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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恨重重
　　作者：丁梨梨

　　相逢不相识（上）

　 
　　相逢不相识（上） 飞机飞临上海上空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起飞时耽搁了3小时，又飞了3个多小时，眼见即将抵达目的地，乘客们都有些蠢蠢欲动。麦宝熙从假寐中睁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缓缓地扇了两下，一双乌黑而深邃的眼睛此时却是有些怔怔地望着座位上方的指示小灯。一想到一会儿还得踩着10cm跟的高跟鞋取行李、排队等出租车，麦宝熙就觉得头疼，于是悄悄把脚褪出挤脚的高跟鞋想稍微偷一会儿懒。
　　白生生像玉一样的双足形状美好，偏又涂了鲜红的蔻丹，没有穿丝袜，带了种犯罪似的诱惑。邻座是个穿格子衬衫的高大男生，不禁被麦宝熙一双足吸引，眼光不自觉地射回来。麦宝熙发现，脸微微一红，却也没有把脚穿回鞋子里去，她注意到男生小指上一个样式古拙的指环，于是指指问到：“哈佛的毕业指环？”
　　男生抬起头来，只见面前是一张五官精致的小脸，饱满的双唇一抹颇具女人味的暗红。他的心通通地跳起来，但仍旧大方地伸出手：“沈建豪。这是我哈佛本科毕业时的纪念指环。”
　　“我叫麦宝熙。”麦宝熙灿然一笑，握住了沈建豪的手，“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贺宥的人？”
　　“是不是一个高高大大，头发有点卷的男生？”
　　麦宝熙迟疑着点点头。
　　“哈，阿宥，我们篮球队的主力呢！”沈建豪爽朗地笑起来，“怎么，你们认识？”
　　这时空姐推着餐车经过他们的座位，问他俩要什么饮料。麦宝熙指指餐车上的橙汁：“我要一杯橙汁。”接着又转过头问沈建豪，“你要什么？”
　　沈建豪朝麦宝熙笑笑，看不出来这样娇艳得像玫瑰一样的人物，性格上还颇有几分强势。他抬头对空姐道：“给我一杯咖啡吧。对了，刚才说到哪？你认识阿宥？”
　　“我们两家以前是世交，不过很多年没有联系了。”麦宝熙抿了一口橙汁。
　　“那正好，下星期是我的生日派对，阿宥也会参加，要不麦小姐也一起来玩吧？”沈建豪从边上的包里抽出纸笔，刷刷刷写下地址交给麦宝熙。
　　一个礼拜的功夫，天气忽地就转凉了，麦宝熙原先打算穿的一件露脐的短上衣就不合时宜了，她在衣橱前犹豫了半天，最后一狠心干脆选了件红色的露背小礼服裙，肩上再披条灰色格子的羊绒披肩了事。与沈建豪飞机上刚认识，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送什么生日礼物倒是颇有一番踌躇，最后麦宝熙索性自己烤了只起士蛋糕，又捧了束鲜花上门。
　　开门的是个陌生男生，忽地看见门外女子一张晶莹的小脸，红色的露背裙子又衬得她腰身纤细、锁骨凛冽，不由得有些呆了。待得意识到失态，连忙把麦宝熙让进屋内。
　　“哟，建豪认识了这样的大美女，怎么藏着才让我们知道呀！”屋内欢乐的气氛浓重，到处是酒杯和五彩的气球。麦宝熙另有心事，不愿他们误会自己和沈建豪的关系，只是远远地向沈建豪点点头，便自来熟地坐到一群年轻人中间玩游戏。麦宝熙玩游戏很大气，轮到自己喝酒从来不推，笑笑闹闹之间竟也喝了大半瓶黑方下去。中间沈建豪过来和她说过一句“阿宥刚才打电话来说忽然有事，忙完了赶得上的话再过来”，于是麦宝熙就老是抬头看门，到后来喝得多了，索性耍赖和坐门边的一个男生换了座位，可是眼看着派对快散了，也没有贺宥的影子。酒喝得有些多了，头有些痛，想来也是的，哪里会这么容易，一下子就让她见着了那人。
　　麦宝熙最后走，又硬是不让人送，结果走到楼下就忍不住，抱着一棵树吐起来。正是难堪的时刻，忽然眼角的余光瞥到一部红色的莲花跑车慢慢开到她身边停下，她隐隐猜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让腰臀的线条更加突出。车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棕色头发微微有些卷的男人下车走到她身边，先是两手插在口袋里看了麦宝熙一会儿，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
　　麦宝熙默默地接过手帕，擦过嘴边的秽物后抬起头看这个男人，眉若云目若星，一身灰色的阿玛尼西服分明很正式，却被他穿得很有些浪荡子的味道。
　　“吐完该饿了吧？上车，我带你再去吃点东西。”明明还是陌生人，却做出这样熟稔的邀约，可见是搭讪惯了的。
　　“你是贺宥吧，不上去和建豪打个招呼？”麦宝熙试探地望着他。
　　“哈哈，算了，下次吧，今天也晚了，让他休息好了。”贺宥不等麦宝熙回答，走回车边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麦宝熙咬咬牙上车。
　　车里浮动着细细靡靡的香味，后排座位上有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条形礼盒，想是送给沈建豪的生日礼物。贺宥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找个茶餐厅吃点云吞之类好不好？”
　　麦宝熙此时还有些晕晕的，眉眼如丝地瞟了贺宥一眼：“是不是第一次见面，还不想下太大的本钱呀？”
　　贺宥“哈哈哈”笑起来：“那就去吃私房菜，喝点鱼翅粥。”
　　那饭店藏在几进古色古香的小院子里，包房里点着东南亚的熏香，贺宥显是熟客，自有服务生上来问他：“贺先生还是就一壶茶吗？白小姐要点什么？”话一出口才觉说错，尴尬地望着贺宥。
　　“我姓麦，叫麦宝熙，可不是什么白小姐。”麦宝熙笑嘻嘻地朝服务生道，语气很是大方。贺宥笑着来摸麦宝熙的头发，却被她躲开。
　　“麦宝熙？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麦宝熙喝粥的当口，贺宥一手支着头饶有兴致地问。
　　“当然熟，我是麦平的女儿，我们小的时候还一起坐船出过海呢。”麦宝熙不动声色地讲。
　　“麦平……是不是就是当年那个外贸大王，最后因为装了巨额货物的船遭了海盗，破了产，去了北方的那个？小时候我们两家倒是真走得挺近。”
　　麦宝熙笑着点头。
　　“没有想到，那时候的麦家小妹妹长大了竟然是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啊，看不出，看不出。”贺宥轻佻地眯起眼。
　　麦宝熙忽地有些愠怒。
　　贺宥却又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是快，我爸爸也过世了好多年了。麦伯伯麦伯母还好吗？”
　　“我爸爸在去北京的第一年就死了，我妈妈得了癌症，去年过世的。”麦宝熙有些黯然，“那盛隆集团现在是你在打理吗？”
　　“你看我像是个干正经事的人吗？”贺宥语气又轻佻起来，“盛隆现在是我哥哥在打理。”
　　“贺邢？”
　　“哟，你倒对我们家熟悉得很。”贺宥笑。
　　“哪像你啊，贵人多忘事。”麦宝熙一边笑，一边将“贺邢”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窗外一轮鹅黄色的月亮融融地挂在夜空中，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相逢不相识（下） 倏忽过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麦宝熙很利落地租好了房子，找了个基金公司做分析师的工作。待得稍微闲了下来，才想起来这半个月里都和贺宥没有过联系，她找出贺宥的手机号，也不迟疑，直接拨了过去。
　　那边接电话的却是个女人，“嘻嘻”地笑着，问麦宝熙是阿宥什么人。麦宝熙有些难堪正不知道说什么好，那边却挂断了。
　　不一会儿麦宝熙电话响，这回却是贺宥自己打来，开头就是很有风度地道歉，说刚才接电话的是贺邢的女朋友，接着又问：“这周末有没有空，大哥在苏州买了块地，我们过去看看，顺便去苏州逛逛。”
　　麦宝熙本来这周末约了看牙医，此时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贺宥依然是开了那辆红色的莲花来接她，看见她一身潇洒利落的皮衣装扮称赞地吹了下口哨。麦宝熙坐进副驾驶，却发现车上只有他们两个，正迟疑着要不要问，贺宥却说道：“大哥他们开另一辆车，中午到了苏州你就能见到他们了。我怎么觉得……”他探究地看了麦宝熙一眼，“你对他的兴趣比对我的大？也不怕我生气。”
　　最后一句问得麦宝熙心“砰”地一跳，她不再多言，安安静静地蜷在座位上打起瞌睡来。
　　一到目的地，贺宥跳下车就迎向贺邢抱怨：“还以为我载了根木头呢！一路上都在睡觉，话都不和我说一句，这么远的路，开得我无聊死了！”
　　麦宝熙还有些睡眼惺忪，听到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就是阿宥的新女朋友呀？和以前的那些可真不一样。”贺邢身边一个穿着蓝色短裙的高个女郎夸张地笑道。麦宝熙张了张嘴，倒也不好辩解什么。
　　一行四人先去吃饭，还是中国风格的馆子，点了些精致清淡的小菜。“你别嫌这里的菜式口味淡，这菜里没有一点儿味精，鲜味道全是食材本身吊出来的，又健康又养生。”贺宥凑近了麦宝熙向她介绍，麦宝熙有些不屑，敷衍地点点头。
　　席间麦宝熙这才有空仔细看清贺邢的样子。贺邢比贺宥大了两岁，但眉眼间的成熟与稳重却比贺宥多了不止一点，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西服，很低调地看不出牌子，腕上戴了块金属表带的梅花，历史悠久的瑞士老牌子可靠又不张扬，麦宝熙对他顿生好感。
　　贺邢的女伴叫周玉婷，是著名地产集团老板的女儿，戴着镶了上好珍珠的大耳环，总是爽朗地大声笑。
　　“红宇矿业和智利那家矿业公司的合作谈得怎么样了？”麦宝熙没想到贺宥倒也会关心公事。
　　“他们是说差不多了，第一稿的合作备忘录也签了，目前就是在等智利政府方面的批文。这两天天天追着我要钱呢。”贺邢淡淡地说。
　　“两亿的投资不算小了，有没有说合资公司建成后盛隆占多少股份？”
　　“不会很多，红宇那边要求技术入股占20%。”贺邢微微皱起了眉。
　　“口气可不小啊，怎么觉得他们是在漫天要价，故意壮壮声势呢。”却是麦宝熙插嘴。
　　贺宥和贺邢带着疑惑的眼神齐齐向麦宝熙望来。
　　麦宝熙皱着眉似是在思索：“我记得是两年前，国内有另一家矿业公司也和智利当地的企业谈过建合资公司的事，当时还得到了商务部的鼎力支持，国内那家公司都发了建合资公司的公告了，结果因为智利政府方面不通过，事情最后还是黄了。我这两年对有色金属关注得挺多，据我的了解，智利对当地的矿产很保护，极少有批准国外企业合资开矿的。所以我觉得红宇嚷嚷着要求技术入股20%，可能有点壮大声势的企图，好让你们快点投钱给他们。”
　　贺邢食指敲着桌子，想了一会儿：“我对有色金属这块确实不熟，这个项目是一个老朋友介绍的。我准备下星期亲自去智利那里看看，”他停顿了一下，询问地看了一眼贺宥，“不知道麦小姐是否能帮个忙，和我一起去一趟？”
　　麦宝熙心中一动，却仍沉吟了一下才回答：“应该没有问题。”她又笑着推了旁边贺宥一把，“你别管他，我和他今天这才第二次见面，不熟。”
　　这么着急地撇清关系，麦宝熙也有点心虚，偷眼看了贺宥一眼，只见他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的不在乎的笑，也看不出什么意思。
　　晚上睡觉却有些麻烦，盛隆的秘书处按往常的惯例只订了两间房，谁料到贺二少带去的麦小姐和他“不熟”，这家酒店生意又好，此时想另外再要间空房也没有了。麦宝熙又不好意思拆散贺邢一对，要求和周玉婷一间，这下站在酒店大堂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犯了难。
　　还是贺宥来解围：“好了好了，你别站在这里了，别人还以为你是来应召的呢。你和我一间房，我睡地上。”
　　还有什么办法呢，麦宝熙默默跟着贺宥进了房。贺宥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然后说了声“睡了”，就关了电视关了灯。麦宝熙心想吃饭那时是不是拂了他面子，见他不想多说话，便也乖乖钻进被窝睡觉。
　　正朦朦胧胧快睡着的时候，忽然觉得脖子上阵阵热气，紧接着湿热的吻一下接一下落在自己唇上。麦宝熙一惊，猛睁开眼却看到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形压在自己身上，不是贺宥是谁？
　　贺宥一手捂住麦宝熙的嘴，一手探进被子摸索着覆上她的胸，麦宝熙又惊又怒，正待挣扎，却听见贺宥伏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你是故意来接近我和我大哥吧？为了钱送上门来的女人我见得多了，像你这么美的倒也没几个。反正都是逢场作戏，你也不用把我拒之门外。”
　　麦宝熙挣扎着抽出手，冷不防啪地一个耳光打在贺宥的脸上，隔得近了，耳光没什么力气，但是麦宝熙长长的指甲还是划破了贺宥的脸。麦宝熙趁贺宥一愣的时机扒开贺宥捂着自己嘴的手，恨恨地吐出句“你想得太多了！”随即推开贺宥翻身下床。
　　麦宝熙刷地拉开窗帘，月光中她的肩膀微微发抖，鼻子又抽着气，似是强忍着不哭出来。“麦家的女儿不会为了钱去卖自己，我家虽然没有钱了，但家教还在！”
　　贺宥坐在床上，看着月光映衬下那曼妙的身影，她的愤怒和倔强熄灭了他的□，却唤醒了他内心里的一丝怜惜。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半晌回过神来，冷笑了一声“睡吧”，倒身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来，贺宥脸上带了抓痕，麦宝熙又因为睡地上着了凉，贺邢见了他们仿佛是了然地笑了笑，麦宝熙却不安起来。

　　初次交锋（上）

　 
　　初次交锋（上） 贺邢真的不是个多话的人，几十个小时的飞机，他只在刚起飞那会儿和麦宝熙讨论过几句红宇的事情，其余时间都是闭目养神。有鬼佬以问时间为由向麦宝熙搭讪，他也只是闭着眼睛牵了牵嘴角，再无多余的反应。
　　麦宝熙睡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捧了本资料在读，这是她中学开始养成的习惯，总觉得睡觉浪费时间，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看书干正经事才好。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能来到贺邢身边，不过此行结果未卜，此刻她也实在没有心思睡觉。
　　红宇项目组的几个人已经在圣地亚哥机场等着，看见贺邢带着个娇艳欲滴的年轻女郎走出来，俱是一愣。贺邢淡淡地解释：“这位是麦小姐，她是我们公司外聘的投资顾问。”那几个人装作了然地“哦”了一声，眼睛里却都是不相信的神色。
　　当天下午红宇矿业就安排贺邢和智利方见面开会，会议桌两边加一块儿能有三方十几个高层领导。会上麦宝熙接连提了好几个关键问题，使得红宇的人刮目相看。
　　“麦小姐真是人才啊，年纪轻轻对这一行了解就不浅啊！也不知道贺总从哪里挖来这么个好帮手！你看看，我们这个项目，怎么样？”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红宇矿业总经办的一位曹主任热络地夸奖麦宝熙。
　　麦宝熙笑吟吟地：“客气客气，还要向您多学习呢。”却是对项目本身没有一句评价。她放慢了脚步，和贺邢交换了一下眼神，贺邢会意，当下对曹主任说道：“曹主任，今天的会也开得差不多了，我们先回酒店，也让麦小姐休息一下。反正晚上还有酒宴，我们晚上再聊？”
　　曹主任忙一拍额头道：“啊呀，是我们安排不周，光想着早点把工作办完，没考虑到您和麦小姐刚坐了一夜的飞机。贺总你们去休息吧，我们晚上再见。”
　　曹主任一走，麦宝熙却道：“我还真的困了。要不我们晚上再说？”
　　贺邢知道麦宝熙在撒娇卖关子，但见她娇滴滴一张脸上确实颇有疲态，于是点点头。
　　贺邢和麦宝熙的房间挨着，两人坐电梯上到房间那层，远远却望见麦宝熙门前聚了好几个服务员。
　　“怎么回事？”贺邢皱着眉，上前用英语问道。
　　“这间房间的水泵坏了，水漫出来了。”果然门口沿墙一带的地毯都湿了，显然屋里面已经水漫金山，都殃及到了外面。
　　“这位小姐是住在这间房间的吗？您需不需要把行李先拿出来，免得都浸湿了。晚些我们会另外安排个房间给您。真是对不起。”领班模样的人说道。
　　“先把东西拿到我房间吧。”贺邢冲麦宝熙点点头。
　　麦宝熙有些尴尬，短短时间里先后和兄弟两人共处一室，此时是下午四点，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斜斜地照进屋里，懒洋洋的。麦宝熙总不好意思在贺邢这里睡午觉，于是在大床一边坐下，白嫩的手掌拍拍身边的位置，偏着头看向贺邢，示意他也坐。贺邢迟疑了一下，却从梳妆台下搬了张方凳过来，坐在麦宝熙对面。
　　麦宝熙也不以为意：“那我们说正事吧。这个曹主任，也不知道他是装傻还是真傻，红宇矿业国内都要后院起火了，还在这里和外国佬扯这些有的没的。”
　　贺邢一挑眉毛：“怎么说？”
　　“我一个朋友最近在做红宇方面的草根调研，发现红宇长江上游的一个矿有环境污染的问题，水污染弄得鱼都死了一大片，当地几个渔民已经联合起来去告红宇了。只不过目前事情才到县一级，所以知道的人还不多。但是水污染是大事，鱼死了只是一方面，当地人的健康会不会受到影响才是大问题，这事一旦捅出来，肯定直接就是重大或者特大水污染事故，到时候赔偿金加罚款保守估计不会少于八千万。”
　　“嗯，确实，上游的话影响又会更大些，这个事情估计红宇就是想压也压不下来。”贺邢思索着。
　　“是呀，过几天消息一出来，红宇的股票直接就是几个跌停板，上游的那个矿估计也得停工几个月，今年的EPS肯定要受影响。”麦宝熙又“嘿嘿”一笑，“不过盛隆倒是不妨做空一下有色的期货，应该能赚不少。”
　　贺邢对麦宝熙半开玩笑的建议不予置评，想了一下道：“那弄了半天我们下午的会都白开了，就红宇现在这个烂摊子，智利这个合资项目再好，也不能去趟这个浑水。”
　　麦宝熙点点头。
　　忽然贺邢目光如炬射过来：“这事儿你出发前就知道吧？”
　　麦宝熙见被看穿，聪明人面前也不再抵赖，干脆娇笑道：“我这不是想骗一次免费旅游嘛。再说了，总得过来看看，万一合资公司因为股权架构的关系，基本不受红宇负面新闻的影响呢？不过现在看来，红宇是打定主意要合资公司做亲儿子了，那就只好算了。”
　　贺邢点点头，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因为已经决定了不投资，晚上的酒宴贺邢和麦宝熙倒是轻松了很多。酒宴就设在酒店一楼的宴会厅，从房间到宴会厅需要经过长长的露天回廊。天快黑了，天空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紫红，不远处花坛里影影绰绰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高大植物，空气中有着淡淡的清香。麦宝熙一身紫色的曳地长裙，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配一副闪闪的碎钻耳环，一张脸艳得像桃花一样，一路上吸引来不少目光。
　　“怎么那么开心？是想着一会儿能骗吃骗喝了吧？”难得贺邢开起玩笑。
　　“那当然，美食是多大的享受，哪能不开心啊？谁像你一直板着脸。”麦宝熙白了贺邢一眼，却忍不住笑“扑哧”笑了出来。
　　贺邢屈指敲了麦宝熙额头一下：“真会胡说。不过你倒是可以想想要什么，我总不能让你白辛苦了这一趟。”
　　麦宝熙摸摸额头，正要假意生气，迎面曹主任和另外几个同事走了过来，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站开了点。
　　曹主任没有看麦宝熙，迎上贺邢便道：“贺总，今天晚上可有个惊喜给您啊！”
　　 

　　初次交锋（下） 晚宴是冷餐会的形式，一进宴会厅麦宝熙就见到众人众星拱月地包围了一个妙龄艳女在说话。那女郎约莫二十四、五年纪，大眼睛厚嘴唇，化了浓浓的妆，眼角装饰了一粒小小的水钻，一条白色低胸长裙显出丰满的身材。与麦宝熙的清绝娇艳不同，这女郎的美充满了张扬的性感和□。
　　“珍珍？”只听贺邢失声叫道。
　　麦宝熙以手覆额，对贺邢的品味表示无语。看不出这个贺邢一副不苟言笑的正经模样，原来女伴一个又一个，也不比弟弟少。
　　白珍珍看见贺邢，眼中惊喜的光一闪，立马迎了过来，娇滴滴地双臂圈住贺邢的脖子：“邢，当初是我不好，不该赌气出走的，都这么长时间了，你气都消了吧？”说罢敌意地扫了一边麦宝熙一眼。
　　两个大美女，摆明了是抢一个男人的情景，众人都有些看好戏的心态。
　　麦宝熙眼角余光瞥到贺邢脸上并无愉悦的表情，于是定下了心。“想不到贺总工作的时候倒也不耽误私事啊。”她不想同这打扮俗艳的女郎一般见识，冷冷回了一句，径自走开去取东西吃。
　　麦宝熙坐在角落闲闲地喝一杯威士忌加冰，倒是贺邢主动走了过来：“这个曹主任也真是的，不知道从哪里把我的前女友找了来。”
　　这半是抱怨半是解释的话，倒叫麦宝熙不好接口，麦宝熙只得低头抿了一口手里的酒，不作回答。
　　贺邢在麦宝熙身边坐下：“阿宥和我说了，你是麦平麦伯伯的女儿。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隐隐约约觉得有点面熟。”
　　麦宝熙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这个，意外地转头看他，正好贺邢也在看自己。俊逸的眉目，离得真近，还有淡淡的剃须水或者男用香水的味道。也是，贺宥肯定会和贺邢说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麦宝熙正暗暗地想着，猛地“啪”一声脆响，顿时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
　　“你要不要脸啊？勾引别人男朋友啊？”白珍珍一手插着腰，艳红的唇微启着，正气鼓鼓地挺胸站在麦宝熙面前。
　　麦宝熙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也不细想，立起身就重重地还了白珍珍一巴掌：“幼稚！”这下打完不止脸，手心也火辣辣疼起来。也没有心情再吃了，麦宝熙也不理贺邢的表情，将酒杯塞到贺邢手里，径直就走了出去。
　　宴会厅外是片小花园，此时天已经全黑，雕花青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矮矮地立着些样式古朴的路灯。麦宝熙沿着小径走了几步，才感觉到心狂跳起来。跑了这么远的路，从北京到上海，甚至还一路来了智利，就是为了挨这一巴掌吗？可是这个恐怕是才开始呢！
　　贺邢倒是追了出来，也不知道那边白珍珍怎么下的台。贺邢立到麦宝熙身边，两手抱着胸，研究似地打量着麦宝熙：“你这个女人真有意思，平时挺从容一个人，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了？原因还莫名奇妙的，又不是真的在争风吃醋。”
　　“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我不过是打还她，天经地义，谁让她打我了。”麦宝熙冷冷地看了贺邢一眼。
　　“还说人家‘幼稚’，你这回骂也挺有新意。你倒是说说看，你比人家深谋远虑在什么地方了？”贺邢半笑不笑的样子。
　　麦宝熙心一阵狂跳，脸上阴晴不定。
　　贺邢接着道：“也是的，麦家的女儿心机和智力方面自然要比一般人出色些。”
　　麦宝熙定了定神，避开了他话里的风头，淡淡回了一句：“谢谢夸奖。”幸亏这时候曹主任走了过来，结束了两人打哑谜似的对话。只见他有些讪讪地：“白小姐发了一通脾气，然后让我和您说一声，她先回房了。”
　　贺邢一怔：“回房？回什么房？”
　　“我安排她住在您那间了……”曹主任此时也觉得今晚的“惊喜”过于莽撞了，没搞清楚哪个是“正室”就擅自做了安排，此时怕是把三个人都得罪了。
　　果然贺邢脸色不豫：“你让她别等我了，我和麦小姐出去逛逛。不，你直接让她搬个房间。”话说到后一半已经是用了命令的语气。
　　麦宝熙有些意外，贺邢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这么说等于是代她向白珍珍宣了战，按照白珍珍那个冲动放肆的性格，指不定回国后还会给自己找什么麻烦。
　　贺邢向智利方借了辆车，把司机打发了回去睡觉，亲自载着麦宝熙兜风。十点多的圣地亚哥商店都已经关门了，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贺邢打开了车窗，夜风呼呼地灌进来。
　　车开得快，麦宝熙刚才喝了点酒，此时被风一吹有些晕车，一连打了好几个恶心。贺邢脸上没有表情，直视着路前方也不看她。
　　开了有二十多分钟，眼见越来越偏僻了，贺邢忽然开了口：“麦小姐，你名校毕业，能力出众，确实是个人才。像你这样的聪明人做事情一般都目的性很强，你和阿宥认识不过几天——当然，撇去小时候见过的几面不算——就特地请了假为了贺家大老远跑到智利来，犯不着吧？”
　　麦宝熙明白他的意思，语气里有些累：“和你们这些人打交道真是累，是不是因为你们拥有的太多，所以天天想着有人要来算计你们？”
　　“累的话不和我们打交道不就行了？不必要千方百计找机会和我们凑一块儿。”贺邢不依不饶。
　　“唉。”麦宝熙叹了一口气，夜风有些冷，她□的肩膀和背脊起了层鸡皮疙瘩，“我没有权没有势，刚毕业一个人从北京来到上海，认识的人也没几个。正好遇到了贺宥，说起来我们两家还是世交，我确实想攀上你们这层关系，就当是自己的一条人脉，说不定什么时候可以投靠投靠你们，请你们帮帮忙。我想，这个都是人之常情吧？”
　　贺邢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道：“我西装外套在后排座椅上，夜里冷，你披起来吧。”
　　麦宝熙默默取过外套披在身上，转头望向车窗外，夜空黑的像墨一样，稀稀地缀着几颗星星，道路两边的树木在寂静中急速地后退，仿佛是那逝去的时光，一走，就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头。

