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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愿南柯梦一场 作者：豌豆

三年前，十六岁的悯柔与慕青，尔岚一同走进了那道高高的宫墙。一年后，尔岚身亡，慕青自尽，究竟谁是罪魁祸首？随着其他秀女的加入，原本看似平静的后宫终于又再起波澜。
     一切的一切，逐渐在悯柔面前展开。皇帝，宸寞，父亲，碧落，先帝，沁儿，皇后，宝妃。。。原来寂寞深宫里却也曾有那么多刻骨铭心。但更多的是尔虞我诈，明争暗斗。
     以为可以永远的姐妹情终于还是抵不过深宫里的明争暗斗；
     以为可以依靠的爱情终于还是败给了命运的捉弄；
     以为可以坚持的原则终于向复仇妥协；
     一路走来，身边的人也一个个离开。。。。。。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
     最后的最后，还是要靠自己独自走下去。。。
     书罢断肠指犹凉，只愿南柯梦一场。
     

引

乾元十一年，三月初三。

    储秀宫前早已聚集了一批等待遴选的秀女，正各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青姐姐，柔姐姐，岚儿万一选不上怎么办？那可就不能再和姐姐们在一起了……”尔岚拉着慕青的衣袖撒娇。

    “怎么会呢？岚儿最是机灵可爱，谁见了不喜欢？皇后娘娘肯定也不忍心不要你的。倒是我资质平庸，才会选不上呢。”慕青安慰地拍了拍尔岚的手。

    “青姐姐要是选不上，还有谁能选的上？岚儿你也放心好了，任凭谁也不会赶了你出去的，呵呵~”悯柔也打趣。

    “柔姐姐！”尔岚急道，作势要去追打悯柔。

    “皇后娘娘驾到~”

    远处缓缓走来一位盛装丽人，身后跟着一众宫娥，仪仗隆重。

    秀女们立刻安静下来，各自整束衣装，垂首以待。

    这一年的选秀终于在所有少女的忐忑中开始了。

    “扬州苏定方之女，苏氏慕青，年十七~”

    一位穿着翠色双绣缎衫，挽着如意髻的少女走上前来。

    “抬起头。”皇后平淡地说道。

    “是。”

    薄粉敷面，难掩冰肌莹骨，淡挑胭脂，更显樱唇贝齿。气质高雅，举止稳重，有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更兼眉目如画，中有万种柔情。想必是个端庄柔顺的女子。

    皇后略微颔首：“留。”

    “扬州欧阳震泽之女，欧阳氏悯柔，年十六~”

    “原来是欧阳将军的千金，那倒要好好瞧瞧。”皇后看着悯柔笑说。

    悯柔身着月白对襟羽纱衫，软银轻罗百合裙。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明眸宛如一汪秋水流盼，肌肤白璧无瑕，青丝三千如瀑。仿佛空谷幽兰，清新脱俗。

    “没想到欧阳将军不但能征善战，教养出来的女儿竟也如此出众。留下吧。”皇后含着笑意对悯柔说道。

    “谢皇后娘娘称赞。”悯柔谦和地行了礼，退到另一边。

    “扬州姚致远之女，姚氏尔岚，年十五~”

    尔岚有些紧张，偷眼看已经站在另一边的慕青和悯柔。二人悄悄给她鼓劲。尔岚这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皇后沉吟了一会。眼前的少女虽还是略显稚嫩，但自有一股轻灵之气，肌肤娇嫩，粉面桃花，宛如含苞待放的花蕾，楚楚可人。一件藕丝琵琶襟上衫更使她俏丽可爱。再过个一年半载应该也是个美人。

    “留。”皇后终于决定。

    尔岚几乎要欢呼雀跃，她终于又可以和她的姐姐们在一起了。

    慕青和悯柔也难掩欣喜之色。

    当时的她们都怀着一颗天真的心，想着以后的日子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第一章 入闱（上）

乾元十四年，三月初三。

    流光最易把人抛，转瞬之间竟已三载寒暑，又至新晋秀女入宫的时节。真可谓：一入侯门深似海，年年新人换旧人。

    悯柔凝视着镜中的容颜，三年的时光并未留下什么痕迹，依然是朱唇黛眉，雪肤花貌，但心却早已历经沧海桑田，再也不复从前。虽然外面阳光炽烈，然而悯柔却时时如坠冰窟，寒冷刺骨。

    三年前一身傲骨，遗世独立的欧阳充媛如今已变成了谨言慎行，贤良温婉的柔妃，悯柔心里明白，她已不是她了。然而她也别无选择。

    宫中一日，世间千年，何况早已在这暗潮汹涌的深渊里挣扎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金碧辉煌的华丽下是无人可全身而退的残酷。

    何日是尽头。

    悯柔想起过去的幕幕往事，种种回忆，如今都早已灰飞烟灭，随风而去，心中更觉凄凉。

    故人已去，如今孑然一身，日日如履薄冰，只求能在纷繁复杂中生存下去，而已。

    “小姐，一会还要陪皇后娘娘去遴选新届秀女，让燕草给你绾个凌云髻可好？”燕草一边替悯柔梳理着长发一边问。

    燕草和秦桑是自小同悯柔一起长大的近身侍婢，最是亲热，虽然名为主仆，但对于悯柔而言，却也如姐妹一样。悯柔入宫时，便也只带了她们来。

    悯柔想了一想，说道：“不可，既是陪同皇后，还是低调些，别在那些秀女面前抢了皇后的风头。”

    燕草歪着头略想了想便有了主意，三两下就梳成了淡雅的游仙髻。

    “这样便好了，既飘逸又不张扬，更显着小姐你出尘脱俗，不是那一般的庸脂俗粉。”燕草笑嘻嘻地替悯柔插上一支玲珑点翠金步摇，环佩叮当，愈发清丽。

    悯柔审视着镜中的自己，淡淡一笑：“如此便好。”

    此时，秦桑正端着水晶虾饺和金丝燕窝粥走进来，看着悯柔笑道：“且待奴婢再给小姐描个仙娥妆，可就更加相得益彰了。”

    燕草忙不迭地点头：“是了是了，桑姐姐的手最巧，描妆是再好不过。若是再配上那件白玉兰散花纱衣，可就真真是天女下凡了~”

    悯柔接过秦桑递来的燕窝粥，浅笑道：“就依你们便是。”

    窗外黄鹂声声，春色依旧，然故人已去，往事不再。

    红日高悬，炽热的阳光仿佛是发了怒似的晃得人眼花，热气蒸得人也如那花草一般，垂头丧气。今年的天象着实怪异得很，虽是春日，但连日来酷暑难耐，更兼滴雨未下，竟是要将人活活蒸干。

    储秀宫前的广场上无遮无拦，更是直顶着日头，苦不堪言，满目皆是映着阳光的汉白玉，晃得人眼花。然而那百二十个秀女却依然强打精神，即使烈日炎炎，汗浸罗衫，也极力维持着端庄秀丽的姿态，谦恭柔顺的笑容。

    好不容易披荆斩棘进了这红墙里头，怎能半途而废？还有多少人在那红墙外头眼巴巴望着呢!

    “皇后娘娘驾到~柔妃娘娘驾到~”

    “恭迎皇后娘娘，柔妃娘娘~”众秀女皆全身一凛，收敛心神，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终于来了。

    “平身吧。”淡漠而威严的声音。

    “谢皇后娘娘。”

    众秀女们这时才可抬头，却也不敢直视檐下的两位丽人，只有那胆子略大些儿的悄悄瞥上几眼罢了。

    只见正中的那位身着正红牡丹凤凰纹浣花锦衫，同色缕金挑线曳地裙，绾着凌云髻，配上一色千叶攒金牡丹头饰，愈发显得气势逼人，贵不可言。在这炎炎夏日，如此耀眼的装扮仿佛一团火焰，炙烤得人忐忑不安，眉眼反而看不太清了。

    这必是皇后了。

    倒是右边那位柔妃娘娘绾着飘逸的游仙髻，只斜插一支金步摇，上着白玉兰散花纱衣，下着累珠叠纱粉霞茜裙，清新淡雅，出尘脱俗。娥眉淡扫，樱唇含朱，一双明眸清亮动人，更加肌肤胜雪，鬓发如云，乍看之下，惊为天人。如此盛夏，确是一道怡人的风景，观之令人身心舒泰，所有烦闷燥热似乎通通都忘到九霄云外了。与盛装的皇后比起来，这位柔妃显得平易近人许多，正是人如其名吧。

    “柔妹妹，看这烈日当头，怕是下面的秀女们都撑不住了罢。这选秀不知还能不能顺利进行。”皇后略皱了皱眉。

    悯柔心中早已厌烦这些宫里的俗事，但是现在的她早已经学会内敛。

    “姐姐不必担心，将这选秀移至殿内进行便可。”悯柔垂下眼，恭顺地说道。

    “如此自然最好，只是无先例可循，怕是有违祖制也罢，世易时移，权且变通一次吧。”皇后摆了摆手，吩咐近身侍婢绿翘和红阑安排下去，将选秀移至殿内举行。




第二章 入闱（下）

一时三刻之后，所有秀女都已集中到了殿内，依次序站好。

    皇后早已登上了正中的宝座，悯柔坐在皇后的下首。一边的女史早已准备好了记录，皇后示意可以开始，储秀宫主事刘公公便开始唱名：“青州王知远之女，王氏雪君，年十七~”

    又一届选秀开始了。又有一群年轻而美丽的女子即将走进皇宫，走进这红墙里，耗尽她们的青春年华，耗尽她们的一生。

    “并州赵予深之女，赵氏蔓菁，年十八~”

    已是第六十八位秀女了。也不知皇后是无意还是有心，今年中选的秀女竟是少之又少，与悯柔那年相比，可是连半数都不到。前六十七位秀女，只有九人入得了皇后的眼。

    只是这第六十八位，似乎是有些特别。

    “秀女赵蔓菁参加皇后娘娘，柔妃娘娘。”音质婉转，犹如莺啼，想来应有一副好歌喉。

    待她抬起头来，连皇后都略为吃惊。

    一袭玉色薄罗长袍，腰间系着五彩锦绣丝绦，正是恰到好处地显出曲线玲珑，珠圆玉润。细看之下，眉若远山，眼如秋水，粉颊含春，乌发秀丽。白皙的皮肤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毫无瑕疵。若只是如此，也还尚可。令人惊奇的是如此炎热的时节，她全身竟一点汗渍也无，清凉舒爽，竟似一个冰雪雕成的人儿，周身散着阵阵寒气，此时难免让人心旷神怡。

    “留下吧。”皇后依然是一贯的平淡声调，但是悯柔却感到了其中的一丝赞许之意。

    想来今届秀女应是无人可出其右了吧，悯柔暗想。

    刘公公接着念道：“并州赵予深之女，赵氏兰芷，年十六~”

    原来竟是姐妹俩。姐姐已是如此，不知这妹妹又会是如何。悯柔不禁起了一点好奇之心。

    莲步轻移，盈盈下拜，举手投足间都极尽柔情，纤腰一握，姿态翩翩，颇有“游龙惊鸿”之风。

    看来这妹妹也定非寻常女子。悯柔心中赞赏。

    果不其然，那赵兰芷也是个绝色。柔绢曳地长裙配上银丝云纹披帛，突出了她的身姿曼妙，飘飘若仙。眉不染而黛，唇不点而赤，那双杏眼更是顾盼生辉，眼波到处，流光溢彩。赵家还真是出了一对姐妹花。

    本以为这赵氏姐妹应为今届秀女之冠，没想到她们却是开了个好头，自她们之后又陆续有江州杨氏丽舒，丰润可人，豫州梁氏绮华，美艳无匹，另有青州沈氏孝慈，端庄秀丽。一番考验下来，姿色上乘，气质过人者竟也不少，却不知怎地，全都排到后头去了。

    想来宫中又会热闹上一段时日了。悯柔心中感叹。

    群芳争艳，又是一年春。

    不知不觉已选了半日，午时早已过了，皇后显然已是精力不济，好在遴选进行得也差不多了，最后那十来位秀女粗略一看大致也没什么出众的了。皇后略一挥手，一边的刘公公会意，正待宣布遴选结束，却又来了一件意外。

    一位身着梅花纹纱袍的秀女突然倒地昏厥，着实吓着了身旁的其他秀女。众人纷纷惊呼着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惹上什么是非。在这宫里，可是一步也错不得的，最忌讳担那无谓的干系。

    悯柔瞧着那秀女身量娇小，清瘦非常，想来定是体质虚弱，怕是早上晒过了些，又站了这半日，支持不住了罢。可是秀女按规矩是不能传御医的，悯柔正想让管事姑姑上来看顾着些，却见身旁的皇后仿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淡定地站起身来说道：“今天就到这吧，刘公公——”

    “在。”一旁的刘公公急忙上前躬下身子。

    “剩下的事交给你处置了。”皇后说着瞥了一眼那昏倒的秀女。谁知这一瞥却几乎让皇后惊在当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唤人来弄醒那位秀女。

    悯柔心下疑惑，这位看似柔弱的秀女想来并不简单，但她却也不便点破，只能待日后慢慢打探便是了。

    皇后又走近了几步，仔细端详了那位秀女一会，终于开口问及她的姓名籍贯。

    刘公公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皇后娘娘，此乃扬州梅之焕之女，梅氏若莘，年十五。”

    竟还是同乡。悯柔心中暗想。

    皇后带着玩味的眼神打量着依然昏迷不醒的梅若莘慢慢吐出三个字：“留下吧。”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因为眼前这位梅若莘虽说也颇为清丽，但是与之前选中的秀女相比却也还算不上是第一等的美人，到底是什么吸引住了阅人无数的皇后的目光呢？本已打算离开的皇后竟为她停下了脚步。

    别说那些秀女们不解，就是悯柔心中也存着深深的疑问。悯柔深知皇后的个性，若不是对自身有极大益处，皇后是断然不会对一个普通秀女如此在意的。

    那些同是排在最后，却压根没有机会被皇后正眼瞧上一眼的秀女们更是激动，脸上写满了懊悔与不忿，一个姿色算不上出众的秀女居然靠着昏倒的手段博得了众人注意，甚至获得了皇后的垂青，这简直是太不公平。早知如此，自己也该早作打算。可惜机会已逝，恐怕也只能徒叹一声奈何了。




第三章 宸宇（上）

日暮西垂，只有几丝晚霞的余晖宛如锦绣上的纹彩浮在渐黑的天际。虽然已没有了炽热的阳光，可是空气依然闷热，令人不能畅快地流汗，反倒像在体内憋了一堆火焰，灼得人烦躁不已。

    悯柔换上了轻薄透气的蝉翼衫，将累赘的饰物卸下，在铜镜前缓缓梳理自己柔顺的长发，燕草一边收拾着那些金玉珠翠，一边庆幸地对悯柔说道：“没想到那位竟也绾得是个凌云髻，幸亏听了小姐的吩咐改了过来，要不今日可不又得自找没趣了么。”

    悯柔正出神想着今日殿上那位颇有些不寻常的梅若莘，反倒没在意一旁燕草的言语。

    悯柔早已派了自己宫中的掌事姑姑晚晴查探过，梅若莘的身家背景倒很是平凡无奇，甚至有些寒薄。其父梅之焕乃扬州清河县知县，官居七品而已，可谓无权无势，既无背景，也无后台，与皇后更是不可能有任何交集。再看相貌资质，不论其他，单是赵氏女，她就不及多矣！一向精明的皇后到底为何对一个普通秀女如此上心？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小姐？小姐？”

    “……嗯？”悯柔被打乱了思绪，不得不抬起头来。原来不知何时，秦桑已拿来了晚膳。

    “最近天气炎热，折腾得小姐你也不思饮食，所以桑姐姐特地花了半日，亲自往司膳局的小厨做了这些菜，全是小姐往日喜欢的呢！”

    悯柔一看，糖醋荷藕，百花鸭舌，还有杏仁豆腐，的确是她还在府里时最为喜欢的菜式。那时秦桑隔三差五便亲自下厨，时常让她，青姐姐还有岚儿食指大动。可自从入了宫，一应饮食俱有司膳局负责，这些可口的小菜便不常能吃到了。如今再见，自是免不了勾起了悯柔的思家之情。多年前，姐妹朝夕相对，一起描画刺绣，一起吟诗作对，一起游园赏花，一起品尝珍馐美味。可世事难料，她们竟是再也不能尝到这些菜。忆起往昔时光，悯柔转瞬间便红了眼眶。

    秦桑，燕草正不知如何劝解，却在这时三人同时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圣上驾到~”

    是裴兆裴公公，皇上的近身大太监。

    皇上来了。

    悯柔连忙起身，正想带着秦桑燕草迎出门去。没想到皇上早已在寝殿外，此刻已迈进殿中了。

    “参见皇上~”悯柔赶忙行下礼去。

    “此刻又没外人在，你这么多礼做什么？”宸宇——熙元王朝的帝王现在就站在悯柔的眼前。一袭雪缎金银丝莽龙袍不仅凸显了他的王者霸气，也突出了他的风度翩翩，气质非凡，既有如美玉般的温润，但又时不时地从骨子里透出凛冽的气势，不怒而威。幽深得仿佛古潭的眼神变幻莫测，这一刻是柔情万种，令人心醉，下一刻却可能是犀利冷漠，就像一柄千年寒冰铸就的利剑直插入你心底的最深处，不仅让你无所遁形，更让你鲜血淋漓，半分也招架不得。

    而且其行事作为也多以强硬为主，十六岁之时就不惜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来夺回实权，就连那些自恃三朝元老的重臣也不敢在他的面前太过倚老卖老，以功臣自居，更何况是后宫那些经不得一丝儿风吹雨打的弱女子。所以宫中大部分宫女甚至妃嫔在心底是惧怕着这位乍看下其实俊朗不凡的君王。

    但是悯柔却是个例外。旁人避之惟恐不及的眼神她却时常毫不避讳的直视，似乎是想从那看似不可琢磨的眸子里寻找些什么。

    “怎么，这么晚才用膳么？”宸宇看见了桌上秦桑所做的菜肴笑着问道。

    “这两日天气炎热，搅得人食欲全无。柔儿想着待晚间清凉些再用膳的。”悯柔款款地站起来答道。

    “那朕倒来得巧。朕今日在御书房与丞相还有你父亲商议国事议得晚了些也没顾上用膳。没想到到了你这却能赶上。”

    “这却是柔儿的福分。”悯柔听见宸宇提起自己的父亲，心中不觉一动。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父亲了，不知他现在是怎样的境况。




第四章 宸宇（下)

宸宇走到桌边坐下，悯柔亲自布菜。

    “今日的菜式倒是做得清新爽口，不同于往日，难道司膳局换了新厨子？”

    悯柔看了一眼秦桑，笑答：“皇上英明，确是换了厨子，这些是秦桑亲自去司膳局做得，是往日柔儿在家时最喜欢的菜式。”

    宸宇有些微的诧异：“秦桑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倒有这般手艺，比御厨倒也不差，不如改日调了你去司膳局作个总管如何？”

    秦桑闻言连忙跪下，答道：“奴婢见识浅薄，难担大任，只求能一辈子伺候柔妃娘娘就是奴婢的福分了！”

    宸宇听了不由得大笑：“你这奴婢倒是忠心。”

    悯柔忍着笑说：“还不快起来，司膳局的总管何时轮得到一个小小的宫女来当，皇上这是说笑呢！”

    “那朕现在说实在的，不如就在你这柔仪殿设个小厨，这样朕和你不就都能时常一饱口福，不然平白浪费了秦桑的好厨艺。”

    “皇上不可。”悯柔放下手中的玉箸，“依着宫中的规矩，只有皇后娘娘居住的栖凤殿才可私设小厨，悯柔怎么敢僭越呢？”

    “你也想得太多了，朕就给你这个特权难道不行吗？”宸宇似有些微不悦。

    悯柔起身跪下，见主子下跪，秦桑和燕草也赶紧跟着跪了下来。

    “皇上明鉴，此事万万不可。臣妾既然身在宫中，就应该守宫中的规矩，怎能如在家时一样随心所欲呢？”

    “难道这宫里不是你的家，让你不能随心所欲，委屈了你么？”

    见宸宇已有几分薄怒，悯柔更加不敢怠慢，连忙解释道：“臣妾绝非此意。所谓‘出嫁从夫’，既出了阁，宫中自然是臣妾的家。但家有家规，若臣妾今日开了这先例，那往后其他姐妹难免也以此为据，纷纷效仿，长此以往，祖宗留下的规矩不就荡然无存，皇上和皇后娘娘还能凭借什么来治家呢？”

    “罢了罢了，都起来吧，偏你就有这许多道理。这要换了别的妃嫔，磕头谢恩还来不及呢。”听了悯柔一番话，宸宇的怒气早已消了大半。

    悯柔站起身，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今日在朝上你父亲又是舌战群臣，驳得丞相哑口无言，连朕都不放过，下了朝还硬是追到了御书房，非要朕说出个是非曲直来不可，折腾了整整一天。”想起欧阳震泽那个倔强的老头，宸宇也是无可奈何。

    “家父是暴躁了些，冒犯了皇上，臣妾代家父向皇上请罪。”悯柔又跪了下去，心里不禁替耿直的父亲担忧起来。

    “你怎么又跪下了？”宸宇伸手去扶悯柔，“朕并没有怪罪你父亲，你父亲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国家正是要有像你父亲这样的忠直之臣才能兴旺，所谓‘忠言逆耳’，朕若是连几句忠言都容不下，岂不是成了昏君？”

    “皇上胸怀宽广，臣妾替家父谢过皇上。”悯柔总算放下心来。

    “你父亲是朕的肱股之臣，朕自然不会亏待于他，朕只怕柔儿你太贤良了，在宫里少不得吃些亏。”宸宇颇有些心疼地看着悯柔。固然柔妃是大将军欧阳震泽的女儿，但在宸宇眼中，悯柔倒也并不只是政治拉拢的对象。这些年来，身边的女人如过江之鲫，他也从没将哪些人放在心上。

    只是这柔妃……

    宸宇也曾想，若不是那个占据他心底最深处已十四年的沁儿……他对柔妃或许会不一样吧。

    至今他仍记得三年前他第一眼看见她时的惊艳。

    那时的他，确是心动了。

    悯柔浅笑：“皇上说笑了，这宫里是柔儿的家，既是在家，又岂会吃什么亏呢？”

    “朕在宫里长大，这宫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朕还不清楚吗？譬如两年前，若不是……罢了，过去的事也不必再提。不过你也不用太忧心，受了什么委屈就告诉朕，不必藏在心里，朕自然会替你出气。”宸宇拉起悯柔的手，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手心里。

    提起两年前，悯柔心下一沉，但面上却不能露出什么，依然带着最温婉的微笑：“谢皇上。有皇上这般关怀，就算是有什么委屈也都不算什么了。”

    “对了，朕听说今日你陪皇后选秀，怎样？可有替朕好好选出几个美人？”宸宇有些戏谑地问道。

    “今届秀女出众者不少，皇后娘娘又尽心尽责，想必宫里又将有一番新气象。”悯柔想起了那个纤弱的身影。

    “哦？那其中最出众者比起柔儿又如何？”宸宇勾起唇角，暧昧地笑。

    “柔儿自愧不如。”悯柔羞怯地低下头，眼波流转。

    “是么？依朕看，天下美人莫有与柔儿比肩者。”宸宇俯下身，贴近了悯柔的耳边，轻轻地说道，眼神中溢出少有的温柔。

    悯柔感觉到耳边宸宇呼出的温热气息混着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立时红了脸颊，左耳仿佛着了火似的。

    宸宇越靠越近，秦桑与燕草早已退了出去。朦胧中，悯柔的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他的背影。那样清冷孤寂的背影，总是能触动悯柔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那是宸寞。

    她曾经心心念念的宸寞。

    你已离开了两年，如今身在何方，是否一切安好？

    寞……哥哥……

    轻纱曼曼，烛影斑驳，一室甜香。




第五章 金兰（上）

又至清明。

    一身素白的悯柔一早便吩咐了秦桑拿出昨日就准备好的香烛元宝，时新花卉，鲜果，当然还有翠玉豆糕和水晶石榴包。

    这是往日青姐姐和岚儿最喜欢的点心。

    “小姐，都收拾好了，可以出发了。”燕草在一旁轻轻地提醒。她知道清明节时，悯柔的心里总是沉甸甸的。过去的欢声笑语如今已成为最沉重的负担，最感伤的回忆。

    出了柔仪殿，辗转路过一众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穿过幼荔园，再绕过羡鱼池，终于踏上了升平坊旁边的小径。

    一路行来，满目尽是碧草如丝，繁花似锦，烈日炎炎，一切都充斥着旺盛勃发的春意，连往年总会不时飘来的濛濛细雨都不见了踪影，丝毫没有清明时节的哀伤气氛。

    行至升平坊时，耳边缭绕着锦瑟丝竹之声，仔细一听，原来乐女们正在排演着《春江花月夜》。悯柔止不住地心酸，不禁加快了脚步。

    曾几何时，青姐姐弹着琵琶，岚儿吹着玉笛，她也可以拨着琴弦和她们一起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

    如今，只剩一声幽幽长叹。

    绵绵的丝竹之声越浮越远，升平坊也被抛在了身后。兰亭却近在眼前。

    这地方虽是偏僻了些，但却难得清静，偶有悠扬的音符飘来，听着也分外悦耳。亭外四周栽着一色纯白的兰花，清雅的兰香沁人心脾。再加上远处的几丛翠竹，风吹竹叶休还动，令人心旷神怡。用力呼吸，似乎连这里的空气都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尽管别处宛如夏季一般炎热，可这里依然是凉爽舒适，微风阵阵。

    这是悯柔偶然发现的“世外桃源”，她一见就爱上了，便领着慕青和尔岚去。没想到她二人一见也喜欢得不行。悯柔最爱那些兰花，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却胜在自然，不沾染一分烟火气，仿佛不是生在这宫里，而是在那深山幽谷中。慕青却是喜欢那些竹子，纤秀挺拔，翠色欲滴，好像也会呼吸也会感受，是活生生的而不是死物。

    尔岚却说：“偏就你们酸得很，我就爱他简洁清静，没那么些花花肠子，非得这儿鎏金，那儿镂花的。”

    二人忍笑：“是是是，你说的是。”

    自此以后，她们三人便时常相聚于兰亭，或是手谈一局，或是填词作曲，或是研习女工，又或是筝笛合奏，就像回到了她们还未入宫前的日子。

    那时她们也是这样形影不离，相依相伴了十年有余。

    悯柔的母亲在诞下她的那日便失血过多而死，父亲欧阳震泽又公务繁忙。所以自她记事起，她就是独自一人。直到慕青和尔岚的出现。

    慕青是悯柔的同族表姐，长她一岁，她的母亲是悯柔的姑母。只因幼年父母双亡，便由舅舅收养，自小与悯柔伴着长大。

    不久后，尔岚也来到了将军府。她的父亲姚致远是悯柔父亲的挚友，自小也没了母亲，只由父亲一手带大，五岁时父亲也不幸病故，临终前留书一封，嘱咐家仆带着小姐去投奔自己的好友。

    从此无论是随着欧阳震泽在刀光剑影的边疆镇守，还是回到车水马龙，繁华喧闹的皇城，她们三人都再没有分开过。




第六章 金兰（下）

记得尔岚十四岁时还曾问过，要是她们姐妹三人都永远不嫁人，是不是就可以永远伴在一块了？

    那时慕青和悯柔还笑她痴。于是尔岚不服气地说：“那我们将来就嫁同一个夫君，那样不就可以永远在一块了么。”

    没想到真的一语成谶。

    她们也曾天真地以为，就算是入了宫，她们也可以实现儿时的承诺。

    可是现实最终打破了她们的美梦。

    做梦是要付出代价的。

    终于，悯柔一个人留了下来。

    如今的悯柔仍然常常在想，要是当初父亲没有被召回，那么她们是不是就不用入宫，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地躲在遥远的边疆的某个角落？

    要是她们没有入宫，青姐姐和岚儿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

    要是那天晚上她也在场，那她是不是就可以阻止一切的发生？

    要是……要是……

    要是她当初没有神志不清地昏迷了半个多月，她是不是就可以找出这幕后的罪魁祸首？

    要是她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她是不是就可以替她们报仇？！

    为什么她曾那么努力地寻找了一年，真相却依然隐在一片浓雾之中，遥不可及？

    摆好了祭品，燃上一炷清香。

    青姐姐，岚儿，你们现在还好吗？

    你们是不是已经去到了一个无忧无虑，再无纷争的地方？

    你们有想起柔儿吗？

    你们知不知道，柔儿真的很想念你们，想念我们共度的时光……

    没有你们的陪伴，这里的日子真的……很难熬……

    为什么？为什么？

    青姐姐，你是那么疼岚儿，怎么会那么心狠地把她活活闷死？

    难道这么多年来的情谊难道都是假的？难道就比不上那些虚名浮利？

    我不信……我不信……

    青姐姐，你为什么不辩解？我知道，我知道那一切都不是真的，这其中必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你一定是冤枉的！可是你为什么不解释，不辩驳？

    你要是解释，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相信，但是我，我信你！

    真的！

    为什么你最终选择还是一条不归路？

    三尺白绫……你竟有这种勇气……你竟就这样去了！

    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都要抛下我一个人……

    青姐姐……岚儿……

    寞……宸寞……

    寞，你明知道这寂寞深宫是怎样的一个牢笼，你明知道我已失去了相依相伴的姊妹，你竟然还是忍心离我而去……

    我们虽然不能相许终身，但，但你始终是我的至亲……我的哥哥……

    现在的你可以海阔天空，云游四方，无论草原大漠，抑或江南渔乡，无论蜀中山水，还是五岳之巅，而我呢？我呢？

    命运如此残酷，你尚且不能承受，何况于我？

    悯柔伏在石桌上啜泣，泪水一点点打湿了衣袖。

    秦桑和燕草也在一旁抹泪。

    表小姐和岚小姐这样好的人，为什么竟是那般的下场？

    还有打小认识的锦儿，和自己一样是孤儿，一起被将军府收留，一起服侍了小姐们这么多年，竟也随着岚小姐去了。

    还有紫钗姐姐，那么善良的紫钗姐姐，一直尽心尽力照顾着表小姐，怎么可能背叛表小姐呢？怎么可能？可是到最后连她也不明不白的死了。

    为什么？

    主仆三人不禁越哭越伤心，泪水仿佛决了提似的，再也止不住。然而越是流泪，越是心酸。

    如果忧愁痛苦也可以如泪水一般该有多好，流尽了也就罢了。




第七章 赵氏

清明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悯柔都摆脱不了忧伤的情绪，几乎病了一场。秦桑燕草自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日绞尽脑汁变着法地开解悯柔，足有月余，悯柔才渐渐恢复过来。

    不过这其间宫里所发生的事倒也并不出人意料，赵氏姐妹一时风头无两，青云直上，都已封了正五品修仪，赐住重华宫的旖霞阁，掌一宫主位。姐妹两一个能歌，一个善舞，把后宫众多美人都给比了下去。

    连宸宇也说：“何赵氏之多美人耶，前有飞燕合德，后有蔓菁兰芷。”

    如此盛宠，难免受众人微词，不过更多人是忙着结交献媚。重华宫每日里都是门庭若市，喧嚣尘上。不过那姐妹两倒好像并不是那等恃宠而骄的，也主动来给悯柔请过几次安，悯柔也照例赏赐了些金玉珠翠绫罗绸缎等。对这姐妹两，悯柔虽心知绝非泛泛之辈，但也并不怎么反感。

    其余出众者，如江州杨氏，豫州梁氏，及青州沈氏等，也各自封了充容或充媛。再次一等者，也得了个美人或才人。倒是那似乎颇受皇后青睐的梅若莘，却只是个小小的采女。悯柔一时也猜不出皇后心里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眼看端午将至，宫中上上下下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主子，方才皇后娘娘派了绿翘过来请主子你往栖凤殿去一趟，说是商议有关重五节的事。”晚晴走进来说。

    悯柔正在梳妆，闻言便道：“知道了，让绿翘回个话，我一会就过去。”

    “是。”晚晴退了出去。

    “快些吧，若是让皇后等久了，怕是不妥。”悯柔将紫檀木梳递给身后的燕草，心下却有些奇怪，节庆祭典这等事以往一向是皇后独自操办，何曾问过其他妃嫔的意见？今年却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燕草接过木梳，灵活的双手上下纷飞，一会儿就绾成了芙蓉髻，配上金累丝嵌玛瑙孔雀流苏。秦桑拿过一件流彩暗花云锦宫装，替悯柔换上。

    秦桑一边替悯柔整理衣带，一边问：“小姐，最近实在热得很，要不要让小顺子一会去司设局领些冰来？”

    悯柔随口答：“这些琐事你和晚晴姑姑商量着办了就行了，不必再问我了。”

    “是。”

    悯柔来到栖凤殿，赵氏姐妹正与皇后坐在一块有说有笑，见悯柔走进来，连忙站起身迎上前来行礼：“蔓菁（兰芷）参见柔妃娘娘。”

    悯柔自选秀那日便已料到，皇后必会拉拢这赵氏姐妹，此时看来应是确定无疑了。毕竟没有皇后的默许甚至帮助，赵氏姐妹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扶摇直上。

    “妹妹不必多礼。”

    悯柔亲切地扶起赵氏姐妹，正待向皇后行礼。皇后却摆了摆手，笑道：“这些个虚礼就免了吧，你拜我，我拜你的，终究有什么意思？都要拜起来，一个时辰都完不了。”

    悯柔微笑着还是行了礼。

    “规矩还是要的。”

    “怨不得皇上总是夸你贤良识大体，为人处事总是一丝儿都错不了，真是这宫中后妃的典范。”皇后心中舒爽，她最欣赏的便是柔妃这等谦恭知礼，安守本分的人。虽说三年前这柔妃也是个不服输的，可如今也学得乖了。反倒是宝成殿那位，竟是越来越放肆起来。

    想到此处，皇后脸色不禁又灰暗了几分。

    “皇后娘娘过奖了。悯柔自知才德有限，如何敢为典范？”悯柔心中着实憎厌这些俗套，只因皇后最喜人沉稳内敛，也就不得不日日如此。

    毕竟皇后是这宫里的一棵大树，轻易是得罪不得的。

    “是柔妃娘娘过谦了。谁不知柔妃娘娘是这宫里除了皇后娘娘外最最温和可亲的一个人儿，这宫里上下哪个不真心敬爱？”赵兰芷笑着对悯柔说。这姐妹俩虽是刚入宫，但于人情世故上却是游刃有余，左右逢源。

    “赵妹妹今儿早上是吃了蜜糕么？嘴甜的能把树上的八哥都给骗下来。”

    宝妃不知何时也到了。




第八章 宝妃

宝妃闺名宝臻，居于宝成殿，正是皇后眼下最头疼的人。宝妃是当朝丞相林亚夫之女，和悯柔同年入宫。而她之所以能在三年内就升到从二品的妃位，不可否认，同悯柔一样，她也有着强大的家世背景。如今丞相一党的势力正不断壮大，是皇帝不得不拉拢的对象。

    “参见宝妃娘娘。”赵蔓菁连忙拉着妹妹对宝妃先行了礼。

    “起来吧。”

    宝妃径直从赵氏姐妹的身边走过，漫不经心地对着皇后行完了礼，接着就旁若无人地在右边的龙凤呈祥红木靠椅上坐了下来。

    皇后心中早已不悦，但仍不动声色，只是淡淡说道：“柔妹妹也别站着了，坐下吧。时候不早了，有些重五节的事还想同你们商议一下再办。”

    赵氏姐妹听皇后如此说，便很识趣地告退。

    可皇后却说：“既然来了就一块听听吧，这事到底是整个后宫的事，也不分什么高低。”说着瞥了一眼宝妃，然后又让人搬了两个百蝶攒花织锦绣墩来让赵氏姐妹坐在下首。

    “说到今年的重五，本宫倒是想着以节俭为主，能省则省，不必再如往年一般耗费甚多。”皇后先开了口。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成由勤俭败由奢，本该如此。”悯柔赞同，心中却明了皇后其实早就打定了主意，只不过让她们在这作作样子，免得落下独断专行的话柄。

    赵氏姐妹也异口同声地附和。

    可是宝妃却突然插口道：“皇后娘娘这么说了，臣妾自然照办，可是突然这么裁剪起来，不说是皇后娘娘节俭，倒好像是宫里穷了，拿不出那么点银子似的，这岂不是丢了皇家的脸面？再说皇后娘娘不是一向最讲究祖宗家法的么，突然这么变起来，难道就不算是对祖宗不敬么？”

    说完还挑衅地看着皇后，似是在说“你能奈我如何？”

    皇后一听此言，脸上顿时变色，只是还没有发作。

    赵氏姐妹见形势不妙，也都不发一言。

    悯柔心中叹息，这个宝妃原也是个乖巧通透的人儿，只是这两年丞相势大了，也就仗着父兄越发骄横起来，连皇后也渐渐地不放在眼里了，还颇有与之一争高下之意。只要听得是皇后的主张，不论对错，必要反其道而行之。

    如此下去，将来必遭横祸。

    眼见气氛愈加尴尬，悯柔赶紧圆场：“宝姐姐此言差矣。寻常百姓都知道勤俭持家，难道我们这些后妃却不知道吗？固然皇上富有四海，但纵有银子也应该花在国计民生上。我等既然嫁入皇家，就更应该替皇上分忧，为社稷着想。如果连后宫都崇尚节俭，那民间肯定纷纷效仿，于国家只有益处没有害处，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妹妹认为祖宗在天有知，不但不会怪罪，反而会深感欣慰。”

    “你！”宝妃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对悯柔怒目而视。

    赵氏姐妹心中暗笑，面上却也一本正经地支持悯柔的说法。

    皇后的脸色这时才略微好看了些，随后解释道：“倒也并不是本宫舍不得那些银子，只因今年天象异常，才三四月的时节，却炎热异常，滴雨未下，扬州，青州，豫州，徐州等地春旱严重，其他各州也有乏水之虞。皇上这两日为此事殚精竭虑，本宫既为国母，本也当尽一份责任。如今力所能及的也就是凡事尽量省俭，多筹出些银子来让皇上用于治灾。毕竟农耕是社稷之命脉，若是因为旱情而耽误了春耕，那百姓岂不是无粮过冬？到时饿殍遍野，生灵涂炭，宝妃，你又于心何忍？”

    皇后这番话字字在理，宝妃无可辩驳，且又无端被扣上了罔顾黎民百姓的帽子，心中的气愤可想而知，只恨不得像在家时惩罚那些奴婢一样拿一根带刺的荆条狠狠抽上皇后百八十下才解气。但此刻却也只能不情愿地说道：“皇后娘娘这么说可就真是冤枉臣妾了，臣妾并不知各地春旱之事，既是如此，后宫自当撙节裁剪，为皇上分忧。”

    “嗯，宝妃你既是如此说，本宫就放心了。后宫里除了本宫就属你和柔妃妹妹份位最高，自是应当为众妃之表率。”皇后见宝妃一脸不忿，知她不服，心中冷笑，也不去看她。

    “谨遵皇后娘娘的教诲。”悯柔低下头暗自叹息。

    这个宝妃……

    此时赵蔓菁也接上来说道：“菁儿和妹妹也一定将皇后娘娘的教诲谨记于心，力行节俭。”

    皇后微微颔首：“如此便是最好，过两日本宫也会正式颁下懿旨，革新后宫，凡事皆以节俭为主。”接着皇后端起手边的一杯君山银针，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就议到这吧，本宫也累了，你们散了吧。”

    “臣妾告退。”

    众人依次退出了栖凤殿，心中各自盘算着这即将到来的一番风波。




第九章 端阳

今年的端阳节确如皇后所言，较往年省俭了许多。

    先是那些赛龙舟，捉鸭子的老例一概都黜了，戏也不唱了，赏给各宫宫娥太监的红封也薄了许多。原本群臣众妃一起参加的宫宴改成了家宴，只有正六品以上的妃子才有资格参加。

    只有祭祀的部分还是如旧。

    如此一来，宫中众人难免有怨言。只是这些事不但是皇后娘娘主张的，皇上听说了以后更是龙颜大悦，还称赞皇后顾全大局，知理得体。

    有这两位镇着，但凡聪明些的哪还敢说什么，有也只能是赞颂皇上如何英明，皇后如何贤良罢了。悯柔本以为可趁着重五节见自己的父亲一面，如今希望落空，也只能暗自伤怀。

    毕竟这撙节裁剪的事，当初自己也是极力赞同的。

    “小姐，重五节的份例领来了。”燕草没好气地说，随手把一个雕着钟馗捉鬼图样的红木锦盒丢在桌上。

    悯柔奇道：“这是怎么了？哪儿惹了气回来找主子撒呢？”

    “燕草哪敢拿小姐出气，只是这两日也忒不顺了。”

    悯柔心知燕草还惦着前两日小顺子去取冰却碰了灰之事。便笑说：“敢情你还记着冰的事么？这是怎么说的，取一回东西生一回气，以后我是不敢再劳你们的大驾了。”

    燕草急道：“小姐你说得倒轻巧，前两日小顺子给人打了，冰也给人夺了，小姐你不生气，燕草我却装不成瞎子，只当看不见！”

    悯柔听了这话，又好气又好笑，恰好秦桑正捧着衣服走进来，便对她说：“秦桑你快来听听，这是骂我呢！”

    秦桑在门外便已听见了燕草的话，放下衣服，叹口气道：“燕草你也太浮躁了，如果什么事都要闹起来，小姐在这宫里还怎么过？再说那宝成殿的小福子只是推了小顺子一下，也不算是打。虽说我们先来，他们后到，但也不就是几块冰的事儿么，值得什么？既然那宝妃也要，就给她便是，过两日我再去取些回来，犯不着这么急赤白眼的。”

    “秦桑说的是。你什么时候也得像她这么样稳重些才好。”悯柔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边，打开了锦盒，只得几个小粽，一壶雄黄酒，几束艾叶菖蒲并几个香囊而已。比起往年，确是寒薄了不少。难怪燕草生气。

    皇后也确是过了些。别的省俭些倒也还罢了，这些份例也削减得如此厉害，倒还不如直接免了，还省得搁在人眼前寒碜。所谓过犹不及，如此下去，怕是这银子还没省下多少，先惹得一身麻烦。

    只是眼前倒也顾不了这些，先想法哄哄燕草那个傻丫头才好。悯柔思及此，便拿起一个莲青色绣百子石榴香囊递给燕草，燕草赌气不接。

    “你不是最喜欢这些荷包香囊之类的玩意儿么，如今赏了你了，却又不要？”悯柔故意将香囊在燕草眼皮子下晃来晃去。

    燕草到底还是孩子心性，禁不住悯柔这么引诱着，虽是绷着脸低着头但却不时偷偷地瞥上几眼那个香囊。

    悯柔忍住笑，故作认真地对秦桑说：“既然燕草不要，那就拿出去交给晚晴，全赏了芸儿敏儿她们吧。”

    “那帮小丫头们肯定乐坏了。”秦桑也笑着走过来，作势要拿走那个锦盒。

    燕草心里可急坏了，只见那些香囊虽然不大，但也做得十分精巧玲珑，下面缀着五彩丝线结成的络子，清香四溢。尤其是悯柔手中那个，那些石榴子鲜红可爱，看得燕草心里痒痒的。

    眼看着秦桑要拿走锦盒了，燕草终于忍不住一把抢过那个石榴子香囊，笑嘻嘻地对悯柔说：“好小姐，这个，还是赏了燕草吧~”

    秦桑早已撑不住，扑哧一声笑得弯了腰。

    悯柔还硬是忍着，一本正经地说：“如何？这会子又想要了？偏不给！”

    燕草闻言，一张圆脸都垮了下来，垂头丧气。

    看着哭丧着脸的燕草，悯柔终于禁不住笑出了声，将香囊塞给了燕草，说：“拿去吧，偏就是拿你没办法！”

    燕草看着香囊，自己也笑了。

    冷清了多日的柔仪殿似乎又有了一点生气。




第十章 来迟

重五节的夜宴在潋紫楼举行，楼高百仞，正临着宛如绿玉的凝碧湖。凭楼眺望，千宫万阙，鳞次栉比，红墙翠瓦，金碧辉煌。近处的园林假山，虹桥回廊都尽收眼底，及到远处，便只见层层五光十色的琉璃瓦，映着阳光晃得人眼花，尽头的那道高高的宫墙也隐没在光辉灿烂中，看不太清了。

    身着如意云纹衫的悯柔正倚在栏边，眼看着最后一丝暮光也早已落入了天际，宫中各处陆陆续续都亮起了宫灯。夜幕下的皇宫灯火辉煌，堪与星月争辉，比起白昼也毫不逊色。

    眼看着戊时已至，赴宴的妃嫔都已到齐，只差宝妃。

    皇后脸色不善，正要吩咐红阑去催，却骤然闻得裴公公的声音：“皇上驾到~”

    皇后忙领着众妃离座相迎。

    “参见皇上。”

    “免礼平身吧。”

    “谢皇上。”

    待众人起身才赫然发现，姗姗来迟的宝妃竟是同皇上一起来的。这倒也还罢了，她竟也心安理得地随皇上受了皇后及众妃的礼。

    难道她忘了她并非栖凤殿的主人么？

    宸宇见皇后面色铁青，知是宝妃之过，便劝解道：“方才丞相献了一篇《端阳赋》，文辞瑰丽，气韵非凡，朕读着便想起宝儿前两日说甚是思念父亲，于是就派人召了她来和丞相父女相见。骨肉亲情，本也无可厚非，皇后也就不要介怀了。”

    见宸宇开口，皇后纵然恨得咬碎银牙也不好再作追究，便也顺水推舟道：“皇上言重了，臣妾怎会介怀呢？臣妾只是羡慕宝妹妹亲人尚在，还可相见，不若臣妾命薄，幼年便失双亲。”说着便流下泪来。表情变换如此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宸宇微微蹙眉似有不耐，但转念一想，皇后的身世确是颇为凄凉，且又是在众妃面前，不得不顾忌些皇后的颜面，于是言辞间便更加温柔了些：“你是朕的表妹，朕难道不算是你的亲人么？虽说你幼年丧失双亲，但之后便入得宫来，一直未曾与朕分离，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如今更是嫁入皇家，贵为皇后，宫中妃嫔都算你的姊妹，天下百姓皆是你的子民，如何便说命薄？”

    见宸宇好言劝慰，皇后面上似有了光辉，终于破涕为笑，从袖中取出一条紫绡帕拭去了眼泪，顺着宸宇说道：“皇上说的是，是臣妾失言了。端阳佳节，本不该提这些，无故扫了皇上的兴致，臣妾罪该万死。”说着又要跪下。

    宸宇忙扶住皇后：“罢了罢了，少筠，你就不要再作这些虚礼了，已耽误了这些时候，就算你不累，诸位爱妃想必也闷得慌了吧~”

    “皇上这是哪里话，您与皇后娘娘鹣鲽情深，实为天下夫妻的楷模啊！”赵兰芷率先称颂起帝后二人来。

    其他妃子见势也纷纷凑趣，唯独宝妃在一旁脸色灰暗，奈何宸宇在此，到底不敢太过放肆。

    悯柔在一边冷眼瞧着这幕活剧，笑靥如花言如蜜，心中只觉可叹可笑。

    宫中虚伪，大抵如此。

    但不论怎样，端阳夜宴总算在看似一片和乐的气氛里开始了。




第十一章 众妃

且说这晚的潋紫楼，灯火通明，炫如白昼。帝后二人及众妃一齐登上了楼顶的摘星台，天朗气清，虽无明月，却见漫天繁星闪烁，人间灯火，天上星光，相映成辉。

    古人云：“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宸宇和皇后在正中的鸾凤织锦宝座上坐下，其余妃子依着次序分列左右两边。先是悯柔和宝妃，分别坐在两边的第一位。

    自古以来以左为尊，宝妃便抢先坐在了左首。悯柔淡淡一笑，倒也不以为意，自去右首入座。

    左边第二位便是一身翠色的静嫔蓝静竹。除了悯柔和宝妃外，她便是宫中份位最高的了。静嫔本也是宫中资历较老的妃嫔，为人一向淡泊克己，自从几年前小产后便更加沉默寡言，平时都不怎么迈出玉德宫，虽然宸宇也几乎不再踏足她的冰心阁，但静嫔进宫这么些年一直是安守本分，是一步步慢慢地升至嫔位的，因此根基较稳。

    右边第二位身着苏绣月华锦衫的是宛嫔乔宛凝，也是与悯柔同时进宫的一位较为得宠的妃嫔，大概是其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之故吧。居于翠微宫流光阁，也是执掌一宫主位。

    接下来是长春宫衍庆阁的安婕妤万安宜，口齿伶俐，聪慧机敏，时常能有新鲜主意逗得宸宇开怀大笑，因此也颇受喜爱。

    往下依次是段昭仪，苏昭仪，楚昭仪，宋修仪，阮修仪等入宫较早的妃嫔。赵氏姐妹虽正当盛宠也封了修仪，但毕竟是刚入宫不久，便也只能紧随其后。

    再之后便是一些充容和充媛，也包括了与赵氏姐妹同时入宫的杨丽舒、梁绮华及沈孝慈等人。

    不知为何，悯柔看着眼前这些燕瘦环肥，各有千秋的美人，心头却突然浮起梅若莘的影子。

    此刻的她依然是品级极低的采女，这些末等的宫嫔除了不用做事之外已与一般宫女无异，连住所也大都是偏僻冷清的。梅若莘所住的毓秀斋便在遥远的章台宫。

    难道皇后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或突发善心才留下的梅若莘？

    不，绝不可能。

    只凭皇后第一眼看到梅若莘时的表情，悯柔就可以断定，这其中必然大有文章。

    悯柔的直觉总是提醒她，这个梅若莘不可小视。

    那个纤弱的影子已经深深印在了悯柔的心里，时不时的便会在悯柔眼前出现。

    众妃都已入座，宸宇示意皇后可以开宴。于是皇后镇定地吩咐身旁的绿翘带领宫女们摆膳。

    每位妃嫔眼前都放着一张黄花梨福庆有余高几，一众宫娥鱼贯而入，手上端着珍馐佳肴，琼浆玉液，一一摆在几上。

    一边的司膳监报着菜名：

    “膳汤，龙井竹荪一品~”

    “前菜，八宝野鸭一品，金丝酥雀一品，首乌鸡丁一品~”

    “主菜，喜鹊登梅一品，乌龙吐珠一品，松鹤延年一品~”

    “点心，翠玉豆糕一品，水晶石榴包一品~”

    “膳粥，珍珠荷叶粥一品~”

    “应时水果一品~”

    因着节俭，宴席的菜色都简洁了许多，但仍不失精致。所有的菜肴都用风调雨顺纹菱花盘盛着，接着又摆上一色的碗碟，一双象牙嵌金筷，一个青花蟠龙纹执壶并一个青花八角酒杯。

    摆放停当，宫女们退出。绿翘替皇后斟满一杯酒。皇后拿着酒杯离座，带领众妃向宸宇下拜祝道：“愿皇上身体康健，万寿无疆，我朝繁荣昌盛，千秋万代！”

    “好！”宸宇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第十二章 献艺

祝酒已毕，众妃落座。

    升平坊的舞姬乐女们翩然上前，演了一曲清新柔美的《江南岸》。一十八位穿着水绿色长裙的少女们优雅而缓慢地舒展自己柔若无骨的身肢，一举手，一投足皆是优美绝伦。一时间只见轻纱飘渺，翠影婆娑。耳闻着轻盈舒缓的丝竹之声，令人仿佛身临其境，迎面扑来一阵水乡的气息。

    众人无不专心观赏表演，然而悯柔却无心于眼前的莺歌燕舞。

    宫中的点心式样不下千种，然而为何独独选了这翠玉豆糕与石榴包？恰恰触了悯柔的痛处。悯柔心下又想起了慕青与尔岚。如此佳节，本正是相聚之时，然而昔日姐妹早已阴阳相隔。

    皇宫依然是这么华贵壮丽，却不知她们魂归何处？

    一曲舞毕，宸宇心情甚好，便道了一声“赏”。

    底下舞女们谢了恩退了。

    而众妃此时早已心潮起伏，其中一些更是迫不及待，跃跃欲试。

    只因又到了妃嫔们献艺的时候了。

    但凡宫里的饮宴往往都是妃嫔们各展其才，一较高下的舞台，有机会献艺的妃子无不是绞尽脑汁，力求推陈出新，独占鳌头。毕竟哄得皇上高兴了，富贵荣华自然滚滚而来，甚至是一夜之间飞上枝头，从此常伴君侧，万人之上。

    试想，宫中各妃，哪个不想？谁人不盼？

    可惜这一举成名的机会却不是等闲可得。表演的名册一向是由皇后决定，所以这个机会是握在皇后手里的。

    在这宫中想要向上爬，着实不易。

    首先出场的是新晋的沈孝慈与杨丽舒。

    此二人在宫中倒是一向走得近，一起表演倒也不足为奇。

    此时场中早有内监抬上一张长约一丈有余的榆木嵌云石面翅头案，岸上铺着整一丈长的暗云纹雪笺，翡翠麒麟镇纸，以及一个翡翠雕梅花笔架，上面整齐排放着大小不一的紫毫笔。

    沈杨二人上前向帝后先行一礼，随后各自走向榆木案的两头，分别执笔。杨丽舒在左边挥毫泼墨，转瞬间已是半壁河山，沈孝慈在右铁划银钩，也颇有二王之风。

    二人书画合璧，配合默契，想是下了一番苦功。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张白纸在二人手中竟成了一幅题辞寓意的汨罗屈子图。远山连绵，江水滔滔，屈子在江边傲然独立，手执香草一株，右侧则是《离骚》中的前两段。画面苍凉古朴，右侧的题辞更是画龙点睛。

    悯柔心中赞赏，自选秀之后，此二人虽也来拜见过几次，但都没怎么留意，没想到竟是深藏不露，有这等手笔。如此磅礴大气之作，实非一般闺阁女子所能为，必得胸中有大丘壑才使得。

    宸宇看了，笑说：“画得倒是应景，也难为你们了，能作出这等的意思来。”

    皇后也点头道：“确是离了那些个花花草草的俗套，看着也新鲜。”

    旁人也正待附和，却听有人突然冷笑了一声。

    原来是宝妃。

    悯柔暗叹，这个林宝臻，不知又要挑出什么事端来，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第十三章 解围

皇后见宸宇没什么反应，便也只当没听见，底下众人见状本也想只装无事便过了。

    没想到，这个岔子宝妃却是找定了。

    不等其他人开口，宝妃便抢先起身说道：“皇上明鉴，离骚所言，乃是国君昏庸，不辨忠奸，沈充媛和杨充容竟作这等画来影射皇上，难道不是大不敬之罪吗？”

    杨丽舒闻言大惊失色，慌忙跪下磕头道：“皇上赎罪，臣妾绝无此意。皇上乃是圣主，天下皆知，臣妾岂敢不敬？”

    沈孝慈却并无惊惶之色，镇定地跪下辩解道：“皇上明察，臣妾与杨充容并不敢作画影射，只是觉着皇上胸怀天下，与屈子有些许相似之处，将来也定会如屈子那般名垂青史，流芳百世，故作此图，实为祝愿，绝无不敬。”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对沈氏刮目相看。连宸宇都似乎是颇感兴趣地多看了她几眼。

    悯柔也对这位才思敏捷，临危不惧的沈充媛印象深刻，相较之下，那位杨充容懦弱胆小，也就逊色了些。

    宝妃见沈孝慈口齿伶俐，竟将自己驳了回来，心中不由得无名火起，想自己的父亲在朝中一呼百应，自己在宫中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别说那个柔妃，连皇后都要忌她三分，何时轮到这个小小的充媛对自己挑衅？

    想到此处，宝妃便也离座下拜道：“皇上，沈氏不仅罪犯大不敬，还砌词狡辩，更是罪加一等，还请皇上严惩，以儆效尤！”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众妃大都屏息端坐，不敢多言。

    宸宇面无表情，自己拿起执壶斟了一杯酒，一边摇晃着酒杯，一边望着杯中晶莹澄澈的液体出神，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只是他独自一人在自斟自饮罢了。

    皇后一时猜不出宸宇心中所想，不好轻举妄动。

    霎那间，一切好像都静止了。

    只有一股不安的暗流在空气中涌动。

    悯柔见如此下去，必将无法收场，心下略一思索，起身说道：“皇上，皇后娘娘，宝妃姐姐说的是，这宫中必得有个规矩，既然宝妃姐姐觉得这屈子图乃大不敬，不如就由宝妃姐姐当着皇上的面烧了那图，如何？”

    宝妃起先听见柔妃竟然向着自己，好生诧异，听到后面，那柔妃竟让自己去做那等奴仆所做之事，心中更加不忿，没细想便反驳道：“凭那图什么要紧，也轮不到我来烧，宫中自有烧火的丫头，你如何便敢使唤起我来？”

    悯柔等的就是这句，不等宝妃反应便立刻接口道：“宝妃姐姐既然也觉着那图没什么要紧，且也轮不到宝妃姐姐操心，那就交给下面的人烧了便是，宝妃姐姐还是快坐下喝杯酒罢，跪了那么些时候，别说宝姐姐累，皇上瞧着也心疼啊。”

    悯柔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看向宸宇。

    宸宇会意，放下酒杯，亲自下来将宝妃扶起，笑道：“柔儿说的对，你还是快坐下罢，当心一会腿疼。”

    宝妃眼见是进了悯柔的套了，自是无可奈何，又见宸宇好言相慰，便也就罢了。

    皇后颇有深意地看着悯柔，似笑非笑。

    杨丽舒心有余悸地起身退到一边，再不敢多言，沈孝慈从容站定，向悯柔投来感谢的眼神。悯柔回以一个微笑。

    宴会总算又得以继续进行。




第十四章 碧落

接下来便是安婕妤领着那些入宫较早的昭仪和修仪们共舞了一曲《霓裳羽衣》，一向擅于琵琶的宛嫔也弹了一首《春江花月夜》，虽是技艺出众，但毕竟也都是些宫里见惯了的，不觉得稀奇。

    倒是静嫔所奏之古琴曲调雄浑低沉，与阴柔的丝竹锦瑟之声大不相同，听来让人耳目一新。

    宸宇望着一脸沉静的静嫔，似乎若有所思。

    皇后的脸色则有些阴晴不定。

    悯柔听着那看似洒脱实则哀伤的琴声，脑中不禁想起了晚晴曾和她说起过的静嫔的过去。

    先时的蓝静竹人如其名，文静内敛，其实也颇为受宠，甚至一度怀有龙裔。只可惜后来小产，孩子也就没了。自那之后蓝静竹便愈发沉默起来，宸宇先还关怀体贴，后来渐渐地也就淡了。静嫔也就渐渐被宫中人所遗忘。

    当年静嫔小产时，宫中一度风传静嫔是遭人陷害而并非意外，然而年深日久也就逐渐再没人提起了。这其中内情到底如何，一般人自是无法知晓，只是听这琴声，如泣如诉，想必当中必有一番血泪。

    静嫔演奏完，淡定地起身，行礼，退下，看起来就像是一潭死水，哪怕微风吹拂也荡不起涟漪。

    宸宇眼看着静嫔波澜不惊地走到一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怜惜。

    自己终究是又负了一个女子。

    但这也是后宫中所有女子的宿命，被选入宫，本就是一种不幸。

    自己的生母孝昭太后便是终生无法得到父皇的心。

    纵然贵为德妃，纵然机关算尽，终究也是枉然，最后还是郁郁而终。她逝去时也只二十五岁，依然是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

    宸宇并非不知何谓“白头宫女在，闲坐话玄宗”，但后宫女子何其多，而他也只有一人一心而已。

    所以他知道他不能怨恨他的父皇。

    他更明白，他的父皇自始至终心里都只有一个女子。

    那就是宸妃。他的养母，寞的生母，孝懿太后。

    她叫碧落。

    自从他七岁丧母，父皇便将他和已入宫两年的少筠过继给了宸妃。他也曾抗拒，也曾抵触，也曾排斥，然而最终他那坚硬的甲胄还是融化在她那如春风般温暖柔和的笑容里，无影无踪。

    她就是那样一个女子。一个春风化雨，以柔克刚的女子。

    她的笑容可以一直吹进你的心底，宛如一双柔荑，可以抚平你心头所有的伤痕。任何如铁般的刚强都会被她化作似水的柔情。

    他顿时理解了父皇。

    只因为她的手比母妃的更温暖。

    于是之后的五年便成了他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喜欢叫她碧落，而不是像寞那样唤她母妃。

    她也只浅浅一笑，并不反对。

    碧落对他，对少筠都很好，甚至比对寞更好。

    她从不像母妃那样逼自己早起去书斋，也不曾过问他何时练习骑射，更不曾规定他每日须读几篇书，临几帖字。

    她从不强迫自己做任何不喜欢做的事。

    她只告诉他：“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凡事都该自己拿主意。可是你要记得，你将来会继承你父亲的皇位，所以你有和他一样的责任。不要让他失望。”

    “那你呢？你会对我失望吗？”

    那时的宸宇其实多么害怕从碧落嘴里听到他不想听到的答案啊。

    他没发现自己早已经不知不觉地接受了碧落作为母亲的存在。

    他在乎她对他的看法。

    碧落依旧笑得那么温柔：“我只希望你终生平安喜乐，并没有奢求什么，又怎么会失望呢？”

    这大概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朴素，最无私的爱吧。

    从那天起，宸宇每日都加倍努力地读书习武，不再需要任何人督促。

    那时的他每日早起与寞一同去书斋，学习诗书礼仪，经世济国。下午回到宸霄殿，就可以看见阳光灿烂的庭院里，碧落早已亲手做好了茶点，沁儿正在倒茶，而少筠正笑着向他奔来。晚膳时便可以看见父皇，而父皇总是笑得很开心。

    至今他仍还记得碧落所做的豌豆酥的香甜，也记得她亲手泡的茉莉花茶的清新，还有她身上永远那么好闻的兰花香气。

    那些都是母亲的味道。

    他那时竟拥有那么多。但这一切却也就在五年后戛然而止。

    碧落离开了。

    他没有哭。因为碧落说他是大人了。所以他的泪都流进了心里。

    而两天后，少筠告诉他，沁儿殉主，自尽了。

    他不相信。他不想相信。

    直到他看见沁儿苍白的脸，触到那冰凉的身体，他知道，过去的一切已经离他远去了。

    他的世界颠覆了。

    然而父皇，他的世界却已经崩溃。

    碧落离开，父皇也就一病不起。

    直到一年后，父皇弥留之际在病榻前对他说起了一切。

    原来碧落的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但那个人却不是父皇。

    原来父皇一直宠爱有加的四弟宸寞，竟不是父皇的亲生子。

    原来父皇本就知道这一切，他却依然深爱着碧落。

    他看见父皇本来因病而枯槁暗淡的脸在说到“碧落”这两个字时竟又散发出那样的光辉，原本浑浊沧桑的眼神又变得清澈，其中依然蕴含着无限的柔情。

    所以，他的母妃爱着父皇，父皇爱着碧落，碧落却爱着另一个男人。

    他一点也不惊讶。

    爱本就是没有道理的，更没有对错。




第十五章 飞仙

刹那间宸宇的思绪飘出了好远，待他回过神来，古琴早已被撤下，一面五彩大鼓被抬了上来，放在一边。

    华充媛梁绮华着一身火红蹙金舞衣，完全是一副西域外族的打扮。手里拿着一面系满金铃的精致小手鼓走上前来。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被吸引住了，有的妃嫔甚至惊呼出声。梁绮华本就生得美艳妖娆，如此打扮更是将她的风情展现无遗。香肩微露，酥胸半掩，柔顺的朱纱紧贴着梁绮华玲珑有致的身躯，若隐若现，极尽妩媚。

    悯柔本在凉州出生，更在凉州住了九年，对西域风俗倒也颇为了解。西域胡族虽说是热情奔放些，但眼前这位华充媛的装扮，比起那真正胡族的舞娘，却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来，这梁绮华是一心想要博得圣宠，飞上枝头了。想必赵氏姐妹的得宠早已让她如芒刺在背了罢。

    看着底下的女子向自己频送秋波，宸宇唇边浮起一丝邪魅的微笑，皇后却是略微蹙眉，想是觉得这个华充媛过于张扬了。

    宝妃更是气结，竟有如此不知羞耻的女子，打扮得妖里妖气公然勾引皇上！

    再一回想，这个梁绮华好像是御史梁尚义的女儿，心中便更加不屑。

    那个梁尚义，还不是依附于自己的父亲，父亲说一，他便不敢说二，是何等谦卑？没想到竟有这么个狐狸似的女儿！

    只要自己一句话，管保让那梁家鸡犬不宁！宝妃冷笑着，心中已打定了主意。明日她便派人送封家书给父亲，到时候，看她梁绮华还能不能这么得意！

    其实那梁尚义确是丞相一党，临入宫前，梁尚义也曾交待女儿，务必交结宝妃，所谓树大好乘凉。然而那梁绮华自恃有几分姿色，心气甚高，一心要搏个高枝，如何肯唯宝妃马首是瞻？父亲的话也只作耳旁风。入宫之后，平日里也只是循例去宝成殿请安，并未与宝妃过多地走动。

    这段时日眼见风头全被赵氏姐妹占尽，梁绮华心中自是又急又妒，想要一展其才，又苦于没有良机。眼下得了这个机会，真是正中下怀，更是花了十二万分的心思琢磨了这个既能突出自己的美艳又与众不同的胡旋舞，只望能够艳压群芳，令皇上一见倾心。

    欢快奔腾的鼓声响起，梁绮华轻盈地踩着鼓点，伴随着手鼓上清脆的铃声跳起了胡旋舞。弦鼓—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快速的节奏，跳跃的舞步令她仿佛成了一团火焰，充满动感和活力。曼妙的身姿，急速的旋转，热烈奔放的异族风情，的确很难让人移开目光。

    之前一直处于下风的华充媛如今可算是一鸣惊人了吧。

    正当众人为梁绮华赞叹之时，赵氏姐妹却只是相视一笑，不发一言。眼神中似乎还带着轻蔑与不屑。

    若论舞艺，梁绮华还差得远呢！

    一曲舞毕，宸宇击掌赞之曰“好！”

    华充媛略带娇羞地向宸宇抛了个媚眼，在众人既羡慕又嫉妒，还夹杂着不甘与不屑的目光中缓缓退了下去。

    最后上场则是赵氏姐妹。

    压轴的好戏，想必是皇后一手安排。

    赵兰芷一早便去换了衣服，此刻正款款走上前来。

    上身是五彩缂丝衫，下系十二破留仙长裙，繁复的九环髻上缠绕着绚丽的发带，眉心装饰着金箔片所制的牡丹花钿，手臂上挽着一条长可曵地的落叶飞花丝帛。

    高台之上，晚风阵阵，连天上的星辰似乎都伸手可及，而眼前衣袂飘飘的赵兰芷俨然是自天宫中飞落的仙子。

    没有丝竹管弦的伴奏，只有赵蔓菁婉转清丽的歌声在夜空中被风吹散，愈发飘渺起来。赵兰芷伴着姐姐悠扬的歌声，翩然独舞。每一个舞姿都是随风而动，吹拂着全身的轻纱环绕，窈窕婀娜，回旋飘逸，如在云端，仿佛随时可以飞上天界。而她手中的丝帛也似乎活了一般，灵动无比。

