖婆去哪里折腾出来的事情。”
　　估计着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周泛函只好打了个电话给纪偌言。
　　“加班？可是我记得今天不是你每周固定的加班日吧？”
　　周泛函躲在楼梯间，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唉，要不等下我完事了，给你挂个电话？”
　　纪偌言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悦：“泛泛，小丫头，今天晚上我们谈的可是正事，你这么放我鸽子——很、不、好。”
　　当然，周大小姐和他相处了那么久，是不会被他这么容易吓倒的：“我也没办法。除非你有本事搬出我们报社的总编来下赦免令。”她只是随口一说，权当开个玩笑，谁知电话那头却沉默了片刻，扔过来两个字：“等我。”然后便利落地挂了电话。
　　周泛函自然不会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该干嘛还是干嘛去。她才回到办公室没五分钟，就见马丽又踩着高跟鞋冲了进来：“你们两个，跟我来！”
　　两个可怜的被迫加班的小虾米只好乖乖拎起自己的背包，跟着去了另一个楼层。才进办公室，就见迎面过来名中年男子，周泛函瞧着觉得有点眼熟，随后就想起，这人应该是报社早报部门娱乐版面的版面主任。
　　“小马，来了啊？”
　　“是啊，李主任。”马丽的态度异样地和善有礼，面上带着微笑：“你看看她们两个行不行？”
　　“你手下的听说可都是财经部里的精英，怎么会不行呢？来我这里算是大材小用屈就了。”李主任笑着回答，然后转向周泛函和姚倩两人：“两位都是报社的新同志吧？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娱乐部的记者都出去采访了，结果有个突发性事件，需要临时做一个整版的稿子，本来我是打算自己出马的，结果你们马老师说有两个小朋友能帮上忙，只好麻烦你们啦。等下晚上排完版，我请你们吃夜宵吧。”
　　周泛函和姚倩连连摇头：“不麻烦的，有什么事情，李主任你吩咐就是。”相比之下，这位李主任的态度可和善亲切得多了，所以两人也就不那么抵触。
　　“嗯，其实采访提纲什么的我都准备好了，现场稿子会有另外位记者到时候传回来。”李主任拿出两张信纸：“你们现在要做的，是试着联系这上头的五个人，让他们就这事发表下评论，记得要做电话录音。还有，假如他们不愿意发表，也没关系，按照采访内容照实把稿子写出来，就行了。”
　　这活儿听着不算太累。
　　周泛函和姚倩协调了一下，分好了各自要采访的对象，就坐在办公桌旁开始打电话。只是不巧地很，周泛函采访的两人中，有一位的手机没人接，另一位则说在吃饭，让她过一个小时再打过去。而姚倩那边的运气似乎也不好，她采访的三人中，有两位脾气特别大，直接挂了电话，最后一位，也是电话接不通。
　　“这下可有得耗了。”姚倩转了下手中的圆珠笔：“怎么说，也要把那个打不通的电话给打通才行呢。”说着，她就摸摸自己的肚子，哀声道：“唔，有点饿了——看看，都六点多了啊。”
　　“不如这样吧，我先去食堂里买点东西上来，你想吃什么？”周泛函想了下，笑着接口道。
　　姚倩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我现在好饿……你就是给我一头牛，我也能吃得下啊……”
　　“那就杭椒牛柳、蚝油牛肉，再弄个咖喱牛肉煲？”周泛函的话音里带了几分笑意。
　　“都行啦，只要能吃的就行。”
　　“好吧，我现在就下去帮你买……”
　　她话音未落，就见办公室门口走过来两个人影——其中一位，她再熟悉不过，正是纪偌言，至于另外那位……
　　“咦，王老师，您怎么来了？”
　　李主任的办公桌在最里间，听到门口有动静就习惯性地探头看了下，这一看之下就不由跳了起来。原来，陪着纪偌言一起来的人正是报社采编部的老大王总编。
　　“没什么，来看看。”王总编已经年过五十，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风浪也经历了不少，之前接到纪偌言的电话，才说了没几句就明白这位三少的目的，所以就只好亲自陪着来了。
　　他走着走着，就逛到了周泛函面前，无视她略带怔愣的表情，更不理李主任以及姚倩的惊讶神色，只是和善地笑着低头道：“你是财经部的小周吧？我有印象，你的稿子写得蛮好的，经常在编前会上被评为A稿啊，呵呵……”
　　周泛函一时间吃不准自家男友拉了大BOSS过来想要做什么，只好笑着点头，叫了声“王老师”，然后就不说话了。
　　“小周啊，我现在这边有个紧急采访要你帮个忙，行不行？”
　　她能说不么？她敢说不么？除非她不想在这个报社里混了。
　　“当然可以，王老师您说。”
　　“嗯，在这里一时也说不清，你整理下跟我去趟办公室吧。”
　　“好的。”
　　周泛函机械性地点头，理了自己的东西就跟着出了办公室——当然，总编办公室她是没去成，反而被纪偌言给一路拖着去了地下停车库。
　　“以后再碰到这种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纪偌言一面开车，一面给自家女友上常识课。
　　周泛函叹了口气：“也太招摇了些。”
　　“怕什么？”纪偌言轻笑：“就是天塌下来，都有我撑着。”
　　
　　两人吃完晚饭，周大小姐已经把自己父母的喜好一股脑儿地全部卖给了纪偌言，话说回来，其实她也有点担心——毕竟她同他们摊牌的那次，周父周母的不豫脸色，她可是全部看在眼里了。
　　两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处喷泉前。因为最近天气回暖，所以夜间反倒显得有点闷热，而周围又没什么人，周泛函就不由凑过去，想要感受那迎面而来的水意，然后，便侧身坐在喷泉旁的石栏上，伸手下去划水玩。
　　谁知，她拨了没两下，忽然感到身旁飞散而来几滴水珠，洒落在她脸颊上，转头看去，却是纪偌言挽起了袖口，正从水池中撩了水来泼她。周泛函一时兴起，趁他不备，就双手掬了一大捧水甩过去，纪偌言躲闪不及，被泼了个正着，前者一见闯了祸，转身就要逃走，可还没迈开两步，就被抓住了。
　　“你个淘气的小家伙，看我怎么惩罚你……”
　　他的嗓音低哑，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周泛函本想嘴硬，但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他拦腰打横抱起，惊吓之下，赶忙伸手攀住了他的颈脖，连声问：“你想做什么？”
　　纪偌言勾唇，却不答话，反而大步向前站上水池旁的石阶，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泼我水？嗯？把你从这里扔下去，看以后还敢不敢？”
　　周泛函垂眸瞄了眼那反着点点幽光的水面，心里多少有些害怕，可嘴上却不愿认输，只是双臂愈发用力，紧紧搂住了他的肩头。
　　纪偌言面上虽然装作生气，可心里早就因为她的主动靠近而多了几分喜悦之意，他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可身体却左右摇了两下，惊得那个被他抱在怀中的女子又惊声道：“怎么了？”
　　“脚下有些滑……”他一边说，一边又摇了两下。
　　周泛函被吓得闭起了双眼，口中连声道：“不要啊……”
　　她原本以为这次是在劫难逃了，可等了许久，却是什么都没发生，不由慢慢睁开眼，却对上纪偌言满是笑意的双眸，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方才那一出又是他在逗自己玩，双颊通红之下，便抬手捶上他的肩头，咬着唇恨恨道：“你……你又欺负人！”
　　“是啊，就喜欢欺负你。”他放柔了语调，一面吻上她的唇。
　　“唔……不要……大庭广众的……”
　　周泛函用力反抗挣扎，她实在没有当众表演的嗜好。
　　“嗯，在外头不好，那我们回家去？”
　　周泛函别了某只大灰狼一眼：“就知道不安好心。”她低头轻声：“就这么说说话，不好么？”不知怎么，她忽然起了点异样的心思，就又道：“对了，今天在网络上看到个笑话。”
　　“哦？是什么？”
　　“有一对感情很好的恋人，恋人中的那个女孩想要自己的男友对她说三个字，于是就跑去问他，谁知她男友想了半天，却从皮甲里取出张信用卡来，对她说‘随便刷’，把那女孩气得半死……你知道那个女孩想要男友对她说的三个字是哪三个么？”
　　纪偌言表情认真地想了想，掏出自己价值不菲的皮夹塞到她手中，在她目瞪口呆地注视下，露出道魅惑力十足的笑容：“都归你。”
　　“你……你……”周泛函捏着皮夹简直哭笑不得，气得直捶他：“你比笑话里那个人还要笨！”
　　纪偌言见她愤愤的模样，不由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傻瓜、笨丫头，我怎么会不知道？”他顿了顿，嗓音低沉暗哑：“我爱你……”
　　——多年后的某个下午，当她独自一人远在异国他乡，再次在网络上看到那个笑话时，不由想起当时两人相处的场面，以及他说的那三个字。
　　其时，窗外阳光明媚，而她，却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的是亲妈……顶着锅盖遁逃中……

咳咳，正色，忘了正事了，某无良开新坑了，仙侠，走过路过的不要错过哈，求包养求鲜花求爪子印：




45

45、9-5 ... 
 