　　但是相思莫相负（上）

　　 
　　但是相思莫相负（上） 第二天上午众人又开了个短会，下午贺邢估计是不愿在众人面前和白珍珍纠缠不清，推说公司有事就改签了当天晚上的飞机回上海。
　　麦宝熙从机场自己打了车回家，拖着箱子懒懒地上了楼。取钥匙打开门，甫一拉门就闻到自己的家里一阵饭菜香。她有一刹那的错愕，接着疑疑惑惑朝屋里走了几步。梅菜扣肉的香味从厨房飘来，勾引着归人的味蕾，满是家庭的温馨，麦宝熙忽然几步冲进厨房，拦腰抱住厨房里一个系着围裙正在埋头切菜的男人：“小智小智，我就知道是你，只有你会做这么香的梅菜扣肉给我吃！”麦宝熙一反平日的干练精明，像个孩子似地把脸埋在小智的背上不肯起来。小智笑着反过手拍拍麦宝熙，语气里满是宠溺：“傻瓜，你去客厅看一会儿电视，一会儿饭做好了我叫你。”
　　“你怎么会过来的？”麦宝熙仍是舍不得松手，语气里满是依恋。
　　“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来上海啊！也实在不想和你分开好几年，所以就过来了。还好你在小琪那里留了备份钥匙，不然我还得吃闭门羹呢。”
　　“那你北京的工作呢？”麦宝熙抬头。
　　“辞了呗，我在上海重新再找好了。”小智缓缓回过身，捧起麦宝熙的脸，“小宝，我相信你，你执意要来上海，一定有你不得不来的理由。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一个人作出妥协和牺牲，所以我过来陪你了。”
　　除了梅菜扣肉，小智又炒了两个家常小菜，烧了盅鲜美的冬瓜小排汤，他笑吟吟地把菜端上桌：“这下好了，我以后可以每天给你做饭吃，省得你老吃些不卫生的盒饭。”
　　饭桌上麦宝熙一个劲地问小智生活近况，又惋惜他辞了北京前途甚好的工作，小智无奈：“别多说话了，快点吃饭，不然菜都凉啦！”
　　吃完饭麦宝熙立起身来收拾碗筷，小智按住她的手：“我来吧。”
　　麦宝熙瞪大眼睛望着小智：“不是说好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的吗？”
　　“我后来想想算啦，谁来和你计较这些，洗洁精伤手，还是我来洗吧。”小智刮了下麦宝熙的鼻子，“我还给你买了些糖炒栗子，我怕凉了，捂在我外套口袋里了，一会儿你自己去拿了吃吧。”
　　小智在厨房洗碗，隔着哗哗的水声，忽然听到客厅里电话响，那电话响了好一会儿却不见麦宝熙接。小智想麦宝熙许是盹着了，怕电话一直响吵醒了她，于是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抹就冲出来接电话，却见麦宝熙就站在电话前，正盯着电话机上的来电显示发愣。
　　小智有些疑惑：“怎么不接呀？”
　　麦宝熙见小智出来了，连忙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贺宥的声音就传过来了：“怎么这许久才接？还以为你机场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呢。”
　　“什么事？”麦宝熙低低地问。
　　“下星期有个慈善拍卖酒会，你做我的女伴吧？我差了司机给你送信用卡过来，你这两天自己去商场逛逛，看有合适的衣服首饰之类的买两套。”这样霸气，对方还没答应，信用卡已经送了过来，或许是追女孩惯了，已经把这当作了常规步骤吧。
　　小智在一边看着她，电话有些漏音，麦宝熙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沙发前的茶几上堆着一小堆糖炒栗子的壳，屋里饭菜的香气还没有散去，麦宝熙忽然觉得电话那头的贺宥和自己仿佛隔了千万里的距离，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想一想，又觉得是不真实的是眼前的家常情景。
　　“下周……”麦宝熙心虚地看了小智一眼，“……好呀。”
　　电话挂了，两人都没有说话，微妙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小智正要开口，麦宝熙的手机又忽然响起来。麦宝熙几步冲到沙发前，从包里取出手机，这次倒是没有迟疑，立即就接了起来：“喂。”
　　两兄弟的声音很像，但是仔细分辨，贺邢的声音更低一些，有一些老成持重的味道。“麦小姐，到家了？这两天辛苦你了。”
　　麦宝熙“嗯”了一声。
　　“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麦小姐能不能再帮一次忙？下周末贵都酒店那边有一场慈善拍卖酒会，不知道麦小姐有没有空一起过去看看？”
　　麦宝熙“啊”了一声。那边贺邢继续道：“说起来，这次参加酒会的很多是商界的老人，不少可能还认识麦伯父。大家见个面，联络联络感情也好。”这样说来，贺邢是有意提携麦宝熙了。
　　“可是……”麦宝熙吞吞吐吐，“贺宥刚才也约了我，我答应他了。”麦宝熙心里很是后悔，刚才不该糊糊涂涂就答应了贺宥，在智利是贺邢的女伴，酒会上又成了贺宥的，偏偏两兄弟还会一起出现，别人估计得说闲话。
　　贺邢也干脆：“那行，你和阿宥一起去吧。麦小姐，我们下周见。”
　　电话挂了，小智走过来摸摸麦宝熙的头，淡淡地问了句：“工作的事？”麦宝熙低着头勉强应了一句，她也不算是撒谎，她和贺家两兄弟原也没有什么。
　　“傻孩子，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工作上有一些应酬是正常的，你别这么心虚呀。”小智拥了拥麦宝熙。
　　麦宝熙一笑，推了小智一把：“谁心虚了？快去洗碗吧你！”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过得煞是甜蜜，白天小智在家里找工作，给麦宝熙变着花样做饭吃。晚上吃过饭小智洗碗，麦宝熙就窝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吃小智给她买的零食。遇上核桃、栗子之类的，麦宝熙就会一边吃一边帮小智剥一堆出来。小智还从菜场的小摊买了一盆仙人球，放在麦宝熙的笔记本电脑边，说是能吸辐射。日子过得平静而幸福，恍惚间麦宝熙觉得这样的日子仿佛能一直过下去。贺宥差司机送来的信用卡送到了麦宝熙的公司，被麦宝熙看了一眼就随手扔在了抽屉里，随信用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瑞士巧克力，麦宝熙大明大方地招呼同事分着吃了，自己却一块也没有尝。
　　一眨眼的功夫，周末到了，那一对甜蜜的爱人不知道的是，生活即将往一条令人无法逆料的路上走去。
　 

　　但是相思莫相负（下） 拍卖酒会设在贵都酒店三楼的大宴会厅，咖啡色花纹的厚地毯，晶亮璀璨的水晶吊灯，宾客三三两两聚着聊天。白衬衫黑领结的年轻侍者托着酒和饮料穿梭其中，一派衣香鬓影。
　　“你是麦宝熙？当年我和令尊也是老搭档了，他，唉，真是可惜，只能说谁也敌不过命运啊。”说话的是北方一家钢铁厂的老板周伯生。
　　“难为周伯伯还记得我爸爸。周伯伯是前辈，我要向您多学习，还望您以后多多指点啊。”麦宝熙话说得很客气。贺宥带了她进来后就不再管她，自去一边勾搭美女。
　　“哈哈，我们都是老古董啦，以后还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啊。麦小姐现在是在哪里高就呀？”
　　“我现在在权江基金做分析师。”麦宝熙一边说一边双手递上名片。
　　“权江基金？你们大老板龚总今天好像也来了啊，刚才我还看见他呢。”周伯生说着回身张望，却见那边贺邢正在和人说话，“啊，贺总在那边，麦小姐今天是和贺总一起来的吧？”
　　麦宝熙脸一红，心想八卦新闻真是传得比什么都快：“不，我今天是和贺家二公子一起来的。”
　　到底都是人精，周伯生听了这话倒是代麦宝熙打起了哈哈：“嗯，好，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是该多走动走动。”
　　拍卖会很快开始，麦宝熙进场时就拿到了目录，当时略略翻了翻，见大都是些明代的字画笔砚，文人用的东西，也没有多大兴趣。这时忽听得主持人说：“这只青花瓷碗，是北宋汝窑出品。”于是禁不住抬头去看。只见主持人正双手捧着一只内衬黄缎的锦盒向大家展示，锦盒正中脆生生一只淡青色的小碗，那碗的质地许是上佳，玲珑的青色薄得有些透明，端地小巧可爱。麦宝熙记得在北京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和小智两个人窝在宿舍看电视，正巧电视在播考古节目，当时也是有一只类似的小碗，只不过那碗的青色要更深些。麦宝熙当时对小智说：“等我以后有钱了，就把这些古董买回家去，盛些云耳莲子粥之类，这么漂亮的碗，粥不放糖都是甜的了。”
　　“发什么愣呢？你喜欢这只碗？”贺宥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到了她身后，此时倾下身，凑在她耳边低声说。
　　热气一阵一阵呼在麦宝熙的耳上，痒痒的。他刚才不是喝酒去了么，麦宝熙傻傻地想，怎地一点酒气也闻不到。
　　“五十万。”贺宥举牌子，他的叫价一下子比前一个人的叫价高了将近四成，现场的目光顿时都射了过来，偏偏这时贺宥还很“适事宜”地搂住了麦宝熙的肩膀。麦宝熙尴尬得想要找个地洞钻下去，却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不给他面子地挣脱他。
　　“这个碗送你，就当我们的定情礼物。”依旧是耳边的低语，凑得真近，嘴唇简直要碰到麦宝熙的耳垂。又低又缓的耳语，一个字一个字妖妖娆娆地传过来。麦宝熙恼他轻薄，但心里也禁不住的小鹿乱撞。
　　拍卖结束后权江基金的大老板过来打招呼，原先连麦宝熙的名字都记不得的，此时却十分热络的称呼她“宝熙”。
　　“我女朋友在你们公司，以后还得请龚总多多照顾啊。”贺宥一手搂着麦宝熙，一手端着香槟和龚总碰了一下。
　　麦宝熙没否认，干吗要否认，事情发展到这样，虽然和她设想的有差距，但也不算坏不是吗。
　　贺宥开车送麦宝熙回家，车里依旧是那种细细靡靡的香味，这次麦宝熙闻出来了，似乎是Gucci的一款“花之舞”，甜蜜又性感的味道，因为不是专门的车用香水，挥发性不够，所以闻起来细细的，若有若无。也只有贺宥这样的浪荡公子，才会把价格高昂的普通香水当车用香水来用。
　　贺宥把车开到麦宝熙家楼下停了，熄了火就俯身过来吻她。麦宝熙头偏了偏没躲掉，也就依了他。贺宥在她的唇上流流连连地缠绵，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可又吻个不休。最后还是麦宝熙推了他一把：“我困了。”
　　“你这是邀请我上去么？”贺宥邪邪地一笑。
　　“瞎说！”麦宝熙想起楼上的小智，心中不是滋味，使劲一推把贺宥推回到他的座位上，“我回去了啊。”说完就推开车门。
　　“这个不要了呀？”贺宥举起那个锦盒。
　　麦宝熙一把拿过锦盒，蹬蹬蹬就回身上楼。这样娇艳而年轻的身体，难得还有过人的智慧，更有意思的是那藏都藏不掉的内心某种未知的决心，贺宥感觉到自己心里升腾起一股想要将对方探究个明白的欲望。
　　小智还没有睡，正横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见麦宝熙开门进来立刻就跳下沙发去抱她。他见到她手里的锦盒，于是接了过来打开：“这碗倒是挺漂亮，我还记得以前你就嚷过想要这么一个碗……你不会告诉我这是真货吧？”
　　“当然是假的。”麦宝熙说完只觉得脸上发烧，从小智手里拿过锦盒转身进屋，“我先去换衣服。”
　　小智热了红豆粥给麦宝熙喝，麦宝熙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却是食不知味。电视机开在纪实频道，嘈嘈杂杂地在播别人家的故事，那么多的喜怒哀乐，不知道改变了多少人的生活。
　　“今天晚上遇到不开心的事了？怎么瞧着你这么忧郁啊？”小智一边问一边脱袜子准备洗脚。
　　“小智，你搬出去住好不好？”麦宝熙忽然道。
　　小智的动作停顿下来：“为什么？”
　　“……我一个女同事，和男朋友吵架，想在我这里住一阵。”
　　小智像是一下子放松了：“人家小两口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去掺和，搞到最后很容易是你里外不是人。”他说着又来抱麦宝熙，“何况我千里迢迢找来上海，就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嘛。”
　　“我都答应了人家了，反正就稍微住一阵，我就劝她搬回去嘛。”麦宝熙口里说着要小智走的话，双臂却抱紧了小智，痴痴地望着他。
　　“好吧好吧好吧，我的新单位有宿舍，我去宿舍住一阵好了吧。”小智道，他哪里忍心对她说“不”。
　　倏忽又过了几日，贺宥开车接送麦宝熙约会，偶尔上楼来坐坐。麦宝熙每晚给小智打电话，对他说着安抚的话。那些令麦宝熙心惊肉跳的谎言，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竟然都能这样地波澜不惊。那日贺宥约了麦宝熙看电影，八点半的电影，贺宥七点就到了，于是麦宝熙让他上来坐，拿出昨天刚买的橙子剥给她吃。
　　贺宥换了双拖鞋，此时又放松地松开领带，解了衬衣最上边两颗扣子。满室都是橙子清新香甜的气味，门铃响，麦宝熙两手都是橙子的汁水，想都不想就支使贺宥去开门。
　　门一开，门里外的两个人都是一愣。
　　“小宝，我来拿几件衣服。”小智站在门外，惊疑不定地看着麦宝熙，“……你那个借住的女同事呢？”
　　麦宝熙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贺宥退开到一边，抱着双臂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
　　小智看看麦宝熙，再看看贺宥，眼神中已经是说都说不出来的哀伤。他低低地吼了一句，转身就跑了出去。
　　“小智！”麦宝熙大叫一声，跟着就要追出去，却被贺宥一把抓住。贺宥眯起了眼，冷冷地看着麦宝熙：“你干什么？”
　　“咚咚咚咚”楼梯间凌乱的步伐越来越远，麦宝熙脸上两行泪流了下来。

　　再见，时光

　 
　　再见，时光 麦宝熙这两日一直在想，如果当时她挣脱贺宥，执意追出去，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她找遍了小智可能去的每个地方，给他的打了无数电话发了无数短信，可是小智就如消失了一样。最后还是小智新单位的同时告诉她：“小智前两天来请假的时候，说是要去趟北京。”麦宝熙二话不说就买了当天夜里的飞机票。贺宥冷眼看着她做这些事，任她去折腾。
　　半夜的虹桥机场有种沉闷的气息，本来是该窝在家里休息的时间，却不得不待在空旷旷的机场，于是人们的脸上都带了些懒散不耐的神情。麦宝熙蜷着肩坐在椅子上，离登机还有半个多小时，她的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她熟知小智在北京可能去的那几个地方，有把握找到他，但是找到了又如何？向他解释吗？她能向他解释什么？
　　学校、前单位、以前租住的房子、同学家……麦宝熙每找去一个地方，就不厌其烦地问遍每一个可能知道小智下落的人。每一个地方都有着她和小智往日生活的影子，她贪婪地汲取每一丝属于“过去”的气息，仿佛是这样零碎的拼凑，就能把过去的生活找回来。每到晚上她就去后海的酒吧买醉，黑魆魆的湖面上倒映着酒吧五彩的招牌和灯，粼粼的波光细细碎碎。喝得稍微多一点，麦宝熙就会瞪大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看，这个不是小智，这个不是小智，这个也不是小智……她赌气似地刷贺宥当时送来的那张信用卡，三五天的功夫，倒是在酒吧花掉了五千多块。
　　常去的地方找遍了，麦宝熙又撒网似地开始以学校为中心，去各个网吧和旅馆找。一开始摒着一口气，倒还不觉得什么，到了第十日上，终于感觉灰了心。从网吧出来，外面阳光明媚，两侧栽了槐树的马路上干干净净，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铃铃”地经过。但这一切的灿烂和轻快都是和麦宝熙没有关系的，她弄丢了小智，她终于承认小智是存了心不想让她找到。
　　眼泪就这样流下来，像是开了水闸，无声地一直流，止也止不住。麦宝熙一路走，一路哭，不知不觉走到学校西边的一个小区里。小区里的建筑都很老了，绿化倒很繁盛，大铁门一边是个小卖部，另一边摆了一个卖麻辣烫的小摊。小智刚毕业那会儿，就是在这个小区里租的房子，麦宝熙嘴馋，吃过了晚饭还总要及着拖鞋拉小智出来吃麻辣烫。穿过这个小区是一条长年干涸的河，桥洞那偏还刻了“禁止游泳”几个大字。搬家的时候，因为小区里路不好走，所以麦宝熙和小智是雇了辆三轮车绕了个圈，从河这边进来的，小智那时候一个劲地叫她：“你别扶了，跟边儿上走就行了。”可是现在小智却不见了，不过是两三个月的功夫，生活怎么就变了这么大的样子。麦宝熙蹲下身，摸着河边的石墩，眼泪更加汹涌地涌了出来：“妈妈，妈妈，我失去小智了！为了向贺家报仇，这一切真的值得吗？妈妈，妈妈……”
　　晚上又是灌过了很多酒，麦宝熙才跌跌撞撞回了酒店睡觉，衣服都没有脱就钻进被窝里。明明很累，却又睡得很浅，模模糊糊一会儿梦见和小智俩人在学校上自习，一会儿梦见自己满大街地找小智，不知不觉间眼泪又流了一脸。
　　朦朦胧胧间房间里进来了人，麦宝熙心如死灰，也懒得去管。那人在她床头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身帮她脱外套和牛仔裤，轻手轻脚的又怕她着凉，脱衣服的时候都尽量用被子裹着她。
　　“小智，小智，是不是你？”麦宝熙呢喃，又是两颗泪珠滚了下来，“你总算回来了，我不走了。”
　　那人闻言重重地一摔她：“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
　　麦宝熙心一凉，理智渐渐地回到了脑中，待得看清眼前的人是贺宥，她嘴一扁又想要哭。贺宥正要发作，麦宝熙却拦腰抱住了他，低低地啜泣：“宥，带我回去吧。”
　　她叫他“宥”，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他的内心泛起一阵难以解释的喜悦，伸臂也揽住了她：“你这个酒鬼，我就是来带你回去的。”
　　一路上麦宝熙都表现得很正常，飞机上空姐给她的橙汁里加了冰块，她还嘟囔着抱怨了几句。下了飞机就嚷饿，于是贺宥带她去淮海路一家有名的馆子吃潮州菜。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他觉着满足。吃饱了之后，他点起一支烟，眯缝起眼睛吸了一口：“你搬去我那里住吧。”
　　她一愣，看着他。他又回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凑近了，勾起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你可别告诉我说你反悔了。”
　　“搬！怎么不搬！谁后悔了呀？”她夸张地嚷。
　　他笑起来，用夹着烟的手指点点她。
　　十来天没有回来，屋子里的所有摆设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衣橱里还挂着两件小智的冬装外套，厨房的架子上是小智给添置的菜刀和案板，没来得及聚几天，案板上浅浅没几道痕，还新得很。
　　麦宝熙回房间里收拾了几件常用的外套，取了些护肤品，经过床头柜的时候犹豫着要不要带上小智送她的钥匙扣做纪念，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放下了。
　　虽然没住多久，但这间小小的屋子也有着麦宝熙不少回忆，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流连犹豫。最后还是背起包开了门，出门的那一刹那她回转头，轻轻地吐出一句：“再见，时光。”

　　非是无情
 
　　非是无情 麦宝熙仗着自己和贺宥的关系，一个多礼拜没有去权江上班，天天赖在贺宥在静安区的别墅里吃吃睡睡。最后连贺宥也看不下去了：“你要是真不想上班，干脆把权江那边辞了吧。也别天天窝家里，找周小姐什么的去逛逛街做做脸不好吗？”
　　麦宝熙闻言用手肘支撑起身子，抬起□的双足在贺宥胸前点了点：“我呀，过两天就去权江辞职，然后你帮我在盛窿集团找个位子做做吧。”
　　贺宥一挑眉：“你要去盛隆干什么？”
　　“我好歹也是名校毕业，野心还是有点的嘛。去了盛隆，让你大哥对我委以重任，我也好发挥一技之长嘛。”麦宝熙撒娇地撅起嘴。
　　贺宥冷笑：“野心？你野心确实是不小的。”
　　话是这么说，贺宥还是向贺邢打了招呼，把麦宝熙安排在了盛隆的财务部。
　　有一些过往，你不去找它，它自己也会来找你。那日麦宝熙去权江基金辞职，下楼的时候已经接近下班的点，一出大楼就看到小智站在人行道的那一边望着自己。麦宝熙穿的是MaxMara的毛衣和皮裙，外面披了件最新款的银狐皮大衣，颈上戴的钻石项链足有三克拉，两人中间隔了来往的人流，那几步路，麦宝熙却觉得怎么都走不过去。
　　小智见麦宝熙不动，拨开人流走了过来，低低一声“小宝”就想要拥她入怀。
　　麦宝熙后退一步，没有说话，她须得拼命地压抑，才能不在这一刻泪流满面。
　　“你最近出差了？我在你家里和公司这里来回等你，总算见到你了。小宝，我不多说什么了，我们好好过，好不好？”
　　终于还是忍不住关心了一句：“你请了那么多假，你工作怎么办？”
　　小智苦涩地摇摇头，又要来拉麦宝熙的手。麦宝熙仿佛是一下子省悟过来，甩下一句“我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狠狠心扭头就往楼后停车场走。
　　贺宥自己又买了辆凯迪拉克的SUV，把原来那部红色的莲花给了麦宝熙开。小智跟着麦宝熙一路来到那辆整个停车场最名贵的跑车前，不置信地看着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小宝！你不是这种人！”小智绝望地喊，他跟着车跑，但又哪里跟得上，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跑车载了他心爱的人绝尘而去。
　　路上堵车，麦宝熙将近七点才回到家。贺宥也没有等她，已经吃过了饭，此时正斜倚在沙发上看报纸。麦宝熙也坦然：“小智来我公司楼下找我。”
　　“然后呢？”贺宥仍在看报纸，头都没抬一下。
　　“没什么然后。我跟他说死了这条心，然后就回来了。路上比较堵。”麦宝熙边脱外套边答。
　　“你倒是够狠心。”
　　“分手都分手了，我做事情一向不拖泥带水。”麦宝熙淡淡地说，在贺宥身边坐下，“我明天去盛隆上班了，我准备和大哥说一声，不要让大家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这是干嘛？当个VIP不好么？”贺宥讶异地看向麦宝熙。
　　“身份太特殊，不好开展工作嘛。”麦宝熙换了一副笑脸，朝沙发上挤过来，倚到贺宥身上。
　　“那你就去折腾吧。”贺宥一把抱过麦宝熙放在自己的腿上，脸逼近了瞧着她的眼睛，“我可不怕你捣什么鬼，真要对盛隆有什么图谋，你就该去勾引我大哥，不是我，对不对？”
　　麦宝熙心里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就你们贺家人最麻烦，天天想着别人要图谋不轨。还有吃的么？我吃了要早点睡觉去了。”
　　盛隆集团业务涉及地产、投资、酒店，2003年成立到现在，集团资产已经超过一百个亿。盛隆在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西路上的一栋高档写字楼租了45层以上的10层办公室，从55楼的窗户望出去，视线开阔，气概壮大。
　　财务部在50楼，人事部派了一个同事领麦宝熙过去，办公室里绿植丰富，麦宝熙不自觉对这个公司倒生出了几分好感来。财务经理马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话不多，冲麦宝熙点点头，指点了她的位子便继续自己埋头工作。
　　其他同事倒是很热情，麦宝熙刚坐下，坐他对面的王生君便来找她说话。
　　“麦宝熙，小麦的麦，宝物的宝，康熙的熙。”麦宝熙笑吟吟地介绍自己。
　　王生君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了件得体地白衬衣，问过了麦宝熙的毕业院校，又热情地介绍起公司附近的午饭地点。另外一男一女两个同事也围过来聊天，男的叫何家，女的叫夏敏敏，麦宝熙暗暗记住。
　　正聊着，忽听得“踢踢踢踢”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到了众人跟前，一个娇媚的女声响起来：“你们都在干吗呀？上班的时候不好好上班，聚一起聊什么天啊？”来人是个二十五六岁年纪的女郎，烫了波浪卷发，一袭红色的连身裙，颈上挂着长长一串珍珠项链。她上下打量了下麦宝熙，伸出手来：“你就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同事吧？我叫康佳莹，马经理是我舅妈。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吧。”麦宝熙握住她的手，心里却暗暗好笑：狐假虎威还这么张扬，怕是没跌过几个跟头吧！
　　谁知道这只“假借虎威”的“狐”，到了下午就给麦宝熙来了一个下马威。