    无论是赵蔓菁若有若无的歌声，还是赵兰芷恍如飞天的舞姿都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梦幻感，好像众人此刻正在那广寒宫中看着姮娥起舞。且时不时便有异香飘来，更让人如痴如醉。

    舞至紧要处，赵兰芷迅疾如风地旋转起来，层层衣裙绽开，从中涌出无数五光十色的花瓣，随风散落各处，宛如天女散花，顿时落英缤纷，花香四溢，春满人间。

    悯柔由衷赞叹，赵氏姐妹果然名不虚传。

    舞毕，众人皆默然。

    赵氏姐妹上前行礼。宸宇起身赞道：“妙极！飞燕再世，绿珠重生，想来也不过如此，只是此舞以前倒没见，是新编的么？”

    赵蔓菁娇声答道：“回皇上，此舞乃是臣妾和妹妹前些日子刚排演出的，名曰《飞仙》。”

    宸宇点头：“确是飘然若仙，这名也起得恰如其分。”

    皇后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安排，赵氏姐妹没有让她失望。

    毕竟论歌舞，赵氏姐妹当为后宫之冠。

    这段《飞仙》可算是无可挑剔，就连宝妃也只能恨在心里，面上却找不出什么不是来。其余各人也只剩惊叹而已。

    似乎并没有人发觉角落里正有一双怨毒的眼睛，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赵氏姐妹。

    精心准备的一切竟然就这么在无形中毁于一旦，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梁绮华阴鸷地看着赵兰芷，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等着吧，必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第一章 绿绮蒙尘（上）

端阳已过，皇后的撙节裁剪却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算起来，悯柔和宝妃应该是首当其冲。

    悯柔本于这些事上不大留意，倒也无可不可。只是那宝妃先就闹起来，三天两头的往栖凤殿找皇后无理取闹，皇后倒也不太理她，只随她去便是。

    宝妃见皇后不松口，就频频向宸宇撒娇抱怨，软磨硬泡，宸宇也不胜其烦，近几日都不大去宝成殿了。

    悯柔见宝妃如此执迷不悟，也只能心中叹息。

    其实宝妃何曾稀罕这几个钱来？她的父亲财雄势大，要什么没有？

    只是她偏就不满皇后裁她的份例。无论如何也要争回这面子来。

    意气之争者，早晚也要栽在那口气上。

    眼见宝妃闹得狠了，整个后宫都在议论纷纷，皇后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好遣人去让宸宇决定。

    宸宇即刻下旨，令宝成殿月例一概不得削减，此为特例，其余各宫不得以此为据。

    消息一传来，后宫顿时烹油鼎沸，这道圣谕将宝妃推上了风口浪尖，众人纷纷为之侧目。

    至晚间，宸宇来到柔仪殿。

    悯柔见宸宇眉头深锁，便知八成与近来宝妃的事有关。

    “皇上为何愁眉不展？莫非是柔儿令皇上厌烦么？”悯柔明知故问。

    宸宇回过神来，拉起悯柔的手笑道：“柔儿贤惠温婉，朕疼爱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厌烦呢？”

    悯柔微微一笑，腾出手一面替宸宇更衣，一面似无意地说道：“近来皇后娘娘推行革新，为皇上省下了不少银子呢！”

    宸宇却答非所问：“你今日应该也听到朕的圣旨了吧。”

    悯柔一愣，旋即答道：“是。”

    “你是否也觉得朕存了私心，刻意偏袒宝妃？”宸宇面无表情。

    悯柔低头取下宸宇所佩戴的白玉流云九龙佩，从容答道：“皇上一向处事公正，赏罚分明，自然是不会偏袒任何人的。”

    宸宇听了却一言不发，只是伸手抬起悯柔的下颌，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进她的心里去。

    悯柔也凝视着宸宇，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悯柔似乎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但是太轻了，悯柔简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这周围并没有别人，而宸宇是从不叹息的。

    宸宇见悯柔失神，笑问：“想什么呢？莫非……你这里还藏着别人么？”宸宇拿着悯柔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悯柔听得此言，几乎大惊失色，细看之下，才发觉宸宇是在说笑。悯柔心有余悸，但也只好勉强笑道：“皇上说的这是什么话，悯柔心里何曾有别人？”

    宸宇只是莫测高深地一笑，不置可否。

    有那么一瞬，悯柔真的怀疑宸宇早已知晓自己和寞的一切。

    但是，但是怎么可能呢？

    如果他知道，他怎么能无动于衷？

    一个帝王没有理由容忍他的女人同其他男人私相授受。

    即使他不爱自己，即使那个人是寞，即使他们最终是永远也不能在一起的。

    命运才是所有人都无法挣脱的最大的牢笼。




第二章 绿绮蒙尘（下）

是日，天朗气清，略有微风，不似之前那般炎热，

    五月将尽，春色也渐渐转淡，不过却正是兰花绽放的好时候。

    悯柔想着兰亭此时一定开满了晶莹皎洁，如雪似玉的幽兰，素装淡裹，花香馥郁。

    她知道每当这个时候，那里是怎样的令人心醉。

    那里是她和寞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三年前。

    一样是兰花盛开的季节。

    她用她的母亲所留下的绿绮为一个陌生的男子弹奏了一曲她所谱的《兰颂》。

    她此前从未将这首曲子示于人前，只是独自一人的时候弹给自己听罢了。

    可当时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

    只是远远地望见兰亭里有那么一个清冷孤寂，卓而不群的身影。她便知道这首曲子是为他而作的。

    他静静地听完，然后问她：“你也喜欢兰花么？”却又不待她回答，眼神飘忽地望向亭外的天空，轻轻地说：“我的母亲，她也喜欢兰花。”

    “那么她一定是个清丽而高雅的女子。”悯柔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遥远的天际。

    他回过头来，笑得那么云淡风轻，但又那么耀眼。

    “要是她能听见这支曲子，必然会很高兴的。”

    悯柔没有回答，但是永远记住了那个笑容。

    那时的两人竟都没想到互通姓名。

    可是，那样的邂逅，姓名身份又有什么要紧呢？

    高山流水，伯牙子期。

    他是听到《兰颂》的第一人，也是最后一人。

    他离开，她便焚了琴谱。

    今生，她不会再为别人奏《兰颂》。

    兰者，花中君子。

    贵而不俗，雅而不傲，纵然清冷孤寂，但却不孤芳自赏，也绝不顾影自怜。

    潇洒寒林，笑傲东风里。一缕遗芳，香在无心处。

    他只是存在于这天地间，自有他的风骨。

    悯柔不自觉地望向窗边的绿绮琴，已许久不曾弹过了。悠悠一声长叹。叹有缘无分，叹造化弄人。

    绿绮已蒙尘，故人何时归？

    燕草见悯柔又在睹物思人，生怕她忧虑过度，闹出病来，于是便极力鼓动悯柔去外边逛逛，散散心。

    悯柔正暗自伤怀，哪里有心情？可是再拗不过燕草的软磨硬缠，还是被拉了出去。

    主仆二人信步走来，恰巧走到天香园，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悯柔心下正诧异，是谁如此张扬跋扈？

    转过一大丛开得正艳的牡丹，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悯柔一样就认出那人来，不是宝妃又是谁？

    眼下这宫里也只有她才能如此放浪形骸。

    那宝妃正被一群宫娥众星拱月似的拥在中间，一旁是赵氏姐妹，还有华充媛。

    宝妃自然是一脸得意，而另外三人却似乎是面色不佳，应该是被宝妃刁难，正无法脱身吧。

    悯柔正暗自推测，却听得宝妃说道：“要我说呢，华充媛真是太没眼色了，你也不想想，两位赵修仪是何等的尊贵，皇上心头的第一等的人儿，皇后娘娘的左膀右臂，每日里忙着巴结讨好都还嫌来不及，哪有那个闲情教你舞艺？再说——”宝妃轻蔑地上下打量一会了华充媛，“人贵在自知，鸡窝里如何飞出凤凰？东施效颦，也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果然勤勉，那升平坊中也有的是地方，何必来这天香园里现眼呢？”

    话音刚落，那一众宫娥都笑起来。

    赵氏姐妹满脸尴尬，华充媛更是无地自容。

    悯柔不禁有些同情，宝妃确是太过刻薄了些。

    讽刺赵氏姐妹也就罢了，更把华充媛比作舞伎歌女之流，鸡窝更是喻其出身卑贱，连家族姓氏都一并辱没了。

    其实那华充媛也是官宦之家出身，其父也是官居四品，何曾卑贱？只不过是不若丞相显赫罢了，便遭如此作践，也是可怜。

    看她一直只低着头，却不知心里是怎样煎熬。




第三章 不平则鸣（上）

眼见宝妃刻薄旁人，燕草心生不平，悄悄对悯柔道：“小姐，你看那宝妃，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咱们干脆过去抢白她几句，给她个下马威，看她还狂不狂了！”

    悯柔摇头：“不可。眼下各地大旱，皇上正是倚重丞相之时，故此才对宝妃加以纵容，此刻去和宝妃正面冲突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燕草急道：“那怎么办？就由着她欺负别人么？！”声量虽不大，却是真的焦虑。

    悯柔见燕草几乎急得跳脚，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哪儿来的梁山好汉，专要打抱不平？”

    燕草见悯柔不慌不忙，更加焦急，悯柔终于说道：“哎，可见往日和你说的全都白费了。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宝妃现时所得到的都是欠着的，只待时机一到便都是要还的。皇上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看着丞相父女坐大呢？别看眼下她风光无限，他日丞相一倒，恐怕下场也不是一般。”

    “那还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呢！只这眼下，我就看不过！”燕草气鼓鼓地嘟起了嘴。

    悯柔哭笑不得，但心中依然感叹经过三载风雨，燕草却还是一如往昔，心存善念好侠义，如此出淤泥而不染，也算难得。

    连自己都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燕草却依然还是那个燕草。

    不知为什么，此刻再看宝妃那副嚣张得意的嘴脸突然竟也没来由地厌恶起来。

    也只不过一瞬间，悯柔打定了主意。

    或许自己还是那个自己吧！

    “燕草，走。咱们也过去瞧瞧热闹。”悯柔信步向前走去，唇边挂着自信而狡黠的微笑。

    燕草一时恍了神，那样的笑容，她已许久没有看见过了。

    那是小姐想要作弄人时才有的微笑。

    又有人要倒霉了罢~

    燕草想象着这会还鲜艳亮丽的宝妃一会狼狈不堪的样子，忍不住先自心底偷笑起来。

    “怎么宝妃姐姐也这么好兴致来逛这天香园么？”

    众人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全都回过头来，却看见悯柔带着燕草笑吟吟地向她们走过来。

    宝妃自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先就摆起了脸色来。

    悯柔只当看不见，径直走向华充媛。

    “梁妹妹怎么也在这？”悯柔温柔地拉起华充媛的手，虽然她一直低着头，悯柔却仍然感觉到那双手的冰凉，悯柔心里一颤。“倒真是来得巧，我还正想着要去永乐宫拜访梁妹妹呢~妹妹不知道，自从那日妹妹舞了一曲胡旋，皇上就念念不忘，老跟我提起，我着实羡慕得很呢！不知道梁妹妹有没有空闲也教教我呢？”

    “是么？我可没听见皇上向我提起什么胡旋舞啊，哪来的什么念念不忘！”宝妃撇了撇嘴，面上不屑，心里其实也有些惊疑，就显得底气不足。毕竟近几日宸宇都没来过宝成殿，宸宇到底是否念念不忘，她可心里没底。

    悯柔猜透宝妃所想，接着便道：“皇上自然是有提的，可能宝姐姐这几日没见到皇上，所以没机会听见吧。”说罢转过头去再不看宝妃霎时变得扭曲的脸。




第四章 不平则鸣（下）

虽然悯柔只是寥寥两三句话，但是讥讽之意显而易见。

    在场众人面上都不露出什么，然而心里却着实觉得畅快。别说赵氏姐妹、梁绮华三人，哪怕是那些看起来似乎是同宝妃一丘之貉的宝成殿宫娥们，平日里也没少受宝妃的刁难责罚，如今积压许久的一口气总算得到些许释放。

    真是大快人心。

    宝妃居然被奚落了！

    最是嚣张跋扈的宝妃竟然也有被人嘲讽的时候。

    华充媛此时才抬起头，方才她紧咬牙关，极力忍着心中翻涌的气血，只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刻她正想看看那宝妃气得发疯的样子。可是一抬眼却触到悯柔那充满善意的目光，再想到是她为自己脱了困境，挽回了面子，心中不禁有一丝动摇。

    难道这宫里当真有好人么？

     

    宝妃见悯柔挖苦自己不得君心，当即恼羞成怒。

    悯柔这两句话是真正戳在了宝妃的痛处。

    虽然近来宸宇对她百依百顺，她的任何要求都得到了满足，哪怕是她自己也知道是蛮不讲理的要求。

    但是宸宇来宝成殿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其实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心中最在乎的除了夫君对自己的感情还能有什么呢？

    她一次又一次无理取闹，也只不过想试探自己在宸宇心目中的地位罢了。

    她也知道他一次次地满足自己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父亲。

    可是她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

    除了无事生非，让宸宇时时都记得自己以外。

    其实，风光无限的背后依然是悲哀。

    选择自欺欺人也是无可奈何。

    自欺欺人又怎样呢？

    只要还能骗下去就好。

    可是悯柔的话却把她生生拉回了现实。

    是的，她不受夫君的喜爱。

    那么争这些可还有什么意思么？

    宝妃想及此处，不觉灰了心，满腔怒火都化作浓浓的悲哀，再也不想多做纠缠。她深深地看了悯柔一眼，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带着宫女们离开了。

    众人都大感诧异，以宝妃的性子，岂能这么善罢甘休？

    然而，她确确实实就这么离开了，似乎还带着点失意。

    悯柔倒是没料到宝妃这么快就离开，只是她最后的那个眼神……

    心底划过一丝异样。

    难道自己做错了么？

    还不等悯柔细想，燕草先乐道：“还是小姐有本事，几句话就把那宝妃打发了~”

    “燕草，胡言乱语些什么！”悯柔意识到周围还有旁人，连忙制止了燕草。

    赵兰芷见宝妃走得远了，便也笑道：“娘娘那几句话真是四两拨千斤，若不是如此，我和姐姐还不知要受多少气呢。我们还应该感谢娘娘才是，姐姐，你说对不对？”

    赵兰芷回头看着赵蔓菁，赵蔓菁只是点头微笑，眼神却在华充媛身上，似乎是有些诧异，一向循规蹈矩，温和平善的柔妃娘娘今日怎么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充媛而同宝妃动起了干戈。

    莫非这华充媛竟是柔妃娘娘的人不成？但平素倒也没见她们来往。

    这个华充媛死缠烂打，又费了许多金珠珍宝让妹妹教她《飞仙》……难道也是柔妃娘娘的意思？

    怕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赵蔓菁生怕落入所谓的陷阱，便决定明日去栖凤殿找皇后娘娘问计。




第五章 山雨欲来

悯柔正在庭院里小心地浇灌那些品种各异的兰花，其中有不少都是珍品，千金难求。这些都是宸宇替她寻来的，因为她喜欢。

    秦桑端着一杯茉莉清茶走过来，对悯柔说道：“小姐，这些活以后交给秦桑便是，何必自己每日辛劳。”

    悯柔没有停下动作，仍然用心地呵护那些看似清冷实则脆弱的兰花，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伤害了她们。

    “并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悯柔顿了顿，然后带着几分凄凉的微笑继续说道，“只是这些花能让我想起一些人罢了。”

    秦桑无奈。

    恰在这时，燕草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后面跟着芸儿。瞧她们的神态倒好像后面有群狼追着似的。

    秦桑皱了眉头：“燕草，你怎么又这么冒冒失失的，也不怕带坏了芸儿。”

    燕草却直奔到悯柔跟前，一边喘气一边瞪大眼睛惊恐地嚷道：“不……不好啦！小姐……死人啦！”

    悯柔心下一沉：“谁死了？”

    秦桑急忙上前拉住燕草责备道：“青天白日的，乱嚷什么！”

    燕草甩开秦桑的手，指着芸儿道：“谁说我乱嚷？不信你问芸儿！”

    不等秦桑出声，悯柔先走过去，看着慌张的芸儿，平静而轻柔地问：“芸儿，别怕。到底是怎么回事？”

    芸儿定了定神，看着悯柔温和的微笑，总算安下心来，怯怯地说：“晚晴姑姑病了，我和燕草姐姐去杏林馆拿些药，就瞧见张御医，叶御医他们全都不在。我们觉得奇怪，就拉住煎药的小李子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说，安婕妤中毒了！所以御医们都赶去长春宫了……”

    安婕妤中毒了？！

    这件事来的太过突然，悯柔一时间难以理解。

    秦桑听了，且不管安婕妤中毒怎么回事，只先问燕草道：“你看看，明明人家只是中毒，你偏就红口白牙地咒人死！”

    燕草急得跺脚，瞪了芸儿一眼，辩道：“这也不是我说的，我们回来的路上听那些姑姑姐姐们都是这么说的！再说哪有人中了毒还能活的？”

    秦桑气结：“哪来的歪理？御医是干什么的？你再这么胡说，小心被人听见割了你的舌头！”

    燕草正欲反唇相讥，却听得悯柔站起身道：“都别说了。燕草你切不可再胡言乱语。秦桑，你带芸儿下去替晚晴姑姑把药煎了。只怕再过一会就有人来了吧。”

    悯柔望着殿外，轻轻地叹息。这日子怕是再清静不得了。

    见悯柔神情严肃，秦桑和燕草相互看了一眼，全都安静了下来。芸儿依然怯怯地站在一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果然红阑来到柔仪殿。

    “柔妃娘娘，皇后娘娘请你到长春宫安婕妤那去一趟。”

    “我知道了。”

    风突然凛冽了起来，吹得那些兰花左右摇摆，颤颤巍巍。

    悯柔抬头望了一眼忽然阴沉下来的天空，吩咐燕草道：“去让小顺子他们把花全搬进去吧。这天怕是要落雨了……”




第六章 无妄之灾

悯柔带着秦桑来到长春宫，眼见偌大个宫殿几乎被人挤满，不时有宫娥内监进进出出。即使天色阴沉，大雨将至，也无法将那一大群聚在衍庆阁前的妃嫔驱散。只见得众人交头接耳，不时有人向里张望，场面颇有些混乱。

    瞧这阵势，安婕妤的情况大概十分凶险。

    只是门外这许多人说来探望，但度其神态，除了好事便都是想着如何浑水摸鱼，从中得利罢了，里头可有几个是真正关心安婕妤死活的？

    悯柔不禁感慨，安婕妤在里面命悬一线，门外却还守着这么一群等着见腥的猫儿，当真是可悲可叹。

    再一想，出事的要是换了这宫里任何一人估计也都是如此场景，难保将来自己不步上安婕妤的后尘。

    悯柔突然对这早已习惯的一切厌恶起来，一如三年前，但皇后有命，她也只得迎着那些妃嫔们走过去。

    众妃见到悯柔纷纷行礼，悯柔示意她们起身。

    正当悯柔要迈进衍庆阁时，一旁的苏昭仪忙提醒道：“柔妃娘娘且慢，皇后娘娘有令，除了御医，其余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柔妃娘娘还是随我们在此等候吧。”

    悯柔看那苏昭仪郑重其事，一脸诚恳，竟像是好心怕她进去碰钉子似的，悯柔只能无奈地笑。身后的秦桑恭敬地行了一礼，对苏昭仪道：“回昭仪娘娘，正是皇后娘娘让主子来的。”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饱含着讥讽与嘲弄。柔妃娘娘何等身份，岂是什么闲杂人等？一个小昭仪竟也敢拿自己同柔妃相提并论，真是不自量力。

    苏昭仪万分窘迫，自是后悔不迭。

    悯柔不再看身后众人，径直走进衍庆阁。

    只见里面气氛更加压抑，所有宫女都垂首肃立，不敢发一言，御医们都聚在一起紧张地讨论争辩着什么。不时有人出来向御医们汇报内室的情形，不时又有人端水或拿药进去。

    悯柔示意众人不必行礼，又见御医张延年也在，便上前询问安婕妤的情况。

    这张延年在御医里资历最老，医术精湛，德高望重，他的家族更是世代行医，称得上仁心仁术。

    先帝曾御笔亲题“杏林圣手”四字赐予张延年，如今还一直悬于他家堂上，所以这杏林馆的首席自然也是他稳坐无疑。

    此时的张延年却眉头深锁，忧心忡忡地道：“安婕妤乃是敷了有毒的脂粉，如今有损面容不说，毒性更是侵入体内，恐怕有性命之虞啊……”

    悯柔心上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竟有人如此心狠手辣！

    毁人容貌已是阴毒，却还想要人的性命！

    不过在这宫中，女子的容颜便是她存在的理由，若是被毁去了容貌，恐怕更加生不如死吧……

    不论是生是死，安婕妤都永无翻身之日了。

    若死了，便是含冤枉死，若活着，必将万劫不复。

    平日里安婕妤也算待人和气，并不曾听说她与谁结下深仇大恨。她也并非时下最受宠的妃嫔，自然也不是众矢之的。究竟是谁，又到底为了什么要将安婕妤害到如斯境地？

    悯柔想起平日里安婕妤清脆爽朗的笑声，心中像灌了铅似的。她实在想不出这宫里有何人会对安婕妤下手。

    但越是如此，悯柔就越替安婕妤感到悲哀。

    若是事出有因，也就勉强罢了，只怕是……无妄之灾。




第七章 曼珠莎华（上）

悯柔正心下思量，绿翘却正好从里边走了出来。

    “柔妃娘娘，你怎么在这站着那？皇后娘娘正要派我去问问柔妃娘娘您怎么还没到呢，不承想您就在外边。快请进吧。”

    悯柔本还有些事想问张延年，可现在也只好先进去看看情况再说了。

    安婕妤的寝室并不算太大，但也还宽敞。靠里放着一架雕花水木床，挂着桃红的帐子，中间是一张红木嵌大理石面圆桌，四周几个一式的圆凳。西面墙靠着黄花梨多宝格，上面摆着些古董玩意，东边上便是红漆描金彩绘镜台，供平时梳妆之用。

    皇后此时正坐在桌边，红阑侍立在一旁。安婕妤的近身侍婢素绫正在床边焦急盼望。而床前站着的则是叶御医。

    秦桑见是叶御医，不觉眼神一亮。

    叶御医名叫叶淳风，是这两年新晋的御医。虽说资历尚浅，但医术却着实高明，几乎与张延年不相上下，并且敢于打破常规，不拘泥于古人之言，所以常能出奇制胜，治愈一些一般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可谓是年轻有为。杏林馆的那些老御医们无不叹服。再加上其人温文尔雅，俊逸非凡，风度翩翩，不知勾走了多少痴情宫娥的心。

    悯柔同叶御医倒也并不陌生，自己的病大多都是他医好的，所以悯柔对叶御医的人品医术都深信不疑。

    此时他正背对着所有人专心替安婕妤检查脸部。他的左边还站着一位医女捧着银盘，上面放着些纱带，金针以及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悯柔本想向皇后行礼，皇后却摆摆手，用眼神示意悯柔直接上前去看看安婕妤。

    悯柔见皇后一脸严肃，不敢怠慢，悄悄地走到叶淳风身边，看了一眼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安婕妤。

    虽说早已知安婕妤的面容有损，但当亲眼所见之时，却还是深深地震惊。

    安婕妤原本俏丽的鹅蛋脸已经充血浮肿，面色漆黑，前额，鼻尖，嘴唇，脸颊等处都已经溃烂化脓，散发出腐臭的气息。此情此景，简直是惨不忍睹。

    悯柔心下骇然，这岂止是面容有损，完全是容颜尽毁啊……

    秦桑跟着悯柔也望了一眼，尽管她一向沉稳，也几乎忍不住要惊叫出声，连忙用手掩了嘴。

    悯柔移开了目光，实在不忍心也不敢再多看一眼。谁知回头却见叶御医仍然很认真专注地在替安婕妤诊脉，查看脸上的溃烂程度，似乎是丝毫不受影响。

    再看旁边的医女，早已扭过头去了。

    悯柔心中不禁对叶淳风又多增了几分欣赏。

    医者，本当如此。

    不因贵贱折腰，不为美丑易志，常怀一颗仁心，医天下可医之人。

    如此方才担得起“救死扶伤，悬壶济世”这八个字。

    皇后走上前来问道：“可查出安婕妤到底是中了什么毒么？”

    叶淳风转过身来，忧虑地说道：“依微臣所见，安婕妤……恐怕是中了一种名为‘曼珠莎华’的奇毒了。”

    “曼珠莎华？”皇后蹙眉，她从没听过天下间竟有如此的毒药。

    “是的。”叶淳风慢慢地说道，“此毒产于西域，中原甚是少见。医书上也只有寥寥数笔的记载罢了。但微臣曾机缘巧合见过一位恰是中了此毒的病者，因此略知一二。”




第八章 曼珠莎华（下）

听到这“曼珠莎华”四字，悯柔几乎惊在当场，犹如当头被淋了一盆凉水。

    秦桑的脸上本已飞起两片红霞，眼中只有叶淳风。此时一听“曼珠莎华”，立时回过神来。

    若果真如此，安婕妤怕是活不得了。

    悯柔心间泛酸，耳旁仍听得叶淳风道：“此毒乃是一种无色液体，嗅之有一股奇异的清香，但却是剧毒无比，无药可解。若是有人服了此毒，几乎是立时毙命。若是落在了身上，则会……”

    “会怎样？”皇后略为心急地问道。

    叶淳风不忍：“皮肤逐渐脱落，三日后，血肉模糊而死。”

    纵然是坚强如皇后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天下间竟有如此歹毒的药！

    悯柔默默闭上眼。

    曼珠莎华的厉害，父亲早就和她说过。

    这种西域奇毒竟让纵横疆场的父亲也谈之色变。

    曼珠莎华，鲜红如血的彼岸花，接引灵魂进入轮回。

    她的美，是妖异的美，死亡的美，灾难的美。

    用她来命名的毒药自然是狠毒异常，回天乏术。

    “但是……”叶淳风又有些犹豫，“微臣观察了婕妤娘娘的脸上的伤势，似乎并没有那么严重……想来应该是所受的药量较轻，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吧……”

    “那她的脸还能……复原吗？”悯柔虽知希望渺茫，但心底还是盼着叶淳风能够像以往那样妙手回春。

    叶淳风苦笑：“微臣才学浅薄，只能尽力保住婕妤娘娘的性命，能否成功还要看天意。至于修复容颜……只怕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了罢……”说罢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亦知容颜对于宫中女子，甚至比性命更加重要。

    虽说后宫从来不乏美女，而生得美也未必就能得到皇帝的垂青。

    但是，容貌却是女子能够在宫中生存下去的基本条件。

    若是没有容貌，那就是连竞争的资格都失去了。

    所以，即使安婕妤能够救活，也是废人一个了。

    悯柔听见了秦桑在身后轻轻地叹息。

    素绫早已在一旁低声啜泣。

    “如此，倒还不如不救。”皇后淡淡地说，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可是……这人命关天啊……”叶淳风为难。

    皇后看了叶淳风一眼，没再说什么。只示意悯柔和她出去。

    悯柔同情地最后望了一眼床上的安婕妤，低声对叶淳风说：“还请叶御医尽力。”

    叶淳风微微点头：“微臣自当全力以赴。”

    秦桑似有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叶淳风，便跟着悯柔出去了。

    悯柔随皇后走至正厅，御医们已不再争论不休，宫婢们都静静地立在两边。外边乌云密布，而里面却更加阴暗沉寂，令人压抑。

    突然一声惊雷打破了沉默，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了阴沉的天空，厅内众人的脸瞬间一亮，其中大多写满了惊恐，宫女们几乎愣在当场。

    皇后却丝毫不受雷声的影响，皱着眉头，对宫女们不悦道：“现在这是怎么了？你们主子还没死呢，一个个哭丧着脸做什么？难道这衍庆阁里就没个管事的么？也不去掌灯，没瞧见这屋里都暗成什么样了么？”

    见皇后斥责，长春宫的掌事姑姑秀宁这才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领着宫女们跪下。立时就有人掌了灯来，厅里总算又有了光亮。

    皇后也不去看地下跪着的宫女们，径直走到张延年面前问道：“张御医，可商量出什么法子了么？”

    张延年饶是年事已高，仍然跪了下来，无奈道：“安婕妤的情况着实棘手，恐怕凶多吉少……臣等，实在无能为力。”

    话音没落，身后的御医们早也都跪下了。

    眼看着屋子里跪满了人，安婕妤却仍是九死一生。眼下唯一的希望便只是寄托在叶淳风的身上了。




第九章 疑窦丛生

悯柔和皇后走出衍庆阁，大雨已倾盆而下，不时伴随着滚滚的雷声。

    悯柔心情压抑，却听得皇后在一旁道：“终于下雨了……下得好啊！”

    悯柔未及深思，只道是连月滴雨未下，如今总算盼来了一场喜雨，想必对旱情有所缓解，以致皇后感叹吧。

    绿翘早已在门外备好了两乘流苏软轿，一乘为暗红色，另一乘则是藏青色。红阑打着一把特制的大油纸伞，将皇后遮得滴水不漏。

    待皇后上了暗红的软轿，秦桑也打了伞将悯柔送上了藏青色的轿子。

    接着绿翘吩咐起轿，一路行至皇后的栖凤殿。

    待皇后和悯柔下了轿，却见殿外有两个身影正跪在雨中。

    是赵蔓菁与赵兰芷两姐妹。

    悯柔吃了一惊。如此瓢泼大雨，她们却跪在这做什么？莫非安婕妤的中毒却与她们有关？

    皇后并不看赵氏姐妹，径直走向殿内。

    悯柔也只好跟了上去。

    进了殿，皇后才吩咐绿翘道：“去让她们进来吧。”

     

    眼看绿翘出了正殿，皇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殿上的凤座，从容坐下道：“柔妃妹妹也坐吧。”

    悯柔在左首坐下后，皇后接着道：“柔妃妹妹可知安婕妤是如何中得毒么？”

    “听张御医说，是敷了有毒的脂粉。”

    皇后微微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用流霞锦帕裹着的物事。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精巧的葡萄藤纹琉璃小圆盒。

    皇后将锦帕连着盒子一起交给红阑道：“妹妹瞧瞧吧。”

    红阑将盒子递到悯柔手中。

    秦桑紧张地忙又拿出自己的丝帕抢先放在悯柔手中，这才让红阑将盒子放下。

    悯柔仔细地看了看手中的盒子，穿过透明的琉璃隐约可见里面盛着多半盒的脂粉。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只见那些粉色泽鲜亮，粉质细腻，远不同于一般的铅粉。并且还带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甚是少见。

    若不是里面掺了致命的毒药，这些应该是难得的极品。

    “哎……”悯柔叹了口气，复又将盒子盖好交回给了红阑。安婕妤本想用这些脂粉让自己更加美丽，没想到最终却反而毁在了这些粉上。可怜可叹。

    “妹妹恐怕并不知道安婕妤是如何得到这盒子的吧？”皇后将身子偏向左边倚着凤座，左手扶额，望着殿外的雨帘。

    “还请皇后娘娘明示。”

    “是从赵家姐妹那得的。”皇后表情慵懒，似乎并不在意。

    恰在此时，绿翘引着赵氏姐妹走进殿内。

    本来湿透的两人此时已换过了衣服，只是长发仍是带着水珠，双眼通红，面容也憔悴了许多。

    姐妹俩一见皇后便倒头下拜，一边流泪一边还连声喊着“冤枉”。

    皇后不动声色：“你们有何冤枉？”

    赵蔓菁先抬头道：“皇后娘娘明鉴。那日安姐姐来旖霞阁串门子，正巧我们姐妹刚制了一盒新粉，正欲先试，哪知安姐姐一见也爱上了，我和妹妹便作了个顺水人情将粉送给了安姐姐。没想到……没想到……”

    赵蔓菁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赵兰芷拭了泪接着道：“皇后娘娘，我们姐妹确实不知那粉竟是有毒的，若是早就知道，岂还会把这等害人不浅的东西留在身边？可怜我们姐妹本还想着将那粉留作己用……若不是安姐姐，恐怕今日遭难的便是我和姐姐了!”

    眼看着这姐妹俩情真意切，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一口一个“安姐姐”，直说得人不得不相信她们的清白。

    可是悯柔心里却是疑窦丛生。




第十章 初露端倪

虽然赵氏姐妹极力说自己与此事无关，更冒雨跪在栖凤殿外以求清白，但这有毒的脂粉到底是从她们那来的，要说一点干系没有，恐怕很难令人信服。

    更何况，她们又是如何得知安婕妤是用了她们送的脂粉才中毒的呢？

    皇后一早便到了衍庆阁，收起了有毒的脂粉，更下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一般的人根本不可能得知安婕妤到底是因何而中毒的，连悯柔也只是从张延年处得知是脂粉之过，直到方才皇后说起也才明白这脂粉是从何而来。而且，之前在衍庆阁外也并没见到旖霞阁的人，长春宫同重华宫之间的路途也并不近。

    而看她们的样子，应该在殿外已跪了有一段时候了，那么这赵氏姐妹难道有千里眼，顺风耳，安婕妤一中毒就立刻赶来了么？

    悯柔心中虽然怀疑，但是一时间也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更何况赵氏姐妹一向同皇后过从甚密，难保不是……有人授意……

    但是悯柔却又想不出皇后或是赵氏姐妹有任何针对安婕妤的理由，只觉得一切宛如一团乱麻，不知从何入手。

    悯柔正暗自思索，皇后又问道：“你们说那粉是你们新制的，那你们自然是知道那粉里有些什么，如何还在此狡辩？”

    赵兰芷泪流满面，一脸无辜地道：“皇后娘娘明察，此粉不过是我们姐妹家中秘传的法子，唤作‘神仙玉女粉’，不仅可以上妆，更是美容滋润的佳品。所用的材料也不过是些川穹、白芷、杏仁、桃花末、木沉香之类，唯有一味东珠粉较为难得，所以我们姐妹平时也不曾做得。”

    赵蔓菁也泣道：“正是，若不是那天绮华妹妹正好送了些上品的东珠粉来，我们姐妹也不会想起这个方子。皇后娘娘明鉴，这粉的确是我们姐妹亲手所做，他人并不曾染指，但我们姐妹绝没有下毒害人！若果真做出了那等伤天害理的事，我们姐妹情愿遭天打雷劈！”

    两人赌咒发誓，转眼间已经哭成了泪人。

    悯柔心里却突然一沉。

    华充媛？

    难道会是她么？

    若是如此，那倒是可以说得过……

    华充媛的目的应该是在于赵氏姐妹，却没想到那粉最终落入了安婕妤的手中……只能说是天意如此。

    只是可怜了安婕妤。

    但是……

    悯柔脑海中又浮起那日天香园中的那一幕。

    哎，本也是个可怜的人，心肠何至于歹毒若此？

    皇后似乎也想到了梁绮华，便问道：“除了东珠粉是华充媛所赠之外，其余用料皆是从何而来？”

    赵兰芷泪眼婆娑地道：“药材是从杏林馆中所得，至于桃花末，是我和姐姐去摘了鲜花来阴干，然后研磨成末的。”

    皇后沉吟了一会，便立即吩咐了人去召了华充媛来。

    不出一时三刻，华充媛也来到了栖凤殿。

    乍看之下，华充媛竟有些狼狈。大概是冒雨赶来的缘故吧，宽大的衣袖已被淋湿了大半，散花罗纱裙上溅满了泥水，一双蔷薇绣鞋上也沾满了泥。




第十一章 扑朔迷离

华充媛一见赵氏姐妹也跪在殿中，眼中立刻闪过一抹愤恨与不甘，但是见到皇后正凌厉地看着自己，不禁又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柔妃娘娘。”华充媛下拜。

    “起来吧。”皇后随意地说道。

    “谢皇后娘娘。”

    “本宫且问你，你是否送过东珠粉给两位赵修仪？”

    “回皇后娘娘，臣妾确是送过一些东珠粉给两位赵修仪，只因臣妾曾听到两位赵修仪提及她们自家有个秘方叫做‘神仙玉女粉’的，须要上好的东珠粉才能做得。又恰好过了两日，家父托人送进宫来一些，臣妾看着成色不错，便就送去了旖霞阁，权算作是两位赵修仪教臣妾舞艺的谢礼。”

    华充媛这番话有理有据，倒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

    乍看之下，此事只有华充媛与赵氏姐妹三人有下毒的嫌疑。只不知是赵氏姐妹说谎还是华充媛不实。

    毕竟要命的就是那盒所谓的“神仙玉女粉”，要不是那东珠粉做了手脚便是其他的地方出了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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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氏姐妹信誓旦旦，华充媛似乎也是有备而来。只是两边却又都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自己无辜。一时间陷入了僵局，眼下只看皇后如何处理。

    众人都只眼巴巴地看着皇后，皇后却一言不发，只静静地望着殿外朦胧的雨雾，仿佛已经神游天外。

    悯柔心中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事情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不论是赵氏姐妹，还是华充媛都有一些不合常理之处。而三人的辩解之词竟都像是事前排演好了似的。

    赵家姐妹声泪俱下，看似一心为自己辩护，然而却总是话中有话地将矛头指向华充媛，似乎早就确定了梁绮华便是真凶。

    而华充媛更是问一答三，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一切合盘托出，反而更像在掩饰什么。

    一时间，众人皆无言，正殿内静得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气氛十分压抑沉闷，只有殿外的雨声淅沥不绝。

    悯柔见赵氏姐妹脸色苍白，而华充媛的额上更是沁出了汗珠，想必三人此时定然十分地紧张不安，心潮起伏。

    皇后却不紧不慢地吩咐侍女上茶，不一会绿翘便奉上了江南新上贡的明前龙井，此茶乃是采摘于清明之前，较之雨前更为珍贵，在色香味形上也都略胜一筹。

    悯柔轻抿了一口，果然茶香馥郁，甘爽生津，令人齿间留芳，回味无穷。

    皇后低头品茗，并不看底下已跪了许久的三人，缓缓道：“本宫已给过你们机会，既然你们都不肯承认，那便休怪本宫用些非常的手段了。”

    皇后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犀利地扫过三人，接着沉声道：“是与不是，搜过便知。来人，将重华宫和永乐宫全都仔仔细细地翻查一遍！”

    悯柔感到有些突然，皇后竟要搜宫？

    那真凶可会蠢得将证据留在自己的殿阁里么？

    再回头一看，赵氏姐妹好像没什么反应，而华充媛竟似乎还有些如释重负




第十二章 水落石出（上）

随着皇后的一声令下，两队全副武装的内禁卫在栖凤殿总管柯成与掌事姑姑飘萍的带领下分别前往赵氏姐妹所住的旖霞阁和华充媛所在的明瑟居搜查。

    大殿又沉寂了下来。

    悯柔心头又浮起两年前的场景。

    那时的自己神志不清，全身发热，只能成日躺在床上。但是朦胧间却似乎看见了一群黑影在自己周围晃来晃去，听见有人正在自己的寝室里翻箱倒柜，不时地乒乓作响，甚至还有瓷器破碎的刺耳声音，其中还夹杂了秦桑与燕草的呼喊，还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叫骂，有人在呵斥……最后一切竟又突然归于了平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悯柔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事后秦桑她们告诉悯柔，她昏迷的时候皇后派人来搜宫了，说是要找什么证据，不过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燕草愤慨地说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有多么蛮不讲理，知道皇上不在宫里，就愈发肆无忌惮起来，打烂了不少东西还打人，明知道悯柔正在里面养病竟还横冲直撞硬要搜悯柔的寝室。接着燕草又马上换了一副崇拜的表情说道：“幸亏四王爷赶到，只说了句‘滚！’他们真的就乖乖地滚了，亏他们刚才还那么趾高气扬的，一见四王爷还不是像鼠儿见了猫似的夹着尾巴逃了~”

    晚晴说她在宫中这么多年也从未听说四王爷动过怒。宫里人人都以为四王爷是没有脾气的，却没想到……

    想起那个如清风流云一般的人，悯柔心头一暖。

    宸寞，宸寞，自然是永远护着自己的。

    悯柔正自出神，柯成和飘萍却已搜完了两宫，回来向皇后复命。

    悯柔先听得柯成禀道：“回皇后娘娘，重华宫旖霞阁已经彻底搜查过了，并未发现什么可疑的物事。”

    赵氏姐妹顿时感到理直气壮了许多。

    皇后微微颔首，接着看向飘萍。

    飘萍恭敬地道：“回皇后娘娘，永乐宫明瑟居里也没有搜出什么……”此时飘萍抬头却见皇后扬起眉毛，似乎是惊讶和不满。连忙补充道：“只是……明瑟居后的花圃里所栽的芍药突然枯死了一大片！”

    华充媛听到此处，突然浑身一震，面上逐渐露出惊恐的表情。之前听皇后说要搜宫还暗自庆幸已将最后的证据都毁了，没想到……

    赵氏姐妹彼此看了一眼，也有些惊讶。

    悯柔心下已经明了。

    看来这下毒之事果然是华充媛所为。

    皇后心中冷笑，暗想如此雕虫小技竟还以为能够瞒天过海，真是愚蠢。回头又见悯柔镇定的表情，便知她也已经知晓了真相，想到之后的事须还要借她之口，于是明知故问道：“这花儿突然枯死倒是件怪事，柔妃妹妹可知晓其中原故么？”

    悯柔看了看华充媛如死灰般的脸色，心知这次她恐怕是迈不过了。但也算是自作孽，也只能听天由命罢了。

    悯柔起身向皇后行了一礼，随后道：“回皇后娘娘，这花儿恐怕也是中了毒罢。”

    华充媛闻言睁大眼睛死死地瞪着悯柔的背影。

    “哦？这是从何说起？”皇后似乎饶有兴趣。

    “想必华充媛当日送了东珠粉给两位赵修仪后还有些剩余，一时也忘了处理。今日见皇后娘娘召她去，心知不妙，忽然记起还有那些证据在，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好的法子销毁，只好匆忙间把那些有毒的东珠粉全都洒进了花圃，而雨水瞬间就将那些粉末冲刷得无影无踪。”

    赵氏姐妹听了悯柔的话，立时激动起来，哭得愈加悲惨，口口声声只问华充媛为什么要害自己。




第十三章 水落石出（下）

悯柔突然心生不忍，暗暗想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皇后装作恍然大悟，接着说道：“这个法子倒亏她想得出，可惜那曼珠莎华是何等歹毒的药，想必随着雨水渗透进了土壤，竟将花儿也毒死了。”

    悯柔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皇后笑道：“却不知妹妹是如何发现的？”

    悯柔走到华充媛身后，看着那双原本鲜艳的绣鞋缓缓道：“只因这绣鞋之故。”

    皇后也瞥了一眼那沾满泥的鞋，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见事情果如自己所料的那般一步步地发展下去，皇后心中暗笑，但是面上却仍保持着一副严肃的神情。

    自从华充媛走进殿中起，悯柔就隐隐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直到刚才飘萍提到了花圃，悯柔这才将所有的事连在了一起。

    这宫里的路径皆是花砖青石或彩卵石铺成，并不曾有土，若不是华充媛去过雨中的花圃，鞋上如何能沾得这许多泥来？

    想来是皇后急召，传旨之人就在外面来不及换鞋吧。又或许华充媛自己也没留意何时鞋上已沾满了泥。

    若不是恰逢天降大雨，华充媛或许也不能如此顺利地掩藏证据，但也正是因为这场雨才让真相最终暴露在众人面前。大概这正是所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吧。

    事已至此，华充媛早就灰了心，只叹自己空有一身才貌，却是如此时运不济。本是赌着一口气想与赵氏姐妹争个高低，却又在端阳的夜宴上被生生地比了下去，自此便有了歹念。故意缠着赵氏姐妹学什么舞艺，不过只是掩护罢了。本以为那东珠粉送的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那姐妹俩却好像是有神护佑一般，竟然逃过一劫，反而无辜连累了旁人。

    赵氏姐妹已经哭得几近昏厥，一边磕头一边求皇后替她们主持公道。

    华充媛自知此番必然不会有好下场，自己倒还无碍，只怕牵累了父亲……

    悯柔本还想问华充媛究竟是如何得到那曼珠莎华的，毕竟那等奇毒，非等闲可得。

    没料到皇后却道：“两位妹妹不必如此，本宫定会为你们主持公道。此事已明，暂先将梁氏关押在后庭巷，待本宫查出幕后主使，再一并禀告皇上，由皇上定夺。”

    悯柔万分诧异，这件事早已水落石出，哪还有什么幕后主使？

    可是看皇后一本正经，似乎是认定了梁绮华是受人指使。再看梁绮华，也是一脸茫然，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而赵氏姐妹……

    悯柔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因为她好像看见一抹笑容在她们的脸上掠过。

    那是一种得意的笑容。

    然而等悯柔细看时，却又只看见两张美丽而充满悲愤的脸，上面还带着晶莹的泪珠……

    悯柔隐约觉得一切似乎还另有内情，而自己似乎也被人利用了




第十四章 静夜情思（上）

宸宇当天晚上便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本想去看安婕妤，不过裴公公说安婕妤现时还没有醒，于是便也作罢了。

    裴兆原本想问宸宇是否要去看看两位赵修仪，却没想到宸宇直接吩咐道：“摆驾柔仪殿。”

    裴兆答应了一声“是”便忙着去准备了。

    原本家国大事就很令宸宇头痛了，再加上丞相处处掣肘，让宸宇身心俱疲。只是现时却也还不到与丞相决裂的时候，也只能暂时隐忍，积蓄力量。

    今日突然降下一场大雨本让宸宇欣喜不已，可没想到后宫又出了乱子……

    宸宇心中苦笑，天下竟没有一处清静地可以让他放下戒备好好休憩一番。

    若是沁儿还在……

    宸宇原本想着沁儿，可不知怎么回事，沁儿清丽的脸在他眼前竟又慢慢化成了另一个女子的温柔笑容。

    宸宇不自觉地微笑，他知道到哪儿去寻找这份温柔。

    他以为自己不可能忘记沁儿。

    然而，或许他正在忘记……

    固执地不愿承认，并不能阻止注定要萌生的感情。

    柔仪殿的庭院里总是摆满了种类各异，清香幽雅的兰花，悯柔闲来无事便喜欢在庭院里侍弄那些兰花。

    如今她已很少再去兰亭。

    故人已去，故地重游也不过徒增伤感。

    可是对兰花的喜爱却是她无法克制的。

    或许她也是在自欺欺人吧。

    以为不去兰亭，便可以忘记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便可以停止思念使她心碎的人。

    可是某些东西却早已变成了印记深深地刻在骨子里。

    不需要经过自己的同意便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固执地想要逃避，同样也无法阻止注定要留下的伤痛。

    宸宇来到柔仪殿，看见一身素白的悯柔正在庭院里替一株寒兰松土，身后的石桌上放着一盏小巧的西施浣纱流苏纱灯，昏黄的灯光在她的身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有几只流萤正从花丛间飞起，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萤光。

    静谧的夜里，似乎一切都远去了。

    只有一个种花人与一个赏花人。

    裴兆见状，带着其余的人识趣地退了。

    宸宇只身站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甚至希望一直就这么站下去。

    悯柔好不容易松完了土，起身擦了擦额前的薄汗，正要回到屋里去，转过身却不经意地发现了门外的宸宇。

    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只是痴痴地望着对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悯柔不知宸宇已在外面站了多久，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一个为你静静守候的人总是能够触动你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终于还是悯柔上前行礼道：“柔儿不知皇上驾临，失了礼数，请皇上恕罪。”

    宸宇微笑，扶起悯柔：“哪里，应该是朕的不是，搅了你的雅兴。”

    两句轻描淡写的话消弭了两人原本的一点尴尬。

    宸宇牵着悯柔的手走至石桌旁一起坐下，看着悯柔笑说：“朕已听说了今日之事，倒是多亏了你聪慧机警，识穿了华充媛。”

    悯柔忆起今日之事，总觉得事有蹊跷，却又不好向宸宇透露些什么，只得回道：“皇上过奖了。其实整件事是多亏了皇后娘娘处理得当，辨明了是非，并不是柔儿的功劳。”

    宸宇望向一旁的兰花，淡淡道：“本想今日去看看安婕妤，不曾想她竟还在昏迷，也就罢了。”

    悯柔闻言，心中一动，劝道：“皇上还是……不要去看安婕妤了吧……”




第十五章 静夜情思（下）

宸宇听到悯柔竟让自己不要去看安婕妤，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道：“安婕妤中了毒，于情于理朕也该去看看。往日你是最明理的，今儿怎么糊涂了？”

    悯柔轻叹，道：“并不是柔儿糊涂，只是如今，安婕妤已面目全非……”

    见悯柔为难的样子，宸宇不禁感到好笑，又有些生气。

    “难道在你心里，朕就是那种贪图美色，只看重皮囊的人么？”

    悯柔急道：“臣妾绝无此意……”

    “那你是何意？”宸宇不等悯柔说完，便反问道。

    悯柔定了定神，看着宸宇道：“皇上可曾听闻李夫人？”

    “武帝的宠妃。”

    “正是。皇上试想，那倾国倾城，绝代风华的李夫人弥留时尚且不肯以病容见武帝，何况今日之安婕妤？与其看望，皇上倒不如永远在心目中留下安婕妤最美丽时的容颜，留待日后怀念，岂不更好？”

    宸宇略有所思：“正是所谓的‘相见不如怀念’吧……”

    悯柔微笑：“皇上所言极是。”

    宸宇却突然回过神来，深深地望着悯柔说道：“朕倒是宁愿日日与你相见，而不是空凭着记忆怀念。”

    悯柔愣了一下，记忆中，宸宇从不曾如此认真地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他……不是心中已有了一个叫“沁儿”的女子么？

    悯柔清楚记得，那一晚，宸宇躺在她的身旁，虽然熟睡，却仍喃喃念着另一个名字。

    “沁儿……”

    那时的悯柔才知道，原来后宫佳丽三千皆非君之所爱……

    可叹宫中女子日日争风吃醋，原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悯柔一直好奇，能够令强硬如宸宇的男子都魂牵梦萦的沁儿，究竟是怎样一个绝代佳人？

    但无论她在哪里，只要宸宇一声令下，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召她入宫，何必日思夜想，寝食难安？难道天下间还有他得不到的女子吗？

    悯柔无法向他求证，只好去问寞。

    寞只说：“沁儿很多年前便已死了。”

    寞说这句话时的眼神，是悲伤和无奈的。

    悯柔愈加疑惑：“莫非……你也与沁儿相熟么？”

    寞笑了，笑得那么飘忽。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柔儿，你要记得，与其怨恨别人不如快乐地活着。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那时的悯柔只觉得当年一定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但是寞的答非所问却让悯柔无法再深究下去。

    长久以来，“沁儿”这个名字几乎成了悯柔的心结。

    今日，悯柔突然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想当面问问宸宇。

    可能会有怎样的后果，悯柔不是想不到，却不想去想。

    她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

    悯柔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小心地问：“皇上……沁儿……是谁？”

    原本平静温柔的宸宇一听到“沁儿”二字，立时变了脸色，刷地站起身来，质问悯柔道：“你怎么会知道沁儿？！”

    悯柔万没想到，宸宇的反应竟这么激烈，顿时有些后悔，但已是骑虎难下，只好起身跪下，硬着头皮道：“皇上息怒，此是臣妾偶有一晚听皇上梦中所说，并不是很明白。”

    宸宇只用凌厉的眼神看着悯柔，而悯柔这次竟不敢直视，只低着头。

    终于，宸宇冷笑了一声，拂袖而去。

    悯柔听着脚步渐行渐远，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泛酸。

    罢了，他心中果然还是没有自己的……可笑自己竟自作多情




第十六章 风波再起（上）

自那晚后，悯柔已两日没见过宸宇。

    倒是叶淳风不愧为杏林馆的翘楚，只这两日便令安婕妤的病情有所好转，虽是仍不能下床走动，但人是已醒了过来。

    安婕妤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叫素绫拿铜镜来。

    素绫犹豫着不敢给，安婕妤便大发脾气，又叫又骂。

    素绫也不敢很劝，又担心她过于激动，只好给她拿了一面镜子，心里只盼着主子看了以后早点死心罢了。

    安婕妤抢过铜镜，几下扯掉了脸上的白纱……

    据说，安婕妤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便昏了过去……

    素绫慌得手忙脚乱，匆忙又让人去找来了叶淳风，一番折腾，总算又把安婕妤救醒。

    安婕妤再次醒来后却突然平静了下来，既不哭也不喊，只是默默地躺在床上望着床顶的帐子出神……

    第二天，素绫赫然发现主子房里的横梁上垂下一条鲜艳如血的红绸，下面悬着安婕妤早已冰凉的尸体……

    安婕妤自尽了。

    悯柔无法想象她究竟是怎么爬下床，又是怎么找到那匹红绸，又怎样将红绸抛上房梁，又如何将自己悬于房梁之下。

    中毒未愈的她每动一下应该都十分辛苦吧……

    安婕妤一心求死，总算得偿所愿。然而宫中众人却根本无暇再多看她一眼，因为此时的栖凤殿正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波。

    经过皇后的仔细调查，华充媛投毒果然是受人指使。

    而今日便要在栖凤殿里，在整个后宫面前查出那个幕后真凶。

    此时的栖凤殿气氛凝重，宛如暴风雨的前夕。

    宸宇和皇后坐在上首，下首的左右各坐着悯柔和宝妃，后面还依次站着各宫妃嫔，门外就是铁面无情的内禁卫。

    殿下跪着赵氏姐妹，华充媛，素绫，以及旖霞阁的小宫女莲儿，华充媛的近身侍女茜桃等人。

    看着阵势，今日要是没有一个结果，皇后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皇后先请示了宸宇，随后声色俱厉地喝问：“梁氏，你可知罪？！”

    华充媛竟出人意料的平静：“臣妾知罪。”

    皇后接着问道：“那你可知犯了何罪？”

    “投毒害人。”华充媛不带丝毫感情地回答，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悯柔隐隐觉得华充媛有些奇怪，竟像是视死如归似的。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宸宇说道：“华充媛已经认罪，至于个中缘由……”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悯柔，笑说道，“柔妃妹妹最是清楚，请皇上准许柔妃妹妹禀明一切。”

    悯柔心中诧异，华充媛如何投毒，整个后宫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何必要自己来多此一举？

    宸宇并不看悯柔，只是点了点头。

    悯柔见宸宇如此，心中颇不是滋味。但君命难违，便也就简单地解释了一遍事情经过。

    悯柔话音刚落，皇后便赞道：“那日多亏了柔妃妹妹心思细腻，抽丝剥茧，本宫才有如醍醐灌顶，今日真相大白可全都是柔妃妹妹的功劳。”

    悯柔心头疑云愈重，皇后这番话绝非好意，反而是把矛头全引向了自己，只不知她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接下来便是莲儿，茜桃，赵氏姐妹等人作证，证实了悯柔的话。

    一切都很顺利……太顺利了……

    皇后望着殿下的众妃，心中暗笑：好戏才正要开始呢！




第十七章 风波再起（中）

华充媛投毒的事早已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所以费不了多少唇舌。

    皇后眼见万事俱备，止不住地浮起一丝狡狯的笑意，如今可就只等着猎物送上门了。

    “梁氏，本宫且问你，你这毒药到底是从何而来？”

    华充媛突然冷冷一笑，指着高高在上的宝妃，一字一顿地道：“是宝妃娘娘给臣妾的。”

    华充媛的声量并不大，可是竟如平地一声惊雷。

    所有人立时看向宝妃，妃嫔们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宸宇蹙眉，眼神复杂，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悯柔终于恍然大悟。

    一切，都是个局而已。

    引君入瓮。

    赵氏姐妹定然早就怀疑华充媛，只是将计就计，明知那些东珠粉有毒，也来者不拒，之后再制成粉转送给安婕妤。待到东窗事发，她们再来一出苦肉计，扮成毫不知情的受害者。

    但她们充其量不过是帮凶，而这真正主谋自然是皇后，最终目标正是宝妃。

    想来这两日，皇后应该早已令华充媛等一干人证全都心甘情愿为她所用了。

    悯柔暗自责怪自己的迟钝，竟没能早些洞悉皇后的意图，如今连自己也牵累进去了。

    皇后老谋深算，一边设计宝妃，另一边却想误导众人，以为整件事是自己所为，让自己与宝妃斗个你死我活，她却隔岸观火，置身事外。

    只不知那宝妃是否中计……

    悯柔想到那日在天香园自己曾与宝妃一言不合，只怕……

    悯柔有些担心地看向宝妃，却见宝妃正充满戾气地瞪着华充媛，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宝妃一向最是瞧不起华充媛，如今却被反咬一口，必定怒意难平。

    皇后不等宝妃反驳，立刻又问道：“这么说来，正是宝妃指使你投毒谋害两位赵修仪的了？”

    “是。”华充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来的。皇后娘娘允诺只要自己指证宝妃，她便保证自己的家族不受牵累。

    何况宝妃昔日曾羞辱过她，更让她的丞相父亲处处欺压自己的父亲，今日却不正是报仇的好时机么？

    就算我死，也定会要你陪葬！

    “你胡说！”宝妃几乎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双目赤红地指着华充媛，“你这贱人，竟敢污蔑我！”

    华充媛只是不断冷笑：“怎么，宝妃娘娘恼羞成怒了么？当日您和臣妾可是一拍即合，您不是说只要我除去赵家那姐妹俩，就助我得到皇上的宠爱么？”

    赵氏姐妹不失时机地向宸宇哭诉：“没想到宝妃姐姐竟如此容不下我们姐妹，皇上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宝妃气急败坏：“你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了，哪个和你一拍即合？整个后宫的人都知晓我最是厌恶你这种出身卑贱的……”

    宝妃还未说完，华充媛立刻道：“不是娘娘您说要故意在他人面前装作不和，好掩人耳目吗？”

    宝妃一时竟被堵得无话可说，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见宝妃语塞，悯柔便站起来问道：“华充媛，你说是宝妃娘娘指使你投毒，可有证据？”

    一语惊醒梦中人，宝妃也回过神来，质问道：“正是，空口无凭，你又有何证据？”

    皇后心下不悦，这个欧阳悯柔竟还敢替林宝臻出头，真是自作聪明。




第十八章 风波再起（下）

华充媛竟像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似的，果然从怀中拿出一个光洁无瑕的白玉小瓶，道：“这个玉瓶便是那晚宝妃娘娘给臣妾的，还说这里面便装着西域奇毒‘曼珠莎华’。当晚臣妾的侍婢茜桃也在，她也可以作证。”

    华充媛说罢便看向茜桃，茜桃全身微微战栗，见主子看着自己，更加心慌起来，不自觉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上月初十那……那晚，宝妃娘娘来明瑟居找主子，说是有……有要紧的事情，就叫其他宫女们都退下了，只留得我……我一个。我听见宝妃娘娘和主子商量怎么下毒治死两位修仪娘娘……还给了主子一个玉瓶……”

    茜桃一直低着头，不敢直视殿上的宝妃。

    赵氏姐妹闻言啜泣不绝，一副既惊且怕的模样。

    宝妃气结：“你们……你们这群贱婢，串通好了陷害我么？！”

    悯柔心下一沉，皇后的安排果然是滴水不漏，如此便是人证物证俱在了。

    宝妃这次恐怕难逃教唆指使之罪了。

    皇后得意地瞟了一眼有口难辩的宝妃，顺水推舟地问道：“哦？那你倒是说说，宝妃到底是怎么教你主子下毒的？”

    茜桃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道：“宝妃娘娘……说……只要盛一盆清水，将那毒药滴一滴下去……再将那上好的东珠泡在水里一天一夜，然后拿出来晾干……磨成粉……便是……”

    茜桃心虚地偷偷抬眼看了看宝妃，却见到宝妃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吓得赶紧又低下了头。

    一时间，众人都用复杂的眼神望向宝妃，有惊讶也有冷漠，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同情与信任。

    悯柔无奈地叹息，独自走回去坐下。

    谁知宝妃却突然将矛头对准悯柔，厉声质问道：“欧阳悯柔，我到底哪点碍着你了，你竟如此设计害我？！那日在天香园我不同你计较，你就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么？！我说你怎么会帮着梁绮华那个贱人说话，原来你们本就是一伙的！肯定是你叫梁绮华下的毒，凭什么推到我身上？你当你们将军府有多了不得，我父亲还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点输于你家！”

    “够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宸宇终于爆发，宝妃的话正是犯了他的忌讳。他冷漠而犀利地看了宝妃一眼，说道：“朕竟不知你家如此显赫。”

    宸宇的声调犹如千年寒冰，殿中所有人顿时感到遍体生寒，全都屏息静气，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大殿一时间静得恐怖。

    悯柔苦笑，这个宝妃，想是被气昏了头，竟如此口不择言，眼看是又中了皇后的离间计了。

    可自己也是百口莫辩，又能如何？

    宝妃见宸宇动怒，顿悔自己失言，慌忙跪下道：“皇上息怒，臣妾一时失言，请皇上责罚。但臣妾敢对天起誓，绝没有指使任何人谋害赵家姐妹，臣妾是冤枉的！”

    一向娇生惯养的宝妃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也不顾众妃在侧，竟流下泪来。




第十九章 节外生枝

眼看宝妃哭得声噎气喘，宸宇眉头紧锁，仿佛一尊石像，眼神深邃地望着远处。旁人见宸宇不发话，也都不敢多言。

    整个栖凤殿里只回荡着宝妃断断续续的哭声。

    此时宝妃的婢女珍儿突然跪下，带着哭腔道：“皇上明鉴，主子是冤枉的……”

    顿时众人，包括宸宇，都看向了珍儿。

    本以为珍儿不过是护主心切，所以下跪哀求罢了，却没想到珍儿却说：“上月初十，主子因为……因为裁剪份例的事……往栖凤殿里来找皇后娘娘的！怎么会在明瑟居？”

    宝妃一听顿时回想起那日她的确是想来找皇后的晦气，皇后却避而不见，所以她便在这栖凤殿里几乎坐了一天，直到深夜，宫中已宵禁了，她才回宝成殿。

    思及此，宝妃心中狂喜，身子也不禁挺直了许多，向宸宇理直气壮地道：“珍儿说的没错。那日皇后娘娘不肯见臣妾，所以臣妾便一直在这大殿里等着，直至宵禁之后，才回到宝成殿。臣妾并没有分身之术，又如何能同时在明瑟居出现呢？”

    形势顿时峰回路转，众妃不禁又都议论纷纷。

    难道宝妃还真是冤枉的不成？

    看她往日里那般飞扬跋扈的样子，说她无辜反倒比较令人难以置信吧。

    悯柔不自觉地多看了珍儿两眼，宝妃倒是有些福气，能得了这么个忠心且聪慧的婢女。

    宸宇闻言，面色更加阴沉地望向皇后。

    皇后心中恨得牙痒，眼看着事情进展顺利，却不料竟突然冒出了个珍儿，坏了自己的大事。也怪自己一时疏忽，竟落下了这么个破绽。

    不过皇后到底在宫中多年，转瞬间已想出了对策，作沉思状道：“上月初十……臣妾竟记不清了……好像那日臣妾身体不适在宫中休息，并未见过任何人……至于有没有人来过……”皇后转头瞥了一眼宝妃，暗自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问问绿翘便知。”

    绿翘服侍皇后多年，主子的意思她早已明了，当下便走出来跪下道：“回皇上，皇后娘娘，那日，宝妃娘娘确是来过。但因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不宜操劳，所以并没有召见宝妃娘娘。宝妃娘娘在殿中坐了一会便离去了。那时……好像恰是传晚膳的时辰。”

    此言一出，仿佛晴天霹雳，登时又把宝妃打落了谷底。

    皇后仍惺惺作态道：“是么？你可记得清楚？可不要一时记错，害得宝妃妹妹蒙受不白之冤啊。”

    绿翘坚定地道：“奴婢绝不会记错，皇后娘娘若不信可以再问问红阑，或者飘萍姑姑，她们应该也都看见了的。宝妃娘娘确是晚膳时分便已离开了。”

    宝妃已经愣在当场，珍儿红着眼眶，颤抖着道：“你……你们……”

    皇后仿佛仍不能相信似的，又向宝妃道：“宝妹妹，绿翘说你竟是晚膳时便离开了，你可有旁人替你证明么？”

    宝妃早已说过，她离开时已宵禁，如何能遇见什么旁人？

    皇后这是明知故问。

    宝妃几乎歇斯底里，突然站起来指着皇后大喊道：“司徒少筠，是你！是你！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的阴谋！”

    皇后听到宝妃直呼自己的名讳，顿时凤目圆睁，拍案而起喝道：“放肆！”




第二十章 情深难言

此时的栖凤殿硝烟弥漫，皇后同宝妃对峙着，二人皆怒目而视。

    终于，宸宇开口道：“宝妃禁足三月，梁绮华即日起搬去离宫。这件事到此为止，今后谁若再提起，皆以同罪论处。”声量虽不大，但却是不容置疑的。

    宸宇说罢便独自走出了大殿。

    留下殿中众人各自在心中揣测。

    投毒事件似乎就此而告一段落。

    宝妃虽然吃了亏，但是宸宇顾忌到丞相，还是不曾重罚，只是让她禁足而已。

    华充媛搬去了离宫，虽说是罪有应得，但也是遭人利用，可悲可叹。

    离宫即冷宫。

    在皇宫最冷清孤寂的角落，永远被人遗忘，被人唾弃。

    皇后总算借这次大大伤了宝妃的元气，虽然她也心知宸宇并不会拿宝妃怎样，但她更明白这完全是丞相的缘故，如今她只要一步步将宝妃在宸宇心目中的形象毁掉，将来丞相倒台，宝妃自然再无翻身之日。

    赵氏姐妹这次算是“死里逃生”，受了些惊吓，事后宸宇也赏赐了些锦缎宝石之类，皇后也派人去安慰，宫中各妃又络绎不绝地前去慰问，姐妹俩算是出了一阵风头。

    唯一无辜的安婕妤，宸宇下令将其以妃礼葬入皇陵，谥曰“良”。

    良者，善也。

    可惜在这宫里，良善之辈终究都不会有好下场。

    纵然死后风光，又有何用？

    悯柔依然每日在柔仪殿侍弄她的兰花，只是宸宇再不曾来过。

    悯柔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有些惆怅。

    “小姐，”秦桑轻轻走过来，“晚膳已备好了。”

    悯柔点点头，本已转过身，却又不自觉地回头望了望门外。

    依然没有人。

    悯柔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眼看着悯柔的身影已经从视线里消失，宸宇缓缓从门外的一丛玉兰树的阴影里走出。