 
　　因为周日带某人拜见父母是大事，所以周六的订婚宴，周大小姐明显心不在焉。
　　不过，吴敏倒是丝毫没有注意到这点异常，她同周泛函、纪偌言寒暄过后，便春风满面地穿着亮紫红色改良式旗袍，挽着一身白色西装的金少，如蝴蝶般穿梭于前来道贺的人群中。
　　——她应该是幸福的吧。周泛函如此想到。
　　至于纪偌言，他本身就对这场订婚宴兴致缺缺，若不是因为自己女友的关系，他根本就不会出席。更何况，本埠这个圈子他也说不上有多熟悉，毕竟才回国没多久，所以，找他寒暄的人并不多，反倒是金家老爷子看见他，显得很是热情。
　　“哟，这不是纪偌言嘛？”
　　“金伯伯。”
　　“我之前听我家小子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呢，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呀。”
　　“金伯伯说笑了，这么大的场合、这么重要的仪式，我当然是要到场的。”
　　“咳，什么重要，也不过是孩子们自己闹着玩的。对了，上次听说你有意接手江边的第二和第三号地块？”
　　“是有这个打算，不过目前都还没定数呢……”
　　略带笑意的得体表情、滴水不漏的交际答对，令周泛函对自己这位青梅竹马，再次刮目相看。所以，在回家的路上，她用比较婉转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可谁知，纪偌言却皱了眉头。
　　“哟，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游手好闲的？”
　　周泛函看着他略显委屈的表情，不由失笑：“我可没那个意思。”不过严格来说，好像他在她眼里的形象，也差不多罢……
　　“你还笑？”纪偌言的自尊心可是真有点受伤了，所以干脆方向盘一转，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靠边停车，然后扑过去抱着她就是一阵激烈的亲吻。
　　周泛函七手八脚想要把他推开，最后自然是未果，不过幸好他也就只是抱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道：“泛泛。”
　　“嗯？”
　　“我们也弄个订婚宴？”
　　周泛函很想踢他一脚，没好奇地答道：“不要。”
　　某人很严肃地想了想：“那旅行结婚？这玩意儿现在蛮流行的，咱们也去体验一把？”说话间，他忽然抬起身体，居高临下对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不怀好意地又笑道：“要不，先上车再补票也行……”
　　周泛函无语，发现自己对他的印象又重新跌回到原点。
　　“别闹了。”
　　“谁说我在闹……”纪偌言再次抱紧她，把头埋进她的脖子边上，低声嘟囔。
　　今天这人有些不对劲——周大小姐仔细地思考了片刻，然后用有些怀疑的语气问道：“纪偌言？”
　　“嗯？”
　　“你在紧张什么？”
　　纪偌言好久没回答，久到周泛函都要以为他睡着的时候，才听到他笑着开口：“谁告诉你我紧张了？”
　　真是死鸭子嘴硬。
　　周泛函撇撇嘴角，决定不去戳穿他的伪装：“嗯，其实是我瞎猜的。”
　　“好吧，喜欢瞎猜的小饭桶同学，现在我送你回去。”
　　“好，那我明天就等你过来了？”
　　“一言为定。”
　　
　　话可以说得轻巧，但真的事到临头，却实在让人安逸不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才五点，周泛函就醒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里握着手机，可又不敢打电话也不敢发短信，唯恐吵醒了某人，害得他精神不足，等下表现失常——好吧，不得不承认，其实她也在紧张，很紧张。
　　好不容易捱到早上十点——这正是约定的时间，周家父母连带着周泛函都正襟危坐，前两者是脾气以及心情使然，至于后面那位，则是因为紧张外加忐忑，而这个情绪因为手机上的一条短信，而愈发的严重。
　　那条短信其实就三个字：“我到了。”
　　乖宝宝顿时觉得呼吸都有些绷紧了，她眼也不眨地望着家里大门，听到那熟悉的门铃响起，下意识地就跳了起来，想要过去开门，谁知却被周母狠狠瞪了一眼：“坐下！女孩子家，怎么能这么不矜持？”
　　周泛函只觉得满脸黑线，赶忙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放好。
　　周母站起身，拉了拉衣角，面色平静地过去开了门。周泛函虽然被要求坐在原地，可到底还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就见周母笑着同门外的人说了两句话，然后就把人让进了屋里。
　　“来，先进来再说。”
　　周母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眼里的打量之色却是免不了。在她看来，纪偌言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坏，平心而论，甚至可以称得上很好，但前提是，假如他不是纪家的小辈……
　　这些心思，周泛函是全然不知的。
　　她只是有些担忧地望着纪偌言——他穿了件灰蓝色毛衣配深色长裤，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俱是休闲款式，却并没有显得过分随意；更令她觉得诧异的是，今天这个纪偌言，将平日里的三分桀骜与傲气都收敛了起来，看上去就如同邻居家大哥哥一般，笑容温和，右手拎着两个大盒子……或者，这只是她的错觉？
　　一时间，周泛函心里忽然飘过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又或者，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纪偌言？但这个念头毕竟太过依稀，只是一掠而过，便消失无影了。
　　“周伯伯、周伯母，很久不见了，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不要嫌弃。”说完这几句，纪偌言就趁着空挡，冲周泛函眨了眨眼，轻笑着叫了声：“泛泛。”
　　周父点头“嗯”了一声，脸上并无过多的笑容，周母则笑着接口道：“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来看我们两个，还带什么东西呢？”
　　“这是应该的。”
　　望着递到眼前的礼盒，周母原本不想收的，可转眼见到自己女儿紧张又有些担忧的神色，心里一软，到底还是接了下来。
　　“坐。”周父言简意赅。
　　纪偌言则挑了挑眉，客厅里一张长桌，能坐八人，而周家三人已经占据了对面那一排，那么他的选择就只有他们的对面那三个位置了？他想了下，最后还是选了中间的位置，就在周父的正对面。
　　周泛函则在他坐下的同时跳了起来，在父母惊讶的注视中，有些手足无措地道：“我……我去倒茶……”说完，就一溜烟地跑去了厨房。
　　周母笑着摇了摇头，提着手里的两个礼盒也跟着女儿去了厨房，果然见到周泛函正踮着脚在柜子里手忙脚乱地找茶叶，不由又好笑又好气，上去点了点她的脑袋：“你个小家伙，怎么？有了男朋友就不要我们两个老的了？”
　　周泛函无奈地回身，勾住自己母亲的臂膀不依：“妈，看你这说得……”
　　周母把手里的礼盒放在台子上，看了两眼，发现其中一盒是燕窝、另外一盒则是茶叶，就淡淡道：“那个纪家的孩子……叫什么来着？送的东西倒都不便宜，看起来，似乎还算是上心。”
　　“妈，人家是叫纪偌言啦！”周泛函继续摇着自己母亲的手撒娇。
　　“好好好……”周母拍拍自己宝贝女儿的手背：“知道了。”便帮着找来了茶叶，然后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宝贝女儿，为了个“外人”难得进厨房四下折腾，先是不小心打翻了水，然后又不小心碰落了杯子……虽然手忙脚乱，可还是脸上带笑甘之如饴的表情，心里便有了些异样的感觉。
　　她毕竟年岁大了，经历的事情也多，自然能看得出女儿对那人的上心。假如此刻坐在客厅里的是其他人，她肯定会同意，可为什么……偏偏要是纪家的那个孩子呢？
　　为了这件事情，几日来她同丈夫不知背地里商量了多少次，毕竟当年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又被先入为主，再加上一些人为的因素，他们根本来不及解释，就莫名其妙地背了个黑锅。所以，他们吃不准，老纪的儿子在这个时候出现，还找上了泛泛，真的是因为纯粹的喜欢，还是别有所图？据她所知，当年的事情，小一辈的应该并不清楚其中隐情，但那件事情毕竟牵涉到了老纪的妻子，也就是纪偌言的母亲，所以，她也不敢妄下定论。
　　周母望着忙碌的周泛函，心里思绪万千，到了最后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凑过去轻声问：“囡囡，你真的想清楚了？”
　　“啊？”
　　“外头那人……你很喜欢？”
　　“妈！”周泛函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低头继续泡茶。
　　“囡囡，乖，告诉妈妈？”
　　周泛函抿紧唇，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末了只好用极细极轻的声音道：“假如不喜欢，我干嘛带他回来……”
　　周母望着她的背影，不由轻叹了口气——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天下父母心”这五个字罢了。
　　
　　周泛函回到客厅的时候，时间早已过去了十几分钟。此时，周父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她见了，一直提着的心有小半落了地，走上前去笑着把茶杯放在两个人的面前，才想转身离开，却不料被纪偌言一把握住了手。
　　“伯父。”纪偌言正色开口：“您刚才提的问题，我想我现在可以回答您了。”说话间，他抬头看了周泛函一眼，略微握紧了她的手，这才又道：“伯父，我不能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永远对泛泛好’这个条件，我不能保证。”
　　这句话纪偌言说出口后，周泛函就觉得心里咯噔一跳，连忙抬头去看父母的反应——就见周父望了他们一眼，没有做声，周母则站在厨房门口，微微皱着眉，却也没有接口。
　　“但是，我想说的是，假如伯父伯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尽我所能，让泛泛每天都过得开心。”
　　这句话与之前相比，语调略显低沉，可却字字有力。
　　周泛函低下头，怔怔望着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46