　　弄巧反拙

　　 
　　弄巧反拙 麦宝熙去人事部办各项手续，又由IT部门帮她装好了电脑，纷纷杂杂各项事务一处理，一上午很快过去。中午康佳莹提议去吃日料店吃午市套餐，麦宝熙觉得日料店性价比不高，加之天气冷，很想吃点热腾腾的东西，便说了一句：“不如找家小店吃面吧。”众人欣然叫好，王生君更是直说不远的北京西路上有家小店面做得特别好吃。
　　康佳莹见没人理她的提议，有点不乐意，但既然众人都去吃面，她也只得跟着一起去。
　　下午麦宝熙就忙了起来，吴琪似乎是想看看她的水平，麦宝熙才来第一天就让她做合并报表。麦宝熙本科读的是金融，但会计学得也很扎实，此时照着前几期的报表依样画葫芦地摸索着合并，应付得倒也不是很吃力。在电脑前坐了许久，只觉得腰酸背疼，于是起身去倒杯水，稍微走动走动。
　　茶水间在这层楼东北面一方小小的角上，因为楼层太高，窗户设计得都是不能打开的。麦宝熙倒了一杯热水，倚坐在台面上望着窗外。外面应是刮了很大的风，对面广场上的旗帜在她听不见的风声中猎猎飘扬。有同事进来倒水，见到麦宝熙对她客气地笑笑打招呼。
　　对面的台面上放了个小冰箱，麦宝熙打开看看，里面有同事放着的牛奶、三明治、中午打包的菜，普通白领的生活，就这样平易近人地敞开在她的眼前，只是一伸手的距离但却遥不可及。梦里不知身是客，那样卖力地编着合并报表，险些以为自己就是寻寻常常财务部一个员工了。
　　回到座位上，看到邮箱里一封康佳莹转发来的信，附件是盛隆集团2011年资本支出的预算。“宝熙，一会儿要开预算的会，这张表你帮我调调格式吧，谢谢啦。”康佳莹见麦宝熙回来了，从座位上站起来对她说了一句。
　　她俩人并没有上下级的关系，麦宝熙没有义务要帮康佳莹打这样的下手，但麦宝熙懒得和她冲突，反正excel熟的话，调格式也不是什么麻烦的活儿，就应了下来。
　　四点的时候财务部的人都去会议室开会，吴琪经过麦宝熙桌子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一起去听听。”
　　坐下不久，管理层就陆陆续续进来了。麦宝熙看到贺邢，依旧是一身挺拔的黑西装，走在一众人中间，隐隐显出凛冽威严的气质。他并没有看麦宝熙，落座后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自有助手在一旁调试投影仪。
　　吴琪先大致讲了下预算工作的进度和情况，然后估计是有意要让康佳莹露脸，便点名要她来做后面的Presentation。
　　康佳莹也算是漂亮的了，只是和她的性格一样，丹凤眼浓眉毛，美都美得太过张扬。她拿了支激光笔，照着PPT一张一张讲下来，说到具体数据来源的时候，打开了叫麦宝熙改过的那张表。
　　“土地、建筑、IT、行政的资本支出大致是图上这个情况，我们根据各个分公司报上来的数据进行了初步的审核和汇总……”
　　“那个行政类资本支出的总数，你再让我看一下。”说话的是集团的首席财务官Maggie。
　　康佳莹不明所以地把鼠标点回行政类的那个总数。
　　“这个数为什么和其他几个数不一样？不是公式加总的，而是手Key的？”Maggie是加籍华人，习惯了说话时带几个英文单词。
　　“啊……我这就改一下！”康佳莹讨好地朝Maggie笑了笑，稍微有些手忙脚乱地当场就做修改。谁知道一敲回车，公式加总出来的数竟比刚才多了三千多万！康佳莹一慌，又重新拉了一遍公式，结果还是老样子。
　　“这个表是你做的吧？”Maggie盯住康佳莹。
　　康佳莹看看周围的这些公司的高层领导，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做错的，因为在这上面故意做错也没什么意义。但这么简单的事情，却犯出这么低级的错误，我真不知道你上班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财务数据讲的是reliable，你一差就差三千多万，你叫我以后怎么放心你手上做出来的东西？”
　　康佳莹被说得冷汗涔涔，忽地想到了什么，一扭头，恶狠狠的目光射向角落里的麦宝熙：“这个表我以前也做过一次，都没有出过这种错，我刚才就一直想不通这里什么时候成了手Key的数的，麦宝熙是不是你帮我调格式的时候改过了啊！”
　　会议室众人都看向麦宝熙，麦宝熙只得无辜地摊摊手：“我没有啊，是不是你做表的时候手key的，你自己忘了啊？”
　　康佳莹气势一壮，声音都响了起来：“我怎么可能犯这种错！你新来，工作上面不熟悉，调格式不小心把表给改坏了也很正常。”
　　这时贺邢的声音悠悠然从桌子另一头响起来：“你为什么要找她改表？她是你的下属？”
　　康佳莹张张嘴有些尴尬，还是吴琪把话接了过来：“是我让她找麦宝熙调格式的。”
　　康佳莹见有人支持，更加咄咄逼人：“调个格式，数字也能改掉！我真是吃不消你，第一天来就捅这种篓子！”理直气壮的样子，直如上级训斥下属。Maggie看过来的眼神也严厉起来。
　　麦宝熙不禁也有些怒意，自己低调求全，并不是给你机会欺负到头上来的。她略一犹豫，起身走到那台演示的笔记本电脑前，冷冷地瞥了康佳莹一眼：“真是无聊，你不知道excel有一种功能叫作Track Changes吗？”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用鼠标点了几下。
　　细细的虚线在数字的一旁引出了标注：“KJY：……”那是“康佳莹”三个字的首字母，后面清清楚楚标出了她对原先一个数字做了删除，然后输入了那个错误的数字。
　　康佳莹顿时傻了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财务部其余几人脸上都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
　　后面的Presentation还是吴琪接着做完，会后麦宝熙留下来收拾会议室，贺邢发了个邮件耽搁了一会儿，于是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厚厚的米色地毯落地无声，顶上的射灯没开，走廊里稍微有些昏暗，麦宝熙有预感贺邢要对她说些什么。
　　“阿宥一般都是同时有好几个女朋友。”贺邢忽然说了一句，同时转过头看麦宝熙的脸色。
　　麦宝熙知道他有下文，因此不响。
　　果然贺邢又接着说：“但是我最近他可是专一得很，竟然还让你搬去他那里住。在这之前，女友在他那里睡过夜都是很少的。”
　　麦宝熙笑了两声：“是么，那我可真高兴。”
　　贺邢还想说什么，“不过……”两字刚开了头，忽听得“叮”的一声，走廊那头的电梯门打了开来。

　　青瓷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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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瓷碗（上） 电梯门开，却是贺邢的助手冲了出来，一见贺邢就赶忙道：“刚才周小姐来电话，贺二公子出了车祸，现在在仁济医院！”
　　“啊！”麦宝熙一惊，不禁叫出声来。
　　“你倒是关心他。也差不多下班了，你和我一起去医院吧。”贺邢嘴上说着，脚下不停，进了电梯就按了地下一层。说话的时候助手离得远，倒也没听清他对麦宝熙说了什么。
　　公司里暖气打得足，贺邢只是在衬衫外穿了件西装，助手在五十楼下去，帮他去取他的厚绒大衣，出去时有些疑惑地看了麦宝熙一眼，不过很识相地没有多话。
　　贺邢迈着大步，麦宝熙半是小跑勉强才能赶上，一上车贺邢就扔给她自己的手机：“你给周玉婷打个电话，问问她阿宥伤得怎么样。”原来周小姐是周玉婷，当时去苏州时麦宝熙曾经和她有过一面之缘，还是记得的。
　　手机从贺邢的西裤口袋里掏出来，还带了他的体温，麦宝熙点开地址簿，拖着想找出周玉婷的电话，猛地“宝熙”两字映入眼帘，再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号码。她偷眼看他，真是弄不懂他，每次都是冷冰冰充满了警惕，却原来这样熟络亲密地将她记在手机里。甚至是贺宥，如今也仍然是“麦宝熙，麦宝熙”连名带姓地唤她。
　　“怎么还没打？”他已经掉头将车子开出了地下车库。
　　她慌张地将通讯录拖到最后，在“Z”字的分类下找到周玉婷的电话。
　　“喂？阿邢呀……”电话那头的周玉婷腻腻地正待撒娇。
　　麦宝熙一听她的语气倒是放下了一半的心，她咳了一下道：“周小姐？我是麦宝熙，我们在苏州的时候见过。贺邢现在在我边上……我们正往医院赶呢……贺宥伤在哪里了？要不要紧？”
　　“右臂骨折了，另外还有些皮外伤，别的没什么大碍。”周玉婷说得响，车里又安静，贺邢也听见了，下巴稍微朝麦宝熙这边扬了扬，问了一句：“车祸的时候还有没有撞到哪里，会不会有内伤？”
　　麦宝熙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
　　周玉婷道：“那倒不会，看着他被摩托车带倒，手臂被轧了两下，别的没伤到什么。”
　　贺邢在一边点点头，麦宝熙见了，便收了线。
　　病房在三楼，VIP单人病房铺了浅棕色的木地板，贺宥正半躺在床上拿了个遥控不停地换台，周玉婷坐在床沿上瞪着电视，也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贺邢他们一进门，周玉婷便蹦跶着跳了过来，一把抱住贺邢手臂就嚷：“阿邢，我找阿宥出去玩，害得他受了伤，你可别怪我啊。”
　　贺宥见贺邢身后还站了麦宝熙，眼睛一亮，关了电视把遥控扔到一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向麦宝熙招招：“过来啊。你今天不是上班去了吗？都还顺利吧？”
　　麦宝熙见贺宥床头柜上有桔子，便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拿了个桔子开始剥：“怎么搞的呀你？”半是责怪半是担忧的口吻，倒还真像是一对热恋的情侣，说着一边掰了一瓣桔子喂到贺宥嘴里。贺宥就着她的手吃，连带她的手指一起吮吸，贺邢和周玉婷就在一旁看着，他也不觉得害臊。倒是麦宝熙不好意思，最后小半个桔子索性一股脑儿塞进自己嘴里。
　　“是我一个人在家无聊，就找了阿宥出来陪我打桌球。打完桌球出来的时候，我看到马路对面有卖糖葫芦，就让阿宥帮我去买，结果过马路的时候让摩托车给撞了。”周玉婷苦着一张脸。
　　“还真是你的风格啊，出什么事情必定是为了女人。”麦宝熙笑他。
　　打过了石膏，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碍了，贺宥不肯再在医院待着，贺邢便开了车送贺宥和麦宝熙回家。第二天麦宝熙因要上班，仍旧设了七点的闹钟起床，贺宥一只好手拦腰抱住她，不让她下床：“这么认真做什么，也真搞不懂你……”
　　麦宝熙拿枕头砸他：“夏虫不可以语冰！我可以不要养成你这种好吃懒做的习惯！”
　　贺宥却睁开眼睛，斜睨着她：“你评价下得倒快。”
　　麦宝熙不再多说，挣脱了他便换衣服上班。那辆红色的莲花太惹眼，麦宝熙于是坐了地铁上班，打仗似地一路挤到公司，打开电脑，却见贺宥已经挂在了MSN线上。邮箱里正好进来了信，是公司人事部通知这个月底去三亚旅游，麦宝熙一声呼哨，颇有些兴奋，顺手又点开了贺宥的MSN：“这个月底盛隆组织去三亚。”
　　他回得很快：“我也去。”
　　“玩的事你倒挺积极。”麦宝熙回了一句，那边却没再回复。
　　麦宝熙想着贺宥受了伤，不如晚上给他熬些粥，还可以放些红枣，清淡又补血。忽地就想起那日贺宥五十万拍下来的青瓷碗了，倒没想真拿那个盛粥，但好歹是贵重的东西，一直扔在原来的住处终是不妥。
　　于是下班后倒了地铁去原先那个家，一路上想着今时往日到底有些感慨，等进了小区，才想起钥匙忘在了公司没有带来。偏巧天忽然又阴阴地下起雨来，冷冷地一滴滴落下来，急促之间越来越密，麦宝熙没带伞，索性就快跑了几步去原来那楼的门洞里躲雨。
　　今天回去是早不了了，麦宝熙怕贺宥一人在家苦等，便打电话给他：“你自己先吃吧，我晚点回来。”
　　那边冷冷地“嗯”了一声，麦宝熙也没觉得什么不妥，便收了线。待得饥肠辘辘回到家，已经将近八点。路上都是水塘，又打不到车，麦宝熙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老远路，鞋袜都湿了，此时冰冰凉地腻在脚上，说不出的难受。
　　屋里黑洞洞的，麦宝熙叫了两声，不见人应，正奇怪贺宥断了个胳膊跑去了哪儿，门那儿忽然传来钥匙的声音。贺宥明显是喝了酒，一身的气味，烟灰色的羊绒围巾邋遢地胡乱缠在脖子上。麦宝熙去扶他，一眼就瞅见他衬衫领子上一抹明显的口红印，正待发问，却被贺宥一把抓住了手腕：“晚上去哪儿了？玩得开心么？”
　　麦宝熙瞪了一眼贺宥，只当他喝了酒胡乱发脾气，贺宥却忽然从怀里掏出几张照片甩在麦宝熙脸上：“看来牛郎织女鹊桥相会过了啊？”麦宝熙一瞥，只见照片上清清楚楚是她冲进旧屋楼洞的情景，一时又气又急：“我是去拿上次那只汝窑碗！”
　　“那么碗呢？”贺宥带了醉意，冷冷地看着她。
　　“我到那儿了才发现钥匙忘了带！你竟然找人跟踪我！”
　　“钥匙忘了带？呵呵，那下次还能再去拿一次，这个理由还真是好用啊。”贺宥眼神中带了些嘲弄，“正好我对着你也有些腻了，不如你收拾收拾滚蛋吧。”
　　麦宝熙气极，真想一个耳光上去，随后拎出行李箱装了东西便走，但是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她失去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才走进这个屋子，怎么会舍得一甩手就走？她起伏的胸口渐渐平静下来，咬住了下唇，最后吐出一句：“我去帮你熬点粥。”
　　他抬起他的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终于“哼哼”一笑：“只要你待得下去！”
　　 
　　青瓷碗（下） 麦宝熙也是沉得住气，从客厅端了张梨花木的雕花矮凳子去厨房，又从贺宥书架上取了本竖排本的世说新语，索性坐在厨房定定心心熬粥。米香渐渐溢出来，麦宝熙也还有没吃饭，粥一熟便给自己舀了一碗，不顾烫口先贪婪地吞了几口，再撒了一把事先撕好的碎红枣到锅里。麦宝熙将书放到膝上，头靠着墙闭起了眼，渐渐漫室的枣粥香味，温暖熨帖全是家的味道，真是不知身在何方。
　　端了粥回房间，却见贺宥已经在被窝里躺下了。也才九点多钟，他今天倒睡得早。贺宥背门躺着，床头柜上缎子面的台灯还开着，麦宝熙吃不准他是睡着了忘了关还是特意为自己留的，想了想他今晚上还在气头上，还是去别屋睡，不讨他厌烦的好。于是便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轻手轻脚拿了自己的枕头，关了台灯出去。门刚关上就听得“砰、砰”两声，里面把粥和台灯砸在了门上。
　　半夜里麦宝熙睡得正沉，忽然浑身一冷顿时惊醒，迷糊中睁开眼，却见贺宥囫囵抱了她的被子正往外走。她拖鞋也不及穿就下床跟过去，牵住被子一角：“干吗呀？”
　　“让你睡这里了？要睡你上佣人房睡去！那边不是也空着么！”贺宥不回头，抱了被子一路走到北边一间小屋门口，一脚踢开门把被子抛了进去。
　　麦宝熙瞌睡未醒，又知道此时和他讲不了理，索性不发一言，拾了被子就爬上床去睡觉。贺宥看得更是愤怒，一把把门口一盆香水兰扫在地上，喘着粗气扭头就走。佣人房朝北，又一直没人住，床和枕头都是阴阴的，一晚上睡下来，麦宝熙倒是鼻子抽抽地有些感冒的症状。
　　一个上午埋头干活儿，又喝了几大杯水，麦宝熙只觉得嘴里淡得很，康佳莹提议去对面的星级酒店吃午市套餐，麦宝熙欣然应允。财务部几人嘻嘻笑笑走进酒店，甫一落座，康佳莹眼尖，指着离他们不远的一桌到：“那个不是贺二公子么？”
　　麦宝熙回头看，那颀长挺拔的身形，脖子上挂了绷带，不是贺宥是谁？只见挨得他很近的是个时髦艳女，大冷的天还穿了超短的皮裙，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此时正一手搭在贺宥腿上，一手朝贺宥嘴里喂东西。两人背对了麦宝熙他们坐着，说到开心处，那女郎“咯咯咯”地笑起来，贺宥一只手臂闲闲地架在椅背上，两个手指对牢了女郎的背脊中线上下划动，很是挑逗。
　　麦宝熙不禁心中有气，别过了脸不看他们，康佳莹却还兴致勃勃地讲起了风流倜傥贺二公子的小道八卦，一顿饭吃得麦宝熙不是滋味。
　　接下去几天麦宝熙和贺宥几乎没说什么话，贺宥差不多每天都醉生梦死地半夜才回来。偶尔回来得早，如果麦宝熙做了饭，也坐下来一起随便吃两口。吃过饭麦宝熙放热水让他洗澡，他进了浴室常常要泡半天才出来，一室氤氲的雾气，也不知他那个性子的人怎么定得下心待这么久。麦宝熙几次想打破这个僵局，欲言又止，却又总开不了口。
　　那天是个周末，天气寒冷，阳光倒好，麦宝熙正窝在房间里看书，忽听得玄关处门响，接着一男一女的声音笑笑闹闹着进来。不过才刚吃过午饭的光景，麦宝熙想今天他回来的倒是早，不会是有什么事情吧，便及了双拖鞋走出去看。
　　那边贺宥一手搂了一个高挑女郎，正走到玄关那儿的一对明代大花瓶那里，一手扶了花瓶就要脱鞋。女郎见女佣房里忽然出来个人，穿了家常的便服，拖拉了双拖鞋，一张脸却是清丽无俦，透着一股妩媚，颇为动人。女郎一呆，迟疑着指指麦宝熙问贺宥：“这是你们家佣人？”
　　贺宥“哼”了一声并不回答，脱了鞋径往客厅去。麦宝熙也不理他们，看没什么事便继续回房看书。看了一会儿觉得口渴，却发现自己的杯子还在客厅里，她不想去客厅见了他们添堵，但口干舌燥渐渐书都看不进去。不就是拿个杯子吗，干吗要躲着他们？麦宝熙对着镜子稍微理了理头发过去。
　　女郎已经把外套脱了，里面紫色V领的紧身毛衣玲珑起伏，勾勒出丰满姣好的身材。她正坐在沙发上一粒一粒地剥着开心果，笑嘻嘻地送到贺宥的嘴里去。忽然大概是剥到一个霉的，“噫”了一声顺手投向客厅另一头的垃圾桶。投得偏了，又正巧麦宝熙走过来，那一粒开心果就照着麦宝熙的腿飞过去。麦宝熙匆忙间一让，却没有躲掉，开心果正中她的大腿。开心果砸在腿上虽然不疼，但有些难堪，那女郎却似乎是觉得有趣，竟然捡了桌上剩下的开心果，一颗一颗朝麦宝熙扔。麦宝熙顿时左支右绌地躲，她却是开心得“哈哈”笑起来。
　　麦宝熙不禁怒气上冲，她每天看贺宥的脸色，已经这般委曲求全，又和眼前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她卖了自己，就随便哪个人都可以来欺负她了吗？麦宝熙越想越怒，连带这几天受的委屈一起涌了上来，看着边上矮几上有个四五寸高的白瓷小花瓶，于是想也不想就抄到手中朝那女郎狠狠地掷过去。
　　女郎“啊”一声尖叫，吃痛拿手捂住了额头，却是有血顺着指缝涌出来。女郎着了慌：“贺宥！你帮我要她好看！”
　　贺宥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脸上微微变色，揽了女郎的肩膀就急忙带她出门，经过麦宝熙身边的时候严厉地喝了一句：“真是胡闹！”
　　“这样就完了？”女郎不依。
　　“你也别闹了，先赶紧去医院看看！”贺宥一边说着，一边赶紧推搡着女郎出门。
　　屋里霎时间又恢复了寂静，麦宝熙只听见自己一颗心“扑通扑通”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贺宥却是连回都不回来了，麦宝熙无奈之下不由得也有些后悔，到底不该冲动地逞一时之快，也不知那女郎在贺宥心里有多少分量，又不知她是什么背景，这一砸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在公司的时候偶尔见到贺邢，因为总有旁人在，也不好说什么问什么。眼看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麦宝熙有几分着了慌，才没有培养出几分感情来，这么一闹一冷淡，怕是贺宥都要把自己抛到脑后去了吧。
　　这时候已近月底，人事部又发了邮件来提醒大家为三亚旅游做好准备。麦宝熙想起当日贺宥说过他也要去，不禁心中有些期待。但又怕他带了女伴来，到时候还当着贺邢的面，可真是要难堪到底了。
　　“不知道贺二公子会不会来，来的话会不会带女伴呀？”却是康佳莹八卦起来。众人也都来了劲，七嘴八舌地讲起来。夏敏敏笑着开玩笑：“干吗呀，佳莹，你那么关心，难道是想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把贺二公子搞上手啊？”
　　康佳莹一扬脸，半开玩笑地答道：“怎么不可以？”
　　是呀，怎么不可以。麦宝熙也在心里暗暗地想。
　　 

　　僵局（上） 麦宝熙没有想到飞机上会看到白珍珍，米色的一字领针织衫，脖子上戴了根粗链子的宝格丽项链，硕大的宝石坠子红艳艳地坠到胸前。她坐在头等舱贺宥的前排，与她并排隔一条走廊的是贺邢和周玉婷。麦宝熙见了这个组合不禁多看了几眼，夏敏敏见了，悄声告诉她：“那个是我们兄弟公司副总的女儿，每次盛隆组织活动，她也会一起来玩。怎么样，漂亮吧？听说贺总还曾经和她好过一段时间呢！”
　　麦宝熙没兴趣理那几个人的分分合合，再说也不方便向他们打招呼，上了飞机便坐下看起杂志，没想到白珍珍倒主动来搭理她。麦宝熙用完洗手间刚拉开门，便被门口一人猛地推了回去，随即那人自己也挤了进来。机上的洗手间空间狭小，麦宝熙不得不与她紧紧挨着。白珍珍高了麦宝熙小半个头，麦宝熙眼睛对着的是她饱满的艳红色双唇，不是不漂亮的，鲜活的青春凛冽逼人。
　　“贺邢边上的那个女人是他的新女朋友？”白珍珍的声音明显带了醋意。
　　麦宝熙无所谓地点点头。
　　“哼，装着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一看就是个没脑子的傻女人，阿邢怎么会和她在一起？”白珍珍偏过头望着麦宝熙的眼睛，“我们俩联个手怎么样？贺邢不选你，不选我，倒去选她，你不觉得输得丢人么？”
　　“我没什么丢不丢人的，而且我觉得周小姐挺好。”麦宝熙有些不耐烦，上洗手间已经上了那么久，她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和白珍珍单独谈话。
　　“周小姐？”白珍珍一挑眉毛，“是同福地产周氏的千金？”
　　贺宥果然是很会玩的人，虽然伤了胳膊不能下水，但他在海边的露天小酒馆里要了啤酒，带了几个女同事玩德克萨斯扑克。几张简易的木头桌椅摆在半是沙半是土的地面上，顶上是植物枝叶搭的凉棚，一只黑色的小土狗兴致勃勃地走来走去四处嗅闻。
　　麦宝熙和康佳莹、夏敏敏三人沿着海岸线信步逛着，远远地就看到那边岸上的凉棚里一堆美女围着一个穿大花沙滩裤的帅哥。麦宝熙装作不经意地挑起话头：“那不是贺二公子吗？”说着便闲闲地向那个方向走去。
　　贺宥叼了支烟，翘着二郎腿，正靠在椅背上看牌。麦宝熙三人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玩牌的女同事中有一个有事要走，麦宝熙便道：“我来替吧，德克萨斯扑克我可拿手得很。”
　　贺宥瞥了麦宝熙一眼，却伸个手指点点一旁站着的康佳莹：“你来玩吧。”康佳莹受宠若惊，当下拢了拢头发坐了下来，一边还得意地看了麦宝熙一眼。麦宝熙也不以为意，耸了耸肩走到一边去逗弄那只小狗。
　　“中国人？”一个高大的白人男子走过来蹲下，摸着小狗搭讪道。
　　“对。你是英国人吧？”麦宝熙用流利的英语回答。
　　“你怎么知道！”那男子夸张地一瞪眼。
　　“口音听得出来。”
　　麦宝熙这边和人一来一回地聊天，嘻嘻哈哈逗着绕两人打转的小狗，那边正好一局牌结束，贺宥有些烦躁地一起身：“不玩了，逛逛去。”说着走了开去。边上有租自行车的小摊，他扔下张一百的钞票，跨上一辆车就蹬。麦宝熙转过头问了一句：“你手还没好吧？能不能骑啊？”却遭了他一个白眼，康佳莹幸灾乐祸地朝麦宝熙说了句：“你多管闲事什么呀，搞得像人家女朋友似地。”接着也租了辆车跟了过去。盛隆的那些女同事也都随着贺宥散去。
　　麦宝熙摇摇头微微一笑，过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蹲得久了，一下子站起来只觉得眼前发黑，麦宝熙缓了缓，一转身却见周玉婷穿了身橙色条纹的比基尼，正背负了双手，笑盈盈地立在自己身后。“你怎么不下水？也不去找阿宥玩？”周玉婷也不等麦宝熙回答，“啊哟”叫了一声，“我身上都晒红啦！你这条丝巾借我披披吧，反正你待在凉棚下面也晒不到。”
　　麦宝熙解下丝巾递给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刚才看见阿宥啦？他去哪儿啦？”
　　“说是去山顶上的咖啡馆，阿邢他们也都在那里呢。你去不去？不过我可不去，好不容易出来玩玩，都蹲咖啡馆聊天有什么意思！”那边沙滩上有人叫周玉婷，于是她向麦宝熙打了个招呼便蹦蹦跳跳跑过去了。
　　麦宝熙也不着急，脱了人字拖拎在手里，干脆赤了脚向山顶方向慢慢逛过去。她玩心不重，又背负了很重的心事，因此不像其他人那样一到海边就急急换了泳装下水。
　　冷不丁一个排球照着麦宝熙的头直飞过来，麦宝熙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抬臂，手腕触球，用小臂的力量利落地把球送了回去。
　　“漂亮！”一个身形魁梧的男生几步跑了过来，“刚才真不好意思啊。你是不是打过排球的啊？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麦宝熙打量了他几眼，皮肤黝黑，额上涔涔的都是密密的汗珠，太阳光一照，晶莹闪烁，活力逼人。麦宝熙有些心动，她大学里参加过一阵排球队，刚才那个击球勾引起了她排球的瘾。“只玩一会儿。”她冲男生咧嘴一笑，蹦跳着加入他们。
　　因是想着还要去山顶找贺宥，她玩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告辞。出了汗，她将上身的白衬衫解下来系在腰间，露出里面金色花朵的比基尼。运动之后心情畅快，她一气儿小跑上了小山顶，那边白墙蓝瓦的是一栋仿爱琴海风格的小别墅，门口挂了个木制的咖啡馆招牌，风吹日晒地有些龟裂了，却很有味道。风吹过，小招牌来回晃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蓝天白云，浓烈的阳光下四周花枝繁盛，她跟着也心情畅快起来，“登登登”几步跑上台阶，推开半掩着的蓝色木门：“阿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装满了屋子，但亮堂堂的室内却有一种不一般的凝重气氛在屋里蔓延。贺邢、贺宥、白珍珍、周玉婷竟然都在，各自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似是处于一个僵局，见麦宝熙推门进来，齐刷刷地将目光射了过来。
　　麦宝熙一看那目光，只觉得浑身凉了半截。