    与其怀念，不如相见。

    可是自从那晚，悯柔问起沁儿，竟让他无言以对。

    自己从来没仔细思量过这个问题，又或许根本就是在逃避。

    他不能承认自己对悯柔动了心，那样让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沁儿。

    沁儿是他第一个真心相待的女子。

    虽然那时，彼此都还年少。

    但他对自己起誓，今生必要与沁儿相伴，即使坐拥天下也会与她分享。

    虽然她在旁人眼中只是宸霄殿的一个宫女，但于他，却始终是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虽然她已经离开了这么多年，他却始终没有忘怀过昔时为他巧笑倩兮的朱唇，为他脉脉含情的明眸，为他铺床叠被，洗笔研墨的素手，为他跳动的真心。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心动。

    然而，悯柔，欧阳悯柔，是他生命中的意外。

    一个更美丽却也让他更心痛的意外。

    他清楚地知道兰亭。

    知道她和寞的种种。

    当她独自一人奏《兰颂》时，他正在窗外。

    但他并不想伤害悯柔，正如当年父皇不想伤害碧落一样。

    纵然她心中所爱并非自己。

    然而命运终究是残酷。

    原来碧落一生所爱的人竟是欧阳震泽，悯柔的父亲。

    原来碧落怀着欧阳震泽的孩子嫁与了父皇为妃。

    原来宸寞正是欧阳震泽的孩子，悯柔的异母哥哥。

    寞离开了。

    悯柔的心也随着他一起离开了。

    他并非不心痛。

    可或许这也是上天给他的一个机会，让他可以把自己来不及对沁儿的好全都补偿在悯柔身上。

    是父皇教会了他，爱，可以包容一切。




第一章 静日玉生烟（上）

沈充媛怀上龙裔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各宫都有些措手不及。

    虽然自端阳夜宴之后，宸宇对沈充媛另眼相看，但平时也并不见得这位沈充媛有多么受宠，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许多人都眼红不已。

    宸宇虽然十三岁登基，在位十三年，膝下却无任何子嗣，若是沈充媛能够顺利诞下皇子，必然可以母凭子贵，一步登天。

    宸宇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自是欣喜不已，连日来皆是宿在沈充媛的撷芳斋，各种赏赐也是源源不断。

    隔了两日又颁下旨来，册封沈充媛为嫔，算是连越了三级，更赐了封号曰“慧”。

    宫中的规矩向来是正五品修仪之上才可拥有封号，但也大多是取名字中的一个字为号，而特别拟一个字为封号是从二品妃以上才有的殊荣。

    如今整个宫里，却只有沈慧嫔才享有这个荣耀，竟把柔妃和宝妃都给比下去了。

    身怀龙裔再加上宸宇的眷顾，沈孝慈一时间成了整个宫里最受人瞩目的女子，谁也不能无视她的锋芒。

    皇后先是亲自去探望，又赐了许多燕窝人参之类，嘱咐她好好保养身子。

    接下来各宫妃嫔也都频繁地往撷芳斋走动，搅得慧嫔不得安宁。

    宸宇便下旨无关人等不得随意出入永乐宫，免得打扰慧嫔安胎。

    悯柔倒也去看过慧嫔两次，孩子还不足三月，身子还不显，只是略显疲态。

    不过，看慧嫔的神情，竟似乎不怎么喜悦……

    悯柔也只当是有了身子的人容易烦闷罢了。

    好在慧嫔与悯柔倒也颇为投契，二人性情上多有相似之处，再加上端阳节那晚悯柔曾帮她解了围，因此二人更显亲厚。

    如今她不大方便四处走动，其他妃嫔也都被宸宇给挡在了门外，她每日也只和同住一宫的杨充容一处解闷。

    杨充容所居的婉韵堂就在撷芳斋的对面，两人又是同时入宫，也算有缘，所以自入宫来两人就一直走得近，早就已姐妹相称。

    自慧嫔有孕后，杨充容更是日日陪伴，事事小心，竟比慧嫔本人还要紧张上几分。

    悯柔见了，心中既欣慰又羡慕。

    这般的姐妹情自己当初也曾拥有过的。

    慧嫔总邀悯柔时常来撷芳斋坐坐。悯柔笑着答应，但其实却并不常去。

    一来担心遇见宸宇徒增尴尬，自那晚后，她竟再没和他说过话。

    二来也是触景伤情，她未升至妃位时，也曾居于永乐宫的撷芳斋，正是慧嫔如今住的屋子。宸宇本也想着替慧嫔换处大些的殿阁，可是慧嫔说是住惯了，宸宇也就顺着她的意思了。

    那撷芳斋里的一桌一椅多是昔时旧物，就不免令悯柔想起过去的往事。

    但是慧嫔诚心邀约，悯柔倒也不好次次推脱，十回里总也要去上五六回。

    这日，杨充容又打发了宫女嫣红来请悯柔往永乐宫去，说是正和慧嫔商量着做些小孩子的衣服，请悯柔去一起看看。

    悯柔瞧着这会午时刚过不久，应该不会遇见宸宇，便让嫣红回去复命，说是自己一会就过去。




第二章 静日玉生烟（中）

悯柔带着燕草来到撷芳斋，走进内室，杨充容正忙着挑选那些针线锦缎，花样子等。慧嫔坐在一边，反倒并不怎么热心，只是百无聊赖地随意拿起一块红缎子翻来覆去地看。

    悯柔总觉着自传出喜讯以来，慧嫔似乎一直闷闷不乐，完全没有将为人母的喜悦，也不知是为何。

    杨充容见悯柔来到，忙起身笑脸相迎：“柔妃姐姐可来了，我这都挑花了眼，也不知选哪个颜色才好。”说着似有嗔怪地看了一眼慧嫔又道，“孝慈又不上心，可把我忙坏了。”

    悯柔眼见杨充容这些日子以来显得成熟干练了不少，竟与端阳那晚判若两人，心想这宫中的日子果然是磨练人。

    慧嫔一见悯柔，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也站起来道：“柔姐姐可算来了，这些个琐事我瞧着就心烦，不如我们出去手谈一局，舒姐姐喜欢做衣服，那就留她在这当裁缝吧。”说罢抿嘴一笑，也不去看杨充容，径直走过来拉起悯柔的手便走。

    杨充容也不生气，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悯柔笑道：“柔妃姐姐可看见了，孝慈这阵子越发古怪起来，哪有作娘的给自己孩子做衣服还嫌烦的？我也只当她小孩子脾气，由着她罢了。”接着又转头看着慧嫔道，“只盼着孩子生下来，你可就有个当娘的样子了。”

    谁知慧嫔听了这话，眼神一闪，竟也不答话，自己往正堂去了。

    杨充容顿时尴尬万分。

    悯柔见状，笑道：“看来丽舒妹妹说得果然不错，这丫头果然是古怪。只怕是有了身子的人都是这么不可理喻吧，呵呵。”

    杨充容也解嘲地笑笑，自己坐下继续摆弄起那些针线活来。

    悯柔自出来找慧嫔，只见她正独自坐在外边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悯柔微微蹙眉，上前道：“你这丫头究竟是怎么了？”

    慧嫔马上换上一副笑脸道：“哪有怎么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不等悯柔回答，立刻又站起身来拉着悯柔道：“妹妹我早就盼着和姐姐大战三百回合了，傲雪，快拿那副暖玉棋子来！”

    傲雪是慧嫔自宫外带进来的，宸宇本也要多派些人伺候慧嫔，慧嫔却说有傲雪一人足矣，太多人反而不便。最终宸宇也只多派了些干粗重活的内监宫娥到撷芳斋供慧嫔使唤，近身的侍婢仍是只有傲雪一人。

    傲雪一会儿便摆好了棋盘，又替悯柔端来了一杯普洱并一碟参燕八珍糕放在一边。

    慧嫔一见便佯装生气道：“往日里没看出你竟是个吃里扒外的，有了客便没了主子么？连茶也不端一杯来。”

    傲雪不紧不慢道：“主子有孕在身，不宜饮茶，奴婢去替主子盛杯百花玉露来。”

    悯柔听了，不由得对傲雪点头道：“怪不得慧妹妹只要留下你，果然心思细腻，处事周到。”

    傲雪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柔妃娘娘过奖了，这是奴婢的本分。”




第三章 静日玉生烟（下）

傲雪一会儿便端来一盏香气清洌的百花玉露放在慧嫔面前。

    这本是滇南国敬上的贡品，取得是百花的精华，滋补养颜，香气和味道都很特别。但是酿制复杂，再加上路途遥远，每年统共也就得十来瓶，异常珍贵。

    而眼前的这副暖玉棋子，也是用产自西域的墨玉与羊脂玉制成两色的棋子，触手生温，再配上下面雕刻精细的赤金镂花棋盘，完全是一件珍宝，也只有慧嫔这样的视富贵如浮云者，才会真将之当做棋具。

    仅此二物，便足以见得慧嫔眼下的圣眷之隆。

    悯柔见慧嫔如此得宠，心中竟然有些许羡慕。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富贵浮名到底有什么要紧，只是其中蕴含的心意可贵罢了。

    悯柔让慧嫔执黑子，自己执白子，二人酣战半日，你来我往，势均力敌。

    但之后慧嫔却逐渐显得力不从心，眼看东北角几乎片甲不留，悯柔已占了半壁河山，心下暗自焦急，不禁出了些许薄汗。

    悯柔见慧嫔面有难色，心知她力有不及，于是微微一笑，突然变攻为守，而没有乘胜追击，给了慧嫔反败为胜的机会，最终还是慧嫔赢得了十目。

    “慧妹妹到底是技高一筹，姐姐自愧不如。”悯柔抿了一口茶，笑说。

    慧嫔叹了口气道：“是姐姐手下留情，相让于我，妹妹如何看不出？”说罢从袖中抽出一条冰蚕丝帕拭去了额上的汗。

    悯柔见慧嫔似有不悦，忙道：“妹妹身怀有孕，本不宜操劳。待到小皇子出生，姐姐再陪你痛痛快快下一回，再不让了，如何？”

    “姐姐误会了。我并没有怨怪姐姐，只是……”慧嫔低头，右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喃喃道，“如今这般，非我所愿……”

    悯柔一听，既惊又疑，连忙打断慧嫔：“妹妹切不可胡言乱语，这话若是落到了别人的耳里，只怕妹妹今后便多事了。”

    慧嫔迷茫地抬眼望着悯柔，终于还是苦笑着道：“姐姐说的是，妹妹失言了。”

    悯柔见慧嫔眼里竟隐约有了泪光。

    慧嫔举止实在太过反常，悯柔心下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一般的妃嫔怀上龙裔，只会兴奋异常，或是小心过度，若是如慧嫔这般，却着实少见。

    难道……

    悯柔不敢想下去，只悄悄看了一眼慧嫔的已有些微隆起的小腹。

    孩子总是无辜的，无论他的父亲是谁。

    此时，杨充容已拿着一件粉色的婴儿小衣，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

    “孝慈，你快来瞧瞧，这个式样你可喜欢？”

    慧嫔无心欣赏，只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反倒是悯柔接过小衣，仔细看了看，赞道：“丽舒妹妹果然心灵手巧，只这半日功夫，能做出这等精细的活来。只是……”

    “只是什么？难道有什么不妥当之处么？”杨充容有些紧张。

    悯柔故作严肃地抬起头，看着她道：“只是这式样颜色可都是女孩儿的，莫非丽舒妹妹希望慧妹妹生的是个小公主么？”

    杨充容闻言，顿时有些心慌，但马上又挤出一个笑容道：“柔妃姐姐真会说笑，我自然是盼着孝慈能诞下皇子，只不过这等事谁能做得了主？不如两种都做了，才是有备无患么。”

    悯柔撑不住笑出了声：“丽舒妹妹何必这么紧张，我自然是说笑的。不论皇子还是公主，都是皇上的血脉，慧妹妹，你说是不是？”

    悯柔意味深长地看着慧嫔，慧嫔似乎并没注意到悯柔的注视，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第四章 落花逐流水（上）

盛夏已过，可连日来悯柔却总是头晕恶心，秦桑甚为担心，可燕草却喜滋滋地道：“小姐八成也是有了吧？”

    秦桑经这么一提，竟也恍然大悟似的，极为认真地对悯柔说道：“燕草难得仔细一回，说不准还真的是有了！”

    悯柔哭笑不得：“你们这两个丫头懂得什么有的没的，就在这里胡说！”

    燕草不服气道：“小姐忒看不起人，我们如何就不懂了？就算燕草我不懂，桑姐姐必是懂的。”

    秦桑见燕草冲自己别有深意地笑，便知她拿自己取笑，急得上前推了燕草一把，道：“小姐别听她胡说，我怎么就该懂了？”

    燕草先躲到悯柔身后，接着神秘兮兮地附在悯柔耳边悄悄说着些什么，两人不时露出会意的笑容。

    秦桑又羞又急，不知道燕草究竟说了些什么。

    终于，悯柔站起身，温柔地拉起秦桑的手，微笑着说：“傻丫头，其实你的心事怎么瞒得过我呢？叶御医确也是个不错的人，所谓‘女大当嫁’，改日我便求了皇上，成就了这段姻缘，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

    秦桑红了眼眶，跪下道：“小姐，小姐，秦桑不想嫁人，秦桑愿意一辈子跟着小姐！”

    悯柔闻言眼中也有些朦胧，要将秦桑嫁出去自己自然也舍不得，可她还是扶起秦桑道：“你这丫头真是傻了，女子若能嫁得一个好夫君那便是最大的福气，难道你真想一辈子被拘在这宫里作个白头宫女么？就算你愿意，我也不许。莫说你，就是燕草，改日我也要给她寻个好人家嫁出去，断不肯你们也都像我似的，一生都只是只断翅的鸟儿，被养在这金丝笼里……”

    悯柔说到此处，已经泪流满面。秦桑燕草也泣不成声。主仆三人竟就哭作了一团。

    最后还是悯柔先拭了泪，笑道：“这是怎么了，咱们好像都成孩子了，好好的日子哭什么？”

    又吩咐燕草道：“去吧，到杏林馆把叶御医找来，就说我身体不适请他来看看。”接着替秦桑抹去了泪珠，笑道：“我且试探试探叶御医的心意如何。”

    秦桑立时红了脸，像是熟透了的李子。

    叶淳风依旧是那么俊朗不凡，精明能干，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断出悯柔是受了暑热，虽说已是夏末，但地面上的热气并未散尽，还是要小心，但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

    听见主子不是有喜，燕草不禁有些失望，而秦桑早已回避了。

    趁着叶淳风写药方的时候，悯柔不无遗憾地道：“叶御医果然医术高超，连那曼珠莎华之毒都不在话下，只可惜了安婕妤……一时想不开，枉费了叶御医一番心血。”

    叶淳风头也不抬，依旧健笔如飞，听到悯柔的感慨也只是平静地答道：“微臣早知婕妤娘娘会自寻短见。”

    悯柔惊讶：“既如此，叶御医为何还……”

    悯柔之前便听说，叶淳风为了钻研曼珠莎华的解药，连续几日都埋头杏林馆，不眠不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破解之法，着实费了一番心血。

    “微臣是一个大夫，职责便是治病救人。不论病患以后会如何，只要眼下还是微臣的病患，微臣自当竭尽全力。”叶淳风依然淡定，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悯柔心中敬佩，更感叹秦桑那丫头眼光果然不差，叶淳风确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悯柔打定了主意，便似作无意地问道：“叶御医果然仁心仁术，又如此年轻有为，想必家中也定有娇妻吧？”

    纵然从容如叶淳风此时也不禁一愣，手中的笔也停顿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答道：“柔妃娘娘说笑了，微臣孑然一身，何来娇妻？”

    一直躲在四季锦纱屏后的秦桑心头不禁一喜，本还担心他已有家室，如今可算放心了。

    悯柔和燕草相视一笑，接着说道：“既然如此，不如我替你做个月老如何？”

    叶淳风闻言大惊，几乎连笔都要脱手，慌忙跪下道：“柔妃娘娘的好意，微臣心领了。只是微臣尚且没有成家立室的打算。”

    秦桑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悯柔也有些着急：“叶御医何必急着推辞，你还不知我说的是谁呢？”

    叶淳风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论娘娘说的是谁，那都必然是个好女子，只是微臣……恕难从命！”

    眼看这局面竟是尴尬不已，悯柔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第五章 落花逐流水（下）

见叶淳风一味推辞，秦桑在屏后却是再也呆不住了，也不管什么女子的矜持脸面，直走了出去，一字一句地问道：“叶大人，你对秦桑当真无意？”

    叶淳风见是秦桑，也感到惊诧，没想到竟是平日里最是沉默稳重的秦桑。

    悯柔站起来拉着秦桑的手，担心地问：“你怎么出来了？”

    燕草更是急躁，上前一步便问叶淳风：“桑姐姐哪儿配不起你了？你到底是娶还是不娶？”

    叶淳风万分为难，拒绝怕伤害了秦桑的自尊心，接受却也是万万不能的。

    见叶淳风沉默不语，秦桑已知他是怕伤了自己而不便直言，一颗心顿时犹如生生被剜去一半，眼泪竟自己不断地往外涌，止也止不住。

    悯柔心疼地揽过秦桑的肩，正想安慰两句，秦桑却自己挣脱了悯柔的手，掩着脸跑了出去。

    燕草在后焦急地喊着“桑姐姐”也追了出去。

    悯柔长叹一声，情字最是伤人。

    “微臣……微臣……”叶淳风见秦桑伤心欲绝地跑了出去，心中也觉得愧疚不安，但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只望柔妃娘娘不要怪罪才好。

    “罢了，你去吧。男女之事终归是看天意，不能勉强。”

    “谢柔妃娘娘体谅。”叶淳风如蒙大赦，匆忙收拾了东西，几乎是逃出了柔仪殿。

    悯柔担心着秦桑，正想出去看看，谁知地上一方月白丝帕突然映入了悯柔的眼帘。

    悯柔拾起一看，竟是冰蚕丝制成的，上面还题着两句诗：“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这方丝帕绝非自己所有，而方才叶御医又走的匆忙……

    悯柔顿时明白了为何叶淳风如此坚决地拒绝了自己的好意，拒绝了秦桑。

    原来已是心有所属。

    可是看这两句诗的意思，竟是明知不能在一起，相思也无益，却还是宁愿怀抱情丝惆怅终生。

    看来又是一对痴情人。

    只是，这冰蚕丝本是名贵的料子，一向是一等的贡品，别说一般人家，哪怕是这宫里的一般妃嫔都根本不可能拥有。

    难道，叶御医竟和宫里的妃嫔暗通款曲？

    不知为何，悯柔却觉得这方丝帕如此眼熟，竟像在哪见过似的……

    悯柔坐下仔细一思索，终于想起那日在撷芳斋，慧嫔正是用的这种丝帕，只是那时丝帕上还没这两句诗罢了。

    莫非，这诗句本是慧嫔亲笔所题，而后赠予叶御医……

    无怪乎慧嫔近日来的举止大违常理，只怕她腹中所怀的并非龙裔，而是……

    悯柔顿时感到寒意入骨，手中紧紧攥着那方丝帕不敢放松。

    若真是如此，只怕他们二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悯柔心中惋惜，慧嫔素日里也是个心胸坦荡，光明磊落的人，叶御医也是仁心仁术，口碑甚好，却不曾想他们竟能作出这样的事。

    连日来与慧嫔相处，悯柔早已把她当做了自己姊妹，往日里也多受叶御医照顾，悯柔实在不忍心眼看着二人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便暗自想着如何能帮慧嫔与叶御医遮掩过去，最好是能劝得二人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才好。

    而叶御医丢了这么要紧的东西，必然很快便会发现，到时也定然疑到自己身上，倒不如自己竟主动去找慧嫔，将丝帕归还于她。

    悯柔想着此事宜早不宜迟，正好眼下秦桑与燕草也都不在，悯柔便只身一人悄悄去了撷芳斋。




第六章 人生苦别离（上）

悯柔来到撷芳斋时，恰逢慧嫔午睡刚起，两颊微红，睡眼惺忪，秀发披肩，身上一件宽大的海天霞色纱衫，衬着里面的红色抹胸，既雅致，又别有一番妩媚风情，丝毫不见孕妇的臃肿，反而有一种丰润的美态。

    悯柔坐在床沿，柔声问：“慧妹妹近日可还好？”说着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慧嫔的小腹，接着道，“小皇子乖不乖？听人说，怀孩子很是辛苦呢。”

    慧嫔眉间凝着愁绪，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只淡淡道：“其实倒也还好，横竖熬过这十个月便罢了。”

    “不知近来叶御医有没常来替妹妹请脉呢？”悯柔收回了手，直视着慧嫔的眼睛问道。她知道宸宇是指定了叶淳风替慧嫔保胎的。

    提起叶淳风，慧嫔的神色顿时柔和了许多，只是眉间的愁绪却更重。

    慧嫔回避着悯柔的眼神，尽量平和地说：“叶御医自然是尽忠职守，每隔一天便会来撷芳斋替妹妹请脉。”

    悯柔并不答言。

    二人沉默了一会。

    终于悯柔轻叹一声，随后从袖中抽出那丝帕递给慧嫔，缓缓道：“这是今早叶御医落在柔仪殿的，既然他常来撷芳斋，妹妹就代我还给他吧。”

    慧嫔一见那方丝帕，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呼吸也急促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只直直地盯着悯柔。

    傲雪恰好此时端茶进来，见到那方丝帕，竟也失手打翻了茶盘，慌忙跪在悯柔面前，声泪俱下地哀求悯柔千万不要张扬出去。

    悯柔见她们主仆如此，便知自己所料果然不错，忙示意傲雪不要声张，小心隔墙有耳。

    傲雪会意，赶紧站起来将四处门窗都关好，随后又跪在悯柔面前，流着泪道：“求柔妃娘娘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小姐吧！小姐她……她的命已经够苦了……柔妃娘娘就放过小姐吧……傲雪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柔妃娘娘的！”

    慧嫔额上早已滴落豆大的汗珠，既惊且怕，几近昏厥。

    悯柔见她们如此，心下愈加不忍，连忙解释道：“你们不必如此。我若有心害你们，今日便不会在此了。”

    悯柔说罢便让傲雪去拿了一个火盆来，当着她二人的面将那丝帕化成了灰。

    慧嫔松了口气，几乎全身都瘫软下来，傲雪忙上前服侍她躺下。

    悯柔拿出自己的锦帕替慧嫔擦了额上的汗，怜惜地道：“妹妹且放宽了心，姐姐并不会同外人说什么。只是妹妹今后可要好自为之，若是日后再落了把柄到别人手里，恐怕就……”

    慧嫔无尽辛酸地长叹一声，道：“柔姐姐，我与他……”

    傲雪在一旁抹泪，见慧嫔说不下去，便接口道：“若不是小姐进了宫，她和叶公子本该是一对儿的。”

    悯柔心中一动，果然是另有别情，否则依着慧嫔和叶御医的个性如何能作出那等苟且之事。

    慧嫔无力地道：“姐姐既已知晓我和他……我也就不瞒姐姐了。昔时我俩的确是情投意合，甚至曾私订终身……”




第七章 人生苦别离（下）

原来叶淳风也是青州人氏，自幼父母双亡，有幸得遇一位神医收其为弟子并将他抚养长大。后来那位神医也故去了，叶淳风便独自一人开了家医馆，赠医施药，悬壶济世，直到与沈孝慈邂逅。二人一见倾心，缘定三生，只可惜沈家是官宦人家，如何肯把女儿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穷郎中？叶淳风屡受折辱，一怒之下便不辞而别来到皇城。原想着成了御医，出人头地之后再回去迎娶沈孝慈，却没料到沈孝慈竟被送入宫中成了后妃。

    二人在这寂寞深宫里重逢，自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但终究只能叹一声无奈。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悯柔听了不禁也黯然神伤，二人的情路竟如此坎坷，一如自己和寞，也是相遇相知却无缘相恋。

    “哎……纵然你们有情，奈何宫规森严，若是被人知道你和叶御医暗通款曲，私相授受，莫说你们两人，恐怕连你们沈家还有这整个撷芳斋的人都难免灭顶之灾啊……”

    悯柔忧心地对沈孝慈道。

    沈孝慈本不在意自己这条命。自进了宫起，她的心就已经死了，这具身子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重遇叶淳风后，两人更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求死能同穴而已。

    但她却不能忍心让傲雪还有整个撷芳斋的人来给她陪葬。还有她的父母亲人，纵然是他们毁了自己的幸福，但，天下始终无不是之父母，她又怎能忍心弃之不顾？

    权衡之下，竟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究竟是要如何方能两全其美？

    两行清泪滑过，若能一死了之，她早已死了。

    悯柔潸然泪下，同情地道：“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著相思。今生既然有情，就埋在心里吧。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必然会想法替你们度过难关。”

    沈孝慈含泪，勉强笑道：“多谢柔姐姐美意，妹妹却不敢连累姐姐。”

    “哎……我也是物伤其类，何必说些连累不连累的话。”

    “莫非姐姐也有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悯柔凄然一笑，悠悠地道：“正如妹妹所写，‘直道相思了无益’罢了。”

    沈孝慈也不再问，二人相对流泪，却又都带着笑容。

    相见怎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突然，悯柔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杨充容知道此事否？”

    沈孝慈摇了摇头，抬手拭了泪道：“我与傲雪平素很是小心，舒姐姐应该不知。”

    悯柔点了点头：“到底是小心为上，愈少人知道愈好。”悯柔说着不自觉地又望向沈孝慈的小腹，欲言又止。

    沈孝慈见悯柔如此，便知她心中所想，不觉红了脸小声道：“姐姐不要误会。我与淳风一向是以礼相待，从未做过越轨之事……这孩子，确是皇上的。”

    悯柔闻言也红了脸，但总算放下了一颗心。

    只要孩子是宸宇的，那总还不算太糟。




第八章 心有千千结（上）

悯柔和沈孝慈开诚布公地聊了许多体己话，两人哭一回，笑一回，又各自嗟叹人生无常，命运多舛，惹得傲雪也在一旁直掉眼泪。

    不觉间已到了晚膳时分，悯柔起身告辞。

    沈孝慈拉着悯柔的衣袖，不舍道：“柔姐姐用了膳再去吧。”

    悯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柔道：“我还有些事得赶回去看看，就不留了。今日搅了这么些时候，你这身子又不方便，还是快歇着吧。傲雪，好好照顾你家小姐。”

    “柔妃娘娘放心。”

    悯柔点了点头，又让她们不必相送，独自一人走出了撷芳斋。

    天色果然有些暗了，起了微风，吹拂着宫道两旁的柳丝缓缓飘动，悯柔日间出来得太急，此时只着了一件古烟纹碧霞罗纱衣，不禁显得有些单薄。

    毕竟要入秋了。

    悯柔拉紧了衣襟，加快了脚步。

    不知秦桑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自从她跑出柔仪殿后就再没见过她。悯柔一边担心着秦桑，一边思量着该怎么向她解释叶淳风和沈孝慈的事。

    可是不管怎么说，秦桑都免不了一场伤心吧……

    悯柔想得入神，丝毫没有注意有一队人正从远处向她走来。

    待到悯柔终于感到有人走近时，宸宇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好久不见了，依然是熟悉的明黄色，可他看上去竟有些憔悴。

    他是去看孝慈的吧。

    惊讶过后，悯柔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方才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宸宇见悯柔面带愁容，本想问她有何事为难，却不料见她竟退了两步。

    莫非她竟连靠近他都不愿意么……

    “平身吧。”声调是冷漠的，不带丝毫感情。

    悯柔感到自己的心正在微微战栗，难道他还在介怀那晚她不合时宜的问题么？

    沁儿，究竟在他心中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两人一时无言以对。

    悯柔只想赶快逃开这令她难堪的境地，便又行了礼，道了声：“臣妾告退。”接着不等宸宇发话就匆匆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可她没走出几步，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

    回头一看，是裴兆。

    “柔妃娘娘，这是皇上让给您的。”

    裴兆手中拿着一件外袍，明黄色。

    悯柔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以为他早已不再将自己放在心上，却没料到他竟连自己的冷暖也全都知晓。

    悯柔接过外袍，手中还能感受到他的余温。

    可抬眼望去，他却早已走远。

    若是他们早些遇见，早于宸寞，早于沁儿，那么，一切能否不同？

    杨柳丝万缕，心有千千结。

    悯柔珍惜地抚平袍子上的皱褶，也许在他心里，她永远不会是最重要的。

    但或者，她可以是最特别的。




第九章 心有千千结（下）

悯柔回到柔仪殿，见秦桑和燕草竟都还没回来，忙吩咐了晚晴多带些人出去寻找。

    眼见着天色一寸寸地暗下去，悯柔心中愈加焦急，只盼着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不知又等了多久，只见出去寻找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秦桑和燕草却仍不见人影，急得悯柔要亲自出去寻，晚晴带着众人死劝不住，正没奈何，好不容易见着燕草拉着满面泪痕的秦桑迈进门来，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晚晴不禁暗念了一句神明保佑，迎上前去。

    “两位祖宗，总算是肯回来了，再不见你们，只怕主子都要急死了。”晚晴嗔怪道。

    “你们这两个丫头，到底跑哪儿去了？”悯柔皱着眉头，七分担忧三分责怪。

    “哎……桑姐姐哭得我心都乱了，哪晓得哪儿是哪儿，只道是一个十分僻静的去处罢了。”燕草愁眉苦脸地道。

    “你们……哎……”悯柔看了一眼依旧默默无言的秦桑，无奈地长叹。

    晚晴早已听悯柔说起了原故，见秦桑如此，心中也很是感伤，方才的着急生气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当年自己何尝不像秦桑一样，少女情怀总是春。不过在这宫里呆的时候长了，自然也就明白了。宫女的宿命原是后庭巷里的一盅骨灰，想要出得宫去，嫁一个好夫君，从此相夫教子，不过是梦里的事罢了。

    “都怪那个薄情的叶淳风！”燕草恨恨地跺脚，“桑姐姐这般人才模样，那些儿配不上他？一个小小郎中，得意什么？”

    “燕草，不要胡说。”悯柔制止了忿忿不平的燕草，拉过秦桑，道：“你们随我来，有话同你们说。”

    三人进到内室，悯柔让秦桑和燕草同自己一起坐下，二人本还不肯，不过终是拗不过悯柔，便都坐下了。悯柔仔细将叶淳风和沈孝慈昔时如何相识相知相许一一都告诉给了秦桑和燕草。

    燕草耐着性子听完，顿时显出几分后悔：“小姐你怎么不早说，枉我刚才还骂他薄情，却没想到他竟是个最有情的……”话一出口，似乎又觉得不妥，偷偷地瞄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的秦桑。

    悯柔略有担心地看着秦桑，心中着实希望她知晓这其中原委之后能够想开些。

    秦桑沉默了许久，终于叹息道：“既是如此，也是个人的命罢了，就随他去吧。”

    悯柔同情地握着秦桑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

    秦桑却换起一副笑脸道：“小姐放心，从今日起，他是他，我是我，再不提起了。”

    悯柔见秦桑如此，便知她心中还是放不下，却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也随着她一笑了之。

    倒是燕草信以为真，赞同道：“桑姐姐这样想便好了，天下间男子多的是，又不只他一个。改日再让小姐给你选个好的~”

    二人一听这话，都是哭笑不得。只有燕草把事情想得这样简单罢了。

    窗外洒进一片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照耀着三人。隐约飘进八月桂花的芬芳，仿佛也在提醒着她们，中秋将至。

    天上月圆，人间月半。

    只是今年，人却未必如月般完满。




第十章 千里共婵娟（上）

入秋之后，宸宇总是深锁的眉间总算舒缓了些。

    经过朝中君臣几乎半年的努力，各地的旱情总算基本消除，现在全国都准备进入秋收，预计各种作物的收成与往年应该不至相差太多。

    宸宇心情转好，似乎就连带着整个后宫的气氛都不同了。

    皇后的撙节裁剪终于也进入了尾声，宫里的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又临近中秋佳节，人人面上都是喜气洋洋。

    中秋前夜，宸宇便在集贤殿大宴群臣，也是慰劳这半年来众臣的辛苦，尤其是丞相。

    宸宇不光是当着众人的面赞扬丞相能力出众，是朝中的中流砥柱，更是赐下了宫中珍藏多年的兰陵美酒。甚至连宝妃，宸宇也早就提前解除了她的禁足令，还特别恩准她中秋回家省亲。

    如此恩宠，一时间令丞相府有如锦上添花，烹油鼎沸，更多的官员闻风依附，丞相一党的势力几乎已达到了巅峰。

    中秋那天，宫中人人都得了赏赐，各宫份例的瓜果饼饵也早都送了过去，眼见着宫女内监们都在打扫殿阁，布置宴席，忙得不可开交。

    秦桑更是两日前便开始忙里忙外，别说自己分内的活，甚至连燕草，晚晴的活都抢着干了。自那日悯柔同她谈过之后，秦桑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日只是四处寻着事做。

    悯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若是自己放不开，旁人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至晚间，皇后，悯柔，静嫔，宛嫔，赵氏姐妹等都已在汀兰水榭候着宸宇的圣驾。

    汀兰水榭压水而建，正位于曲江池的正中，四周各有廊桥蜿蜒曲折连接着岸边。池中栽满睡莲，夏日时节最是赏心悦目。眼下虽是中秋，但好在秋意并未十分浓重，因此也并非一片残荷的萧条景象，反而是水月相映，波光荡漾，很有一番平湖秋月的景致。

    今晚赴宴的人并不多，据说是宸宇的意思。说是中秋佳节，人月两圆，只想往日里亲近的妃嫔们聚聚罢了，不想太过铺张喧闹，反而坏了兴致。

    静嫔虽说往日里不怎么受宠，但总归进宫多年，宸宇也自觉过去是对她有所亏欠，于是也叫了她来。但因为宝妃出宫省亲，安婕妤又早已香消玉殒，其实也就几人罢了。

    皇后今晚着了一件玫瑰红蹙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绾着朝月髻，一改平日里端庄稳重的姿态，举手投足间竟都流露着妩媚风情，神情更是宛如二八少女，含羞带怯。

    悯柔暗想，皇后似乎对月情有独钟，每至中秋总是与往日大不相同，且必是穿红，无人知是为何。

    其余各人似乎都隐有思乡之情，各自出神，无人说话，整个水榭里静悄悄的。

    “皇上，慧嫔娘娘驾到~”

    终于来了。

    众人等得望眼欲穿，原来宸宇是去接慧嫔了。

    可以想见，宸宇对他的这个孩子有多么重视。

    悯柔见皇后脸上似乎闪过一抹狠毒与妒意，心中仿佛被扎进了一根刺，说不出的难受。

    但转眼间皇后已恢复了如花的笑靥，带着众妃迎上前去了。




第十一章 千里共婵娟（中）

沈孝慈近日来胖了些，显得更加丰润，一条水绿色齐胸瑞锦襦裙遮盖了隆起的小腹，外罩一件刻丝云纹绉纱袍，简洁素雅。但是将要做母亲的女子，浑身总能不自觉地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芒，大概是天性使然吧。

    “慧嫔妹妹快来坐下，如今你有了身子，可得更加十二万分的小心才是。”

    皇后从宸宇手中揽过了沈孝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

    众妃也都应景地说了些关心的话。

    沈孝慈却只望着正对她微笑的悯柔，柔声道：“柔姐姐过来同妹妹一起坐吧。”

    皇后正想在沈孝慈身边坐下，一听此言顿感尴尬，这另一边必然是要留给宸宇的，皇后只能讪讪地退后了一步。

    宸宇在沈孝慈的右边坐下，看着悯柔道：“既然孝慈说了，你就过来坐吧。”

    悯柔见宸宇神色温柔，只当他爱屋及乌，便也顺水推舟到沈孝慈身边坐了下来。

    皇后坐到了宸宇的右边，余下妃嫔也都各自入座。

    因着都是往日里熟悉的人，算是名副其实的家宴，众人便也都免了那些俗套，各自随意。

    席上自是免不了有些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只是宸宇早就吩咐过，所以又可以见得许多滋补的菜式，例如冰糖燕窝，八宝乳鸽，虫草全鸭汤之类，自然是为慧嫔准备的。

    众人心里俱是又羡又妒。

    果然是有子万事足。

    “这是司膳局特别准备的，你尝尝看。”宸宇示意裴兆将那盅红莲雪蛤端至慧嫔面前。

    “谢皇上。”

    “慧姐姐真是有福气，既有小皇子，又有皇上的宠爱，真是羡煞旁人。”赵兰芷甜美地笑着。

    论年齿，她本是长于慧嫔，昔日她们姐妹受宠时，似乎也并未特别关照过沈充媛。可如今沈充媛成了沈慧嫔，她便也立时改了口，唤起姐姐来。

    虽然赵兰芷有心示好，但沈孝慈无动于衷，语调平淡地道：“赵姐姐说的是。”

    赵兰芷见沈孝慈并不买自己的帐，心中不由得愤恨，但一想到再过几日她就未必能这么得意了，于是便又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宛嫔见气氛有些冷清，便提议不如行个酒令，大家取乐。

    皇后也点头道：“宛妹妹说的是，可巧今日这桂花酿也是新制的，并不醉人，便就受罚也没什么要紧。”

    宸宇笑道：“那依皇后看，行个什么令才应景呢？”

    皇后抬起衣袖，掩口一笑，娇媚地道：“自然是赏月令。”

    见皇后都变得如此风情万种，宸宇似乎心情也甚好，赞同道：“此令既雅致又简单易行，且又正合眼前景物，确是恰如其分。”

    众人无不赞同，唯有赵氏姐妹暗自担心。

    原来赵家奉行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自小赵予深只让姐妹俩专心研习女工针织，歌舞才艺，至于才学，则次之。

    所以赵氏姐妹须只是认得字，书也只读了《女诫》与《列女传》，于诗词上，确是不大能为。偏偏宛嫔哪壶不开提哪壶，揭了她们姐妹的短。

    姐妹俩心中恨得牙痒，眼下却也无可奈何，只忙着搜肠刮肚想起几句诗词来应付过去才是要紧。




第十二章 千里共婵娟（下）

这赏月令确不算太难，只是要每人各说一句与月有关的诗词，只是诗中还要含上数字或是一样席上有的东西，说完自饮一口门杯，便算完了令。

    说不出或说错都自罚一杯便是。

    “这令官便由孝慈来当吧。”宸宇回头笑看沈孝慈，目光中满含着柔情与期待。

    悯柔突然莫名觉得心酸。

    自己莫非在吃醋么……

    悯柔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会这样想？

    他是有着后宫三千的天下第一人，自己又有何权利，有何立场吃醋呢？

    悯柔摇了摇头，暗笑自己的愚蠢。

    沈孝慈先自饮了一杯，浅笑道：“如今是妹妹为尊，姐姐们都要听令才是。”

    众人皆笑道：“那是自然，你且说来。”

    “酒令大于天，违令者罚。今日八月半，宜行赏月令。”沈孝慈说罢回头笑着看向悯柔，示意她先开始。

    “鸡声茅店月。”悯柔随口说来，笑着饮了门杯。

    沈孝慈见席上正有一品首乌鸡丁，点头道：“完令。静嫔姐姐请。”

    静嫔信手拈来：“春花秋月何时了。”

    正巧席上也有一品玫瑰千层糕，因此也算过关。

    接下去便是宛嫔，宛嫔倒也不假思索：“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含了“一”字，也没有问题。

    至此都很顺利，无人受罚，直到轮至赵兰芷。

    只见她沉吟了许久，终还是憋出了一句：“燕山月似钩。”

    众人面面相觑，沈孝慈忍着笑道：“赵姐姐这句不通，诗里既无数字，席上也不曾有钩啊，该罚。”

    “如何不通？席上不是有‘燕’么？”赵兰芷不服气地道。

    “燕在何处？”众人不解。

    赵兰芷指着冰糖燕窝道：“燕窝里难道没有‘燕’么？”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赵兰芷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蔓菁见妹妹失了面子，心下更是紧张，正思索时突然灵光一现，当即定下心来朗声道：“明月出天山。”

    众人一听，笑声愈盛。

    沈孝慈笑得撑不住，用手扶着腰道：“姐姐这句更是不通，这席上何来的山？”

    赵蔓菁不慌不忙道：“这席上自然是没有山，可是却有‘天’。”

    宸宇一扬眉：“哦？此又何解？”

    赵蔓菁起身向宸宇行礼道：“皇上正是臣妾的‘天’。”

    众人闻言全都止了笑声，只看着宸宇。

    悯柔心中不禁赞叹，赵蔓菁果然心思敏捷，如此一来，不但过了关，更合了圣意，讨了宸宇的欢心，一举两得。

    宸宇闻言似乎也有所感，叹道：“难得你有这份心。”说着便又赐了两匹高丽进贡的鱼牙绸给赵蔓菁。

    这种绸缎色彩绚丽，纹理繁复，且织造手法奇特，与中原大不相同，宫中所存也并不多，宸宇赐下这等珍品，足以见得赵蔓菁这一招有多么高明。

    这一番下来，虽是赵兰芷失了面子，但赵蔓菁却又扳了回来，也算是输赢相抵。而之后便轮到了皇后。

    皇后竟有些神情黯然，只看着天边晶莹皎洁的明月，仿佛在追忆什么似的，低低吟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悯柔有些意外，皇后可是饱读诗书，此等小令绝难不倒她，如何会说出这两句来？错了令不说，此两句也是三岁孩童朗朗上口的《静夜思》，须是不合她的身份。

    沈孝慈心中也感到奇怪，当下颇有些为难地道：“皇后娘娘此句似乎……”

    皇后有些自嘲地笑道：“是本宫错了令，理当自罚一杯。”说罢拿起酒杯，正欲一饮而尽，却没料到宸宇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道了一句：“此杯，朕替你饮尽便是。”




第十三章 愁肠谁与共

至晚间散了宴，宸宇竟出人意料地没有送沈孝慈回撷芳斋，而竟是送皇后回了栖凤殿。

    悯柔记得清楚，那时宸宇替皇后饮下那杯酒时，眼里满是怜惜和感动。

    毕竟青梅竹马，毕竟两小无猜，毕竟两人相依相伴二十年有余，其中所蕴含的情谊绝非一朝一夕便能说得清的。

    只瞧二人那番情景便知其间必有一段只他们二人共有的往事。

    沁儿，皇后，甚至于孝慈，在他心中都是不一般的存在，只不知自己在他心中又是第几？

    刚一思及此，悯柔便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心里只叹自己这两日怎么变得如此可笑，竟像入了魔似的。

    出了汀兰水榭，众人各自回宫，悯柔同沈孝慈自然是结伴而行，而静嫔竟也顺路，于是便三人同行。

    三人一路无话，沈孝慈似乎觉得尴尬，便笑着问悯柔道：“怎么今晚是晚晴姑姑随了姐姐来？秦桑和燕草呢？”

    悯柔见她提到秦桑，心中不禁又是一阵叹息，随后答道：“燕草那丫头病了，秦桑……留下照顾她了。”

    沈孝慈刚要说什么，却不妨被脚下的花砖绊了一下，悯柔一时没防备，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几乎摔在地上，幸亏另一边的静嫔眼明手快，扶了一把，这才总算是化险为夷。

    众人一下被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又落回了肚子里。若是慧嫔一不小心摔着了，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责任可是谁都担不了的。

    沈孝慈惊魂未定，悯柔松了一口气，忙对静嫔谢道：“多谢静嫔娘娘出手相助，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静嫔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看沈孝慈隆起的小腹，长叹了一声。

    悯柔想到她也曾有过孩子，只是最终还是没能生下来。也许看到孝慈有孕，便触景生情了吧。

    可是一时之间，悯柔也想不出该怎么安慰静嫔，只怕贸贸然提起使她更加难过。

    此时沈孝慈终于回过神来，虽然一开始自己不愿怀上除了淳风之外的男人的孩子，可是刚才几乎摔倒时，自己竟然也是那么惊慌。沈孝慈不自觉将手抚上自己的小腹，不知何时起，她已经对这个孩子有了不舍与期待了。刚才若不是静嫔，自己恐怕就要失去这个孩子了，因此也对静嫔感激道：“多谢静嫔娘娘。”

    一阵沉默过后，静嫔似乎是有些无奈地对沈孝慈道：“不必谢得太早，在这宫里，想要平安生下一个孩子几乎是奢望……呵呵……”

    静嫔苦笑着，笑声里饱含着辛酸与痛苦。

    悯柔与沈孝慈都对她万分同情，正想说些安慰的话，没料到静嫔却突然幽幽地道：“你们如今再小心也是无用的，那个人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生下皇子的。”

    说罢便带着侍女素兰缓缓地走远了。

    静嫔这两句话似是诅咒，又像是警告，悯柔的心情立时沉重起来，听静嫔的语气，当年她的孩子应该也是被那个人所害。

    寂寂深宫，不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心碎过往。

    沈孝慈只觉得有一股凉气直从脚底升上来，流遍了四肢百骸，难道自己的孩子真的注定要胎死腹中么？




第十四章 红豆生南国

静嫔已走远，悯柔却突然听到身后沈孝慈一声惊呼，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忙转身看去，却发现她仿佛是丢了什么要紧东西似的，满脸焦急之色，也不顾自己身子不方便，硬是弯着腰四处寻找。

    傲雪更是急得团团转，一边忙着劝沈孝慈小心着些，千万别动了胎气，一边又要忙着找那件丢失的东西。

    晚晴先问道：“慧嫔娘娘丢了什么，让奴婢帮您找吧。您还是先歇一会，千万小心着身子，万一小皇子有个什么闪失，奴婢们担待不起。”

    悯柔也急得上前拉住沈孝慈，略有嗔怪地道：“究竟是什么要紧东西，这么不要命地找？你纵是不顾自己，也要想想孩子才是。”

    沈孝慈攥着悯柔的手，难掩急色，却欲言又止。

    悯柔见她如此，心中便猜到了几分，悄声问她道：“可是他的东西？”

    沈孝慈点了点头，却又马上摇了摇头，也悄声道：“姐姐附耳过来……”

    原来中秋佳节，沈孝慈也想着送些什么给叶淳风，以寄相思之情。最后终于做了个香囊，上面绣了他的名字，本想一会让傲雪顺路送去杏林馆，哪知刚才却突然找不到了，不知落在了何处。

    悯柔听完大惊，心中也暗自责怪沈孝慈实在是太大胆了，上次的丝帕已经是个教训，没想到这次她却还敢再犯。

    只一个情字就让多少本来聪明的人心甘情愿变得愚蠢，当真害人不浅。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评论他人呢？

    自己本也是如此。

    情到浓时，管它天崩地裂，地动山摇，只要有他就好。

    想到此处，悯柔便也理解了沈孝慈，只是这香囊却不知落在何处，若是被旁人拾了去，只怕又将有一场轩然大波。

    二人正在担心，傲雪突然如释重负地念了一声佛，接着从几步外的草丛中捡起了一个青色的香囊。

    想是刚才沈孝慈差点摔倒时不小心掉落，滚了出去，隐在了草里，难怪一时找不到。

    傲雪忙将香囊拿了过来，沈孝慈几乎是抢了过来，小心地拍去了上面沾染的尘土，收进了怀里。

    悯柔在旁看了一眼，料子很是普通，只是一般的青缎，大概孝慈也怕被人认出吧。但是做工却是十二万分的精细，一针一线，一丝一缕都丝毫不乱，正面绣着一枝殷红如血的相思豆，反面则是一个清秀的“风”字，周围绣有细密的流云纹，下面缀着赤色流苏。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如此一个香囊，足以见得相思之深。

    叶御医若是得了这个香囊，一定能感受到孝慈对他的绵绵情意吧。

    悯柔同沈孝慈又走了一段路便分开了，待悯柔回到柔仪殿时，只见得庭院里桌翻椅倒，杯盘狼藉，芸儿敏儿等正在收拾。

    因着悯柔走前就吩咐了秦桑，让她带着殿内众人过节。大家都离乡背井，别委屈了他们，所以此时见到这副情景倒也并不奇怪。

    只是却不见秦桑。

    悯柔唤来芸儿问道：“秦桑哪儿去了？不是让她带着你们么？”

    芸儿道：“秦桑姐姐说要照顾燕草姐姐，所以一早就回房了。”

    悯柔不禁蹙眉，秦桑这傻丫头，不知又在如何胡思乱想。




第十五章 寂寞心自知

悯柔来到秦桑和燕草的房前，推门看去，只见燕草躺在床上已经睡熟，秦桑却坐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脸上带着恍惚的神情。

    悯柔静静走进去，秦桑竟还没发觉。

    悯柔无奈地摇头叹气。

    不知秦桑要到何时才能放下。

    悯柔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燕草的额头，已是退了热了。

    秦桑终于发觉悯柔进了房，连忙走过来，见悯柔看着燕草，便道：“小姐不必担心，我今日已去杏林馆拿了药回来煎给燕草服下了，想是睡一觉，明日就没事了。”

    悯柔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秦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道：“哎呀，我怎么竟忘了这事！”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悯柔见燕草翻了个身，忙示意秦桑将声量放小些。

    秦桑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用手遮了口，轻声道：“今日老爷派人送进宫一个食盒。”

    这回可换成悯柔失声道：“真的？！”

    秦桑见燕草几乎要被吵醒，赶紧拉着欣喜非常的悯柔出了房。

    悯柔随着秦桑回到内室，见桌上果然放着一个紫檀食盒，盒盖上嵌着福寿纹丝绸，虽然简洁，但却大气，是父亲的风格。

    悯柔有些激动地打开盒子，盒子分为两层，上层放的是莲子樱桃肉，下面则是桂花栗粉糕与雪花糕，都是昔日她所喜欢的。

    看着这些，悯柔不禁悲从中来。

    自入宫之后，再想见父亲一面竟是难上加难，每逢佳节倍思亲，可是自己如今已是形单影只。往年青姐姐和岚儿在的时候，尚且能三人共聚，其乐融融，可如今……

    尽管骨肉不能相见，但父亲此时一定是念着自己的。从小到大，父亲都视自己为掌上明珠，除却父亲，天下间还有谁会珍视自己，如珠如宝呢？

    只不知父亲此时又是何种心情，他曾有过三个女儿，可是如今青姐姐和岚儿早已逝去，自己又不能承欢膝下……

    寞哥哥……父亲唯一的儿子，此时也不知身在何方……

    父亲，必是孤独的吧……竟没有一个子女能与他共享天伦……

    连他所爱的女人也早已离他而去……

    不知他的容颜是否已苍老……

    不知他的脊背是否早已不堪重负……

    不知他的发间是否又添了几许银丝……

    父亲，父亲，多么希望有一日出得宫去为你抚平眉间的皱纹……

    悯柔忍不住泪如泉涌，父亲，青姐姐，岚儿，寞……

    为何她所珍视的人全都不能在她身边，陪她一同欢笑，一同哭泣……

    她所期盼的不过是一个平凡百姓都可以拥有的家而已。

    仅此而已。

    可即使是这样的期盼也早已成了奢望。

    笑容的背后只是寂寞，不对人言，苦乐自知。




第十六章 夜长人奈何（上）

中秋已过了半月，近几日沈孝慈的反应愈加厉害起来，每日里只是想吐，什么都吃不进，急得傲雪团团转。悯柔见了，便让秦桑按着家乡的法子做了些梅子，送去给沈孝慈止吐。

    二人正走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却突然听得身后一阵喧闹，似乎是有一群人正急匆匆地往前赶。

    悯柔回头一看，原来是张延年等一众御医带着药箱正小跑着不知要赶去哪里。

    悯柔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条宫道是通向撷芳斋的方向。

    张延年忙着赶路，见到悯柔也只草草行了礼，便又要往前赶。

    悯柔忙拉住他问道：“张御医为何如此匆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张延年额上布满了汗珠，既急且慌，见悯柔拦着他，更是心焦但又不敢发作，只得三句并作两句地道：“慧嫔娘娘方才腹痛不止，所以臣等都要去撷芳斋。”

    “什么？！”悯柔顿觉眼前一阵恍惚，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

    “叶淳风呢？”不知为什么，悯柔此刻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叶淳风。沈孝慈出了事，他该是头一个紧张的。

    “叶御医早已先赶去了！”张延年匆忙撂下这句话，和其他御医们急急地走了。

    悯柔忙也跟了上去。

    此时的撷芳斋不知已乱成了何等光景。

    不出半天，宫中上下都知道了一个消息。

    沈慧嫔小产了。

    消息来得突然，一如当初听闻她身怀有孕的时侯。

    撷芳斋此刻已挤满了人。

    宸宇，皇后，宝妃，御医们，外面依然是宫中大大小小的妃嫔。

    悯柔想起了安婕妤。

    沈孝慈仿佛已被抽去了全身的气力，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脸色苍白的可怕。

    悯柔在床边看着她无力的睡容，心里既悲哀又难过。

    回想起方才宫女们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想起那浓浓的血腥味道，想起那无辜夭折的孩子，悯柔眼里升腾起一阵雾气，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宸宇在外面坐着，仿佛已经石化，一言不发，只是眼神中的沧桑瞬间苍老了他的容颜。

    皇后严肃地坐在另一边，也不说什么。

    宝妃也难得地低调。

    撷芳斋的奴才和御医们跪了一地。

    傲雪与叶淳风跪在最前面。

    傲雪早已哭得喘不上气，她的难过绝不亚于孩子的母亲。

    而叶淳风更是在心里将自己杀了千万次，他竟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痛，看着她流泪，看着她受伤害。堂堂七尺男儿，却连自己心爱的人也救不了，究竟还有何脸面存于世上？自己习医究竟还有何用？

    甚至连事后劝慰她，陪伴她，他也做不到……

    他只能强压下自责，心痛与不舍，低着头跪在这里，跪在与她一墙之隔的地方。

    悯柔看见沈孝慈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

    难道连她的梦也是苦的么？




第十七章 夜长人奈何（中）

从白天到黑夜，从红日高悬到夕阳西下，撷芳斋里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小，众人渐渐都散去了，而里面的人却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姿势。

    终于，皇后说道：“皇上千万保重龙体，祖宗福泽深厚，定能保佑皇上子孙满堂，也会保佑宫里众多姊妹尽早为皇上开枝散叶，皇上还请节哀。”

    宸宇无动于衷。

    皇后似乎也颇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

    底下众人几乎跪了一天，双腿早就麻木，大都已支持不住。

    唯有叶淳风心里只牵挂着沈孝慈的安危，不知她现在究竟已如何，身体的疼痛如何能比得上心里的伤口？

    突然，宸宇开口对众人说道：“你们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皇后皱了眉，正要再劝，可转念一想，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心意，她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于是皇后便也不再说什么，行了礼退下了。

    宝妃见皇后走了，也起身离开了。

    地下跪着的众人如蒙大赦，也赶紧起身，忍着双腿的酸麻，连忙退出了撷芳斋。

    正堂里一下子显得空旷起来。

    四周燃着的灯烛不断流下红泪，光也随着一寸寸地暗了下去。

    宸宇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这个孩子的失去对他而言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他即位已十三年，可膝下却仍无一儿半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如今有何脸面去见熙元王朝的列祖列宗于地下？

    而更令他痛苦的却是这谋害龙裔的凶手。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但他却不能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今日能坐拥四海，她身为皇后功不可没。

    她的家族自开国起便世代为将，而她的父亲，英国公司徒骏，一生都为熙元王朝南征北战，鞠躬尽瘁，建下无数丰功伟业，人人皆称之为“天下第一将军”，最后更是血染沙场，马革裹尸。

    她的母亲因此而殉夫，她那时也才四岁，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

    本就是熙元王朝欠了她的。

    司徒皇后，出身名门，贤良淑德，更是忠烈之后，母仪天下，四海之内无不敬仰。而天下掌兵权者大都乃司徒门生，只要皇后站出来，虽是未必应者云集，但也绝非寥寥无几。

    十年前，他之所以可以血洗承乾殿，将那些狼子野心，胁君自重的乱臣一举诛灭，夺得实权，稳定大局，也是多亏了皇后以司徒后人的身份号召了边疆守将前来勤王，打败了叛军。

    若是没有司徒少筠，不要说他今日九五之尊的地位，甚至连身家性命都早在十年前丢了也未可知。

    更何况二十余年的朝夕相处，即使她并非自己此生所爱，但他又如何忍心将之置于死地？

    他依然记得二十年前的少筠是何等一个天真烂漫，乖巧伶俐的小女孩，可她如今的所作所为却令他痛心疾首。

    他曾无数次暗示，可她为什么就是无动于衷？

    自己一再让步，但她却咄咄相逼……

    自己一再阻止，仍是防不胜防……

    她如今已贵为皇后，普天之下还有哪个女子能比她更为尊贵？

    宸宇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然而他却给不起。

    除了他的心，天下没有她得不到的。

    可她却偏偏想要他的心。

    而任何敢于与她争抢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如今熙元王朝的后宫，竟是她的天下。




第十八章 夜长人奈何（下）

悯柔见沈孝慈睡的沉稳了，方才站起身来走出内室。

    子时已过，更深露重，正堂里静悄悄的，没有烛火，也没有一个人影。黑暗中只剩几缕清冷的月光照在锃亮的云石地面上，反着银光。

    悯柔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下，心中暗道蹊跷。

    秦桑之前说是去拿水来，可是去了多时也不见她回来，不知什么缘故。

    傲雪和撷芳斋的其他人此时应该都已在后庭巷了吧。

    虽然宸宇并未开口责罚他们，但是按着宫中的规矩，主子出了事，做奴才的自然免不了照顾不周之罪，是要被贬为最下等的奴仆，从此在后庭巷做苦工的。

    而内事局竟也忘了马上再派些人来，眼下沈孝慈居然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没了皇子，慧嫔娘娘又算得了什么，自然不必再如从前一般时时留心，事事照顾着。

    悯柔心底泛起一股厌恶，世人常言“人情薄如纸”，然而宫中却连薄纸一般的人情都没有，枉称了神仙帝王家，终究又有什么益处。

    再转念想到沈孝慈与叶淳风这对苦命鸳鸯，这次不知又该如何煎熬。慧嫔小产，那些御医们自是免不了受牵连，降职罚俸都已算祖先保佑，若是严重起来，革职查办不在话下，甚至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而叶淳风偏还正是负责替慧嫔保胎的，这次恐怕是自身难保了。

    这也都还罢了，只是沈孝慈出了事，叶淳风却连看她一眼的权利都没有，心里不知如何焦急。悯柔只看着叶淳风日间那痛彻心肺的神情，便已知他有多么自责与心碎。而刚才孝慈在睡梦中还隐约唤着叶淳风的名字。

    生离虽未必痛于死别，但却平添更多怅然，让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可以日日相见，却不可一刻相恋。

    命运对他们实在太过残忍。

    悯柔轻叹一声，转回身来，却突然看见一个身影隐没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更没有一丝生气，甚至令悯柔怀疑自己所看见的究竟是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悯柔缓缓走近，那个黑影逐渐在眼前放大。

    悯柔突然觉得那轮廓莫名的熟悉。

    及至近前，悯柔终于看清。

    果然，是宸宇。

    他竟还没离开。

    悯柔刚要开口，却冷不防被宸宇一把拉进怀里搂住了。

    他搂得那么紧，令悯柔完全动弹不得。

    悯柔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便试着挣扎了一下。

    “不要动！”那声音是急切的，甚至还带着点惊恐。

    他在害怕着什么。

    悯柔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竟是那么的脆弱，完全失了平日里的霸气与犀利，她能感觉到一颗正在微微颤抖的心，悯柔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她不再挣扎。

    两个人在黑暗中相拥，把世间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和时间一起静止了。

    从没有过这么一刻，他们如此贴近，近到不需要任何语言，他们已然明白了彼此。

    他在害怕失去。

    她却告诉他，她就在这里。




第十九章 心事已成非

秦桑本是去取水，没料到整个撷芳斋竟已是人去屋空，无奈之下只好自己去到后面烧些热水。

    正走到僻静处，眼前却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秦桑正要喊，却见那人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低声道：“秦桑姑娘，是我！”

    秦桑定睛一看，差点被惊得魂魄出窍。

    竟然是叶淳风。

    原来叶淳风心里一直记挂着沈孝慈，日间虽是出了撷芳斋，但之后又趁人不注意从另一条小径拐进了后花园，从白日等到黑夜，估摸着众人应该都已离开，可又不敢贸贸然走进内室去。幸好他知道悯柔一直在这照顾着沈孝慈，原本想着在这等着悯柔好打探下沈孝慈的情况，却不曾想等来等去却等来了秦桑。

    但是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眼下却也顾不了这许多了，便冒冒失失地冲了出去。

    秦桑惊讶过后，更是心生恐惧。外臣在宵禁之后还在内宫私自逗留，绝对是诛九族的大罪。

    秦桑深知其中利害，忙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赶紧拉着叶淳风躲到旁边一株桂树后，急切而担忧地问道：“叶大人这么晚了还在这作什么？要是被人发现了，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大人你了！”

    叶淳风眉头深锁，一副粉身碎骨浑不怕的神情，坚决地道：“我自然知道，可是……”此时叶淳风看了一眼秦桑，突然有些犹豫起来，吞吞吐吐地不知如何开口。

    秦桑见他的神情，心中已知了八九分，当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水壶，虽是早已知他们的关系，但此刻，心却还是一阵抽紧。

    叶淳风的眼神一直是闪躲的，心中浮现起那日在柔仪殿的尴尬场景，只觉得对秦桑心存愧疚，但此刻却又不得不相求于她。

    秦桑咬了咬嘴唇，终于一字一句地道：“慧嫔娘娘已经睡了，现在我家小姐正陪着她。”

    叶淳风讶异，没料到秦桑竟也已知晓了自己与孝慈的事。但听到沈孝慈已经睡了，总算是略微松了口气，随后又更加为难地看了秦桑一眼，颇有些心虚地道：“那……那还请秦桑姑娘多费心……照顾孝慈……她……”

    秦桑忍着心口的抽痛，打断他道：“叶大人放心，这是我们做奴婢的本分。叶大人还是想法快些出宫去吧……”

    叶淳风道：“此时早已出不了宫了，我只去杏林馆呆一晚便是。”

    秦桑低头，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叶大人多加小心。”

    叶淳风点了点头，对秦桑行了一礼，之后悄悄从后面的小径离开了。

    秦桑望着叶淳风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待秦桑盛了水回来时，宸宇已经离开了，悯柔正独自坐在黑暗的正堂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姐。水来了。”秦桑轻轻地道。

    悯柔回过神来，方才的一切恍如一个梦境。

    若不是她身上还留有他的怀抱的温度，她真的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美丽而虚幻的梦。

    “端进去吧。今晚我们就留在这，待到明天你要记得去催内事局快些派人来。”

    “是。”秦桑本想告诉悯柔方才遇见叶淳风的事，但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说。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自己和他之间的一点小秘密呢




第二十章 银烛照丹青（上）

悯柔走进内室，在窗边坐下，望着外面深沉的夜。

    秦桑知道每当悯柔在思考什么时，便会坐在窗边望着天。

    今日的一切都是那么突然。

    孝慈突然小产，大家都慌了神，折腾了整整一日，除了罚了几个奴才以及让整个后宫知晓皇子夭亡的消息外竟是毫无建树。

    宸宇许是太伤心了吧，竟都没有问问御医到底孝慈是因为什么才小产的。

    此前孝慈的胎儿一直都很健康，直至几天前却突然感到有些不适，而叶淳风请过脉之后也说胎位有些不稳，虽说也开了药方，但没想到终究还是没保住孩子。

    不知到底是冲撞了什么。

    悯柔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沈孝慈的寝室，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不妥的东西，只是对面壁上挂着的一幅《春山秋水图》却吸引了悯柔的目光。

    之前竟一直没注意，这幅画乃是三百年前的书画大家夏游的名作，他因画技高超而被召入宫中成为御用画师，可后来王朝覆灭，他的作品也大都毁于战火，能够流传于世的真迹绝不超过五幅。所以这件画作绝对称得上是价值连城。

    沈孝慈一向醉心于书画，这样的稀世珍宝必定爱之如命，单看这幅画所挂的位置如此显眼，而画轴上更是一尘不染，便可知她定是常常将它取下仔细欣赏。

    只是如此珍贵的收藏，孝慈又是如何得到的呢？以她的家世背景，该是与此等珍品无缘才是。

    悯柔不禁更起了一层好奇心，便又走近了几步，细细地鉴赏起这幅画来。

    无论是立意还是构图，笔法或是着色，都无可挑剔，当真是完美无瑕。

    悯柔越看越觉得这幅《春山秋水图》别具韵味，不知不觉地越靠越近。

    忽然一缕幽香飘来，悯柔脑中顿时空白了一下。

    这是……麝香！

    古人作画时的确时常在墨中加入少量麝香，如此一来不仅可以让画作香气萦绕，更可以防腐防虫，使之流传百年。

    悯柔看了看床上虚弱的沈孝慈，看来此次小产，恐怕是这《春山秋水图》之过。

    这幅画已历经了三百年的沧桑，墨中的麝香几乎快要散尽，所以香气很淡，并不引人注意。

    只是这麝香再淡，恐怕也禁不起每日里持续不断地吸入，积少成多，终于酿成了大祸。

    悯柔只能叹一声天意难测，轻轻地将那幅画取下，卷好，放在了一边。

    次日一早，内事局总算派了别的宫女来，不过沈孝慈却只流着泪，拉着悯柔的衣袖求她帮忙把傲雪给换回来。

    悯柔想着此时此刻也只有傲雪才会尽心尽力地照顾沈孝慈，旁人不过做做样子罢了，终究不让人放心。于是当下便做了主，让秦桑去后庭巷把人领了回来，若是有了什么不是，自己担了便是。

    傲雪一见沈孝慈，立时扑上去抱着她痛哭，沈孝慈的泪珠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止也止不住。

    “你们只不该把这画挂在这里。”悯柔惋惜地走到一边，拿起昨夜收好的那幅《春山秋水图》道。

    傲雪回过头看了一眼，有些诧异地道：“这画，这画丽主子说是什么千金难求，小姐喜欢的不行，丽主子便帮小姐挂上了……奴婢虽不懂画，但瞧着也是不错……”

    悯柔知道，傲雪口中的丽主子便是杨充容杨丽舒。




第二十一章 银烛照丹青（下）

悯柔听傲雪的口气，这画竟与杨充容大有干系，心中一凛，神色不觉中也严厉起来：“你是说这画其实是杨充容送来的？！”

    傲雪惊住了，她从未见过和颜悦色的柔妃娘娘如此声色俱厉。

    “是……”傲雪怯怯地道。

    悯柔手中不禁加大了力道，将画卷都攥得起了皱褶。

    “姐姐这是怎么了……？”沈孝慈惊疑地看着悯柔。

    “小姐……”秦桑也有些担心，悯柔如此的神情是很少见的。

    那是愤怒。

    悯柔只觉得从心底升腾起一团火焰，无论怎样也无法让它平复。

    暗箭伤人已是可耻，何况伤的还是自己姐妹，真真是狼心狗肺。

    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何其无辜，就这么成了宫里明争暗斗的牺牲品。

    悯柔想起昨晚那个浑身都散发着哀伤气息的宸宇，想起沈孝慈苍白的脸，傲雪红肿的眼眶，以及叶淳风痛心疾首的神情，心底便不由自主地有了一种冲动。

    天道有常，报应不爽，多行不义者岂能让她逍遥法外？

    悯柔握紧手中的画，冷声道：“秦桑，我们走。”