46、10-1 ... 
 
 
　　两年后，美国。
　　周泛函站在已经预热的烤箱前，按照菜谱上的内容，把加了调料的整鸡连着烤盘一起放入烤箱，确认温度没有出错，这才按下计时器，又脱下手套和围裙，去了客厅。
　　电脑屏幕上的MSN对话框在欢快地跳跃着，她点开一看，发现是句祝福：
　　嘉音：圣诞快乐！
　　泛泛：同乐同乐！
　　嘉音：纽约这边好冷~~o(>_<)o ~~
　　泛泛：咳咳，这里也一样……
　　嘉音：好吧=。=，你晚饭打算吃什么？
　　泛泛：泛泛牌自制美味烤鸡配蒜蓉西兰花~\(≧▽≦)/~啦啦啦
　　嘉音：(⊙o⊙)…不会再把厨房给烧了吧？
　　泛泛：%>_<%……保证不会……
　　嘉音：O__O"…好吧，当我没说。反正，再过两星期我就回来了。
　　泛泛：嗯，我们到时候见:-D
　　结束对话后，周泛函便点开了自己的邮箱，开始回复同学们发来的祝福。她才写了两封，就听见有人在按门铃——前两天她才在网上定购了一大箱的金融类书籍，于是便以为是来送东西的快递员，便站起身来随便套了双拖鞋，穿过走廊打开了房门。
　　如今她所在的这个城市位于美国中北部，通常过了十月之后便开始下雪，一直要到来年四、五月才会积雪融化。最近正逢暴风雪来袭，从昨晚开始，落雪就不曾停歇过，她开了门，就见外头白茫茫一片，寒风卷着雪花，遮天盖地般扑来，虽有防备可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自己的脸庞，同时眯起了眼，心里盘算着赶紧签完字把箱子拖回家里就好。
　　然而，门外站着的却不是身着制服的快递员。
　　宽大的墨镜、黑色大衣，或许是因为此地异样的寒冷，所以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小半边脸庞。即便是这样，周泛函还是只需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握紧身后的门把手，脸色陡然变得苍白起来，连呼吸都仿佛凝住了。
　　来人却显得很是随意，只见他脱下墨镜，露出抹灿烂的笑容：“泛泛，好久不见。”
　　周泛函瞪大双眼，终于是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转身双手齐用想要把门给关上，可到底动作不够迅捷，而来人的力气又大过她很多，没两个回合她便败下阵来，让那人从从容容地进了门。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她到底是忍无可忍，握紧双拳冲他大叫。
　　那人把手里的行李往地上一扔，踢上门，二话不说抱住她低头就是一个深吻，唇齿厮磨间，有略显含糊的低沉嗓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找……你……”
　　
　　她的挣扎和反抗在他的压制下，微弱而无力。
　　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已经躲得远远的、她明明已经什么都不想再追究了，只求过点平静舒适的日子，他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周泛函心里泛出股无望感，身体虽然在颤抖，却挣扎得越发用力——她不想要过那种生活、她不想再被人当棋子用、她更不想像个小丑一样独自在舞台上使劲蹦跶……这些念头一个个在她的脑海中掠过，却也令得她的情绪更加的崩溃。
　　纪偌言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愣怔下双手一放，就让她从他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因为低着头，所以他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心里有些诧异，便仍是笑着走上前去，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只听“啪”地一下，原来是她猛地挥掌拍开了他的手。
　　指尖真实的疼痛触感，让周泛函寻回了一点理智，她深深吸了口气，慢慢直起身来，抬起手指着门口咬牙道：“纪先生，请你出去。”
　　纪偌言曾设想过无数个两人相见的场面，但却从未想过，她会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就好像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可以转圜的余地；而这样的泛泛，也是他不曾见过的，仿佛一夕之间长大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他想办法哄两下，便能眉开眼笑的女孩子了……想到这里，他的眼神不由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就恢复过来，放缓了语气道：“不过大半年没碰面而已，怎么就这么见外？”
　　周泛函再次深吸一口气，刻意让自己忽略他那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笑容，冷声一字一句道：“纪先生，我们本来就不熟。”
　　是的，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这个人，他的过往、他的真实想法、他的一切的一切，她其实统统都不清楚。可那时的她，偏偏还自以为是的认为他所表现出来的就是他的全部……当然，也包括他对她的感情在内。
　　在最初知道真相的时候，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会有那么多种不同的面目，而每一种还用来得心应手；她更无法理解，为什么上辈的事情会牵扯到下一代身上，而偏偏她就是那个倒霉的靶子；最最令她不能理解的是，他对她的感情，不过是场……报复？
　　“谁说我们不熟？”纪偌言见她低着头，就像往常两人相处时一样，不由自主地想要抬手去触她的脸庞，可是才一碰上，就被她避开了，手指上柔滑的触感转瞬即逝，让他的心里猛然升起股莫名的失落，眉头便皱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他顿了顿，又道：“你准备出国留学的那段日子，我正忙着几个大项目，没能好好陪你，算是我不对。不过都已经这么久了，脾气还没闹够？”
　　周泛函猛地抬头望着他，就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对，如今的他对她来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她这么想着，脸上的面色就又冷了不少，定了定神，咬牙道：“纪先生，我想你是误会了。”一面说，一面暗地里握紧双拳，用来克制自己仍在不停颤抖的手指：“我们已经离婚了，而且我这里不欢迎你。”
　　纪偌言挑眉，表情似笑非笑：“离婚？”
　　周泛函却不想再同他多做纠缠，正色道：“纪先生，你假如再不出去，那我就只能打电话报警了。”
　　纪偌言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收敛了起来，他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面前的女子，就仿佛想要透入她的内心，看出她的全部想法来——其实，她的模样一如他记忆中的影像，只是，眼神却完全不同了。
　　看来，他最初的打算，现在是完全用不上了。
　　想到这里，纪偌言便慢慢退了一步，微微拧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连眼底似乎都多了抹温和笑意：“既然是这样，那我去门外……等你。”说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拖着行李箱，步履缓慢地走出了房门。
　　
　　他一离开，周泛函就像是脱力了般，靠着墙壁坐到了地上。
　　她张开双臂环住膝盖，低下头，仿佛这样就能什么都不用看见、什么都不用听见、什么都不用理会。整个房间里，顿时变得静悄悄的，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可闻。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房间里也是这么静悄悄的，她外出早归，想要给他一个惊喜，就特意脱了高跟鞋拎在手上，小心翼翼地靠近书房，还没来得及推开半掩的房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个年长男子略带怒意的嗓音：你到底打算折腾到什么时候？
　　她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纪偌言用懒洋洋的语气答道：我折腾什么了？
　　书房里沉寂了片刻，然后那个年长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年周家是有错在先，延误了治疗的时间害死你妈，可那件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也该放下了！
　　纪偌言轻笑：爸，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年长男子厉声道：上一辈的事归上一辈，我先前就同你说过，你既然娶了人家周家小姑娘，就要好好待人家，你看看你在外头弄出的那些乱七八糟事！假如被她知道，你打算怎么解释？你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婚姻，当成复仇的工具？假如你妈还在，她该有多伤心……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接下去的话，她没有听，也不想再听。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惊动书房里那两个人，她只知道，当她回过神的时候，正站在市中心某处的一盏路灯下，天空中正下着磅礴大雨，街上半个行人都见不到，只有她一个，突兀非常地站在那里，脸上满是水痕，却分不清究竟是她的泪水还是雨水。
　　再后来……
　　她忽然苦笑起来，所谓的天翻地覆也不过是如此了。她原本以为的甜蜜而平静的生活，就此被彻底打破。那段时间，她瞒着所有人开始办理出国留学手续，并在离开前留下了已经签字的离婚协议书，却没想到，时隔半年之后，他居然会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停下！周泛函，不要再想了！他来了又怎么样？他已经走了、已经离开了，你不要再多想了！
　　她这么反复地告诉自己，或许是因为这句暗示，身体的颤抖终于是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没错，这章就是深水炸弹，专门炸潜水的，哼哼……（高贵冷艳状路过）