　　僵局（下）

　　 
　　僵局（下） 周玉婷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见麦宝熙进来，撅着嘴就道：“麦宝熙你怎么搞的呀？借给我的丝巾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啊？我看看我身上发得——”说着恼恨地拍拍自己大腿，“这下接下去几天我还怎么下水！”
　　贺邢皱着眉向麦宝熙解释：“玉婷她皮肤很敏感，对大部分的护肤品和化妆品都过敏，你借她的丝巾上是不是沾到了你自己身上的护肤品？”
　　麦宝熙见周玉婷大腿一带密密地起了红色的疹子，显是过敏的症状，连忙道：“我因为怕卸妆麻烦，连防晒霜都没涂，更不用说其他护肤品了。”
　　“那这丝巾上怎么会沾到护肤品？还不是一星半点。”白珍珍插嘴，站起身来，咄咄逼人走到麦宝熙跟前。
　　“你倒是会为她打抱不平。”麦宝熙心中厌恶，冷笑一声，走到贺邢跟前，问他拿过丝巾凑到鼻子底下，女士护肤品那种温润的馨香清晰可闻，麦宝熙看了白珍珍一眼，登时心下雪亮。“白小姐你还真的是费了些功夫的啊，这么快就连人家皮肤会过敏都打听到了。”
　　白珍珍警惕地道：“你什么意思？关我什么事？丝巾不是你借给周小姐的么？”
　　麦宝熙想想自己毕竟没有证据，犯不着在这里同她演贼喊追贼的戏码，也就不再针对白珍珍：“这上面确实是沾了护肤品，不过不是我的，我身上没有一星半点儿护肤品，”她忽地回转身笑笑地望着贺宥，眼神里带了几分风情，“不然贺二公子来检查检查？”
　　“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涂上去的啊？”白珍珍仍旧抓着话题不放过。
　　麦宝熙假意叹了口气，悠悠地道：“我干嘛要故意涂上去呀？我和周小姐无冤无仇的，何况我还挺喜欢她的性格的……”
　　“你看不过她和贺邢在一起呗！”白珍珍冲口而出。
　　麦宝熙朝白珍珍浅浅一笑：“我是阿宥的女朋友，我干嘛要看不过周小姐同大哥在一起？”
　　白珍珍一愣，刷地转头看贺宥，只见他抱着胳膊盯着麦宝熙，眼神中满是复杂的神色，分明情人间闹了别扭的又爱又恨。她一跺脚，指着麦宝熙：“你行，你行……”却再也说不下去。
　　贺家两兄弟都是聪明人，事情发展成这样其实大家都已心中了然，贺邢拍拍身子起身，语气随意：“行了，也别追究这个了，几个高管闷在个咖啡馆里说悄悄话，也太和群众脱节了。玉婷你换身衣服，我带你买东西去。”
　　白珍珍“哼”了一声，率先走了出去。麦宝熙看向贺宥，正巧贺宥也在看她，她也不躲闪，幽幽地望了他几秒钟，却又一言不发。其他几人都出去了，她与他之间隔了这几米的距离，海风从开着的门吹进来，温暖而醺然。太阳或是被云遮住，室内忽地暗了一下，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只觉得这样慵懒的时光像极了大学时逃课的下午。
　　贺宥向前一步，似乎是想同她说话，麦宝熙却一偏身，从门口走了出去。
　　傍晚人事部安排工作人员在酒店后面的沙滩上搭了个台，摆了些长条的桌椅，又生了堆篝火，准备吃烧烤、开晚会。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太阳渐渐斜斜地落到了远处，天边金灿灿的霎是好看。麦宝熙换了条湖水绿的连身长裙，盘起了头发，耳朵上一边一个戴了指头大小的珍珠耳环，才落座就引得同桌的王生君和何家一叠声的称赞。康佳莹也是特意打扮过的，鬓上斜斜地插了一朵黄色的太阳光，此时同麦宝熙一比受了冷落，脸上有些不高兴。
　　穿着酒店咖啡色制服的服务生往来穿梭，各式海鲜烧烤流水价地送上来，麦宝熙胃口很好，手口并用，连裙子上都沾到了油渍，又喝了两大杯鲜榨的橙汁下去，心满意足地一手支着下巴看台上的表演。
　　为了活跃现场的气氛，主持人提议每个部门派一个人上来，和别的部门搭配成男女对唱，话音刚落，现场就热闹起来。何家说王生君今天穿得像英俊小生，劝他上去唱唱歌亮亮相，没准还能骗到几个女□慕者，王生君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真要说穿得漂亮，还是宝熙最靓，还是宝熙去唱吧！”另外几人一听，也连声附和。
　　麦宝熙吃饱了不想动，又对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没多大兴趣，便道：“我唱歌难听，还是你们去吧。”
　　谁知康佳莹一听来了劲：“没事没事，唱得难听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家热闹热闹，唱着玩嘛。”说着便拉麦宝熙起身。正巧这时主持人问到财务部这一桌，康佳莹大声答道：“我们部门出麦宝熙！”
　　麦宝熙无奈，只得起身向后台走去。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轮到麦宝熙时，对方配合的男声竟然是贺宥。众人面前，麦宝熙只是称呼贺宥“贺先生”，俩人略一商量，将准备对唱的歌曲名字报给主持人。
　　一曲《当爱已成往事》被唱得缠绵悱恻，幽怨婉转的歌声中，贺宥望向麦宝熙的眼神中不知不觉变得情意深深。初时也不过是想猫捉老鼠玩一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得欲罢不能，那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渐渐能牵动他的心，因此那天听闻她回旧宅去见前男友，便不可控制地光了火。可这光火也是矛盾的，一方面想向她发泄他的不满，另一方面内心里却盼着她来讨饶。
　　歌词仿佛是印了麦宝熙的心事，“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一字一句击落在麦宝熙的心上。天已然全黑，一轮淡鹅黄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起来，那远处深不可知的海水，在夜色中一浪一浪地起伏。麦宝熙与贺宥对视的目光变得惘然，她多想透过他，看清那些与她纠缠不休的前尘往事。
　　眼泪直直地落下来，歌声却还在继续。贺宥看在眼里只觉得心疼，但忽然又恼火起来：心里这样伤心，唱着唱着竟然还情动落泪，但这么伤心是因为想起了以前那人吧，这眼泪没有一滴是为了他贺宥而流的。
　　一曲终了，台下轰然叫好。贺宥笑嘻嘻拉着麦宝熙谢幕，眼神却是冰冷的。台下康佳莹将这个细节看在眼里，联想起下午打牌时的一幕，心想贺二公子似乎对麦宝熙十分地没有好感，不禁暗自欣喜。
　　晚会后众人提议去酒吧，麦宝熙没有什么睡意，便也一同前往。麦宝熙是喝酒爽快的性子，别人来敬，她一杯不推。但她也给自己留了退路，向众人说的都是自己酒量不好，喝不了多少。康佳莹也十分起劲，一杯接一杯地敬麦宝熙，嘴上说着“干”，每次却都只抿一小口。麦宝熙看在眼里，也不说破。
　　大半瓶黑方下肚，麦宝熙觉得差不多了，说什么也不肯再喝，别人再来敬她，她便只是吃吃地笑，一个劲摆手，没过多久便嚷着要回房间睡觉。康佳莹主动说送她，她便由着康佳莹搀着向酒店走去。
　　月色皎洁，如水一般洒在洁白细腻的沙滩上，麦宝熙踢掉了鞋子，歪歪斜斜一阵小跑。康佳莹只得去帮她捡了鞋子，又快步追上她。
　　贺宥的房间与麦宝熙一层，中间隔了一个房间，康佳莹带麦宝熙坐电梯上到三楼，经过贺宥房间发现门没有关，窄窄地留了一条缝。她心中一动，对麦宝熙说：“到了，要不你自己进去吧，我再回去和他们玩一会儿。”
　　麦宝熙懵懂地点点头，推门进去，又顺手把门带上。康佳莹在她的背后露出一丝笑意，贺二公子看样子对麦宝熙十分地没有好感，现在麦宝熙这么“主动”去投怀送抱，只怕要有好戏看吧！
　　她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突然门内传来一声暧昧而婉转的叫声，声音那样清楚，可以很分明地辨出声音的主人。左右两间房的门开了，里面的同事走出来，疑惑地看着贺宥的房间。

　　你是宝

　 
　　你是宝 窗帘拉得不严，一线洁白的月光透过缝隙照在床上，透过窗帘望出去，是幕布一般三亚深蓝色的星空。
　　贺宥压住了麦宝熙：“我就知道是你。”
　　麦宝熙仰脸望着他，忽地圈拢了嘴，一口带着酒味的温热气息吹在贺宥脸上。
　　“你还敢勾引我！”贺宥两指捏住麦宝熙的下巴，“怎么不去勾引吴国智？”
　　麦宝熙脸上带了委屈的神色：“我那天真的只是回去拿碗的。”她目光幽幽地望着贺宥，贺宥不由得心头一软。
　　“……我知道。”贺宥松开捏着麦宝熙下巴的手，“我后来找人去查过吴国智那天的行踪。”
　　麦宝熙叹了口气，咬着下嘴唇道：“……那你还一直不回来。”
　　“你知不知道那天你砸破头的是谁？也不用和你说具体的——不过我后来可真是花了好大的劲才摆平这件事。我哪里还敢再回来啊，天晓得你会不会又捅什么篓子，再说了，那时候也确实还在生你的气。”
　　“谁让她和我抢你的，再有人和我抢你，我还得砸破她的头。”难得麦宝熙这么直接地表白，不管真情还是假意，贺宥被说得心头发热，压抑不住就重重地吻了下去……
　　临了却还不放心，将麦宝熙搂在怀里温言问她：“你也别再假装路人甲了，我不踏实，明天直接承认你是我的女朋友了吧。”
　　麦宝熙“哼”了一声：“恐怕不承认都会有人盯着来问呢。”
　　第二天因为要去东屿岛，众人都起得很早。康佳莹走进酒店露天泳池边的自助餐厅时，正看到贺宥一人坐在离泳池最近的那张餐台那优哉游哉地往面包上抹黄油。康佳莹取了个碟子，一边取食物一边忍不住偷眼朝那边看，冷不防撞上个人，一看正是昨天开门出来看的同事之一。
　　“怎么回事啊昨晚？”同事朝贺宥的方向努努嘴，小声问道。
　　“谁知道啊……”康佳莹答得心不在焉，目光开始在餐厅中搜寻麦宝熙的身影。
　　同事拉拉康佳莹的衣角，压低了声音又问：“……昨天听起来像是你们部门的麦宝熙啊，什么情况啊？”
　　康佳莹朝一个方向指指，同事顺着看过去，只见麦宝熙还是穿了昨天那件白衬衫，也没有人做伴，正在一处餐台前取水果。在康佳莹看来，此时的麦宝熙颇有些过街老鼠灰溜溜的模样。但似乎还是过于平静了，在康佳莹的想象中，应该是贺宥当众指出麦宝熙昨晚主动投怀送抱，然后给她一番响亮的嘲讽羞辱。或许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吧。康佳莹这么想着，端了盘子向贺宥走去。
　　“贺先生早。”康佳莹甜甜一笑，贺宥点点头算是回应。康佳莹见状拉开张椅子坐下：“谢谢您昨天教我打牌呀，下次打牌再叫我好不好？贺总昨天睡得好不？”康佳莹说完紧张地看着贺宥的反应。
　　“挺好。”贺宥若无其事地看了康佳莹一眼。
　　康佳莹略略有些意外，不死心地又问：“昨天半夜好像听到您房间里有什么声音呀，还是我听错了？没什么事吧？”康佳莹正期待地看着贺宥，这时对面的椅子被拉开，麦宝熙端着一个盛得满满的盘子和一杯热牛奶坐了下来。麦宝熙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问话，朝着康佳莹盈盈一笑：“你没听错。”
　　贺宥一怔，随即用手中抹黄油用的小刀指指麦宝熙，宠溺地笑着摇摇头。康佳莹有些摸不着头脑，还待发问，贺宥却变了脸色：“康小姐别管得太宽了，我和我女朋友床上的事情也需要你来指点一下么？”
　　康佳莹脸色一变，辞不达意地道歉，悻悻地走开。才走到人群里，就见她手舞足蹈地向众人解说起来。麦宝熙见了，头凑近了贺宥道：“这下你踏实了吧，她这么一宣扬，马上全公司都知道了。”
　　贺宥笑：“你不就想我冲她几句么。”
　　麦宝熙也笑起来。阳光灿烂，照得游泳池上金光粼粼，一派明媚。
　　反正也亮了身份，中午吃饭麦宝熙便索性和贺邢、贺宥等坐了一桌。天气闷热，海风一吹，醺醺然地人只想打瞌睡。麦宝熙对着一桌子的海鲜胃口不大，在门外小贩处买了只椰青，此时只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椰汁。
　　“鱼鲜得很，不吃一点？”贺宥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胃口……再说吃鱼多烦啊，剔半天刺才半口肉……”麦宝熙一手支着下颌，闲闲地咬着吸管。
　　贺宥“哦”了一声，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却将一满勺剔净了刺的鱼肉放到麦宝熙的碟子里：“吃点东西嘛。你下午不是还想去潜水吧，总不能空着肚子去。”
　　对面周玉婷“扑哧”一笑，忍不住道：“头一次见阿宥这么体贴人。阿宥你这个样子真可爱啊，哈哈。”
　　麦宝熙不想驳他的好意，抄起勺子一口把鱼肉送进嘴里，咽下去后长长地吐了口气：“好鲜哪。”说罢朝贺宥笑笑。
　　谁知贺宥却有些不高兴，过来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何必和我这么客气。”
　　麦宝熙心里头苦笑，怎么敢不客气，简直是生怕得罪了你。吃穿用戴、身家利益，更甚是自己还未成形的计划，不都得着落在你身上。还没有切实的具体的计划，只得先挨在贺宥身边，走一步看一步。
　　但心里多少是有点感动的，像贺宥这样花丛中穿梭的浪荡子，这样子敏感得几乎小心翼翼，怕是不多吧。高大英俊，家世雄厚，不知道是多少少女心目中理想的夫婿人选，只可惜她麦宝熙没这个命，要不起他一颗真心。
　　这样想着，说话的语气便温柔了许多：“下午我不去潜水了。你手没好透，我和你一起随便逛逛，好不好？”
　　她温柔起来，嘴角微微上翘，两颊有着极浅极浅的酒窝，整张脸透出一种温润柔美。他不觉情动，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桌上其余几人“哟——哟——”善意地嘲笑起来，他只是不理，这一刻在他的眼里，她便是这世上最神秘而独特的宝藏。

　　惊雷（上）

　　 
　　惊雷（上）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麦宝熙也不再避忌，每天由着贺宥开车上下班，有时候贺宥早上懒得起床，她就自己开了那部莲花去公司。有一次她刚把车在地下车库停好，迎面就遇上康佳莹，康佳莹指着莲花酸溜溜地问她：“这么快就送跑车了？真是大手笔。”麦宝熙不响，但随后有意无意地让她们知道了自己一早已与贺宥认识。既然不是一夜情才成的情侣，那地位和关系自然稳固许多，慢慢公司的几个董事见到麦宝熙都会客气地打招呼。
　　那天周末阳光正好，贺宥很难得地起了个早，捧了杯咖啡歪在沙发上看电视。那咖啡豆是巴厘岛产的上好公豆，细细磨碎了之后又加了牛奶，一时之间满室都是温暖的咖啡香味。麦宝熙在厨房忙碌，“嚓嚓嚓”整齐的切菜声阵阵传来，贺宥牵牵嘴角微微一笑。
　　电视里播的是财经新闻，正好说到盛隆集团与内地一家铝业公司达成了合资建立地产公司的初步意向。地产本是暴利的行业，盛隆又是地产界的翘楚，与盛隆合资建地产公司就目前的世道来看简直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一时之间那家铝业公司的股票走势大好，两天里面已经涨了17%多。贺宥看着新闻，忽然“噫”了一声。
　　“怎么了？”麦宝熙身上还系了围裙，听到贺宥的声音，一手拿着汤勺就过来了。
　　贺宥指指电视屏幕：“这不是吴国智么？”
　　果然那家铝业公司投资者关系部发言人的身后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袭西装笔挺，神情昂扬而自信。
　　“魏新铝业……”麦宝熙若有所思。
　　“你倒是敬业，不关心那人，倒更加关心生意啊。”贺宥将咖啡放在一边，转到麦宝熙身后环住她的腰，俯下头在那白腻的耳垂上轻轻一啄，“别研究了，还是继续给我做好吃的吧。”
　　麦宝熙被他挤挤挨挨着回了厨房，煤气上的晶彩透明锅里浓褐色的酱汁翻翻滚滚，锅盖不时被顶了起来，磕碰着锅沿发出“叮叮”的轻响。麦宝熙看着那锅出神，隐隐地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与这魏新铝业相关有一件极紧要的事情，但此时却只是模模糊糊抓不住。
　　忽听得贺宥一声“天哪”，麦宝熙一转头，见贺宥拿了个红酒瓶子颇为无语的样子看着自己：“这是一瓶帕图斯……”
　　“帕图斯？波尔多八大名庄之首特产的那个？”
　　“你倒也知道……”贺宥以手覆额，“这酒一万多块钱一瓶……你用来烧了，额，红酒煨牛舌？”
　　麦宝熙吐吐舌头，上前勾住贺宥的脖子：“我就在你的酒窖里随手拿了一瓶，谁让我手气那么好呢？”
　　贺宥无奈：“钱倒没什么，只是你这也太暴殄天物了。”他看着麦宝熙一脸无辜的样子，忍不住用手拧拧她的脸，“一会儿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红酒煨牛舌好不好吃。”
　　贺宥出了厨房，麦宝熙立即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魏新铝业……”她喃喃自语。
　　魏新铝业是A股上市公司，网上相关的信息倒是不难找，吃过了午饭麦宝熙便坐到电脑前查找起来。贺宥同朋友去黄金交易所谈事情，偌大的别墅里只有麦宝熙一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微尘浮动，静谧安宁。网上也有魏新与盛隆的新闻，文字配了照片，照片上小智站在后排笑着鼓掌。曾经一粥一饭温存过的爱人，此时却只得在新闻照片上瞥一瞥小小的人像，咫尺天涯，麦宝熙盯着那照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麦宝熙从魏新铝业的官网上下了公司近三年的年报，泡了茶又取了笔记本，开始细细地看起来。其实问题这样明显，她倒是不信贺邢看不出。魏新最近三年每年的经营性现金流量都十分不好看，个别季度甚至只出不进，照这个样子公司的流动性应该很差才对，可偏偏账上还躺了两个多亿的巨额现金。麦宝熙又比照了魏新的现金流量表，发现大量的现金都是来自对关联公司的投资收益，可魏新的关联公司大都是毛利率不到10%的小钢铁企业，这两年因为铁矿石涨价的缘故，钢铁企业的业绩大都不好，魏新哪来这么多投资收益？当初她在权江基金做研究员时，曾经浮光掠影地浏览到这个企业，当时初初一看只觉得这个公司问题多多，很快就把它排除出了股票池，没有多顾。因此刚才看到魏新铝业的名字，心里下意识地就升腾起负面的感觉。
　　她不会傻到去找小智打探消息，当日小智车祸她仍无动于衷，这样子恩断义绝，她哪里还有面目和立场去找他。她也不想去找贺邢，那个身居高位的男人叫她着实摸不透，何况现在事情尚且无凭无据。思来想去，也只有先和贺宥说说，左右没有其他事，她取了车钥匙就去车库开车。
　　一路上有些堵，车里空调又开得足，到了那边麦宝熙额头上倒细细地沁出了一层汗，她用袖子随便抹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慌张。
　　麦宝熙以前和贺宥一起来过，前台的小姐倒还认识她，指点她往三楼的贵宾室去找贺宥。电梯停在六楼久久不下来，她不耐烦再等，索性从另一头的楼梯走上去。
　　楼梯上铺了浅色的地毯，大概是走楼梯的人不多的缘故，颜色倒还很干净。楼梯间静得很，她刚走到二楼半就听到上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又走了几步，听出那说话的正是贺宥。贵宾室在走廊的尽头，从电梯出来得经过很长一条走廊，走楼梯的话却是出来的第一间，门半掩着，麦宝熙正犹豫该不该这时候进去。
　　只听贺宥说道：“现在国内的投资者真真浮躁，听风就是雨，倒便宜了我们。”
　　“可不是，两天功夫就涨了17%，今天半夜再放个公告出去，明天估计又是涨停。”却是贺邢的声音。
　　贺宥道：“这么顺利我倒有点不放心。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似乎是在问另外一个人。
　　只听另外一个人答道：“目前没有什么问题。”
　　短短七个字的一句话，可那个声音传到麦宝熙的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都如惊雷一样，麦宝熙登时呆立当场。
　 
　　惊雷（下） 只听另外那人答道：“目前没什么问题。”
　　声音传来，分分明明再是熟悉不过，与几个月前相比，小智的声音里少了些温厚，多了些镇定。她心中惊诧太甚，一时间呆立当场，千百个问题涌入脑中，那几人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也都没有听清。
　　待得定下神来，她慢慢地退下了楼梯，默不作声地，一路退回到车里，随后掏出手机来给贺宥打电话。他们不想她知道，那她就装作不知道，事情越是复杂，漏洞和机会就越是可能出现，这个事情这么有趣，她何不一起来玩一玩？
　　电话响了四五声贺宥才接，上来是一句调笑：“想我了？”
　　“想极了，都找过来了。”麦宝熙深吸了一口气，顺着他的话说，“我在地下车库呢，你什么时候忙完？陪我一起去吃下午茶吧。”
　　“午饭才吃了多久，你就又饿了？”贺宥嘲笑她，“大哥也在，我们一起去吃吧。十分钟后到。”
　　小智自然是已经退场，贺邢、贺宥一前一后地走进地下车库。麦宝熙打电话让盛隆总经办的司机来把她的莲花开回去，她和贺邢两人坐了贺宥的车往徐家汇去吃下午茶。
　　闹中取静的街心花园虽是冬天仍然花木繁盛，在冬青、松树、腊梅的掩映下一栋三层楼的红砖洋房静静地坐落在花园一角。贺宥将车开到门口，吩咐门童替他把车停了，一手搂着麦宝熙，和贺邢一起走进去。
　　室内是白色欧式风格的装修，三人找了间包厢坐了，点过东西，贺宥靠到椅背上斜睨着麦宝熙：“巴巴地找过来，才不是因为想我了吧？”
　　麦宝熙也不否认：“魏新铝业恐怕有点问题。”
　　“哦？”贺宥和贺邢异口同声。
　　麦宝熙心中暗骂一句，但仍旧是耐着性子把自己的分析说给他们听。
　　“那依你看，魏新应该是什么问题？”贺邢道。
　　“我总觉得魏新有那么多投资收益说不通，但是那些子公司不是上市公司，公开渠道也找不到他们的报表。我大胆揣测，子公司的利润是来自于主营业务以外的风险极高的活动，例如金融资产的投资，而这些投资的资金来源很可能是各类借款。风险这么高，一旦出了问题，公司资产首先被拿来偿付债权人，最后轮到魏新这类股权投资人的时候，没准连汤都剩不下了，那魏新那么大金额的长期股权投资就全部都亏光光了。”麦宝熙喝了一口茶，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极端情况下的揣测，但是魏新存在很多报表上没体现出来的风险是一定的。”
　　谁知一大通话说完，贺邢却只是淡淡地道：“哦？是吗。”麦宝熙气结，只觉得使了大力气，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顾不得避讳，直接道：“盛隆与魏新合作，恐怕风险会有些不可控。”
　　贺邢“呵呵”一笑：“我去控制这风险干什么，盛隆现在也不过是在和魏新接洽，投不投资还不一定呢。”
　　贺宥却凑过身来拧拧麦宝熙的脸：“你不见这几日盛隆和魏新的股票都涨得极好吗？”
　　麦宝熙怔住，听这两人的意思，盛隆和魏新的“合作”不过是做一场秀，兜兜转转只为了操纵股票价格上扬，在股市上赚一笔？可是以盛隆的财力，费这么大的劲，冒了风险只为了赚那十几二十个百分点的小钱？麦宝熙明知道没那么简单，可一时又想不清楚其中的关节。
　　麦宝熙忽然想到贺宥在贵宾室时的评价“太过顺利”，于是借着这个评价继续道：“这几天一个利好接一个利好的，未免也太顺利了吧？”
　　贺邢仍然是淡淡的：“我们在魏新有内线，摸清了他们的进度和底线，步骤进行起来当然比较顺利。”
　　麦宝熙强压着内心的震动，用半是好奇半是撒娇的语气冲贺宥道：“你们给了人家什么好处呀？人家冒那么大风险。操纵交易价格可不是小罪，万一出事，盛隆财大气粗，脱身容易，人家可就倒霉了——你们可真够坏的。”
　　贺宥伸出手比出个“二”的手势。
　　“二十万？”麦宝熙道，她的心扑通扑通撞击着胸口，仿佛要跳出来一般。
　　“是呀。”贺宥轻啄麦宝熙的粉唇。
　　麦宝熙不敢再多问，强颜欢笑着吃完了这一顿下午茶，只觉得如鲠在喉。
　　夜里麦宝熙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身边贺宥已经呼吸沉沉，她轻手轻脚下了床，从一边沙发上取过条毯子披在身上，索性去客厅待一会儿。
　　咖啡色绒面的窗帘颇为厚重，撩起一角，只见外面的花园里月华如水，院子里的几株矮矮的常青植物沐浴在月色中，沉静如斯。再远一些便是围墙，青铜的栅栏一格一格将她的世界分为“园里”和“园外”，深夜的马路没有行人，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倒是亮堂堂的，偶尔一辆亮着“待运”灯的出租车呼啸着开过。那外面的世界，世俗而平凡的生活，不知不觉已于她如隔重山。她手里攥着个手机，脑中那熟极而流的电话号码一遍又一遍回旋，心里发冷，脸上却是发烫，只觉得眼前每一条路都是迷蒙不清。
　　也不知站了多久，好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她忽然将手机往旁边沙发上一掷，放下窗帘，又回了房间。
　　第二天醒来时只觉得头痛脑热，估计是深夜里站了太久，着了凉。也不知道是几点钟，外面太阳倒是已经升得老高，她懒得起身，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在播财经新闻，原来已经午市收盘，她听到魏新的股票一个上午又涨了八个百分点。盛隆的走势也很好，带动了地产板块全线翻红。
　　“升得这样高，一朝落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粉身碎骨……”她喃喃。忽地她瞪大了眼睛，仿佛有一道光刹那间亮在她的脑际。“好狠……这也太狠了……”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睛中露出绝望的神色。