    “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秦桑看了看一脸惊愕的沈孝慈与傲雪，犹豫着问道。

    悯柔眼中透出一道寒光，勾起嘴角却殊无一丝笑意。

    “自然是去婉韵堂会会杨充容了。”

    悯柔刚走出内室，却没料想一抬头正瞧见杨丽舒带着嫣红从外面进来，脸上兀自带着泪痕，嫣红手中还捧着许多燕窝人参之类。

    悯柔心中冷笑一声，昨儿刚出了事，今儿就猫哭耗子来了。

    悯柔转了个念头，当下便打定了主意。

    杨丽舒见悯柔从里面走出来，立刻迎上来，正要行礼，悯柔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回头悄声对秦桑吩咐了些什么，秦桑转身进内室去了。

    而悯柔则径直走到堂上正中的黄花梨八仙榻上大大方方地坐下。

    杨丽舒略有些尴尬，但还是马上换上了一副笑脸，对着悯柔行礼道：“臣妾参见柔妃娘娘。”

    悯柔也不急着让她起身，只慢悠悠地接过一旁的宫女递来的碧螺春，吹了吹翠绿的茶汤，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起来吧。”

    杨丽舒正在心底暗自揣测自己不知哪儿得罪了柔妃，一见面就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好不容易听到悯柔让自己起身，刚要开口，悯柔却先打断道：“慧妹妹已经睡了，丽舒妹妹就不必进去打扰了吧？”

    杨丽舒脸色变了变，看来今日柔妃是打定了主意要针对自己了，丝毫不留余地。

    没想到悯柔却放下茶杯，忽然笑吟吟地对杨丽舒道：“我们姐妹也有几日没见面了，不如丽舒妹妹就坐下来陪姐姐叙叙家常解解闷可好？”

    杨丽舒不知悯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只能答应着：“是。妹妹求之不得。”

    “妹妹对书画似乎很有心得，端阳节那日就见妹妹你下笔不凡，想必是研习了多年吧。”悯柔似作无意地道。

    “姐姐过奖了，妹妹只是略懂皮毛而已。”杨丽舒照例地谦虚一番。

    “妹妹能寻得这么一副传世名作，就足以见得妹妹眼光独到，怎么能说是略懂皮毛呢？”悯柔拿出那幅《春山秋水图》，缓缓地打开，似乎在认真地鉴赏。




第二十二章 金兰本易折（上）

杨丽舒见悯柔拿出了那副画，心里不禁打了个突，额上沁出了冷汗。

    她偷眼瞧了瞧悯柔，见她神色如常，心里总算稍稍安定了些。

    “此画确是难得，妹妹也是机缘巧合才能得到的。”杨丽舒也拿起身旁的官窑手绘青花茶盅，本想喝口茶定定神，谁知悯柔却突然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机缘巧合？此画倒真算得上是可遇不可求了，依我看，妹妹应该是煞费苦心吧？”

    悯柔故意加重了煞费苦心四字，杨丽舒一听，不觉惊得浑身一颤，差点失手落了茶盅，茶水也洒了一些出来。

    一边的嫣红见主子手中滚热的茶水都已溅到了手背上，可是她却像不知烫似的，竟毫无反应，只紧紧盯着悯柔。

    杨丽舒此时早已心慌意乱，先前还心存侥幸，以为那事神不知鬼不觉，没料到柔妃竟觉出了个中究竟。

    如今可要如何是好？

    杨丽舒低下头，瞬间在心中转过了几千个念头。若是继续装傻充愣，只怕是混不过的，柔妃手中已有了那副画，撷芳斋之人也大多知道此画是自己送于沈孝慈的，只要一查问，自然水落石出，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脱不了关系的。若是此时求饶……那谋害龙裔之罪又岂是自己能担当得起的？想来想去，竟无一条生路，杨丽舒不禁后悔自己当初为何受人蛊惑，行下这等不忠不义之事，如今竟自食其果。

    杨丽舒心中惧怕，又无计可施，只得悄悄抬头瞥了一眼悯柔，只见对方正凌厉地看着自己，登时感到浑身瘫软，不自觉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抖抖索索地跪在了悯柔面前。

    悯柔见杨丽舒如此，便知自己所料果然不差，可笑这杨丽舒当日竟有胆谋害龙裔，今日却不打自招，可见往日里那般干练的模样原来也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到底是个懦弱没见识的。

    思及此，悯柔猛然醒悟，如杨丽舒这等软弱胆怯之人如何敢打慧嫔腹中皇子的主意？至多作个棋子罢了。

    而这真正的幕后主使……

    悯柔当下便暗悔自己的冲动鲁莽，没有再三思量便亮出了锋芒，如今虽是揭穿了杨丽舒，只怕那幕后真凶却要逍遥法外了。

    悯柔蹙了眉，眼下已是后悔不及了，兵贵神速，只能将计就计，顺藤摸瓜，将那幕后主使挖出来。只望苍天护佑，今日能杀得那真凶措手不及，否则他日定是后患无穷。

    悯柔看了看地上跪着的杨丽舒，心中也颇感叹。

    平素见她与孝慈倒真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却没料到真正对孝慈不利却也正是她这个姐妹。

    难道这宫中当真只有富贵，只有名利，只有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唯独没有真情么？

    悯柔想起了昔日自己的姐妹，慕青与尔岚。

    若是她们还在世，也会如此对待自己么？

    悯柔随即失笑，自己如何竟怀疑起青姐姐和岚儿来？

    若是连从小一起长大的青姐姐与岚儿都信不过的话，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呢？

    可惜她们都已经离开了自己，一并带走了这寂寂深宫里仅存的些许温暖。




第二十三章 金兰本易折（下）

杨丽舒见悯柔久久不发话，已自按耐不住，用略微颤抖的声调结结巴巴地道：“柔妃娘娘明……明鉴，我……臣妾也是……迫于无奈……是……是……”

    悯柔冷声道：“是什么？！”

    杨丽舒哆嗦着嘴唇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旁的嫣红见状早已跪下，此时见主子竟连辩解之词都说不出，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尊卑，插嘴道：“是两位赵修仪教主子这么做的！”

    悯柔心中一动。

    赵氏姐妹？

    悯柔眼见周围宫娥们全都面露惊色，各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心中明白事已至此只能一鼓作气，直接发难，否则今日之后消息必定走漏，那幕后之人难免有所准备。

    至于赵氏姐妹，她们也确是有可疑，要说她们主使也未必是假，只是悯柔总觉得此事远非如此简单。

    “秦桑，你带两个人去请皇上和皇后娘娘马上来撷芳斋一趟，务必要快！”悯柔见秦桑正从内室走出来，立刻吩咐道。

    秦桑见悯柔神情严肃，便也没有多问，只答应了一声“是”，之后便领着两个宫女出门去了。

    杨丽舒见悯柔要去请皇上和皇后娘娘，立时感到一股寒气如锥刺骨，若是此事张扬出去，自己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当下杨丽舒便膝行至悯柔面前，涕泪交流，拉着悯柔的裙角苦苦哀求悯柔放她一条生路。

    悯柔看了一眼花容失色的杨丽舒，心中对其既鄙夷又同情，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过了头去，语调平静，不带一丝感情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也不过是自作孽罢了。”

    悯柔话音没落，嫣红便泣道：“柔妃娘娘往日里最是和善的，怎么今日就如此狠心？固然是主子有错在先，但是……但是……”嫣红也知自己理亏，一时词穷。

    悯柔看向嫣红，眼光锐利。

    “但是什么？”

    事到如今还毫无悔意，只一味想着如何推脱责任，纵然主谋并非她们主仆，但是她们难道就一点过错也无么？

    “是主子昧着良心做了些伤天害理的事，受罚也是应当，但是，但是柔妃娘娘也听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求柔妃娘娘高抬贵手，放过杨氏一族吧！”

    嫣红磕头不止，额前已隐隐有了血迹。

    悯柔只得无奈道：“你们只怕是求错了人罢。此等大事岂是你我可以一手遮天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算今日我不发觉，难道他日就不会被别人发觉么？何况此事方才你们已自亲口承认，这整个撷芳斋的人难道也都是聋子瞎子不成？”

    杨丽舒与嫣红二人心中早已知自己是必死无疑，只不过是不愿去面对。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所以见着悯柔在前，也不去想有无用处，只一味地哀求罢了。

    如今见悯柔点破，二人顿时失去了最后一根稻草，只觉眼前一切似乎都已失了颜色，双眼呆滞无神地瘫坐在地上。




第二十四章 相思无计留（上）

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杨丽舒主仆二人落到今日这个境地也算是咎由自取，并不值得人同情。

    悯柔心中本也是对此二人感到厌恶与不耻，但是眼见二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再一想之后二人的下场，不觉也替二人感到有些可悲。

    她二人罪有应得，却不知又要连累多少无辜之人。

    而她二人本也只不过是枚棋子而已。

    悯柔叹了一声道：“你如今也不必再说，你所做之事自然会有圣裁。当日你狠下心来陷害自己姐妹之时就已该料到会有此下场了。”

    杨丽舒仿佛没听见似的，依旧低头不语。

    悯柔接着道：“不过你毕竟不是主谋，若是你一会指证出指使教唆你之人，我或许可以向皇上求情，免了你家人的连坐之罪。”

    正当此时，宸宇与皇后已来到了撷芳斋外，悯柔忙起身相迎。

    沈孝慈与傲雪方才已听秦桑说了经过，二人皆不敢相信。

    傲雪则是满腔愤怒，只要出去向杨丽舒讨个公道，幸而被秦桑拉住，好歹总算劝住了。

    沈孝慈刚历经了丧子之痛，又兼相思之苦，此时更添了姐妹背叛的悲哀，宛如雪上加霜。在三重打击之下，沈孝慈暗地里竟萌生了轻生之意，只不过当着傲雪和秦桑的面不便露出什么。

    当感受到自己腹中的小小生命正在渐渐离开自己，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候，那种心慌，害怕，焦急与悲痛实在不是没有作过娘亲的人可以体会的。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你能感觉到有着另一个人在与自己一同呼吸，一同心跳，一同分享心中的那些隐秘，无论快乐悲伤，他总是与你同在。

    母子本就是不可分割的共同体。

    宸宇面色凝重地扫视了一眼撷芳斋中跪着的众人，沉声道：“免礼平身吧。”接着便径直去了内室。

    皇后只看着悯柔，目光里带着点哂笑与不屑。

    悯柔突然感到一阵心疼。

    他竟不曾看自己一眼。

    自秦桑走后，沈孝慈与傲雪二人便在内室中相对无言，各怀心事，突然闻得皇上与皇后驾临撷芳斋，尽管沈孝慈身子还很虚弱，也只得挣扎着起身。

    宸宇一进门，正看见沈孝慈从床上起来，忙赶上前两步将她按住，略有嗔怪地道：“身子还没好，你又起来作甚么？”说着又责问傲雪怎么不好好照顾着。

    沈孝慈凄然一笑：“皇上不必挂心，臣妾并无大碍。”

    宸宇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是犹豫了再三，还是没有说什么，只嘱咐她好好休息。

    傲雪忍不住跪下泣道：“小姐是被人谋害的，皇上要替小姐讨回公道啊！”

    宸宇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眉宇间的纠结已经清楚说明了他的无奈与为难。

    沈孝慈忙喝止了傲雪，转头对宸宇道：“皇上，傲雪她口无遮拦……”

    宸宇不等她说完便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这件事朕会给你一个交待。”

    宸宇撂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了。

    纵然他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可他终归也是属于世间的芸芸众生，也有世人的无奈。

    他可以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而身边的那些人，他却力不从心。

    这个宫里有太多太多的是非与决择，他如何能，面面俱到。




第二十五章 相思无计留（下）

宸宇和皇后在堂上坐下，悯柔深吸一口气禀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慧嫔小产之事实则另有内情，望皇上明察秋毫，还慧嫔一个公道。”

    宸宇挑了挑眉，其实方才一看杨充容的神态他便明了了事情的梗概，不过还是问道：“内情到底如何，看来柔妃你已都知晓。”

    悯柔心里一紧，“柔妃”，多么生疏的称呼，她清楚地听到他说出那两个字时有多么的平淡，毫无感情，就像在说一个陌生的女子。悯柔发现自己永远无法看清宸宇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总是那么喜怒无常，难以捉摸，从不将他的感情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悯柔觉得心里某处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正在淌着鲜血，好像有人拿了一柄匕首狠狠地划了一刀似的。

    明明昨晚还是相濡以沫的彼此，今日竟就成了素昧平生的路人。

    难道真是君心难测……

    宸宇见悯柔失神，便知她心里定然以为自己无情。

    然而这却是他保护她不受伤害的唯一方法。

    他既不能狠下心来与皇后恩断义绝，更不能忍心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避免两难的唯一方法，便只剩下了保持距离。

    这样他想保护的她才不会成为阴谋的对象。

    至于她心里是如何想法，他却也顾不了那么多。

    他只希望她能够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只是需要她的存在，其他的便都不重要了。

    “柔妃妹妹，皇上问你话呢~”皇后巧笑倩兮地看着忽然出神的悯柔提醒道。

    悯柔回过神来，忙将事情始末都详细陈述了一番，间或还看了看杨丽舒，只见她此刻竟毫无惧意，只平静如水地跪在一旁。

    悯柔心中暗暗多了一层忧虑，所谓困兽犹斗，而杨丽舒此刻这等的反应……

    宸宇听着事情的经过，面上渐渐郁结了一团黑气，愈来愈浓重。

    皇后娥眉倒竖，眼中泛起杀气，突然一声怒喝道：“大胆杨氏！你究竟是有几个脑袋，竟敢谋害龙裔？！”

    面对皇后的厉声喝问，杨丽舒缓缓抬起头来，竟是一扫往日的胆小怕事，坦然地说道：“臣妾自知罪犯滔天，死不足惜，但臣妾的所作所为皆是受人指使，还望皇上找出元凶首恶，以正视听。”

    “是谁指使你？”宸宇看似平静地问道。

    但是悯柔明白，他面上愈是平静，心中愈是动了杀机。

    “是赵蔓菁和赵兰芷姐妹。”杨丽舒斩钉截铁地道。

    皇后正要说什么，宸宇却不等她发话，直接吩咐立在一旁的裴兆：“去召赵氏姐妹马上来撷芳斋。”

    “是。”裴兆立刻恭敬地答应着。

    一时三刻之后，赵氏姐妹来到了撷芳斋。

    见到眼前的阵势，赵氏姐妹何等通透的人儿，立刻明白了古画之事已被人识破，如今杨丽舒定已是供出了她们姐妹二人。

    姐妹俩相互看了一眼，心中暗道不妙，但还是佯装镇定地跪下行礼。

    宸宇并没有让她们起身，只是凛然道：“如今杨氏说出是你们二人指使她暗算慧嫔，谋害龙裔，你们可还有话说？”




第二十六章 望蝉雀在后（上）

姐妹二人一听，眼泪先流了满脸，梨花带雨道：“皇上明鉴，慧姐姐怀得是皇上的骨血，我们姐妹爱护还来不及，如何会动那等阴险毒辣的念头？自从听得慧姐姐小产的消息，我们心里也替慧姐姐和皇上觉得惋惜。若是能够换回小皇子，便是叫我们姐妹二人拿命去换，我们也是甘愿的，其实又不能，我们姐妹也是日日流泪，一片赤心，苍天可鉴啊！”

    一番话说得赚人热泪，不明就里之人无不拿她姐妹俩当做妇德的典范。

    杨丽舒冷哼了一声，轻蔑地扫了赵氏姐妹一眼道：“两位赵修仪这等说哭就哭的本事果然了得，如此睁眼说瞎话，还能面不改色。”

    嫣红也附和着：“当日两位赵修仪来找主子的时候，奴婢也是在的，奴婢亲眼看着两位娘娘把一幅价值连城的画交给了主子，还交待主子一定要把那画挂在慧嫔娘娘的寝室里。”

    这下子众人又全都齐齐看向那姐妹俩。

    悯柔见那姐妹俩今日又是一副声泪俱下，楚楚可怜状，毫无新意，似乎眼泪已经成了她们的专属武器。

    恰到好处的眼泪或许能够唤起别人的同情与怜惜，但是泪水泛滥之后却只会惹人厌烦。

    可惜她们似乎并没有自知之明，仍然哭哭啼啼地诉说自己有多么委屈，是有人心怀叵测故意冤枉她们姐妹等等。

    果然宸宇皱了眉头，不耐地道：“有话好好说就是了，哭什么？！”

    赵氏姐妹听到宸宇的不满的呵斥，吓得立即止了眼泪，收住了哭腔。

    皇后不失时机地道：“如今你们两边各执一词，相持不下，但终究又没人拿得出实据。俗语有云，‘口说无凭’。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只怕也要有了证据才能定论。”

    皇后这话看似不偏不倚，实则袒护的是赵氏姐妹。

    悯柔手中所握的《春山秋水图》并不能直接地证明赵氏姐妹与此事有关，所倚仗的不过都是杨丽舒的一面之词而已，此时被皇后釜底抽薪，除了叹一声天不助我之外，却也是无可奈何。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宝妃娘娘驾到~”

    却不知宝妃此时到来又是为何？

    宝妃今日大反常态地着了一身素色，简单的祥云髻上也只单插了一支翡翠桃福簪，倒是很合时下的情景，再加上一脸悲戚之色，倒好像失去孩儿的是她似的。

    “臣妾参见皇上。”宝妃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上前行礼，身后跟着珍儿和珠儿。

    “平身吧。”宸宇的面色似乎更加阴郁，语气有些不善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臣妾听闻慧嫔妹妹痛失爱子，所以来探望。”宝妃说着便从袖中抽出一条雪缎的帕子抹了抹眼中那似有若无的泪。

    众人且看着宝妃自顾自地淌眼抹泪，都在心中猜测她到底意欲何为。

    宝妃拭了泪，收了帕子，这才抬眼看了看堂中的众人，故作惊奇地道：“这是怎么了？三位妹妹都跪在这作甚么？”

    永乐宫的掌事姑姑紫钗闻言马上上前来，悄悄对珍儿说了几句，接着珍儿又低声告诉了宝妃。

    宝妃听完，似乎是沉思了一会，之后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看着宸宇道：“皇上，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二十七章 望蝉雀在后（下）

自一开始，宸宇便知宝妃必定有所筹谋，此刻便别有深意地看了宝妃一眼，道：“朕若是不许，你便不说了么？”

    宝妃脸色变了变，但果然还是固执地道：“此事与三位妹妹都大有关系，若不说，臣妾只怕犯了欺君之罪。”

    宸宇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道：“你既然知道，那还不快讲来。”

    宝妃见宸宇如此不留情面，不禁也带了几分怒色，但还是忍气说道：“昨日臣妾往暗香园散心，不知不觉行至深处，就见前面有人声，便上前查看，哪知却见两位赵妹妹正和杨妹妹悄声说着什么，隐约听来似乎是什么皇子，顺利之类的。后来蔓菁妹妹身边的一个丫头还给了杨妹妹两匹锦缎。那些缎子倒很是特别，据臣妾看来，好像正是高丽进贡的鱼牙绸。”

    此言一出，众人表情各异。

    赵家的姐妹俩仿佛遭了晴天霹雳，直愣愣地瞪着宝妃；杨丽舒和嫣红互视了一眼，一脸茫然，但随即又都了然；皇后略有不满地蹙了眉，斜瞟了宝妃一眼；宸宇则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悯柔心中暗叹宝妃不愧为丞相之女，到底还是有些手段。

    那暗香园靠近章台宫，乃是宫中的偏僻之处，向来少有人迹，倒确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去处。若是说赵氏姐妹同杨丽舒在那里密谋什么，倒也是合情合理。只不过那暗香园中所栽植的俱是各样的寒梅，而此时恰逢深秋，梅花尚未盛开，却不知宝妃在那荒芜的园子里如何散心。

    想来定是这撷芳斋里早已有了宝妃的眼线，之前杨丽舒向自己一招认，宝妃恐怕就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宝妃便能布置安排好一切，再赶到这来演这一出戏，也不能不说是兵贵神速。

    宝妃为人一向是有仇必报，从不肯吃半点亏，先前赵氏姐妹也曾相助皇后陷害于她，现在她也算是以牙还牙，礼尚往来了。

    赵氏姐妹回过神来，涕泗横流地哭诉道：“皇上明鉴啊，我们姐妹昨日都只是待在重华宫中，从未踏出半步，如何能去什么暗香园？更没有送什么鱼牙绸给杨充容，我们实在是冤枉的啊！”

    宝妃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姐妹俩，轻蔑而得意地道：“是或不是，本也不是你们说了算的。反正那婉韵堂近在眼前，搜它一搜不就全都明白了么？”

    杨丽舒浮起一抹狡狯而残忍的笑意，也附和道：“回皇上，宝妃娘娘所说句句是实，恳请皇上马上派人搜查臣妾的婉韵堂，必能找出赵氏姐妹指使臣妾的罪证来！”

    宸宇不等赵氏姐妹再说什么，便开口道：“立刻派人去婉韵堂搜查，再去杏林馆传召叶淳风。”

    简单两句话，就已将堂下三人的结局注定。

    不一会儿，果然有人捧着两匹灿若云霞的鱼牙绸走进来，正是中秋那日宸宇赐给赵蔓菁的。

    杨丽舒更加地理直气壮起来：“这两匹绸缎就是昨日赵氏姐妹为了笼络臣妾而给的！”

    赵氏姐妹百口莫辩，几乎要一头碰死。

    而匆匆赶来的叶淳风也证实了慧嫔的小产确是由外物所引致，而并非是自身的缘故。

    一切已成定局。




第二十八章 可怜终身误

宸宇不再看下面哭天抢地的姐妹俩，只平静地道：“赵氏姐妹谋害龙裔，罪无可恕，然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姑且留得全尸，赐白绫三尺，免家族株连。至于杨氏，虽非主谋，但知情不报，反而助纣为虐，即日起迁入离宫，终生不得再踏入内廷半步。”

    又有三个女子被这宫中黑暗的潮涌吞没了。

    她们的人生在今天已经结束。

    赵氏姐妹听到宸宇竟要赐她们白绫，吓得面无人色，再加上之前哭得发髻散乱，此时的姐妹俩早已不再是半年前艳冠后宫的美人，现时的她们只不过是两只丧家之犬，狼狈落魄得无以复加。

    赵兰芷痛哭流涕地爬到宸宇脚边，拉着宸宇的袍子苦苦哀求。

    宸宇看也不看她一眼。

    虽说赵氏姐妹罪有应得，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见宸宇如此无情，悯柔想到自己，不禁有些心凉。

    赵蔓菁见她们姐妹已经走投无路，而皇后似乎也并没有替她们说话的意思，心中既悲且愤。

    《春山秋水图》，那本就是皇后交给她们姐妹的。

    一直以来，她们都唯皇后马首是瞻，皇后自然也荫庇她们。

    她自然以为她们姐妹是皇后的心腹，是左膀右臂，可没料到皇后竟如此轻易地舍下了她们，弃之如敝履。

    这一切一切，始作俑者皆为皇后，可是如今却要她们姐妹来作替罪羔羊，要她如何能甘心？！

    赵蔓菁不是不知道皇后的手段厉害，但是事到如今，她早已不必再顾忌什么了。

    皇后见赵蔓菁脸上竟露出了些许破釜沉舟之色，心中一凛，不等她开口，立刻命令道：“皇上已经下了旨，你们还不快把赵氏带下去，只管磨蹭些什么？！”

    门外的内禁卫应声而动，转瞬之间便已经将赵氏姐妹拖起来，赵蔓菁嘴里喊着“皇后．．．．．．”，但是话还没说完便已经被拉了出去。

    之后的结局不难想象，宸宇赐了三尺白绫，内禁卫自然知道如何利用。

    从此宫中再也没有赵修仪，一如她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皇后冷笑着，她亲眼看着赵氏姐妹被拖了出去，也牢牢记住了她们瞪着自己时的那种眼神。

    她知道那表示着什么。

    就算化了灰，作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不过皇后并不担心，这种眼神她早就见过太多次了，实在没有什么稀奇。

    而鬼，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她要对付的只是人而已。

    可笑那蠢钝如牛的赵氏姐妹竟还真的以为找到了一个好靠山。

    难道自己叫她们几声“妹妹”，她们就真的以为自己把她们当姐妹么？

    实在是太天真了。

    除了棋子，她们什么也不是。

    没人知道当宸宇称赞她们时，自己心中是如何妒忌；也没人知道当宸宇赏赐她们珍宝锦缎时，自己又是如何忿恨；更没人知道当宸宇摆驾重华宫时，自己如何在栖凤殿中坐立不安，犹如芒刺在背，几欲除之而后快！

    之所以不动手，只是因为她们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正是为了今天。

    从一开始，皇后便想到了今日的结局。




第二十九章 誓拟同生死（上）

沈孝慈知道叶淳风就在外面，尽管身子虚弱还是挣扎着下床，让傲雪扶着勉强走了出来。

    每走一步，便疼的撕心裂肺，不过区区数十步，现在却变得如此漫长。

    全力以赴，只是为了向你靠近，风雨无阻，义无反顾。

    叶淳风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如何心情。

    听到宸宇传召他去撷芳斋，他是欣喜若狂的。

    因为这意味着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去看望沈孝慈。

    但是到了撷芳斋，他才发现以沈孝慈现时的身体如何能下得了床？

    还是那区区数十步，竟然成了世上最不可逾越的阻碍。

    他的心可以飞过千山万水，但他却不能越雷池一步。

    杨丽舒亲眼看着赵氏姐妹被拖了下去，心中明了，这下一个，就该是自己了。

    终生被囚于离宫，只怕比赵氏姐妹更加凄惨。

    死从来就不是最可怕的惩罚，因为这世上还有一种感觉叫做生不如死。

    离宫本就是宫中每一个女子的噩梦，是令她们生不如死的地狱。

    当初的华充媛迁入离宫内不到三月便暴毙而亡，正是自己的前车之鉴。

    只是在她堕入地狱之前，有一件事，她非做不可。

    她要报复。

    恰在这时，沈孝慈出现在众人眼前，脸色惨白，大颗大颗的汗珠正不断滚落，胸脯起伏着艰难地喘着气。

    只在这一瞬，叶淳风觉得自己眼前模糊一片。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见到为自己奋不顾身的她比见不到更令他心痛。

    叶淳风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可是宸宇却比他更快一步，上前搀着沈孝慈，心疼而略带嗔怪地道：“你又出来作甚么？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么？”

    沈孝慈心中暗暗道，只要能见到他，这副皮囊又有什么可惜呢？

    可是她还是对宸宇虚弱地一笑，带着歉意：“臣妾让皇上忧心了，但臣妾想．．．”沈孝慈回过头看了看杨丽舒，犹豫了一会，还是道：“臣妾想求皇上饶过舒姐姐这一次吧。”

    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

    悯柔看着沈孝慈，又看看杨丽舒，心中也只能叹一声无奈。

    弱肉强食的道理终究不是一下子就能明白的。

    当初的自己不也是耗费了漫长的时光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你放她一马，她就会从此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的。

    毒蛇，总是要咬人的，这是她们的天性。

    就在众人都以为杨丽舒逃过一劫，必定从此对沈孝慈感恩戴德之时，杨丽舒却突然一阵尖利的狂笑，之后竟自己站了起来，指着沈孝慈，咬牙切齿地道：“你不用猫哭耗子，我也不稀罕你的施舍！你自以为自己有多么伟大，整日装着清高，哼，在我眼里，你不过就是一个红杏出墙的淫妇！”

    这番话对于叶淳风和沈孝慈而言，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

    看来，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悯柔见事情几乎败露，连忙站起身，凌厉地喝道：“杨氏，你罪犯不赦，幸而慧嫔替你求情，可你不但不思感恩，反而诬陷诽谤，正是罪加一等！来人，快将她拖出去！”

    “慢着！”皇后眼中闪烁着精光。天赐良机，又怎么能轻易放过。




第三十章 誓拟同生死（下）

“皇上，依臣妾看来，这其中似乎是大有文章啊．．．．．．”皇后转向宸宇，暗示道。

    宸宇不看皇后，只是面无表情地扶着沈孝慈坐下。

    悯柔看着宸宇，却不知道他内心究竟是如何想法。

    杨丽舒见宸宇不发话，便迫不及待地道：“皇上，沈孝慈和御医叶淳风私相授受，淫乱后宫，才是罪大恶极，皇上定要严惩啊！”

    宸宇目光森然地看向杨丽舒，杨丽舒不禁打了个寒颤。

    皇后忙趁热打铁地问道：“杨氏，淫乱后宫罪名可不轻啊，你有何凭证么？诬陷宫妃可是罪加一等啊……”

    杨丽舒见皇后似乎是站在自己这一边，顿时底气也足了许多，一字一句地道：“臣妾自然有凭据。”

    杨丽舒突然一个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叶淳风腰上扯下了一件物事，捧于手中，露出了阴鸷而残忍的笑容。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香囊。

    悯柔不禁遍体生寒，这正是中秋那日沈孝慈送予叶淳风的传情之物。

    绿翘从杨丽舒手中接过那只青色香囊，递给了皇后。

    皇后细细地查看了一番，慢悠悠地道：“杨氏，这个香囊是慧嫔送给叶御医的么？”

    杨丽舒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沈孝慈。方才叶淳风站在她身边时，她便无意中瞥见了那个香囊，她一下就认出那正是之前沈孝慈在做的那一个。自那一刻起，她便下定了决心。

    既然我要下地狱，自然不会让你高枕无忧。

    与其我孤独终老，不如大家同归于尽！

    赵蔓菁，赵兰芷，沈孝慈，叶淳风……都要给我陪葬！

    “这个香囊，臣妾之前在撷芳斋中见过，正是沈孝慈亲手做的。”杨丽舒的声音掩饰不住的兴奋，唇边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沈孝慈与叶淳风坦然而又深情地凝视着对方。

    这一天终于降临，他们已无所畏惧。

    死亡不会将他们分开，而是令他们在无尽的煎熬中解脱。

    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也并不怨怪任何人。

    一切，都只是宿命而已。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一切随风而去。

    叶淳风从容跪下，正欲坦白一切，身旁却突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奴婢罪该万死，这个香囊其实是奴婢所做。”

    悯柔顿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竟然是秦桑！

    皇后见半路又冒出了个秦桑，乱了自己的计划，心下愤恨不已，不甘心地喝问道：“杨氏亲眼所见这个香囊是慧嫔所做，同你又有什么关系？！宫女不守宫规，同外臣私相授受一样是死罪！本宫劝你想清楚，不要在此胡言乱语！”

    秦桑没有抬头，只是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回皇后娘娘，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并没有胡言乱语。奴婢思慕叶御医已久，此事在柔仪殿中早就人尽皆知，因此奴婢才想做一个香囊聊表心意。那日随主子来撷芳斋，正巧见慧嫔娘娘也在做香囊，且样式精巧，奴婢便在心里记住了，回去之后也照样缝制了一个，打算送予叶御医。只是叶御医对奴婢并无半点好感，奴婢唯恐叶御医不肯接受，因此就趁着去杏林馆拿药的机会，将香囊悄悄地放在叶御医的桌上，之后便离开了。所以叶御医并不知晓这个香囊的来历，一切皆是奴婢一厢情愿，与旁人并无半点瓜葛。奴婢自知犯了宫规，情愿领罚。只是……”

    秦桑依然没有抬头，可是声音却有些哽噎：“只是还请皇上和皇后娘娘开恩赦免叶御医，只惩罚奴婢一人吧！”




第三十一章 《阳关》歌未竟

叶淳风惊讶地看着身旁的这个甘愿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份情意，他该用什么来还？

    不论用什么，都是还不清的吧……

    沈孝慈深深地看着秦桑，她知道秦桑对他的心意，可她却没料到秦桑竟能为了他们而不顾一切。

    她应该恨自己的，不是吗？

    可她却用她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在场的众人都看着秦桑，秦桑却一直低着头，她怕自己一抬头，别人便会看见她眼中的泪光。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能够为自己所爱的人付出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她无怨无悔。

    毕竟她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替他们去死，他们才有机会幸福，他才有机会幸福。

    只是，以后可能再也不能侍奉小姐了……

    她不敢看悯柔，她不敢面对悯柔悲伤的神情，不舍的目光。

    悯柔无法阻止秦桑，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把自己推向死路。

    秦桑，秦桑，你实在是太傻了。

    悯柔心如刀绞，今日，她又将失去一个姐妹，失去一个她在乎的人。

    皇后脸色发青，但却又说不出什么。

    杨丽舒愣了一会，此时几乎癫狂，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胡说！你胡说！那明明就是沈孝慈做的！”

    宸宇突然喝道：“来人，把杨氏拉下去，立即押往离宫！”

    皇后猛然回头盯着宸宇线条分明的侧脸，心里明白宸宇是必定袒护他人的。

    心中突然泛起一阵苦涩，不知从何时起，他已不再站在自己身后。

    杨氏疯狂挣扎着，大喊出自己的不甘与怨愤，但终于还是被拉了出去，没有人再看她一眼。

    一阵喧闹过后，又安静下来。

    宸宇看着秦桑，又看了看悯柔，开口道：“秦桑虽然犯了宫规，但念在她伺候柔妃十年有余，尽心尽力，功过相折，死罪可免……但还是要有所惩罚，以儆效尤。”

    宸宇说道此处，停顿了一下。

    悯柔，沈孝慈和叶淳风全都提心吊胆地看着宸宇。

    秦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料到宸宇竟给了自己一条生路，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或许自己还能留在宫中，伴在小姐身边，甚至偶尔还能见到他……

    幸福可以很艰难也可以很简单，能远远看着，不被打扰，就是她的幸福了。

    “秦桑就调为守陵宫女，去帝陵为先帝守孝吧。”宸宇把手背在身后，淡淡地道。

    被希望高高捧上天的心终于又重重地落下，支离破碎。

    虽无死别，却要生离。

    自此以后，唯有同一片星空，同一轮月，再不能相见。

    接连三日皆是雨天。

    自空中飘来的雨丝不时落在身上，不知不觉便湿了一片衣襟。

    站在宏伟的宫墙下，面对着厚重的朱漆宫门，悯柔强自忍着泪，又替秦桑理了理发鬓，本想再嘱咐一些体己的话，但是喉头哽咽，发不出声来。

    秦桑一身白衣，发间簪着一朵纯白的玉兰花，有一种素洁的美。

    燕草双眼红肿，她已经哭了整整三日三夜。

    “桑姐姐……你，你为什么这样傻，人家心里并没有你……”离别之际，燕草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这是我的决定，与他无关。”秦桑说出这句话时，神色是平静的，既无忧伤也无心痛，只是一片坦荡。

    经过了这一番苦乐，她已经明了。

    爱，可以只是一个人的事。

    为他欢喜为他忧，为他流泪，为他付出，都只是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悯柔见秦桑此刻竟是那么从容自若，心中总算多了一丝欣慰。

    她从燕草手中接过一把纸伞，递给秦桑。

    “这是今早孝慈让傲雪送来的，你留着吧。”悯柔将伞递给秦桑，又悄悄附在她耳边道：“傲雪说，这是叶御医亲手做的。”

    秦桑有些讶异，接过了伞，轻轻打开。

    伞上绘着一个女子，独自行走在鲜花绽放的小径，身后是重重宫阙，眼前是自由广阔的天空。




第一章 暗香浮动黯销魂（上）

夜色如水，月光也是寒冷的。

    自从秦桑走后，悯柔便时常失眠。

    那样决绝的牺牲，又那样的平静的离开，那眼神，那背影，总在悯柔心头萦绕着。

    爱，真的可以令一个人勇敢，坚不可摧。

    悯柔悄悄下床，带了一件翠纹织锦羽缎斗篷。

    既然无法入眠，倒不如趁着月色出外走走。

    悯柔轻轻地绕过外间熟睡的燕草，独自出了柔仪殿。

    夜幕下的皇宫难得的静谧与平和，黑暗中殿阁楼台的轮廓影影绰绰，所有的金碧辉煌与雄伟壮丽都只剩下了简洁粗犷的剪影，在月光的洗炼下竟也全都变得圣洁起来。

    悯柔在青石小径上一路行来，清凉的空气令她清醒了许多。

    没有一个人，她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自己心中的隐秘同明月分享。

    望月即是思念，思家，思情，思他。

    分明红颜，却在思怨中白发。

    不知此时此刻，青姐姐和岚儿是否已成了天边两颗闪烁的星，正在看着自己．．．

    不知秦桑在凄清寂寥的陵园中是否也能看的到这轮月．．．

    不知远在天涯的寞，是否曾想起世间仍有人对他牵挂．．．

    不知近在眼前的他，现在又是否正对着另一个女子柔情蜜意．．．

    三年的时光并非了无痕迹，她不得不承认，宸宇，她不是不在乎。

    且行且思，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暗香园。

    秋末冬初，有几枝白梅已经悄然绽放，若隐若现的香气如丝如缕，娇嫩的花瓣晶莹剔透，淡黄的花蕊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与挺拔俊秀的枝干交汇成了刚柔相济的美。

    梅，本也是悯柔极为欣赏的一种花。

    清高冷傲，遗世独立，一如幽兰，不沾半点人间烟火，只是过于孤傲了些，似乎便令人难以亲近。

    悯柔没料到事隔多时这偏远之处却依然是这般的美好，心下有些惊喜。

    波谲云诡的后宫，人人都身不由己，如一叶扁舟在大海中浮沉漂流，很多人很多事都是转瞬即逝，但有些风景却始终依旧。

    这大概是她第三次来到这园子吧，这里于她来说也曾有过美好的回忆，以及一个已经遥远的承诺。

    他大概早已忘却了吧，抑或那本就是一句戏言，但是自己却曾经深信不疑。

    不过终究一切还是已经被遗忘了，她也早已不再去想。

    悯柔专注地看着这些寒梅，脑海中浮现起与他在这园子里的第一次相遇和那些曾经动人的场景，竟并没留意到不远处竟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一个已被人遗忘了多时的女子。

    “臣妾参加柔妃娘娘。”

    悯柔没有防备，不觉得心头一颤，这个时辰，还会有谁出现在这里呢？

    回头看清了那个女子，却让悯柔更加惊讶。

    近来连番的变故，早已让她忘却了宫中还有这么一位曾让她十分在意的女子——采女梅若莘。

    许久未见，悯柔不由得细细打量了一下。

    梅若莘依旧那样娇弱，但此时仔细看来，眉眼间似乎隐约也浮现着一股傲气，倒不似先时悯柔以为的那等怯懦温顺的女子。虽然算不得倾国倾城的绝色，但白皙的肌肤在月光的映衬下似乎吹弹可破，小巧的鼻子配上同样玲珑的嘴，眼睛里仿佛永远都蕴着一汪水似的，珠光流转，清澈灵动。

    这样的女子或许并不让人惊艳，但是却宛如邻家碧玉一般可爱可怜，倒仿佛看不厌似的。

    “起来吧，这儿也没别人，倒也不必这么多礼的。只不过这么晚了，若莘妹妹却在这儿作甚么？”

    悯柔伸出左手扶了梅若莘一把，和颜悦色地问道。




第二章 暗香浮动黯销魂（下）

梅若莘直起身，但仍谦恭地低着头，答道：“今日不知怎么竟难以入睡，所以臣妾便出来走走。”

    悯柔这才想起她所居的章台宫确实就在这园子的旁边，倒也便宜。

    同是静夜无眠，不知她是否也同自己一般寂寞。

    悯柔见她穿着一件湖蓝色长衫，衣摆上绣着点点白梅，分外清新雅致，便想起选秀那日她似乎也是穿着一件梅花纹的袍子。

    “妹妹似乎特别喜爱梅花，怨不得姓梅呢，呵呵……”悯柔调笑道。

    梅若莘自己也笑了，侧过头望了望枝头绽放的白梅，思绪似乎一下又飞出了很远，飞回了故乡。

    “或许是受家父熏陶吧，自小便日日望着梅，念着梅，怎么能不喜欢呢……”梅若莘的眼神是飘忽迷离的，似乎已经置身于自己的梦境。

    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简朴的小院，院中依然是那几株父亲亲手种下的老梅，碧瓦白墙的屋子，屋后的菜圃与瓜架，瓜架下的石桌与石凳，石桌上还刻着条条经纬，那便是父亲的棋盘。

    自离开后，不知是谁再为父亲加衣，谁与父亲对弈，谁替一心为民的父亲分忧，谁又能劝身体不佳的父亲服药……

    毕竟除了自己和香叶，父亲身边便再无旁人。

    “看来梅知县也是钟爱梅花的吧。”悯柔见梅若莘的神情，便知她必是思念着她的父亲。

    “父亲常说，梅，是世间最有风骨的花。”

    悯柔知道梅若莘也是同自己一样，很早便失去了母亲，只和父亲相依为命。且她的家境寒薄，日子的艰辛必是又甚于自己百倍，其中甘苦也只有他们父女知晓。

    只是入得宫来，纵使牵肠挂肚，也只能诉与云和月罢了。

    “妹妹这般心思，我也是知晓的，这宫里的姐妹哪个不盼着有朝一日与家人团聚？只是那等福气实在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妹妹只管放宽些心吧。”

    梅若莘点了点头，隐去了眼中的泪光，道：“姐姐说的是。”

    这一声“姐姐”喊得悯柔心头一暖，她想起了岚儿。

    “妹妹似乎是扬州人氏？”悯柔忽然忆起，梅若莘本也是她的同乡，无怪乎觉得与她特别投缘。

    “姐姐说的不错。若莘自小便在扬州长大。”

    “我的祖籍本也是扬州，只是打从出生时便随着父亲四处迁徙，这么多年竟没回过故乡一次。”悯柔不胜感慨。

    梅若莘听了忙道：“这个却不难，姐姐哪日里闲了，若莘尽可以把扬州的风物人情一一说于姐姐知道，权当是姐姐也回了故乡一趟。”

    悯柔温婉地笑着，答道：“如此甚好，总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只是劳烦妹妹了。”

    悯柔是打从心底里开始喜欢上了这个玲珑乖巧的梅若莘，只觉得她就像是岚儿的影子，总让人觉着亲切温暖。

    “哪里，若莘求之不得。”

    自从选秀之后，梅若莘便一直安分守己地呆在章台宫，一来是不喜锋芒过露，也不屑于邀功争宠，纵是有这份心，这宫里也没有她的位置，二来宫中之人大多趋炎附势，跟红顶白，而梅若莘则是秉承了她父亲的脾性，目下无尘，如何肯同那些人为伍？因此平日里也不过只往暗香园里散散心，从不涉足别处，更别说结交了什么姐妹，虽说难得一份清静，但心中总是有些寂寞。

    而今夜在暗香园中偶然逢上了悯柔，只一眼，她便知晓这位柔妃娘娘并不是那等恃宠而骄，傲慢势利的庸俗之人，反而是温柔和善，平易近人，因此心中不觉也萌生出了亲近之意。

    一次无心的月夜偶遇，却成了另一场爱恨纠缠的开始。




第三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时候不早了，若莘不敢再叨唠姐姐，香叶，我们回去吧。”梅若莘向悯柔行了一礼，偏过头吩咐香叶准备离开。

    悯柔也站起身来，拉着梅若莘的手道：“妹妹这话可就见外了，若不是妹妹来陪我聊天解闷，这长日漫漫，正不知如何消磨呢。更何况．．．”悯柔伸手拿起紫檀小几上的一碟飘香梅花糕笑道：“妹妹亲手做了糕点送来，我正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呢！”

    “姐姐言重了，不过是一些糕点罢了，哪里值得姐姐记在心上呢？”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是难得你有这份心。世间那些奇珍异宝到底都不如情意二字来的可贵。”悯柔若有所思地道。

    梅若莘正要接口，却听门外传来一声悠长的“皇上驾到~”，二人连忙出外迎驾。

    宸宇迈进柔仪殿，眼中映得本是悯柔的身影，却不妨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了旁边的另一个影子。

    这样熟悉，熟悉到他这一生也不会忘怀，可是有那么陌生，陌生到十几年来也不曾再见过一次。

    宸宇默然而立，胸中翻涌的气血几乎要将他扯碎。一时之间所有的情绪都汇聚起来，惊诧，狂喜，恐惧，懊悔，惋惜，矛盾，全都纠缠在一起，宸宇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眼前也逐渐模糊起来，除了那个影子，什么也都看不见了。

    似乎是不由自主地，身子自己动了起来，好像冥冥之中有谁在操纵自己这个机械的傀儡。

    脚抬起了，大步地向她迈去。只一瞬间，自己便站在了她的面前。

    手也自己动了，抬起她的下颌，他看见了她的脸。

    果然，果然，她是沁儿！

    宸宇毫不犹豫地把梅若莘揽进怀里，他不会再放手。

    悯柔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地发生，她的惊讶丝毫不少于宸宇。

    但当她听见宸宇低声惊呼的那个名字时，一切豁然开朗，一切也天翻地覆。

    好似一注沸腾的铁水正缓缓地浇在心口，一颗心正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皮开肉绽，血流不止。而滚烫过后，铁水将混合着血水铸成一层坚硬冰凉的甲胄，把心包裹起来，留它在黑暗里慢慢腐烂。

    沁儿回来了。

    所以她应该而且只能，消失。

    直至今日，悯柔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错得很离谱。

    有时候，爱其实已经变成了一种固执的偏见和习惯。

    悯柔以为自己心中只有寞，即使他们永远也没有可能，她的心也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而是祭奠了他们那无疾而终的爱情。

    寞在悯柔的心中，确确实实是一种坚如磐石的存在。

    然而这三年来，宸宇点点滴滴的柔情却好似流水。

    滴水穿石。

    可悲的是，当悯柔终于发现并承认这一点时，却是在这样的一个情景下。

    之前从没想过要去争取的东西现在却已经再也没有机会去拥有。

    或许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吧。

    可是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悯柔苦涩地扯出一抹笑容，她想，见到这样一个动人的邂逅，她是应该微笑的吧．．．．．．




第四章 三千宠爱在一身

自那日柔仪殿的偶遇之后，宫中便又多了一个传奇。

    默默无闻的采女梅若莘一夜之间，摇身一变成为了梅妃，与将军之女柔妃，丞相之女宝妃并肩。

    除了皇后之外，整个后宫之内再没人能越过她去，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昨日，她却还只是一个平凡无奇，地位卑微的小小采女，卑微到随便一个较得势的宫女都可以对她呼来喝去，颐指气使。

    转瞬之间，便是天壤之别。

    熙元王朝开国以来，如此破格甚至是匪夷所思的升迁绝不多见，除去梅若莘，唯一人而已。

    她便是开创了这个先例的孝懿太后，先帝的宸妃，苏碧落。

    而自宸宇即位以来，还从没有过一个女子如此风光过。

    但更惹人非议的是，宸宇将离自己的寝殿崇德殿最近的泰和宫更名为沁香殿，赐予了梅妃。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个沁香殿，不知令多少人寝食难安，妒火中烧。

    而之后的日子却也恰恰印证了众人的担心，宸宇总是下朝后便直接摆驾沁香殿，日日如此，再没有流连过别处，连皇后都几乎见不到宸宇。

    至于吃穿用度，珍宝赏赐也自不用说了。

    在宸宇眼中，后宫似乎只剩下了梅妃一人。

    对于梅妃的专宠如此张扬，后宫众人或许暗地里诅咒诟骂，但面上都只若无其事，而谄媚逢迎，趋之若鹜的也大有人在。

    可朝中却早已如水滴入了滚油锅，火花四溅。

    先是御史们纷纷上书，劝谏宸宇雨露均沾，不可独宠一人，甚至为此冷落了皇后，致使帝后不和之类，甚至说到了动摇国本，简直耸人听闻。

    而宸宇对此则是充耳不闻，任凭奏章漫天，御史们唾沫横飞，他自岿然不动。

    而之后便不光是御史们，连各部的尚书，侍郎，都察院，大理寺都开始上疏陈情，而言辞也越来越激烈，每日里单是关于此事的奏章都能叠到几尺高。

    其中礼部侍郎孙皓的奏疏尤其偏激，竟将宸宇喻为了商纣周幽之类的亡国之君，九泉之下愧对列祖列宗。

    宸宇本就已经不胜其烦，看到此处，更是勃然大怒，当即拍案而起，下令将孙皓廷杖三十，以后再有敢就此事上疏者，全部照此办理。

    圣旨一下，朝中很是安静了一段时间。

    然而之后却以丞相为首，朝中百官集体罢朝，都在承乾殿外跪求宸宇纳谏。

    大将军欧阳震泽极力阻止，可任凭他磨破了嘴皮，百官仍是不为所动，非要等出个结果才肯罢休。

    朝中各部顿时瘫痪，机要大事无人处理，只凭着大将军并几个老臣苦苦支撑着。

    一时间宸宇焦头烂额，此事闹到今日这个地步，几乎超出了他的掌控。

    固然他是九五之尊，大可以将那些不依不饶的大臣全都投入天牢，或是一概廷杖，但是其中很多人说到底都是出于公心，虽说方式不当，但宸宇倒也不想让他们受皮肉之苦。

    况且丞相此举可谓是用心良苦，不仅是为了爱女，恐怕还有更深的打算。稍有不慎，只怕便落进了他的圈套。

    杀人不见血，一步一惊心。




第五章 情至深处无怨尤（上）

这两日悯柔总觉得心中发慌，却又不知到底为何。

    思来想去，眼前频频浮现他的身影。

    依然是紧锁的眉宇，深邃的眼眸，看上去那么忧虑。

    近来朝中因梅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悯柔虽深居后宫也略有耳闻。

    丞相一意孤行，百官咄咄逼人，朝中大抵只剩下了父亲在打理，每日都忙碌不堪。然而正因为如此，连父亲也被骂作了奴颜媚骨，毫无气节之徒。

    对于这些所谓饱读圣贤之书的大臣们，悯柔心中更多的是无奈与不解。

    后宫内帏之事本就不是外臣应该过多干涉的，这毕竟是皇家私事，既然帝王没有过问大臣们三妻四妾，那做臣子的又凭何阻挠帝王宠幸哪个妃子呢？

    更何况宸宇并没有因为梅妃便荒废了政务，一概军国要事宸宇皆是处理得井井有条，又何来红颜祸水，狐媚惑主一说？

    难道深谙几十年的圣人之言便只教会了他们如何无事生非么？

    本就是穷极无聊之事，偏又还扯上了气节之说，这等毫无建树的争执便就是赢了又有何光彩？难道逼着宸宇废了梅妃，便能名垂千古了么？

    何况今日的一切说到底也并非梅妃的过错，只因她与一个女子太过相像。

    在宸宇心中，他现在所做的只是在补偿沁儿罢了，奈何那些迂腐的朝臣们偏要小题大作，只要一见帝王过于迷恋哪个女子，就如临大敌，非要争出个长短才罢。

    只是丞相却不似那一群读腐了书的呆子，如今却也肯淌这一趟浑水，便更让悯柔心生疑虑。

    恐怕这一场风波之所以愈演愈烈，正是丞相在后推波助澜也未可知。

    若果真如此，此事便更加棘手。丞相如此老谋深算，岂会作无用之功？悯柔虽不知丞相心中到底打得是什么算盘，但也猜得出他所图非小。

    悯柔想得愈深，心中就愈替宸宇担忧。

    诚然，因为梅若莘的意外出现，宸宇几乎已经不再悯柔的身上留心了，但眼前的这个局面却也绝不是悯柔所乐意见到的。

    因为只要一想到宸宇此刻可能正在为此事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她的心便忍不住地一阵阵抽痛。

    若是真的爱上了，自然是绝不忍心看着所爱之人有任何一丁点的不快乐的。

    而为了对方的快乐，自己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即使是牺牲自己的一切。

    这才是爱之所以存在的理由和意义。

    为了自己的快乐，寞放弃了一切，远走他方；

    为了叶淳风的快乐，秦桑不顾一切地承认了子虚乌有的罪名；

    即使是当年的父亲，为了碧落的快乐，也依然义无反顾地放手，将她送到了可以给她幸福的人怀里。

    那么为了宸宇的快乐，自己又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呢？

    即使他的心中只有沁儿，即使他从未真正留情于自己，即使一切注定没有结局，也得不到任何回报，她也不再计较。

    过去的她已经错过了太多太多，或许就从今日开始，她不应该再一味消极地等待，等待着他对她的付出，而是应该做些什么去为他付出。

    为了你的快乐，我可以全力以赴，不惜一切，因为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纵是在步步为营的深宫，也同样可以开出希望的花朵。




第六章 情至深处无怨尤（下）

不过几日的光景，又一道圣旨令另一个女人风光无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宝妃林宝臻蕙质兰心，大方得体，深得朕心，特晋为皇贵妃，赐号‘荣’，钦此。”

    随之而来的还有丞相被封为蔡国公的消息。

    公爵的地位与王爷是不相上下的，而皇贵妃更是一个妃嫔所能达到的最高品阶，直逼皇后。

    在朝中，蔡国公只需向宸宇一人行礼，在宫里，荣贵妃也只需向皇后一人请安。

    于是，父女二人都成了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连丞相的亲友门生都纷纷连晋三级，正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宸宇已经将他们父女封到了封无可封的境地。

    如今朝中百官见到丞相都直呼其为“国父”，尊崇之意溢于言表。

    而丞相似乎也已被眼前的大好形势冲昏了头脑，即使是面对宸宇也越发散漫起来，更别说旁人，朝中诸事也渐渐独断专行起来，常常没有请示过宸宇便擅自作了决定，更有甚者，有几次竟还私自扣下了众臣的奏章，目中无人到了极点。

    至于荣贵妃近日来更是搅得后宫鸡犬不宁，脾气暴躁更甚于前，对待宫女内监们非打即骂，甚至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便大发雷霆。前几日，一个小宫女去宝成殿送浣洗好的衣物，只是略晚了些，荣贵妃便着人赏了那小宫女二十鞭，现在还不知生死。

    而各宫的妃嫔自然更是荣贵妃无理取闹的对象，如今旁的妃嫔见到荣贵妃，全都避之不及，生怕一个不下心便波及到了自己。而梅妃则是首当其冲，避无可避。每隔三五日，荣贵妃必会往沁香殿一趟，若寻不著由头便罢了，倘若被她捉住了把柄，梅妃即便有宸宇撑腰，只怕也难逃魔掌。

    上天若是想要令一个人灭亡，必会先使他疯狂。

    丞相一党如今正是渐渐陷入了最后的疯狂，正大步迈向毁灭。

    只是这黎明前的黑暗却是分外难熬。

    悯柔这两日几乎费尽心血，时常便会觉得头晕目眩。

    只因她处处想要维护梅若莘，时时都要想着如何应对荣贵妃的明枪暗箭，渐渐也觉得力不从心起来。

    可是即便再艰难，悯柔却也下定了决心。

    沁儿对于宸宇的意义，悯柔是再明白不过，那么梅若莘即使是作为沁儿的代替者，在宸宇心目中的分量想必也是无法估量的吧……

    尽管有些酸涩，有些心疼，有些羡慕，甚至有些嫉妒，但是只要想起那日宸宇拥着梅若莘时的神情，便是有再多不舍与委屈也全都心甘情愿地咽下了。

    虽然有道是“巾帼不让须眉”，但她只是闺阁中一介弱质女流，既无过人武艺能如花木兰一般，替他征战南北，也无雄才大略好似武则天一般，为他经世济国。

    她很渺小，她的力量如此微不足道，她所能做的一切，便只有在这暗潮汹涌的内宫之中，保护着他想保护的人。

    即使丢掉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第七章 入骨相思两不知（上）

宸宇将要离宫一段日子，前往泰岳祭天。

    宫中上下很早便开始忙碌，准备出行的一切。

    祭天是国家大事，例来是君臣参与，绝无女眷同行的可能。

    这就意味着，未来的两个月，悯柔将要独自面对这后宫中的一切。

    没来由地心慌，似乎即将大难临头。

    以往不论再怎么艰难，悯柔也从没像这一刻这么绝望过。

    或许是因为他在吧。

    即使不在自己身边，但只要他与自己在同一个地方，那便是莫大的安慰，内心深处便有了那么一点点卑微的希望。

    可是，从现在起，似乎他就开始离自己越来越远，在那不可企及的地方，无法望到更不可触及．．．．．．

    还有十天，还有八天，还有五天，四天，三天，两天．．．．．．

    悯柔在心里默默数着他离开的日子。

    终于，只剩下了一天。

    一天，一天，多么珍贵的时光。

    这原本也只是一年之中最为平凡的日子，但是在悯柔心里，这却是个永远不能被湮没的日子。

    就仿佛像是心有灵犀，清晨，悯柔一睁开眼便有一种预感。

    他今日是会来的。

    心中一阵莫名的欢喜和雀跃，但有伴随着一片哀伤。

    能见到他固然是好的，可是……悯柔心头渐生阴霾，仿佛是在见他最后一面似的……

    悯柔赶紧驱散自己脑海这个可怕的念头，还不忘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怎么竟会有这么一个可笑的念头？

    只是六十天罢了，如何便熬不过了？往后自然有的是日子。

    入了宫，本就是一辈子的。

    悯柔唤来了燕草，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铜镜中有些模糊的自己，敷粉描眉，淡扫胭脂，三千青丝绾成髻。

    一切竟都像是设计好的。

    燕草为她绾的居然是过去从没绾过的同心髻。

    发丝纠缠，绕成了生生世世都无法解开的心结。

    永结同心，本就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一件银纹飞云度花雪缎裳，配上玫瑰紫的兰蝶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再加上一条轻罗纱的披帛，衬得悯柔纤巧轻盈，体态婀娜，美不胜收。

    燕草愣愣看着悯柔好一会，由衷赞叹道：“小姐今日真是美极了！”

    悯柔伸出食指点了一下燕草的前额，微嗔道：“偏你就是油嘴滑舌的。”

    燕草正要分辩，却听见了一声熟悉的通报“皇上驾到～”

    悯柔心中一动，果然，他来了，而且来的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早。

    悯柔迎了出去，仪态万千地行了礼。

    宸宇似乎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但随即醒悟过来，轻松随意地笑道：“今日天朗气清，倒是很适宜出游，你陪朕出去走走吧。”

    “是。”悯柔心里似乎已经开出了一朵绚丽的花。

    二人并肩走在一条青砖铺就的小径上，身后只跟着裴兆和燕草，燕草手中抱着蒙尘已久的绿绮。

    自梅妃出现后，他们何曾能够像今日这般迈着同样的步伐，共同走在这个有些微寒的冬日里，沐浴着同一片阳光。

    不需要什么语言，不论什么语言也是苍白无力。

    只是要这样，静静地，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




第八章 入骨相思两不知（下）

鬼使神差地，他们竟走到了兰亭。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还是那么熟悉，尽管悯柔已经许久不曾来过了。

    尽管是冬季，但仍有寒兰绽放，不畏严霜。因此此处并没有如别处那般萧索，只是清冷了些。

    往事一幕幕浮现，不断在悯柔眼前闪过。

    不知怎么了，明明都是些快乐的回忆，但悯柔内心深处竟有些抗拒，或者说是，惧怕。

    仿佛那些温馨美好的画面会突然一下子被打破，变成飘零的碎片，随风散落到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却冷不防地有一阵暖流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宸宇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进到亭中。

    悯柔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舒适，全心全意的依赖。

    只在那一刻，冬天似乎远去，天地间唯有春暖花开。

    “朕记得你以前最喜欢来这。”宸宇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笑着，松开了悯柔的手，走到一边坐下。

    悯柔见他放开了手，心里一凉，但还是微笑着道：“是。”

    宸宇转头望向亭外，眼神深邃而复杂。

    悯柔见他不出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一阵无言的沉默。

    悯柔突然瞥见了燕草抱着的绿绮，仿佛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让燕草将琴摆在了自己面前。

    悯柔抚着琴弦，自己竟这么久没弹奏过她了，她应该也觉得寂寞了吧．．．

    悯柔望了一眼依然沉浸在思绪中的宸宇，在心底轻叹了一声，奏起了《阳关三叠》。

    宸宇听着悠扬婉转的琴声，心中的矛盾复杂更加难以言喻。

    此次祭天，正是和丞相图穷匕见的机会。

    虽然他早已为了此事布下了天罗地网，彻底肃清丞相一党，但丞相在朝中多年，树大根深，想要一举铲除，谈何容易．．．何况为了让丞相放下戒心，他特地将大将军欧阳震泽留下监国，自己身边的亲兵侍卫不超过两百人。

    此次的旅途看似平静，实则吉凶难料。

    想到此处，宸宇不禁又回头看了看悯柔，突然觉得她很遥远。

    若是自己不能够活着回来．．．．．．

    多年来的心机权谋令他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感情，绝不向任何人透露一星半点。

    他一直都明白，感情对于任何人都是软肋。

    而对于帝王，软肋就是致命的。

    他若不能无情，便只能装作无情。

    上天固然是公平的。帝王坐拥了江山，便注定没有一份圆满的感情。

    沁儿的死令他深刻地明白，他的爱实在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可以承受得起的。

    肆无忌惮地去爱就好比饮鸩止渴，最终会毁掉他所爱的人。

    他曾那样深深地后悔，若是自己没有对沁儿另眼相看，或许她依然可以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就像这宫中无数平凡的女子那样。

    而梅若莘的出现的的确确让他有过那么一阵疯狂。

    他以为他的最爱终于又回到了他身边，他以为他内心的空洞终于有人可以填满，他以为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终于可以不再是遗憾。

    他想补偿，千倍万倍地补偿。

    可是最初的激情与冲动过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想错了，错的那么离谱，那么自欺欺人。

    原来固执的习惯与偏见不是爱情，十几年的愧疚和遗憾更不是爱情。

    对沁儿，他确实付出过真心，只是这份真心早已在三年前被另一个女子取代了。

    而一直存在在他内心深处的那个空洞也早已被渐渐地填满。

    失去她，才会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他早该明白，他今生的最爱早已在他心中萌发，蔓延，根深蒂固。

    这一切竟然只用了三年的时光，用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那么长，又那么短。

    一见倾心实在不需要很长的时间，可是地老天荒却需要生生世世。




第九章 宫中有子狠如豺（上）

宸宇已经离开了，踏上了前途未卜的旅途。

    悯柔又恢复了每天数着日子的习惯。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十天，十五天．．．．．．

    每过一天，她便在庭院中的梧桐树干上用簪子刻下一道痕迹。

    看着树干上的痕迹越来越密集，她的心是欢喜的。

    因为这意味着他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自宸宇走后，宫中也难得地一阵平静。

    虽然荣贵妃还是如以往一般，不过宫中众人都已习以为常，皇后也不管，大家便都各自小心仔细着些不去招惹她就是了。若是不幸遇上了，也权且算作自己倒霉罢了。

    悯柔每日里也只和沈孝慈，梅若莘一处作伴，三人性情相投，倒也相处得融洽。

    而荣贵妃这两日竟意外地都没有来找梅若莘的麻烦，悯柔她们便也都乐得清静。

    日子渐渐地寒冷起来，人人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装。北风凛冽，宫中各处大都是一派萧条孤寂的景象，白日里也少有人在宫中走动，大概是天气冷了，众人都宁愿待在温暖的殿阁中吧。

    悯柔正在桌旁写着一封书信。

    燕草拿起钎子拨了拨火盆里隐隐发红的银霜炭，一边道：“小姐，眼看着冬至就快到了呢。”

    悯柔停下笔，若有所思地道：“嗯．．．只怕是赶不及了．．．”

    算算日子，宸宇已经走了四十天了，冬至那日他该是赶不回来了吧．．．

    一个人的冬至．．．

    燕草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桑姐姐已经走了，不然过几日便可以吃到桑姐姐亲手做的扁食．．．”

    悯柔见燕草提起秦桑，忙问道：“前两日让你打点些冬天用的衣物被褥，该准备好了吧？”

    燕草忙不迭地点头：“早就备下了。”

    悯柔笑着点点头，自从秦桑走后，燕草成熟稳重了不少，办起事来也周到干练多了。

    “那就赶紧托个人把那些东西都给秦桑送去吧，帝陵那天寒地冻的，也不知把她冻坏了没．．．还有这封书信，也一并送去吧。”悯柔说着拿起已经写好的信笺，在火盆上烤干了墨迹，折好放入信封里，递给了燕草。

    燕草接过信封，正要往外走，却冷不防和突然从门外闯进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燕草疼得龇牙咧嘴，埋怨道：“谁这么不长眼睛看不见人的么？只顾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另一边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我．．．我错了．．．燕草姐姐．．．但是．．．但是．．．”

    燕草听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定睛一看，原来是梅妃娘娘身边的香叶。

    悯柔有些诧异，一边伸手扶起香叶，一边问道：“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你家小姐呢？你怎么不在身边侍候着？”

    香叶却死活不肯起身，只紧紧地抱着悯柔的腿，哭着哀求道：“柔妃娘娘．．．柔妃娘娘快救救我家小姐吧．．．”

    悯柔心中一颤，像是内心深处有根弦突然绷断了。

    “怎么了？！”悯柔急切地问道。

    “刚才，刚才荣贵妃派人来硬把小姐给带走了！”香叶泣不成声。

    悯柔大惊之下一阵头晕目眩，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梅若莘这一去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第十章 宫中有子狠如豺（中）

悯柔一刻也不敢耽误，连忙带着燕草和香叶赶到宝成殿。

    青天白日的，宝成殿的殿门却紧闭着，门口还有两个内监在看守着。

    悯柔心中更为沉重，不祥之感愈加强烈起来。

    待到走上前去，悯柔先还没说什么，就先被拦住了。

    “荣贵妃娘娘有命，任何人不得入内！”说话的是宝成殿的小福子。

    自从荣贵妃晋为皇贵妃以来，连带着宝成殿的奴才们似乎也连升了好几级，说话做事也都是挺直了腰板的，分外有底气，也不把其他宫殿的人放在眼里了。

    这个小福子一向就跟着荣贵妃，也算是荣贵妃身边第一等的人了，因此也特别霸道起来，狐假虎威，一对招子仿佛生在了头顶，人前人后都以“福公公”自居。

    燕草见小福子如此嚣张，也是一股无名火起，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小福子的鼻子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终归都是奴才命，得意什么？！我家主子堂堂正正是皇上的妃子，你们这起小人不但不行礼，竟还敢拦她的路！你们是长了几个脑袋？！”

    小福子冷笑一声，双手环胸，不屑地道：“同样都是妃子，也有个高低之分，我家娘娘那是皇贵妃，你家主子也不过是个妃而已，如何能比得？所以同样是奴才，我自然也比你们这等贱婢高贵几分~”

    小福子话音没落，悯柔已经抬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放肆！奴才就是奴才！就凭你刚才见到我竟不行礼，甚至还敢出言不逊，我就可以治你个大不敬之罪！抄家灭族就不必了，要你的脑袋绰绰有余！”