新坑，求包养求撒花：




47

47、10-2 ... 
 
 
　　因为下雪的关系，才五点不到，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周泛函把烤鸡从烤箱里取出来，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可她面对自己亲手烹制的食物，却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
　　走到窗前，她望着外头的茫茫飞雪，不知为什么，想起了方才那个被她赶出家门的男人……她的前夫……她深爱过的人……而如今，却是形同陌路。
　　她深深叹了口气，心里不知为何有一丝恍惚，现在的他应该离开去了某间旅馆——曾经以为，彼此再也不会见面，可谁料，就在她心境终于慢慢恢复平静的时候，他如此突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为什么要来？难道是因为觉得之前的戏弄报复还不够？
　　——好了，周泛函，就此停住吧，不要再去多想了。
　　实在不行，同嘉音打个招呼，今天晚上就订机票去纽约。
　　打定了主意，周泛函便觉得心里似乎好受了些。她重新回到料理台前，望着那只烤鸡，上下左右看了圈，就在她决定先切个鸡腿下来尝尝味道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看来电显示是住在她家隔壁的师姐，也是从本埠过来的，为人很是热情，她们经常会互相串门子请客吃饭。
　　“泛泛？”
　　“嗯，师姐，什么事？”
　　“你在家？”
　　“是啊。我才做了烤鸡，师姐吃过饭了没？要不要……”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电话那头打断了：“你在家就好。泛泛，你去门口看看吧，再怎么说，也不能能把你男朋友关门外吧？他好歹也是飞了十几个小时过来看你的……”师姐在电话里唠叨了好一阵，最后才总结道：“不管怎么说，这么冷的天，万一他冻出什么毛病来，可就麻烦了，最后吃苦的还不是你？”
　　“……我知道了，谢谢你，师姐。”
　　周泛函匆匆忙忙地挂了手机，早在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她已经飞奔到了房门口，五指拢住了门把手，却是怎么也拧不下去——他还在外面？为什么？都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这么冷的天……
　　想到这里，她到底是狠不下心，便打开了房门，狂风卷着雪花“呼”地一下刮了过来，视线虽然有些模糊，可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门前台阶上的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男子背影。或许是她开门的声响有些大了，那人转过身来，发上、肩上已是雪白一片，动作有些迟缓，慢慢地弯起嘴角，就这么定定望过来。
　　周泛函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地扯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跑出去拉起他身边的行李箱，见他仍是如雕像般坐着，就没好气地道：“还不进去？”
　　纪偌言看着她，眉眼之间的笑意浓了几分，声音却是暗哑低沉：“我站不起来了……”
　　周泛函扔下手中的东西，弯了腰去拉他——他的手，从指尖到手腕处都是彻骨的冰凉，没有一丝暖意。
　　她又气又急，半拖半拉地把人给弄进了屋里，又把他的行李给拖了进来，这才算喘过了一口气。转眼见他低着头靠在门口的那处墙壁上，想了想，就上前想要把他扶到沙发旁，可才抬起手，就见他做了个避让的动作。
　　她愣了下，一时间吃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却听见他吸了口气低声道：“……别碰我，我身上寒气重，你会生病的……”说话间，就见有水珠自他额前一点点滴落下来，原来他发上的落雪早就结了起来，现在进到室内，暖和的温度便将那些小冰珠给融化了成了水。
　　周泛函鼻子一酸，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得跑去盥洗室里取了条干毛巾出来想要给他擦拭下头发，重新回到客厅里的时候，就见他仍站在原地，动作缓慢地在脱外头那件大衣，脚边落了不少水渍。
　　她快步走过去，把毛巾往他头上一扔，没好气地道：“去沙发上坐着，我给你弄点热水。”
　　纪偌言抬头望了她一眼，脸上笑意不减，轻轻点了点头。
　　周泛函头也不回地跑去了厨房，就仿佛在客厅里站着的是一头会噬人的猛兽。她找了水壶放了水搁在煤气灶上，在等水开的几分钟里，又拿盘子盛了半只烤鸡和一些西兰花，等水开了之后就一起拿去了客厅。
　　
　　她把东西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往纪偌言坐着的方向推了推，过了好一会儿，见那头还是没有反应，就有些奇怪地抬眼看去，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太对劲。
　　纪偌言坐在沙发里，头往后仰起，总是让人摸不清的双眸微阖，眉头舒展，脸色还挂着淡淡笑意，可嘴唇却是惨白一片，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两声，没有丝毫响动，心里就像是打起了锣鼓，不知怎么便想到方才师姐说的那些话：这么冷的天，万一他冻出什么毛病来……
　　周泛函的呼吸不由急促了下，再也顾不得什么，扑过去摸他额头，滚烫如火；再握住了他的手，却还是冰凉一片，她心里顿时“咯噔”了下，再摸了摸，原来除了外头那件大衣之外，他身上就只穿了件薄薄的毛衣。
　　“纪偌言……你这个大混蛋！”
　　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是落了下来——在这一刻，周泛函不得不承认，就算被他欺骗、被他当成枚复仇的棋子，她到底还是放不下他……因为他总能轻易窥破她的弱点，然后一击即中。
　　她避不开、逃不掉，无路可退、无法可想，只得认命。
　　
　　这个夜晚，对于周泛函而言，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折腾。
　　很久之后，每当她想到那场混乱，她都觉得十分的佩服自己，居然有足够的毅力，将那么一个又高又大的男人从客厅拖回卧室，为他换衣服、洗澡，最后还用捏鼻子的方法给他灌下两大碗汤药。
　　当然，等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自己也已是头晕目眩不知东南西北了，连怎么睡去的都不记得。待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正趴在床边，透过没有拉了严实的窗帘缝隙望出去，外头仍在下着暴雪，所以也分不清白天黑夜。她转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的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十六分。
　　再看过去，是纪偌言安稳的睡颜。同记忆中相比，他似乎瘦了些，除此之外，并没什么改变，长眉桀骜、薄唇紧抿、嘴角微扬，一如往常——周泛函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发麻的双腿，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她的右手衣袖一角被他紧紧地拽在了指掌之间。
　　这个人真是……连生病了也不安分！她用力拉了下，那衣袖却是动也没动，便干脆俯□，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同昨晚相比，已是好了很多，至少是正常的体温。她担惊受怕了一整夜，连做梦都是在给他找药，如今看来，昨晚给他灌下的那两大碗中药以及用热水泡澡，多少是起了效用的。
　　这么一来，她的心里便松了口气，才想收回手站直身体，琢磨着究竟是从床头柜里找把剪刀把衣袖干脆给剪了，还是用其它什么办法脱身的时候，却发现纪偌言的眼皮轻轻动了下，随后就见他睁开了眼，神情迷茫了片刻，低声道：“……泛泛？”嗓音却是沙哑得不成样子，间或还带着几声咳嗽。
　　周泛函不敢去看他，只好低着头一面用力想要扯回自己的衣袖，一面以平静的语调解释道：“你醒了？昨晚你大概是受凉发烧了，所以我就……”
　　她话还未说完，就觉得腰上忽然传来股压迫之力，一个重心不稳没撑住，便趴在了被子上，下一刻，腰间就有两条手臂缠了上来，把她给搂得结结实实，虽然力道不大，却已足够让她动弹不得。
　　“泛泛……”纪偌言抱住了她，然后就笑着不停地叫她的名字，唤了几下，见她仍是别着脸没有表情，便干脆抬起头，用长了胡茬的下巴去摩挲她的脸颊。
　　熟悉的触感和体温，让周泛函不由恍惚了一下——这是以前他们结婚后，他最爱在大清早上闹她的方法……可现在想来，只觉得酸楚难耐。她忍住心底的不适，起先顾念着他是个病号，便左躲右躲，到了最后没有办法，只得双手齐上推开他的脸庞，却有股说不出口的怒意渐渐翻涌上来：“闹够了没有？放开我！”
　　纪偌言终于停下了嬉闹的动作，侧了头定定望着她好一会儿，才用沙哑的嗓音低声道：“不放。”
　　周泛函也定定望着他，忽然就露出了一个苦笑，低声道：“纪偌言，还不够吗？”她停顿了一下，又问：“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纪偌言望着她，慢慢抬起手，握住她的手搁在了他的脖子上，眼神深邃，嘴角却带着莫名的笑意：“周泛函，你听好了——要么你趁着我现在没力气，用力地掐死我，否则……”他停顿了下，，一字一句哑声道：“对你，我死都不会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戳戳潜水霸王的……再不冒泡，偶就这么结文了，哼哼……