　　翻手为云

　　 
　　翻手为云 三个交易日涨了25个百分点，再涨市盈率就高得过了份，大小庄家就会择机出货了，所以盛隆如果要有什么动作，应该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麦宝熙揉了揉太阳穴挣扎着起床，果然是生病了，穿个衣服都出了一身虚汗。她在房子里上下找了一圈，贺宥不在，于是又回到卧室，在梳妆台前坐下。巴洛克风格的妆台极尽华丽，她拉开右侧的一个小抽屉，取出一个黑色丝绒面的首饰盒来。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条款式繁复的项链，坠子上镶的红宝石足有鸽蛋大小，饱满的光泽莹莹流转。
　　她叹了口气，又将盒子盖上，从衣柜里拿出手袋，小心地把首饰盒放到内侧的袋子里。身体不舒服没什么胃口，她索性也不吃午饭，开了车就径往闹市区的一间首饰店去。客户经理认得她，称呼了她一声“麦小姐”就引她进了内间。
　　“我们这里最近新来一批钻石，有一些5克拉以上的，切工也是极好，麦小姐有没有兴趣看看？”
　　麦宝熙却从包里取出首饰盒：“帮我看看能不能卖掉。”
　　客户经理看了麦宝熙一眼，疑惑地接过盒子打开：“……麦小姐，这么纯净的红宝石是很少见的，卖掉了可是想买都买不到了。”
　　麦宝熙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你帮我估个价吧。”
　　“那好吧。”客户经理叹了口气，“麦小姐要不把这项链放在我这里，我开个条子给你。最近有一个客户正在找这样子的红宝石项链，回头我联系一下，看看她有没有兴趣——我看原价出手总是没什么问题的，十三四万总有的。”
　　麦宝熙点点头，也不再多说，起身告辞。
　　街上人来人往的，麦宝熙只觉得眼晕。她信步走着，隔一条街是个家电城，玻璃橱窗里摆了一排电视机正在播着新闻。盛隆和魏新的新闻都上了综合频道，屏幕上贺邢正在魏新相关领导的陪同下步入魏新所在的工业园区，下面的字幕打出一行大字“盛隆总裁本周二度造访魏新料两家好事将近”。麦宝熙看得头疼，做戏做得这样像，把广大投资者当傻子耍还脸不红心不跳。
　　晚上贺宥回来，麦宝熙强打着精神给他做饭。贺宥看她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便拿手去摸她额头，一摸却是吓一跳：“哎哟，怎么这么烫！”当下打横抱起麦宝熙就往车库去开车。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医院，贺宥让麦宝熙坐在一边歇着，自己去替她挂号、排队，医生诊断下来是病毒性感冒加扁桃体发炎，贺宥又是忙前忙后为她付款、取药。
　　麦宝熙坐在一边看着贺宥在各个队伍间往来穿梭，她脚下虚浮，眼皮也打瞌睡，模模糊糊看出去，只是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为她奔忙。她心里感动，但又说不出口，毕竟是这个人的父亲当年害得她家破人亡，眼下又是他和他的兄弟全无恻隐地对她过去的爱人设了圈套。
　　感动渐渐退去，恨意浮泛上来，她索性闭了眼不再看。他只当她是病中萎靡，对她愈发体贴，到了家还下厨为她熬粥。她躺在床上眼角滑落泪水，一声不吭轻轻拭去。
　　接下去的两天那家珠宝店都没有打电话过来，魏新的股票却有点挺不住了。第一天先是低开，开盘半小时涨了3%之后又急转直下，起起伏伏，收盘跌了2个百分点。第二天索性就是低开低走，成交量却是极大，到收盘时，竟然出人意料地跌了8个百分点，位列跌幅榜前5名。
　　一如麦宝熙所料，盛隆和魏新合作搁浅的消息很快就传了过来，于是前两天的跌势便止都止不住。更叫麦宝熙气闷的是，贺邢还故意将当日她对魏新的怀疑和分析放了风出去，一时之间恐慌性的抛售更甚。
　　盛隆也跟着走弱，盛隆和魏新的盘子都大，拖累了有色板块和地产板块一起走低。麦宝熙每日关注着财经新闻，心中直叫“晚了晚了，再晚就来不及了”，却又无能为力。
　　第三天上终于接到珠宝店的电话，说是项链已经卖掉，请麦宝熙去取支票。麦宝熙怕贺宥疑心，只对贺宥说是去公司拿点东西。
　　珠宝店隔壁就是银行，麦宝熙将支票兑现，又立即驱车开往期货交易所。她早已关注过，沪铝这几日的波动很不寻常，价格直往下降，明显是有大资金打压。这后头是盛隆也好，不是盛隆也罢，她总得借着这机会靠期货赚一笔钱。但进去的时机已经嫌晚，虽然跟对了庄家，几个交易日下来也只是将十三万变成了二十万。
　　她对着手中的钱苦笑，已经是尽了全力，甚至卖了贺宥郑重送他的红宝石项链，等事发的时候对他说弄丢了，不知他会不会信？
　　这么想着一路到了家，停车，脱鞋，上楼，进卧室去换衣服。一进卧室只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紧接着她全身一震，惊得呆立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那熟悉的黑丝绒首饰盒，好端端地正放在她的梳妆台上。

　　覆手为雨

　 
　　覆手为雨 她一手举着首饰盒，人倚在门框上，恨恨地看着正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的贺宥。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帮你把项链又买回来了，不好么？”贺宥道。
　　麦宝熙攥着首饰盒的手紧了紧：“盛隆先是推高魏新股价，接着又放利空打击有色和地产板块造成股价暴跌，这一个多礼拜先后在股市和股指期货上应该都赚了不少吧！”
　　贺宥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淡淡道：“那又如何。”
　　麦宝熙的背上泛起一阵凉意，眼前这个男人与贺邢根本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冷酷果决，一直以来恐怕她都是小看了他。“那前几天用大资金打压期货市场，造成沪铝暴跌，连带使得魏新铝业创了下半年来新低的，也是盛隆吧？”
　　“没错。”贺宥揿灭了手中的烟，“盛隆早就卖空了沪铝，期货上也赚了不少，没白费这些事。”
　　“你们赚钱就赚钱，找小智干什么！”终于还是声嘶力竭问了出来。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自己急着需要钱，我有什么办法？”贺宥目光炯炯盯牢了麦宝熙，“不妨告诉你，他急着要钱，是要用来付房子的首付，买房子么……”他起身，踱到麦宝熙的面前，一手抬起了她的脸，“……当然是想用来挽回你，宝熙。”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一早料到，她一早料到，以小智的性格脾气，肯受那二十万元做盛隆的内线，必定出了急需用钱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却原来是为了自己。她声音嘶哑：“那现在呢？你们不会这么好心，把后半段打压股市的计划和他分享的吧？”话是这么说，但她的心里仍然存了一丝的侥幸，若是小智抽身及时，靠那二十万的本钱确实也能在这次事件中赚得一笔。但是那样的情势下，又自以为是“知情人”，哪里可能舍得半途退出？
　　果然，贺宥冷笑了一下道：“他买房子原是付了三万的定金，现在首付付不出，定金当然也是拿不回来了。”
　　麦宝熙的心沉了下去，三万块对于贺宥来说或许不过是一套西装的价钱，但于小智却必定是所有的积蓄。大学的时候小智给人做家教，十公里的路程，为了省那来回四块钱的车费，每次他都是步行前往。当时他执着她的手对她说：“小宝，我现在省一点，以后就能早一点买上我们的小家了。”她想要流泪，却生生逼了回去，她不要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
　　贺宥看着她的眼睛，清亮的瞳仁中映出自己的人影，那她的眼睛里有那么多的痛，那么多的恨，简直要将他溺毙。“宝熙，”他低声叫了一声，“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是不是？”
　　她猛地别转头不要看他，他的心一凉，原先扶着她下巴的手也垂了下来：“……我不是那么狠心的人，盛隆只是想利用他，还不至于那么低劣特意去害他。我本来准备了一笔钱，想事后帮他填上窟窿……他毕竟也是爱你的人……”他的声音渐渐冷下去，“但是既然你这么耐不住性子要去帮他，甚至不惜把我送的项链给卖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不过，你这两天卖项链炒期货得来的二十多万，恐怕是杯水车薪。没看出来他倒是挺有魄力的人，拿了二十万竟然去投资期货，大概是想四两拨千斤赚得更快吧。呵呵，可惜如今沪铝暴跌，他那点钱，估计强行平仓都平不了，现在恐怕倒欠了交易所四十来万呢……”
　　麦宝熙倒退两步，以不置信的眼神看着贺宥，他的脸上是镇定而冷酷的神情，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意。她张大嘴，说不出话来，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坏，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是她害了他，是她害了他，她不敢想象这凭空降临的四十万巨债会把他逼到什么境地。
　　这第一个回合，甚至都不是一本正经的较量，她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缎子面沙发上色彩鲜艳的华丽花纹，仿佛是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她脸色苍白，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跌坐在沙发里。
　　他也是心中刺痛，但是她把他逼成敌人，难道还真的要他贺宥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么。
　　他摔门而去，厚重的实木大门打开又阖上。屋顶上的水晶吊灯光华璀璨，真是累极，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睡去。
　　他不来，她也不走，死水一般的生活持续了一个月。冰箱里有足够的食物，储藏室里甚至有整袋整袋从泰国空运来的香米，于是她也不出门，饿了就煮点东西，困了就睡觉。有时候房子里太静，她不得不把所有的电视都打开，但脑子里一个“格啦啦，格啦啦”的声音却总不时要冒出来。那是有一年冬天，小智给她买了一斤大核桃补身体，没有核桃钳，于是他将核桃放在门的转轴处，“格啦啦，格啦啦”地夹碎了，一粒一粒剥干净了让她吃。
　　那个剥核桃给她吃的男人，只因为爱了她，便落得这样的结局。而她自己呢？她不得不怀疑所谓报仇到头来不过是她一个人的闹剧。
　　太阳升起又落下，深冬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却是贺邢先来看他。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上面的绒毛又细又软，叫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摸。她正蹲在小天井里剥蚕豆，脚边积了一堆的蚕豆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宝熙。”他叫了一声。她仰起脸望他，一张皎洁的小脸不施粉黛，清冷得犹如一朵白莲花。她看到他站在那里，背后是又高又远的淡蓝色天空，他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酸楚和怜惜。
　　他也蹲下身来，平视着对着她的眼睛，一开口呼出一团白气：“你现在这个样子，实现不了任何计划的，对不对？”
　　她一惊，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再看他时，他眼里的酸楚和怜惜却都隐去了，取而代之的还是一贯的冷静镇定。“阿宥不可能放得下你，你也别一直在这里当鸵鸟了，我给你另外找了间房子，你换个环境，先散散心再说吧。”
　　她盯着他看，却什么也看不出，终于她点点头：“好。”

　　不速之客（上）

　　 
　　不速之客（上） 贺邢为麦宝熙找的房子是黄浦江边的一套酒店式公寓，二室二厅的房子小巧实用，朝南有一个十分大的露台，望出去便是蜿蜒的黄浦江和鳞次栉比的高楼。麦宝熙在露台上放了一把躺椅，她现在起得越来越早，每天清晨都会煮一杯咖啡坐到露台上去看日出。她用厚毛衣和大毯子将自己裹住，手中一大杯香浓的咖啡升腾起氤氲的热气，这个时候的城市静谧又宁定，金红色的阳光洒在那些白天充斥了拼搏厮杀的高楼大厦上，一切都似乎充满了希望。寒意重重，天地广阔，这世上仿佛只剩下了她自己。
　　过去的种种一幕幕在眼前回放，短短二十三年的人生以二十二岁那年为界，仿佛是前后两场截然不同的梦。而以后呢，以后的人生还有那么长，背负在身上的心事不堪重负，还有多少的无奈和疲累在等她呵。
　　白天的时候她就躲在书房里读书，《世说新语》、《三国志》、《尤利西斯》……都是些离现实生活甚远的文学作品。也不知道是不是贺邢有意为之，这套公寓的书房里竟然满满四壁都是藏书。她也不出门，每天自有钟点工阿姨来为她烧饭和打扫，一连两个多月她都没有见到其他人。钟点工阿姨是安徽人，说起话来乡音浓重，有一次对她说：“麦小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出去走走玩玩，交点新朋友。天底下好小伙子多的是。”她莞尔，原来以为她是失恋。
　　因此那天门铃响时，她不无惊讶。透过监视屏看到楼下的青铜铁门外站的是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酒糟鼻，一对小眼睛中敛着精光。陌生的面孔，她不记得自己见过，但反正身无长物，有的不过这一具皮囊，索性就大大方方开了门。
　　“麦宝熙麦小姐。”来人身材矮短，声音倒是很浑厚，“我是富兴地产的董事长华富兴。”说完递上张烫了金色滚边的名片。
　　“哦。不知道华董有何见教？”麦宝熙接过名片，身子却还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麦小姐都不请我进去坐坐？”华富兴搓搓手，“嘿嘿”一声。
　　麦宝熙嫣然一笑，耸耸肩，侧身将华富兴让进屋内：“来的都是客，华董请进。”
　　麦宝熙去泡茶，华富兴则在屋里信步踱着，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屋里的几处盆栽。麦宝熙端了茶进来，华富兴指着一盆山水盆景扭头对她说：“这盆黑松白鹿材质上乘，布局疏落有致，隐隐可见设计者胸中的大沟壑、大气象，真是上品啊。”
　　麦宝熙将茶放在梨花木茶几上，淡淡一笑：“这房子是朋友借我住的，我就当是代那朋友谢谢华董的称赞了吧。”
　　华富兴一眯眼：“你那朋友是盛隆集团的贺总吧？”
　　麦宝熙自顾自抿一口茶：“是呵。华董认识贺总？”
　　“那是打了五六年的交道了！”华富兴“哈哈”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贺邢贺总青年才俊，一出道就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逼得够呛啊。”
　　麦宝熙心中暗道一句“来了”，面上却仍旧笑而不语。果然华富兴继续道：“麦小姐也算是家学渊源了，又是名校毕业，想来志向不浅，就不想和贺总比个高下短长？”
　　麦宝熙低头转着手中的茶杯，细洁的白瓷衬得杯中的狮峰龙井瓣瓣葱翠可爱，她半响才道：“华世伯谬赞了，我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毕业生，拿什么来和贺总比？”
　　华富兴听她改口称自己“华世伯”，心中暗觉有戏，于是又道：“我当年与你父亲也是交好，麦小姐要出来闯，关键时候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干脆又继续说，“有一位吴国智吴先生，最近由贺总支持，去苏州的一家当地企业工作了，据说生活得还不错。”
　　麦宝熙果然动容：“贺总？你说贺邢？”
　　华富兴点点头：“不然还有哪个贺总。说起来贺总对你真是不错，麦小姐可不要浪费了这样的机会。”
　　麦宝熙低头不语，她不明白贺邢为何对她有这般眷顾，为她安排了这处处处妥当的房子，又默默替小智渡了难关，还有那日在天井里他看她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但好歹这些日来堵在她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于是那另一件大事又渐渐浮上心头。“承蒙华世伯看得起，有华世伯的支持，宝熙当然不敢不尽力。”她妩媚一笑，满室生辉。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随后华富兴由麦宝熙送下了楼。大楼拐角处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8，司机的位子上坐了一个国字脸、小眼睛，一脸坚毅的男人。华富兴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呵！这小丫头还真不简单，也是个一点就透的明白人。”
　　“但是说到底她也就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她一个女人，扳得过盛隆那两头狮子么。”国字脸的男人三十来岁，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骆驼，递给华富兴一支，又往自己嘴里放了一支。
　　“你没瞧见前阵子盛隆利用魏新演的那出戏么？我都是后来才发现盛隆的醉翁之意，没想到她看出得竟然比我还早，别的不说什么，这眼光是厉害得吓人的。”华富兴猛地吸了一口烟，“再说就贺家那两兄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嘿嘿，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麦家和贺家到底有什么过节？怎么看样子那两兄弟也并不知情的样子？”国字脸随手将烟灰掸在车里地毯上。
　　“嘿嘿……”华富兴笑起来，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的，圆鼓鼓的鼻头红红的，“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呀——还真没几个人知道，哈哈。”
　　国字脸也不再问，陪着华富兴一起“哈哈”地笑起来。
　 
　　不速之客（下） 还没等麦宝熙想好以怎样的方式重新回到贺宥的生活中去，有人已经替她想好了。一张印制精良的淡金色卡片此刻正拿在麦宝熙的手中，上面“兹定于2010年2月13日晚8点于香格里拉大酒店十层宴会厅举办资本对接会暨新年酒宴”几个楷体字醒目地烫了金。也不用去分辨是谁把这张邀请函寄到信箱里，左右不过那几个人，麦宝熙抚着卡片微笑着自言自语：“看来那些人还真希望我赶紧回去凑热闹啊。”
　　搬来这里时只带了几套日常的衣服，此时要去参加晚宴，有不少衣服首饰需要添置。贺宥当时给她的那种信用卡就放在她书房的抽屉里，倒是不妨派一派用场。当时那么多东西都没有带，这张信用卡倒没有忘，怕是她潜意识里就已经知道了这一切不会结束吧。
　　一天之内逛遍了浦西几处高档商场，晚装、手袋、披肩、项链地买了不少，不无忐忑地把贺宥的信用卡刷掉二十来万。久已不用的信用卡忽然出现巨额支出，银行多半会打电话向贺宥确认，麦宝熙等着贺宥打电话来问自己，谁知一直到第二天贺宥也没有联系自己，麦宝熙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晚宴那天是个周末，天气已经开始转暖，外滩一带灯火辉煌，行人如织。麦宝熙心情甚好，想着反正不过十多分钟的路程，索性步行前往。她一袭宝蓝色修身深V领长裙，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光华流转，外面套了件银灰色的貂皮大衣，踩着双细高跟晚装鞋闲闲地向香格里拉逛去。
　　路边有不少小摊卖卡贴、长筒袜、藏银饰品，她兴致颇高地边走边看，冷不防被身后一辆车“嘟嘟”喇叭声吓了一跳。一回头，却见车窗摇下来，露出阴影中贺邢一张脸。“你就不嫌冷！上车来，我带你过去。”贺邢打开车门，自己又往里坐了坐。
　　麦宝熙又望了一眼琳琅满目的小摊，耸耸肩上了车。车上暖和许多，可能是不开窗的缘故，显得有些气闷。没有开灯，前排司机沉默地开着车，路边的霓虹灯光一道一道掠过车厢的顶。米白色的真皮座椅柔软舒适，麦宝熙却自坐到车内起，就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紧张。一路上有些堵，车子前进得十分缓慢，半晌贺邢道：“怎么，都想好了？”
　　麦宝熙一咬牙，索性打蛇顺杆上，道：“我想进盛隆的董事会。”这话说完她自己的心也是“扑通扑通”跳，蓦地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知道贺邢会怎么看她，但她隐隐地又觉得贺邢必定会答应自己。果然贺邢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道：“好。”这样子干脆的答复反而又令她感到不安起来了，在这一场游戏中每个人都各有所图，可是贺邢这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莫名的支持，图的又是什么？
　　一路无话，到了酒店门口，两人又是很有默契地一前一后进去。麦宝熙远远地就看到了贺宥，身形挺拔的他衣着得体、面目俊朗，此时正站在几个盛装女郎中间，端了杯香槟谈笑自若。他看见了麦宝熙进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采，过了一会儿只见他从花丛中退开，端了杯酒一个人走到了角落的露台上。
　　不一会儿麦宝熙也跟了过去。欧式白栏杆的小露台，由一扇玻璃门和宴会厅隔开，麦宝熙刚推开玻璃门就被户外的寒意激得一哆嗦。貂皮大衣放在了衣物寄存处，此时麦宝熙身上只有一件露肩长裙，圆润的肩膀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洁白，她看了贺宥一眼，只见对方眼神灼灼，像是要将她融化。冷不防贺宥忽地踏前一步，一把揽过麦宝熙抱在怀里，俯下头，滚烫热烈的吻一下一下重重地落在她的颊上、肩上。“你这个小妖精，怎么现在才想到回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着的欲望。
　　麦宝熙也热情地回应他，对于他的反应她并不惊讶，像他这种阅人无数的浪荡子，当是没有耐性玩那些欲擒故纵的把戏，合则来不合则去，与其摆谱装矜持不如担心春宵苦短。
　　天寒地冻，衣裙单薄的麦宝熙被他圈在怀中，越过他的肩膀，她看到夜幕中一轮明晃晃的月亮大如圆盘。
　　隔了几日贺邢通知麦宝熙一切都安排好了，让她来公司上班。贺邢的秘书引她到50楼西面的一间办公室，推开门：“麦小姐，这是您的办公室。人事部正在给您招秘书，过两天应该会送几个人来让您面试。”
　　麦宝熙点点头，贺邢的秘书便退了出去。宽敞的办公室一面是落地的玻璃窗，角上摆了一盆绿植，宽大的米白色办公桌上笔记本电脑、打印机等等一应俱全。麦宝熙站在窗前，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都如密密的蚂蚁，她深吸一口气，这个位子并非靠实力得来，上上下下不服气的怕是大有人在，她明白她有一场硬仗要打。
　　下午贺邢的秘书通知她开会，她提前了十分钟到会议室，没想到管理层的其他人都已经到了。余下末尾一个位置，她便抱了笔记本电脑在那里坐下。
　　因为是有关子公司预算的会，财务部也派了人来参加，贺邢示意康佳莹去为大家倒点咖啡。会议室人多，麦宝熙又是坐在下首，一壶咖啡倒到麦宝熙这里只剩了一个底，倒到杯子里只得浅浅的半杯。康佳莹倒完就走，麦宝熙把她叫住，举起了杯子：“昨天没睡好，就靠咖啡提神呢，佳莹你帮我重新烧一点吧。谢谢。”
　　“会都要开始了，我还得做记录呢。”康佳莹将咖啡壶放在一边，径自落了座。
　　麦宝熙冷笑一声：“那不如你做记录，我去泡咖啡？”
　　吴琪见麦宝熙似乎有些东西，连忙打圆场：“宝熙，佳莹她不是这个意思。”
　　“麻烦叫我麦小姐或者麦董。”麦宝熙冷冷地看了吴琪一眼，站起身又扫了一眼众人，“我去泡咖啡，你们等我回来了再开始。”不是不难堪的，当着那么多管理层和一个底下人过不去，但不然她要怎么办，闷声不响受了康佳莹的区别性对待？
　　吴琪在桌下推康佳莹，康佳莹扁了扁嘴，起身从麦宝熙手上接过咖啡壶：“麦小姐还是我去吧。”
　　麦宝熙重新坐下，眉头却微微绞了起来，这上上下下，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呢！