    小福子明显地有些惊惶，捂着自己被打的左脸，犹豫着该不该跪下。

    奴才的本性驱使他跪，但是心中的那点狗仗人势的傲气依旧不肯乖乖屈服。

    悯柔见此冷笑道：“福公公倒真是好胆识啊，可惜凭你家娘娘再怎么大也越不过皇上和皇后娘娘去，既然我这个小小的柔妃没资格治你的罪，那福公公倒不妨就随我去一趟栖凤殿，请皇后娘娘裁决，如何？”

    小福子见悯柔搬出了皇后，顿时吓得两腿发抖，忙跪下磕头求饶道：“柔妃娘娘饶命，是奴才该死，柔妃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奴才一般见识！是奴才该死！是奴才该死！”说着便抬起头来，当着悯柔的面左右开弓地扇起自己的嘴巴来。而另一边站着的小禄子也赶紧跪下了。

    燕草和香叶见此情景，心中大快，只差没有拍手叫好。

    猴子就算穿了人的衣服终究也变不成人，而狗吠得再凶也只不过是狗罢了。

    悯柔不耐观赏小福子的自虐，何况救人如救火，于是颇有些厌恶地打断他道：“够了，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小福子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嘴里断断续续地道：“谢柔妃娘娘．．．谢柔妃娘娘．．．”

    “我且问你，梅妃是不是被你们带到这来了？”悯柔心里惦记梅若莘的安危，忙问道。

    “这．．．．．．”小福子低下头又犹豫起来。

    “怎么，这才刚掌完嘴，便又忘了疼了？”悯柔皱着眉头，目光犀利地看着小福子。

    小福子眼珠子乱转，冷不防一抬眼便瞧见了悯柔逼人的目光，吓得一哆嗦，吞吞吐吐地道：“梅妃．．．我家主子．．．请梅妃娘娘．．．来．．．来一同用膳的．．．”

    请梅妃用膳？她若不把梅妃当作盘中餐便是万幸了！




第十一章 宫中有子狠如豺（下）

知晓了梅若莘果然就在宝成殿中，悯柔也没时间和小福子这等人废话，直接走上前去推开了门，迈进了殿中。

    正殿里空无一人，甚至连个端茶倒水，收拾打扫的宫女也没有。空旷的大殿里鸦雀无声，静得让人不安，不时还传来一阵阵阴冷的气息，仿佛随时就会有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从阴影里扑出来似的。

    恰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硬生生地打破了这可怖的寂静，直直地钻进了悯柔的耳膜，刺进了悯柔的心里。

    悯柔一时愣住了，直到那叫声的回音渐渐地消逝，她这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连忙提起裙角，向后殿奔去。

    一路上竟然没有遇见任何一个宫娥或内监，偌大一个宝成殿，人究竟都到哪儿去了？！

    悯柔心跳得厉害，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突然又一声更加凄惨绝望的尖叫声传来，悯柔几乎可以肯定，这正是梅若莘的声音！！

    香叶忽地指着一扇在角落里的小门惊叫起来：“就是那！小姐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悯柔和燕草彼此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跑去。

    三人奔到门前，燕草二话不说，便“砰砰”地砸门，还大喊着：“快开门！”

    感觉到屋子里的人似乎都沉默了一会，于是从门内传出的那微弱的呻吟声便显得更加揪心。

    之后似乎又有人一阵冷笑，接着门突然“吱呀”一声突然打开了，倒让悯柔有些措手不及。

    而此时呈现在悯柔眼前的场景才真正令她不寒而栗，以致于之后的一段日子这番景象都是她的梦魇。

    原来不大的一扇门后竟是一间并不算小的屋子，只是因为站了太多人而略显拥挤。屋子里没有一扇窗，因此光线十分昏暗，更显得面前的一切宛如阿鼻地狱。

    左边是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面坐着盛气凌人的荣贵妃，宝成殿的宫女们基本都在此处，一列列整齐地站在荣贵妃身后，只是神色大多是惊恐畏惧的，眼神闪躲，全都缩头缩脑，不敢抬眼直面眼前的一切。

    而右边则是一个木架，遍体鳞伤的梅若莘正被沉重的铁链锁在上面，头低低地垂着，没有了一丝生气。而四周则摆满了各种骇人听闻的刑具，熊熊燃烧的火盆里还有通红的烙铁，火光映着周围的人无不面容狰狞，边上一个内监的手中还握着血迹斑斑的皮鞭。墙上被放大的畸形影子不断晃动，好似群魔乱舞。

    最初的惊骇过后，悯柔只觉得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撕裂她的胸腔冲出来，太阳穴一阵阵突突地跳，眼前金星乱冒。

    林宝臻！林宝臻！她竟敢这样做！

    而自己，竟来的这样晚！

    宸宇，宸宇他若是知道这一切……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他！

    想到宸宇心痛的神情，悯柔的心便仿佛被扯掉了一瓣，无边无际的愧疚蔓延开来。

    她终究还是不能令他心爱的人毫发无伤……

    “林宝臻，你当真好大的胆子！”悯柔对着荣贵妃这个罪魁祸首，怒目圆睁，厉声喝斥道。

    荣贵妃毫不在意地上下打量了悯柔一会，唇边浮起一丝病态的笑意，慢慢地道：“挡我者死，这向来是我们林家的道理。”

    悯柔气得浑身发抖，然而转念一想便又冷笑道：“你家自然是显赫的，只可惜这天下并不是你家的，纵然眼下皇上不在，可这宫中自有做主的人，私自刑囚宫妃，这罪名你怕是担不起吧！何况梅妃是皇上心头第一等的人，你这般待她，等皇上回宫，自然同你计较，到时你必会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第十二章 天长地久终茫茫（上）

此时的悯柔已被愤怒和愧疚冲昏了头脑，来不及细思眼前这可怕的一切。荣贵妃敢这样对待梅若莘，自是一开始便已想到了后果，可她竟毫不畏惧，这其中只怕有不为人知的缘由足以令她有恃无恐。

    果然，荣贵妃听到悯柔这番话，不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悯柔终于意识荣贵妃今日的反常，一颗心直往下沉。

    以往她再怎么飞扬跋扈，也只是欺压那些宫女和低等的妃嫔，对梅若莘，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始终有些顾忌。而今日竟像疯了似的，似乎天下间已没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

    但是一旁的梅若莘已经气息奄奄，也容不得悯柔多想，还是救人要紧。

    香叶一早便已扑到了梅若莘的身边，死命地拉扯着那些铁链，可是任她怎么拉扯，那些冰凉的枷锁还是纹丝不动。

    燕草见状也赶去帮忙，一边的内监们自然不允，两边已经推搡起来。

    燕草对着那些助纣为虐，麻木不仁的奴才破口大骂，对着那些靠近的内监迎面就是一拳，脚也没闲着，瞅准机会就狠狠地踹了过去，但终归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她和香叶就被七八个内监围在了中间。燕草情急之下，随手拿起了火盆中烧得通红的烙铁挥舞起来，那些人这才不敢再上前一步，暂时陷入了对峙。

    荣贵妃不紧不慢地拿起手边的一杯茶，仿佛在看戏一般。

    猫在吃老鼠之前，总是要先玩弄它一番，这样方才有趣么．．．

    反正鼠无论如何都是逃不出猫的手掌心的．．．

    悯柔看得焦急，心中想着自己来之前便让晚晴去栖凤殿找皇后了，可怎么如此久却还不见皇后驾到呢？

    荣贵妃见悯柔望眼欲穿，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不禁觉得更加可笑。

    事到如今，任谁也是回天乏术了．．．

    荣贵妃放下茶杯站起来向悯柔走去，脸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柔妃妹妹这是在等谁呢？”

    悯柔不去看她，更不想回答她，视她如无物。

    荣贵妃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得意：“不过不论你等谁，都是等不到的了！哈哈哈哈哈……”

    悯柔回过头来看着这个疯狂的女子，心中的阴霾愈渐浓重。

    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荣贵妃终于止住那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故作神秘地凑到悯柔耳边，眼中闪烁着嗜血的残忍，一字一句地道：“皇上早就驾崩了。”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兀，尽管字字清晰，但在悯柔耳中却像是一句没有意义的话。

    驾崩？？不，这不可能！这是不会发生的，也是绝不可以发生的！

    本能地抵制，悯柔抗拒这句话进入自己的心里，她不要相信，她不能相信。

    “荣妃你也太胆大包天了，竟敢造这等谣言！信马每日回报俱是皇上平安无事，更无一点病痛，何来‘驾崩’之说？！”悯柔瞪着荣贵妃，然而眼神中却有掩饰不住的绝望。

    从她知道宸宇将父亲留下，而与丞相同行之时，她便有了不安。

    从一日日千篇一律的等待中，她便有了担忧。

    从眼前这番可怖的景象，从梅若莘的伤痕累累与狼狈不堪，从林宝臻无法无天的狰狞笑容里，她便知道了。

    一切只怕都是真的。

    可是，就如快要溺死的人总不会放过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没有谁会心甘情愿地承认残酷的事实。

    希望只是场梦吧！梦境就算再可怕也不要紧，因为终会有醒的那一天。




第十三章 天长地久终茫茫（中）

或许人有时候有一种病态的残忍，当自己的希望破灭时，便也想亲手摧毁别人的希望。

    荣贵妃看着正处于崩溃边缘的悯柔，眼睛愈加闪闪发亮，闪着疯狂的光芒。

    “三日之前，父亲就已经于泰岳起兵，皇上早就死于乱军之中了！哈哈哈哈哈．．．天下已是我林家囊中之物，任你什么大将军，皇后，还有那个贱人．．．”荣妃说着又回头恨恨瞪了一眼早已半死不活的梅若莘，接着道，“还有你，你们全都会是我的阶下之囚，我，我就是后宫的主宰！哈哈哈哈哈．．．”

    那一刹那，悯柔突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先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间一片寂静。

    接着四周的景物也开始逐渐褪去了颜色，变成了黑白，又转成灰，最后全都模糊起来，也消失了。

    就像落尽了一个深渊，黑暗而永无止境，竟然感觉不到痛苦。

    原来，从那一刻起，心就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飞去了他所在的地方。

    一个没有心的人自然是感觉不到痛苦的。

    荣贵妃看着悯柔那木然的神情，心中快活得简直要开出花儿来。

    原来，亲手打破别人的希望竟真的是如此有趣的一件事。

    她知道在所有人眼中，自己似乎已有些神志失常了．．．

    是的，是的，自己是疯了！

    是无数个期盼落空的不眠之夜以及宸宇那永远冷漠的眼神把她逼疯的。

    纵然自己的地位一升再升，纵然自己的一次又一次想要靠近，纵然自己也曾自欺欺人地以为宸宇有天会把心放在自己身上，然而痛苦的等待和尝试最终得到依然是孤独。

    从开始到最后，自己竟从没得到过一次真心的对待。

    他不爱自己。他为什么不爱自己？！他甚至不屑于多看自己一眼！

    她依然记得那个雨夜有多么寒冷，她站在崇德殿外苦苦守候了一个时辰，只为得见他一面，替他盛一碗自己亲手煲的人参乌鸡汤．．．

    后来他终于出现了，可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自己几句，便摆驾去了沁香殿，将自己抛在了凄风苦雨之中．．．

    她永远记得那漠然的眼神，没有一丝温情。

    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自己的良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既然你不要我的爱，那么就承受我的恨吧！

    毁掉他的江山，毁掉他的美人，毁掉他的一切，与他同归于尽．．．这就是林宝臻活着的目的。

    可是当听到他终于死在了父亲手中时，心底一个隐秘的角落却依然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哭泣……只不过这个声音很快就被复仇的快感给湮没了。

    听到荣贵妃这番惊世骇俗的话，众人无不心惊。珍儿暗道不妙，主子竟如此耐不住性子，把老爷的叮嘱全都抛在了脑后，竟将这等话也说了出来……

    而燕草见悯柔双眼已然无神，竟好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心中又急又怕，一时分了神，便被一旁的内监钻了空子夺了手中烙铁，而其他人也一拥而上，将她和香叶都押了起来。

    二人急得大呼悯柔，可悯柔却好像听不见似的，只是软绵绵地倚在门边，眼神呆滞着。




第十四章 天长地久终茫茫（下）

荣贵妃惬意地笑着，缓缓走到挂满刑具的墙边，手指上套着的镂金菱花护甲轻轻地划过那些冰冷的器具，发出一阵阵瘆人的声响。

    “再过几日，父亲就会兵临城下，等到攻下了皇城，你们就再也没有翻身之日了．．．呵呵．．．你们若是求我，我兴许还会给你们留个全尸．．．不过梅若莘这个贱人，我是决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的！”荣贵妃已经走到了梅若莘的面前，眼中溢满了恶毒与不善，手上尖锐的护甲缓缓地在她苍白的脸上划下了一道红痕。

    她对这个抢走她夫君的女人已经恨入骨髓，宸宇越是喜欢她，她林宝臻便越是要折磨她。

    香叶在一旁哭喊着，哀求着，可惜没有人敢同情她，更没有人敢同情梅若莘。

    荣贵妃转过身，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看着他们对自己的畏惧与屈服，心里似乎有什么正在膨胀。

    她就是要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敢于同她作对，同她争抢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燕草气得满脸通红，高声怒骂，荣妃看也不看她一眼，只随意地挥了挥手，就如同驱赶一只烦人的蝇子一眼。

    一旁的内监会意，登时便上前狂风暴雨似的甩了燕草二三十个耳光。

    燕草的脸肿得厉害，发出的声音也含混不清起来，可依旧骂声不止。

    荣贵妃不屑地瞥了一眼了燕草，一副唯我独尊的姿态。

    “你．．．你干着这等大逆不道，伤天害理的事．．．你早晚．．．会有报应的！你．．．不得好死！”燕草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荣贵妃听到此处，猛然转过身来，对着燕草挑衅地笑道：“当真是‘死鸭子嘴硬’。只管瞧着罢，究竟是你们不得好死，还是我林宝臻不得好死．．．哈哈哈．．．我便是现在就要了梅若莘这个贱人的命，你们又能奈我何？”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似乎正是她自己的这几句话提醒了自己，恍然如梦初醒。

    杀人？亲手杀一个人的滋味又会是怎样的呢．．．林宝臻玩味地看着依然昏迷不醒的梅若莘。

    手刃仇人应该是十分痛快的吧．．．

    自己不是一直就盼望着有一天能把那个女人的心掏出来喂狗么？如今人为鱼肉，我为刀俎，岂不正是大好的时机．．．．．．

    这种疯狂的思绪一旦萌发，就再也无法收回。此时的林宝臻正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已然失去了控制，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任谁也不能阻止了．．．．．．

    突然，林宝臻一个转身，从一边的众多刑具中一下抽出了一把开了血槽的剔骨尖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握紧了刀柄，直直向梅若莘的心口刺了过去．．．．．．

    殷红的液体慢慢地从衣裳里面沁染出来，渐渐地晕开，好似一大朵艳丽的蔷薇花在胸前盛放。

    所有人全都呆住了。

    燕草的泪一下子便汹涌而出，哭喊着：“小姐！”

    香叶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林宝臻显然也始料不及，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她刺中的竟然是悯柔！




第十五章 春蚕至死丝方尽

没有人看清悯柔到底是什么时候冲上来挡在梅若莘的前面的，只知道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身影突然出现替梅若莘承受了那致命的一刀。

    每个人都在疑惑，柔妃为何要这么做？

    没有了命，便什么都没了，何况事已至此，她何必再舍身去救那个必死无疑的梅若莘呢？值得吗？

    在旁人眼中，悯柔这样做是未免太傻了。可是对她自己来说，这却是她唯一的选择。

    假若宸宇还活着，那她必不能让梅若莘死去。

    假若宸宇真的已经．．．那她留下这条命也是毫无用处了．．．

    与其落在叛军手中，倒不如现在了断了，岂不干净？

    虽是死在林宝臻的手中，悯柔心中却没有一点怨忿。

    求仁得仁而已，何况林宝臻她，其实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悯柔看得出，她与自己爱着同一个人，只可惜他的心却不在她们的身上。

    付出一份得不到回报的感情，个中滋味，悯柔自然明白。

    只是在面对时，她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林宝臻要报复，而她，却更愿意成全。

    未必拥有才会快乐，未必永远才算真爱。

    林宝臻只是被自己困住了，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胸前一阵剧痛，悯柔本能地用手按住了心口，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悯柔低头看着，却一点也不害怕，好像流动的并不是自己的血。

    可是眼前却越来越模糊，悯柔强自撑着，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扯出一抹虚浮的笑容，从口中挣扎着吐出了四个字：“你．．．不懂爱．．．”，眼神中满是怜悯。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更像一把利刃，一下刺进了林宝臻的心里。

    她不懂爱？！那她欧阳悯柔难道就懂得吗？！

    她才不用她可怜！

    林宝臻有些恼羞成怒，愤而拔出了悯柔胸前的那把尖刀。

    悯柔感到了胸腔似乎被撕裂开来，而鲜活的生命似乎也慢慢地从自己的身体中流走了。

    她看到了点点残红飞出，落在了自己素白的衣裙上，绽成了雪地里的红梅，既妖娆又清冷，美丽非常。

    宸宇．．．你到底身在何处，是否安好．．．不论你在天涯海角，希望你都不要怨我．．．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而已．．．

    悯柔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力支撑自己的身体，无声地倒了下去，但是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

    然而恰在此时，另一个修长灵动的白色身影如风一般飘到众人眼前，一伸手揽住了悯柔软绵绵的身子，顺势把她搂到了自己怀中。

    所有人再次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这，这竟是四王爷！

    可是他不是早就离开了宫中，云游四方去了么？怎么竟会在此时在此地出现？！

    宸寞看着怀中只剩一丝气息的悯柔，心中一阵绞痛，自己只不过离开了不到三年，没想到再见之时她却已经成了这般模样．．．

    他本以为他的皇兄自然能够替自己好好照顾她的．．．．．．

    “你．．．你．．．”林宝臻乍然一见宸寞，直觉到了大事不妙，可是连一句问话都说不出口。

    宸寞见悯柔的情况危急，当下也没有时间同不相干的人废话，到底是救人要紧，立即便抱起悯柔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早有一队内禁卫恭候着，见宸寞走出来，内禁卫统领薛景上前一步等着宸寞的吩咐。

    “快去杏林馆找叶淳风，至于里面的人，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宸寞简短地交代完，便头也不回地抱着悯柔直奔柔仪殿，生怕晚了一步，怀中人便会有什么闪失．．．．．．




第十六章 而今往事难重省（上）

宸寞的突然归来无疑令宫中的形势彻底地逆转了。

    由于宸妃当年是认了皇后作义女的，所以如今皇后对宸寞这个义兄也不得不礼敬三分，至于其余人等，自然更不用多说。虽然宸寞一向为人淡泊谦和，但绝不软弱可欺，所以宫中但凡有点见识的全都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何况宸寞对内禁卫统领薛景曾有过救命之恩，如今内禁卫早已全部在他的掌握之下，宸宇不在，薛景自然是对宸寞惟命是从。

    至于宝成殿的一干人等包括林宝臻全都已被软禁，而那几个动手用刑的内监更是早已被处决。

    如今宫中真正说了算的，只有四王爷宸寞。

    但是宫外的形势却没有这么乐观。

    大将军欧阳震泽早已收到了消息，丞相林亚夫犯上作乱，皇上于乱军中不知所踪，而丞相早已集结了两路大军日夜往皇城赶来，打算一举攻下皇城，改朝换代了！

    但是由于丞相封锁了宸宇失踪的消息，每日还是照常有信马回报皇上的起居行程等等，因此自后宫众人至皇城中人全都对即将到来的这场大难茫然不知。

    繁华的皇城依然日日笙歌，夜夜莺舞，纸醉金迷。

    而将军府这两日却是紧张压抑，气氛凝重。

    大将军手中握有兵权，自然可以让各地将领前来勤王，但是丞相的五万大军已逼近了皇城，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

    皇城周围只有为数不多的三大营，统共兵力只有九千。

    若是常人，定然以为寡不敌众，必败无疑。可对于深谙兵法的欧阳震泽来说，以少胜多，并非毫无可能。

    威严庄重的将军府眼下便成了隐蔽的作战指挥处。

    皇城上下一切都在欧阳震泽和宸寞的控制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准备迎接一场血的洗礼。

    这几日里，柔仪殿的上上下下也都忙乱不堪，个个愁眉紧锁。

    只因悯柔自从那日重伤后便一直处于昏迷之中，虽然幸得不死。但不论叶淳风用什么办法，都无法令她醒转。

    活泼的燕草再也笑不出声，每日里的眼眶都是红的。晚晴脸色阴沉着，本就不大说话，如今更加沉默。芸儿，敏儿和小顺子等其余的宫娥内监们也时常唉声叹气，都在心里暗暗祈祷着主子早日醒来。

    慧嫔倒是常来看悯柔，看一回掉一回泪。宛嫔，皇后也来过一两次，一向不问宫中事的静嫔竟也来探望过悯柔。其余便也是各宫妃嫔循例来看看，不过也都被晚晴婉拒了。

    而相比之下，沁香殿倒是热闹多了，每日里都有无数妃嫔看望送礼，都想着趁此良机好好同梅若莘这位第一宠妃联络联络感情，日后必能有所助益。香叶带着宫女们拦都拦不住，最后只好直接关了宫门，任谁来都一概不理便了。

    梅若莘身子一向娇弱，这一番也着实吃了苦头，至今也下不了床，不过还是挣扎着要去看悯柔，被香叶死活拦住了，最后只得着人每日往柔仪殿打探消息，然后回报便是。

    宸寞每天除了去将军府同欧阳震泽商议要事之外，便是往柔仪殿中来。每当他看着床上沉睡不醒的悯柔，便觉得千百万只毒虫爬满自己的心口，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噬咬自己残破不堪的心。

    往事难回首，来去纷纷，爱恨悠悠。




第十七章 而今往事难重省（下）

宸寞看了悯柔一会，径自走到绿绮前坐下，抬手拂去了琴上的尘埃。

    轻轻拨动琴弦，一阵清泠的琴声自指尖流淌，如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又似一串玲珑珠玉相互碰撞，环佩叮当。

    这是悯柔昔日所谱的《兰颂》。

    阳和布气兮，动植齐光；惟披幽兰兮，偏含国香。虽无人而见赏，且得地而含芳。

    琴声悠扬，令人似乎从中嗅到了幽兰的芬芳。

    如果有人能让你一见而倾心，那该是莫大的缘分吧。

    三年前的兰亭偶遇，永远是他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一天的所有的情景他都历历在目，无论时光变幻，他都不会忘记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女子曾令他魂牵梦萦。

    至今他依然感激上天为他安排了这段相遇相知，令他不至于像个行尸走肉般过完无爱无恨的一生。

    在旁人眼中，他总是宠辱不惊，永远那么云淡风轻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然而这只是因为他还没有发现任何值得他去关心的事物，值得他为之奋斗守候的人罢了。

    遇见悯柔之前，他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四王爷，固然地位非凡，然而却不被需要。父皇和母妃早已归天，熙元王朝在皇兄的治理下也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他的存在几乎没有意义。

    然而遇见悯柔之后，一切都改变了。从第一眼看见她开始，他便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虽然表面上依然是如往常般的云淡风轻，但是内心却如翻江倒海。没有人知道，但他永远记得。

    他们曾有过那么一段美好的回忆，或栽花弹筝，或吟诗作对，或挥毫泼墨，或，一切都那么自然，发乎情，止乎礼。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然而他们之间的交往却如陈年美酒，甘甜醇厚，余味无穷。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心灵交汇的那一刻，也胜过年年岁岁貌合神离的相守。

    然而一对匕首却揭开了深宫内帏中埋藏多年的一个秘密，也打破了他们天真美好的幻梦。

    他一直很小心的保存着一柄匕首，总是随身携带着，从未让任何人见过，因为这是他的母妃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这柄匕首很特别，

    他一直以为这是天下无双，独一无二的。

    然而他却没料到悯柔竟有一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匕首，不差分毫。

    他这才明白，这匕首，原是一对。而悯柔的那柄，是她的父亲给她的。

    二人心中都凝聚了浓重的阴霾，不敢查，不想查却不能不查。

    终于，先帝年间的那段往事暴露在了二人面前，有情人变作了兄妹，只一瞬间便将他们过往的所有悲喜哀乐，所有矛盾挣扎，甚至最后的一点希冀统统化作了乌有，顷刻间灰飞烟灭。

    宸寞心灰意冷，悯柔更因此而大病一场。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尔岚同慕青相继出事，悯柔也深陷其中，一个筹谋已久的阴谋如天罗地网般向悯柔扑来。

    偏偏这个时候，宸宇南巡，不在宫中，而悯柔更是承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打击，早已病得神志不清。

    如此的危急关头，他只能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因为不论她是他的妹妹还是心上人，都永远是他值得用性命去守护的人。

    那一次，宫中众人每日茶余饭后的谈资全都离不开“四王爷”这三个字。一向淡定低调的四王爷那段日子里真是出尽了风头。

    他就是那样守护着他要守护的人，直到宸宇的归来。

    而当一切终于风平浪静的时候，他却又悄悄地离开，不留一丝痕迹，仿佛只是一阵风静静地吹过。

    似乎只是恍然一梦，但是梦醒之时，沧海已成桑田。




第十八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上）

悯柔依然安静地沉睡，不论白昼黑夜，星沉日落。时光于她竟变得没有意义，任世间天塌地陷，河水倒流，她只活在她的梦里。

    梦里没有日夜的分别，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只有永远带着血色的天空。

    她在梦里不停地寻找他的身影，他的痕迹，却怎么也找不到。

    空旷辽阔的荒原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土地都已被浸染成了深红色。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惊心动魄，鲜血与断剑折戟，残盔败甲一同凝固了，满目疮痍。已然死去的士兵仍保持着最后的姿态，互相将利刃插入对方的胸膛，或是用尽气力对敌人最后一击，同归于尽。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疯狂的，但眼神却那么空洞麻木，似乎都只是被控制着去杀戮的傀儡。

    一片死亡的寂静，只有被撕裂的战旗在呼啸的风中烈烈作响。一只兀鹰自空中盘旋而下，扇着双翼落在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上，享受着它的美餐。

    悯柔望着这一切，由内心深处感到了恐惧与凄厉正向外扩散着，似乎全身的血液也都要凝结成冰了。但她却不能退缩，她知道，他就在这里。

    她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忍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支离破碎的肢体，从成千上万的尸首中寻找着他的踪迹。

    每翻过一具僵硬冰冷的尸体，每辨认过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她便经历一次失望与希望。

    是的，这不是他，那么他或许还活着。

    悯柔在成山的尸堆中寻找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即使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也不曾放弃。

    努力寻找，却希望最终什么也找不到。

    矛盾的坚持，已足以令她勇往直前。

    就在悯柔沉浸在她永无止境的梦中时，丞相的叛军也在一日日地逼近皇城。

    似乎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城中的人们突然都变得焦躁不安，往日的歌舞升平早已逃逸得无影无踪，空气中都是沉重的呼吸。

    情势日益紧迫，王朝前途未卜，欧阳震泽几乎一夜白头。

    祖宗披荆斩棘打下的江山若是毁在了自己手里，他可有何面目见列位先祖于地下？

    金戈铁马数十年，他从不打没把握的战，然而这次，他却不能再如往日般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难道真是廉颇老矣，抑或气数将近？

    宸寞似乎依旧如往昔般气定神闲，每日照常先去将军府，之后便到柔仪殿，一丝不乱。

    似乎再大的危机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早已失眠多日。

    他眼睁睁地看着欧阳震泽力不从心，看着悯柔沉睡不醒，看着先辈传下的江山危如累卵，他还怎能在高床锦裘上安枕无忧？

    但当黑夜过去，曙光初现，他便又淡定从容地起身，依旧镇定自若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倘若真的江山倾覆，生灵涂炭，他便也只有以死殉国而已。

    这又有何难？难却难在如何力挽狂澜，救黎民于水火。

    除了调兵遣将，寻找宸宇的下落也是将军府每日最关注的头等大事之一，欧阳震泽每日都派出大量探马在泰岳方圆百里间搜寻，每一寸土地都不放过。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宸宇依旧音讯全无，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甚至已有人提议宣布皇帝驾崩，宸寞登基为新帝。

    宸寞却只一笑置之，看着众人期盼恳切的目光坚定地道：“诸位大人不必忧心，皇兄他，一定会回来的。”

    风雨飘摇之中，唯有这一点令宸寞深信不疑。

    他的皇兄，熙元王朝的主宰，怎会弃国家与子民于不顾，任佞臣贼子蹂躏河山？

    更何况，皇城深处，还有一个人仍在执着地等待。

    即便负了天下，她却是决不能辜负的。




第十九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下）

令人焦灼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得太久。

    当天边出现第一缕曙光时，飞驰的探马也带回了令所有人心头一颤的讯息。

    丞相的大军已到了城郊三十里外，不久后便会到达皇城．．．

    兵临城下。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临了。

    欧阳震泽重新披上了闲置已久的金翅雁翎甲，拿起了锋利依旧的龙泉宝剑，昔日那些峥嵘岁月似乎又回到了眼前，满腔热血在胸膛中翻涌回荡。

    天生的勇士，永远不会失去战斗的勇气。

    刀剑森森，闪耀着摄人的寒光，铠甲无声，却好像也在诉说着过去的辉煌与威严。

    谁道他力不从心，他却是宝刀未老！

    宸寞也换上了一身肃穆的戎装，雪白的战袍，银色的飞云战甲，手中握的是削铁如泥，举世无双的含章剑。一贯温文儒雅的四王爷已经悄然无踪，众人眼前的却是一个英姿勃发，万夫莫当的威武将军。

    宿命的对决，今日便要与那林亚夫生死相搏！

    欧阳震泽迅速传下军令，让拱卫皇城的神策军三大营按照早先制定的布局防卫在皇城各个关口，严阵以待；接着便同宸寞并几个副将一齐登上了城墙。放眼望去，远处烟尘滚滚，一阵撼天动地的脚步声和着凄厉的号角声正从远处传来。

    不过一时三刻，一片乌云破尘而出向皇城压来，转瞬之间已至众人眼前，只见城下漆黑一片。

    这正是丞相的玄甲军，军中士兵俱是一身漆黑的皮甲，装备武器无一不精，行军列阵也俱是有板有眼，深得兵法之妙，令人一望而知其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

    欧阳震泽眉头紧锁，略为担忧地道：“看来丞相确是有备而来，煞费苦心啊！”

    大敌当前，宸寞却依旧面不改色，只淡漠地道：“任他有备而来，我等却不会任他前进一步。”

    城下肃穆的黑色军阵突然分向两边，从中军里驰出一匹枣红骏马，冲到阵前，马上所乘者正是丞相的心腹，虎威将军郭衡。

    三年前，衍州太守之位空缺，丞相便上书力荐郭衡出任，宸宇见那郭衡倒也有些真才实学，不失为一员猛将，何况丞相一向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自己心中也别无合适的人选，便也就顺水推舟，让那郭衡去了衍州。

    衍州位于泰岳之西，虽谈不上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但若是前往泰岳祭天，这衍州却是必经之路。

    如今看来，这一切应该都在丞相的掌控之中。扼制通往泰岳的咽喉，暗中训练自己的军队，筹集兵器马匹粮草，拉拢众臣，排除异己，控制朝政，而最后需要的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引君入瓮。

    早在三年前，甚至更早，丞相便已经开始谋划今日的叛国。

    苦心孤诣，步步为营，却也只为了今日的祸起萧墙，自相残杀。

    这场事关王朝命运与千万生灵的豪赌终于也要在今日揭开最终的结局。

    郭衡向城楼上瞟了一眼，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左手从怀中掏出了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欧阳震泽拥兵自重，党同伐异，意图谋反，罪在不赦，着蔡国公领兵将其收押，接管皇城一切事务。若有违抗，不论何人，立斩！钦此~”




第二十章 匣里金刀血未干（上）

只见郭衡念罢了所谓的“圣旨”，随手往地上一扔，以手中的长戟直指向城墙上站着的欧阳震泽，高声大喊道：“欧阳震泽你这逆臣贼子，还不快打开城门，束手就擒！”

    听到城下郭衡的叫嚣，欧阳震泽身边的将领们个个目眦俱裂，咬牙切齿，而那道莫名其妙，颠倒黑白的“圣旨”更令人怒不可遏。

    欧阳将军意图谋反？！分明是你林亚夫犯上作乱，谋朝篡位！

    更何况皇上早已不知所踪，何来那所谓降罪的圣旨？

    一切都是林亚夫在只手遮天，欺瞒天下。明明是谋反叛军，却还偏要打着勤王之师的旗号。

    宸寞蹙眉深思，林亚夫此举固然蒙骗不了守城的将士，然天下人并不知林亚夫的狼子野心，更不晓宸宇早已不知所踪，若是今日战败，那可就并不只是身首异处如此简单。今日这些挺身而出捍卫社稷江山的忠义之士，包括欧阳震泽与自己都将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而林亚夫一直封锁宸宇失踪的消息，想必也正是为了今日能借得皇上的名义，也算得上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当真是老奸巨猾！”欧阳震泽微微闭上眼，但随即伸出右手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坐镇中军的林亚夫的车驾，怒喝道：“我欧阳震泽对天起誓，若今日不能手刃此贼，为国锄奸，则当自刎以谢天下，断不苟活于世！”

    “将军！”

    “将军，你．．．”

    众人齐齐看着欧阳震泽，心中百感交集，但又不约而同地被他的决心所震撼，只觉胸中热血澎湃，恨不能立时冲入敌阵，荡平叛军，将林亚夫那佞臣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未尝不可从长计议，但有时，所有的成败生死却只在一刻。

    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前进，没有退路。

    成王败寇。若不胜，则亡。

    今日，所有的恩怨是非也该有个了断了。

    林亚夫抚着斑白的长须，望着城墙上飘扬的战旗，眼中似乎也有些惆怅。

    “欧阳震泽，你我斗了这么些年，如今终于要兵戎相见了．．．”

    一色银甲的神策军早已在城下严阵以待，敌方的前军也已在郭衡身后重新集结完毕，双方都已拉开了阵势，只待主帅的一声令下。

    远远望去，黑白二军对峙，仿佛一场磅礴的棋局。一阵飓风扬起了地上的微沙，滚滚烟尘之中，双方隔着楚河汉界虎视眈眈。虽然一切仍是静止，但是一股浓烈的杀气已在不知不觉中弥漫。每一个人都屏住了气息，目不转睛，仿佛一呼吸，一眨眼都会给对手以可趁之机置自己于死地。

    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已不可避免。或许下一刻，便是血流成河，以命相搏。

    郭衡见马上就要开战，便勒马转头想回到自己的阵营之中，然而一支带着金色尾羽的利箭呼啸着破风而至，直穿郭衡的背心。

    郭衡还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血溅当场，跌下马来。




第二十一章 匣里金刀血未干（下）

郭衡的突然落马令对方前军措手不及，不禁乱了阵脚。

    有道是“擒贼先擒王”，虽说这郭衡并非真正的贼首，但也算是主犯之一，如今被射于马下，不能不说是大快人心。

    林亚夫亲眼见得自己的一员大将竟忽然落于马下，心中也不由得一惊，忙吩咐身边的另一个心腹潘凤前去安抚军心，稳住阵脚，查看到底是谁杀了郭衡。

    潘凤策马上前，见前军已乱，士兵们躁动不安，便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斩了几个惊慌失措想要后退的士兵，一时间所有士兵都不敢再轻举妄动，只看着潘凤。

    潘凤见局势稍定，便分心去查看了郭衡的尸首。乍看之下，潘凤心中不禁有些发怵，因为射中郭衡的可不是普通的箭支，而是皇室御用的金毗箭．．．

    潘凤不由得抬头望向城楼，只见一身戎装的四王宸寞正盯着自己，眼神中散发出丝丝凌厉，手中挽弓如满月，金光四射的利箭已在弦上，而箭尖正直指自己的面门！

    潘凤这一惊非小，浑身抖如筛糠，几乎从马上跌落。

    四王爷箭法卓绝，百步穿杨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不是早已离开皇城，不知所踪了么？怎么如今却在这里？！

    眼前郭衡的尸首余温尚在，而自己顷刻间也会步他后尘，命丧当场．．．．．．

    潘凤冷汗连连，忙拨转马头飞奔进了中军，身后的士兵待他一经过，便齐齐举起坚固的盾牌，筑成了层层严丝合缝的屏障。

    城楼上的将士们见此情景，不禁军心大振，挥动手中的战旗和兵器，齐声高喊着。

    欧阳震泽表情复杂地看着宸寞，心中既惊喜又感慨。

    喜的自然是自己的儿子智勇双全，忠心为国，灭敌将于阵前，鼓军心于须臾；叹的却是造化弄人，命运难料，亲伦难以相聚，骨肉却要分离。

    刘乾与赵传臣是欧阳震泽身边的得力副将，征战沙场多年，即便不是勇冠三军，也绝对算得上锐不可当，心中自然也有些傲气。可如今宸寞这一箭足以令我军占尽先机，连他们这两位老将也不得不从心底叹服。

    “四王爷箭法超群，百发百中，真令末将大开眼界~”

    “刘将军过奖，本王不过是班门弄斧，岂敢在诸位面前妄自尊大。”宸寞收起弓箭，谦逊道。

    “哪里是他过奖，是王爷你过谦才是。”赵传臣也恭敬道。

    欧阳震泽伸手轻拍宸寞的左肩，开口道：“传臣说的是，四王爷箭法高超，大家有目共睹，又何必自谦？”

    宸寞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欧阳震泽，欲言又止。

    话说这边潘凤仓惶逃回林亚夫的身边，翻身下马，惊魂未定地道：“丞．．．丞相，大事不好．．．他．．．他回来了！”

    林亚夫见潘凤竟也这么一付狼狈模样，心头不禁无名火起，怒喝道：“究竟有何事能令你惊慌至此？堂堂一个上将军，却毫无魄力，竟同那贩夫走卒一般，稍遇变故便惊惶失措，如此怎能统帅三军？本相又如何能将大业托付于你？！”

    潘凤见丞相满脸怒容，心中更加忐忑，战战兢兢道：“丞相息怒，末将举止失仪，请丞相恕罪．．．但．．．但是末将亲眼所见，四王爷回来了！是四王爷射杀了郭衡！”

    “什么？！”林亚夫“哗”地站起身，眉头紧锁，双目直直看向前方雄伟的城楼，心中暗道不妙。




第二十二章 一鼓作气势如虎

宸寞的意外出现显然打破了林亚夫心中筹谋已久的计划。

    四王爷自然不是什么纸上谈兵的庸才，他的出现对于欧阳震泽来说，的确算得上是如虎添翼。不过这也还难不倒他林亚夫，而真正令人头疼的则是四王爷这个身份。

    众所周知，先帝生前的确是很宠爱四王爷的，甚至一度风传先帝百年之后必然传位于四王爷，而四王爷也素有贤名，很得人望。虽然最终还是当今皇上继承了皇位，但倘若皇上驾崩，又或是禅位，四王爷便绝对是那至高无上的皇位的最佳也是唯一人选。

    而林亚夫原本的计划是，攻下皇城，以谋逆之罪铲除欧阳震泽等一切阻碍之人，而他所带领的自然是勤王之师；之后再对外宣称皇上“暴疾”，移居深宫养病，朝中一切军政大事皆由丞相代理，如此一来，天下便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只需再过个三年五载，皇上“驾崩”，皇位自然也就唾手可得。就算不能亲自登基加冕，想要立个傀儡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然而此时四王宸寞的出现，却逼得林亚夫不得不重新考虑眼前的局势。

    毕竟四王爷是皇室血脉，名正而言顺，而他林亚夫始终是外臣，这一点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事实。就算他林亚夫想要污蔑诽谤，将四王与欧阳等人归于一党，然后以谋逆之罪杀之，只怕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当年四王爷突然销声匿迹，云游四方，任凭皇上派人四处查访仍一无所获。他还以为这是上天在助他一臂之力，然而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这其实只不过是命运给他的另一个玩笑罢了。

    明明那一切都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没想到终究还是梦幻泡影，转瞬间也便湮没了。

    思及此，林亚夫不禁恨得咬牙切齿，四王归来这等重要之事竟没有人事前通报于他，枉费他多年来耗尽心机在皇城内外安插如此之多的眼线，然而事到临头竟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

    林亚夫此刻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更加想不到他暗中培植多年的势力早已被欧阳震泽趁着他不在皇城之机连根拔起，悄无声息之间便被消灭殆尽，又如何还能与他暗通消息？

    欧阳震泽见此时我方士气大盛，而对方军心不稳，正是进攻的大好时机，于是当机立断，传下军令，以鼓声为号，鼓声起，则全力进攻，若有畏惧不前者，立斩！

    刘乾与赵传臣早已随宸寞下了城楼，各自领兵站在最前。而欧阳震泽默然向天祷祝了一番，接着整束衣冠，庄严地走向一边的虎贲蛟鳞金边战鼓，收敛心神，双手紧握着鼓槌，用尽毕生的气力擂响了第一声进攻的号角。

    阵阵的鼓声雄浑宏亮，中正无邪，振奋人心，仿佛每一个节奏都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驱使人勇往直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宸寞紧握着含章剑，一马当先冲入了敌阵，寒光闪过之处，皆是身首分离，鲜血飞溅，一地残盔败甲。没有任何兵器可以抵御含章剑的锋芒，更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宸寞的进攻。

    每个士兵都在宸寞的带领下踏着雄壮的鼓点，披肝沥胆，一往无前。远远看去，就仿佛一道白光穿过了乌云，乌云在渐渐消散，而光芒却愈来愈强，照亮四方。

    林亚夫见神策军势如破竹，而自己的玄甲军则丢盔弃甲，渐呈败势，如此下去，且不要谈什么社稷大业，只怕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难以保全。

    潘凤早已被宸寞的气势给震慑住，借着保卫主帅的名义，始终在林亚夫周围犹如惊弓之鸟似的观望着，不敢越雷池一步，更不用说上前与宸寞一较高下。

    眼看形势急转直下，莫说普通兵士，就连潘凤也不禁萌生了些叛逃之心，但又碍于林亚夫就在身边，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道：“丞相，如今我军．．．这等境况．．．究竟该如何是好？”

    林亚夫紧攥着双拳，指间“咯咯”作响，目露凶光，沉声道：“去把那些红衣大炮拉来！本相今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二十三章 誓将马革裹尸还

在林亚夫气急败坏的催促下，十几门沉重的红衣大炮被缓缓推上阵前，无情的炮口正对着浴血奋战的神策军以及更远处的城楼。

    林亚夫没想到这么快便要用到他一直珍藏多年的杀手锏。这原是他在一次机缘巧合下见识了这红衣大炮的威力，深受触动，当即便花费巨资从那些外番蛮夷处漂洋过海运来了十几门，这些年一直妥善收藏维护着，为的便是今天。

    幽深无情的炮口已经对准了奋力厮杀的士兵，炮后是一双双残忍嗜血的眼睛和奸诈冷漠的狞笑，为着即将到来的屠杀。

    恰在这时，一大片乌云飘渺而至，遮天蔽日，众人忽然觉得眼前一暗。方才还红日高悬，转瞬间却如日落西山，仿佛也在预示着什么。

    正在众人仰头之时，第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揭开了一场惨剧的序幕。

    战场总是无情，然而此刻万炮齐发，炮声过处，土石甲屑夹杂着模糊血肉与断肢残臂，硝烟阵阵混合着丝丝血腥，声声巨响连接着每一个生命的绝望哀嚎……直到此刻，大概才能明白何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征战几人回。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命此刻只如草芥，转瞬间灰飞烟灭。每一个鲜活的灵魂只化作了名册上的几笔墨迹，无声无息，无始无终。

    局势急转直下，神策军损失惨重，就连天空中的耀眼红日也突然失去了光辉，黑暗袭来，渐渐吞噬了这世间光明的象征……

    “天狗食日啊！”不知谁先喊出了这不祥的禁忌，只是这一句话却如一阵风般迅速吹遍了大地，吹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原本还苦苦支撑的士兵全都动摇了，纷纷后撤，任凭宸寞嘶哑了喉咙来回奔波，奈何天意难违，凡人如何同天斗！

    兵败如山倒，所谓军令如山此时也是一文不值。丢盔弃甲的乱军之中，满面尘土一身狼狈的宸寞眼睁睁望着这天地间不断上演的杀戮，恐惧，痛苦，死亡，苟延残喘，奄奄一息，殷红鲜血汇聚成纵横交错的溪流曲折环绕着遍地的断剑，折戟，残甲，以及一具具或跪或立或倒或整或缺的尸体。

    阵阵风沙扬起破败的军旗，烈烈风声，战马嘶鸣只是更添凄凉，宸寞悲从中来，仰天长叹，难道真是时不我待，天将亡我？！

    迎接他的只有头顶一片沉默的黑暗。

    过了今日，一切都将不复如前，这天下从此亦不再向它的帝王山呼万岁！

    他何以面对对他付之一切的父兄，对他誓死追随的部下，以及城中万千殷殷期盼的百姓，还有她，还有她！

    即使于九泉之下，他也只能长跪不起，无颜再见江东父老。

    寒光一闪，含章已在颈间。

    生既无望，死亦不悔。

    欧阳震泽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场盛衰变幻，生死搏杀，内心何尝不焦急忧虑，但当他看到宸寞在乱军之中竟想自刎之时，才觉天崩地裂，悲愤交加，一记重拳击向城墙，长叹道：“奈何！”

    然而，这似乎并不是命运的终点。

    就在宸寞即将从容赴死之时，远处却又隐隐传来阵阵激昂的鼓点，一声，一声地敲打在他的心上。




第二十四章 虎啸龙吟靖天下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但是有时，人却更乐意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或许有些自我安慰的心理吧，但这一次，一切却都是来得那么巧合。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上天诚不欺我。

    远处浩荡行来的正是兖州刺史骆建业亲自统领的骆家军，天下皆知骆家军军令严明，勇猛无畏，作战时如猛虎下山，如饿狼扑食，是名副其实的虎狼之师。且军中规定一律着红，所有兵将皆是从头至脚一片鲜红，到后来竟使得敌方闻“红”丧胆。

    骆家军的统帅骆建业时下虽已至古稀之年，但仍是老当益壮，上马杀敌，下马治军，丝毫不乱。更何况他当年随着“天下第一将军”司徒骏南征北战，九死一生，可谓是久经沙场，一般的角色如何能奈何得了这位戎马一生的两朝元老。但只看眼前的他精神矍铄，手中依然是那柄伴他几十年有余杀敌无数沾满鲜血的掳魂提颅刀，胯下骏马迅疾如风，英武不减当年，便知林亚夫今日是棋逢对手了。

    不过一马当先行在最前的却不是这位龙马精神的老将，而是那真正的天下之主，九五之尊。

    宸寞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渐渐向他奔驰而来，在他眼前愈来愈清晰，心中的热血没来由地燃烧沸腾起来。

    他回来了。

    他自然是会回来的，这是他的天下啊！

    自己不是早就坚信着这一点么，可为何此刻却还是感到这么强烈而突然的狂喜？

    宸寞暗自在心底嘲笑方才那个竟想一死了之的自己，居然如此愚蠢。

    恰在此时，来自炎日的第一道光线撕裂了沉重的黑暗，从天空中直射下来，不偏不倚地正洒在宸宇的身上，仿佛是一圈神圣的光芒正依附着他出现在众人面前，周身的龙鳞甲闪闪发光，宛如赤金铸就，手中扬起的是天下无双的皇家御制宝剑——天字一号“炼精”。一切都是如此的与众不同，眼前的人似乎是天神下凡，令人无法逼视。而他的身后则是如火焰一般赤红的千军万马，动如风，不动如山。

    这无声的一幕已深深地烙印在当时所有人的心底，多年之后想起依然令人心悸。

    日食要结束了，一切都将恢复本来的面目。

    明亮的阳光正在渐渐驱散黑暗，也驱散了那原本弥漫在战场上阴暗与死亡的气息。千军万马之间，气氛在微妙地改变。原本心灰意冷的士兵又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利器，而方才气焰嚣张的叛军却都不由得在心底升起一股恐惧，一股预知了未来的恐惧。

    此时的林亚夫早已五内俱焚，目眦尽裂，眼前这一幕实在太令他意外，原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到了此刻才发现其实是漏洞百出。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脱离了预定的轨道，脱离了他的掌控，正疯狂地拖着他奔向着覆灭。

    到了这步田地，已无法挽回。

    城楼上的众人见宸宇不但丝毫无损，更带来了如此声势浩大的军队前来平叛，无不欢呼雀跃，感念上天保佑，祖宗有德。

    欧阳震泽看着眼前这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又激动得老泪纵横。

    宸寞不能自已地仰天狂笑，似乎把连日来的所有抑郁焦虑全都宣泄了出来。

    神策军顿时士气大振，士兵们纷纷冲上前与叛军决一生死。

    宸宇手中剑锋一指，骆家军争先恐后，势如猛虎地冲向林亚夫的玄甲军，与神策军前后夹攻。玄甲军经受不住两边士兵勇猛的冲锋，很快便被杀得七零八落，人人抱头鼠窜，却又全都被毫不留情地一一斩杀。

    如火如荼的士兵们转瞬间便将那曾不可一世的黑暗消灭殆尽，天地间只剩下红的火，白的雪，再不留一丝污浊与邪恶。

    眼看胜局已定，叛军一败涂地，宸宇竟然没有预想中的欣喜。

    回想起自泰岳兵变直至今日平定叛军，这其中所经历的一切艰难困苦，生死关头，想起那些朝不保夕，餐风露宿的日子，宸宇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怅然。

    帝王之道，从来便不是一条坦途。

    列位先祖在上，不肖子孙宸宇幸不辱命，得祖宗保佑，江山不失，王朝永固。




第二十五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上）

经过了一场血的洗礼，皇城的大门再一次向他的主人敞开。

    而罪有应得的人也都迎来了各自的结局。

    林亚夫见自己大势已去，于乱军之中自刎而死；林氏一族被株连，所有男丁被斩于刑场，女眷皆流放八百里；潘凤死于骆建业的刀下，身首异处；其余一干与谋逆有关人等也全都获罪，依律论处。

    唯有林宝臻，她一听闻自己的父亲兵败，全家株连，便心神俱溃，失了神志，狂症大发。

    她如今这种境况，原本是极有可能被从轻发落，毕竟她也在宫中多年，念在往日情分上，宸宇应是不至于赶尽杀绝。

    只可惜她不该私自刑囚梅若莘，更不该刺伤悯柔，尽管她本意并非如此。

    所以当裴兆请示宸宇该如何处置林宝臻时，宸宇不发一言，眼中所蕴含的唯有冷漠和绝情，浑身都散发着凌厉的杀气。

    裴兆心领神会，不敢再多问，默默地退了下去。

    可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当裴兆领着几个内监，带着白绫来到宝成殿时，珍儿却披头散发地扑了出来，大声哭喊着不让人处死自己的主子。

    裴兆颇为不耐地挥了挥手，两边各站出一个身强力壮的内监将珍儿拉至了一边。裴兆正欲往里走时，珍儿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将他定在了当场，再迈不动一步。

    “主子，主子她早已有了身孕！”

    裴兆战战兢兢地向宸宇回报了这个不合时宜的消息，毕竟谋害龙裔的罪名，他是担不起的。只是站了这许久，却始终没听到宸宇的一句示下，只是隐约有些碎裂的声响。虽然有些顾忌，裴兆还是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这一看几乎没把他惊得魂魄出窍。

    只见宸宇铁青着脸，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只茶杯早已粉碎，鲜血汨汨地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又沿着桌檐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正在裴兆惊慌失措时，宸寞平静地走了进来，看了看宸宇，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裴兆暂且退下。

    裴兆如蒙大赦般地快步退了出去。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辰，宸寞依然平静地走了出来，告诉裴兆即日起将林宝臻迁往离宫待产，待诞下皇子之后再另行处置。

    这一场几乎倾覆江山的劫难就在这个不受欢迎的生命出现之后到达了尾声。

    尘埃落定。

    一切都慢慢地回到了正轨，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来势汹汹的暴风雨已经过去，但是宸宇的心中却不曾有一日放晴，放佛一场没有尽头的绵绵细雨正不断飘落在那颗疲倦麻木的心上，悲悲戚戚，冷冷清清，淅淅沥沥，点点滴滴。

    这天地似乎一下子都空了，世间万物竟也变得如此乏味。

    每日都有各式各样不同的人在他身边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宛如过江之鲫。百官，宫娥，内监，妃嫔．．．．．．光怪陆离，形形色色，只是在他眼中却都不再有任何差别，只是一个个被操纵着一举一动的傀儡。

    每日都有许许多多的事物正在等待着他的停留，临朝，理政，廷议，论功，善后．．．．．．千头万绪，百废待兴，但是这一切也不再令他介怀，不过是一页页的白纸黑字，乏善可陈，千篇一律。

    原来，没有了她的存在，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手一投足，这世界竟是会失色的啊．．．．．．

    究竟是天下为了她而存在，还是自己是为了她而存在的呢？

    曾经以为，自己若是失去了她必定会痛彻心扉，深入骨髓。

    原来自己还是错了。

    疼痛有时恰是实实在在活着的证明，倘若连痛也感觉不到，那是不是意味着死亡？

    自己是依然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抑或是迷失在了梦境的彼端？

    宸宇弄不清着一切，只觉得天地一片混沌，而自己竟也变作了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同其他的傀儡一样，每日游走在这世间，却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第二十六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下）

白雪纷纷扬扬，冬意愈加深了。而宫里也愈发地忙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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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人都面带喜色，毕竟一场劫难之后，还能平平安安地迎来新的一年，又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

    皇城里也是处处挂红，家家供神，每一位店家都喜气盈盈地将最新最好的货物摆在门前，大声吆喝着招徕客人。每一个孩子手中都拿着烟花，爆竹，纸风车，而嘴里也似乎总塞满了栗子和果脯，含含糊糊地唱着民谣。每一户人家都忙着打扫屋子，置办年货，熬着腊八粥，蒸着粘米糕，酿着屠苏酒，擀着长寿面，拌着扁食馅。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尽管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然而皇城的每一条街道上依然熙熙攘攘，酒家茶肆，旅店布庄，乃至路边的小摊，每一处都充满了人们的欢声笑语和善意祝福，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满足。虽是寒冬，人人却都如沐春风。

    良辰美景，举国同庆。

    流落在外的游子，离家多年的异客，死里逃生的士兵全都回到了家中，家人团聚，骨肉相亲。那些失去了亲人的人们也为亲人的牺牲感到荣耀。大家都在庆贺着这即将到来的崭新的一年，庆贺着这个国家的新生。

    在这一片欢乐与祥和之中，唯一心如死灰，毫无生气的便只有站在这王朝巅峰的俯视着这一切的人。

    已经记不清时光的流逝，只是每天路过同样的风景，重复着同样的事，一如每一天都只是昨天。

    只是每一天走进那熟悉的宫殿，踏上那条熟悉的回廊，心里都不由得会有那么些许的期待，期待着奇迹的到来，期待着今天会不同于昨天。只是每一天映入他的眼的却都是那张亘古不变的沉睡容颜，仿佛已经被岁月沉淀了千年，而自己也苦苦等待了生生世世，只是再多的轮回也无法打破这无情的魔咒，更无法泯灭她在他心中永恒的存在。

    当他落入最凶险的境地时，曾经暗暗许下誓言，若是大业得成，平安归来，那么他一定不会再如往昔般刻意疏远她，因为怕她受到伤害便畏缩不前。

    以为是为她好，其实这只是他一个人一厢情愿的想法，毕竟他没有问过她是否愿意接受他这种懦弱的保护。

    因为经过这一番生死，他才深刻明白，谁才是支撑他勇往直前的动力，到底是谁才能在他几乎一无所有，性命堪虞之时不断激励他披荆斩棘，绝不放弃。

    在他还未亲口告诉她，到底她在自己心中有多么重要之前，他又怎能让自己就这样死于非命，留下她独自面对这世间丑陋的一切？

    他要给她一个无忧的天下，而不是朝不保夕的乱世。他要将她庇荫在他的羽翼之下，不受到来自任何人的任何伤害。他要将她身边所有的黑暗丑恶全都阻挡，只让她看到世间美好的一切。

    之所以全力以赴，甚至不惜拼上性命也要夺回属于他的天下，是为了能够重新回到她的面前，恳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只是没料到，当他终于又回到这柔仪殿，回到她的面前时，她却已再也无法听到自己的懊悔与牵挂，心痛与哀伤。过往的种种，他竟也再没有机会去补偿，去挽救。

    原来，一切真的会太迟。

    命运让他们在寂寂深宫里相遇，让他无法自拔地爱上她，但是他却用着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去逃避，不去正视这于他来说最为珍贵的情感。于是上天决定收回他的恩赐，而给予他最为严厉的惩罚。

    他真的不甘。不甘心没有说过那句话就离开这人世，更不甘心她还未听过那句话便永远地沉睡下去。

    就算她要死，也要先听到他对她说出那句话埋藏已久的话。他绝不会让她就这样永远带着自己的遗憾。

    若是还能再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告诉她心底最深的思念，对她的思念。

    若是还能再有一次机会，他一定会认真地看着她，告诉她：

    “你是我今生的挚爱。”




第二十七章 魂归何处为情牵（上）

无喜无乐的日子似乎总是特别漫长，然而再漫长也抵不过岁月的脚步。

    人生不过数十载，所谓功成名就，其实不过是一时荣辱，而天长地久，说到底也只是缘分一场。

    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遇到了正确的人，这大抵就是命运的真谛。只不过，若是错过了眼前所拥有的，便只能再等待下一次未知的邂逅。

    所以，有时瞻前顾后，倒不如放手一搏，因为很多你以为理所应当的事说不定明天就会改变，而有些习以为常的人也很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消失，只留下一地的懊悔与惆怅。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流走，人们在翘首企盼之后，终于在一片爆竹声中迎来了一年的终结——除夕。

    清晨时分，皇后便带领着众妃来向宸宇请安。

    满眼皆是珠围翠绕，姹紫嫣红，笑靥如花，娇声俏语，而在喜悦与欢乐之下，人人却都带着期待与急切的心情望着宸宇。

    大概都在猜测着除夕之夜，他会与谁共度吧．．．．．．

    虽然依着规矩，这一年的最后一夜，帝后是应该一同叙旧迎新的，这样方才有始有终。只不过这旧例却也曾是破过的，大概三四年前的那夜除夕，宸宇本是要往栖凤殿去的，却不知为何食了言，白白让皇后等了整夜。事后宫中都在猜测皇上除夕之时究竟去了哪位妃嫔的殿阁，可是细究下来，竟没有个头绪，而宸宇竟像是在那夜平白失踪了似的，任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虽是个无头案，但自此便在宫中众人心中种下了根。即便知道这样一来，必然是与皇后公然为敌，他日恐有后患，但是，除夕本就是家人团聚的日子，既然进得宫来，便早已同家人咫尺天涯，所能倚靠所能期盼者，除了夫君之外更有何人？

    形单影只本也无妨，只不过心中明知那宫墙外的每个女子此时都必然有良人相拥，甚至儿女促膝，那么自己心中的清冷孤寂便就蔓延成了无边的悲哀。

    世间所有不平皆是从别人之幸而自己之不幸而起吧。

    宸宇环视了一周，所见到的都是相同的目光，心中自然明白，只不过今夜他早已有约，恐怕今年陪伴众人的依然是失望与凄清了吧。

    想到此处，宸宇又不自觉地望向了皇后，迎向他的依然是那样热切的眼神。宸宇心中顿时有了些许歉疚，但也只能在心底轻叹一声，无奈道：“皇后今日就不必等朕了，朕另有要事，”接着又望向底下陡然升起了希望的众妃，平静地道，“你们也尽管聚在一处玩乐吧，好歹比独自一人热闹些。”

    如同数九寒天倾下的一盆冰水，由头至尾，由内而外皆是刺骨的寒。

    皇后更是震惊的无以复加，连往日里一向镇静端庄的姿态也抛在了脑后，瞪大了双眼盯着宸宇，手中紧紧绞着那条紫绡帕，几乎将它撕裂。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公然地拒绝了自己，以一个她从没想到的方式。

    宸宇只能选择忽略了身边那表明了一切，也预示着什么的目光，眼神飘忽地望向殿外苍茫一片的天地，心中的决心依然坚如磐石，不可动摇。

    虽然失信于你，但她却从更早之前就开始等待那个承诺的兑现，所以，宁可对你说一声抱歉，也绝不让她再在孤独中彷徨。




第二十八章 魂归何处为情牵（下）

冬季总是昼短夜长，常常一回过神来，便只见落日余晖，凄凄暮色。

    雪早已停了，而天边竟有晚霞万里，艳若锦缎，灿如桃李。而宸宇便在这漫天璀璨之中来到了再熟悉不过的柔仪殿。

    “回禀皇上，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裴兆躬着身子向宸宇道。

    宸宇微微颔首，淡淡地道：“走吧。”

    两乘软轿被徐徐抬出了柔仪殿，其后跟着一众宫女，内监，一行人踏过满地的白雪，缓缓走向暗香园。

    还未临近，便已闻到阵阵清冷的梅花香气，再行过几步，转过一处假山，便可望见许多或殷红如血，或洁白若玉的寒梅，边上兀起一座形状修长的玄武岩，由上至下镌刻着秀丽而端正的“暗香园”三字，旁边还两行小字，刻的则是林逋的咏梅绝唱，亦是这园名的由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一行人经过那石碑，继续在梅林中穿行，不久便来到了园中的一处别致小亭，亭上一匾，上书“岁寒”二字。

    亭中早已打扫干净，冰凉的石桌石凳上也铺上了裘皮与绣垫，桌上只温着一壶酒，阵阵水汽升腾，酒香飘至，应是玉堂春。

    众人停下，晚晴和燕草领着几个内监将一张藤椅安置在了亭里，又铺上厚厚一层锦褥，周围又燃起了几个炉子，晚晴细心地用钎子将炭火拨旺，顿时亭中卷起了一阵暖流，暂时驱走了严寒。

    宸宇见一切安置妥当，便走到另一乘轿前，裴兆掀起轿帘，宸宇探身进去将轿中的悯柔抱了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亭中，小心翼翼地将她安放在藤椅上，仿佛他怀中的并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而是一件经不住任何碰撞的珍贵宝物，稍不留心便会碎裂得不复如前。

    不用宸宇多言，裴兆与晚晴已领着一众婢仆们退出了园子，亭中只剩下宸宇与悯柔二人。

    宸宇在藤椅与石桌之间坐下，顺手拿起了已经温热的酒壶，自斟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竟有些苦涩。

    一阵北风掠过，天空中竟又飘下了晶莹的雪花，混着被吹落的红白花瓣一齐在风中飞舞着，幽香四溢。

    突然风向一变，几片花瓣悠悠扬扬地在空中转了几圈，飘进了亭中，恰巧落在了悯柔的发间，却竟又令人惊奇地相得益彰。

    悯柔虽已昏迷了将近两月，但此时看来竟依然面若桃花，唇色红润，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或许是炭火太过于温暖的缘故吧。再加上如云的青丝间点缀着几星红白花瓣，便更显妩媚。

    宸宇凝视着悯柔，似乎想要将她的一切都深深地印在脑中，刻在心上，永志不忘。

    突然他被那几枚偶然的花瓣吸引了目光，禁不住抬手轻轻拾起一枚。

    花瓣看似雪白，但在花蕊的那一端竟又有几分如血的红晕，白里透红，妖娆婉约。

    既不同于赤红的“啼血”，也不同于纯白的“如雪”，白中蕴红，红白相间者，名曰“美人目”，因其正如佳人美目，风情万种，也正如佳人难得，“美人目”也是可遇而不可求，往往只见于名典古籍，自然天成，绝非人力可及。

    那一瞬间，宸宇只觉心中万千潮涌，情难自控，只得用力将花瓣紧紧攥在手里，闭上眼，往昔种种浮上心头，近在眼前。




第二十九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上）

宸宇依然记得那一年的除夕，他心血来潮，兴之所至，便想微服出宫，看看民间百姓如何除旧迎新，看看他统治下的熙元王朝是否真如百官所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这番出巡的结果自然令宸宇甚感欣慰，而宫外新奇的一切也不知不觉拖住了他的脚步，等他忆起今夜他还要赶往皇后的栖凤殿共同守岁时，已然日落西山暮云飞了。

    待到宸宇匆匆忙忙赶回宫时，早已夜幕降临，宫门也已关闭，若非十万火急是绝不能开的，宸宇不想因贪图一时之便而坏了规矩，便让裴兆带路，绕道偏僻的朱雀门入了宫。

    而从朱雀门通往栖凤殿的路上，必会经过暗香园。

    宿命的邂逅便从那一夜的暗香园中开始，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就在星空闪耀，漫天风雪，梅香幽远的除夕夜。

    那年正是悯柔入宫的第一年，慕青和尔岚依然还在她身边，宫中的日子虽说苦闷，但是三人心灵相通，彼此扶持，时光倒也并不那么难熬，甚至还时有惊喜。

    那一年的除夕，她们还天真如顽童，相约暗香园赏雪赏梅，于雪地中奔跑，嬉闹，以为乐事。

    那是她们在宫中共度的第一个除夕，那时的她们都还彼此兴奋着，怀着美好的希望，互相给予来年的祝福。只是没料到，这也将会是她们共度的最后一个除夕。

    不过当时的她们又如何能预料到日后的飞来横祸？那时的她们正在岁寒亭前，忙着堆起一个几乎一人高的雪人，虽是严冬，三人却都已出了一层薄汗。玩得不亦乐乎的她们，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自然更没有注意到已被她们的欢声笑语引来的宸宇。

    现在回想起那夜的经过，宸宇依然感到其中蕴含了那么多的不可思议与不合情理，然而这一切就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并没有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就算再重来一次，甚至十次，百次，千次，你依然会作出相同的选择，一切都不会改变。

    于是，明明正在赶路的宸宇依然被暗香园中传来的阵阵如山泉叮咚般悦耳的笑声吸引，依然不顾裴兆的劝阻，执意走进了园中，依然遇见了那时能够笑得那么灿烂的她。

    那样发自内心，动人心弦的笑容，他竟再也没见过第二次。

    这些年来，他多么希望她的脸上能够重新绽放那样的笑容，只可惜到最后，一切到最终都逃脱不了一丝勉强与敷衍。

    哪怕只有那么一分一毫，他也能感受到她并不是真正的快乐。

    他时常怀念那幕深深刻在他心里的场景，洁白的雪地，还未完成的雪人，她披着一身大红色镶银鼠皮的斗篷立在那里，手中捧着晶莹的白雪，红白交相辉映。她的双眸宛如天上的明星那样闪耀，而面容就如同白梅，双唇却似红梅，她就像是那雪中的精灵一般美好珍贵。