48

48、10-3 ... 
 
 
　　整个房间立时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周泛函低着头，所以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同样的，她也没能看见纪偌言面上的神色，是如何的复杂。
　　这句话，倘若他能早半年同她说，她必定会被感动得无以复加，可现在，她的心里却只剩下说不出的酸涩。就仿佛她原本以为自己所拥有的是一瓶上好的佳酿，可在经过时间反复沉淀之后，却发现那只是一罐酸楚难以入口的陈醋而已。
　　——这算是他的又一出大戏？这么捉弄她很有意思么？
　　但转念一想，他如今也算是半个病号，她的心里不由又软了下来，既然他喜欢这么折腾，那就随他去吧，反正他来这边的时间不会长，他不可能放下本埠和国内的那些公司项目不管，估计等他病好了，也就差不多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再说，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又笨又傻的“小饭桶”，如今回头去看过去曾走过的路，连她偶尔也禁不住会笑自己。所以，就忍这一段时间吧……周泛函心里打定了主意，便勾着嘴角抬起了眼，顺带收回双手，坐正身体，努力以平静的语气道：“饿不饿？”
　　纪偌言掩在被下的左手五指用力收紧，可面上却笑了出来：“饿，不过，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帮我去拿套衣服过来？”说着，就慢慢从床上坐直了身体，这么一动，就见他身上原本盖着的薄被慢慢滑下来，先是宽厚的肩头，然后便是结实的胸口，最后一直落到精瘦的腰际。
　　周泛函愣了下，直到视线中出现了大片肌肤，才猛地想起自己昨晚究竟做了什么——雪化了之后，他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湿透了，所以她就把这人给剥了个精光，当时因为心里着急所以没有多想，可现在看来，却是有些难以分辩了。
　　更遑论，此刻她还坐在床沿边，身体向着他所在方向略有倾斜，双手撑在身前，视线不加掩饰地落在他的胸口处……
　　“你衣服放哪里了？”周泛函故作镇定地问。
　　“大的行李箱里应该有。”
　　“好，你等着，我去帮你拿。”她应了声，抬起头，却望见他脸上的笑容带了几分坏坏的味道。
　　“泛泛。”
　　“啊？”
　　“内衣应该也在那个箱子里，麻烦你一起拿过来。”
　　她无语，捉弄她就有那么好玩么？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纪偌言见她双颊微红、气鼓鼓地快步走出了房间，脸上的笑容在刹那间就收敛了起来——他已经再不能像当初那般对她步步紧逼了……他的泛泛，终究还是长大了。
　　
　　周泛函从箱子里翻出一大堆男式衣服，捧在手里，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将那些东西天女散花般扔在他身上，然后才扬着头踩着重重的步伐去厨房里准备吃的——严格说来，已经是午饭的时间了，她原本想把昨晚做的烤鸡重新热一下就算的，可想到那人还是位病号，便下意识地去找了个锅出来，抓了把泰国香米，加入水开始熬粥。
　　然后，她又去冰箱里拿出一袋鲜香菇、一袋青菜出来，把香菇对半切开，又仔细地择了菜心出来，准备炒个香菇菜心。就当她才把青菜浸入水中的时候，就听到身后有个略显低沉的沙哑嗓音道：“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她头也不回，只是专心洗菜，声音平淡：“出来没多久，就学会了。”
　　当初她匆匆出国，连父母也只是告知了一声，根本就没时间去做些准备工作。来到这个城市的最初那两个月，幸亏有大学同学林嘉音帮忙，帮忙解决了住宿、交通等问题，可伙食始终是个大难题。
　　她在连着吃了两个星期的饼干、面包、汉堡、薯条和三明治之后，终于痛定思痛，扯着嘉音去买了一大堆的锅碗瓢盆，去网上找了菜谱，开始学着做饭。
　　最开始的时候，她切到过自己的手指、摔破过饭碗、烧焦过锅子，弄出来的东西一锅一锅的倒掉……这么再三折腾，如今她也能折腾出几个像样的菜色了。
　　其实现在回头去想想，或许正是因为之前在国内的时候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不仅连饭菜这种必需的基本求生技巧不会，连带着一些该明白的人情世故也都一窍不通，结果被人当成了舞台上的戏子来对待。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也怨不得别人，是她自己太笨了。
　　她一边想，一边切菜，心里不知怎么就冷了几分，稍不留神，左手食指就被划了道口子——起初还还不觉得怎样，等过了几秒，她觉得手上火辣辣的疼，低头看去，才发现出了情况。
　　她还在发愣的当口，站在厨房入口处的纪偌言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含进了口中。
　　指尖的疼痛似乎在刹那间都消失不见了，反倒是心口处有种难以言说的酥麻，可在这种如同小猫挠抓的感觉中，又夹杂着一丝压抑的酸楚——她抬眸，看他微蹙的眉头、不悦的眼神、深沉的眸色，就仿佛两人不曾分离，更不曾有过嫌隙，她所听到的、看到的，不过是场海市蜃楼；她仍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而不是一枚用来报复的棋子。
　　倘若一切只是这样，那该有多好？
　　她再次硬生生压抑下心头那股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用力推开他，面无表情地将还在流血的指尖的放在冷水下冲了冲，找了块邦迪出来贴上，然后继续回头收拾那些菜。
　　
　　一顿饭两人吃得很是平静，都没说什么话。
　　吃完了，周泛函低着头收拾碗筷，一面轻声说：“你先回去休息吧。”却不见对面坐着的人有任何动静。
　　“你……”她正想问他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他猛地探身握住了小臂。
　　“泛泛。”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半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钳制——他的力道很大，就仿佛他一松手，她就会随风飞走；另一半则是因为他仰头望过来的双眸，专注而深切，仿若黑幽沉寂的千丈潭水，可仔细看去，又仿佛有什么光芒在其中跳跃，只是太过微弱，稍纵即逝。
　　“泛泛……”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与以往的低沉略有不同，却对她而言，仍带着同样的诱惑力。可是，她不能更不想让他知道这点，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收拾起自己的心思，为自己筑起一层名为平静的保护色。
　　“嗯？”
　　“我们聊聊？”
　　她动了动嘴角，在他的注视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好。”然后就放下手中那些正在收拾的东西，重又坐了下来。
　　这一刻，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用这样的目光、这样的表情对着她，到底是想说些什么？
　　纪偌言改握住她的手，想了想，就道：“当初我们结婚后，你辞职放弃了报社的工作，一心照顾家里，这点……我一直记着。所以，后来你说你想要出国留学，我虽然不是最舍得，不过也没反对，对么？”
　　周泛函点头，顺带着在心里小小纠正了下：恐怕他一直记在心上的，是她的身份而不是她的用心；他舍不得的，只是因为原本听话的棋子要跑了，而不是她这个人罢。
　　“我那段时间一直忙着两个房产项目，另外公司又起了新的业务，所以一直没顾上你那头。你原本说好了再过一年，才出国的，可后来却突然提前，又是为什么？”
　　假如不是因为之前曾听到过纪家父子之间的对话，她恐怕会生出种错觉来，眼前这人是一位待人温和有礼的贵公子，而两人之间的问题，全部都在她的身上，一切只是她在无理取闹。
　　不过，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上，她似乎也没必要再去刻意掩饰什么——最初的那阵心悸、心伤，现下想来，似乎也并非是不可逾越的。她的确爱他，这份感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她自己也不是最明了，但正是因为爱了，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被如此深重地伤到，痛苦到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光彩。
　　可是，待到离开之后，待到她看见了另一片天地，她才开始明白，其实爱情并不是生命中唯一的亮色。倘若能够再重来一次，她恐怕不会选择这种几乎逃离的方式，连父母都不敢面对，只留下只言片语和一份离婚协议书，就匆匆来到异国他乡。
　　她还记得，自己将过去两年间的经历，和盘托出说与林嘉音听的时候，自己好友脸上那股不可思议的惊讶之色。
　　她说：泛泛，这件事错不在你，为什么你要这么对自己？上一辈的事情归上一辈，我们既然无从得知，也就无法判断长辈的对错。
　　她还说：泛泛，有些事我们都不希望遇到，但既然发生了，那就要去勇敢地面对，逃避不是办法。
　　——是的，逃避不是办法。
　　她想，或许现在是时候了，让彼此把话说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某无良握拳：纪三，偶恨你！