　　一石二鸟（上）

　 
　　一石二鸟（上） 麦宝熙有心想做一番成绩，每天光是看历史资料就忙得不可开交。她分管的是投资，因为地产和酒店太赚钱，因此这个部门在盛隆只是属于边缘的小众部门，麦宝熙对这样的安排倒挺满意，一来投资是她所长，二来她也清楚以她目前的经验和能力，给她个大部门她也吃不下。
　　秘书很快来上任了，是个打扮时髦的上海小姑娘，对麦宝熙的年轻微露惊讶神色后，一口一个“麦小姐”叫得那叫一个顺畅。麦宝熙满意她乖巧精明，便留下了这个叫艾琳的女孩子。
　　那天酒宴之后，麦宝熙就搬回了贺宥的别墅。几个月没回来，贺宥竟然异想天开地在地下一层的视听室里搞了个壁炉，天冷的时候就喜欢拉了麦宝熙一起窝在视听室的沙发里，一边看着熊熊的火光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她聊天。他告诉她：“你知道么宝熙，在你的身上同时糅合了娇弱和桀骜，这就像是致命的吸引力。同你聊天，不必担心话题太深奥你听不懂，也不必担心荤笑话太直白被你笑庸俗。”她笑笑，对他的评价不置一词，对于他，她始终有点伴君如伴虎的谨慎。
　　但是贺邢又不同，明明是远较贺宥清高冷傲的一个人，却让她感觉舒服和安心，不自觉生出亲近的欲望。有时候电梯里遇到，他会主动朝他点头算是打招呼，站在他身边，她能闻到属于他的清爽宜人的气味。常常是一阵心慌意乱，接着悚然心惊。
　　三月中旬一过，年报公布完，公司上下就像是松了口气，原先打仗似的节奏缓了下来。“他们是不是闲了没事干呀，专门和我们过不去！”艾琳站在麦宝熙的桌前，怀里抱了一份文件，正撅着嘴在抱怨。麦宝熙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CFO签字栏仍旧空着。盛隆最近签了几份以欧元结算的商业地产设计合同，她看着金额不小，又判断今年欧元要跌，便决定买一些金融衍生品来对冲汇率风险，不想却被财务部那里以“没有先例，需要管理层全部点头”为由打了回来。她叹口气站起身来：“我过去说吧。”
　　“什么事情？”却是贺邢站在门口，“我过来找你吃午饭，怎么看你这边像是受了太监欺负的冷宫妃子？”他难得说一句笑话，虽然有些不伦不类，她仍觉感激。他接过文件来，皱着眉头一页一页看过去，半响对艾琳道：“这项投资金额又不大，投资部的权限足够了，财务部怎么回事？以为管理层那么空什么事情都开个会么？”艾琳得了这话，兴高采烈地出去了。余了她和他在房间里，正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射进来，在他的身上印上一条一条间隔分明的金色，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她笑笑，打破了沉默：“怎么想到来找我吃饭？”
　　“我听他们说，你每天都忙得躲在办公室吃外卖，什么事情，需要拼命成这个样子。”他说起话来总是这样子轻描淡写，但每一句都仿佛是话里有话。她对于应付他的套路早已轻车熟路，举重若轻地回答了一句：“哪里，我不过是天冷懒得出去。”
　　“不用你出这个楼，十层的粤菜馆不错，我带你去试试。”他说着挽起椅背上她的外套，皱了皱眉，“衣服也不挂起来，小心起了皱。”
　　她不再言语，跟在他身后出了办公室。十楼的粤菜馆像是刚开不久，装修得华丽又不失高雅，午餐时分过去只见上座率很高，但又不见喧哗。远远地倒看见贺宥已经坐在那里，麦宝熙瞧了一眼贺邢，见他不动声色，看来早就约好了贺宥。也是的，她是他弟弟的女朋友，他多少得避嫌。见他们来了，他扬扬手唤来侍应生说了几句，估计是吩咐上菜。
　　菜上来，贺宥和贺邢低声说着话，倒是把麦宝熙晾在了一边。麦宝熙也无所谓，自顾自低头吃菜，忽然贺宥问了一句：“富兴地产的华雷，你认不认识？”
　　麦宝熙抬头，贺宥正在看着她，果然这话是在问自己。她微微皱了眉：“不认识。怎么了？”
　　“富兴地产董事长华富兴的独子，华雷，点名说要来拜访你，你说怪不怪？”贺宥盯着她。
　　这就是她不喜欢贺宥的一点，总是这样子咄咄逼人又喜怒无常。“盛隆忽然多了个年轻貌美的董事，人家当然有兴趣来瞧一瞧啦。”麦宝熙瞟了贺宥一眼道，“怎么，你吃醋？”
　　“呵，笑话。”贺宥倨傲又有些不屑地答了一句，这个话题就算这么过去了。
　　麦宝熙不肯在饭桌上耽误太多功夫，见吃得差不多了就催着贺邢买单回办公室。“就你是工作狂。”贺邢笑着点点麦宝熙的头。怎么，这会儿他又不避嫌了？她也真是弄不懂这两兄弟。
　　麦宝熙与贺邢在电梯口分了手，独子往办公室走去，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里面唧唧喳喳几个女同事在聊天的声音，隐隐似乎说到自己的名字。办公室里的人大都吃饭还没回来，麦宝熙有心放慢了脚步，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麦小姐的东西也卡，财务部那帮人真是拎不清，最后贺总说了一句话，还不是照样要放行？”又尖又高的，是艾琳的声音。
　　“呵呵，是啊。”一个女同事附和。
　　“人家年纪这么轻就当了董事，搞得定大老板啊，搞不好就是未来老板娘呢，哪里是我们这些普通打工的好比的啊。”艾琳的声音听着酸溜溜的，但她马上又换了个语气，“哎，小马，一会儿我给你份东西，你下午帮我去银行盖个章。”
　　她倒是会狐假虎威支使人。平时挺乖巧伶俐的，看不出来背后脾气这么刻薄，嘴巴又不紧，以后怕是要多留一个心了。麦宝熙暗暗想，脸上蒙上了一层乌云。
　 

　　一石二鸟（中） 到了5月，欧洲债务危机的阴云更重，纽约COMEX黄金的价格由于避险资金的推高突破了一盎司1200美元，欧元兑美元是节节败退。“麦小姐，您的判断真准，欧元果然跌了！还好您主张买了对冲的产品呢。”艾琳的嘴甜得很。
　　麦宝熙闻言一笑。虽然不想放个不放心的人在身边，但艾琳做事情确实得力，当着她的面又很会说话，如果辞退了她，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代替。更何况她也不想一来就被人说摆谱挑剔秘书。先用着再看看吧，到底人无完人。麦宝熙心想。
　　那天上午麦宝熙正在看外部机构发来的研究报告，艾琳忽然敲敲门，露出一张苦着的脸：“麦小姐，有一位华雷华先生，没有预约，硬是要见您。现在正在前台那里呢——”
　　麦宝熙“啊”了一声，差点都忘了这人，没想到还真的来了。“那让他上来吧。”
　　艾琳应了一声退出去，不一会儿门又被敲开，一个国字脸小眼睛，剃了个平头的男人走了进来。“麦小姐你好，我是富兴的华雷。”他立定了，向麦宝熙伸出手。华雷在白衬衫外套了件烟灰色的鸡心领羊毛衫，灰色的风衣脱了下来，搭在他一条手臂上。
　　“华先生。”麦宝熙伸手与他握握，感觉到对方手掌心粗糙的温度。她不知道来人是什么用意，有些惴惴不安，也只得先应付着。
　　艾琳给华雷端了咖啡进来，她今天穿了件天蓝色的衬衫，下身的正装短裙勾勒出美好的曲线，华雷放肆地盯着她每一个动作，目光又是毫不掩饰地追随着她直到她出了房间。他清了清嗓子：“麦小姐这里有没有盛隆的宣传册，是不是能让我看看？”
　　她不明所以，起身去一边的玻璃橱里取宣传册。她穿的肉色丝袜今天下车的时候不小心勾坏了，膝盖那里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她只觉得不自在。她把宣传册递给他，他却并不接过，只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有没有人和你说过，麦小姐身上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他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她没有听清楚，问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回答，她料想不是什么好话，红了脸也不再问。
　　他却忽然又换了副脸色：“麦小姐上次和家父谈得还愉快吧？”说完也不征求麦宝熙的意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支放在嘴上。
　　上午阳光大，因此办公室的百叶窗都被麦宝熙拉得严实，屋里的照明只靠日光灯，很有些昼夜难分的味道。她没有回答，屋里一时静极了，微妙的暧昧在空气中蔓延。她咳了咳正想要说话，他又不让她开口，忽然欺近了看着她。她背后是办公桌，此时上身已经微微后仰了，她知道再后仰的话就该把桌上的文件和茶杯碰倒在地了，但她也不顾，由着他将脸越凑越近，由着自己越来越后仰，终于“哐当”一声，桌上的东西被碰翻了一堆到地上。
　　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但东西落地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艾琳闻声推开了门：“麦小姐没事吧？”却看到屋里姿势尴尬的两人。华雷“哈哈”一笑，退回到了座椅上翘起了二郎腿开始吞云吐雾。麦宝熙朝艾琳点点头，哑了声音说了一句：“没事。”
　　艾琳无法，只得将信将疑地退了出去。她的办公桌就在麦宝熙门口，此时摒了呼吸也听不到门内的动静，隔了半天才有一句半句的轻笑声。刚才屋里那两人奇怪的样子，哪里像是在好端端谈公事？她低了头想要处理手头的工作，但总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定不下心，又隐隐地仿佛有什么期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见着已经大半个小时了，屋里的两人也没有出来的意思。心里面有疑惑，又有担心，但她又不好闯了进去。忽然她心中一动，迟疑片刻，提起电话播通了贺邢的分机。“贺总吗？我是麦小姐的秘书艾琳，不好意思打扰您。麦小姐这边……嗯，您是不是需要过来看一下？”
　　贺邢是明白人，见艾琳一个秘书越级给他打电话，知道肯定有什么事，当下“噢”了一声答应了。但也还是耽搁了十来分钟才下来。贺邢刚走到麦宝熙办公室门口，门正好开了，麦宝熙和华雷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客气地握手、道别。艾琳别转头朝屋里看了一眼，一回头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从屋里传来，地上散落的文件和杯子竟也没有捡起，景象说不出的暧昧。
　　贺邢就站在艾琳的桌边，看着麦宝熙将华雷送上电梯，又走了回来。麦宝熙在经过贺邢的时候点点头叫了一声“贺总”算是打过了招呼就自己进了屋。贺邢皱着眉在门前立了一会，艾琳瞧着他几次欲言又止，却最后还是回去了。
　　艾琳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事情就这么收了场，就好像八点档的电视剧刚要到□却忽然收了尾，太过意犹未尽。她原盼着把贺邢叫来，好歹质问麦宝熙几句，她不是他弟弟的女朋友么？哪里可以得了一处便宜还想着第二处！可他竟这么看了看又走了，她就不信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心不在焉地打着字，眼光却落在了放在一边的名片本上。上次公司组织去三亚旅游的时候，她也曾和贺宥一起玩过一会儿，拿到过他的名片，她不是没有贺家二公子的联系方式。
　　华雷快步走下楼前的台阶，缩着脖子钻进门前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怎么忽然变了天？真他妈冷嗖嗖的！”
　　驾驶座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此时正一手架在方向盘上侧了身问华雷：“怎么样，见着了？怎么这么久？”
　　华雷“嘿嘿”一笑：“还真是个漂亮的妞儿，不怪姓贺的着了道儿。不过——真是够啰嗦的！拖着我絮絮叨叨闲扯了大半个小时！”
　　 
　　一石二鸟（下） 接到贺宥电话的时候麦宝熙正在开会，她皱了眉将电话按掉，隔不了几秒钟电话又打来了，她于是只得起身对众人说：“我去接个电话，你们等我一会儿。”
　　楼梯间阳光明媚，每一个转角处都摆了一株高大的绿植。她想起贺邢黄浦江边的那套房子，那么多考究的盆景，盛隆的公司里处处可见的绿色植物大概也是贺邢的意思吧，这样子想着便不自觉地嘴角有了笑意。麦宝熙一边用手指拨弄着植物细长的叶子，一边按了接听键，只听里面传来一句突兀的“喂？”，竟然是贺邢的声音。
　　麦宝熙摒了呼吸不说话，接着贺宥开了口：“大哥，想问你件事儿。”是三方电话会谈，贺宥是故意在说给她听么？
　　“什么事情？我这边有些事情正在忙。”贺邢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高兴。
　　贺宥也不在意：“前几天富兴地产的华雷是不是来找过宝熙了？”
　　那边却是顿了一下才答：“是的。”
　　“没发生什么特别的吧？”
　　麦宝熙的心都提了起来，她早知道那天情形那么暧昧，早晚会被嫉妒她的人传到贺宥的耳朵里去，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她一个目的就是想把贺邢的立场和态度试探得更明白。这次的停顿持续了有几秒钟：“没什么特别的吧。你把这个拿出去。”后面半句是对别人说的。
　　“没发生什么特别的吗？”贺宥换了个语气继续追问。
　　“没有。还有别的事吗？我马上有个会要开。”
　　麦宝熙还等着贺宥再说些什么，那边却收了线，于是贺邢也挂断了。她握着手机，兀自有些怔怔的。她就不信贺邢那天没有一丝的怀疑，但他一句不问，接着默不作声地又为她打了掩护，再加上之前那一次次的帮助，说他不是对她好纵容她，她都不信！她的心头热起来，只盼现在就冲去贺邢的办公室问个明白，一时之间什么家仇，什么报复，全都抛到了脑后。
　　楼梯间的门忽然开了，进来一个小伙子，见了她后一怔，客气地叫了一声“麦董”，随后“蹬蹬蹬”地一溜儿跑下楼去了。思绪这么一打断，她也冷静了下来，她谈不起感情，能谈的只有利益，如果真有什么感情，那也只能是用来利用的筹码。
　　好容易等到下了班，她让艾琳先回去了，自己盯着MSN上贺邢的头像看是不是还亮着。又隔了半个多小时，公司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对着化妆镜补了点口红，起身向贺邢的办公室走去。一层楼就他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他正坐在宽敞的办公桌前一手拿了支笔在看文件。原来他工作的时候带眼镜的呀，银色边的眼镜真衬他的脸。麦宝熙忍不住想。
　　麦宝熙倚在门沿上，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怎么还不走？”他抬起头看她。
　　她咬了咬下嘴唇：“谢谢你今天替我解围。”索性挑明了来说。
　　他一怔，随即明白了她指什么：“我早该想到这肯定是个三方电话，按阿宥的性格，心里憋不了事。等你晚上回去，他必定会问你。”他理了理桌上的文件，看样子是不打算再看了，“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她装傻。
　　“你小心玩过火。”他正色看着她。
　　她幽幽地望着他：“真有那一天的话，你会拉我一把吗？”
　　他不做声，起身去拉开了百叶窗，落地玻璃窗外是一城的璀璨灯光，由那漆黑的夜幕衬了，直如星星点点的宝石。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长长久久，他叹了一口气：“宝熙，你现在拥有的，已经样样都是最好，又何苦不满足？”他顿了一顿，又道，“你这个样子，让别人看着很心疼。”
　　只他这一句话，她心里已经压下的感情又星星地亮了起来。在办公室待了一天，他背后的衬衫稍微有些皱，她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千千万万个念头涌在心头，堵得她心口发痛。她真盼自己只是盛隆一名普通女同事，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贪婪地仰望自己的总裁，也好过如今这咫尺天涯的悲哀。
　　他半晌等不到她回答转过身去看，只见门口空荡荡的，她早已走了。
　　太阳照常升起，她还有另一件事要处理。
　　一到办公室扔下包就把艾琳叫进来：“给我煮杯咖啡，然后这份报告我做好了，你帮我瞄一眼，没问题的话送去财务部走下一个流程。”
　　艾琳甜甜地“哎”了一声，接过报告走了出去。做麦宝熙的秘书其实是件相当轻松的事情，麦宝熙能力强，专业知识又好，说是“瞄一眼”，其实也就是大致翻一遍有没有拼写和格式的差错。上午要是没有其他事的话，午休没准能早个十分钟走，去对面写字楼找闺蜜吃饭。艾琳心情轻松。
　　谁知十点刚过，财务部一个人就拿了那份报告气势汹汹地过来。来人是个女的，姓冯，在财务部也算是老资历了，她将报告摔在艾琳的桌上：“你们这里是怎么搞的？这里几个比率的公式都用错了，怪不得我说数字怎么这么怪呢？你们怎么也不知道把东西改改好了再拿过来，财务部又不是给你们打杂的！”
　　艾琳挨了一顿说，心里只觉得委屈，好不容易赔着笑脸送走了冯大姐，她硬着头皮敲开了麦宝熙的门。“麦小姐……”
　　“我都听见了。”麦宝熙抬头扫了艾琳一眼，“不是让你看一眼再送过去么？”
　　“可是我……”
　　麦宝熙将手上的笔一扔，抬头望定了艾琳：“别和我说你只管格式，看不懂别的。当时招你进来的时候就说过业务上的工作也会涉及一些，不然我专门招个经济学毕业的干吗？”
　　艾琳张张嘴还想说话，眼神正好对住了麦宝熙的眼睛。她心里头一股寒意泛了上来，她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今天的这事也不过是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好让自己跑路。年纪轻轻当得了董事，自然不会是好欺负的软柿子，是她自己犯了傻以为暗地里能够跘她一跤。
　　现在不过十点半，她不无点自嘲地想，这下可以提前一个多小时去找闺蜜了。

　　良缘孽缘（上）

 
　　良缘孽缘（上） 贺宥一身西装，插着手看着她，眼神中的冰冷仿佛要把她冻住：“你倒是本事，走了个小智又来了个华雷，都不知道你怎么勾搭上的。”
　　她身上只有一件真丝睡袍，天台上风大，吹得裙角猎猎飞舞，时不时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这楼极高，望向周围只见黑夜中点缀着万家灯火，天大地大，她却有一种被他逼得无处容身的感觉。心中涌上来一丝哀凉：“你相信你愿意相信的，你既然已经认定了，又来问我做什么呢？”
　　他踏上一步，捏起她的下巴：“你的意思是我错怪你了？那你解释给我听呀，你解释呀！”他一步步进逼，喷出来的气息中有酒精的味道。她浑身冰冷，只有他捏住他下巴的手是热的，一步一步退到天台边缘，忽然腰上一凉，已经抵住了栏杆。
　　他的力道却还是没有减弱。“你解释呀！你解释呀！”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她怎么觉得他的眼睛中有隐隐的水光。上身被逼得倾了出去，她眼角的余光瞥到那会令她粉身碎骨的高度，忽然发觉嗓子一紧，原来贺宥一双大手攀着掐上了她的脖子——
　　“宝熙，你怎么了？醒一醒！”
　　眼前忽然亮了，欧式壁灯雕琢精美，正发出融融的黄光。眼前是贺宥一张睡眼惺忪的脸，眼睛中是毫不掩饰的焦虑和关怀。他把她搂到自己怀里，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做噩梦了？梦到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她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不做声，一边五斗橱上的镀金珐琅钟发出“嘀嗒嘀嗒”规律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倒给了她一丝安抚。她坐起来，摸摸自己的脸苦笑：“工作压力太大了，没想到竟然都到半夜做噩梦的程度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信的神色，但依旧说：“什么情况？我记得你管的那个部门事情不是很多吧。”
　　她低下头，轻轻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一个年轻女人，因为攀了你这个高枝当了高管，不知道有多少人嫉恨呢。你不知道她们说的话有多难听，都等着看我摔下来的一天呢——没有人觉得我在这个位子上会待得长久，所以也就有不少总监和经理级别的人根本就不买我的账。所以……”她怀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赤果的胸膛上，他等了很久却不见她继续说下去，于是一手勾起她的下巴：“所以什么？”
　　她被他的手触到下巴却是浑身一颤，她勉力定了定神，抬起脸来对他嫣然一笑：“……所以，我们结婚吧，好不好？”话说了一半脸上就已经是飞红一片，他看着她的样子，又是怜爱又是好笑：“你看看你，脸都红了，哈哈哈！”
　　她不说话，只是倔强地盯着他的脸等回答，他见避重就轻躲不过，只得说：“这个事情哪能这样仓促，你让我想一想。”见她依旧看着自己，他只得又说：“我的意思是让我想几天，不是现在立时想出来。”
　　她翻身睡觉，看得出来有是有一点赌气。但他也是无奈，他始终看不清这个女人的真感情，已经放任自己这么毫无顾忌地投放感情了，难道还要冒着万劫不复的危险再多走一步？她背对着他的曲线柔美动人，他第一次有了一种可望不可即的感觉。
　　第二天却是鬼使神差就开车去了南京西路上那家卡迪亚，5克拉的全美方钻颜色、净度、切工都是一流，配她的手指应该刚刚好，想起她的时候他的心里总会浮起一股柔软的感动。
　　回到家的时候她还在睡觉，大概最近确实是忙得狠了，她睡觉的时候微启了嘴流露出一种平时不会有的娇憨。他蹲在床边看她，兜里是黑丝绒盒子装着的戒指。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于是两人就在这一方阳光微透的卧室里静静地对视，每个人的眼中都像是有千言万语。
　　他换作半跪的姿势，从口袋里掏出盒子，对着她打开，由钻石反射形成的小光点在她的脸上游移。她朝他微微一笑，他只觉得心都要化开，她伸出左手，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推上她的无名指。
　　她觉得眼睛酸涩但又流不出眼泪，眼前的男人英俊又温柔，手上的钻石璀璨又大颗，这该是多么美满和幸福的一件事啊。
　　两人订婚的消息传得倒快，也是，那么大一个戒指戴在手上，旁人想不看到都难，一时之间贺喜和艳羡纷至沓来。贺邢对这件事只在公司问过她一句：“都想好了？什么时候办婚礼？”她避而不敢看他，无望和哀凉在心头交织，她低低地答了一句：“十月份吧。那时候天气比较适合。”
　　既然地位稳固了，倒也不着急在工作上做出一番成绩来立威了。六、七月份是上海的黄梅天，连绵不断的雨水一日复一日，空气中含了潮气，晾出去的衣服几天都不容易干。地面永远是湿的，一踩一个水洼，还永远都得累赘地打一把伞，直弄得人心烦意乱。
　　麦宝熙喜欢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支着下巴看楼下街上的行人，看着那一点一点五颜六色的伞从这里慢慢移动到那里。忽然有人没敲门就推了进来：“哟，你这屋里可真冷！冷气打这么足！”麦宝熙有些茫然地站起身，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魁梧，剃了个平头的男人，手上一把大黑伞正滴滴答答往麦宝熙办公室的地毯上滴水。
　　“哟，华先生怎么来了。”麦宝熙立即换上一副职业的笑容。
　　华雷摆摆手：“你和我就不用来这套了，上次拿我当枪使，还好用吧？”他随手把伞倚到一边的墙上，拖开椅子就坐了下来，“怎么，你还和姓贺的来真的了呀？”
　　麦宝熙也坐了下来，朝华雷粲然一笑，他忽然觉得这张笑盈盈的脸在这阴郁潮湿的天气里就如一朵盛开的莲花。麦宝熙笑着道：“什么真的假的，华先生还真会说笑。华先生进门到现在，都还没有恭喜我呢。”
　　“恭喜，恭喜……”华雷嘴上说着，一边却站了起来，上身前倾越过办公桌直凑到麦宝熙面前。他的脸的离得她这么近，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男性的阳刚的气息。她正待将他推开，忽然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贺宥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看着两人。
　 
　　良缘孽缘（下） 华雷背对着门，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也不回头。他上下打量着麦宝熙妆容精致的脸，饶有兴致地研究着她清澈的眼眸中映出的惊惧和慌张。“你慌什么慌，我们也没有做什么，是不是？”他邪邪地笑着道，说罢一扬下巴。
　　或许这句话激怒了贺宥，他脸上的阴郁被明显的愤怒取代，他几个大步跨进房间，一把拽住华雷的衣领向后一拉，接着就是一记重拳挥了上去。华雷踉跄着向旁边跌了几步又站直了，他瞥了眼正立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麦宝熙，竟然嘴角勾起露出了一丝笑意。麦宝熙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下华雷竟然还走到自己身边来，俯低了身子嘴凑到自己耳朵边，或许是贺宥眼神中的怒意太甚，她被惊得一时没了反应。只听华雷凑在了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麦小姐如果不想成为天大的笑话，还是取消和贺先生的婚事的好——就当是为了你母亲。”
　　麦宝熙一下子转过头来看着华雷。华富兴是地产界的前辈，他对当年的事情有所知闻确实很有可能，怪不得他会来找到自己，原来早就知道麦家和贺家有仇！可是“天大的笑话”又是什么意思？麦宝熙疑惑地看着华雷。
　　“眉来眼去结束了没有？”贺宥低吼道。
　　麦宝熙低声对华雷说：“你快走吧。回头我再来找你。”声音虽然低却还是被贺宥听见了，只见他捏成拳的手上青筋暴起，他对着麦宝熙又痛又怒：“艾琳说你和华雷有问题，我还不信。没想到我今天过来还真的看到了一出好戏！”
　　麦宝熙诧异：“艾琳？我原来那个秘书？”
　　贺宥冷笑：“是啊，我看她告密监视是一把好手，就把她留在身边了。”
　　麦宝熙指着贺宥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这个人太阴暗了！一次又一次，你就是拿这些手段来对付我！你就这样子不相信我！”
　　“我也想要相信你，可是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看我的时候总是那么心不在焉，有些时候你利用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难道就是为了他？”贺宥一指华雷，接着后半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不，麦宝熙，我知道你能耐比这个要大得多。”
　　华雷见贺宥指着自己，不以为然地摊摊手：“和我可真没什么关系。”
　　贺宥不理华雷，只是望着麦宝熙。麦宝熙神情复杂，看看贺宥，又看看华雷，自己走一步看一步行到现在，不是没有过行差踏错，但好歹总是离目标越来越近的，现在何妨再听信直觉一次？
　　贺宥见麦宝熙的眼神渐渐由纠结变得冷静，他一颗心也渐渐沉了下去，果然麦宝熙道：“宥，我们迟一阵子再说结婚的事，好不好？”呵，她对他这么有把握！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都是她说了算，她吃准了他贺宥总会在这里等她！自己都已经这样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全身心，这个女人怎么能这样把他一颗心来回玩弄？可是看着她那张脸，娇美无暇又带了几分倔强的神色，他哪里舍得生她的气，哪里舍得不爱她？
　　他低低地咆哮了一声，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正是上班的时间，门外头安静得很，怕是都在屏息听着办公室内的这一出戏呢。他想起初见她时，她一袭红色短裙在路边靠着棵树呕吐，月光下她面容皎洁，他是意气风发的浪荡公子，他哪里想得到渐渐地他在她面前会变得这么卑微。现在这一场辛苦的爱是该结束了吧？但是心里又这样子不甘！三个月后本是婚期，如今却由这个姓华的开始，演变得这样不可收拾。贺宥一贯明亮的眼睛黯淡下来，终于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麦宝熙的办公室。
　　华雷也离开了。刚才并没有说几句话，但麦宝熙却仿佛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知道她伤了他，也可能因此斩断了她与贺家联系的纽带，可是华雷……
　　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却仍旧布满云层一片灰白。起了风，远处有塑料袋在风中放肆地飞舞。天渐渐暗了下来，过了下班的时间，从窗口望出去，暮色中零零落落已有了一些灯光。“铃铃铃铃——”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麦宝熙一下子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已经发呆了这么久。
　　“喂。”麦宝熙定定神接起电话。
　　“我是华富兴。”电话里华富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麦小姐我们的合作取消了，我现在很乐意看到你和贺家一起搅得一团糟，我等着看你们的好戏。”
　　麦宝熙的心里升起一股凉意，待要答话，那边却已经挂断了。麦宝熙放下电话，只觉得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华雷和华富兴的话都让她觉得她与贺家的事是有一个极紧要的关节被蒙在了鼓里。她正要细想，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
　　“阿宥开车撞了华雷，现在华雷正躺在医院的手术室里。你们是怎么一回事！”贺邢的声音里有强压的怒意。
　　几个小时时间就发生这样的变故，麦宝熙也是一惊：“那阿宥怎么样？”她心中惊疑，吃不准这车祸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他现在在配合警方走一些程序，他没什么大事。不过华雷这次伤得很重，很可能会瘫痪。”
　　麦宝熙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啊”了一声就接不下去。
　　“宝熙，”贺邢听上去有些疲惫，“你现在回家，我过来找你，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情深不寿（上）