    他本能地向她走去，如同走向他的命运。

    她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过身来讶异地看着他。

    她大概永远也不知道她那时的表情有多么可爱。

    她就那么看着他，带着一点无措，一点好奇。

    他也直视着她，带着不自知的笑意。

    “是何人如此大胆，见到皇上竟还不跪下行礼，不要命了么？”裴兆皱着眉呵斥道。

    皇上？！

    三人皆是一惊，慌忙跪下，齐声道：“臣妾不知皇上驾临，请皇上恕罪。”

    宸宇颇有些不满地看了看裴兆，裴兆心头一凉，连忙识趣地退下了。

    “无妨，朕只是见你们玩得兴起，心下竟也有些羡慕，所以才在一旁看了一会，你们起来吧。”

    三人抬起头来，脸上皆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堂堂九五之尊，如何能被她们的嬉笑打闹所吸引？

    “你们叫什么名字？”宸宇虽是问的她们三人，眼中却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充媛苏氏慕青。”

    “充容姚氏尔岚。”

    “修仪欧阳氏悯柔。”

    悯柔。原来她叫欧阳悯柔。




第三十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下）

宸宇见她们三人虽然起身，却总好像有些拘谨，不若之前自然率真，便有心找些和缓的话题。

    “你们倒是好兴致，只不过怎么连一个伺候的人也没跟着？”宸宇微笑着问道。

    悯柔低下头，恭敬地回道：“回皇上，原本臣妾的侍婢是跟着的，只不过后来臣妾见天寒地冻，便让她们早些回去了。”

    “是么？”

    尔岚见宸宇似有怀疑，忍不住嘴快答道：“她们走了我才好和两位姐姐说些体己话啊~”

    原来如此。

    宸宇有些忍俊不禁，故意打趣道：“到底是些什么体己，要这么背着人的？说来让朕听听如何？”

    尔岚撅了嘴，不以为然道：“既然是体己，自然是不能告诉人的了。”

    见尔岚如此口不择言，一旁的悯柔和慕青都不禁捏了把冷汗，心中暗自打鼓，恨不能上前掩了尔岚的口。

    宸宇见尔岚一副满不在乎，而另两人却面有急色，心中觉得有趣，不觉大笑起来。

    悯柔和慕青见宸宇突然笑了，心中不明就里，依然七上八下。

    尔岚满面疑惑，不知宸宇究竟因何发笑。

    宸宇忍着笑，称赞尔岚道：“你倒是率直，有趣得很，有趣得很，哈哈~”

    悯柔与慕青见宸宇真心夸赞，总算松了口气。

    “你们的雪人似乎还没完成，朕来助你们一臂之力，如何？”宸宇说着挽了挽衣袖，走上前去。

    三人面面相觑，虽然觉得难以置信，又似乎有些不妥，但毕竟皇上金口玉言，她们又能说什么呢？思前想后，终于还是一起上前，帮着宸宇继续堆起了雪人。

    刚开始时，三人依旧有些顾忌，但宸宇始终平易近人，温和可亲，所以很快便和她们打成了一片。四人兴高采烈，不知疲倦地努力着，似乎在完成一项伟大的工程。

    宸宇已经彻底忘却了他今晚本应该要去的地方，本应该要见的人，而悯柔，慕青和尔岚也完全忘却了眼前的人就是那个高高在上需要仰望的帝王。

    他们都忘却了一切，沉浸在只属于他们的世界里。

    四人不一会儿便完成了那个巨大的雪人，只是雪人无目，便感觉少了生气。

    悯柔淡淡一笑，取下了自己带在腕上的红玛瑙串子，一下扯断了其中的丝线，鲜红圆润的玛瑙散落一地。

    悯柔蹲下身，捡起两颗安在了雪人眼睛的位置，顿时雪人便有了神采，仿佛也如常人一般，有了七情六欲似的。

    尔岚见此，不禁拍手大笑，连忙也上前捡起其余的珠子在眼睛下面又安上了笑意盈盈的嘴。此时的雪人便已经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了。

    宸宇连声赞好，慕青也抿着嘴笑。尔岚只顾拉着悯柔又蹦又跳，半点不肯安分。

    此时的四人倒好像已相交多年的好友，彼此心灵契合，便就一并坐在这岁寒亭前，面对着他们的雪人，促膝长谈，海阔天空。

    从诗词佳句，到山水舆图，从奇闻怪谈，到家乡风物，天下在他们的心中已经无限广大，而他们也似乎已经脱离着累赘的躯壳，神游了千山万水，五湖四海。

    更漏夜长，霜冷露重，慕青和尔岚已不知何时睡着了，悯柔解下斗篷覆在她们身上。一阵冷风吹过，悯柔不禁有些战栗。

    宸宇略微皱了皱眉，脱下了自己的狐肷褶子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悯柔有些受宠若惊，本想推辞，但见宸宇眼神坚决，便也不再说什么。这时风却愈加强烈了起来，吹得四周的寒梅全都花枝乱颤，许多花瓣纷纷落下，在风中飘扬，而地上的雪花也被阵阵的风卷到空中，又重新洒落，一片落英缤纷。

    悯柔看着眼前令人心醉的美景，不觉伸出手去，几片花瓣便落在了她的手心，或红或白。

    悯柔一边仔细端详着手中那些依然散发着隐约香气的花瓣，一边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皇上可曾听闻‘美人目’？”

    “也只是听过罢了，那种奇葩倒不是寻常可见。”宸宇望着天，看似漫不经心地答道。

    “以往只在书中读过，倒真想亲眼一见。”

    “这个也不难，朕派人搜寻一番，天下之大，总会有的。”宸宇颇有信心地道。

    悯柔一听，忙阻止道：“千万不可，不过玩乐小事，何必劳民伤财。”

    宸宇有些意外地看着悯柔，见她一脸认真，便又回过头去无声地笑了。

    “既然如此，也就罢了。只不过，怕是你今生都无缘得见那花中珍品了，岂不遗憾？”

    悯柔豁达地笑道：“那倒也未必，说不定这园子里便就有呢？我又何必舍近求远？”

    宸宇听得此言，仿佛是听到了笑话一般，断然地否定道：“这园子里无非是些‘啼血’之类的寻常品种，若要在这里找‘美人目’，那可真是缘木求鱼了。”

    悯柔轻呼一口气，吹走了手心的花瓣。

    “我却信枯木逢春，天公作美，若是真有呢？”

    宸宇似乎是胸有成竹，信誓旦旦地道：“若是真有，朕便许你一个心愿，决不食言。”

    悯柔听了也不由得兴起，问道：“无论什么心愿都许么？”

    “无论什么！”

    “好，那我们来年还约在此处，看看是否如你所言，这园子里也能开出‘美人目’。”

    “一言为定。”

    “君无戏言。”




第三十一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以为绝不会发生的奇迹，居然近在眼前。

    不知从何时起，约定的花朵已在这一片清冷孤寂的园子里悄悄酝酿，含苞，绽放，无人知晓亦无人注目。纵使世间雨横风狂，她自如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尽情盛开，有暗香盈袖。

    苦苦追寻的一切原来早已近在咫尺，默默等待，只是待回过头来，却发现已没有了追寻的理由。

    美人目开，你却已不在。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宸宇紧握着悯柔依然温软的手，心中波涛翻涌，纵使闭上眼，仍然阻止不了那悔恨与心痛交织的泪水，他此生唯一的泪水。

    碧落逝去时，他倔强地不肯流泪；沁儿离世时，他发现自己欲哭无泪；待到父皇驾崩之时，他已然摒弃了泪水。因为他已经明白，他并没有软弱的权力。

    然而此时此刻，他竟然再无法控制他早已抛弃的东西，只觉得有某样东西正从眼眶里涌出。

    沉睡的悯柔原本依然在自己混沌一片的梦境中徘徊，迷失了归途，忽然间，却觉得有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她的脸上，灼得她连心都开始抽痛起来。

    莫非是雨么？

    悯柔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却没看到其他的雨滴落下。

    突然，又一滴类似的液体落在她的脸上，她不知这些是从何而来，也无力再去追究。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疼得更加厉害，一点一滴，渐渐夺去了她的呼吸。

    心痛得要窒息的悯柔开始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

    当悯柔再睁开眼时，猛然间发现，周围的一切竟然全都改变了！

    那浑浊不清的世界消失了，眼前的是飞舞的白雪，怒放的寒梅，皮肤可以感受到冬夜寒冷的空气，鼻间也可以嗅到沁脾的香气，似乎还混合着若隐若现的酒香。

    这个地方竟如此熟悉．．．有那么一瞬间，悯柔怀疑自己是否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初入宫的那一年除夕．．．．．．只是青姐姐和岚儿却不在。而眼前潸然泪下的男子竟又如此牵动自己的心弦．．．

    惊疑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悯柔很快认出，在自己身边默默流泪的男子，竟然是宸宇！

    竟然是他？竟然是他！

    她甚至从未见他在自己面前长吁短叹过，更不敢想象，他竟然流泪！

    究竟是为了谁？

    悯柔的心又开始抽痛，仿佛他的每一滴泪都像是一支利箭，毫不留情地穿过悯柔的胸膛，瞬间千疮百孔。

    她抬起右手，轻轻替他拂去了泪水。

    此刻便轮到宸宇陷入了震惊。

    他怀疑自己所见所感皆是幻象，因为她，她竟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自己，眼神里还饱含着心痛。

    怎么能令人相信，她竟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醒来了。

    一直期盼的东西突然一下到了面前，也会令人手足无措的吧。

    可是那温柔地为他拭去泪水的手却是那么真实，那么令人依恋。

    是真，抑或幻，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只要此刻她是在他身边的，便已足够，夫复何求。

    一丝笑意在宸宇唇边渐渐放大，最终酿成了由内至外最真切的笑容，虽然还带着泪水，但是这泪水代表的却是喜悦与感激。

    宸宇俯下身去，用尽全力紧紧拥抱着这上天的再一次恩赐。悯柔看着他的头埋在自己的颈间，感受到他双臂的气力，只觉得似乎他的全部生命和所有柔情都已化作了无声的泪水，落入了她的衣领，沿着她的脖颈，流进了她的心里。




第三十二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

漫天风雪依旧，但是相互依偎的两人却如置身于万物复苏的暖春。

    只要有所爱之人陪伴，是否道尽途殚，山穷水尽也甘之如饴？

    但此刻在二人面前展开的似乎是一条铺满鲜花的坦途，通向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悯柔眼中溢满泪水，手中捧着那瓣珍贵的“美人目”，不知用什么语言才能形容此时自己心中对上苍的感激。

    今夜，实在发生了太多奇迹，而命运也对他们太过慷慨。

    “我以为你早已忘却那晚的一切。”悯柔回过头看着宸宇缓缓道。

    “是我负你在先，但我许下的承诺却一刻也不曾忘怀。”

    宸宇以“我”自称，也不介意她直呼他为“你”。事实上，他多么希望自己与她真的就只是单纯的“我”和“你”，而不是帝王和宫妃。

    只不过，这也只能是希望而已。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放下一切，对彼此坦诚一次。

    悯柔见宸宇神色认真，便又笑道：“如此，我已心满意足。”悯柔说着站起身来，或许是太久不曾走动，步履有些踉跄，宸宇忙上前扶着她。

    “说起来，那时的我也有些过于轻率了。回去细思之下，便知你是不可能完成来年之约的。你．．．”说到此处，悯柔停顿了一下，似乎有根针突然扎在了她的心上。“始终是应该去陪皇后的。只是当年的我实在太过天真，来年的除夕居然还真的在此等了一夜，虽然也心知你自是不会来的。”悯柔看着宸宇，自嘲地笑了笑。

    宸宇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双手放在她的肩上，一字一句地看着她道：“自今日起，以后每一年的除夕，你我都相约于此共度。我绝不再失信于你。”

    自入宫来，悯柔承受过太多痛苦与悲伤，也熬过太多艰难与漫长的岁月，只不过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所经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虽然她心底深处十分明白，他的这个承诺太过沉重，她不应该接受也承受不起。只不过此时此刻，她真的想不计后果地享有他所给予的一切，因为这样的幸福她实在舍不得放手。

    就一次吧，就这一次，让自己任性一次，毫不犹豫地去抓住身边触手可及的幸福，无论应不应该，无论能持续多久。

    就算是梦境，今夜也不要叫醒我，就让我留下一段虽然自欺欺人却又无价的回忆。

    “当真是君无戏言？”悯柔似乎已经完全陷进了一个甜蜜而温馨的梦境里，闪耀的眸子里只映出他的身影。

    宸宇扬起眉梢，似乎对悯柔的怀疑有些不满：“这个自然。我曾说过，‘美人目’开，我就许你一个心愿，你可想到了么？”

    “这个么．．．”悯柔低下头，故作为难地犹豫道，“一时倒也想不出什么，不如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如何？”

    宸宇望着悯柔有些促狭的笑容，心中的温柔顿时无边蔓延，宠溺地笑道：“依你便是。”

    其实当时的悯柔心中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永远陪伴在他身边，不仅仅是除夕，而是与他共度每一个平凡的日子，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看似再简单不过，几乎每一个寻常女子都能够实现的愿望，却最终成了悯柔的奢望。而宸宇坚定不渝的誓言到最后却也依然无可避免被打破了。




第三十三章 谁人欢喜谁人忧

除夕过后便是新年，宫中既热闹且忙碌，欢欢喜喜闹过了正月，终于渐渐地开始平静下来，众人好像都在正月里将精气神用尽了，现在看起来似乎都有些疲累地开始收拾着节后的事物。

    宸宇即使为了祭祖，祈福，国宴之类的事忙得有些焦头烂额，但每天也总能抽出时间来看望悯柔，汤药膳食也总要亲自看过才罢，更兼每日里不断叮咛嘱咐，竟比燕草还要聒噪，往往折腾得叶淳风无所适从，不知究竟谁才是御医。而宫里的往来杂事，宸宇金口一开，一概也免了，只让悯柔安心在柔仪殿里休养，不知又惹了多少风言风语。

    不过也亏得宸宇这样悉心关怀，再加上叶淳风的高明医术，悯柔的身子也是一天强似一天，很快便恢复如前，只是偶有心口疼的毛病罢了。

    梅若莘倒是早已痊愈，自悯柔醒后便时常来探望，陪着悯柔玩笑解闷，只是言谈间却又常常欲言又止，待到问她时，却又红了脸不作声。但若是恰巧遇着煎药调羹之类的杂事，她却又总是当仁不让，亲力亲为，被抢了活儿的晚晴和燕草只能在一边左右为难，几番下来，折腾得晚晴她们如今只要一听梅妃驾临，便立马收拾了手头的活计，比救火还快些。

    梅妃这般举动，旁人不甚了了，悯柔却是心中明白。她知梅妃为人一向清高，且有些腼腆，最是不惯表达的。当日自己救她一命，她定是记在了心里，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总抢了活儿干，也是报答之意吧。

    除了梅妃之外，慧嫔也算是最常来柔仪殿走动的了，除了关心悯柔之外，另一个缘由自然是为了能时常见到叶淳风了。这段苦恋也着实令人心酸，所以悯柔明着暗着也总替二人制造些独处的机会，纵使只有短短一刻，于他们来说，应当都是珍贵万分的吧．．．．．．

    一向淡泊从容的静嫔倒也来过一次，所谈及的也不过是寻常小事。只是走时，她却意味深长地嘱咐悯柔日后要好自为之，倒让悯柔很是费了一番猜度。

    而最让悯柔意外便是皇后了。

    原本悯柔还想着要去栖凤殿向皇后请罪，毕竟除夕之夜，她实在是坏了规矩，令皇后独守空闺，皇后纵使生气责难也是理所应当。悯柔心下早已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然而皇后却似乎一点也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难为宫中众人都在猜测着皇后将会作何感想，而她本人却是淡然处之，不温不火。甚至还亲临柔仪殿，对悯柔关怀备至，言辞亲热，带来的赏赐也丝毫不逊色与宸宇所赐之物，一时间竟让悯柔有些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皇后此举实在出人意表，宫中一片惊叹，原本等着看一出好戏的人也自是打错了算盘。

    事后悯柔仔细思量，皇后如此大度宽容，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是一国之母，统率后宫，若没有些容人的器量如何使得？何况如此一来，她的贤明岂不更加深入人心，着实是高人一筹。

    只是悯柔心中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大概是在宫中挣扎求生的时间长了，已生出了如野兽般敏感的警戒之心了吧。

    这宫中，还真是个吃人的地方啊．．．．．．

    至于其他妃嫔，便也是宫中的老一套了，请安送礼，探听虚实，依附巴结之类的，成日里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直到宸宇下令禁止才算告一段落。

    其实悯柔心里也清楚，如今这般倒也怪不得别人，整个正月里，唯一比过年还更要引人注目的除了自己更有何人？

    先是不可思议地从昏迷中醒转了来，接着她同宸宇共度除夕之事便人尽皆知，其后宸宇又毫不避违地对她极尽呵护关怀之能事，恨不能将她捧在手心，时刻不忘。

    如今的欧阳悯柔已是宠冠后宫，谁人不知，何人不晓？

    悯柔也知，宫中从此多事，只是这代价却是她心甘情愿付出的。若是心甘，纵使刀山火海亦无怨无悔，若是不甘，早就放声哭喊。

    而不甘之人宫中何其多，那林宝臻不就是一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么．．．．．．

    悯柔早已听说她因怀了龙裔已迁往了离宫，不知为何，心中对她始终有些在意。但却不是对她伤了自己的憎恨，也不是对她身怀有孕的羡妒或对失败者的蔑视，更无关于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细究之下，悯柔发现自己竟有些同情她。

    许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吧。林宝臻终归也是个可悲可怜的女人。

    这令悯柔不禁想去离宫看看她近况如何，只不过在那之前，她心中还牵挂着另一个更重要的人，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第三十四章 人生几回伤往事

风住尘香花已尽，物是人非景依旧。

    这大概是宸寞此时心中最大的感慨吧。

    依然是这清幽的兰亭，处处都正上演着曾经的记忆。

    见宸寞有些出神，悯柔有些尴尬，隐隐的心疼与歉疚又浮上心头。

    “寞．．．哥哥．．．．．．”悯柔不禁有些无措，自他骤然成为了自己的兄长之后，自己竟还没有机会能够唤他一声“哥哥”便陷入了一连串的困境，待她抽身出来时，他却已消失无踪。而三年之后的今日，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唤他。

    宸宇看出了悯柔的踌躇，一如往日般从容淡定地笑道：“还是如你我初见时一样吧。”

    悯柔点了点头，缓缓步入兰亭坐下，倚在栏边，感受着微风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气迎面而来，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问起。

    “寞．．．你．．．快乐么？”思来想去，悯柔发现所有的疑问归根结底就化作了这简单而又艰难的五个字。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也是唯一要关心的。

    至于他身在何处，所做何事，身边又有何人，这些实在都无关紧要了。

    宸寞笑容不改，只是多了一丝苦涩。

    “天地之大，自有我容身之处。沉醉于山河湖海之间，畅游于市井百态之中，别有一番乐趣。”

    “倒真是洒脱得令人羡慕，只是你如闲云野鹤一般，消息却又灵通，宫中一有变故，你便能及时赶回力挽狂澜，莫非你是有千里眼，顺风耳么？”悯柔打趣道。

    宸寞回过身来，正视着悯柔，道：“并非我消息灵通，能够力挽狂澜的也并不是我。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皇兄。”

    悯柔疑惑，而宸寞又望向亭外，继续说道：“其实，自我离宫后，皇兄便不断派人四处打探我的行踪，纵使我使尽浑身解数，终究还是被他找到。只不过那时，局势已是危机四伏，箭在弦上，皇兄知他此行凶多吉少，分身乏术，所以让我回宫替他照顾他最牵挂的人。亏得皇兄如此，我才能在你命悬一线时赶到。你若是要谢，还是去谢谢皇兄吧。”

    宸寞刻意不面对着悯柔，正是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

    没有人知道当收到皇兄亲笔书信的那一刻，当看到她在自己面前血溅五步，缓缓倒下的那一瞬，他心中的焦灼与自责几乎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多么懊悔自己当初一走了之的决定。若是他没有离开，那么一切或许也不会这么坎坷。

    悯柔依然还处在宸寞方才那番话带给她的震惊与感动中。她终于意识到当初以为他心中没有自己的想法是多么愚蠢与自私，她无法想象，他竟为了她如此用心良苦。

    “皇兄是真的在乎你，他最牵挂的人始终是你，若是将你交托于他，我也可以安枕无忧了。”宸寞或许是最早发现这一点的人吧，甚至在他们自己都还被错觉蒙蔽之时，他就已然明了他们才是命运连结的两端，密不可分。

    悯柔眼中有些朦胧，对于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子，她竟都心怀愧疚。

    或许情之一字并没有谁欠了谁，有的只是心甘情愿和理所当然，但是被付出的人始终是要背负着对方所付出的情意，情意愈重，负担愈重。

    若是沉重到自己都无法承受时，她又该如何回报？

    “你和皇兄历经磨难才得相聚，若是不能厮守一生，那可真就辜负了上苍这一番心意了。”宸寞笑意盈盈地望着悯柔道。

    悯柔含泪点了点头，抽出丝帕拭了泪，道：“若是你也能留下，伴在父亲身边，那么我此生便再无他求了。”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父亲为了碧落而惆怅辛酸的一生。若是他同碧落的孩子能够陪在他的身边，对他来说总算是一个莫大的慰藉吧。




第三十五章 碧叶红蕖冉冉香

嘉和六年的那个春天，一个看似平凡的少女走进了那道宫墙，成为了万千卑微宫娥中一名，犹如沧海之一粟。无人可以预料到今后的她将缔造怎样的传奇，更无人可以想象她的名字有一日将会家喻户晓，尽人皆知，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她便是苏碧落。

    初入宫的碧落聪慧善良却又不谙世事，难免受些欺侮，只不过她从不曾放在心上。她只以一颗坦坦荡荡的赤子之心去对待生命中的一切人与事。

    知足常乐，心无挂碍，无爱别离，无怨憎会，亦无求不得。

    直到她遇见那个给予她无尽的等待与思念，为他耗尽一生却仍不悔的人。

    那是一个蛙鸣蝉扰的盛夏之夜，碧落独自一人行走在寂静无人的宫道上。四周漆黑一片，虽有手中的宫灯照明，却仍觉得身边影影幢幢，似乎总有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自己。

    纵使碧落平素光明磊落，并无亏心，此刻也还是觉得有些害怕，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原本此刻她是该在自己的房里就寝的，只不过主子一时心血来潮，非要几枝芙蓉插瓶，还非得是芙蕖馆开的才好。一声吩咐下来，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最后这苦差事便推到了碧落身上。碧落倒也不抱怨，依然好脾气地笑笑，提上宫灯便去了。

    不过此时的碧落心中倒有了些许后悔，早知如此，便该寻着人一起去的。

    好不容易提心吊胆地来到了芙蕖馆，碧落总算松了一口气。四顾无人，碧落便自己解了小舟，一蒿点开去，划向了藕花深处。

    碧落一心只忙着寻些大小适中，含苞待放且又形态娇美的莲花，并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离来时的道路愈来愈远了。待她终于找齐了适宜插瓶的莲花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在层层叠叠的碧叶红蕖之中，迷失了归途。

    正当碧落愁眉不展，手足无措之时，却忽然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接着小舟猛地向下一沉，碧落没有防备，失了重心几乎落下水去，幸而有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

    碧落稳住了身子，正想开口道谢，却突然灵光一现，深更半夜的荷塘深处如何会有人来？

    莫非是．．．．．．

    碧落不敢再想下去，却又不知该怎么办，紧闭着眼，全身僵直地立在那里。

    “你没事吧？”

    竟然是一个温厚和善的男子声音，听上去令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碧落试探地睁开眼，一双写满关切的深邃眼眸映入了她的眼帘，闯进了她的心里。

    “你是．．．．．．”碧落迷茫地问道。

    “在下内禁卫统领欧阳震泽。你是哪处的宫娥，为何深夜还在此处？”欧阳震泽打量了一下眼前身着宫装的女子，想必是个宫女无疑。

    碧落一听大感意外，忙行礼回道：“奴婢是重华宫的苏碧落，只因主子吩咐要几枝芙蓉插瓶，所以奴婢才来此采莲，没想到一不留神，竟迷失了方向。”

    欧阳震泽了然地笑道：“果然如此。你倒是好运气，亏得皇上方才在一旁的潇湘阁上恰巧瞧见荷塘里竟有一点灯火，心下奇怪，才派我前来查探。我便猜是哪位宫娥内侍迷了路途，不想却是你。”

    碧落不知该如何回答，回想起方才他宛如一阵风般突然便出现在自己面前，竟像是上天特地为她派来了救星似的。

    “欧阳大人果真功夫了得，在这荷塘之上也能如履平地。今夜若不是遇到了欧阳大人，奴婢恐怕便要在此挨到天亮了。”

    欧阳震泽接过碧落手中的船蒿，一边将小舟向岸边划去，一边对她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也不必张口闭口地称自己为奴婢，我并不是什么主子。所以于我来说，你也并不是奴婢。”

    “这．．．．．．”碧落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在这个人人都争着当主子而自己始终为奴为婢的地方，竟还有人告诉自己他并不曾将自己当做奴婢。

    一叶扁舟静静地在莲花里穿梭，荡起一圈圈涟漪，惊动了鱼儿在水下四处游弋，不时激起点点水花。一盏宫灯在前方闪闪烁烁，引来几只夏萤带着幽幽的绿光环绕飞舞。耳边偶尔响起几声蛙鸣，微凉的晚风送来阵阵莲花的清香，一切都那么静谧而美妙。

    二人默默无言，似乎都想着自己的心事。欧阳震泽缓缓地撑着船蒿，碧落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祈祷，让小舟行得慢些，再慢些．．．．．．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她只知道，若是可以，她愿意永远乘着那只小舟随他到天涯海角。




第三十六章 一寸相思一寸灰

美好的结局未必有一个同样美好的开始，而一切没有结局的开始却总是美好的。

    自那夜之后，碧落便时常同欧阳震泽在宫中“偶遇”，而她后来也终于知道是他有意出现在她所有的必经之路上，只是为了见她一面罢了。

    那个神奇的夏夜是他们生命中最美丽也最永恒的奇迹，因为正是那个夜晚，他们的心中都悄悄地有了彼此。

    无须过多言语，也不曾甘苦与共，只第一眼，已情根深种。

    两人无可避免地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中陷入一场如昙花般美丽却转瞬即逝的爱恋。

    而这段始于邂逅的相恋之所以夭折，却也是源于与另一个人的另一次邂逅。

    正沉浸在幸福中的碧落万万没有料到她会在这偌大的禁宫之中遇见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独自一人站在升平坊外，也没料到他竟会突然昏厥而被自己所救，更没有料到这位天之骄子竟会因此而对自己另眼相看。

    于是卑微的宫女苏碧落成为了御书房的侍书，成为了与天子朝夕相对的心腹，成为了后宫妃嫔争相拉拢的对象，也成为了残酷汹涌的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最终被迫与所爱之人分离，抱憾终身。

    只不过当时的碧落对这意外的升迁除了有些许不安外，更多则是欣喜。毕竟能够在御书房侍奉皇上，也就意味着自己有更多的可能见到身为内禁卫统领的欧阳震泽，这又何尝不是自己心中所愿？

    而当时的欧阳震泽心中也正打算着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向皇上请一道恩旨，能够让碧落出宫，恢复自由身。到那时，自己必定会三媒六聘，用八抬大轿将她迎进欧阳家的大门。

    情至深处的二人已为他们的幸福勾画出了最为完满的未来，只是世事多变，祸福无常，那近在咫尺，仿佛已触手可及的美好最终还是如泡沫般，闪耀过最绚丽的色彩之后便无情地破灭了。

    碧落日复一日地在御书房做着收拾打扫，掌灯研磨，端茶送水之类并不繁重的活儿，心中默默地等待着走出宫门，同所爱之人共结连理的那一天。

    或许当内心已被一个人满满地占据了时，便再也觉察不到身边另一双期待和关注的眼睛了吧。

    碧落怎能想象她的主子，一国之君，这天下的主宰竟会垂青于自己，以他自己的方式倾注着他的一切柔情，如春日的小雨，润物细无声。

    这或许才是命运对她开的最大的玩笑。

    他曾对她叹道：“明明是朕先在黑暗中发现了你的踪迹，可最后领你走出黑暗的却是震泽。这难道便是天意么？纵使贵为天子，也有可望而不可即的无奈啊．．．．．．”

    碧落无言以对。

    他乃天子，只要他一声令下，又有什么人什么事是他所得不到的呢？

    可是他却从不曾以天子之威向她强求过哪怕一分一毫。

    若是他有，她或许也不会如此难过。

    等待和退让从来不会是帝王的选择，可是他却偏偏纵容了她和他的臣子相许终身。

    碧落永远都对他充满感激，只因为他明明可以有千百种选择，他却只选了让自己痛苦的那一种。

    只可惜人生海海，无常而已。

    即使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为她作出了最伟大的牺牲，她却依然无法逃脱命运的枷锁。

    她有了身孕。

    原本她可以求他趁着众人不察之际尽快让自己离开后宫，脱离宫女的身份，那么一切尚可挽回。

    但是这宫里的一双双眼睛却都早已对她虎视眈眈。

    一个低贱卑微的宫女有何德何能竟能令皇上对她恩宠有加，呵护备至？

    不知不觉间，碧落已经成为了后宫众妃的眼中钉，肉中刺，亟欲除之而后快。如今知她陷入这般的困境，她们又岂会轻易放过？

    之后的一切便都顺理成章。

    宫女苏碧落不守宫规，私自与人媾和，珠胎暗结，实属淫乱无耻，罪犯欺君，当依律处决。

    眼见碧落跪在当中，千夫所指，命在旦夕，欧阳震泽血脉贲张，本欲挺身而出，明知无力回天，但求死而同穴。

    在那千钧一发之时，皇上却伸手拦住了他，自己默默地走上前扶起碧落，回身对众人道：“你们都不必再说，碧落腹中骨肉，是朕的。”声音缓慢从容却无比坚定。

    一时间鸦雀无声，在场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

    碧落泪水涟涟，她感激他的苦心，只是．．．．．．

    欧阳震泽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却无声地笑了，虽然他的心底正如刀割一般淌着淋漓的鲜血。

    此言一出，他与碧落今生无望，从此便是陌路。

    但也正因如此，她，和他们的孩子，才可以活下去。

    自此以后，宫中多了一位宸妃，少了一位内禁卫统领。

    欧阳震泽当晚便向皇上主动请缨，愿去边疆要塞抗击外敌，保卫熙元王朝，保卫她所在的地方。

    于是这一场仲夏之梦终于还是随着欧阳震泽的离去而烟消云散。从此不曾再相见的二人只能在余生里缅怀他们那无疾而终的恋情，在心中留下悲伤的烙印与无尽的血泪，永不能愈合。

    此情无计可消除，一寸相思一寸灰。




第三十七章 横江欲渡风波恶（上）

“小姐，我们．．．真要进去么．．．？”燕草望着眼前萧索破败，阴森冷清的离宫，有些担心地问道。

    悯柔心中也不由得有些顾忌，但最终还是狠了狠心，向前迈出了步伐。

    燕草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离宫并不算什么广阔宏伟的宫殿，但是随处可见的荒草野藤，残砖断瓦，更兼人迹稀少，寒风瑟瑟，使人觉得这座宫殿尤其的幽远阴暗，深不可测。

    果然是一个已被人遗忘的地方，连阳光都对它不屑一顾，从不肯分半点的光与热于它。

    悯柔与燕草静悄悄地走过那些年久失修的回廊，经过无数褴褛的纸格窗，那些被鼠咬虫蚀的小洞宛如一双双眼睛正窥视着她们。不时传来一些隐约的喊声，叫声，哭声，笑声，叹息声，若有似无，听不真切。

    转过一面因青苔水渍而斑斑驳驳的影壁，悯柔来到了一处虽简陋但尚算整洁的居所之前。

    悯柔正欲上前，却忽见珍儿端着一盆水正从里面出来，抬眼竟见到了悯柔，顿时愣住了，似乎连惊讶也忘记了。

    但是很快地，珍儿又回过神来，手中的水盆应声落地，水花四溅。珍儿红了眼眶，忙奔到悯柔身前跪下，哀求道：“求柔妃娘娘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小姐吧！她已．．．已经再不能同娘娘作对了．．．求娘娘看在未出世的小皇子份上，就放她一马吧．．．．．．”

    悯柔有些哭笑不得，看来珍儿是完全误会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过往那些，她早已放下，如今她只想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珍惜即将到来的每一天。

    悯柔正想扶起已涕泗横流的珍儿，却不曾想已有身孕的林宝臻却忽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一把拉起珍儿，反手便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贱婢！谁让你去求她的？！我便是马上死了，也不去求她！”

    珍儿显然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和责骂震慑了，只呆呆地坐在地上，瞪大了一双泪眼看着自己的主子，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悯柔见林宝臻气得浑身颤抖，满面通红，嘴唇似乎都有些发白，心中无奈又有些担心，毕竟她腹中还有着宸宇的骨肉。

    燕草一向快人快语，见林宝臻如此心中便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反唇相讥，却被悯柔用眼神制止了。

    悯柔上前一步，扶住林宝臻，温和地道：“姐姐不必这么激动，怒能伤身，姐姐总该为腹中孩儿想想。再说过往种种，妹妹早已抛在脑后，今日前来也不是来寻姐姐的晦气，同姐姐计较些什么的．．．”悯柔说着将目光转向了林宝臻隆起的小腹，眼神无比温柔，“妹妹只是想来看看姐姐和姐姐腹中的孩儿．．．．．．”

    林宝臻冷笑一声，一下甩开了悯柔扶着自己的手，转过身讥讽地道：“你也不必猫哭耗子了，今日想必也是来看我的笑话罢了。所谓成王败寇，我不过是时运不济，一时落败而已，你也不必高兴得太早。”林宝臻抚着自己的小腹，语调中有了一丝得意。

    的确，她还有最后一张王牌，也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若是顺利诞下皇长子，母凭子贵，过往的一切都可被推翻重来，将来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第三十八章 横江欲渡风波恶（中）

虽然林宝臻依然如以往般跋扈嚣张，目中无人，但是悯柔却仿佛丝毫不介怀似的，宽容地笑道：“姐姐如此想就好了。所谓来日方长，正是要放宽些心，保养身子才好。”

    林宝臻见悯柔从容镇定，半点也不动怒，心中竟更加无名火起，恨声道：“你如今只当我是弃子，再掀不起什么大浪来，自不放在眼里是吧。哼，欧阳悯柔，就算我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我也始终胜你一筹！你怕是还没忘了你那两个早登极乐的姐妹吧．．．．．．”

    犹如暴风雨前阴沉的天空却被突然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已打在了悯柔正渐渐痊愈的心上，新伤旧痕，一齐被揭起，慢慢地向外渗着淋漓的鲜血。

    ．．．．．．莫非青姐姐和岚儿的死却同林宝臻有关？！

    难道她们真的含冤莫白，于九泉之下依然是无主的游魂，不能瞑目亦无法轮回？！

    苍天啊．．．苍天啊．．．你为何如此残酷？！

    “是你杀死了她们？！”悯柔瞬间失去了先前的冷静与大度，横眉怒目，一步步地逼近了林宝臻，用饱含憎恨与杀意的冰冷声音质问道。

    见悯柔终于被激怒，林宝臻反而感到开心，满意地道：“柔妃娘娘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她们可并不是我杀的，只不过想要一个人死又何须亲自动手呢？”

    林宝臻肆无忌惮地笑着，用眼角的余光瞟了悯柔一眼，继续说道：“怕是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吧？姚尔岚可不就是她身边的那个锦儿给活活闷杀的么，至于苏慕青，那可是皇后娘娘的好帮手绿翘亲手勒死的，然后再挂上横梁，作成了个‘畏罪自杀’．．．原本以为有了个紫钗，你也难逃一死，谁知四王爷竟插手此事，否则的话，你今日焉能站在这里耀武扬威？呵呵，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啊，若不是我今日大发慈悲，恐怕你到死的那一日也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哈哈哈．．．．．．”

    不，不会的，不是这样的！

    锦儿和紫钗都在将军府侍奉了多年，对青姐姐和岚儿也一直都忠心耿耿，怎么会作出这等事？何况她们事后不久便也死于非命，真相究竟如何，又怎能分晓？

    还有皇后！她为何竟也牵扯进来？究竟谁是帮凶，谁是主谋？

    林宝臻见悯柔眼中竟有一丝怀疑，料定她不信锦儿和紫钗卖主求荣，便有些鄙夷地道：“没想到你竟是蠢钝如牛，你以为那两个丫头真是一片忠心？那个什么锦儿，亏得她还伺候了她主子那么多年，皇后娘娘只不过许她一句‘事成之后调你往栖凤殿去’，她便依了。自以为捡了个高枝儿，让她亲手杀了她主子她竟也肯！当真是个狼心狗肺，吃里扒外的东西！那个紫钗倒是有几两骨头，只不过凭她犟过天去，也比不上皇后娘娘手段高明啊，随便派两个人往她家乡去捉了她的父母，以她亲爹娘的性命相要挟，不怕她不服！呵呵，有了这么两条好狗，还愁咬不着主人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当日岚儿抱恙在床，青姐姐只不过去探望，可是她刚一转身离开，锦儿就狠心地将岚儿闷死了！之后再假意惊慌，对旁人只说方才苏充媛来过。于是青姐姐便成了杀人凶手．．．．．．

    可是青姐姐和岚儿情同姐妹，尽人皆知，怎会突然间做出这等事来？

    于是，紫钗便适时出场，说道主子近来举止怪异，大不如常，想是中了邪术．．．．．．之后便又栽赃污蔑自已，说自己日前曾要过青姐姐的指甲发丝等物．．．

    巫蛊之祸，历来是宫闱大忌，沾之必死！

    再之后青姐姐便“畏罪自尽”，皇后接着派人搜宫，可惜一无所获。再过不久，紫钗和锦儿便也“暴毙而亡”．．．．．．

    一切真相便都随着这一连串的死亡而沉入水底，再不见天日．．．．．．

    好一招歹毒的一石三鸟！




第三十九章 横江欲渡风波恶（下）

已经遥远而陈旧的真相猝不及防地在悯柔面前展开，打破了她对未来所有美好而鲜明的期冀。

    她曾为爱放下了一切，可是这一刻，她又重新得到了恨，而这次她无法忘却，更无法视而不见。

    旁人对她诽谤诬陷，欺凌伤害，她或许都能既往不咎，但是她们竟然设计杀害了她至爱的亲人，让她如何能善罢甘休？

    她与慕青，尔岚虽非血脉相连，但却心灵相通，如同一体，她们共同拥有那么多成长的回忆，共同发现这个世界的美丑，共同去探索新的未知。

    她们本可以是悯柔的现在与未来，但是她们却已经成为了过去。

    往昔曾经历过的巨大悲痛如今又排山倒海般袭来，而在这悲痛中诞生的则是刻骨的恨。

    悯柔盯着眼前得意非常的林宝臻，隐忍着自己，但却似乎将一切都发泄在了手中，双手紧攥成拳，青筋可见，指节发白，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手心的肉里，悯柔却浑然不觉得疼痛。她在齿间挤出满载悲愤的每一个字：“林宝臻，当年究竟是你，还是皇后谋划了整件事？”

    林宝臻见悯柔的气势逼人，前所未见，先是一惊，随后却又哂笑道：“当年的一切自然都是皇后娘娘授意的，我只须依计而行便可。不过你就算知道又如何？难道你还想向皇后娘娘讨个公道么？真是不自量力．．．．．．”

    林宝臻在宫中这么多年，从最初的依附皇后，为皇后所用开始，到日后渐成气候，同皇后分庭抗礼为止，其中深浅她最是明白不过。

    皇后其人，城府心机深不可测，布局谋划运筹帷幄，家世背景显赫非常，驾驭后宫树大根深，更兼面慈心狠，毫不手软，凡事皆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如此强敌，要胜她绝非一朝一夕，但略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况且皇后为人一向谨慎周全，虽多番为恶，但却从不曾留下任何破绽，简直是无懈可击。

    就连当年那番偷天换日，她也只是派心腹绿翘与自己暗通消息，自己却从不出面，由始至终只隐在幕后，只手遮天。

    只可惜皇上虽离宫南巡，却还有个四王爷，最后只能功亏一篑，令欧阳悯柔逃过一劫。

    没能一网打尽，这大概是皇后此生唯一的失算之处。

    但不论怎样，至少除掉了苏慕青与姚尔岚，也重创了欧阳悯柔，令她大病一场，自此之后为人总以低调谦和为要，虽颇受宠爱，却也从不曾威胁到皇后。

    虽然自己当初也沦为了皇后的棋子，但林宝臻还是不得不佩服皇后的手腕，不愧为后宫之首，心计怕也是这后宫之冠吧．．．．．．

    只是可笑欧阳悯柔三人，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于那年的除夕之夜绊住了皇上，令皇后空等一场，还自以为神鬼不知。

    须要明白，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纵使能瞒过宫中所有人，也决计逃不过皇后的耳目。

    林宝臻见悯柔神情复杂，有恨有怒有悲有伤，却又带着一丝茫然，与无奈。她真的感到滑稽，既然入宫，便该明白，后宫便是一个角逐生死的猎场。

    每个人只有两种选择，猎人，或者猎物。

    既然沦为了别人的猎物，便也只能怪自己无能罢了，却还悲愤莫名，竟好像这宫中还有公道和正义似的．．．．．．

    “你也不必在这假扮无辜受害了，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你们既有胆子在除夕夜抢走了皇上，便该料到有此下场，不知高低，便应有此报，与人无尤．．．．．．”

    林宝臻还未说完，一个响亮而凌厉的耳光便落在了她的脸上。

    “林宝臻，你给我听好，这条命不过是我暂时寄在你这，总有一天，你们都要为曾经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悯柔因为刚才那个耳光而用力过猛，右手上那些精心修剪过的纤长指甲已经齐齐折断，指尖正渗着淡淡的血丝，而林宝臻的左颊上也留下了三道狰狞的血痕。

    林宝臻没料到悯柔竟真的打了自己，气极反笑，讥讽地道：“便就如此，你又能如何？杀了我么？”

    悯柔冷冷笑道：“要你死？那不是太便宜你了么，我自然有法让你生不如死．．．．．．”悯柔说着，目光转向了林宝臻的小腹，先前的温柔早已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残忍和狠毒。

    林宝臻此刻才真正感到有一种砭骨的寒意正渐渐从脚心传来，一点一点地冻住了自己，和自己唯一的孩子．．．但是她无能为力．．．．．．

    悯柔欣赏着林宝臻的畏惧表情，心中感到一阵快意，大笑着转身走了出去，心中暗暗地对天起誓：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第四十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今年的清明竟来得如此之快。

    悯柔自那日从离宫回来之后，便再也不曾踏出过柔仪殿一步。

    食之无味，辗转难眠。脑海中似有千般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心头上又如万虫咬噬，虽不至速死，却一点一滴，一丝一缕地疼进心里。

    悯柔想起她们的儿时趣事，又忆起她们的豆蔻年华，那些待字闺中的时光，现在想来竟是那样烂漫而美好。

    可自己那时却还在心中暗自埋怨日子的枯燥与平淡，毫无新意。

    难道真是得不到才最珍贵，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么？

    悯柔反反覆覆地回忆从前，眼前每每浮现她们的音容笑貌，自言自语，自哭自笑，自悲自喜，独自品味着一场浮华过后的落寞。

    究竟是惋惜，还是懊悔？那些回不去的过往。

    而欢乐只在入宫的那一刻便戛然而止。

    初入宫的她们如此天真，直到那一夜的到来，将她们的命运全都彻底改变。

    那一夜，她以为是缘定三生的邂逅，竟然也成了她们的催命符．．．．．．

    她究竟该感激还是诅咒那非凡的一夜？

    如果能重来，她是否会放弃和他的相遇？

    这样的问题永远也没有答案。

    她只是明白了，原来上苍不会平白无故地对你恩赐，他给予你一样未曾拥有的，同时也会带走一样原本属于你的。

    有舍才有得，看似再公平不过。但是却没有人问过她，究竟愿不愿意作这样的交换。

    宸宇，她不舍。但是慕青和尔岚，她又怎能放弃？

    她一次又一次无法抑制地想起林宝臻那字字如刀的话语，想起慕青和尔岚的垂死挣扎，被闷杀，被勒死，一点点地失去空气与希望，无法呼吸的痛苦，无人知晓的绝望．．．．．．

    她们死了。死得那样不甘，那样不值，那样的痛苦万状，那样的含冤莫名。

    这一切究竟是谁的过错，她应该将满腔的愤恨发泄在何处？

    她曾怪过自己，也曾怨过宸宇，但是她心底很清楚，真正的罪魁祸首就在这皇城里，在这禁宫中，在那千万白骨堆起的高高宝座上，光鲜华丽，逍遥法外。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且退三分。

    欧阳震泽总是这么教导女儿，而悯柔也一直将此奉为金科玉律。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还有青姐姐和岚儿，她们都错了。

    所以她们都付出了代价，沉重而惨痛的代价。

    不过自今日起，在这场战争中，她不会再是弱者。

    同过去一刀两断，曾经的自己已经死去，现在重生的，是为了复仇而不惜一切的欧阳悯柔。

    今日清明，兰亭前有三炷清香，轻烟袅袅。悯柔坚毅的脸庞，已没有迷茫。

    青姐姐，岚儿，我必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纵使上碧落，下黄泉，我心已决。

    祭奠过亡魂，悯柔转身向前迈去，每一步都如此坚定。

    只是内心最深处不知为何，竟有了一种隐约的不安，似乎是一种预见。

    她又将失去什么了吧．．．．．．




第一章 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

“小姐，算算日子，那林宝臻也差不多要临盆了．．．．．．”燕草一边替悯柔梳理着发丝，一边说道。

    悯柔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已有些陌生。

    “嗯．．．．．．不妨事，让她生吧。只不过生得出来，也未必是她的。”悯柔伸手拿起面前的一只景泰蓝红珊瑚耳环放在耳边比了比，觉得不好，便又放下了。

    “那．．．．．．小姐有什么打算？”燕草手中的象牙梳似乎停顿了一下。

    悯柔抿了抿鬓角，轻笑道：“呵呵，只怕不只我一人有打算吧，到时自然见分晓。”

    燕草愣了一会，终究还是没有再问。

    不过一会，晚晴便进来回道：“主子，叶御医来了。”

    悯柔没有回头，只随意地吩咐道：“知道了，好生招待着，一会儿自有人来见他。”

    “是。”

    见晚晴退了出去，燕草有些担忧地道：“叶御医和慧主子总是这么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啊，难道他们要一辈子在小姐这私会么？”

    悯柔知道燕草是怕自己受到牵连，其实自己又何尝不忧虑？只是每次见了慧嫔那略显红肿的双眼，心便不由得软了下来。于是悯柔便时常假托心口疼的毛病召叶淳风来柔仪殿，之后慧嫔也总会适时地来柔仪殿串门子，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来往的次数多了，三人之间便也有了默契。

    好在他们每次会面都小心谨慎，也并不难舍难分，一时半会应该也不会惹人怀疑，只盼着能拖得一日是一日吧．．．．．．

    不久之后，慧嫔果然也到了柔仪殿，晚晴便依着惯例领二人到后园的亭中，之后便离开了。而其他内侍宫娥也是早就被支走了，只剩他们独自在那而已。

    悯柔开始时还会去后园寒暄几句，再找借口离开，留二人独处。如今甚至连寒暄敷衍都省去了，只凭他二人自便罢了。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二人便起身一同离开了后园，向正殿走去。晚晴亲自来收拾茶盅，却不想发现桌下有一枚碧玉滕花佩，缀着紫流苏，玉质上乘，雕工精细，但却不似宫中之物。

    晚晴料想是叶御医或慧嫔落下的，便拾起了收进自己的衣袖中。

    叶淳风和慧嫔先后都离开了柔仪殿，谁知他们刚离开没多久，宸宇便来了。

    悯柔心中庆幸宸宇并没有遇见沈叶二人，免去了节外生枝的麻烦，但也奇怪宸宇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柔仪殿。

    “皇上今日怎么有空驾临柔仪殿？”悯柔笑吟吟地迎上前问道。

    宸宇欣然道：“朕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不若你陪朕出去散散心可好？”

    其实宸宇心知每至清明前后，悯柔便总会郁郁寡欢，今年更是不同寻常，颇有变本加厉之势。于是近来便常常抽空来柔仪殿，也常带些新奇玩意儿讨得悯柔欢心。

    宸宇明白当年那场横祸对悯柔的伤害实在太深，她骤然失去了两位朝夕相伴的姐妹，连自己也差点身陷囹圄，死于非命。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为谁，他却也清清楚楚。

    他南巡归来之时就已知道一切真相，只是知道又能如何？所有的事都已经发生，而他所能做的只是息事宁人，但求保悯柔周全而已。

    这只是这宫中又一件扯不清道不明的疑案，无数隐情和内幕之一。他无法惩罚真凶，只能让这场悲剧就这么随着时光流逝而黯淡。

    而这也是唯一他决定对悯柔保守一生的秘密。

    他心里十分明白，若是悯柔知晓了一切，那么后果就将无可挽回。

    她会痛苦一生，甚至颠覆她的世界。

    她更会怨恨自己没有为她们讨回公道，甚至在慕青和尔岚死后，也不曾为她们洗雪沉冤，只是由始至终地，袖手旁观。

    他知道，他当时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可是他的处境，他的顾虑，他的用意，这些在她失去了亲人之后便永远也不会谅解了。

    所以，有关当年的所有，他不会向她透露只言片语，永远。

    他可以承受她的恨，但是他不能让这份憎恨折磨她的一生。




第二章 只有情怀不似，旧年时（上）

乾元十五年的七夕之夜，宸宇终于有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诞生于七月初七的孩子一出世就已注定了命运坎坷，但他却也是无可厚非的皇长子。上天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公平，同时给予了他诅咒与祝福。

    宸宇心中自然还是欢喜的，只是面上却不肯露出一点痕迹来。而宫中其他妃嫔虽然对林宝臻又羡又妒，但对这个孩子却似乎并不怎么看好。

    固然母凭子贵，但在这后宫之中，也是子凭母贵的。

    林宝臻如今自身难保，更别提荫庇自己的孩子，虽然是皇长子，但没有生母本家一族的势力支持着，怕也是难成大器。

    不过这情势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不出三日，皇后便正式提出要将皇长子过继给自己抚养。

    理由自然也是不难列举，譬如生母乃戴罪之身，不堪教养皇子之责，诸如此类，冠冕堂皇。

    而司马昭之心，早已路人皆知。

    皇长子一旦过继给了皇后，便也就成了嫡长子。那也就意味着这个孩子，她的孩子，必将会是储君的不二人选。那么她的后半生自然就高枕无忧，多年的心病也将一扫而空。

    众所周知，母仪天下，妇德典范的司徒皇后实则也有一个致命的也是唯一的弱点，那便是无子。纵使她贤良淑德，知书达理，治宫严谨，赏罚分明，也无法抹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八个字。

    身为人妻，多年来无所出，这已是她心中的隐痛，更是旁人不能触及的禁忌。

    所以，但凡这宫中有人怀了身孕，她必定想方设法地将那个她求之不得的孩子扼杀在生母的腹中。这么多年来，许多无辜的幼小生命还未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已赴了黄泉，作了冤魂。

    可是又有谁能阻止她呢？她得不到的东西，也从来不让别人得到。

    不过皇后此次虽是志在必得，宸宇却也没有马上应允，只说从长计议。皇后求见，也吃了闭门羹。

    众人此时方才悔不当初，早知如此自己便也早些去求皇上要过那个孩子来，岂不是一步登天？

    只是如今皇后已开了口，谁还敢不知死活再去同皇后争抢？只得眼巴巴地看着罢了。

    悯柔早已听说了皇后今日所为，心中也有了计较。

    至晚间，宸宇来到柔仪殿，果然向悯柔提起此事。言下之意，似乎是并不愿将皇长子过继给皇后。

    “皇后乃一国之母，收养皇长子，于情于理，似乎都并无不妥啊．．．．．．？”悯柔试探地问道。

    宸宇无言，只是把玩着手中的官窑茶杯。

    悯柔见宸宇默认，心中暗喜，便故作无意地道：“其实宫中姐妹哪个不想为皇上开枝散叶，只是子嗣之事实乃天赐，强求不得。静嫔姐姐日前来我这串门子，言谈之间似乎还对她数年前先前不幸夭折的孩儿无法释怀，没说几句便红了眼眶，慌得臣妾不知如何是好。”

    悯柔本想着静嫔为人虽然淡漠了些，却不失为一个可靠之人，再加上她失了自己的孩儿，而自己如今却促成皇长子认了她作母亲，她便欠下了自己一份情，日后便好拉拢了她，凭借着皇长子，共同对付皇后。

    其实这些也还只不过是悯柔的一厢情愿而已，而真正让悯柔决定这样做的原因却是一种强烈的直觉。悯柔能感觉到，静嫔必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如今想来，她对自己和慧嫔说过的话虽不多，却句句是警告，虽没指名道姓，但听起来却仿佛她对一切都洞若观火似的。

    而最重要的是，她能对自己事先忠告，足以见得她是可以争取的。

    要对付皇后，光凭她一人独木难支，势必要有一些能与她同仇敌忾的盟友，才能真正让皇后这条百足之虫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

    但是宸宇依然没有抬头，似乎并没有听出悯柔的弦外之音似的。

    正当悯柔准备放弃，另找话题之时，宸宇却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悯柔，眼神中充满期待，却又有那么一点犹豫与迟疑。

    “柔儿，朕若是将皇长子交给你．．．．．．你愿意么？”




第三章 只有情怀不似，旧年时（下）

悯柔万万没料到，宸宇竟是这样的打算。

    其实细想来，宸宇有这样的想法又有什么奇怪呢？

    每个人都会希望和自己心爱的人能够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一家人平安快乐地度过每一天吧。这实在是最平凡不过的愿望了，但是有很多人却是注定无法实现的。

    宸宇也只是想拥有一点最朴实的幸福吧，就像他少年时在宸霄殿所度过的每一天一样。

    何况有了皇长子，悯柔的地位就将更加稳固，即使自己百年之后，依然有人可以替自己照顾她，保护她，令她享尽荣华，一生无忧。

    可是他又担心悯柔无法接受另一个女人的孩子，而且还是一个曾经伤害过她的女人。

    若果真是那样，他却也不能强逼她委屈了自己来迁就他。

    悯柔望着宸宇，心中百感交集，竟无言以对。

    他竟将他唯一且来之不易的孩子交给自己。

    她感激他对她这般的信任，只是如今这个一心只想复仇的自己如何能有资格成为一个母亲？

    若是半年前，她想必会欣喜若狂，求之不得吧。可是如今，她甚至连这个念头都不曾在脑海中闪过，因为母亲这个词是那样神圣而无私，而已堕入黑暗的自己是不配的。

    她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自己了。

    从她立下复仇的誓言的那一刻起，她似乎就已经把自己同这个世上所有纯洁美好的事物彻底隔离了。

    大概是害怕吧，悯柔害怕自己又会被这世间的温暖与真情感动，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坚定的决心又会再次动摇。

    所以她选择了对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是她心中依然有在乎的人，依然有无法忽视的情感，而心中有爱的人无论再怎么希望，都是注定无法蜕变成彻底冷酷而无情的复仇者的。因为想要变得坚不可摧，就必先挥利剑，斩情丝，不然便永远有了可以被攻击的软肋。

    而且她若是现在接受了这个孩子，那就意味着公然与皇后为敌，那只会使自己过早地暴露在皇后的明刀暗箭之下。

    而她还并没有做好开始这场战争的准备。

    可是宸宇殷切的期盼就在眼前，她不想拒绝，也不能拒绝。

    她不忍心看到最在乎的人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与伤感，既然这是他想要的幸福，那么她就不用再犹豫。

    无论发生什么都好，他们始终都只想给对方最好的。

    悯柔将头轻轻靠在宸宇的肩上，轻柔却又郑重地答允道：“只要是皇上的意思，臣妾都必会遵从。臣妾定会对皇长子视如己出，尽心尽力。”

    宸宇握紧了悯柔的手，心中似乎已经有了一幅最为温馨的画面展现在眼前，那就是他们的未来。

    第二天，宸宇便派了裴兆去离宫将皇长子接了出来，送往了柔仪殿。之后便颁下了一道圣旨，晋悯柔为皇贵妃，赐号“懿”，同时将皇长子也过继给了悯柔，柔仪殿也更名为了懿和殿。

    不过一时三刻，这道圣旨便传遍了三宫六院，一如往常地激起了无数艳羡，嫉妒，不甘与怨恨。

    每个人都明白这“懿”字代表的意义。

    在熙元王朝的后宫里，只有一个人曾用过这个字，那也是宸宇所亲自拟定的，而如今他却又将这个字赐予了另一个女子。

    那个传奇的女子，以宫女之身登上太后之尊的苏碧落，她的封号便是“孝懿”。

    可如今却又多了一位“懿贵妃”，众人只得擦亮双眼，试看今日之后宫，竟是谁家之天下。




第四章 无端风雨，未肯收尽馀寒

悯柔今日起得特别早，且一起身便忙吩咐着晚晴和燕草准备婴孩所需要的一切，但想了想又放心不下，一切都是问了又问，看了又看，忙乱了好一会，才总算折腾停当了。

    接着悯柔便端坐在正殿中，等着那个孩子的到来。

    虽然她很想表现得镇定坦然一些，但是当她去拿茶杯时，手指却还是不自觉的有些颤抖，于是只好又将茶杯放下了。但是不一会儿悯柔却又坐不住了，只得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着步。

    她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与忐忑，期待与不安，她即将要成为一个母亲了啊！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悯柔觉得自己似乎还在梦中。昨日自己还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今日却突然已有了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总有一天将会喊自己一声“娘亲”。

    悯柔想象不出，那又将会是怎样一个美妙的时刻。

    “娘娘，娘娘，裴公公来了！”芸儿满脸兴奋从殿外飞奔进来，冷不丁被晚晴恶狠狠地一瞪，便立刻如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在了一旁。

    “是么？”悯柔也是心中一动，忙迎了出去。

    裴兆果然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正向悯柔走来，脸上依稀可见几道伤痕，显得有些狼狈。

    不过悯柔一时间倒也不曾注意这些，因为她的目光已经完全被那个刚刚降生三天的小婴孩吸引住了。

    悯柔小心翼翼地从裴兆手中接过了那柔若无骨的娇小身躯，看着他用那纤细的四肢在自己怀中张牙舞爪，发出响亮的哭声。淡淡的毛发，紧闭的双眼，小巧的鼻子，皮肤有些发皱，并不如悯柔想象中的那般粉嫩光滑。

    不知为何，悯柔突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怀中所抱的才是这世上最纯洁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裴公公，你脸上的伤．．．．．．？”晚晴留意到了裴兆脸上的伤痕，出言询问道。

    “这个．．．”裴兆有些尴尬，“那个林氏无论如何也不愿将皇长子交给我们，于是便有了些冲突，幸而没有伤到皇长子，否则我们这些奴才怎么担当得起啊．．．．．．”

    悯柔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看门外，裴兆带了六名内侍随行，且大都身形健硕，孔武有力，看起来也像是早有防备的。可是尽管如此，裴兆却仍然被抓伤了脸，身上的衣物也有些脏乱。方才悯柔从他手中接过孩子时，瞥见他双手上竟还有些灼伤与划伤的痕迹，真不知今早在离宫究竟发生了一场怎样惨烈的抗争。

    “裴公公，今日真是劳烦你了，还连累了你受苦，本宫也过意不去，晚晴．．．．．．”悯柔回头看着晚晴，晚晴连忙会意地拿出一个锦囊，上前塞到了裴兆的手里。

    裴兆不愧是在宫中混迹多年，银钱小事并不足以令他动容。但当那个分量十足的锦囊被塞进手中时，他却还是忍不住眉梢一挑，低下头看了看。

    足足三十两，黄金。

    裴兆有些受宠若惊，抬起头看着悯柔。

    “一点小意思，还请公公不要推辞。”悯柔淡淡一笑，接着又转向门外的六名内监道，“你们也辛苦了，一并进来领赏吧。”

    门外六人显然有些意外，但马上便回过神来，千恩万谢地进来领了赏后，跟着裴兆一同离开了。

    待到送走了裴兆等，悯柔独自抱着孩子回到寝殿之中，将孩子放在一早便准备好的摇床里，一边轻柔地哄着他睡觉，一边想着今日所发生的一切。

    林宝臻此时应该是痛不欲生吧。

    十月怀胎诞下的亲生孩儿只在自己身边呆了三天，便被人硬生生地夺走了。

    皇命难违，她不过是一个刚刚生产完的虚弱女子，就算再加上珍儿又能如何？可是她们却能伤了六名内监随行的裴兆。

    虽然最终她们还是没能留住这个孩子，但悯柔只需看到裴兆，便可以想象林宝臻今日是怎样地拼尽全力想要留住自己的孩儿，甚至不惜丢掉自己的性命。

    这一切都早已在悯柔的预料之中，而且这也正是她所想要看到的。

    可是为什么她却没有感到一丝满足与愉悦．．．．．．




第五章 无情弃，此恨何时已

正当悯柔在焦急地等待着那个万众瞩目的孩子时，那道带给她无尽荣耀和厄运的圣旨也传到了栖凤殿。

    那时也正是皇后每日练习书法的时辰。

    这么多年来，皇后每日早起都必会花一个时辰练字，寒暑不辍。这是她自小养成的习惯，毕竟出身世家，所以打从记事起，她便每日沉浸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女工针织之类，丝毫不敢懈怠。但在众多技艺之中，她却又偏爱书法，因其能陶冶性情，动心忍性，因此尤其在笔墨上下功夫。如今的皇后早已在书法上有了非凡的修为，气凌霄汉，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字里行间的造诣丝毫不逊色于古今名家。

    若是不作皇后，她大概也是可以成为一位一字千金的书法大家吧。

    只是上天并没有给她这么一份能够知足常乐的运气。而是把她投入了深宫内苑，卷进了是非伦常。

    这是她的不幸，也是别人的不幸。

    不过她自己应该是永远不会想到这些的吧，因为飘萍刚刚进来向她回报了宸宇所下的旨意。

    尽管她的心性多年来早已被磨练得沉稳如水，轻易泛不起涟漪，可是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内心却已翻江倒海。

    手中气势如虹的湖笔停顿了下来，一点墨迹在笔尖渐渐晕开，一幅绝佳好字就这么被一分一毫地破坏殆尽。不过皇后马上就回过了神来，可是心中的怨愤愈加水涨船高，难以平复，于是皇后做出了一件二十几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以往不论如何动气发怒，她也绝不会拿最珍爱的笔墨来发泄。

    可她今日却毫不犹豫地将笔往地上一掷，右手发力一下抽出镇纸下的一叠宣纸，连带着桌上的笔架，砚台，洗笔全都倾在了坚硬冰凉的地上，发出一串犹如碎玉般清脆响亮的撞击声，顿时一地香墨水渍，碎片残笔。而那一叠名贵的玉板宣也在皇后的双手中化作了万千飞舞的雪片。

    绿翘和红阑默然无声，也不敢上前去收拾，只得在一旁垂首侍立。

    飘萍吓得花容失色，浑身抖如筛糠，生怕皇后娘娘一个不顺心便拿自己做了出气的。

    可是这世上的事往往都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你心中愈不希望发生的，它恰恰就会发生。

    皇后望着一地狼藉，眼中杀意愈盛，恨不能将银牙咬碎。

    这令人胆寒的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然而却又在一瞬间结束了。

    皇后不知何时早已转身进了内室，没有一点声息。正当其余三人愕然地望着她的背影时，一句声调并不高却如寒冰般冷酷无情的话语幽幽地飘至三人耳中。

    “将她拉下去，重责二十鞭。”

    绿翘和红阑心中一惊，齐齐望向飘萍。飘萍早已双腿发软，瘫在了地上，额前冷汗密布。

    二十鞭．．．．．．几乎能要了她的命．．．．．．

    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

    枉费她这些年来尽心尽力，鞍前马后，甚至昧着良心做了些没天理，损阴德的事，又都是为了谁？

    没想到最终还是落得这般下场．．．．．．




第六章 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

时光如流水，总是匆匆。四季流转，风景变幻，夏末残存的暑气正一丝一缕地消失殆尽，初秋的寒意也正一分一毫地逼来。

    这段日子并不漫长，但却足以成为悯柔一生的回忆。

    小皇子满月之时，她和宸宇为这个小家伙的名字烦恼了足足几日，总是想好一个，又否定一个，反反复复，犹豫不决。任凭二人满腹经纶，学贯古今，更兼心无旁骛，废寝忘食，却无论如何也决定不下一个婴孩的名字。

    大概正是应了那句老话，“关心则乱”吧。

    凡事只要牵扯到自己的至亲，往往便成了最难决断的了。

    因为毕竟是熙元王朝的皇长子，所以礼部也曾拟了许多备用的，整整齐齐地誊写了，列成了折子递了上去，只不过宸宇只扫了一眼便驳回了。

    大抵是嫌弃那些字号都过于生硬且都是现成的祖例，只不过照着规矩辈分组合了就硬要往一个孩子的身上套，并且还要跟随他一生。

    所以宸宇不顾朝中的反对，坚持自己给小皇子起名，不让旁人插手。

    那几日间，他和悯柔几乎想了有上百个名字，诸如墨涵，云霆之类，不过始终觉得差强人意，二人为此事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却总是不得要领。

    忽一日晚间，宸宇和悯柔都已经就寝。大概三更已过，正是夜深人静之时，睡梦中的宸宇却突然被身边的悯柔推醒，带着困意勉强起身，却见悯柔兴奋得双眼闪闪发亮，口中连呼“有了！有了！”

    宸宇忙问究竟什么有了？悯柔略带骄傲地笑说她方才做了一梦，梦到连绵无际的山峦，中有一座高峰，上面立着一位器宇轩昂的王者，正望着前方冉冉升起的旭日，光辉万丈，照耀天地。而他的身后还有无数黎民百姓对他俯首叩拜。

    宸宇听闻，也喜不自胜，如此梦境显然是大吉之兆，看来这孩子将来定能有一番作为，成就一代伟业。

    悯柔胸有成竹地道：“我既有此一梦，必是上天的旨意。这孩子便叫‘旭泽’如何？我只望他日后能如阳光和雨露一般，为百姓所需，万民景仰，泽被四方。”

    宸宇大笑道：“无怪乎人常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朕今日才算信了。还是你有心思，就依你便是。”

    恰在此时，洪亮的哭声传来，原本在一旁的摇床里熟睡的孩子竟然醒了。悯柔忙下床去将他抱在怀中，缓缓地踱到床边，轻轻哼着小调哄着他，小声唤着他“旭儿”。

    而那孩子竟也像能听懂似的，一听悯柔唤他“旭儿”，立刻便止住了哭声，反而咯咯地笑起来，两只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乱转，小手紧紧抓着悯柔的衣带。