49

49、10-4 ...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突然出国？”
　　纪偌言望着她平静的淡笑，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他们分开的这大半年，她似乎改变了不少，或许，他真的是错过了什么？而且，他不喜欢看到她这么云淡风轻的模样，就仿佛她对他的事已经全然不再关心了，便定了定心神，道：“没错。”
　　周泛函微微垂眸，嘴角却扬了起来：“在这之前，纪偌言，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她深吸了口气，笑容不变，一字一句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纪偌言愣了下，忽然想起她的突然改变，心中的猜测被渐渐证实，可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正要开口，就听到她忽然低笑着加了一句：“纪偌言，我想听真正的原因。”
　　她的声音比之前又轻了几分，却带了股说不出的惆怅，他听了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头，眼底有暗色掠过，不加思索地沉声道：“我娶你，从来就只有一个原因。”
　　周泛函听了这句话，便垂眸低下了头，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久到连纪偌言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听到她的声音淡淡响起：“嗯，只有一个原因——”她顿了下，似乎是在想起了什么回忆，又似乎有些犹豫，可到底还是开了口：“……是因为十多年前的那件事情吧。”
　　她说完这句话，反倒抬起了头，定定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子，虽然他面上不动，只有眼神微微凝起，但她毕竟同他也是相处了一段时间的，又怎么会不清楚他这个反应说明了什么？他的变动越是细微，就说明他的心里越是惊涛骇浪。
　　也正因为如此，她的一颗心复又深深地沉了下去……或许应该说，之前她多少还是抱着希望的，哪怕只有一丝半分——她希望，纵使两家的长辈之间有这样或是那样的前事纠葛，可他对自己却是真心的。
　　——十年后的那次相遇，只是个偶尔。
　　——他对她的百般呵护爱意，同所谓的“复仇”无关。
　　——他的求婚，也只是因为他对她的感情……
　　然而，很多时候，人们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往往就会成真。尤其是她的这些“希望”。说起来，这种侥幸的心理虽然要不得，可是，她当初那样不负责任的逃开，其实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她太在乎，她很怕自己在书房外听到的一切，有一天会自纪偌言的口中再听到一次。所以，只要他不曾亲口承认，她就总有种错觉，希望是自己误解了才好，但现在看来，她的“错觉”是真真正正地错了。
　　
　　两人之间，重又陷入无言相对的局面。
　　纪偌言心中的怀疑终于得到证实，那件陈年往事是他过往岁月里最大的痛，也是他心中最深的伤疤，现在就被这样轻描淡写地提了出来——而且说的这人还是他打算一直瞒着的，又见周泛函神色怔怔的，就仿佛她人还在这里，神魂却已经不知去了哪里，便沉声缓缓道：“你以为，我是因为那件事情才娶你的？”
　　周泛函回过神，眼神平静地望着他，忽然就笑了一下，轻声道：“你敢说……你从没有动过那种念头？”
　　纪偌言抿紧了唇，同她对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问道：“你不信我对你的感情？”
　　感情——周泛函低低笑了声，这两个字，若是放在以前，她信；可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还敢信、能信么？她忽然觉得心头一阵迷茫，放在桌面下的双手用力地绞在了一起：“这两个字，我曾经是信的。”
　　纪偌言眉头一挑，她说曾经？
　　“可是，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周泛函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抖，连嗓子都在抖，可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深吸口气笑道：“那次你和……伯父之间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那次谈话？”纪偌言皱眉，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周泛函却不理他的沉思，继续自顾自轻声道：“你瞒住我那件事情，其实是因为怕我知道真相后起疑心吧？你当初为什么就那么肯定，我爸妈没有把当年的事情同我说过？”
　　纪偌言听到这里，他嘴角虽然扬起了一个弧度，可眼底却有股凌厉的神色忽闪而过：“所以，你连个理由都不给，连问都不问我一声，留下份离婚协议就一个人跑了？你以为我们两个之间就这么了结了？”
　　周泛函咬了咬牙：“那件事情……是我不对，可是……”
　　“泛泛。”纪偌言忽然转了语气，周泛函听了，心里不由生出股恍惚感——他用这样的语气叫她，就仿佛他们重又回到了以前。那个时候，她心里满满的都是他，总觉得他对她说的每个字里，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宠溺——思绪飘飞间，就听他柔声问：“自从我们遇见之后，我有哪里待你不好么？”
　　她想了想，摇头。
　　“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我有冷落过你？”
　　她想了想，继续摇头。
　　“我不孝敬爸妈？”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
　　“那么……”纪偌言说话间，忽然倾过了身体，隔着桌面握住了她的手臂，咬牙切齿道：“你凭什么认为，我只是为了当年那件事情接近你，而不是因为感情？”
　　周泛函被他脸上凶狠的表情所怔住，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你又凭什么认为，你听到的就是真相？”
　　“我……”
　　“你知不知道你突然离开，音讯全无后的那段日子，我是怎么渡过的？”
　　“我……”
　　“你说你想问我到底是为什么才同你结婚，现在我也想问问你，在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丈夫？”
　　她愣愣地望着他如同暴起欲要噬人的猛兽，直觉上想要后退，可却因为被他扣住了手臂，根本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点点逼过来——他的眼底泛着红丝，嘴唇没有血色，只有一双眼，凌厉慑人如往昔，却又有些不同，似乎还夹杂着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她应该害怕的，可不知为什么，望着眼前这个仿佛失去了理智控制的纪偌言，她却生出种莫名的悲哀和心酸感，想哭，却又不想让眼泪落下来。他问她的那些话，平心而论，她无法给出否定的答案。
　　从头至尾，撇开他瞒着她的那件事情，他的表现堪称是模范男友和模范丈夫——他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所以家中衣帽间里，永远不会缺她所喜欢的那几个一线品牌的当季最新款，从衣服、背包、鞋子到首饰，一应俱全；他记得她畏冷，所以特意请了位老中医替她把脉开方子；他也记得她怕吃苦的东西，所以又吩咐家里请的帮佣要天天记得盯着她按时把药给喝完；他还记得她喜欢的口味、喜欢的花、喜欢的电影、喜欢的音乐……可是，他为什么要骗她呢？
　　当感情变了质，参杂了其它的因素，那些所谓的“好”也就跟着走了味，这样的“好”，她不会要，也不想要。
　　
　　周泛函抬手打算推开他，可下一刻，却反而被他猛地按进了怀中，他用力之大，就仿佛要把两个人给揉在一起。
　　“纪偌言……”
　　她吸了吸鼻子，艰难地开口，想要叫醒他的理智，可话未说完，他的吻便落了下来。他轻易地制住了她想要挣扎的双手，反扣在她的背后，然后一手握住了她的下巴，如狂风暴雨般，狠狠地吞噬掉她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更狠狠地压榨着她口中的空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周泛函觉得自己就快因为缺氧而昏过去的时候，纪偌言总算是松了手，改而紧紧环住了她的腰，慢慢弯□，将头埋在她的肩膀处，哑声唤她的名字：“泛泛……我们认识这么久，在你眼里，我难道连半点信用都没有？”他微微闭了眼，才又说了句话：“所以那个时候，你宁愿去找邵诚，也不愿来问我？”
　　周泛函脸上的表情茫然了一下——邵诚，这个名字，她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听到了……
　　“泛泛，他到底有哪里好……”
　　她听了他恍如梦呓般的低语，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为什么他忽然会提到邵诚？正想问个清楚，却听到他忽然重重咳了好几下，连带着他压在她身上的分量也重了不少。
　　周泛函这才意识到，某人其实还在生着病，心里不由一软——算了，就到这里吧。她深吸两口气，压抑下所有的情绪，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伸手扶住了他：“你才退烧，应该要多休息。”说着，就半扶半拖地带着他往卧室走去。
　　纪偌言没有反抗，乖乖地任她摆布，只是在她替他盖好被子想要离开的时候，用力拉住了她的手指。
　　周泛函转身，低头望着他，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半闭着眼，呼吸微微急促，脸上凌厉俊挺的线条全数放松了下来，全然不复之前的狠戾神色，就仿佛几分钟前所发生的事——她腕间的红痕、嘴角的刺痛、下巴的红印，都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怎么？”
　　“不要走……”他声音沙哑，带着股异样的语气：“我不想等醒来的时候，你又不见了……不要再丢下我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泛泛……