　 
　　情深不寿（上） 雨又下起来了，外面滴滴嗒嗒雨声不断，扰得人心情烦躁。贺宥没有回家，这栋三层楼的小别墅只剩了麦宝熙一个人，静得仿佛听得见心跳的声音。麦宝熙撩起窗帘一角，外面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倒映了红绿灯的光，变幻不定，接着她看到贺邢那辆黑色奔驰从路上开过，拐了个弯进了花园。于是她奔去玄关那里开门，玄关没有开灯，她又走得急了，被地上横着的贺宥的皮鞋绊得一个趄趔，扶住了那只明代大花瓶才站定。心跳得厉害，脸上又觉得发烧，一个下午出了这么多变故，她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惊慌，隐隐又有几分兴奋。呵，差点忘了自己的目的呢，她所等的不就是这兵荒马乱的时刻吗？怎么贺家人还没开始乱，自己倒先慌了？
　　原来贺邢有钥匙，自己开了门进来，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麦宝熙跟前。温和稳重的眉眼，纵然不露喜怒，麦宝熙仍觉得心头一股暖流流过。
　　“没事的，不要慌。”贺邢轻声安慰她，接着又皱了眉，“你怎么拖鞋也不穿一双，这大理石地面多冷！”
　　她无言，他不经意的一句关心叫她心潮起伏。贺邢也不再多说，自顾自进了屋，麦宝熙跟着他一起在沙发上坐下。
　　实木雕花茶几上放了一壶茉莉花茶，此时已经凉了，麦宝熙想去换被贺邢拦住：“别去管茶，我有事和你说。”
　　怎么听他的口气并不是要和她说贺宥的事？麦宝熙不解地看着他，却又等不到下文。
　　贺邢紧锁着眉头，似是极难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自嘲地笑了笑，道：“宝熙，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这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其实我……”话没有说完手机忽然响了，贺邢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忽然一变，“……我有急事得出去一趟！”他犹豫了一下，“……我要和你说的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这样吧，我回头再来找你。”
　　麦宝熙看着他行色匆匆离开，屋子里又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根本不曾有人来过一样。“回头再来”，怎么觉得这次不说以后就不会有机会了呢？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么？
　　贺邢行事稳重，下雨天又是晚上车子不敢开太快，直开了二十分钟才到目的地。他抬头向上望，十楼的小露台上隐隐有亮光，在这雨夜里分外明显。
　　上了楼，开门进去，只见整个屋子只开了客厅里一盏落地灯。客厅正对着露天，贺宥正背对大门倚在栏杆上抽烟，背影说不出的落寞。听见贺邢进来，他也不回头，只问了一句：“她那阵子就是住在这儿的吧？”
　　贺邢答：“是。”也走到露天上与他并肩站着。
　　“为什么不回去，也不让我告诉她你在这里？”贺邢问。
　　贺宥指间的烟明明灭灭：“我真是累了，这个女人我实在吃不透她。”贺邢欲言又止，贺宥却没有注意到，接着道“你说咱们两兄弟又多久没有一起好好待着了？不如去瑞士，我记得我们在花园大街有栋房子。”
　　贺邢皱眉：“可是这边……”
　　“别可是了。”贺宥打断他，“下午的事是意外，剩下的事你的助理还有盛隆公关部能处理好。我……我实在是想出去散散心。”
　　这样理智又黯然，甚至还示了弱，这是贺宥自成年以来不曾有过的。贺邢叹口气，搭住贺宥的肩膀：“我这就派人在瑞士那边准备一下。”
　　贺宥靠在沙发上似乎是盹着了，贺邢打了几个电话安排了一些事情，从贺宥的烟盒里取了一支烟点上，坐在另一个沙发上一口一口地抽起来。他很少抽烟，今天实在是心情烦闷，手里把玩着贺宥的烟盒出了神。这烟盒是意大利一个奢侈品品牌的限量款，细腻的黑色皮革配了挺括的金属边，全球不超过二十件，这样子讲究生活懂得享受的人，竟然也能为了一个女人弄得这副模样。
　　思来想去，终于不放心，掏出电话来拨通了那个心里面已经念熟了的号码，单调的“嘟——”声响了好久却没有人接，可能是已经睡了。贺邢按掉电话，几口将剩下的一截烟抽完，去卧室拿了条薄毯替贺宥盖上，自己就在一边的贵妃榻上和衣睡了。
　　夜凉如水，这一夜没一个人睡得踏实。
　　麦宝熙是第二天将近中午的时候才知道贺邢和贺宥去了瑞士度假的消息。她在OA上有一个日常的行政流程需要贺邢审批，一点提交，却立即在自己的屏幕上出现了“流程到达”的信息。打电话问了贺邢的秘书，才知道贺邢请了两个星期的假，他在OA上的流程全部都转给了麦宝熙。
　　下午开始忙了起来，陆陆续续有不少原该由贺邢审批的文件送到了自己这里。麦宝熙拿不定主意，不明白贺邢为何这么信任自己，放着管理层那么多经验丰富的老人不找，却给自己这么大的权限。一个下午忙得焦头烂额，很多事情麦宝熙不明白前因后果，没法决定，只得把贺邢的助理叫了过来一项一项询问。
　　“贺总说了，日常的事务麦小姐您这里做主就行了。涉及到母公司层面或者金额超过五百万的，由管理层开会讨论决定。”贺邢的助理姓冯，是个办事利落、神情严肃的年轻男人。
　　麦宝熙“噢”了一声，暗自思索起来。贺邢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安排，即使是“开会讨论决定”，她麦宝熙的意见也将占不小的权重不是么？两个礼拜的时间，足够做一些事情了吧。很自然地，就想起了小智，她当时舍弃了那么多，等的不就是现在这样的机会吗？阳光眩目，太阳穴有些痛，有一些事情，她不得不做。
　 
　　情深不寿（下） 一下飞机只觉得空气凛冽，碧蓝的天空又高又远。前一夜大概是刚下过雪，道路铲过了，露出暗青色的地面，路边零零落落有很多铲到一起的雪堆。
　　贺邢贺宥两人拖了全套路易威登的箱包，加之身形挺拔、面容英俊，一下飞机就引得不少人侧目。出了机场，早有司机在一旁等候，黑色的加长型林肯就停在路边，德籍的佣人上前来接过箱包。一路上贺宥话很少，只是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看风景。贺邢想引他说话，又觉得无从说起，他是感情不外露的人，此时也禁不住担忧蹙起了眉。
　　晚饭佣人用黄油煎了肉质肥厚的银鳕鱼，配了北欧特产的一种冰葡萄酒，葡萄酒用细细长长的瓶子装了，入口又甜又香。喝了两杯酒，贺宥似乎打起了些精神：“纪念公园那边有一家摇滚酒吧很不错，我去年来这里的时候去过，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我一会儿过去坐会儿，你去么？”
　　贺邢摇摇头：“我得处理公司的邮件。少喝一点，叫司机在外面等你吧。”
　　贺宥笑：“哪里就少了你不行？都到这里了还一心想着工作。”说罢也不再理他，套上大衣裹了围巾就出门去。
　　那家酒吧名字叫“罗克斯”，门口有穿了制服的侏儒在迎宾。刚过十点，酒吧里人不多，贺宥在靠近舞台的一处小桌边坐下，就着桌上的圆形蜡烛点了烟，打了个响指叫来侍应生点了瓶威士忌。台上的乐队正演着时下流行的摇滚曲，一身黑色皮衣的女主唱嗓音沙哑，极具风情，唱到副歌时翘臀扭得好似插了电。
　　贺宥眯眼看了好一会儿，嘴下不停，不知不觉一瓶威士忌已经见了底。这时侍应生拿了用来点歌的小纸条和铅笔过来，贺宥笑着接过，刷刷刷写了几句话，示意去交给女主唱。
　　酒喝多了，头有些晕，台上五彩的射灯看起来是一个一个硕大的彩色光圈。震耳的音乐，闪烁的烛光，真是不知今夕何夕。似乎是表演间歇的时候，黑色皮衣的女主唱走下台来，一甩波浪般的长发拉开椅子在贺宥对面坐下。
　　“嗨，宥，好久不见你来，你是忘了罗克斯的塞琳娜了吗？”塞琳娜的美深具北欧美女的特点，一头棕红色的长发，大眼睛凹陷。
　　贺宥露出熟练的邪邪的笑：“谁和你说的？那一定是造谣。你看我，思念之情让我把整瓶酒都喝光了。”贺宥说着摇摇酒瓶。
　　塞琳娜也不再和他耍花枪，下巴一扬：“我还有一场就下班了。你家还是我家？”
　　贺宥揉揉太阳穴：“你家吧，我哥哥在我家，不方便。”
　　台上乐队催塞琳娜，她起身离去。
　　塞琳娜在台上唱得起劲，不时向贺宥抛媚眼。这样年轻的、明媚的、性感的身体，贺宥让自己想像握住那纤腰的快乐，但总是思绪飘飞，不自禁就想到另外一个人。这样脑海里的搏斗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贺宥也累了。他站起身，颓然地背对舞台走向大门的位置。他试了，但是他做不到，放不掉，忘不了。
　　司机开车送他回到花园大街的房子，上到二楼，只见书房还亮着灯，贺邢仍坐在笔记本电脑报前工作。见贺宥回来，贺邢合上笔记本电脑：“阿宥，我们兄弟俩聊聊。”
　　贺宥点点头，在一边的会客沙发上坐下。
　　“阿宥，你这么聪明，不可能看不出麦宝熙是带了目的来接近贺家。”贺邢开门见山。
　　贺宥心中一窒，他看得出，他一早不就看出来了么？只是后来动了情，又自负地以为自己足够控制她，于是便放任自己与她发展。到了后来……后来他便是在刻意回避，不愿去想这件事了。
　　“麦宝熙的父亲麦平，当年因为巨额货船遭劫，资金周转不灵被迫破产，带了妻子女儿去投奔北京的熟人原想东山再起，结果因为贷不到款，渠道又全都堵了，重重打击之下跳了楼。”
　　贺宥意外：“宝熙的父亲是自杀死的？倒从来没有听她提过。”
　　贺邢继续道：“当时货船遭劫的时候，正好有一笔金额不小的银行借款到期，本来把借款展期，渡过这个关口，过几个星期另外有几笔货款能到帐，也就没事了。那样的话也就是损失一大笔钱的事，不至于破产。但是原来为麦氏贷款提供担保的公司却不愿意再继续担保，这才导致麦氏的破产再无转寰。”
　　贺宥反应极快：“那个停止担保的公司是盛隆？”
　　贺邢点头：“两家在早些年关系极好。不止这个，麦氏到了北京，也是盛隆从中作梗，盛隆财雄势大，要打击个落了泊的麦家简直易如反掌。”
　　“为什么从来没有听父亲说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贺邢苦笑：“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我和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算了，阿宥。”
　　贺宥不语，这桩事情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并不至于瞒这么牢，为何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过一星半点？更何况，好好的两家人，为什么忽然反目，也是耐人寻味的事。他忽然又想起华雷当日在麦宝熙办公室隐秘的笑，说什么“天大的笑话”，会与这事有关吗？他看了贺邢一眼，贺邢既然查到了当年麦贺两家的恩怨，不可能没有去查恩怨背后的原因。既然他不想说，他不问就是。贺宥不动声色只是沉思，半晌道：“我倦了，我先去睡了。”
　　在二楼的小厨房给自己榨了杯橙汁解酒，心里盘算了一下时差，贺宥拨通了小郭的电话。小郭是个手段老道的侦探，和贺宥牌桌酒杯里结出的友情，关系一向不错。上海那边正是上午，电话里听得出小郭那里电话、传真响个不停，显然是忙得热火朝天。
　　“小郭，”贺宥沉声道，“你帮我查一件事。”

　　晴天霹雳（上）

　 
　　晴天霹雳（上） 这个贺邢，平时也真不是容易的！
　　麦宝熙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一手按住后颈活动了一下脖子。盛隆这样大一个集团，原来千头万绪各种事情多得吓死人，麦宝熙不过代行贺邢职三、四天，就已经忙得每天加班到夜里十二点以后。依着自己的专业知识和判断，这几天麦宝熙可以说是倾尽全力在为盛隆工作，有时候从文件堆中抬起头，会感到一丝茫然：我不是该当个盛隆的破坏者么？
　　但她不敢忘记当日魏新铝业一役，她是怎样自以为机关算尽，最后却落得一败涂地的。贺氏两兄弟的精明和盛隆的强大叫她不能小觑，真要动手的话，恐怕得从不那么招摇的小处着眼，而且也不会那么容易一次性就能扳得倒盛隆。
　　每日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的依旧是贺宥静安区的那栋花园洋房。白色的床又宽又大，麦宝熙一人翻几个身都滚不到地上，床尾的栏杆上搭了贺宥深蓝色的睡袍，几日不动，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毕竟是倾心对自己的一个男人，此时也不知道被自己伤成了什么样，硕大耀眼的钻石戒指还在自己指间，只怕这婚礼是再也没有举行的一天了吧。
　　办公室外忽然有吵嚷，似乎是行政部的一个人在销售部这里争执，反正看文件也看得累了，不妨出去看看热闹？
　　行政部的李经理正在对着一个销售嚷嚷，见麦宝熙出来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麦董，不好意思，是不是我们声音太大影响到您了？不过销售这边真的是——”说着就恼恨地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麦宝熙问。
　　“销售他们团队建设吃饭唱歌的开销全都走我们行政部‘员工福利费’的预算，一个月下来就是两千多块没了，照这么下去‘员工福利费’的预算一会儿就要花光了，到时候行政部正经加班打车的钱都报不了了！”
　　销售部的小马不依：“那我们团队建设的钱总得报销吧？系统设置就是这样，走了行政部‘员工福利费’的预算我们又没办法！”
　　李经理道：“你们没办法，那可以去找信息技术部调整一下系统设置啊！就这么自顾自一个劲报，有你们这么不负责任的吗？”
　　“我们怎么不负责任了？”
　　麦宝熙道：“责任不责任的现在也没什么好争的，小马你赶紧去找信息技术部的把系统的这个设置改一下。好了都别看了，都回去工作。”
　　小马悻悻地“哎”了一声。
　　麦宝熙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把设置改一下”，这句话隐约触到了脑子里的某根弦，她一直在寻找的“不那么招摇的小处”简直呼之欲出。
　　已经是六月下旬，下午吃过了饭，财务部送来下个季度的应收账款政策让麦宝熙过目。应收账款占了盛隆总资产的近百分之二十，在应收账款信用政策的把握上盛隆一向是谨慎为主，宁可牺牲一部分的销售额，也将信用政策卡得很近，轻易不接受二十天以上的付款。毕竟，那么巨额的应收账款，一旦发生坏账可不是好玩的。
　　四五月份政府公布“新国十条”之后，关于房产税的各种消息层出不穷，房地产市场受到很大打击，几乎天天都被利空笼罩。盛隆的一大主要业务是商业地产，虽说和房产税没有直接关系，但受了市场大环境的牵累，接连几个月业绩都不怎么好看。眼看着都进了下半年，销售部或许是着了慌，报到财务这里的应收账款信用政策竟然大为激进，直接建议将二十天收款改成四十五天收款。
　　“麦董，你看销售他们这边是不是也太夸张了啊？胆子这样大！四十五天收款的话风险可不小啊，我们财务这里接到这个报告都给吓坏了，我们可拿不了主意啊。”
　　麦宝熙沉吟，若是贺邢在这里，以他沉稳踏实的风格肯定会一把将这个信用政策更改报告扔回销售部，就是以麦宝熙自己的判断，也觉得这样的政策太过赌博。
　　“麦董？您给拿个主意吧。销售部那边言之凿凿，理由说了一大通——”
　　“报告给我把。”麦宝熙仰脸一笑，伸手接过报告，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就按这个报告的来，刺激一下销售也好，不然到时候三季报的数字未免太难看。”
　　财务讶异地拿了报告离开了，麦宝熙用笔轻轻叩着桌面，刚才是脑中灵光一现，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但是真的能这么顺利吗？届时三季报的销售数据必定十分好看，但相应的应该会产生十分惊人的坏账，盛隆向来在资市场上备受瞩目，如此一来其内部控制和销售政策将受到重大质疑。盛隆不是还在美国市场上发了可转债么？这下标普和穆尔对它的评级应该也会下调，这将对盛隆今后的业务发展产生极负面的影响。这负面影响到底会有多重，现在也说不准，目前她能做的也只是这些了。她自己？她从来没有想过全身而退。
　　也算是了了一件大事，左右离下班时间不远了，不如索性放自己一小会儿假，回去了罢。麦宝熙对自己笑笑，从办公桌最下格的大抽屉里取出手提袋，稍稍拢了拢桌上的文件就出门了。
　　销售部门可能是去开会了，出了办公室整层竟然都没什么人。经过贺邢的办公室，门是半掩着的，里面桌子敞亮，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贺邢美国做派，不与下属拉开太大距离，因此办公室的门并不锁。麦宝熙站在办公室门口挪不动脚步，里面一支笔、一张纸都带了他的气息，他从来与她这样远，她并不曾真正地走到他的身边。但是在她的心里，早已将他视作最隐秘又痛苦的爱人。
　　她推门进去，在他的老板椅上坐下，左右转了转。又信手拉开左边的一格抽屉，里面放的似乎都是贺邢的私人物品，有手表、保暖杯、藏银弥勒镇纸，甚至还有一罐没怎么用过的洗面奶，麦宝熙微微笑了起来。抽屉的深处有一个棕色的皮质小盒，正面有一溜八位的密码格。麦宝熙将小盒拿出来，灵机一动，笑笑地将八位密码拨到自己的生日。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女主发现男主的密码箱，于是输入自己的生日，密码箱应声而开。
　　“咯哒”一声，小盒的盖子微微翘了起来。
　　麦宝熙一愣，心狂跳起来，轻轻掀开盖子，盒里的一切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摞照片，颜色泛黄，显然已有些年头。照片上是两个三十多岁的一男一女，神情举止亲密，地点有的是在咖啡厅，有的是在轿车里，有的甚至是在酒店的前台。照片上的男的正是她的父亲麦平，女的瞧那眉目长相，赫然便是贺邢贺宥的母亲。
　　麦宝熙脑中“轰”地一声，只觉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晴天霹雳（下） 昨夜又是一场大雪，明明才清晨六点钟的光景，从楼上下来，却见莹白的雪透过整排的落地玻璃窗，将一楼的客厅映得白晃晃的。贺宥睡眼惺忪下了楼，见贺邢正一个人坐在厨房边的吧台那儿打电话。
　　“哥，有什么事吗？”贺宥警惕地问。
　　“……唉，到底还是忍不住了。小冯反正你多留点心，我也就快回来了。”贺邢挂了电话才抬起头，朝着贺宥点点头，“没什么事。对了，雪太大，我放了厨师的假。早餐我自己煎了些火腿和鸡蛋，你要不要？”
　　贺宥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走到贺邢身边坐下，拖过贺邢面前的盘子就吃了起来。前天晚上给小郭打的电话，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他查得怎么样了。也没有了玩的兴致，度假度得心神不宁，还不如早些回去呢。
　　没想到贺邢先开了口：“阿宥，公司有些事，我得搭明天早班的飞机回去。接下来陪不了你了。”
　　“我和你一起回去。”贺宥立刻道，接着又问，“公司没什么事吧？你刚才是在和冯助理打电话吧？”
　　“没什么，公司事情太多，我怕宝熙应付不过来。”贺邢淡淡道。
　　贺宥一挑眉：“知道她是来报仇的，你还给她这么多权限？”
　　贺邢喝了一口咖啡，不说话。
　　兄弟两人之间有一种尴尬的沉默，两人都不再说话。外面天冷，当天两人都待在屋里没有出去，贺邢打电话让助理订了机票。一夜无话。
　　因是早班的飞机，两人晚上都没有睡好，凌晨起来天还没有亮，两人看着对方的黑眼圈，不禁相视一笑。
　　路上景色都是黑魆魆地，高大的树木落光了叶子，枝干上积了雪在黑夜里张牙舞爪。来的时候一个心情，回去的时候又是一个心情，可是哪种都不好受。瑞士在这个季节天亮得倒快，一路开到机场，天空已经显出蒙蒙的淡青色来了。头等舱候机厅里暖气开得足，气闷得很，贺宥烦躁地走来走去，黑色皮烟盒在手里不住把玩。
　　贺邢又接了一个电话，随后就一直在闭目养神。
　　好不容易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着了陆，贺宥一开手机小郭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哎哟，贺少爷啊，总算联系上你了！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说到这小郭仿佛迟疑了一下，“你现在在哪儿？要不我们当面说？”
　　贺宥看了一眼正在一边取行李的贺邢，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中午我来你事务所找你吃饭。”
　　小郭的事务所在闹市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小郭品味奇凸，又仗着“酒香不怕巷子深”，把好端端地侦探事务所装修得像个算命的地方。进门左右是两尊矮胖的大象雕塑，前台背后原该是公司招牌的地方挂了一副硕大的小郭从越南带回来的地毯。室内只用顶上一些小射灯照明，又焚了淡淡的香，踏足其中倒是能令人心静神宁。
　　小郭亲自迎了出来，见了贺宥咧嘴一笑，搓着手道：“最近想见到贺少爷可真是不容易啊，六子那边组织了好几次牌局，都说是叫不动您啊。”
　　贺宥一挑眉：“我们说正事。”
　　小郭立时正了颜色：“那去我办公室吧。这个事情……嗨，还真是不好说哪。”
　　小郭长得像个粗人，办公室倒是布置得相当清雅，会客茶几上摆了全套的细瓷茶具，墙上是一副笔风虬劲的《满江红》。小郭坐下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给贺宥：“你自己看吧，不清楚的再问我。不过其实别的也没什么了，都在这信封里了。”
　　贺宥皱着眉抽出信封中的东西，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合影。照片摄于一处环境优雅的咖啡厅，沙发上的男的正将手覆在女的的手上，两人眼中都是爱意浓浓。贺宥一惊，抬头道：“这是？”
　　小郭苦笑：“没错，正是贺太太与麦宝熙的父亲麦平。”
　　贺宥道：“这就是当年我父亲坐视麦氏覆灭的原因？倒是够直接，够简单。”
　　小郭咂咂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再往后看。”
　　照片后面是一张影印的妇产科入院申请，年月和医院名称都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辨出病人正是贺太太，而家属签字那一栏却赫然是“麦平”两个字。贺宥脸色一白：“你什么意思？”
　　“这个，这个……”小郭一咬牙，“就是说你和贺邢其中一个的生父其实是麦平。”
　　“你有没有搞错？”贺宥一下子站了起来。
　　小郭看上去很无奈：“我抽丝剥茧也是费了老大的劲，你当我随便整份东西出来唬你呢？”接着又自顾自嘀咕，“发什么脾气，你以为我很想知道你们这些破事么，我还怕被你们杀人灭口呢……”
　　贺宥不理小郭胡说八道，又盯着入院申请辨认了一会儿：“……那到底是我，还是贺邢？”小郭没有立时回答，他却又烦躁地挥了挥手。还能是谁？必然是自己。华雷当日那句“天大的笑话”指的不就是这个吗？可惜现在与华家结了仇，不然还能去找华富兴把当年的事问得更清楚些……还有什么好问的呢？一切都昭然若揭，全部都解释得通了。
　　贺宥往嘴里灌了一口茶，真苦！百转千回到了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也难怪贺邢没有告诉他，让他怎么开口呢？还不如让他自己来发现。
　　也不知怎么出的小郭侦探事务所，一路跌跌撞撞下了楼，随手打了辆车，开口却是报了盛隆的地址。已经是午餐的时间，穿着体面的白领三三两两从楼里走出来，结伴去吃午餐。贺宥站在楼边一个阴影处，有些木然地盯着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他想要见到她，又怕见到她，做不成夫妻一生相守，好歹他成了她的兄弟，这样子的血缘关系是她想逃也逃不了的了。
　　是的，麦宝熙，从此是他的妹妹。
　　 
　 
　　希望 吃过了中饭，却也不愿意回公司去，麦宝熙懒洋洋地窝在茶餐厅靠窗的座位里，任刺眼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
　　“呀，麦董，您也来这里吃饭呀？刚才怎么没看到您，不然就一起了。”销售部的小王从身边经过。
　　麦宝熙懒得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前天在贺邢的抽屉里看到的那一叠照片，对她的冲击不可谓不大，原来是她自己的父亲先对不起别人，也难怪原是世交的贺家翻脸不认人，赶尽杀绝了。她不确定母亲知不知道这些，她也不想深究。只是……自己这一年来一路走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所谓的报仇，所谓的牺牲，都变得毫无意义。她原该是一个简单快乐的普通白领，下了班和男友找家川菜馆约会，哪用在那个精致华丽的花园别墅里对着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曲意逢迎？原来只是上一代的感情纠葛，她可笑地为之奉上了自己的生活。
　　听贺邢的助理说，贺宥今天就要回来了，总该去找他说个清楚，她已经不必再为难自己待在他身边。
　　下午的班也不用上了，她这个麦董本来就当得莫名其妙，不为了报仇，她还待在那里干什么？不如去逛逛街，打发点时间，晚点正好去找贺宥。
　　她挥手叫来服务生结了帐，信步走了出去。驼色的正装高跟鞋跟足有十厘米高，走了没多久就觉得脚挤得难受，正好边上有一家意大利牌子的时装店，麦宝熙便走了进去。麦宝熙随手指了两双平底鞋让店员去拿尺码，自己在店中间宽大的真皮脚凳上坐下。店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衣架或者柜台，上面都是些价格高昂的华衣美服。麦宝熙忽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五千块钱一双的鞋子，八千块钱一条的裙子，她哪里买得起，还不是用的贺家的钱？她现在有什么立场花贺家的钱？
　　这么一想便觉得如坐针毡，店员去取鞋子还没有回来，麦宝熙起身准备出去。隔了一道玻璃门，外头是初夏耀眼的阳光，里面是空调一丝丝的凉气。麦宝熙手扶上了门把正要推门，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实在是太熟悉了。不高的身材，穿了一件蓝色的格子衬衫，乌黑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出健康的光泽。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上海，此时隔了一道玻璃门，他在外面的人流中显得毫不起眼，但一种熟悉亲近到极致的感觉将他与周围的人区分开来。他抱着手臂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什么人，麦宝熙只觉得心头涌上一股热流，紧接着又感觉到一片悲凉，他与她，是再也回不去了。
　　果然，有一个女孩子蹦跳着从一边的小摊处来到小智面前，举着手里一个兔子模样的零钱包，正兴高采烈地在对小智说着什么。小智笑着摸摸女孩的头，两个人牵着手离开了。
　　麦宝熙脸上露出苦楚的笑，那个举着娃娃蹦到小智面前的人原该是她啊。所有的人都继续向前了，只有她，在原地绕了半天，仿佛是个天大的玩笑。
　　手机忽然响，是贺邢的冯助理。“麦小姐，贺总现在在公司，他让您去找他一下。”
　　和她这样疏离，让助理给她打电话--是因为她是她弟弟的女朋友，他不便与他太亲近吗？还是因为她是他的仇人，她父亲对不起他的父亲？不，他不是这样的人。
　　她想起许多次他对她温柔的眼神，还有他的爱护和包容，心里仿佛升起了一星光，一个希望。
　　“好，我这就来，请贺总等我十分钟。”麦宝熙温声道。
　　她何不奔向那个希望。