    宸宇在一旁见了，笑道：“看来他也喜欢这个名字呢。”说完便伸出手指逗着小家伙，结果小旭泽大概以为这是什么美味的食物，一张嘴就将宸宇的食指含住了，不过因为还没有长出乳牙，所以只是不断地允着，不时还咂咂嘴，似乎在品尝着什么珍馐佳肴。

    宸宇有些哭笑不得，却又不忍心打断他，只是一边宠溺地看着他津津有味地享用自己的手指，一边对悯柔温柔地道：“这世上大概只有你和他，是朕没办法拒绝的吧。”

    悯柔抬起头仔细地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眼眶有些湿润。

    她第一次觉得他不是这个王朝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也不是这后宫里所有女子都仰望期待的帝王。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男子，一如天下间所有的男子一般。

    他是只属于她一人而她也可以付之真心，托以终生的人。

    他是旭儿的慈父，她的良人。




第七章 不言不语，一段伤，与谁听

旭泽一日日地长大，五官都渐渐地展开了，手脚似乎也长了些。但在悯柔心中，他却永远都是那一日啼哭着来到她面前的小小婴孩。

    这个孩子激起了悯柔内心深处所有的母性，被深藏的宽容与怜悯渐渐地在苏醒，心中的柔情与日俱增。

    他是如此地脆弱，如此地需要呵护与照顾，悯柔几乎时时刻刻都将他抱在怀里，目光也几乎不曾离开过他。

    她再一次把仇恨和决心抛在了一旁，眼中只有旭泽天真无邪的眼神，柔软的胎发，圆润的脸颊，粉嫩的皮肤，以及总是不肯安分的四肢。

    她只想全心全意地保护和抚养这个孩子，和宸宇一起，一起看着他开口说话，开始走路，学会顽皮，渐渐懂事，长大成人，读书上学，娶妻生子．．．．．．一直到他们都白发苍苍，儿孙满堂。

    只是午夜梦回之时，悯柔似乎还是能看到慕青和尔岚站在自己面前，哀怨地问自己为何不替她们报仇，为何将她们忘在了脑后．．．．．．

    但是重燃仇恨的悯柔只要一回头，看见旭泽那纯洁无暇的睡脸，便犹豫了。

    时日长了，悯柔也变得有些恍惚起来，常常便突然陷入沉思，完全忘了身在何处，所做何事。

    虽然悯柔时常失神，但是好在一直以来倒也并没有出什么大的变故，每日里也只是有些妃嫔来看望旭泽。慧嫔自然是常来的，梅妃倒似乎对孩童并不很喜爱，来的少些。静嫔也是难得地一反常态，得了空便来探望，还总是带着婴孩所用的衣物玩具之类，显然是对旭泽十分关心。还有宸寞也对这个其实并无血缘的侄儿非常爱护疼惜，时常来懿和殿陪着小旭泽玩耍，而且总是能逗得他笑个不停。

    皇后虽然也常赏赐些东西，但却是一次也不曾来过。悯柔心下有些担忧，但也无可奈何，只能随机应变，以静制动而已。

    日子就在她和宸宇所期望的平淡与幸福中度过，就算只是表象，悯柔也知足了。

    倒是旭泽的生母，林宝臻，据说现时已神志不清，每日都歇斯底里，疯狂地寻找自己的孩子，常常逃出离宫在内廷游荡，每遇见一个宫娥或内监，甚至妃嫔，都揪住不肯放手，逼问自己孩儿的去向。若是答以“不知”，林宝臻则必会发怒癫狂将人撕咬殴打一番才肯罢手。

    宸宇得知以后，便专门派了十个身强力健的内侍守在离宫，将林宝臻软禁了起来。至于她在离宫里又是如何光景便无从得知了。

    悯柔还记得旭泽刚被送来的第二日，林宝臻便不顾宫规森严硬是出了离宫，拖着孱弱的身子挣扎着来到御书房门前长跪不起，无论旁人怎么软硬兼施也不肯离开。

    她无非是想求宸宇将孩子还给她。

    只不过直至她跪到昏厥，也不曾再见到自己的孩儿一面。宸宇派人将她送回离宫之后，她便大病了一场，几乎丢了性命。

    虽然最终幸而不死，却也变得神志不清，不复如前。

    悯柔得知林宝臻失了孩儿之后的情形，心中竟完全没有了报复成功的快感，反而是觉得不忍和愧疚。

    或许自己错了吧．．．．．．

    虽然她也是害死慕青和尔岚的凶手之一，但是一切却也并不是她一人造成的。何况作为一个母亲，她的确是值得同情的。这样的惩罚对她来说是否太过残忍了．．．．．．

    若是旭泽长大之后得知自己的生母竟是如此遭遇，又是否会恨自己，恨宸宇呢．．．．．．

    毕竟他们害得他刚出生不久就被迫与自己的生身之母分离，害得他不曾体会过亲生母亲的疼爱，甚至有可能今生都没有与生母再见的机会．．．．．．

    可是事已至此，悯柔也无可奈何。

    她只能加倍地对旭泽倾注自己的爱和关怀，同时向上苍祈祷着她和宸宇可以得到旭泽的原谅。

    即使不能，也请让旭泽不要恨他的亲生父亲，若是一定要恨，就恨她吧．．．．．．




第八章 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上）

天朗气清，有着秋季特有的干爽，但是每当一阵风过时，却总是能感到一种萧瑟。

    后园里栽的各色花朵几乎都已经凋谢，树下也总有泛黄的落叶，只有松柏之类还是青翠如故。悯柔早已让燕草将所有的兰花全都搬进廊下。所以一眼望去，园子里一派凄清，颇为令人伤感。但是园子里那架孤独的秋千却依然是活泼地在秋风中来回摇晃着，似乎是不甘寂寞。

    悯柔和宸寞正从懿和殿里慢慢地向园子里走来，悯柔怀中抱着旭泽。

    二人一路无言，直到了秋千架前，悯柔兴之所至，便将旭泽交给了宸寞，从袖中抽出丝帕拂去了秋千上的尘埃。

    不知已有多久不曾在这园子里打过秋千了。那些曾经无忧的日子竟也已经离开自己这样久了．．．．．．

    “这世间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悯柔坐在秋千上，抬起头望着天上正好飞过的雁阵，迷茫地问道。

    “你愿意相信的便是对的。”宸寞依旧低着头，倚在秋千架的柱子上，逗着怀里的旭泽。

    悯柔沉默了一会，突然转过头去看着宸寞，一字一句地道：“我知道当年害死青姐姐和岚儿的凶手了。”

    宸寞闻言，双手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幸亏没有摔下旭泽。

    “那又如何？你要为她们报仇么？”宸寞还是没有抬头，但是表情已经不再如之前一般悠闲自在了。

    “我真的想。只是．．．．．．”悯柔望向旭泽，犹豫着没有说下去。

    宸寞感受到了悯柔的目光，长叹了一声，仿佛是无奈，但又似乎是松了口气。

    幸亏她还有犹豫。幸亏这世间依然有她留恋的东西，所以她才犹豫。

    宸寞几乎要感激他怀中的小婴孩了。他弱小的身躯里竟然蕴含着这样大的力量，连自己也望尘莫及。

    幸亏有他，悯柔才没有变成他所担心害怕的那样，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复仇者。

    “其实，那时我便已经知道了真相。”宸寞平淡地道，仿佛他所说的只是一句最平常不过的话罢了。

    悯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早就知道？！可是他却从来不曾向自己透露过只言片语！

    虽然那之后他便离开了这里，但在他回来的这段日子里，他完全还有无数机会可以告诉自己他所知道的一切，可是他却选择缄默。

    为什么？

    她瞪大眼睛望着宸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一直信任并依赖着的寞，却也对她隐瞒了这个足以改变她的一生的秘密。

    究竟谁才应该相信？谁又可以相信？

    她曾经以为的人和事其实都不是她所想象中的那副模样。

    悯柔觉得这个世界对她来说越来越陌生，而她根本无从去了解。

    宸寞并不去看一脸复杂的悯柔，只是继续飘忽地看着远方，依然云淡风轻地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怨我这些年来一直对你隐瞒这个秘密，但是在你怨我之前，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

    “皇兄应该早就同你提起过沁儿了吧？”宸寞见悯柔不语，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自她从昏迷中醒来后，宸宇确是曾向自己说起了沁儿。

    那是第一个令他动心的女子。

    悯柔并不嫉妒，她只是羡慕。她羡慕沁儿可以在宸宇还是少年的时候就陪在了他的身边，看着他的每一分努力和每一次的成长。而那时的宸宇也能够毫无顾忌地同沁儿分享自己的一切喜怒哀乐。

    尽管她是宫女，而他是皇子。但他们却曾经是那样心灵契合，毫无隔阂。

    虽然最终她还是没能陪他到最后，但是悯柔相信宸宇一生都不会忘记她的吧．．．．．．




第九章 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下）

宸寞见悯柔依然不发一言，想是默认了。于是他继续说道：“沁儿最终还是离开了这世间。虽然皇兄可能一辈子都会以为她是殉主而自缢的，但是我心里却明白，沁儿的确是死于非命。”

    悯柔觉得自己的脑子已有些发麻，混沌一片，无法思考。只是一天之内，宸寞给了她如此多的震撼，向她揭破了如此多尘封的隐秘。

    宸寞面露悲戚之色，缓缓地道：“那日我经过沁儿的房外，忽然听到里面传出碰撞声，便走近前去，谁料房门并没有完全闭上，只是虚掩着。我．．．从门缝外亲眼看着少筠和当时侍奉她的雪海正一起将已死了的沁儿挂上横梁．．．．．．”

    “什么？！”悯柔刷地一下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痛苦的宸寞。

    旭泽似乎被悯柔这一声惊呼给吓着了，开始啼哭起来。

    悯柔忙接过旭泽，强忍内心的翻涌沸腾，轻柔地拍着他，耐心哄着他，直到他又渐渐睡着。

    宸寞无力地看着悯柔和旭泽，苦笑着道：“我们真不该在他面前说这些。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明白，也不应该明白．．．．．．”

    悯柔生怕又吵醒了旭泽，故意压低了声调，但是依然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愤怒和惊疑：“你明明看见了一切，为什么不揭穿她呢？若是你的话，别人一定会相信的！可你．．．你就任她逍遥法外，任由她继续在宫里为所欲为！”

    悯柔悲愤万分，若是宸寞那时就能够拆穿司徒少筠的真面目，那么慕青和尔岚也不会惨死宫中．．．留下她独自一人尝尽寂寞和辛酸．．．．．．

    宸寞心痛地看着悯柔，愧疚而无奈地道：“．．．对不起．．．可是少筠太重要了．．．皇兄那时已然是内定的储君，而少筠也必然会是皇后。她的家世背景如何，想必你也很明白。皇兄想要坐稳江山就离不开她的帮助．．．所以，尽管沁儿含冤莫白，皇兄痛心入骨，我也只能守口如瓶。一个是他真心相待的女子，另一个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他又将情何以堪？对于一个注定要成为他的妻子的女子，如果他恨她，那么他这一生岂不是只剩下无尽的痛苦？所以我，宁愿他永远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悯柔听到此处，不可避免的沉默了。她知道宸寞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在那种别无选择的困境之下，他所能做的只有隐瞒一切。若是换做她，或许也会那样做的吧。

    宸寞见悯柔沉默不语，知她已有动摇，便继续说道：“正如我不希望皇兄知晓沁儿的死因一样，我也不希望你知道是谁陷害了慕青和尔岚。因为无论你能不能顺利复仇，你都会一样的痛苦。母亲生前常说‘与其怨恨别人，不如快乐地活着。’我只是希望你们都能尽可能快乐地过完这一生，仅此而已。”

    悯柔再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地坐在了秋千上，轻轻地抽泣起来，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旭泽光洁的脸颊上。

    宸寞的用心良苦，她怎能不明白？

    独自一人承受着所有的一切，那又该是怎样的沉重？她一直有着疑问，为何看似超然洒脱的他，笑容中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而他的声音里也似乎总是隐含着几分无奈。

    现在她终于能明白，一切只因为他背负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了吧．．．．．．

    宸寞蹲下身来，温柔地替悯柔拭去脸上的泪水，自嘲地笑道：“其实一直以来都只是我在自作聪明罢了。上苍自有他的安排，非人力所能扭转。你最终还是知道了一切。我说与不说，其实都已没有差别。我只祈求上苍对你和皇兄宽悯些，毕竟你们还有旭儿．．．．．．”

    悯柔看着旭儿，突然破涕为笑，她抬起头来对宸寞带着歉意地道：“寞．．．．．．我明白，你所做的所有的一切无不是为了我和他。自始至终，付出最多的，永远是你。我．．．．．．”

    宸寞忙阻止了悯柔继续说下去，自己却笑出了声。

    “我从没觉得我是在付出啊，我反而认为我是一直在得到。因为我最渴望的就是你的幸福。”




第十章 一梦浮生，同是天涯

“几日不见，旭儿却似乎愈加可人了。看，他笑得多开心！”静嫔抱着旭泽，眉梢眼角都溢满笑意，以往那些冷傲孤僻全不见了踪影。

    “是呢，看来旭儿也特别地同静嫔姐姐亲近，只要静嫔姐姐一抱他，他就立刻笑了。”慧嫔也在一旁凑趣。

    悯柔端起身旁几上的一杯普洱，抿了一口，笑道：“你们可别看他这会儿听话，待到晚间，却总是不肯好好睡觉，总要闹的人起来三五次，带累我一夜无眠。”

    “怕不是病了？还是找御医来瞧瞧吧？”静嫔一听，略微担心地道。

    悯柔一听，下意识地望了望慧嫔，别有深意地笑道：“说得也是，还是找叶御医来瞧瞧，也好让人放心。慧妹妹，你说是不是？”

    慧嫔一听便红了脸，一边绞着手帕一边细如蚊鸣的声音道：“这事姐姐做主便是了，还问妹妹作甚么．．．．．．”

    悯柔见慧嫔羞赧，更有静嫔在场，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唤了晚晴来吩咐道：“你且去杏林馆找叶御医来瞧瞧小皇子夜啼的毛病。”

    晚晴答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去，悯柔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叫住了她：“对了，前几日我向四王爷借了一本《幼学琼林》，就在里面的桌上。你去拿了，回来时顺便替我还给四王爷吧。”

    谁知晚晴面有难色，迟疑道：“可是．．．奴婢一会还要往司膳局去找李公公交待小皇子的饮食琐事，怕是分身乏术．．．主子不如找旁的人去吧。”

    悯柔见晚晴的确为难，便也没多想，回头便吩咐了芸儿去还了那本《幼学琼林》。

    不一会的时候，叶淳风便来了，替旭泽仔细检查了一番，只说皇子年幼，容易受惊罢了，并没有什么大的病症。

    众人放下心来，悯柔抱过旭泽，装作无意地对慧嫔道：“慧妹妹，劳烦你和叶御医进去开方子吧，我和静嫔姐姐带旭泽出去散散心。”

    慧嫔红着脸答应了。

    悯柔向二人微微一笑便离去了。静嫔看了看有些不知所措的二人，心中大概也明了了七八分，不由得叹了口气，转身跟上了悯柔。

    悯柔和静嫔缓缓地走在玲珑花砖铺就的宫道上，身后只跟着燕草和素兰。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二人感受着已然浓重的秋意，随意地闲聊着。

    “妹妹真是好福气，能得了旭儿这样可人的孩儿。真是羡煞旁人。”静嫔感慨地道。

    悯柔知她定是又想起了自己还未出世便夭亡的孩儿，心中同情，惋惜道：“其实姐姐何必伤感。姐姐如今也不过花信之年，只要从此不再隐居深宫，不问世事，自然还有许多机会拥有自己的孩儿的。”

    “呵呵，妹妹若真如此想，可就太天真了。”静嫔苦笑着，然而笑着笑着却又忽然有了泪，“其实我又何尝不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只是世事并非都如你所想的那般简单。我只是不想再承受第二次失去的苦痛罢了．．．．．．”

    悯柔心中一动，正欲再问，却又被静嫔打断了。

    “妹妹可知慧嫔与叶御医的关系？”静嫔一边拭了泪，一边问道。

    悯柔大惊，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静嫔见悯柔神色有异，便知自己所料不差，无奈叹息道：“妹妹放心，姐姐并不会同旁人多说什么。只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有一日东窗事发，妹妹岂不是引火烧身？这包庇纵容，知情不报也是大罪，纵使皇上宠信于你，只怕也不得不对你有所惩戒，否则如何堵住悠悠众口？何况你如今有了旭儿，怕早就是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何苦还授人以柄？”

    “多谢姐姐这般肺腑之言。妹妹知道姐姐今日这番话句句是为了妹妹着想。只不过．．．．．．”

    “只不过．．．？”

    “宫中女子无不如一叶浮萍，身不由已，所能倚靠仰望者唯有一人。倘若不得，相依相偎者也便只有彼此。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彼时她有难，我如何忍心袖手旁观？”

    静嫔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说道：“倘若你不在这帝王家，那该是多么大的幸事．．．．．．”说罢便带着素兰自顾自地离开了，只留下悯柔在原地望着她略带落寞的背影。




第十一章 红烛背，绣帏垂，梦长君不知（上）

当芸儿来到观风殿时，宸寞正在回廊曲折的庭院里侍弄着那些姿态各异的兰花。

    这些兰花原本是他的母妃碧落生前在宸霄殿里培育的。自从她逝去的那一日起，他的父皇就把宸霄殿封了，他和皇兄，还有宸霄殿里的所有人都被迫搬了出来。这么多年来，那里早已经成为了宫中的一处禁地。

    只是他却舍不下这些兰花，所以求了父皇，把那些兰花一盆不少地搬到了这观风殿。

    之后的日子里，每当他看见这些兰花，就总觉得他的母亲并没有走远，而是一直在他的身边陪伴着他。

    在悯柔出现之前，一直是这些兰花安抚着宸寞几乎因孤寂而干涸的心，给予他芬芳馥郁的慰藉。

    他只是没想到离开了三年的自己重新归来之时，还能看见这些兰花骄傲地盛开着，而不是如他担心的那般，早已在荒芜中凋零。

    他知道，是宸宇，他的皇兄，在他离开的日子一直派人照顾着这些有生命的回忆，他们共同的母亲留下的回忆。

    “参见四王爷，这是主子让奴婢送来归还的书。”芸儿越过那些清幽的回廊，上前行礼道。

    宸寞抬头，见芸儿双手捧着一本《幼学琼林》，会意地笑道：“你替我放进书房去吧。”说着还向芸儿晃了晃自己沾满泥水的双手。

    芸儿脸上浮起一丝红晕，点了点头。

    清雅无双的兰花与风华绝代的男子，谁又能拒绝呢？

    芸儿揣着一颗萌动的心，寻到书房门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却冷不防地看见梅妃娘娘正坐在书房里专心抄写着什么。

    芸儿惊呆了，只是愣在门口，却迈不出一步。

    梅若莘似乎也感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了芸儿，心中也是一惊，似乎有些尴尬，但还是勉强地笑道：“芸儿，你来找四王爷么？他在庭院里。”

    “呃，奴婢．．．奴婢只是来帮主子归还这本书的。王爷．．．让我替他拿进来。”芸儿怯怯地道。

    “是么？我看看。”梅若莘说着站起身来，向芸儿走去。

    “原来是这本，应该放在右边第三层上，”梅若莘接过了芸儿手中的《幼学琼林》，不假思索地道，“我替你放回去吧。辛苦你了。”

    芸儿似乎还处于震惊之中，只含糊地答应了一声便惊惶地离开了。

    梅若莘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仿佛是什么珍爱的东西被突然打碎了似的。

    正在这时，宸寞走了进来，刚刚盥洗过的双手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我刚刚瞧见了芸儿，慌慌张张的，像见了鬼似的，究竟怎么了？”宸寞有些疑惑地问道。

    “想是瞧见了我吧．．．．．．万一芸儿四处对人说的话，可就不好了。”梅若莘有些担心地答道，一边抽出丝帕递给宸寞。

    宸寞接过丝帕拭去了手上的水珠，毫不在乎地笑道：“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何必怕人说呢？清者自清罢了。”

    似乎有一种巨大的失落袭来，心中某样脆弱的东西也瞬间破灭了。

    梅若莘有些自嘲地笑笑，的确，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

    可她到底在期待着些什么呢？




第十二章 红烛背，绣帏垂，梦长君不知（下）

梅若莘永远都记得那一日，也是在这观风殿，他仿佛从天上被贬落人间的谪仙，落入了她的生命。

    那时她重伤初愈，而宸宇也已顺利平叛，尘埃落定。回想起那一场劫难，自己几乎丢了性命。就犹如一场噩梦，即便是醒来之后，依然心有余悸。

    然而终归是上天护佑，自己捡回了一条性命。除了感激悯柔之外，另一个人应该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四王爷了。

    若非他来得及时，阻止了林宝臻，自己应该也还是难逃一死。如今自己痊愈，于情于理似乎都应该登门道谢才是。

    因为梅若莘当时已然昏了过去，完全没有看到宸寞的模样。所以一路上还在心中不断猜测着他究竟品貌如何，是高是矮，是俊是丑。

    早前就已听那些宫女们说，四王爷是如何的气度不凡，出尘脱俗，就算同皇上相比起来也是难分伯仲，只能算作平分秋色，各有所长。她却不以为然，凡事都讲究眼见为实，可世人皆是人云亦云，以讹传讹的居多。再加上宫中男子稀少，故此只要是个略微清俊的男子，便被那些宫娥们赞得天上有，地下无了。

    皇上是如何相貌，她自然再熟悉不过，今日她却要亲眼见识一下，这位相比皇上也毫不逊色的四王爷究竟是何等出众。

    带着十分的好奇与些许不肯轻易屈服的倔强，梅若莘第一次踏入了观风殿。

    未见其人，却先闻到一阵清雅的兰花香气，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曲折的长廊，别致的庭院，葱郁的翠竹，以及遍布各处的幽兰。微风过处，花香愈加沁人心脾。仔细聆听，沙沙的竹叶声里还有几许如山泉叮咚般的玲珑响声。原来不远处的回廊下挂着一串玉制的风铃，而风铃之下正坐着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手中拿着一卷书，轻轻倚在栏边，只留下一半侧脸。

    温润如玉，高洁若兰，卓卓如野鹤，萧萧若孤松。皎皎兮如玉树而临风，翩翩兮若鹏鸟之展翅。天质之自然，遗世而独立。

    梅若莘忽然觉得身边的时空正在迅速地变幻，自己并非身在深宫，而是在某处渺无人烟的山谷林中，来到了一个本不该为世人所见的仙人隐居之地。

    正专注于书卷中的宸寞忽然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看见已然痴了的梅若莘。

    “沁儿？！”宸寞惊得站起身来，不自禁地往前迈了几步，却又站住了。

    梅若莘已完全沉醉在眼前的现实与自己的想象糅合在一起的幻象之中，只觉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清风扬起了他的衣袂，发丝在风中飘散，略微挡住了他注视自己的眼眸。可是她早已经迷失在了那双眼眸之中。那双清澈如碧波的眼眸已成为了将她囚禁终生的牢笼，而她却心甘情愿。

    “你是．．．？”宸寞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酷似沁儿的女子，讶异地问道。

    “梅．．．若莘．．．”思绪仿佛还在飘忽着，只是耳边不断回响起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便回答了。

    “．．．．．．原来是梅妃娘娘，失礼。”宸寞呆了半晌，终于忆起宫中确是有这么一位妃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只是人有相似罢了。

    可是这淡淡的一声“梅妃”却瞬间将梅若莘从云端打落到了谷底。她痛苦地发现今时今日的自己早已没有资格再去追逐他的脚步，否则便是触犯宫规，大逆不道，天诛地灭。

    “梅妃娘娘？”宸寞有些诧异，为何她总是心不在焉？不过她的确同沁儿有七八分的相似，无怪乎皇兄会立她为妃了。

    只是，作为一个已经不再需要的替代品对她而言，也的确是太不公平了些．．．．．．

    “呃，我是来感谢．．．四王爷．．．救命之恩的．．．”梅若莘突然觉得舌尖僵硬，头脑也有些混乱，几乎语无伦次起来。

    “梅妃娘娘不必放在心上，其实．．．”宸寞淡淡一笑，有着些许尴尬。其实那日他心中所牵挂的唯有一人。至于梅妃，真的只是无心之举罢了。他甚至都不曾正眼看过她的样子。

    梅若莘不知该怎样表达，只是不想就这么离开。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既然王爷有恩于我，我自然也要有所报答，否则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人？”梅若莘慌忙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便随口编了些话，也顾不得是否得体合礼，只要，只要能够名正言顺地再见他一次就好。

    宸寞见她如此坚持，倒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

    自此，梅若莘便常常往观风殿去，或帮他整理些花草，或替他抄写些诗书，又或者为他抚琴调弦。这些都只不过是些寻常小事，但是她却从中感到了莫大的幸福。

    曾几何时，这就是她的梦想。

    一张琴，十株梅，百卷书，千竿竹，两间屋，半亩田，三分果蔬，七分稻米，与一个心灵相通的男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只作对神仙眷侣。

    原本此生已再无此奢望，但是他却又出现，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广阔与灿烂的世界。

    不知从哪一日起，梅若莘发现，只要为了那双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眼眸，纵使触犯宫规，纵使大逆不道，乃至天诛地灭，她也无所畏惧。




第十三章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上）

待芸儿回到懿和殿时，天色已有些黯淡，傍晚的风吹来也有着不同于白日的阵阵寒意。

    悯柔早已回到了懿和殿，正在给旭泽喂着刚刚温热的牛乳。

    芸儿有些忐忑地向悯柔复了命，正要退下却被悯柔叫住了。

    “你这是怎么了？送本书怎么把魂也送掉了？”悯柔看出了芸儿的不安，有意调笑道。

    芸儿忙跪下，略有迟疑，不知该不该告诉悯柔在观风殿见到了梅妃娘娘的事。

    “回主子，奴婢．．．奴婢今日在观风殿．．．见到了．．．”

    悯柔见芸儿吞吞吐吐，欲说还休，心中愈加好奇，逼问道：“到底见到了什么，唬得你这样？”

    “奴婢见到了．．．见到了梅妃娘娘！”芸儿左思右想，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悯柔先是感到讶异，梅妃？她却是什么时候同寞相识的？怎么他们都从没提过？

    但是转念一想，或许也只不过是礼尚往来，凑巧被芸儿撞见罢了。

    “梅妃许是去拜访四王爷罢了，却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大惊小怪。”悯柔低下头看着旭泽说道。

    “可是．．．梅妃娘娘却似乎同四王爷十分熟识．．．连王爷书房里的书籍都了如指掌．．．”

    悯柔听到此处，拿着银匙的手不禁抖了一下，洒出了些许牛乳落在了旭泽的脸上。

    悯柔忙放下银匙，拿出一条细纱的帕子替旭泽抹去了脸上的痕迹，心中却又多了几重忧虑。

    她多么希望寞可以早日找到一位能够伴他一生的红颜知己，只是万万不要再与这深宫之中的女子有任何瓜葛。宫中女子虽多，却无一个能够成为他的良配。

    倘若是个普通宫娥，尚且还有一丝希望，但偏偏却是梅妃．．．．．．

    只希望他们不要也如慧嫔同叶御医一般，恨不相逢未嫁时。

    悯柔正暗自忧心，却冷不防听到晚晴的声音。

    “主子，方才慧嫔娘娘派傲雪送了封信来，说是一定要娘娘亲自过目。”晚晴说着呈上了一封用红蜡封得完好的信件。

    悯柔将旭泽交给了一旁的燕草，伸手接过了信封，心里揣测着信封里的内容。

    莫非慧嫔与叶御医又有了什么变故？

    悯柔拆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笺，只见上面既无开头，也无落款，只有寥寥几行字迹写道：今夜三更，汀兰水榭，有要事相商，万勿失约。阅毕焚之，切切！

    悯柔看到此处，便立刻让晚晴拿过一旁的纱灯来，伸手揭开了灯罩，将那信笺连同信封向烛火上引着了，顷刻间便灰飞烟灭，只剩余烬。

    这封信虽然来得突兀，但是悯柔仔细鉴别过那信上的字迹，却是慧嫔的手笔。

    慧嫔一向于书法上颇有造诣，若是旁人想要模仿，怕也是不那么容易。

    或许确有什么要紧的事吧，悯柔沉思了一会，又问晚晴道：“这信真是傲雪送来的么？你可看得仔细？”

    晚晴言之凿凿：“奴婢亲手从傲雪那接过信的，并无旁人见过。”

    悯柔点了点头，吩咐道：“既如此便没你们的事了，你们今日也乏了，都下去歇着吧。”

    晚晴与芸儿闻言便退了出去，燕草跟着悯柔回到了内室。

    “小姐今晚真要去赴约么？”燕草方才站在一旁也看到了信中所写，虽看不出有何不妥，却总是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嗯，旭儿晚上睡得不稳，我不在时你可要多加几个小心，好生照看着。”

    “．．．是．．．”




第十四章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下）

深秋的夜晚，有着与冬季截然不同的凉意。冬季如同一个喜怒无常的老者，而秋季却是一个良人不归的怨妇，每一声嘤然低泣与婉转哀叹都化作寒意，丝丝入心。

    三更时分，悯柔如约来到了汀兰水榭。

    汀兰水榭里并没有一堵高墙，八角形的水榭对应着八根金丝楠木所制的圆柱，而圆柱之间全是镂花的格窗。

    悯柔推开了所有的窗子，碧水环绕的水榭里顿时一片银光。今夜的月光清亮非常，倒影在波光粼粼的水中，将池水也映照得透亮，仿佛是水晶宫里的夜明珠，终于不用忌讳白日里世人的觊觎，在夜间便大放异彩。

    悯柔望着水中似乎触手可及的明月，心中暗笑，镜中花，水中月，即使再美好，也不过是虚假的梦幻，从来没有真实过。

    从曲江池上吹来的风拂过悯柔的面颊，吹乱了她的绾起的青丝，也吹散了水中的明珠。悯柔感到一阵寒意，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披着的斗篷。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悯柔回过头去，一个黑影正向她走来。

    悯柔迎上前去，来人虽然也披着斗篷，将全身都裹得严实，且低着头完全看不清面貌，但度其身形却断然不是慧嫔。

    悯柔还来不及出声，那人已经抬起了头。

    “叶御医？！怎么是你？”悯柔大惊失色。

    叶淳风显然也是讶异万分：“懿妃娘娘？你怎么在这？孝慈呢？”

    糟了！

    “无须多言，快走！”悯柔言简意赅地对叶淳风命令道。但是她心中已然明了，这只不过是困兽之斗，他们已经落入了他人的陷阱。

    “懿妃妹妹好兴致啊，这么晚了还约叶御医赏月么？”

    果然！

    一时间，汀兰水榭灯火通明，驱走了清淡的月色水光，无数宫娥，内侍，甚至内禁卫都蜂拥而至。皇后正从一众宫女之中慢慢走出，犹如众星拱月。

    “皇后娘娘岂不是更有兴致，这么晚了还劳师动众。”悯柔故作镇定地笑道，此时万不能显出一丝惊慌，否则不正是应了那句“作贼心虚”么。

    皇后冷笑了一声，道：“妹妹就不必再掩饰了。本宫也是听人说妹妹近来似乎同叶御医走得很近，须知瓜田李下，难免惹人非议。其实本宫一向都很相信妹妹的清白，故此听闻妹妹今晚会同叶御医私会之时，也只当有人造谣污蔑罢了。但后来转念一想，何不将计就计来个眼见为实，若是妹妹果然问心无愧，深夜自然也不会在此，那么那些谣言不也就不攻自破了么？只是本宫万万没想到．．．．．．哎，一失足成千古恨，妹妹你实在太令本宫失望了。”

    “皇后娘娘明鉴，微臣同懿妃娘娘绝无私情，苍天为证，可昭日月！”叶淳风见皇后如此阵仗，便知来者不善。说到私情，自己倒不冤枉，只是担心连累了悯柔，于是慌忙跪下表白道。

    悯柔早已无话可说，她不怨皇后，她只怨给了皇后可趁之机的自己。她只怨自己果真是如林宝臻所言，蠢钝如牛。

    经过了这么多腥风血雨，自己竟然还会心存幻想，以为明哲保身便能够在这宫里生存下去。

    自那日同宸寞谈过之后，悯柔突然发现有很多事，她其实已不那么在乎了。

    她不想辜负宸寞的苦心，不想亲手摧毁来之不易的幸福，更不想让旭儿在一个充满了仇恨与斗争的环境中成长。

    她曾经以为，是时候将一切都放下了。

    可是她还是太天真，她一直都太天真，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华丽的深宫，没有真正了解过她所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现在她终于要为自己的愚蠢和天真付出代价了。

    “本宫料到你们定然不会俯首认罪，但本宫也有人证，物证在手，容不得你们狡辩！”

    “起来吧。”悯柔平淡却不乏嘲讽地对叶淳风说道，“皇后娘娘有备而来，岂会听你辩解？还是省些气力吧。”

    她倒要睁大眼睛，仔细看看皇后精心安排的这一出好戏究竟要如何上演。

    “绿翘，去请皇上来此，一会也好有个定夺。”皇后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

    原本从容的悯柔一听到此处，仿佛心口挨了一记重锤似的，有些憋闷的疼痛。

    他若是看到这一切，又会作何感想？他会相信自己的吧．．．．．．他一定要相信．．．．．．




第十五章 流水长东，难负深盟

众人并没有等得太久，宸宇很快便驾临了汀兰水榭，身后依然跟着裴兆等，使偌大的水榭也变得有些拥挤。

    “少筠，这是怎么了？”宸宇皱着眉问皇后。

    皇后整肃衣冠，上前行了礼，正色道：“皇上明鉴。欧阳悯柔身为后宫妃嫔，却触犯宫规，与杏林馆御医叶淳风私相授受，行苟且之事，乱后宫之风，人证物证俱在，二人私会更是为臣妾及众人亲眼所见。望皇上严加惩处，以正视听。”

    皇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悯柔的心上，她已经在心里默念了千万遍“相信我”，只是宸宇由始至终都不曾看过她一眼。

    “敢问皇后娘娘，所谓人证，物证何在？”叶淳风义愤填膺，他与悯柔确是没有半点见不得人之处，而悯柔于他与孝慈却有大恩，如今却平白无故遭此诬陷，如何令人不气恼？

    皇后不以为意地瞟了叶淳风一眼，回头对飘萍道：“去把证人带上来。”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晚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悯柔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她？！

    “雪海，不，现在应该是晚晴，”皇后得意地笑了笑，继续道：“你是懿和殿的掌事姑姑，懿贵妃的近身侍婢，懿贵妃同叶御医有无苟且，你该是最清楚不过了吧？”

    雪海．．．．．．悯柔终于记起宸寞曾提起过的这个名字。

    雪海就是晚晴，晚晴就是雪海。

    只不过是换了名字而已，她却始终都是皇后的爪牙！

    往日里种种微不足道的疑惑终于全都连接了起来。

    她终于明白，为何每当宸寞出现时，她却永远都有着各种借口回避，甚至连送还一本书也畏缩不前。

    只因她怕宸寞认出，认出她就是雪海，曾经侍奉过皇后的雪海！

    可是宸宇呢？

    这么多年来，他出入她的殿阁无数次，他一定知道，他一定能认出。

    可是他却从没向自己透露一星半点．．．．．．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每时每刻都处于皇后的监视之下，看着自己身边的人心怀鬼胎，他就这么袖手旁观．．．．．．

    曾经的幸福景象在悯柔面前一点点模糊，碎裂，最终崩塌了。

    就如镜中花，水中月，只是美好的假象，从没真实过。

    就在前一刻，她还祈求着他的信任，可是这一刻，她已经不再信任他。

    宸宇看着悯柔崩溃的眼神，心中的隐痛正悄悄蔓延。

    自己曾经的瞻前顾后与优柔寡断才是伤害她的利器。

    他当然知道晚晴的身份，以及她的目的。

    但是，他只能视而不见。

    因为四年前，幕青和尔岚身亡之后，他南巡归来之时，就曾与皇后有过一次未见硝烟的和谈。

    他自然明白，何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宸寞离开之后，自己即使殚精竭虑也难保证她万无一失。不论是亡羊补牢还是未雨绸缪，他都唯有劝服皇后罢手。

    那时的他还不想也不能同皇后决裂，只是多方暗示，希望她放过悯柔，否则只有两败俱伤。

    皇后明白宸宇的弦外之音，但却不置可否。

    不久后，当宸宇晋了悯柔的份位，令她搬至新的殿阁之时，他却赫然发现那里的掌事姑姑竟然是雪海。只不过当时，她已经改名为晚晴很久了。

    宸宇明白，这是一场交易，他与皇后彼此都心知肚明，却从不曾说出口。

    他纵容皇后的监视，换来的是悯柔几乎三年的平静生活。

    可是如今，一切的契约都已经不再有效。

    皇后已然摆明车马，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悯柔。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依然还是自己。

    只不过今时今日的他早已不同于四年前。

    他记得很清楚，他曾立下的誓言。

    没有妥协，没有纵容，更没有权宜之计，有的只是全力以赴。




第十六章 若是今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上）

无形间，一道屏障又隔在了二人之间，曾经紧密相连的两颗心又渐行渐远，如两条相交的直线，曾有过一霎那电光石火的交汇，但最后还是逃脱不了分道扬镳的结局。

    而眼前的这场正在进行的阴谋也并没有给他们更多黯然神伤的时间。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奴婢的确多次见到懿妃娘娘与叶御医在后园幽会，叶御医还曾赠予娘娘一物，以表心意。”晚晴面无表情地从腰间取出一枚缀有紫色流苏的碧玉滕花佩，双手呈了上去。

    悯柔双眼无神地看着这一切，那枚所谓的“定情之物”她从未见过，可是，这又有什么要紧呢？

    皇后说是，它也就是了。

    叶淳风见晚晴拿出那枚玉佩，心中大骇，这是他的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一直随身收藏，从不轻易示人。可是前段日子这玉佩却忽然遗失，他四处遍寻不得，正懊恼不已，却不曾想那玉佩早已落入了旁人手中。

    “这玉倒是好玉，只是看这款式雕刻便知不是宫中之物，至于是否是叶御医带进宫来的，问问叶御医的好友，刘御医便知。”

    皇后一挥手，便有人领了御医刘源上前来。

    叶淳风见刘源出现，犹如遭了当头一棒，面色立刻变得惨白，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

    刘源是他的好友，二人同为御医，志同道合，时常一起研习医理，商讨病情，闲暇时也曾把酒言欢，秉烛夜谈。刘源为人一向勤勉上进，素有雄心壮志，叶淳风以为他与杏林馆那些因循守旧的老御医不同，故引之为知己。

    虽然他不曾向刘源透露过自己与慧嫔的关系，但那枚碧玉佩，他却是曾给他看过的。

    “刘御医，这枚玉佩，你可曾见过？”皇后将玉佩递到了刘源面前，问道。

    刘源甚至都不曾抬头看过那玉佩一眼，便不假思索地道：“回皇后娘娘，微臣的确曾见过这枚玉佩。是叶御医主动拿给微臣看的，还说这是他的恩师留予他的遗物，珍贵万分。”

    叶淳风听得此言，胸中气血翻涌，口中却说不出话来，只是颤抖着道：“你．．．你．．．”

    昔日好友终于也落井下石，叶淳风只恨自己有眼无珠，错信他人。

    世人皆是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能于危难之中不计得失，伸出援手，方能称之为挚友。余者，过客而已。

    “既然如此珍贵，肯定不会轻易就赠予旁人吧？”皇后在手中仔细摩挲那枚通透晶莹的碧玉，别有用心地道。

    叶淳风欲据理力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没想到今时今日，他才终于体会了何谓“百口莫辩”。

    悯柔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幕事不关己的活剧，看着看着却不由自主地冷笑起来，到最后变为肆无忌惮地狂笑。虽是笑声，却令人心中戚然，如置身于数九寒天。

    皇后眉梢一挑，厉声喝道：“如今罪证确凿，懿妃，你还有何话说？”

    悯柔故作迷茫地问道：“罪证？何谓罪证？”

    “你难道还想狡辩么？！整个后宫都知晓近来叶御医频繁出入懿和殿，若不是为了与你私会，却又为何？莫非你们懿和殿里的人全都是药罐子么？何况还有晚晴，刘源为人证，这玉佩为物证，你又如何抵赖？你若真是清白无辜，那为何深夜还与叶御医在此鬼鬼祟祟，惹人怀疑？”

    “究竟是人赃并获还是栽赃嫁祸，皇后娘娘你心中最明白不过了，我又何须抵赖？”悯柔厌恶地看着皇后道貌岸然的嘴脸，反唇相讥道。

    皇后遭了悯柔的抢白，正欲发作，忽然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喧哗。

    宸宇仿佛是早就料到了似的，镇定地吩咐裴兆道：“去外头看看，究竟是何人喧哗。”




第十七章 若是今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中）

没过多久，外面的喧嚣便平静了下来，只有一阵脚步声以及衣裙摩擦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原来是慧嫔，身后跟着燕草。

    众人都将目光落在神情凝重的慧嫔身上，心中都暗暗揣测着她来的目的。

    在这宫中，每一个人做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只是不知她是来推波助澜，还是落井下石。

    叶淳风见慧嫔出现在此处，心中忧虑更甚。

    慧嫔走近前来，先是脉脉地望了叶淳风一眼，接着便走到宸宇面前跪下，用颤抖的声音道：“启禀皇上，懿妃娘娘从未有任何失德败行．．．．．．”

    慧嫔话还未完，便被皇后打断了：“本宫有真凭实据在手，就凭你一面之词，如何能保证懿妃的清白？”

    慧嫔低下头沉默了。

    今晚芸儿突然闯进撷芳斋说懿妃有急事请她务必前往懿和殿一叙。见芸儿神情严肃，她不敢耽搁，顶着宵禁，独自一人匆忙赶到了懿和殿，见到了燕草。燕草却说是自己约了懿妃三更于汀兰水榭相见。两下一对，便知端倪。两人马上领悟到，这是一个圈套。燕草心急如焚，慧嫔也忧心忡忡，二人忙又赶到汀兰水榭，却见水榭几乎被团团围住，灯火通明，门外更有内禁卫把守。

    二人想要进去却被阻拦，从那些卫兵的只言片语中，她们知道，她们所担忧害怕的事已经成为了现实。

    悯柔盯着慧嫔，只见她抿着唇，眉头深锁，脸上有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悯柔心中顿时升腾起了不祥的预感。

    莫非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皇后生怕夜长梦多，当机立断地命令道：“来人，快将叶淳风和懿妃押下去，听候发落！”

    “慢着！”慧嫔终于抬起头，以一种无畏的眼神直视着皇后，掷地有声地道：“懿妃娘娘确是清白无辜，因为．．．因为，真正与叶御医私相授受，触犯宫规的人，是我！”

    宸宇见慧嫔终于说出了事实，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自己的安排没有落空。

    是的，芸儿是他派去懿和殿的，一直以来也只效忠于他一人。

    她的任务，就是监视皇后的眼线，暗中铲除一切能够威胁到悯柔的人和事，并随时让他知晓一切。

    所以今晚悯柔一离开懿和殿，芸儿也悄悄溜了出去，赶到撷芳斋将慧嫔骗到了懿和殿，见到了燕草。

    因为他太了解悯柔，慧嫔和叶淳风之间的一切了。他更明白，慧嫔，终归还是一个善良坦荡的女子。她会作出正确的事。

    悯柔的心深深被刺痛了，她担忧的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她曾想象过无数败露的场景，计划着各种的可能，却唯独没有料到现在的这一幕。

    叶淳风听慧嫔如此，先是惊讶和绝望，但随后便释然了。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日子并不那么好受，他也曾盼望着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地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地表达他对她的情意，尽管那一天可能也会是他们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皇后和其他人都震惊了，大概是没料到慧嫔会坦诚认罪吧。

    毕竟，这太不合常理了。有人作了自己的替罪羔羊，应该是最开心不过的事了吧。她却自己打破了自己的希望，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第十八章 若是今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下）

皇后见自己处心积虑的全盘计划被打乱，怒从心头起，气急败坏地大声喝道：“慧嫔！你可知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欺君之罪你可担当不起！何况这私通外臣，淫乱后宫的罪名也不是你想担就能担得了的！”

    “皇后娘娘息怒，”慧嫔沉着地道，“臣妾自然知道兹事体大，因此更不可能虚言妄语。臣妾确实与叶御医两情相悦，缘定三生，只是阴差阳错，才失之交臂。如今深宫再遇，情难自控，因此常常私下相会，但绝无苟且。懿妃娘娘只是为我们所利用，成了我们的幌子罢了。那枚碧玉滕花佩臣妾再熟悉不过，这原是叶御医的恩师赠予他的临终遗物。想是前一阵子我们在懿和殿相会之时，无意落下了，恰好被人拾到而已，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晚晴在一旁听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还是转为了铁青。

    “这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又凭何令本宫相信？”皇后依旧不依不饶。其实真相到底如何，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只是她不能忍受自己的失败罢了。

    此时叶淳风也跪下，平静道：“慧嫔娘娘所言，句句属实。微臣自知罪犯滔天，只是不想连累旁人。懿妃娘娘，的确毫不知情。”

    悯柔几乎要落下泪来，似乎有千言万语一齐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胸口有一阵被压迫的疼痛。

    慧嫔与叶淳风相视无言，前尘往事，情深似海都化作了浅浅一笑，无畏无惧无忧无苦。他们只是坚定地站在一起，携手并肩，一同去迎接他们的未来，无论是悲是喜。

    宸宇也略有动容，他深知，情之一字，可以令人舍生忘死。他们敢于承担的勇气，已是不易。但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眼中并非只有自己的私情，更有他人的生死。

    皇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慧嫔抢了先：“其实之前杨充容的话并没有错，只是秦桑．．．代我们受了过，那只绣有‘风’字的香囊的确是臣妾亲手所制并赠给叶御医以为定情之物，并不关旁人的事。皇后娘娘也不必再心存疑虑。身为宫妃，却与外臣纠缠不清，败坏后宫风气，无视后宫法纪，此等罪名，足以千刀万剐，祸延九族。若不是确有其事，臣妾又岂会如此愚蠢，白白担了这等恶名，陷自己与家族于万劫不复？”

    皇后一时无话可说，只能眼看着自己功亏一篑，简直恨不得立刻将眼前两人五马分尸，剁为肉泥。

    宸宇心中轻叹，对于今日之事他并不愤慨，反而更多的是同情他们的遭遇。因为本就是他二人相识在先，何况他们从未有过越轨之事，只是遥寄相思，咫尺天涯。

    “虽然你二人情有可原，但国有国法，宫有宫规，朕还是要依律惩处。”宸宇虽是如此说，但语调却难得的和缓。

    “臣妾自知犯下弥天大罪，不敢奢求赦免，不论皇上如何处置，臣妾都无怨无悔。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求皇上能对臣妾的家人还有撷芳斋的奴婢们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生路。臣妾来世结草衔环，也必会报答皇上的恩德！”

    话音刚落，慧嫔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叶淳风，这个自己唯一深爱的男人，心中轻轻地向他道了声“永别”。之后便迅速站了起来，冲向一边的圆柱，一头撞了上去。

    过去的每一天，他们都处在命运的摆布和玩弄之中。命运为他们选择了开始，也为他们书写了过程，但是最后这一次，她要亲自决定她的结局。

    众人完全没有料到着突如其来的变故，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听得一声闷响，无数的鲜艳的血滴飞出，落在了恰好退在一旁的晚晴和刘源的脸上。二人被这温热的液体惊得魂魄出窍，连退了好几步，慌忙用衣袖将脸上的血迹全都抹去，犹如在赶走什么可怕的东西。

    慧嫔的身躯缓缓地顺着圆柱滑了下去，倒在了地上，额上的血迹早已模糊了半边面颊，与苍白的脸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圆柱上也留下了一片殷红。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宸宇大步上前，蹲下身来探了探慧嫔的鼻息。众人回过神来，几乎都围了上去。

    悯柔满眼只剩下了那刺目的红色，手脚僵硬，完全失去了知觉，只能愣在原地。

    叶淳风眼见慧嫔撞柱身亡，巨大的哀痛掠过他的脸上，但他马上却又冷静了下来，甚至，还有了一丝笑意。

    你要等我，因为我马上会去陪你的。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慧嫔所吸引时，叶淳风一个转身，上前抽出了一名内禁卫腰间所佩的长剑，瞬间横在了自己的颈间。

    悯柔只觉得身边一阵风过，本能地回头去看，眼前却只闪过一道血光，叶淳风已经倒下，炽热的鲜血飞溅出了敞开的窗外，落入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原本完满的水中之月被这涟漪打乱，再也拼凑不到一起。

    美好的梦幻终于还是支离破碎，现实只留下了一地鲜血，两具横尸。




第十九章 化为石，不回头（上）

那晚的悲剧来得如此突然，同时也以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迅速地烟消云散了。

    几乎是第二天，宸宇便昭告天下，慧嫔沈氏突染暴疾，香消玉殒，着以妃礼葬之。

    同时，蠢蠢欲动的后宫里也传下了一道严令：即日起，再有妄议慧嫔之事者，严惩不贷。

    于是如一阵轻风过，慧嫔沈孝慈与御医叶淳风便随风而去，消逝无踪，不留半点痕迹。

    生命如斯脆弱，然，在这奢华璀璨的宫阙之中，人命便更如一叶草芥，不止脆弱，更是轻贱，似薄瓷般易碎，若浮云般善变，更如镜花水月般虚幻。

    宸宇虽然早已计划让慧嫔自首来解除悯柔的困境，但是他却也没料到他二人竟会自我了断。他本无意取他们的性命，奈何二人以身殉情，视死如归，唯有哀之叹之。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给慧嫔的家人留下了一条生路，只判了沈氏一族皆流放充军八百里，并无伤一人性命，总算是完成了慧嫔的遗愿。

    逝者已矣，这场风波也渐渐平息，但悯柔却依然令他忧心。

    自那晚起，她便将自己锁在了寝殿里，谁也不见，包括他。

    紧闭着的不止那扇门，更有她的心。

    他只能感到深深的无奈，他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发现自己无从说起。

    无数的说不清道不明，无数的不得已，无数的苦衷，已经如层层蛛丝，错综复杂地交缠在一起，将他的真心如茧般包裹了起来。无论他多么想要冲破这无形的束缚，却总是找不到出口。

    他只能等待，等待着时间来洗濯一切假象与蒙蔽，证明他从未有过的真心和誓言。

    但此刻，悯柔却根本无暇去猜测宸宇的想法，她的脑海里久久盘旋重复着那些深切的画面，挥之不去。她的心已经完全被哀伤，懊悔，愧疚和绝望占据，再看不见其他了。

    她无法忘记那一夜，那一刻，叶淳风和沈孝慈竟那样，在所有人的面前，在自己的面前，双双自绝于世。

    仿佛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鲜红的液体近在眼前，沾满了自己的双手，而他们冰凉僵硬的尸体正在自己的脚边。面前是一张张狰狞冷笑的脸，无数饱含敌意和贪婪的目光正逼迫着她，仿佛要将她连皮带肉吞噬得一干二净。

    是的，是晚晴害死了他们，是刘源害死了她们，是皇后害死了他们。可是她自己呢？她无法自欺欺人地认为，沈孝慈和叶淳风的死与自己无关。

    是的，她是帮凶。是她的心存侥幸和蠢钝无能害死了他们。

    她怎么能这样傻？傻到以为皇后会同自己和平共处？傻到以为在自己抢了旭儿之后，皇后还会善罢甘休？！

    她曾害了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又怎么会放过自己？！

    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阴谋诡计永远不会停止。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从入宫的第一日起，就已注定余生都要无止境地去争去抢去斗，至死方休。

    她并非愚笨，只是心不够狠。

    悯柔终于明白，原来她的结局自始至终都只有两种，若不是屹立于巅峰，便是被打入地狱。而她的路从来也只有两条，踏着别人的鲜血向上爬，或是被别人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她封闭着自己，是因为她发现，她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人。

    不过不要紧，她已经不再需要去相信。

    她唯一需要的只有，复仇。

    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第二十章 化为石，不回头（下）

就在沈孝慈和叶淳风死去的第三日，静嫔出人意料地来到了懿和殿，还是如往昔那般云淡风轻，平静似水。

    “静嫔娘娘．．．我们主子她．．．”燕草欲言又止，颇为为难地看着静嫔，双手不断绞着一条湛青的帕子。

    静嫔只摆了摆手，淡定地道：“你只管领我去，出了岔子自然有我担待。”

    燕草迟疑了一会，但转念一想，兴许静嫔能有法子将悯柔劝转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便引她去了。

    静嫔来到悯柔的寝殿门前，伸手推了推，果然门已从里面被插上了，却是推不开的。

    静嫔轻轻叩了叩门扇，里面也无人应答，甚至连一丝声响也没有。

    静嫔长叹一声，吩咐燕草和自己的侍女素兰且先退下，自己反而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俯下身去拂了拂平滑如镜的地面，然后竟径直坐在了门外，倚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扉，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缓缓地开口道：“在这宫里，曾经有一对最最要好的姐妹。她们形影不离，无话不谈，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中相互扶持，甘苦与共。有一天，她们中的一个有了身孕，那是天大的喜事啊．．．她们都那么高兴．．．一起为这个孩子准备着一切，亲手缝制他的每一件小衣，每一双小鞋．．．她们还商量着待孩子一出生便认另一个作干娘．．．这样孩子就有了两位母亲．．．呵呵．．．”

    静嫔的眼中渐渐有了泪光，脸色也苍白了些。

    “可是．．．可是这个孩子终究还是没能来到这个世上．．．就在一天傍晚，那位母亲突然觉得腹痛难忍，连忙便传来了御医，可是已然太迟．．．孩子．．．那个孩子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看一看这个世界，还未来得及唤一声‘娘’，便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间，离开了他的母亲．．．．．．”

    静嫔紧攥着手中的丝帕，却不用它拭去脸上早已蔓延的泪痕，只是任由泪水不断地滑落。

    “失去孩子固然痛彻心扉，但更痛心的却是她的好姐妹终究耐不住良知的谴责，前来向她忏悔，告诉她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最好的姐妹处心积虑，刻意为之．．．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除掉那个无辜的小生命，除掉日后的障碍和威胁．．．．．．”

    说到此处，静嫔竟已没有了泪水，反而自顾自地笑出了声。

    无泪可流，便只有化万千悲愤为一抹苦笑。

    “但是最终，一切还是不了了之．．．没有人因此而得到惩罚．．．因为凶手并非只有一人．．．而那真正的幕后主谋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任何的挣扎和反抗终归只是自取灭亡．．．所以．．．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隐忍．．．我明知真凶是谁，却依旧不发一言，默许了她们的逍遥法外．．．作了帮凶．．．即使我的孩子死得那样不明不白．．．可我这个作母亲的却无力为他讨回一个公道．．．我根本．．．就没有资格作他的母亲．．．．．．”

    心中袭来一阵难以抑制的绞痛，静嫔情不自禁地用双手紧紧地捂在胸前那疼痛传来的地方，似乎恨不得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从胸腔中掏出。而胸前的衣襟也早已在那双攥得指节发白的双手中凌乱褶皱，似乎快要被揉碎。

    空旷的大殿寂静无声，似乎只有一阵压抑的啜泣和心碎的哽咽。

    突然“吱呀”一声，那扇始终紧闭的大门竟豁然洞开。

    静嫔缓慢地抬起头向上望去，只见悯柔伫立在门内，形容早已憔悴，但那双眼眸却灼灼有神，其中所映射出的光芒竟是那样异常的犀利而慑人。

    “那所谓的幕后主谋，是否便是皇后？”悯柔以一种诡异的平静问道。

    “是。”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只是希望你明白，这只不过是这宫中最寻常不过的滥俗故事，是每个宫人的宿命。”

    “是么？”悯柔突然一阵凄厉的冷笑，“我却只知道‘血债血偿’！”




第二十一章 宿恨新愁无边（上）

已然微薄的秋意正一丝一缕地消逝，初冬的气息渐渐扑面而来。而宫中也终于迎来了皇长子的百日宴。一切的阴暗和悲伤早已悄悄地隐遁，不知踪迹。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繁华璀璨，笑语盈然。

    逝去的人不会复生，而活着的人却总还要活着，无论是为爱还是为恨。

    日间宸宇已在集贤殿宴过群臣，至晚间，则是宫中众人齐聚以为皇长子道贺祝福。

    申牌时分，众妃便已在奉先殿前依着分位顺序站好，恭候着宸宇以及皇后前来主持祭祀。

    不一会儿，一列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便出现在道路的尽头，蜿蜒曲折，转眼间便行至了众人眼前。

    众人依礼下拜，但起身时却不由得全都大吃一惊。

    怨不得之前没见懿贵妃，原来她却是同帝后一同前来。方才她正立在宸宇身后，也受了众人的礼。

    当下各人心中都颇有些不快，但毕竟懿贵妃此时风头正盛，又有谁敢微言造次？

    奉先殿的大门带着百年的厚重缓缓地被推开，一种古老而又肃穆的气息渐渐弥漫，帝后二人并肩徐徐踏上每一级石阶。

    然而随后，懿贵妃却从身旁的侍婢手中抱过了皇长子，也跟着帝后进了奉先殿。

    此时众人皆大惊失色，非方才可比。众所周知，奉先殿一向是只许帝后亲自入内祭祀，旁人是断然不可擅入，违者乃大不敬，可处极刑。

    兹事体大，可懿贵妃竟公然打破了这个禁忌。 

    众人眼看着懿贵妃一步一步地迈入了奉先殿，心中皆战栗。

    究竟是圣眷隆恩到了何等地步，才能连祖宗家法也不顾，冒天下之大不韪，只为美人一笑？

    想来众人不觉都灰了昔日争宠好胜的心思，大局已定，只要懿贵妃在一日，怕是皇上眼中便再不会有其他女子了吧．．．．．．

    纵然宫中已有凤尊，然而她欧阳悯柔却俨然才是无冕之后！

    祭祀过后，便是例行的宫宴。

    众人在甘霖殿依序入座，大殿正中自然端坐着宸宇，皇后居左，悯柔居右。

    这甘霖殿不同于一般的殿阁，殿前一道回廊，廊下盈盈碧波，对面便是装饰考究却不浮华的畅音阁，大半宫中戏曲皆是在此演习。一方戏台，不知已重复上演了多少悲欢离合。

    酒过三巡，七名青衣乐姬上得台来，行过一礼，各自拿起一件精巧的乐器，或筝或笛，或弦或阮，纤纤玉指轻轻弹拨，一串清雅灵动，悠长幽深的音符转瞬间便如行云流水，溢满这广阔的天地间，似乎欲乘清风而上九霄揽月，却绝不似人间乐曲。

    此乃古时传下的名曲《凌波》，若是寻常乐师则断然奏不出她的神韵精髓。

    正当众人陶醉于古曲的轻扬曼妙之时，两列身着桃红宫装的侍女从两边鱼贯而入，各人手中皆捧着金盘，盘中五色缤纷，光芒四射，盛着各式奇珍异宝。

    宸宇微笑着看着悯柔：“你看看，可有中意的？”

    悯柔颔首，巧笑倩兮：“臣妾瞧着，样样都好。”

    宸宇笑意愈深：“那便都送去懿和殿吧，左右不过是玩意儿。”

    下面的众人听闻此言，心中皆如翻了五味瓶，咸酸苦辣，不一而足，然而面上却都仍是言笑晏晏。

    “妹妹真是好福气，虽是玩意儿，倒是难得皇上一片心。”皇后也转头对悯柔淡淡笑道。

    “姐姐说的是，妹妹只怕福薄缘浅，倒还折煞了。”悯柔迎着皇后的目光，虽是笑靥，但却丝毫没有暖意。

    宸宇听得此言，颇有些诧异地望了一眼悯柔。若是往昔，她是总以隐忍退让，息事宁人为上，断然不会说出此等绵里藏针的话来才是，今日却不知是怎么了．．．．．．




第二十二章 宿恨新愁无边（下）

皇后听出悯柔弦外之音，心中怒火愈盛，但毕竟还是保持着后宫之主的气度。

    悯柔轻蔑地扫了一眼皇后，接着又向一旁的燕草递了眼色。燕草会意地悄悄退了下去，悯柔见此，唇畔笑意愈浓。

    不一会儿，负责看顾小皇子的宫女便上前来报，道是小皇子哭闹不止，任凭旁人怎么安抚也静不下来。

    宸宇刚一蹙眉，悯柔便出言道：“还是把旭儿抱到我这来吧，大概离得我久了，难免哭闹，我哄哄就好了。”

    “柔儿说得也是，快把小皇子抱来，朕也正想瞧瞧。”

    宫女答应着下去了，不一会儿，小皇子便被抱来了甘霖殿，交到了悯柔手中。

    说来也怪，小皇子一到了悯柔手中，果然就停止了啼哭，一双大眼好奇地乱转，小手紧抓着悯柔的衣襟。

    宸宇见此，倍感欣慰，小皇子如此依赖悯柔，足以见得自己的决定并没有错。看如今光景，他们竟宛如亲生母子一般。

    宸宇心情大好，也伸出手指逗着小皇子，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温柔笑容，充满了父亲的慈爱。

    在众人眼中，仿佛宸宇与悯柔才是天经地义的夫妻，而旭泽的存在更是锦上添花，愈加显得他们三人亲密无间，花好月圆。

    一旁的皇后尽管金冠华服，却名存实亡，生生地成了陪衬，更显无尽凄凉。

    静嫔冷眼瞧着眼前这一切，尤其是皇后故作镇定的神态，更令她感到一阵久违的兴奋与畅快。多少年了，她早以为自己的心已麻木，然而这复仇的快感却足以令她死灰复燃，令她感到自己仍是活着的。

    静嫔擎起玉杯，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略带辛味的酒香在舌尖跳跃，更激起了她心中汹涌的潮绪。

    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只睁大了眼，好好看着这即将到来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宸宇看着旭泽纯真无邪的笑容，悯柔柔情似水的温存，内心的雀跃与满足已无法用世间的任何言辞来表达，连仅存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都刻意地被忽略，只觉得一切都美好得那么不真实。似乎只是水中虚幻的倒影，脆弱得经不起一阵轻风。

    皇后依然一脸平静，仪态万千地端坐于殿上，没有丝毫局促尴尬或愤怒悲伤，令人不得不佩服她的涵养。只不过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那近在咫尺的浓情蜜意正如无数毒虫在一寸一寸地啃噬她不甘的心，每一下都是鲜血淋漓。而每一次清晰而无言的疼痛都更令她疯狂地想报复，想摧毁，想用一柄利刃将身旁那些温馨美好的画面全都划得支离破碎，不复存在。

    悯柔从始至终都留意着那璀璨凤冠下平静的脸，她似乎已经感受到那一颗饱受折磨，正不甘挣扎的心。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下一点一滴地实现，她的复仇已随着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地转动。她一定要激起皇后所有的嫉妒与愤怒，让皇后不得不一步一步地走向她所准备的结局。

    殿中众人各怀心思，不变的却永远是那些真真假假的笑容。

    忽然，宸宇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笑道：“本来朕给旭儿准备了件东西，想着一会往你那去时再拿出来，现在倒不必费事了。”说着便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杏黄荷包，从中又拿出一枚羊脂白玉制成的长命锁。

    悯柔心中一动，一枚长命锁，他竟也随身带着。

    伸手接过锁一看，玉质温润通透，非等闲可得，锁身雕着祥云龙纹，嵌着金丝，正面是“长命千秋”，反面则是“辟邪平安”。虽然不大，但却极精致细巧，穷尽镂刻镶嵌之能事，轻易可以看出是费了心思的。

    仅此一物，便可见得宸宇有多么重视这个孩子。

    悯柔有些不安。

    诚然，宸宇愈是重视旭儿，对她的计划便愈是有利。但这也意味着她将伤他愈深．．．．．．

    因为，旭儿才是整个计划的中心。




第二十三章 恨悠悠，几时休

“近来你颇有些奇怪，莫非有什么心事么？”宸宇注视着正帮他系着玉带的悯柔，带着调侃的语气问道。

    悯柔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是皇上多心了，臣妾哪有什么心事．．．”

    “是么，没有就好。若有些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莫要闷坏了自己。”宸宇宠溺地抚着悯柔还未绾起的发丝，温柔道。

    “皇上对臣妾和旭儿关怀备至，臣妾心满意足，哪来的委屈？”悯柔替宸宇系好了玉带，又直起身来替他整理着衣襟，正如每一个平凡的妻子都会做的那样。

    宸宇握住胸前的那双些微冰凉的手，皱眉道：“改日还是让张延年开些调理的方子来，驱驱你的寒气才是。”

    悯柔的唇角弯起一条好看的弧线，佯装埋怨地道：“皇上也太小题大作了，这点事值得什么。朝会的时辰也快到了，皇上再多耽误些时，便又是臣妾的过错了。”

    “是是是，你也越发罗嗦了。朕晚上再来看你和旭儿。”宸宇无奈地笑道。

    送走了宸宇，悯柔便独自坐在铜镜前，一边梳理着发丝，一边在心中计较着。

    突然，寝殿的门被人推开，静嫔走了进来。

    悯柔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招呼她自便。

    静嫔也不客套，轻车熟路地走到桌边坐下，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冷茶，抿了一口，才道：“果然被你料中了。皇后已经按捺不住，今日早些时候便找了梅妃过去。”

    “哦？”悯柔放下了梳子，开始绾上发髻，“不过，事情应该不会太顺利吧？”

    静嫔闻言，反而笑了起来：“你倒真是料事如神，据那个人说，梅妃让皇后碰了一鼻子灰．．．呵呵．．．倒真是有意思~”

    悯柔望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有些动摇。

    “不过，若是梅妃不肯为虎作伥，咱们倒也着实有些难办。”静嫔以手扶额，沉思起来。

    寝殿内顿时寂静下来，二人各自出神，一时无言。

    想到终是要牵累无辜，悯柔心下无奈且不忍。梅妃倒确是一位清高而有傲骨的女子，若是为了自己的复仇，而陷她于不义，终究不是君子所为。

    悯柔兀自出神，突然望见窗外的那棵桐花树。虽已入冬，但那棵桐花却丝毫不见荒芜。

    悯柔蓦然想起，自己那时曾问过宸宇要如何处置叶淳风和沈孝慈的尸首时，宸宇沉吟了一会，略微感慨地道：“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且将他二人化了灰，寻个清净处埋在一起吧。”

    此言正合了悯柔的心意，当下便求宸宇要了二人的骨灰，埋在了窗外的那棵桐花树下。

    或许是因他们含冤而死，不能轮回转世，便作了这树的精灵，护佑着这树岁岁常青。

    这世间的无辜之人何其多？沈叶二人如此，慕青和尔岚更是如此，还有那许多枉死于皇后手中的冤魂，又有何人因他们而不忍？

    自己难道不曾立下誓言，定要“血债血偿”么？！

    悯柔几乎将银牙咬碎，当下便狠下了心肠，在心底谋划起来。

    恰在此时，傲雪在门外禀道：“懿妃娘娘，四王爷来了。”