某无良：纪三，偶恨你！抽打！鞭打！




50

50、10-5 ... 
 
 
　　周泛函知道自己不该心软的。
　　可是他略带哀求的眼神，她抵抗不了——倘若他来硬的发脾气，她都可以无视，可唯有示弱……所以只得乖乖投降。
　　纪偌言见她神色有所软化，便伸出手去，抿着唇，看向她。
　　周泛函在心底又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用力一拉，没有防备下便扑在了他身上。
　　“陪我。”
　　他说完这两个字，也不管她的反应，伸臂环住她的腰，拉了薄被往两人身上一盖，就闭了眼。
　　周泛函无语，想要推拒的手，在看见他微皱的眉头、毫无血色的双唇后，不知怎么就停了下来。她原本想着，等他睡着便离开，可或许是昨晚上折腾了一整夜，又或许是因为方才那场对峙消耗了她太多的心神，没多久，便觉得倦意浓浓，不自觉地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间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有些熟悉的所在，明亮的水晶灯、华丽的布置、衣香鬓影，这个地方——或者应该说，这类地方曾有一段时间她很熟悉，当她还是“纪夫人”的时候。
　　她如往常一般，挺直了背脊行走其中，可仍能听到背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看，这就是纪三的新宠……”
　　“去去去，什么新宠，明明是正室。”
　　“噗嗤，你不是开玩笑吧？就她？啧啧，纪三喜欢什么类型的，这圈子里哪个不知道？”
　　“咳，你还别说，偏偏就是。”
　　“是就是呗，可惜喽，那可是纪三哟……”
　　“听说这位对圈子里的规矩一点都不懂？”
　　“本来就只是个小家碧玉，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你指望她能懂什么？假如不是纪三，谁会愿意理她？”
　　“看吧，就她这种模样，估计过不了几个月，纪三就会有新欢了……”
　　“还几个月？我估计一个月都熬不过。”
　　这些话，她最熟悉不过，在最初那阵子她根本没少听，几乎都能倒背如流——当然，纪偌言在场的时候，这种话她连半句都不会听到；可等两人一分开，或者纪偌言被人拉去打牌、应酬的时候，她就必须面对这一切，即便那些人不敢当面挑衅，可却也从未刻意遮掩过。
　　最初的时候，她只觉得气愤、不平，她甚至想过要同纪偌言抱怨，可每次话到了嘴边，又总是被硬生生地吞下，他已经很忙了，不能让这种小事妨碍到他，她总是这么想。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开始发现自己的不足之处，她做不到八面玲珑、也做不来贤妻良母，更别提在事业上帮助纪偌言——她除了闲赋在家，看看书发发呆之外，就没有其它事能做。
　　或许，她需要找点事情打发下时间，哪怕是重新回去读书也好。
　　最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打算出国，只是想回F大重新在修习一个硕士学位，她甚至考虑过去读一些与管理或者金融有关的科目，这样在毕业以后，起码能在工作上帮到他。
　　可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他越来越忙，她甚至会连着几天见不到他。于是，她开始变得沉默，很多时候，她会独自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空想，想他到底在忙什么；然后就变成，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忙？忙到连家都不能回；再后来，那些人所说的话就如影随形般在她脑海中重复：
　　——估计过不了几个月，纪三就会有新欢了。
　　——还几个月？我估计一个月都熬不过。
　　她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可她实在忍不住，尤其当他一次又一次因为应酬而夜归，在浓重酒气中混杂的那种淡淡香水味，总是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并且，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了土、生了根，想要拔除就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她不会同他争吵，也拿不出那些跟踪、调查的手段，她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多余的。她思来想去，提出要去海外留学，想借此看看他的反应。可谁知，他居然眼也不眨地就答应了。在他点头的那一刻，她想，或许他是真的厌倦了自己？
　　再后来，她听到了纪偌言同纪父之间的谈话，在那个时候，她终于明白问题的根源。那个雨夜，她在外头徘徊了很久，雨水落在她的身上，可她却觉得被淋透的，是她的心，还有——她的爱情。
　　眼前的场景渐渐模糊，忽然又变成一片阳光明媚。她拎着包走在街头，在一处报摊上最显眼的位置，看到一份人物采访杂志。封面上，他西装革履、气质非凡，她定定看了两眼，心里到底是酸涩难耐，又有隐隐的痛楚泛上来。
　　翻动杂志，右下角有一段文字显现眼前——
　　记者：纪先生，接下来这个问题有些私人……不知道，您对于感情的看法如何？
　　纪偌言：感情这两个字包罗万象，你想问哪一方面？
　　记者：呵呵，那不如挑一个大家都想知道的来聊聊？比如——爱情？
　　纪偌言：这个话题太私人了，似乎并不适合在这里回答？
　　记者：纪先生，虽说这是一本财经杂志，但通过来信调查，我们读者是非常关心这个问题的……
　　纪偌言：这个问题实在不方便回答。
　　记者：那是不是可以将纪先生这句话认为是否认？
　　纪偌言：抱歉，真的不方便回答。
　　她放下手里的杂志，眼光一扫，却看到旁边的位置上，他也在封面的位置上，不同的是，那是一本本埠出了名的八卦杂志，他的身边多了名面容娇媚身材妖娆的美女，标题上赫然写着：大明星情定纪家公子？
　　——周泛函，你看，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梦境到此结束，她醒了过来。
　　因为拉着厚实的窗帘，所以不知外头究竟是白昼黑夜，房间里一片幽暗，她只觉得周身暖和无比，恍惚间便往某处靠了靠、蹭了蹭，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沙哑的呓语——
　　就仿佛是被人自好梦中惊醒，她心头的那股迷茫感立时散去，回忆渐渐回拢，身体也渐渐绷紧。等了好一会儿，发现身后那个怀抱并没有动静，她才舒了口气，想要不动声色地离开，可才往外挪动了一点，腰间横着的手臂便猛然收紧，将她又拖了回去。
　　周泛函咬咬唇，正想不管不顾地扳开那条手臂，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唤她的小名：“泛泛……”声音低沉暗哑，似乎带了几分试探的味道。
　　她立时闭上眼，装出一副还在熟睡的模样。
　　脸颊上有手指轻轻拂过，来回摩挲，就仿佛她是一件珍宝般，过了片刻才离开，伴着一声浓重的叹息。
　　“泛泛，你怎么会以为我是因为那件事情……才想娶你的？”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听得周泛函心里一动又是一紧，难道他发现她在装睡？但接下来他所说的话语又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这个笨丫头，也就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会不给我脸色看。”他停顿了一下，才又缓缓道：“我来的时候，是不是外头没下雪，你就真的打算一直把我给关在门外？没良心的丫头！”他说着，就抓住了她的手，放在口中轻轻咬了一下。
　　周泛函用力屏住身体的轻颤，就听他低声又道：“我当时几个项目忙得分不开身，你居然连一句话都不说，留了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跑了。”他叹了口气：“我倒是从来不知道，你脾气那么大……”
　　她哪里脾气大了？周泛函原本有些平静的心又开始愤愤难平，难道当初要等他亲口承认当初结婚的真相？还是要等他外头的新欢找上门来？
　　“笨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同老头的关系不好，我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气他，你听到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当真？”纪偌言握住她的手，声音淡淡的，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当年我妈去了，老头忙着工作根本都不理我，他说他这辈子爱的只有我妈一个，可没几年就同照顾他的那个小护士在了一起。我那个时候年纪小，心里不平，就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想同他对着来。他要我出国读书我偏不，他要我毕业后从政我也偏不，这么几年折腾下来，我都已经养成了习惯……你听到的那些话，也不过是我说的气话……可偏偏你却当真了……”
　　周泛函闭着眼听着他说的这些话，不知怎么就想到结婚前父母对她的感叹和叮嘱：纪家小子这些年估计也吃了不少苦，毕竟早年丧母，老纪又是个粗心的……以后假如有什么事情，你记得要让着他点。
　　“当年的那件意外，其实不关你父亲的事……我妈在送医院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你父亲尽力了，只是我家老头一直不愿承认罢了……”说到这里，纪偌言忽然低笑了几声：“这些，也是后来听我姑姑说起才知道的。”
　　这几句话听得她心里怔怔的，一时间不知是否该相信他，恍惚间，她似乎感到有股温热的气息喷在了她的唇角，随后又有轻如蝶翼的吻落了下来。
　　“泛泛，不要离开我。”他低语，声音低柔，仿佛梦呓：“不要离开，我现在最重要的人——就只有你了……只有你……”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有同学表示看不懂……默……
简单来说，一个钻了牛角尖一个改变了初衷，就是这样，偶不详细解释了，留白最好了。
咳咳，不许扔番茄鸡蛋……