　　一错再错（上）

　 
　　一错再错（上） 盛隆同时装店隔了两条街，麦宝熙穿着高跟鞋一路疾走，做工精良的白衬衫都被汗湿了，在背后贴着身体，说不出的难受。电梯坐到50层出来，远远就看到贺邢办公室的门开着，贺邢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站在一边的冯助理说着什么。看到麦宝熙过来，他转过头朝麦宝熙招招手。
　　麦宝熙小跑了几步进了办公室。眼前的他与走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一样是挺括的深色西服，腕上低调地戴了一块梅花，眉眼之间威仪自现，但他看着麦宝熙时却时时都会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就连责备，他都是用的温柔的语气：“这个信用政策报告是你签的？判断得这么没水准，不像你的风格。”
　　麦宝熙心中一凛，这两天脑中都被照片的事情占据，把信用政策的事完全给忘了，她转头看向冯助理，对方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眼神。她心中冷笑一声，原来贺邢早布置好了，像他这么谨慎精明的人哪里可能任由她胡来。好在她此时已经不在乎。
　　他不点穿，她也就不明说，于是笑了笑回答：“贺总教训得是。风格来激进了，风险太大，没有必要。”
　　贺邢眼睛里漾起了笑意：“你叫得可真生分。”说着冲冯助理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出去。
　　麦宝熙玩味着贺邢的话，心里说不出的味道，冯助理出去时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她忽然想起贺宥同华雷撞车的那个晚上，贺邢来到她家里想说而未说的那一番话，于是低低道：“那天晚上，你本来想和我说什么？”
　　贺邢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哪个晚上：“我以为你都知道了。”
　　麦宝熙咬着下唇，退缩和倾诉一阵一阵地心头挣扎，她心深处的那一个希望此时就站在眼前，但她却期期艾艾开不了口。最近发生了太多变故，她不过一个年轻女子，感情上受的冲击太大，早已不复往日的果决和冷静。隔着没有拉严实的百叶窗，她看到电梯门开，接着贺宥踏了出来，朝贺邢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来。
　　贺邢也看见了贺宥，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目光追随着贺宥一路过来，直到贺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贺宥看到麦宝熙也是一愣，随即别转了目光不再看她。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麦宝熙疑惑地看着贺宥，贺宥则是面对贺邢站着却也不开口。
　　“你们这玩的又是什么把戏？耍花枪闹别扭也不用特意到我面前来。”贺邢皱起了眉，“阿宥，找我有事？”
　　却是麦宝熙开了口：“阿宥，我们分手吧。”她话说得这样冷酷直截，笔挺了腰杆仿佛是要让人看到她的决心。贺宥转过头，她白皙的脸上妆容精致，清澈的眼睛明亮得令他不敢逼视，还有那饱满鲜艳的双唇，他多想搂住她，重重地吻下去。但是他只是低而无力地回答了一句：“好。”她是他的妹妹，他已经犯了那么多的罪，他怎么能不放她一条生路。
　　麦宝熙松了一口气，又抬眼去看贺邢，却意外地发现贺邢脸色严峻地看着自己。“宝熙，你这演的又是哪一出？也是成年人了，不能样样都由着性子胡来。”贺邢道。
　　麦宝熙喉间一哽，她以为他知道呵！她对着他开不了口说那些剖心剖肺的心里话，只能当着他的面与贺宥划清界限。
　　正好冯助理敲门进来提醒他开会，当着这好几人的面，麦宝熙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贺邢刚回来，肯定积累了不少工作需要加班，她不如等下班后再来办公室找他。
　　谁知接近下班的时候麦宝熙过去看，贺邢的办公室却是昏暗一片，连灯都没有开，显然是没有人。麦宝熙回自己办公室又等了一会儿，几个文档开了关、关了开，也没有心思看。渐渐地外面天黑了，从50楼的窗口望出去，高架上是蜿蜒的红色车龙。整个楼层除了个别几个加班的，其他人早都下班回家了。麦宝熙饿得胃隐隐有些抽痛，眼见贺邢今天是不会回来了，只得拎了手袋离开办公室。大不了明天再同他说，反正没有了仇和恨，路总会越走越明朗。
　　谁知刚进地下车库便看见贺邢那辆黑色的奥迪亮着车灯拐了进来，麦宝熙也不多想，小跑了几步到路中间就把车拦下。却是冯助理坐在驾驶座上，他推门下车，向麦宝熙点点头：“麦董。”
　　麦宝熙迟疑了一下，问道：“贺总呢？”
　　“开完会我就送贺总去机场了，他接下来几天有事去巴厘岛。”冯助理扶着车门，不卑不亢地道。
　　麦宝熙一扬眉：“巴厘岛？我们公司在巴厘岛没有业务吧？”
　　冯助理不语。
　　反正就是贺邢不在，这会儿与冯助理多说也没有用，麦宝熙朝冯助理点点头便上了自己的车。扶着方向盘却不知道该去那里，贺宥已经回来了，都提了分手，她总不能再回去同他同处一室。又犯难，却见冯助理过来敲她的车窗。
　　她将车窗降下来一点，冯助理递进来一张门卡：“贺总交代，让我把这门卡给您，他说如果您有需要的话，可以去这里住一阵。”麦宝熙默默接过门卡，正是她与贺宥闹矛盾那阵，贺邢安排她住的黄浦江边的那套房子。
　　房子同几个月前一样，布置得清雅舒适，只是卧室的一条绣花镶边薄毯此时团在沙发边的地上，白底蓝花的烟缸里留了几个烟蒂。麦宝熙倦极，进了屋子更是感到一阵熨帖和渴睡，去厨房找了一些牛奶和草莓胡乱吃下后倒头便睡。
　　凌晨的时候却猛然惊醒。因为麦宝熙嫌气闷，卧室的阳台的门便没有关，带了暖意的夜风把米白色镶金边的窗帘吹得阵阵飘飞。天已经蒙蒙亮，应该是五、六点钟的光景。麦宝熙一阵心慌，翻身下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在卧室里来回踱着步，也不知怎么会这样没来由地睡意全无，索性开了电视坐在床沿上看新闻。
　　“巴厘岛中部一酒店今晨发生爆炸事件，死亡五人，受伤二十八人，目前爆炸原因尚未查明，警方称不排除恐怖分子因素……”
　　麦宝熙脑中一空，心中一个声音直说“不会吧？不会吧？”，但是关心则乱，明明是很小概率的事情，却把麦宝熙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从枕边摸索到手机，心急如焚地就给贺邢播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
　　自动答录的女声响起，麦宝熙如坠冰窖。
　 
　　一错再错（下） 电视里还在纷纷扰扰地播着来自爆炸现场的报道，麦宝熙只觉得脑中混乱一片。她木木地走到客厅对着的露台上，呆站了一会儿之后又走回到卧室，当初几次三番说不出口，这一次不会真的这么巧，叫她也没有了表白的机会吧。
　　心绪纷乱地又挨了十几分钟，麦宝熙“啪”一声关掉电视，抓上车钥匙就下楼去了。七点钟都还没到，太阳初升，路上行人稀少。麦宝熙一路风驰电掣地开到盛隆，等下了车才觉得有些不对，一低头，发现自己还穿了浅蓝色的家常运动衫裤。麦宝熙也不高兴再回去换衣服，干脆就这么上了楼。整个楼层寂无人声，麦宝熙情不自禁又进了贺邢的办公室。坐在他宽大的座椅里，抚过面前的桌子和键盘，她只觉自己快要落下泪来。拉开抽屉，那只皮质的小密码盒已经被取走了，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看过了。
　　麦宝熙回自己办公室，睁大了眼睛一分一秒地捱着。又往贺邢的手机打了几个电话，依旧是无法接通。渐渐地外面有了人声，来的早的同事已经到了公司，盛隆八点半上班，麦宝熙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开始一个一个不停地往总经办秘书处打电话。
　　终于有人接了电话，声音里洋溢了干劲十足的笑意：“您好，盛隆集团。”
　　“我是麦宝熙。”麦宝熙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都有些哑了，“贺总去巴厘岛是你们这边帮他订的机票和酒店对吧？是哪一家酒店？”
　　对方迟疑着。
　　麦宝熙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斥责：“早上没有看新闻么？巴厘岛发生了爆炸事件。现在贺总的手机联系不上，或者你们这里还有没有别的联系方式？”
　　对方一听也是一惊：“我们这边一般都只用邮件和贺总联系，急事的话就打他手机的。贺总他住在南部的蓝点酒店，这次爆炸的地点是在哪里？”
　　贺邢的酒店在南部，爆炸地点是在中部，应该不会有事。麦宝熙劝自己。不过一天联系不上，一天就放不下心呵。
　　“你帮我订张今天去巴厘岛的机票，不一定要头等舱，商务舱或经济舱都行，越早越好。”麦宝熙吩咐道，“再帮我在蓝点订间房间。”
　　“麦小姐，您是要一个人去吗？需不需要派人和你一起……”
　　“不用。”麦宝熙果断地打断了秘书。
　　电话挂断没多久，门上就是“咚咚”两声响，麦宝熙还不及应，贺宥便怒气冲冲地跑了进来：“你一个人去巴厘岛干什么？那边现在乱得很！”
　　麦宝熙心绪不宁，不想和他多啰嗦，开口便没有好气：“贺二少现在倒挺用功，天天在盛隆，是在上班么？”
　　贺宥被她一激，火气却慢慢平息了。他一言不发走到麦宝熙桌前，拎起电话就拨了秘书处的号码：“我是贺宥。麦董去巴厘岛的机票和酒店你们不用帮她订了……”
　　“你干什么？”麦宝熙一声喝，明显已经带了怒意，“贺宥，我现在和你没有一点关系，不用你来管我什么。行，我不用秘书处帮我订，我本来也不该在盛隆。”她一把推开贺宥，“你让开，让我走，我自己订，我自己去机场！”
　　那句“我现在和你没有一点关系”以一种麦宝熙不理解的方式刺痛了他，他的眼中流露出哀伤的神色的来：“宝熙，你何必要和我对着干？我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大哥的酒店离爆炸地点很远，应该不会有事，我已经让香港分公司派人就近过去看了。你现在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麦宝熙停下了脚步，背对着贺宥，低低地道：“我也不过是担心他的安危。”贺宥全身一震，缓缓将麦宝熙的肩头掰得朝向自己，只见她一双眼睛中噙满了泪水，嘴唇微微颤抖，强忍着不让自己痛哭失声。
　　电光火石间，贺宥明白了。他倒退两步，跌坐在麦宝熙的座椅里，原来自己倾尽全心对之付出了的这个女子，却原来爱的是自己的兄弟。真是造化弄人呵！
　　他来找她，本来就做好了阻止不了她的心理准备，本想陪她同去，好歹一路辛劳，他可以照顾她。可现在，叫他怎么面对她，怎么与她独处？贺宥心灰意懒地挥挥手，麦宝熙胡乱摸了两把眼泪就奔了出去。
　　因为上海这边雷阵雨的缘故，飞机晚了点。麦宝熙直接在机场买的是下午四点的飞机，此时已经将近七点，电子告示牌里却还没有办理登机的通知。机场里积了好几批飞机晚点的旅客，熙熙攘攘四处是人。候机厅的座位不够，人们只得烦躁而无奈地就地坐在自己的旅行箱上。人人都是带齐了行李，就她孤零零一人，只在手臂上挽了个Prada的手袋，装了些必需的身份证件。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向她袭来，她抱了抱手臂。
　　只觉累极，心中和身体都累极，但是既然选了这条路，心里放不下，便只能一路走到底。其实更叫她恐慌的是一种不安，总觉得生活里有一样极恐怖的事情伺机要向自己扑过来。又或者是她过于敏感，有一些神经衰弱了。
　　好不容易上海天气放晴，上飞机的时候已经将近半夜十一点。她自己买的机票，不想铺张，买的是经济舱。狭小的座位上摆了红蓝相间的薄毯，她坐下后拉过薄毯昏昏沉沉地就睡。
　　五个小时的飞行，她睡睡醒醒，极不踏实，因此机上广播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她一下子就醒了。她的窗户靠窗，从高空望下去，只见那个小小的岛国四处星星点点都是不甚高的灯光，颇为梦幻。她也觉得像是在做梦，昨天不还好端端地在贺邢的办公室里同他说话么，怎么一眨眼自己就到了这里？想到贺邢，她精神一振，眼中一片温柔，这一地的星星点点，他会是在哪一处呢？
　　落地办了签证，又出了机场，热带气候温热潮湿的空气四面包裹过来。因为已经凌晨四点多了，机场门口等待的司机或导游很少。麦宝熙有些茫然，正巧有个司机上前来兜售生意，麦宝熙便同另外几个人一起上了车。
　　一路上经过许多矮小的房子，车子进了市区，又过了十多分钟，司机停了声，用不标准的英语道：“到了。”
　　麦宝熙道：“我是要去南边的蓝点酒家啊，这里不是吧？”
　　司机道：“这里是库卡市区，游客们都来这里。”
　　麦宝熙略微有些急了：“请你带我去蓝点酒家好吗？”
　　司机却只是一个劲摆手：“太晚了，不去了，不去了。”
　　麦宝熙无法，只得随其他人一起下了车，好在面前就是一家五星级酒店。都已经这么晚了，她总不见得这个时候再独自找车去蓝点，只得在这里住下，明天早上再找贺邢。好歹已经到了巴厘岛，不怕见不到他。
　　看来真是累了，麦宝熙一觉睡到十点多，只听见梳妆台上手机一个劲地响。她一惊，下床几步奔到梳妆台前，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电话的来电。麦宝熙心中一动，接通了电话，轻轻地“喂”了一声。
　　“宝熙，你怎么跑来巴厘岛了？我手机故障，本想今天给秘书处发邮件时说明一声的，没想到你已经急成了这个样子。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电话那端贺邢的声音温和沉稳。

　　生活是一场玩笑（上）

　 
　　生活是一场玩笑（上） 房间里有两扇通向露台的门，推开后，灿烂的热带阳光照了满室。露台上有一张竹编小桌、两把椅子，露台的白色围栏之外是葱翠的草坪和干净的石板路。麦宝熙梳洗打扮之后在露台上坐下，眼睛望着酒店大门的方向，嘴角漾着笑意。
　　天高云淡，石板路两边是高大的棕榈树，贺邢一条黑色沙滩裤上面搭配了一件白衬衫走了过来。麦宝熙的露台是在一楼，所以老远他也看见她了，笑呵呵地快走了几步，也不进楼按门铃，直接手一撑跃进露台站在了麦宝熙跟前。
　　“你这个丫头……”贺邢话还没说完，麦宝熙就扑进了他的怀抱，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贺邢一怔，犹豫之下也回抱住了麦宝熙，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笑盈盈地说，“傻丫头，就这样担心我么？我觉得我就这么蠢，动辄就要出事么？”
　　麦宝熙把头埋在贺邢的胸前像是在呜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贺邢皱了皱眉，把麦宝熙从自己怀里拉起来，盯着她的眼睛询问地道：“我放在办公室抽屉的那些东西，你都看过了？”
　　麦宝熙点点头，红了眼睛：“原来当年是这么回事，怪不得贺伯伯恨我爸爸了。可笑我还一心想要报仇……”说到后来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贺邢仍旧是询问地看着麦宝熙，等了半天却不见她继续说，贺邢的眉皱得更深了：“……原来你看了照片后没再去继续追查？也难怪，你的疑心病是没有阿宥要重。”
　　麦宝熙疑惑地看着贺邢。天空中正好飘过一片乌云，阳光消失了那么一瞬。
　　“当年你父亲同我母亲曾经育有一子，”贺邢正色看着麦宝熙，“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了吗？”
　　麦宝熙全身一震，立即反应了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贺邢：“难道说……你是我的哥哥？”话说到后半句，麦宝熙已经是带了自嘲的哭音。一时之间，过去与贺邢相处的各个片段纷至沓来，他对她毫无理由的支持，他对她的纵容和保护，他看她时温柔的眼神……却原来是这个原因！八点档狗血电视剧的情节竟然落在了自己身上，可笑她还一直一厢情愿以为这些爱护和包容是因为两情相悦。
　　“有我做你的哥哥，不好吗？”贺邢柔声道，“你小时候也是受了不少苦，不过你很出息，能力很强，以后在盛隆会有足够你施展拳脚的地方。”
　　麦宝熙心里一片冰凉，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她忽然想起一事：“那阿宥……”
　　贺邢明白她所指何事，答道：“他是我父亲与别人的儿子，同你并无血缘关系。”
　　麦宝熙跌跌撞撞后退了两步，一边指着贺邢，一边摇着头笑：“你们这些有钱人，可真能把关系搞复杂……”
　　贺邢道：“宝熙，你一向明理……”
　　麦宝熙仰脸深呼吸了几下，似是想要将眼泪逼回去，再次面对贺邢的时候，又是一张明晰娇艳的笑脸：“你说的对，我一向明理。我来都来了，不如你带我四处逛逛……哥哥。”
　　贺邢犹豫了一下道：“行，我和玉婷说一声。”
　　“周小姐？”又是一个冲击。
　　“是啊。上次去三亚她不是身上起了疹子，都没有玩成么？我当时就答应她回头要补给她的。”贺邢一边说一边摁手机给周玉婷打电话。
　　麦宝熙在一边的竹椅上坐下，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灿烂和耀眼得有一些不真实。她仰脸看着他，线条分明的嘴唇和下巴，眼睛里的温柔和宠溺是属于电话那头另一个女人的。她一意孤行只身奔来此地找他，却不想第一天早上就听他讲了这么一个天大的笑话。她的生活就是一个笑话，她麦宝熙就是一个笑话。她“嘿嘿”地笑起来，边笑边自嘲地摇头。
　　一边贺邢收了线，转头问麦宝熙：“你饿不饿？要不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下午你想玩什么，我陪你。”
　　“还真的是饿了，吃什么你做主吧。”麦宝熙平静地道。
　　贺邢带她去了一家中国人开的酒店，这家店菜式地道、食材新鲜，在游客中间口碑颇好。“印尼菜怕你吃不惯，不如吃粤菜。”她笑着点点头。
　　贺邢给她点了一条清蒸石斑，另外又点了几个炒菜。她不顾他的反对，要了两份鲜生蚝，沾了鲜美的酱油一口一个。
　　“生蚝性凉，这又是生的，你别吃那么多。”贺邢把第二份生蚝拖到自己面前。
　　“你真体贴。”麦宝熙低低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不过确实是听话地不再吃生蚝了。
　　“下午想干什么？要去潜水吗？我记得上次你本来想潜水的，后来因为陪阿宥，没有去成？”
　　麦宝熙摇摇头：“陪我逛逛街吧。”
　　“真不像你的风格。”贺邢笑。他不知道，现在的她哪里会有蹦蹦跳跳的心情，她不过是想静静地呆在他的身边。又或者，可以由他陪着，买很多很多东西，丰裕的物质有时候也能带来安全感。
　　他带她去了乌布，那是条颇具风情的小商品街，琳琅满目地有各种纱笼、木雕、钥匙扣、裙子、熏香。她笑嘻嘻地挽着他的手一个摊一个摊看过去，但是又不买什么。
　　马路对面有一片地势较低的足球场，十来个皮肤黝黑的印尼男孩穿了汗衫和短裤欢快地追逐着球，不时嚷几句他们听不懂的印尼语。麦宝熙驻足看了一会儿，对贺邢道：“其实我挺想学摄影的。你看，这个场景多好，如果能抓拍到男孩的笑脸，应该会是一张很棒的照片吧。”
　　“回去后我介绍两个懂摄影的朋友给你。其实阿宥那边有一整套的顶级摄影器材，那家伙，几十万的器材买回来又不用。回头你去找他要吧。”
　　麦宝熙摇摇头：“算了。”这时经过一家食品店，麦宝熙兴致颇浓地拖着贺邢进去。她一个一个货架看过去，黑胡椒、咖喱粉、椰子片……一袋一袋地抱了好多在怀里。
　　“你买这么多调味料干什么？”贺邢说归说，却还是不停地接过麦宝熙抱不下的袋子。
　　麦宝熙偏过脸朝贺邢一笑：“你知道么，其实我做菜可好吃了。”
　　贺邢也笑起来：“真的？那以后找机会你烧一次，我们都尝尝。”
　　麦宝熙笑而不语。
　　店里面开了空调，沁人的凉意把炎热的空气挡在了玻璃门外。她忽然想起母亲过世的那一年，北京一反常态地炎热，夜里汗水浸透了宿舍床铺，空气闷热，她翻来覆去地都睡不着。她想起白天里母亲对自己说的话，麦家同贺家的那些仇和怨，当时听了只觉得又恨又怒，现在却忽然想不明白母亲告诉她这些的用意。
　　这一场报复，报复的恐怕不仅仅是贺家人，还有麦宝熙的父亲吧。她的母亲甚至不惜叫麦宝熙牺牲掉她的生活。
　　“宝熙，还逛吗？”贺邢见她出神，关切地问。
　　麦宝熙瞧瞧手里这些大包小包、瓶瓶罐罐，忽然对这些身外之物失了兴趣。但是贺邢陪着她逛了那么久，她总不见得把东西一扔，说不买了。“差不多了，哥哥替我付钱吧。”麦宝熙道。
　　趁着收银员一样一样在算钱的功夫，贺邢对麦宝熙道：“我刚才给阿宥打了个电话，那个傻瓜，还以为他是你的哥哥呢。我和他说了，估计他这会儿正催着秘书处给他订机票赶过来呢。”
　　麦宝熙一笑：“这下可真热闹，我们三兄妹都齐了。”话是这么说，眼角却尽是哀伤，她慢慢将挽着贺邢的手抽了出来，眼前的男人是她同父异母的兄弟，她还想要自欺欺人到几时？
　　这一场玩笑，也该结束了吧。
　 
　　生活是一场玩笑（下） 十三岁那一年，贺宥第一次遇上让他心动的女孩。一身白裙的女孩眉目如画，长发飘扬站在学校图书馆前的那株大银杏树下。贺宥抱着篮球从一边经过，走过了却还回头去看，视线再也移不开。身边的同学告诉他，那是隔壁班的班长，学习成绩全年级第一，同时还是学校舞蹈队的核心，那是贺宥第一次体验到一种叫做自惭形秽的感觉。
　　依旧是老套的那些招数，送花、接送放学、热烈的情书……为了接近她，贺宥甚至还破天荒地去报了同她一样的补习班，只为欣赏她上课时认真而专注的表情。可令贺宥苦恼的是，女孩始终不为所动，见到贺宥只是淡淡地一笑算是打招呼，那份疏离叫贺宥难以忍受。这种单恋的痛苦，他过去哪里经历过呵。
　　忽然有一天女孩转了学，再隔了一阵，隐约传来女孩过世的消息，原因并不十分真切，大约是因为肝或者心脏的疾病。而最叫贺宥震动的，是那天放学女孩的妈妈来找自己，将他带到女孩的闺房。在那间隐隐透着香味的小屋里，他看到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当时送她的玩偶、钥匙扣、情书……而在另一格抽屉里，赫然是女孩对他每一封情书情意绵绵的回信。精美的信笺衬着娟秀的字迹，昭示着生命的脆弱和无可奈何。
　　贺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些，飞机此刻应该正飞临南中国的上空，舱内亮如白昼，温文有礼的空姐正推着餐车派发饮料和点心。到了这一刻，他反而不急了，五个多小时的旅程安之若素。他不管她爱的是贺邢或谁也好，贺邢注定与她只能是兄妹之情，而他重新获得了站在她身边的可能。那一张晶莹的小脸，他一想到就觉得心中一软，他无法说清那个女子的魔力，只明白自己的一喜一怒早已被她牵引。
　　“先生，请问需要什么饮料？有可乐、橙汁、茶、咖啡、雪碧。”空姐略略倾了身询问道。
　　“给我一杯茶，谢谢。”贺宥朝空姐温和地一笑。
　　真是想念她，那种绵绵密密的想念从来不曾断绝，即使是在误以为自己是她亲兄弟的那些天里，也不过是被他强行压抑和回避了而已。他也真傻，震动之下理所当然地就认为自己是她的亲兄弟，也没有再去进一步调查。当年这些隐晦的事件，除非是当事人，其他人哪有了解得那么清楚，华富兴和华雷恐怕也只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吧。
　　机上的食物并不好吃，鸡肉三明治的肉又老又木，但他依旧是含着笑耐心地一口一口吃下。又看了一遍时间，再过三小时，凌晨两点半的时候应该就能抵达巴厘岛国际机场了。他展开薄毯盖在身上，心满意足地浅浅睡了过去。
　　“这里是午夜新闻，刚才位于巴厘岛库塔市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发生人员伤亡事故，一女子酒后坠入酒店的露天泳池，当场溺毙。经查，该女子系中国盛隆集团董事……”


作者有话要说：
赶着去上班，来不及细细写了，就先这样吧。故事的结局基本上就是这样。今天或明天应该会再修一下，把结局这章修得再长一点，前面一些章节也做些修改。
这两天收藏数一会儿掉一个，一会儿掉一个，真伤心啊。。。
还是说一句，有兴趣的同学别忘了点“收藏此作者”哦，到时候还请支持我的新坑，谢谢
啊呀，上班要来不及了，我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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