51

51、尾声 ... 
 
 
　　四年后。
　　周泛函一身米白色礼服，落落大方站在台下，面带笑容地望着走向自己的好友。
　　“今后就要拜托你了。”林嘉音嘴角挂着淡淡微笑，向她伸出了手。
　　“你呀，先照顾好你自己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周泛函握住她的手，微微凑过头去笑道：“这事，你是不是没有和你那位打过招呼？我看你宣布暂时退出公司管理层的时候，他的脸色难看得可以啊。”
　　林嘉音轻笑，话语中居然带了几分孩子般的赌气意味：“就是不告诉他，凭什么每件事都要被他知道？”说话间，只见她眼波流转，眉目慵懒，别有股独特风情。
　　周泛函知道怀孕的女子脾气会特别反常，更何况吃苦的不是她，所以便笑着顺意道：“是是是。”
　　“可惜了。”林嘉音眨眨眼：“真怀念以前我们两个一起打拼的时候。”
　　“等你生完宝宝不就有机会了？”
　　“早知道，就学你了……”
　　周泛函听了，不由失笑，正想接口，却听到有个男子温和的声音在两人身后道：“嘉音。”她便知道是那位顾公子到了，赶忙让开位置，顺带向自己好友眨了眨眼。
　　
　　巧妙地避开那些想来同她寒暄的人，周泛函从边门离开了大厅，因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缘故，只不过站了这一个小时不到，就觉得有些疲惫。
　　——或许应该早点退场，回宾馆去休息下。
　　她正这么想着，却不防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臂，整个人被逼退到墙角，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个绵长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熟悉的气息让她猛然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或许是因为久别重逢，又或许是因为习惯成自然，周泛函微微闭了眼，双手抬起，想要勾住来人的颈项。可是心头忽然想起一事，便转为握拳，用力捶向那人的肩头。
　　“又怎么了？”纪偌言抬起头，有些无奈地问。
　　周泛函笑着看了他一眼：“说起来，我倒是忘了恭喜三少一声。在回来的飞机上，我看到三少又上了杂志封面，说是有了新欢名模，也算是近来的新鲜事一则了。”
　　纪偌言无语，对于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觉得很是头疼，早知道他压根就不该让她出国，更不该让她同那个林嘉音混在一起，现在好了，一个两个都是这种不动声色的表情，他着实很怀念以前那个一眼就能看穿的小丫头：“……泛泛，我们谈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周泛函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笑容优雅，无懈可击。
　　纪偌言轻叹一口气：“你回国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原来我还打算圣诞节去纽约看你呢……”
　　周泛函站直身体，眼神明亮，望向他：“我怎么敢劳烦三少您的大驾？还有，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三少您还请先放手……”
　　“泛泛！”纪偌言皱眉：“不许再说这种话！”他顿了顿，又道：“要我说多少次？你是我老婆！孩子都已经三岁了！当初那份离婚协议书我根本就没签字，还有，你不会以为……扔下份协议书，就算事情办完了？”话说到最后，不知为什么，他竟是放柔了语气，脸上重又挂起似笑非笑的表情，甚至还有了点得意之色：“我怎么就觉得，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有股好大的酸味？”
　　周泛函轻轻“哼”了一声，拨开他的手臂，就要往外走。
　　“泛泛。”纪偌言无奈，追上去：“我们都老夫老妻了，你不要去看那些八卦杂志上的消息，捕风捉影是他们的长项。再说了……”他说到这里，忽然就压低了嘴角，别过头，看起来似乎像是在赌气：“你和那个邵诚不是也有联系？”
　　周泛函挑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我们只是朋友。”当年在她出国前，邵诚正打算组建自己的公司，约了她在外碰头，想邀她入伙，可她拒绝了；再后来她出了国，也就每年联系一、两次而已，这道关系也算是渐渐淡了。
　　两人来到门口，纪偌言无法，低声叹道：“你怎么近来脾气又大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他笑了下，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难道要我歃血为誓？”
　　周泛函不理他，自顾自沿着台阶往下走，正好看到林嘉音站在前方不远处在等车，她笑了一下想上前打个招呼，眼角余光却看到有辆红色轿车冲着这个方向直直撞了过来。
　　惊呼声还来不及出口，她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大力给撞倒在地，然后似乎有人紧紧护住她，在地上滚了圈。耳边是尖锐凌乱的刹车声、人们惊恐的呼叫声，最后以一记巨响为终结。
　　
　　医院里，周泛函眼圈红红地坐在病床边，望着双手扎成粽子模样的纪偌言，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思来想去，只得用力咬紧了下唇。
　　“你这个笨丫头，摆这幅脸色做什么？弄得像是我欺负你什么了。”相比之下，身为伤患的纪三少的表情倒是正常得多，并且还有心思开玩笑。
　　“……谁要你……谁要你……”周泛函皱着眉头，双手互相紧握，犹豫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下一句话来。
　　纪偌言脸上带笑，似是对她的反应并不以为意，反而又笑道：“你看，刚才才说了歃血为誓，结果就灵验了，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不要再说了！”周泛函猛地抬头，泪水却滑了下来：“你假如真有什么事……我、我……你有没有想过我该怎么办、瑶瑶又该怎么办？”
　　纪偌言收敛起嘴角的笑容，面色平静，伸出包扎得厚实的左手放在了她的头顶：“笨丫头。”他望着她，目光温和，缓缓道：“对我来说，只要你没事，就好。”
　　周泛函怔怔望着他，似乎是在看一个全然的陌生人，又似乎是在看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旧识，凝视了许久，她终于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纤细的手指与被裹成一团的白色纱布相映，却有种说不出的温和感。
　　“纪偌言，我回来了。”
　　“嗯。”
　　“我把瑶瑶也一起带回来了。”
　　“嗯。”
　　“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好，不再分开。”
　　有些过往，不必再追；有些隐晦的心思，也不必宣之于口；若说起因，只不过因为当时彼此都还年少；如今，只要你明白：
　　——其实，我一直就在这里，等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完结喽，现代言情这个执子之手系列也完结喽~~~

新坑：欢快仙侠文 

另，飞雪会恢复更新。

群亲各位支持的姑娘们~~~

咱们新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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