    自从那晚沈叶二人双双殒命之后，撷芳斋的一众人等，皆被廷杖二十，罚往后庭巷为苦役，终生不得出。

    而晚晴和芸儿自那晚之后也离开了懿和殿，殿中人手顿时空缺下来，悯柔便向宸宇要了傲雪来。自此傲雪便在懿和殿中安顿了下来，一心一意也只要帮自己主子报仇。

    “既然四王爷来了，我也不便久留，暂且告辞。要是有什么信儿还是按老法子给你送来。”静嫔站起来理了理衣裙，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

    悯柔回过神来，忙也站起来道：“既如此，我就不送了，静嫔姐姐慢走。”

    静嫔走后，悯柔忙唤了傲雪进来替自己更衣。

    恰在这时，一阵电光石火间，悯柔突然想到了什么。但却不清晰，只是隐隐约约地，有了一种直觉．．．．．．




第二十四章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四王爷贵人事忙，今儿怎么有空来了？”悯柔见了宸寞，有意调笑道。

    “几日不见，你倒是越发地促狭起来。我是来看旭儿的，却同你没有关系。”宸寞也笑道。

    不过嘴上虽是如此说，宸寞心中却着实忧虑。

    他深知慧嫔和叶淳风的死于悯柔是一段无法磨灭的伤痛回忆，他更怕悯柔会因此而作出令她悔恨终生的决定。

    他太明白，仇恨可以蒙蔽人的双眼，泯灭人的良知，令人走向一条不归路，再也回不了头。

    “原来我竟比不过旭儿，也罢，我认命便是。”悯柔一边佯装失望，一边令人将小皇子抱出来。

    宸寞望着悯柔，无奈地微笑着，也不答话，只将旭儿接过来抱在怀里，温柔地逗着他玩笑。

    悯柔坐在一边的紫檀木直背椅上，端起一杯老君眉细细品着，一边看着宸寞同旭儿。不经意间还是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丝温情从内心深处慢慢渗出。

    宸宇抱着旭儿来来回回地在正殿中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在悯柔身边坐了下来，随意地向悯柔道：“旭儿好像长大了不少，也比以前沉了。”

    “是么？我倒是觉得他似乎都没长似的。”悯柔也看着旭儿笑道。

    “你天天同他在一起，自然觉不出什么来。”宸寞的眼神依然在旭儿身上。

    “我自然是天天同旭儿在一起的，却不知你天天同谁在一起呢？”悯柔别有深意地道。

    宸寞抬起头来，迷惑地望着悯柔。

    “还装糊涂么？旁人可都是亲眼瞧见的，我也只盼着哪天也让我见见才好~”悯柔掩口笑道。

    宸寞愣了一会，恍然大悟道：“莫非你指的是梅妃？她倒是常来我这帮我做些杂事，不过也并没有什么。我原也觉着不妥，但她实在坚持，且她酷似一位故人，我反倒不忍心拒绝了。没想到此事竟传得这样广了，看来是我的不是了。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婉拒梅妃的好意才是。”

    “你们光明正大的，却又怕旁人作甚么？”悯柔有心试探道。

    “我先也曾这么想，但终归是于理不合，若是生出是非来，难免让皇兄为难。况且常言道‘众口铄金’，即便我与梅妃并没有什么，但若是再这么传下去，只怕我们也百口莫辩了。”

    悯柔本就深知宸寞为人，再见他言辞坦荡，心中便已明了，便也附和道：“此言倒也是有理，所谓‘瓜田李下’，还是早避嫌疑的好。”

    “改日我自会找个机会同梅妃娘娘提及此事，倒也不急于一时。”宸寞颇为随意地道。

    此时悯柔心中已明白了大半，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想来竟又是一桩可悲可叹的故事。

    不过当下，悯柔心中倒也已有了计较．．．．．．只不过，怕是太残酷了些．．．．．．




第二十五章 啼莺散，馀花乱

冬日的暖阳微微驱散了北风的寒冷，梅若莘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步履匆匆。时而有冷风带起旋转的枯叶向她袭来，她只能尽量缩着脖颈，时不时地将冰凉的双手放在唇边，呵出几丝热气以此来获得一些暖意。

    她正要去观风殿。

    脑海中依然回响着前几日他同自己所说的话：“近来多承梅妃娘娘襄助，寞深感不安。此间小事须是不该劳烦梅妃娘娘，娘娘金枝玉叶，正该深居内殿之中，受他人侍奉，寞万万不敢再烦扰娘娘。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娘娘见谅。”

    依然是那样温和而耀眼的笑容，如同阳光一般照亮她的世界，可是那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却又都像是一支锋利的冰锥，一下一下地扎在她心里。

    那么温暖，又那么冰冷；那么快乐，却又那么疼痛．．．．．．

    竟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让她同时身处云端和地狱，可以令她那么欢欣鼓舞，又可以令她那样失魂落魄。就好像自己的一颗心都已经掏了出来，直放在他的手中，任他安抚或是蹂躏，她已无力反抗。

    是的，他就是她心目中独一无二的太阳，永远那么遥不可及，可却又令她永远不能停止去追逐他的光和热。

    夸父逐日，飞蛾扑火，纵然是自取灭亡，她也心甘情愿死在他那强烈的光芒与灼人的热浪中，死在追逐他的路上。

    所以，即使她已对他的言外之意心知肚明，却仍还是怀着一颗卑微而忐忑的心与最后的希望前去乞求他的一点点怜悯与恩赐。

    她没有希冀他的回报，只祈求他不要拒绝她的付出。

    她并没有奢侈的妄想，只是希望能够在他身边，以他的悲喜为悲喜，以他的得失为她的整个世界。

    原来爱情真的可以令一个女子失掉所有的矜持与自尊，哪怕她从前是那么的骄傲。

    正当梅若莘几近绝望地前往观风殿时，悯柔却早已身处那栽满兰花的庭院中，听着廊下的风铃叮咚作响，眼前坐着的是她曾经的梦想，如今的遗憾。

    “寞，若是我当初没有走进这道宫墙，一切应该都会不一样吧．．．．．．”

    “可是，你还是入了宫，遇见了皇兄，有了旭儿，成了懿贵妃．．．”宸寞淡淡地道。

    悯柔没有答言，只是沉默。

    “这或许便是天意。而所谓“天意”，就是无论你怎么选择，有些事都不会改变。譬如，你永远都会是我的亲人。即使天地都重新归于混沌，这一点也依然不会改变。”

    悯柔回头看着宸寞，却发现宸寞身后不远处，燕草正向她示意。悯柔见此，知道自己已顾不了那许多了，于是立刻站起身来，走到宸寞面前半跪下来，将头轻轻地靠在宸寞的膝上．．．．．．

    虽然已闭上眼，但悯柔依然感到眼里似乎一阵酸涩，而那温热的液体正在不受控制地溢出．．．．．．

    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

    宸寞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伸出手来轻柔地抚着悯柔的发丝，眼神里有着无限的怜惜与宠溺。

    而此刻，就在不远处的门外，有一颗已然脆弱至不堪一击的心终于还是被无情地抽走了最后的希望，开始迅速地凋零，枯萎，碎裂成了一粒粒无生命的砂土，再也无法恢复愈合．．．．．．




第二十六章 酒已醒，怎消夜永

自那日之后，事情竟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一颗被嫉妒与绝望支配的心能作出怎样残忍的事来，她从没怀疑过。

    最后的最后，还是牵累了梅若莘，也利用了宸寞．．．．．．

    她恨这样的自己，但也恨过去懦弱无能的自己。她鄙视自己的所作所为，却更不想回到任人宰割的过去。

    然而这一切都还不算什么，若是同渐渐虚弱的旭儿相比。

    悯柔每日，每时，每分，每秒都在看着旭儿渐渐一丝一缕地失去以往的活泼与灵气，脸色愈来愈苍白，咳嗽得越来越剧烈．．．．．．

    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她却眼睁睁地等着，看着，痛恨着这一切的发生。

    因为这是她的计划，她的复仇大计。

    宸宇近来愈来愈不常来了，她却也无心去探究个中缘由。

    从黎明破晓至更漏夜长，她只陪着旭儿。

    她确是不忍心看着旭儿小小的身子在痛苦中煎熬，但即使心中再痛，她却也要强迫着自己看下去，逼着自己在痛苦愧疚中挣扎着，让这景象深深地刻在脑中，永志不忘。因为这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所以她必须要陪着旭儿，也惩罚自己。

    渐渐地，宫中众人都知道皇长子病了，杏林馆的人整日在懿和殿进进出出。

    众人都怀着各自的心思送来各种慰问的补品，悯柔也只如往昔一般迎来送往。

    不出几日，各宫各殿几乎都已来过一遍，甚至连皇后都已来过。

    唯有宸宇，自始至终，不曾来过。

    悯柔虽然失落，却也有着莫名的安心。

    而宸寞每次来时，悯柔总是找着各种借口搪塞着，不敢让他见旭儿。她害怕，她害怕寞知道这一切，知道她究竟是一个多么蛇蝎心肠的女子。

    但是该来的却始终无法逃脱，自己酿成的苦酒终将由自己饮尽。

    宸寞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坚持要见旭儿，温和却不容质疑。

    悯柔无奈地拿出了各种托辞借口，但却被宸寞一一巧妙化解。最终她发现自己竟似已穷途末路，就像那临刑前的死囚，既害怕又似乎有一点解脱，但无论如何，结局最终却都是相同。

    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

    悯柔静静转身，吩咐燕草去把旭儿抱了出来。

    宸寞一见旭儿，脸色立刻变得阴暗，眉间紧锁，薄唇紧抿着，不发一言。

    悯柔只凝视着宸寞，仿佛在等待他的宣判。

    宸寞却开口道：“怎么病成这样？杏林馆却没有半点法子么？”

    悯柔有些意外，随即接口道：“他们倒是尽心尽力，只是这症候太过奇异，他们也从未见过，故此也无法对症下药。”

    宸寞将手探进锦被之中，寻到旭儿的小手，替他把了脉，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只怕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却是中毒了罢。”宸寞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起旭儿来，而目光却最终停留在了旭儿胸前佩着的那枚白玉长命锁上。

    悯柔听到“中毒”二字，心中狠狠地一跳。但还来不及说什么，却突然看见宸寞猛地一下子扯下了玉锁，就要往地上砸去。

    悯柔本能地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宸寞的手。

    宸寞只是深深地望着悯柔，不置可否，但眼神却是少有的锐利，似乎是要看进她的心底里去。

    两人就保持着这颇为怪异的姿势，相对无言，宛如一齐化作了石像。

    “你当真不知这是什么？”

    悯柔无言以对，千百个圆滑的谎言涌上心头，但她却像突然失去了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

    宸寞此时多么希望悯柔告诉自己她什么也不知道，哪怕是谎言也好，他也愿意相信。

    他只是不愿面对眼前这残酷而无情，同时也饱含着悲哀与绝望的现实。

    悯柔只是无言，躲避着宸寞的眼神。

    “．．．终究．．．在你心中，仍是仇恨大过一切．．．是么？”半晌之后，宸寞有些艰难地缓缓道。

    悯柔仍是默默无言，只是突然之间似乎失却了所有的力气，身子渐渐地软了下去，瘫坐在了地上，苦涩的泪水终于开始肆意蔓延。她知道自己现在狼狈至极，但是在寞的面前，她永远无法用谎言和虚伪装点自己。

    无论是过去抑或现在，他始终能看到真实的自己。

    宸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已冰凉，手中紧紧攥着那玉锁，恨不得将它化为糜粉。

    但最终，他还是矮下身去，将旭儿轻放在悯柔裙上，握起悯柔冰凉的手，将玉锁放在了她手心，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悯柔注视着宸寞离开的方向，只感到一种沉重的哀伤笼罩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自己．．．终究是连寞．．．也失去了．．．．．．




第二十七章 恨极消磨不得（上）

崇德殿里立满了人，宫女，内侍，妃嫔。

    地面上也跪满了人，悯柔，皇后，御医。

    宸宇端坐在殿上，冷眼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自从今早裴兆前来禀告，说是小皇子中了奇毒，形势危急时，他便明白，他一直想要逃避的终于还是近在眼前，而一切最终都要有一个了断。

    他早就洞悉了一切，也预感到了未来。

    “刘源，你说朕的皇儿其实是中了毒，而非寻常疾病？”宸宇扫了一眼跪着的御医刘源。

    自从那晚在汀兰水榭指证了好友之后，刘源似乎真就一夜之间转了运道，青云直上，风光无限，顿时成了后宫里的红人。许多妃嫔甚至直接指名他为自己看诊，连杏林馆主事张延年这等老资格的御医也不得不让他三分。

    “启禀．．．启禀皇上，正是如此。小皇子所中之毒实乃失传已久的奇毒‘陇下魂’，此毒乃古时两军对阵之时，伺机投入敌方的食水之中，不出三日，自然可不战而胜．．．．．．”刘源失了往日里的自负与倨傲，抖如筛糠，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不敢抬头看宸宇的表情，只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只是每说一个字，他都觉得似乎是离黄泉路又近了一步。

    “朕没心情听你卖弄，朕只想知道，如何才能医好朕的皇儿。”宸宇依然平静地道。

    “小皇子所中之毒分量尚浅，因此还可延些时日．．．但．．．但此毒乃是．．．是．．．无．．．无药可解．．．”刘源已闭上了眼，心想，此言一出，自己必定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依然记得今早四王爷来到杏林馆告知小皇子并非得病，而是中了陇下魂之毒时，他便已然知晓等待自己的，恐怕便只有灭顶之灾了．．．．．．

    一时间，殿中鸦雀无声，人人都屏息敛气，等着宸宇发话。

    果不其然，宸宇并不再多看刘源一眼，只平静地道：“你既身为御医，小皇子的安危全然系于你手，但你却昏庸无能至此，以致延误了小皇子的病情。朕即便是判了你斩刑，想必你也不冤吧。”

    刘源还未听完宸宇之言，已然四肢发软，几乎要趴在了地上。

    还记得那日，懿贵妃娘娘亲自请了他去，要他全权负责小皇子的病时，他还曾是那么受宠若惊，满以为自己总算可以一展抱负，出人头地。却没料到，今日摆在自己眼前的，却是身首异处。

    悯柔悄然用余光瞟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刘源，心中阵阵冷笑。

    卖友求荣者，人皆可诛！他竟还妄想着从此前程似锦，荣华富贵么？！

    两名内禁卫迅速地进了大殿，将已瘫软如泥的刘源拉了出去。

    殿中又寂静了下来。

    一阵沉默之后，宸宇却忽然一阵狂笑，向着皇后的方向道：“如何？如此你们可还满意？”

    皇后闻言，连忙俯身下拜，含泪道：“皇上何出此言？小皇子危在旦夕，是臣妾玩忽懈怠，一时失察所致，臣妾难辞其咎，还请皇上责罚。但小皇子是皇家血脉，臣妾对其视如己出，如今弄到如斯田地，臣妾实乃痛彻心肺，只恨不得能替着小皇子去了！还请皇上明鉴！”

    悯柔跪在皇后的身后，面上虽不露出什么，心中却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事到如今，她竟还要惺惺作态。

    也罢，今日正是要把那新仇宿恨都好好地同她算一算．．．．．．

    悯柔俯首下拜，悲戚道：“皇上明鉴，小皇子受人暗害，是臣妾照顾不周，臣妾万死难赎其罪，臣妾恳请皇上责罚。”

    此时的悯柔一心在皇后身上，却没注意到上方投来的眼神里已浸染了无限心痛与失望。

    宸宇讽刺地一笑，有意反问道：“受人暗害？却不知是受何人暗害？”

    既然她们煞费苦心地替自己准备了这一出好戏，自己怎能不好好欣赏？

    “受何人暗害臣妾不知，臣妾只知小皇子如今这般境况全因这玉锁之故。”悯柔从袖中拿出一件被丝帕包裹着的物事，慢慢打开，双手呈上。

    正是宸宇在小皇子百日那晚所赠的白玉长命锁。

    宸宇看着那枚长命锁，忆起那晚自己是怀着何等的心情将这枚玉锁佩在旭儿胸前，而如今却又是在这般的情景下再见到这玉锁．．．．．．

    原本是护佑平安的长命锁，如今却恰恰成了催命符，这是何等无情的讽刺．．．．．．

    明明一切才正要开始，但宸宇心中却已有了一种风暴过后才会有的平静。

    已经预知了结局的悲剧或许便不算悲剧了吧．．．．．．

    “自从那日皇上赠了这玉锁之后，旭儿便每日随身带着，从未离过身。臣妾本也不曾疑心到这玉锁身上，然而今日张御医来看过之后，却将这玉锁取下，查验之后，竟然发现这玉锁上抹有奇毒！臣妾这才慌了神．．．．．．”

    悯柔已从张延年口中得知是宸寞去了杏林馆知会了御医们。

    虽不知他有心无意，但时机确是拿捏得妥当，帮了她一个大忙．．．否则她还在为如何将小皇子中毒的消息泄露出去而伤神呢．．．．．．

    提起宸寞，悯柔不由得心中一疼，他该是不会有意帮自己的吧．．．自己在他的心目中想必早已不复如前了．．．

    宸宇闻言又看向张延年，张延年又是一个激灵，忙道：“懿妃娘娘所言正是。那玉锁成天佩在小皇子胸前，小皇子难免以手触及，再加上小皇子尚在襁褓，仍有吮指的习惯．．．以致毒从口入．．．．．．”




第二十八章 恨极消磨不得（中）

“皇上，臣妾有要事禀告！”静嫔突然站了出来，跪下道。

    “哦？这倒是稀奇，朕还以为你早已经不问红尘事了呢！”宸宇干脆带着戏谑的神情笑问道。

    静嫔略一红脸，还是镇定道：“皇上此言差矣，臣妾并非不问红尘，只是隐忍不发。但小皇子是皇上的血脉，臣妾却是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宸宇不紧不慢地端起一杯茶，从容问道：“那么你倒是说说，何事令你不能沉默？”

    “那日臣妾前往懿和殿，因着平素与懿妃娘娘交好，因此当下倒也不避忌，径直去了娘娘的寝殿。不曾想寝殿中一个旁人也无，只有小皇子正在摇床之中，而梅妃娘娘却正在小皇子身边，手中正握着那枚玉锁！”

    瞬间众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了立在一旁的梅若莘。梅若莘虽然也曾料到必有今日，但静嫔突然间将矛头对准了自己，还是令她顿时不知所措，只是慌忙上前跪下，勉强辩解道：“那日臣妾也只是去看望小皇子的，因见着那枚玉锁甚是精巧，便忍不住拿近前来细看，却并没有作什么．．．．．．”

    “臣妾当时也并无觉得不妥，但自那日后，小皇子竟渐渐病重起来……因此现在想来，才觉得大有可疑。还望皇上明鉴！”静嫔再拜道。

    梅若莘一时无以辩驳，但转念一想，又何必强辩？

    这事本就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是的，正是她在那白玉长命锁上抹下了一层薄薄的陇下魂。

    自那日在观风殿外看到了那一幕之后，她便不再是从前的自己。无可抑制的伤痛势必要寻一个出口，而皇后为她提供了这个出口。

    是的，她失掉了自己，沦为了别人的鹰犬爪牙。她那原本清高孤傲的心已经如那零落成泥的寒梅，碾作了尘土。

    她现在只是一个无心的傀儡，只是在凭着一种野兽的本能生存着。

    谁令她伤痛，她便也要让她不得安宁。

    “静嫔说得一点不错，正是臣妾往那玉锁上抹了毒。事已至此，任凭皇上处置，要杀要剐，绝无怨言。”梅若莘平静地跪下，认罪道。

    众人不禁都有些惊诧，梅妃竟如此轻易地便认下了这桩滔天大罪。

    连静嫔都有些意外，原以为还要再费些工夫，没料到竟这么顺利。

    悯柔回头望了一眼梅若莘，心中默默长叹。

    宸宇盯着这张酷似沁儿的脸，猛然发现自己竟怎么也不能将梅若莘同沁儿联想到一起去了。原以为自己多少会有些介怀，她与沁儿是那么相似。可没想到，事实上，他竟一点也不意外。

    她本来便是另一个与沁儿截然不同的女子，她从不是沁儿。可笑自己曾经竟以为她是沁儿的化身而那样痴迷狂喜，真是愚不可及。

    皇后见梅若莘如此利落地便承认了，乐得顺水推舟，让她作自己的替罪羔羊，于是立刻便喝道：“大胆梅若莘，你倒是有天大的胆子，竟敢谋害龙裔！快来人将她拖下去，听候皇上发落！”

    两名一身戎装的内禁卫立刻从殿外冲了进来，却被一个声音阻止了。

    “慢着！”




第二十九章 恨极消磨不得（下）

出言阻止的是宸寞。

    众人看着宸寞面无表情地走进崇德殿，没有人能看出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宸宇也有些意外，不过随即也了然了。

    有关她的事，寞总不可能袖手旁观，不论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

    “四王爷怎么也对这后宫内帏之事有兴趣么？”皇后警惕地看着宸寞，试探道。

    “皇嫂多虑，臣弟并不想过问皇兄的家事。只是龙裔一事乃是国之大事，臣弟倒是斗胆要问上一问。”宸寞说着看了一眼梅若莘。

    梅若莘从宸寞进入这间大殿起，目光就不曾离开过他的身影。

    奇怪，原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不复温，可为什么当他出现时，当他的眼神与自己交汇时，她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动．．．．．．

    原来，只有在他的世界里，自己才会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父母给予了她肉体，而他，则给了她灵魂。

    梅若莘终于明白，除非她归于尘土，否则此生便注定逃不开他铸下的牢笼。他虽无意，但她的整个人生都已经系在了他的手中。是他在操纵着她这个傀儡，用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

    “四王爷究竟想说什么？”皇后似乎颇为不耐。

    “皇嫂不必焦急，依臣弟之见，这毒害龙裔的计谋倒并不那么简单。梅妃娘娘不过也是作了他人的棋子罢了。”

    “这也不过是四王爷你的推测罢了，不知有何凭证？”皇后不依不饶。

    “这儿不是便有个活生生的人证么？”宸寞转向梅若莘，笑问道，“梅妃娘娘，莫非你当真如此狠心，对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也能下得了手加害么？”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梅若莘生怕宸寞以为自己是那等蛇蝎心肠的女子，忙将真相一一道出。

    “是皇后娘娘想要对付懿贵妃和小皇子，便找了我去，给了我那毒药，让我抹在小皇子贴身的物件上。刚开始我也是不肯的．．．但是．．．我．．．．．．”梅若莘突然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自己不就是因为嫉妒懿贵妃，所以才做下了这伤天害理的事。终究自己和皇后又有什么两样？

    “梅若莘！你莫要砌词狡辩，诬害本宫！本宫何时指使你作出这样事来！”皇后见梅若莘供出自己，心中顿觉不妙。自己早先便暗示过她定要守口如瓶，若是将自己供出．．．．．．

    可恨这梅若莘，被宸寞三言两语便撬开了嘴，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回皇上，梅妃娘娘所言句句是实，奴婢可以作证！”

    犹如又一道晴天霹雳，震得所有人心中一颤。

    皇后忙扭头看去，竟是飘萍！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飘萍跟着她的时日也并不算短了，怎么如今竟反咬了自己一口？！

    皇后怒不可遏：“你这贱婢，本宫平日待你不薄，你就如此报答本宫么？！”

    悯柔听闻此言，心中冷笑愈盛。

    亏得她竟还有脸说出这样话来。飘萍伺候了她这么些年，可在她心里，飘萍却只如一条狗一般，稍有不如意便是一顿鞭子。否则自己又怎么有机会拉拢了飘萍，让她作了自己的眼线。

    看着皇后难得的怒形于色，悯柔心中顿时感到了一阵畅快。现在她终于也能了解被身边人出卖的感觉了。

    所谓礼尚往来，她送了自己一个晚晴，自己便回她一个飘萍，再公平不过。

    “皇后娘娘待奴婢确是恩比天高，但谋害龙裔之事奴婢却不敢苟同。奴婢劝娘娘还是趁早向皇上坦诚相告，望皇上从轻发落，切莫再执迷不悟，免得日后悔之晚矣。”

    “住口！本宫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贱婢来教训！”

    飘萍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颇为不起眼的小瓷盒，双手呈上道：“这便是娘娘亲手交给奴婢的‘陇下魂’。娘娘吩咐让奴婢毁掉这剩余的毒药，不过奴婢并未听从，而是悄悄留了下来。请皇上明鉴。”

    皇后双目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只是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飘萍：“你．．．你．．．．．．”

    宸寞随手接过那小瓷盒，打开看了看，只见其中盛着小半盒如凝脂般但却几乎透明的药膏，凑近一嗅，隐隐地有如鲜果般的香甜味道。

    宸寞点点头，对宸宇笑道：“这倒和小时候见过的一样。不知皇兄你是否还记得，六岁那年我们在宫中巧遇英国公，那时他也正是拿着这么一个小瓷盒，里面盛着的便是这药膏。我们瞧着稀奇，但英国公却颇为谨慎地并不让我们靠近。之后英国公便战死沙场，这瓷盒却再也没见过。到了今日方才明白，原来这便是失传已久的陇下魂，想必这世间除了英国公，也该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得到这等奇毒了吧。”

    宸寞这番话看似无意，实际上却已将皇后逼至了绝境。

    英国公司徒骏，正是皇后司徒少筠的生身之父。英国公战死之后，这陇下魂除了她司徒少筠，还能在谁的手中？




第三十章 往事已成空，如梦中

仿佛是作了一场不真实的梦。

    一切竟会那样顺利，一气呵成，势如破竹。

    悯柔依然记得皇后面如死灰，全靠绿翘与红阑搀着，但仍是要强自撑着那番气度，不肯在人前失了脸面。

    当时她的确是感到畅快淋漓的。

    只不过那之后呢？

    宸宇的波澜不惊的声音不断地耳畔回响：“自今日起，皇后和梅妃各自禁足，没有朕的允许，不许擅自踏出居所一步，也不许任何人前去探访。”

    这结果多少有些意外。

    没有人明白宸宇心中到底有着什么打算。

    这样的处置，可以算是惩戒，但与谋害龙裔相比，又似乎是并不算什么了。

    每个人都在心底暗暗猜测宸宇究竟是站在了哪一边，是皇后，抑或是懿妃？

    一切来得并不突然，但却突兀地戛然而止。将断未断，似是而非，却又不知怎样继续。

    悯柔踏出崇德殿，迎接她着竟是半轮如血的残阳，就像某种预示。

    刹那间，悯柔觉得，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包括她的生命，她的未来，她所珍视的一切。

    以复仇为意义的生命，总逃脱不了复仇结束后的空虚与迷茫。

    前路漫漫，何去何从？

    静嫔不知何时来到了悯柔身边，似乎是终于卸下了多年的重担，颇为感慨地叹道：“或许真的结束了吧。”

    悯柔转过头，望着静嫔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模糊了她的轮廓，反而多了一层萧索的伤感。

    殿中众人都已陆续散去，在那无数身影之中，悯柔却没有发现她所熟悉的那抹背影。

    忽然身旁扬起一阵轻风，悯柔敏感地觉出那气息，但待她回过身时，他却早已走远。

    她从未想象过她和寞之间，竟会连一句话语也成了奢求。他助她完成了复仇，但却连一个眼神也吝于施舍。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助自己达成心愿了吧．．．他已经准备彻底抛弃自己了么？悯柔苦笑，这就是她所要付出的代价吧．．．．．．

    那日之后，整个皇宫似乎都陷入冬日的沉眠，只余一片死寂；

    那日之后，皇后与梅妃被软禁在各自的殿阁，不得踏出一步；

    那日之后，旭儿被抱去了崇德殿，由宸宇亲自派人照看着；

    那日之后，宸宇再也不曾来过懿和殿，也不曾去过其他任何一处殿阁，每日只在崇德殿中陪着旭儿；

    那日之后，宸寞竟又突然地不知所踪，从这个宫里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一如四年前．．．．．．

    悯柔终于觉察到，她已经亲手摧毁了她所有的幸福。

    她失去了寞，失去了旭儿，失去了宸宇，失去了曾经那么美好的一切，所有的一切。

    天地似乎都静默了，而她也终于一无所有．．．．．．




第三十一章 愁思盈，离人泪

自从被禁足之后，梅若莘只觉得自己几乎与世隔绝了。

    每日里见到的人除了香叶，便只有沁香殿中的那几名宫娥内监以及殿外看守的内禁卫，再没有旁人。

    而更令她无法忍受的是，没有一个人肯告诉她这座宫殿外，在那些近在咫尺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似乎已经彻底变为了聋子，瞎子，每日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她开始害怕，莫名的心慌，难道宸宇打算将自己关在这牢笼中一生一世么？

    “小姐？”香叶端了晚膳进来，见梅若莘又独自盯着烛火出神，忙上前放下饭菜，将那灯烛移了开去。

    “小姐，你究竟是怎么了？你若总是这样，是要坏眼睛的！”香叶嗔怪道。

    梅若莘凄凉地一笑。

    就算是瞎了又如何，如今这双眼珠子，于她还有什么用处么？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梅若莘忙抓住香叶的衣袖：“今日可有打探到他的消息？”

    香叶一听小姐又问起这个问题，心中立时忐忑起来，但还要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慌乱，答道：“呃，没．．．没有．．．”

    “小姐，香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能打听．．．打听到什么呢？旁的人早已不大待见我们了．．．．．．”香叶见梅若莘似乎不太相信似的，忙搪塞道。

    梅若莘听得香叶如此说，便也没有再问。

    是啊，连她都身不由己，香叶又能怎样呢？她也终究不过一个小小的侍婢罢了。

    可是他呢？他究竟在哪？

    宸寞，宸寞，自从那日在崇德殿一别，她竟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想要逃走，逃离这一切！

    她要到观风殿去，他要去寻他，她去求他带她走，无论去哪儿都不要紧。

    她只要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

    香叶见小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忍，但，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轻叹。

    若是小姐知道了四王爷早已离开了宫中，不知所踪的消息．．．．．．香叶不禁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象下去。

    眼下也只能瞒得一刻是一刻吧．．．．．．

    梅若莘向来对膳食只是浅尝辄止，任香叶怎么劝也无用，身形也一分分地清减下来。香叶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眼看今日的饭菜又剩下不少，香叶忙转了个念头，向外面煮粥去了。

    梅若莘见香叶风风火火地去了，心下不禁有些无奈。因想着一会她回来定又要逼着自己进食，于是梅若莘干脆便离了这里，漫步到了后面的园子里，冷不防却瞧见两个小宫女正在一处角落里窃窃私语着什么。

    “听说懿贵妃娘娘如今还常往观风殿里去呢！”其中一个水绿衣裳的小宫女道。

    “可不是，四王爷早离了这宫里了，也不过剩下座空殿，去着又有什么意思？”另一个也附和着。

    两个小宫女的声量并不大，但听在梅若莘耳中，却像是一声声滚雷响过，震得她脑子发麻。

    “四王爷早离了这宫里了．．．离了．．．这宫里．．．．．．”

    是她听错了么？是她听错了罢．．．．．．

    他竟已离了这里？！他怎么可能离了这里．．．．．．




第三十二章 离恨如春草，烧不尽

“你们刚才说了什么？！”梅若莘不敢置信地冲上前问道。

    那两名小宫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手足无措，一时之间反而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面面相觑，又都瞧着有些歇斯底里的梅妃娘娘。

    梅若莘见二人不答话，只觉有一股气正在胸腔中乱撞。

    “他．．．四王爷．．．究竟去了哪儿？！”

    “四，四王爷前阵子又．．．又出宫了．．．不知往哪儿去了．．．”水绿衣裳的宫女怯怯地回道，心想若是被香叶姐姐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不知会被怎么罚呢。

    梅若莘控制不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他真的走了．．．．．．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梅若莘突然觉得这一切是如此可笑，她放声肆虐地大笑着，眼角的泪却又总是不停地流出来。

    两个小宫女惊恐地看着眼前完全失了常态的梅妃娘娘，不知该怎么办。

    梅若莘也不管面前二人如何唤着自己，只是一边自顾自地念叨着“走了，走了．．．我也要走了．．．我要去寻他．．．”一边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香叶端了热粥回来，却见自己主子仿佛魔怔了一般，如一缕幽魂似的向正殿外飘去，惊得双手一松，那粥便也被打翻，散落了一地汤水。

    香叶怔了半天方才反应过来，忙也追了上去。

    梅若莘来到正殿，径直便向殿外走去，似乎丝毫没有看见两边伫立的内禁卫。

    毫不意外的，她被拦了下来。

    梅若莘露出一丝笑容，缓缓地偏过头去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拦着我呢？我要去寻他的．．．”

    其中一名禁卫皱了眉，略微不耐地道：“皇上有旨，娘娘不得踏出这里半步。”

    “皇上？谁是皇上？谁又是娘娘？我是梅若莘，扬州的梅若莘．．．我要出去．．．我要去寻他．．．寞．．．宸寞．．．”

    “四王爷早就出宫游历了，娘娘还是回去吧。”另一名禁卫似乎有点同情地看着梅若莘道。

    “我不回去，我要出去。”梅若莘固执地向外冲，极力挣脱着禁卫的阻拦。

    禁卫们意外于看似孱弱的梅妃娘娘竟也有这么大的力量，尽管他们百般阻挡，她却不依不饶。

    突然，梅若莘拉过其中一名禁卫的手背，狠狠地咬了下去。

    那名禁卫吃疼，忙缩回了手。一瞬间有了一丝空隙，梅若莘趁机穿了过去。

    可是没走几步，面前却赫然出现了两列禁卫，如铜墙铁壁般横亘在路中。

    “娘娘还是请回去吧！”

    梅若莘只觉得心中那紧紧绷着的弦突然迸断了，眼前也突然天旋地转起来．．．．．．

    不知朦胧了几时，渐渐地，梅若莘仿佛看到有一点火焰在黑暗中跳动，耳边似乎还有嘤嘤的哭声．．．．．．

    “小姐？你可算醒了！”香叶坐在床边，两眼已经肿得如桃儿一般。

    梅若莘没有去看香叶，只是呆呆地望着桌上的烛火。

    “小姐？”香叶瞧着梅若莘竟似乎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样，焦急道。

    顿了半晌，梅若莘才缓缓地看向香叶，脸上突然带着一种诡异而妖冶的笑意，平静道：“你去拿些吃的来吧。”

    “小姐，你等等，我马上就去拿！”

    香叶以为小姐终于想通了，开心得几乎要叫出声，瞬间就蹦了起来，往外赶去。

    梅若莘看着香叶离开之后，便下了床，走到门边，将门从里闩了起来。接着又走到桌边拿起了那盏似乎是有生命的烛火，端详了半天，独自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要逃出这里．．．逃出这个巨大的牢笼．．．

    梅若莘将那烛火丢在了那些轻薄的纱幔之中，瞬间一道耀目的火舌窜了起来，只不过眨眼之间便蔓延到了屋内各处。

    那些富丽的，璀璨的，夺目的一切，终于都在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中面目全非，露出了丑陋的内在。

    梅若莘感受着四周滚烫的热浪，刺目的光芒，焦灼的浓烟，无数的火舌仿佛是一双双大手向她伸了过来，但她心中却充满了光明的希望。

    她要烧掉这可恨的一切，烧掉这些羁绊她的枷锁，烧掉这吃人的魔窟！

    她不是飞蛾，她是有着绚丽羽翼的彩凤，注定要在烈焰中涅槃重生．．．．．．

    当一切都化为灰烬之后，她便能舒展自己有力的双翼，向那更高更远的地方飞去，向着他飞去，再也没人能阻挡．．．．．．




第三十三章 人生长恨，太匆匆

寒冷而黑暗的迷宫，错综复杂的岔路，黏湿的雾气，悯柔独自深陷在这未知的恐惧之地，品味着孤独与悲凄。

    她不断奔跑着，慌不择路，也不知在寻找什么。也许是一丝光，又或者是一点温暖。

    但是不论她跑了多远，目光所及之处，还是只有黑暗，黑暗，黑暗．．．．．．

    “小姐！小姐！快醒醒！”

    是燕草的声音。

    悯柔瞬间惊醒，眼前看到的却是燕草焦急的脸。

    “小姐，你．．．．．．”

    悯柔摆了摆手，不让燕草继续说下去。

    燕草担忧地瞧着悯柔，近来这段日子，她从未见悯柔安稳睡过一晚，精神也渐渐不济了。

    悯柔正想开口让燕草替自己倒杯茶来，却突然听到寝殿外一阵骚动。

    悯柔心下奇怪，正想让燕草去看看，冷不防傲雪突然闯了进来，惊慌地嚷道：“懿妃娘娘，不好了！沁香殿走水了！”

    “什么？！”悯柔大惊，忙上前几步，拉着傲雪急切问道：“那梅妃呢？她怎样了？”

    傲雪有些为难：“这．．．听说火就是从梅妃娘娘的寝殿里烧起来的．．．．．．”

    沁香殿离懿和殿并不算太远，这要是被波及到．．．．．．

    燕草觉着不放心，忙让悯柔暂且离殿避一避，没想到悯柔倒已愣住了。

    “小姐？小姐？”燕草摇晃着悯柔的手臂。

    悯柔却一下子甩开了燕草，飞奔了出去。

    燕草和傲雪忙也追了出去。

    悯柔一路向着沁香殿狂奔而去，心中已存了那最不敢想象的结局。

    强烈的火光已经映红了青黑的天幕，浓烟四处翻滚，周围都弥漫着刺鼻的气味。抬水的人进进出出，一片混乱。耳边喧嚣着，风声呼啸夹杂着叫喊，痛哭，哀嚎，呵斥，祈求。

    沁香殿顿时变作了一尊大熔炉，无论过往的风光浮华与如今的凄凉萧索都被火焰吞没干净。人人都面有戚色，看着火舌舔噬着那些琉璃瓦，金粉墙，朱漆柱，镂花窗．．．．．．

    悯柔抓着一个内监，大声喝问道：“梅妃呢？里面的人都救出了吗？”

    “懿妃娘娘．．．这火势借着风越来越大，只怕．．．．．．”

    悯柔正要发作，燕草和傲雪赶到，忙将他们拉开。燕草忙着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悯柔身上。

    “小姐，梅妃娘娘不会有事的，你别着急，身子要紧啊．．．．．．”

    傲雪望着那升腾而起的浓烟烈火，幽幽地道：“生死有命，旁人又能奈何．．．．．．”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打碎了悯柔最后一点侥幸。

    由始至终，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她的复仇所带来的除了一时的快感之外，只有无穷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她伤害了至亲至爱的人，断送了自己的幸福，也毁灭了别人的未来。

    她的余生终于只剩下了一件事，那便是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

    自食其果。

    拂晓时分，第一缕阳光洒在了已成残垣断壁，焦土一片的沁香殿上。

    火势终于还是被扑灭，但那些被毁掉的却再也回不来。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最初的那一点星火在北风的助长之下，竟能演变成这样一场不可收拾的灾难。

    不久后，禁卫们在里面发现了两具焦黑的尸体。

    悯柔不顾燕草等的阻拦，硬是去看了一眼。

    宛如寒梅般清高孤傲的梅若莘终于还是化作了一段焦炭。而另一具，想必便是忠心耿耿的香叶。

    主仆二人一同葬身火海，黄泉路上也能相伴了吧．．．．．．




三十四章 念去来，故人西窗语 上

“小姐，你好歹吃一些吧．．．．．．”燕草为难地看着满桌丝毫未动的佳肴美馔，心知就算是龙肝凤髓，只怕悯柔也不想再看一眼了。

    自那晚沁香殿大火之后，才不过几日，悯柔便憔悴得仿佛已经经历了几十寒暑。

    今早她替悯柔绾发之时，竟在她发间发现了一丝白发。

    燕草忍着鼻酸，悄悄地将那白发收在了袖中。

    “你还是都拿走吧。以后也别如此奢费了。”悯柔双眼无神地呆坐在铜镜前，不带丝毫感情地道。

    “小姐，还是让燕草去把皇上请来吧．．．．．．？”燕草小心翼翼地看着悯柔，试探道。

    “不！不准去！”悯柔立刻回过头，带着慑人的神情呵斥道。

    燕草不禁后退了一步，心底觉得委屈，眼眶也红了。不过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收拾了桌上的东西，便退了下去。

    偌大的寝殿里终于又只剩下了悯柔一人。

    悯柔望着镜中模糊的自己，不经意间，似有一滴冰凉的泪落在了手背上。

    悯柔闭上了眼，想要止住泪水。但当她再睁开眼时，却赫然发现镜中竟多了一个身影。

    ．．．．．．是寞．．．是宸寞．．．．．．！

    悯柔有些不敢相信，固执的不愿回头，生怕一个转身便会发现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但是她分明感受到了肩上的那只手，手心的寒意透过了薄衫，触到了她的肌肤，宛如一阵电流，令她感到全身发麻。

    “柔儿．．．”

    苍天啊．．．．．．

    这是他的声音，这是他的气息，这就是他，的的确确，如假包换的宸寞。

    悯柔完全不敢奢望今生竟还能再见到他。

    可是他现在却是这么真实地存在着，就在自己的身后，而自己只需要，一个转身。

    面对着眼前的宸寞，悯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上苍这样的恩赐，只觉得满眼的泪再也存储不住，如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

    她从不知道自己竟还有如此多的泪可流。

    但当她实实在在地触到他的手时，才发觉了一丝异样。

    悯柔只觉得自己好像握住的是一块冰。他过去那样温暖的手，如今怎变得如此冰凉。

    而细细看来，他的脸色也远不止是沧桑疲惫，而是病入膏肓般的苍白，毫无血色。

    “寞．．．你．．．？”

    宸寞只微笑着，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紫色流苏锦囊递给悯柔。

    可还不等悯柔接过，宸寞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就在悯柔的眼前，无声地向后倒去，不省人事。

    悯柔前一刻还欢欣鼓舞的心此刻便也随着那个紫色锦囊生生地落到了地上，七零八落．．．．．．

    四王爷回宫的消息不过一时三刻便传遍了禁宫内外。

    冷清了多时的观风殿顿时又门庭若市起来，无数侍女，内监，以及御医们来来往往，昼夜不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么？！”宸宇对着御医们怒目而视。

    “启．．．启禀皇上．．．”张延年慌忙又跪了下去，颤声回道：“微臣不知四王爷究竟中了何毒，因此．．．因此．．．”

    “庸医！朕究竟养你们何用？！”

    悯柔强自镇定着，拿出了那个紫色锦囊，上前交给张延年，问道：“那张御医可知这囊中究竟是什么？或许四王爷所中之毒却同这有关。”

    张延年忙抬起头，双手接过那锦囊，抖抖索索地从中拿出了一株类似于兰草般的植物，但每片叶子却都是绛紫色，叶片的末端都开着一朵洁白的小花，看上去甚为别致可爱。

    “这．．．这．．．．．．莫非是‘长生殿’？！”张延年仔细端详了半天之后，大惊失色道。

    “‘长生殿’？！”宸宇一听这三个字，脸色立时也晦暗起来，背过身去踱到了窗前，不再说一个字。

    悯柔心中的不祥之感愈加浓重。

    “究竟这其中有什么玄机．．．？”

    张延年长叹一声，感慨道：“娘娘有所不知，此乃传说中的神物，名为‘长生殿’，能治百病，能解千毒，能续万物。微臣本以为这只不过是传说罢了，没料到今日竟能亲眼得见。”

    “可这又和四王爷所中之毒有何关联？”悯柔依旧不解。

    “四王爷所中的恐怕是云螭之毒啊．．．．．．”




三十五章 念去来，故人西窗语 中

相传在千里冰封，万年飘雪的北国，却有一座终年翠绿，永不荒芜的山，唤作“轩辕丘”。山中遍布着世间稀有的奇花异草，珍禽猛兽，金珠宝玉，瑰丽神奇，变幻多端。

    但此山却似乎是有灵魂生命一般，常年飘忽无踪，云遮雾绕，并非寻常可见，必是有缘之人才能寻得它的踪迹。

    而在这轩辕丘的山巅之上最为险峻之处，生长着一种紫叶白花，名为“长生殿”的灵草，能治百病，解百毒，续命长生。

    但只除却云螭之毒。

    云螭乃是上古时便存在的猛兽，状如长蛇，通体银白，生有三眼四角，浑身铺满逆鳞，能在黑夜中熠熠生辉，性极嗜血，有剧毒。

    而这云螭却是常年盘绕在长生殿的周围，充当着这神草的守护者。

    据说，凡人若是想得到长生殿，则必须先献上自身作为云螭的祭品，任由它吸饱了活人的鲜血，它便会让出一条道来，让人取走长生殿。

    只要那人还活着的话。

    若想有所得，必要有所失。这便是天地间的法则。

    没有人知道宸寞是如何找到这传说中的轩辕丘，又是如何从云螭的守卫下取得这株珍贵的长生殿，更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在中了剧毒且失血过多的情况下回到了宫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宸寞几乎豁出了性命也要带回这株长生殿，是为了熙元王朝的皇长子。

    悯柔伫立在宸寞的床前，看着气若游丝的宸寞，手中紧握着那株能解世间百毒，却偏偏解不了云螭之毒的长生殿。

    原以为宸寞的再次归来是上天对她的怜悯和恩赐，然而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这是对她更大的惩罚。

    为什么她所犯下的错，却是由寞来弥补？为什么本该她遭受的苦难却最终都应验到了寞的身上？

    “四王爷功力深厚，暂且还能拖得一段时日．．．．．．”

    悯柔回想起御医的言辞闪烁，宸宇的眉间深锁，她心里明白，寞才是真正的无药可救。

    只是在等死吧。

    悯柔发现自己竟连为他流泪的资格也失去了，只能将万千苦楚都付之一笑。

    这大概是世间最悲哀的笑容吧．．．．．．

    她终究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寞付出了他的一切，甚至他的生命。

    悯柔将那株几乎以寞的性命为代价换来的长生殿交给了张延年，令他无论如何也要医好小皇子，否则便提头来见。

    看着旭儿痊愈如初，这大概便是寞最大的心愿吧。

    至此，悯柔日日都在观风殿守候着，大到煎药调羹，小至端茶送水，她全都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于人。

    幸而宸寞没过几日便清醒了过来，只是身体依然虚弱，需要每日静养。

    悯柔倾尽所有心力照顾着宸寞。她知道她无力挽回宸寞的性命，但她却可以陪着他至最后。

    “你若总是往我这儿跑，恐怕也容易招惹是非罢。毕竟外人不明就里，难免以为我们私相授受．．．．．．”宸寞打趣着悯柔道。

    “那就随他们去。”悯柔不以为意。

    宸寞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道：“旭儿该大好了吧？”

    提起旭儿，悯柔方才有了一点笑意。

    “嗯，今日御医来回说，旭儿已经痊愈，似乎比以前还强健了几分呢！”

    “那就好，我也了了一桩心事。若是另一个心愿也能达成，我便真的了无牵挂了。”

    “另一个心愿？”悯柔诧异道。除了旭儿，还能有什么心事是令寞放不下的呢？

    宸寞笑看着悯柔，反问道：“你近来为何总是避着不见皇兄？连旭儿你也不曾去看望过。莫非你真是如此心狠的？我倒是看错了你。”

    悯柔闻言，不禁一愣。

    她如何还有脸面去见旭儿，去见他？

    她毕竟是利用了旭儿去完成自己自私的复仇，也伤害了曾那么信任自己的宸宇。

    她明白，宸宇其实早已知道一切，知道她的所作所为。

    只从那一日在崇德殿，他看自己的眼神，她便明白了。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有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误会，终于到了最后，也只剩下了对彼此的欺骗和隔阂。

    究竟是谁欠了谁，又是谁对谁动了真心，已然无法分清，也没有必要再去分清了。




三十六章 念去来，故人西窗语 下

宸寞见悯柔神色苦涩，似有无限难言的苦痛与悔恨，当下便长叹一声，缓缓道：“柔儿，你可知我究竟为何要费尽心机去寻那长生殿？”

    悯柔抬起头望着宸寞的眼睛，不解道：“你难道不是为了旭儿么？”

    “旭儿固然是其一，皇兄是其二，但更是为了你。”

    悯柔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宸寞目光幽远地越过了悯柔，仿佛在望着极远的某处。

    “当时的你只是被复仇冲昏了头脑，迷失了你的本心，我知你事后必会后悔。但我却并不希望你一生都陷在愧疚与自责中无法自拔，正如我不希望你一生都被仇恨蒙蔽一样。我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见到你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悯柔的心已然开始剧烈地抽痛，眼眶也开始发涩。

    宸寞却对她温暖而宽容地笑着：“你看，旭儿中了‘陇下魂’这等奇毒，却依然可以得救，这就证明了一切错误都是可以挽回的。有心便不怕迟，你依然还可以重新开始，你和皇兄也依然还有漫长的时光．．．．．．”

    不等宸寞说完，悯柔已泣不成声。

    “我们都能够得救，都可以重新开始，都还有漫长的时光．．．但是你．．．你却永不能得救，也再不会有开始，更没有哪怕多一刻的时光了．．．．．．”

    宸寞伸手拭去悯柔脸上的泪痕，微笑着从容道：“你若能得救，我便也得救了。我的时光，便由你们代替我活下去吧。”

    悯柔终于不顾一切地扑到宸寞的怀中，埋首在他的肩头，不可抑制地嚎啕大哭。

    宸寞轻抚着悯柔的脊背，一如既往地温柔。

    自从她选择了复仇的那一刻起，他便也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无论什么代价，纵然是天谴，他也愿替她承担。

    此时此刻，悯柔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今生，她是欠了寞太多太多．．．．．．多到无法偿还，即便轮回三生三世，生生世世，也偿还不尽．．．．．．

    宸寞耐心地安抚着悯柔，见她渐渐平静下来，便顺水推舟地道：“你也很久没见旭儿了，如今他痊愈了，你就不想看看他么？”

    悯柔望着宸寞，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会去的，她会去看旭儿，也会去找宸宇坦诚一切，她要用自己的余生里的每一天去弥补自己曾犯下的错误。

    她绝不再令寞失望。

    宸寞见悯柔已走远，突然向着空无一人的殿中轻轻道：“皇兄。”

    不过眨眼之间，宸宇便出现在了殿中，却不知他是何时来的。

    “寞，你这又是何苦．．．”宸宇背对着宸寞立于窗边，这样宸寞便不能看到他此刻的复杂神情。

    “我原以为，这世间唯有皇兄才最能了解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么？”

    宸宇沉默着，没有回答。

    “皇兄心中依然放不下她吧．．．若不是如此，皇兄怎会明明心知肚明，却又装聋作哑，袖手旁观呢？”

    宸寞一想到宸宇是如何在自己的亲生骨肉与挚爱之间作出选择，就不禁替他的皇兄感到痛心。

    这样的选择，无论结局如何，都将是痛彻心肺。

    然而宸宇却突然转过身，反问宸寞道：“寞，你一直都知道沁儿是怎么死的吧？”

    宸宇的平静令宸寞震惊，莫非．．．．．．

    “不错，沁儿是少筠害死的。不止沁儿，这么多年来，因为少筠，朕所失去的远不止一个沁儿。”

    说到此处，宸宇反而笑了，只是笑中含着无限落寞与无奈。

    “可是少筠不也作了这许多年的皇后么．．．．．．可见，装聋作哑，袖手旁观，未必是因为放不下。”

    宸寞看着宸宇，不禁为他的自欺欺人感到难过，无奈和悲哀。

    他太明白，除了欧阳悯柔，他的皇兄心中再无别人。他只是固执地不肯承认罢了。

    “皇兄，你恨她么？”

    宸宇不知该如何回答，但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却不断在否定着。

    “若是不恨，那便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吧。毕竟，你们曾是那么艰难地才确定了彼此的真心，若是现在放弃，岂不辜负了上苍为你们安排的这场相遇？”

    宸宇依旧不答。

    “如若这是我最后的心愿，皇兄你仍是要拒绝么？”

    殿中沉寂了一会，但最终，宸寞还是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回答。

    “．．．好．．．．．．”




三十七章 缘半生，梦不成（上）

就在悯柔去看望了旭泽的第二天，宫中便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中一件便是宸寞又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无从得知他身在何方。

    悯柔得知后，并无太大的意外，有的只是无尽不舍和心酸。

    她知道，这一别，恐怕便是永远。

    他应是再不会如从前那样，总是在她最危难的时刻从天而降，带给她重生的惊喜与希望。

    最后的最后，他依然不想留给她伤痛的回忆。所以宁愿远走天涯，在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独自迎接自己的死亡，也不愿停留下来，让她的泪水为自己送葬。

    悯柔知道自己欠下他的，已是无可挽回。他甚至连一个补偿的机会都不曾给她。

    原来永恒的付出才是最刻骨铭心。

    悯柔心痛地发现，自己能为寞所做的，竟然只有心底里一点可怜而微薄的祝福。

    愿他一切安好，无论天上人间。

    而另一件所谓的大事，便是宸宇终于正式下了旨，废后。

    那一道冗长的圣旨瞬间便传遍了皇城内外，直至五湖四海，天下皆知。

    母仪天下的司徒皇后终于也成为了史册里的寥寥几笔，就此结束了她显赫荣耀的生涯。

    就在那一天，悯柔在那棵已然荒芜的桐花树下，燃起了三炷清香。

    那些无辜枉死的魂灵今日终于可以得到安息。青姐姐，岚儿，孝慈，叶御医，沁儿，还有那些本不该夭亡的婴孩，如今他们应是可以无牵无挂地去往那永无忧愁苦痛的极乐世界了吧．．．．．．

    秦桑，你若是能亲眼见到这一刻，也应是欣喜的吧．．．．．．

    还有若莘，希望你终有一日能在这茫茫天地间与寞重逢，再没有争斗，也没有利用，你不再是梅妃，而是扬州的梅若莘，可以不顾一切去追逐他的脚步的梅若莘．．．．．．

    几乎五载寒暑，这其中历经的所有仇恨纠缠，就如这袅袅的三缕轻烟在悯柔心中渐渐地消散，再无踪迹，只余下一点淡淡的惆怅与寂寥。

    “小姐，你终于可以安息了．．．你和叶御医终于可以永远地在一起．．．再没人能拆散了．．．．．．”身后的傲雪已经泣不成声。

    “小姐，没想到．．．我们．．．”燕草也激动得有些哽咽。

    悯柔抬起头，望着湛蓝而辽远的天空，释然道：“过去的已然结束，该是时候去寻找未来了。”

    她的复仇，终究是大获全胜。可是付出的代价却也是那么沉重。

    若不是寞，她的余生应已无望。

    感谢上苍，让她在这深宫里邂逅了宸寞，也遇见了．．．宸宇．．．．．．

    或许邂逅宸寞是她一生中最幸运的事，但是遇见宸宇，却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事。

    今时今日是如此地来之不易，今生未完的爱仍需要一个结局，而她却不知道他是否也是同样的肯定。

    “柔儿．．．．．．”

    是宸宇的声音。

    悯柔忙回过身来，没想到他竟先她一步来了。

    “皇上．．．．．．”悯柔正要行礼，却被宸宇拦住了。

    重新面对他的目光，悯柔不自觉地有些闪躲。

    “朕．．．我有话同你说。”

    悯柔低头不语，她却也有话同他说。

    可是等了半晌，却只有一片沉默。悯柔疑惑地抬起头，却正好撞上了他深沉而专注的目光。

    “不知你要寻找的未来．．．是否还有我的位置．．．？”

    悯柔突然有了流泪的冲动，可是还不曾待到她回答，便被打断了。

    “皇上，不好了！德妃．．．德妃娘娘上了摘星台，眼见着就要．．．”裴兆少有地惊慌失措。

    而德妃便是前皇后，司徒少筠。




三十八章 缘半生，梦不成（中）

待到宸宇和悯柔匆匆赶至时，摘星台下早已聚集了一大群宫人，人人皆仰首注视着那高台之上的一抹艳红身影在风中飘摇着。

    宸宇一见，立时便斥责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竟也随她去么？！”

    内禁卫统领薛景忙上前回道：“皇上息怒，德妃娘娘说．．．只要见皇上，若是其他人敢靠近，她就．．．．．．”

    “她就如何？！”

    “就．．．就从这摘星台上跳下来！”

    “胡闹！”宸宇怒道，但却毫无犹豫地立刻闪身上了摘星台。

    悯柔心中划过一丝异样，但此刻情势危急，便也无暇去顾及许多。

    宸宇上了摘星台，见司徒少筠正坐在台周的围栏外，见他走了过去，便站了起来，对他笑道：“表哥，你可还记得我刚进宫那年的中秋，我们也是在这，那时候，我也穿着一身红，你还教了我一首诗，你可还记得么？”

    宸宇心中一动，没想到她竟一直记着。

    那一年，司徒少筠父母俱亡，便被她的姑姑，宸宇的生母接进了宫，自此便同宸宇伴在了一处，由他的玩伴，他的表妹，变作了他的妻子，他的皇后，二十余载，从未分开过。

    那一年，她才五岁，而他七岁。

    他还记得，初进宫的少筠还是一个天真而羞怯的小女孩，因了父母双亡的缘故，一下子变作了孤儿，性情也愈加内向怕生起来，平日里也只与他一人说话。

    而那年的中秋，宫中照例举行宫宴，可是至晚间开宴之时，众人却怎么找不到少筠了。只有他，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她所在的地方。

    当他赶到时，她果然是一人在这摘星台上，默默流泪。

    他那时虽也才七岁，不过却也明白她流泪的原因。

    中秋佳节倍思亲，而她却已是孤身一人了。

    他走了过去，严肃地像个小大人，拿出一方帕子替她拭了泪，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抬头看着空中的圆月。

    她看着他，竟不哭了，也抬起头一起看着那轮明月。

    那个晚上，她学会了《静夜思》。

    其实她早已会的，只是她喜欢他教她认真的样子。

    她甚至故意背错，只为了听他看似嗔怒，实则亲昵的埋怨。

    她那时还不懂什么是爱，只是单纯地希望和他在一起，永远，永远．．．．．．

    “少筠，你先过来，有什么话，我们下去再说。”

    记忆中已模糊遥远的那个一身红衣的小女孩似乎又渐渐清晰起来，唤起了宸宇心中那尘封已久的亲情。儿时情景一幕幕回现，时光仿佛又倒回了二十年，眼前的少筠似乎又变作了那个惹人怜惜的纯真小女孩。

    “表哥，你教我的《静夜思》我一直都记得，我从没忘记过．．．那时我就下定了决心，今生只认定你一人，永远陪着你，不离不弃．．．．．．可是，没想到最终，却是你要抛弃我了．．．．．．”

    “少筠．．．．．．”宸宇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觉得舌尖僵硬。

    他早就明白她的心意，只是没料到从那么遥远的以前，她就已认定了他。

    “表哥，我知道是我错了，我害了太多人。但是，我没有其他的选择啊．．．我不毁掉她们，她们就要抢走你了．．．不要抛弃我．．．在这世上，我就只有你了．．．．．．”

    “少筠，我并没有要抛弃你．．．”

    “有！你有！你不爱我．．．你从来没爱过我．．．我知道的．．．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爱的是沁儿．．．你爱的是欧阳悯柔．．．但是你从没爱过我！”

    此时的司徒少筠已完全失了往日里的威严与气度，只是止不住地流泪，尽管她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但是泪水依旧从指缝里不断涌出。归根结底，她也只是一个得不到爱人的真心的可怜女子。

    即使她曾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这个事实也不曾改变过。

    “为什么．．．我究竟哪一点比不上她们．．．为什么，你的目光从不在我的身上停留．．．明明我才是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不是么？我总是在等．．．我想等到某一天，你一定会回头．．．可是我错了．．．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可是我等了你二十年啊．．．．．．”

    宸宇深深地震惊于司徒少筠对自己这番撕心裂肺的控诉，他曾负过许多女子，但却不知道贵为皇后的司徒少筠，他的表妹，竟也是如此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想必，这二十年来，她从未真正地快乐过吧．．．．．．

    “少筠，我从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你先下来，一切还可以重新来过．．．．．．”

    “不，一切都已经太迟．．．你爱的人永不会是我，就算我等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你也依旧不会爱我．．．可惜我到现在才明白．．．．．．若是我能早些明白．．．那该多好．．．．．．你还记得吧？也曾为德妃的姑姑．．．她最终也没有等到先帝对她的垂青．．．我也会像她那样孤苦一世，郁郁而终．．．我不要．．．我不要．．．”

    终于，司徒少筠带着苦涩的笑意，与心碎的泪水，在宸宇的面前，飞身跃下了摘星台．．．．．．

    表哥，永别了，但愿来生．．．不要再遇见你．．．．．．




三十九章 缘半生，梦不成（下）

就在众人都等得有些松懈之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于是众人齐齐抬头，无数双眼睛看着一抹如血般鲜红的身影在风中如花般绽放，但刹那芳华之后，还是如同一颗陨星，直直地落了下来．．．．．．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尖叫。

    眼前的地面上，正以奇异的姿态躺着的，正是昨日的皇后，今日的德妃。

    那一身红衣仿佛是某种诅咒一般，深深地烙印在悯柔的脑中。而她身下缓缓淌出的血液顺着地上花砖的纹理流了开去，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妖娆的背景。而从上往下看，这本就是一副诡异而妖娆的图画。

    这是第二次了吧．．．血的鲜红．．．血的腥味．．．．．．

    悯柔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开始摇摇欲坠起来，胸中一阵翻滚汹涌，眼前也有些模糊了．．．

    而恰在此刻，一抹熟悉的明黄身影从悯柔的旁边擦身而过。

    本能地，悯柔立刻伸手想要抓住那抹身影，就像溺水的人想要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但是．．．．．．

    但是他却瞬间赶到了司徒少筠身旁，抱起了她的尸体．．．．．．

    终于一阵天旋地转，悯柔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悯柔总算渐渐地从晕厥中清醒了过来。

    “小姐，你没事吧？可担心死我了！”燕草见悯柔睁开了眼，忙凑上前来道。

    悯柔没有答话，只是四处张望了一番，却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不禁有些失望。

    “小姐？”

    “嗯．．．他．．．皇上呢．．．？”

    “呃．．．小姐．．．德妃去了，所以．．．”

    “哦．．．”

    不出意料的答案，但为什么听到之后还是那么失落。

    没料到，德妃竟真的从那摘星台上跳了下来．．．．．．

    毕竟是青梅竹马，朝夕相对，他伤心也是应当的。

    只是，说不上为什么，悯柔心中总是隐隐地不安．．．．．．

    仿佛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

    “燕草，更衣。我要出去。”悯柔有些艰难地坐起来。

    “小姐，这么晚了，你要到哪儿去？”燕草皱眉道。

    “崇德殿。”

    但当悯柔到达崇德殿时，才发现白走了一趟。宸宇并不在崇德殿。

    “真是稀奇，这么晚了，皇上不再崇德殿里还会在哪儿呢？莫非是到了哪位娘娘那儿．．．”燕草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忙闭上了嘴。

    悯柔却不以为意，只抬头望了一眼如墨般漆黑的夜空，道：“罢了，你先回去吧。今晚夜色甚好，我且逛逛，一会就回去。”

    “小姐，这么晚了．．．”燕草担心道。

    “好了，我还能丢了不成，快回去吧。”悯柔佯装生气。

    燕草最终还是拗不过，只得回去了。

    悯柔独自一人在寒冷的晚风中，慢慢地走在宫道上，希望这寒冷可以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些。

    但是不知不觉地，竟走到了一处完全陌生的殿阁。

    悯柔借着手中宫灯的光亮，看清了门上的匾额镌刻着“宸霄殿”三个字。

    悯柔有些意外，自己怎么竟走到了这宫中多年的禁地。




四十章 恍然一梦，梦醒与君绝

鬼使神差地，悯柔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朱漆大门。

    一阵冷风迎面袭来，悯柔不禁打了个寒噤。

    这便是宸宇和宸寞共同成长的地方么？

    悯柔慢慢地走进这座已荒废多时的宫殿，所见之处，皆是整洁有序，如同有人每天打扫清洁一般，丝毫不见破败萧索。每一扇门，每一格窗，每一棵树，每一株花，乃至一纱一帘，一桌一凳，都似乎仍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从没有变过。令人仿佛依稀可以见到十几年前，这里究竟该是怎样一番明媚温馨的景象。

    悯柔从心底里升起了一股温柔的亲切感，似乎是故地重游，而非意外闯入。

    就像是走进了旧日的记忆，倒流的时光，悯柔的眼前渐渐浮现起一幅幅泛黄的景象。她想象着那时年幼而青涩的他，还有寞，究竟该是怎样的模样？

    他是否仍是常冷着脸，眼眸如深潭，波澜不惊，严肃沉静地看着这世上的一切，令人永远捉摸不透？而寞，想必还是那样飘逸洒脱，如清风流水，眼里仍是一片让人沉溺的温柔．．．．．．

    且思且行，不觉来到了后园。

    园里竟是有些不合宜的空旷，只剩一侧那寂寞的秋千随着晚风轻轻摇摆。

    这园里本应是兰香悠远，清雅非常的吧．．．悯柔忆起了观风殿里那些摇曳生姿，空灵脱俗的兰花，它们原本是盛开在这有些寂寥的园子里的吧．．．．．．

    悯柔走进园子里，手中宫灯的余光却蓦然照到了一个身影。

    原来他竟在这里。

    悯柔静静地看着黑夜中他的轮廓，心中起伏不定。

    “不知你要寻找的未来．．．是否还有我的位置．．．？”

    如今想起，仍是令悯柔觉得不敢相信。纵使过去总是忽冷忽热，阴晴不定，他最终竟还是说出这么一句话。

    一句令悯柔铭刻于心，并为之惆怅一生的话。

    就像是一扇通往幸福的大门在悯柔眼前豁然洞开，但她却失去了走进去的机会。

    “只要你还愿意走进我的未来。”

    悯柔本想这么回答，只可惜，这个答案最终还是埋在了她心里。

    “你知道么，我的生母也曾为德妃．．．不过她最终却是郁郁而终，死不瞑目，只是因为父皇从不曾分给她哪怕半点的真心。如今少筠也作了德妃，她却是也死在了高台之下．．．可见，这德妃的名分，果然是不祥的。”

    悯柔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一个男子的真心又怎么能禁得起无数女子的期盼渴望？不祥的岂止德妃这个名分，宫中万千女子，又有何人可算得上是天公作美，一生圆满？

    “人死不能复生．．．．．．”悯柔本欲出言安慰，却又被宸宇打断了。

    “正因不能复生，所以过去永远是过去，而已经错失的也再不能挽回了。一切，终究是不能重新来过。”

    曾经想象的未来，以为可以拥有的幸福，此刻，就在悯柔眼前，彻底地碎裂。待回过神来，只余一地残片。

    原来幸福竟真是如此短暂而脆弱的，经不起一丝轻风或一点涟漪。

    抑或，所有的幸福本就是幻象？即使再美丽，也从未真实过。

    那一瞬间，悯柔终于看清了她的未来。

    一切，并不能重新来过。

    原来她的未来早已注定，根本不必寻找。

    “我们，终究是回不去了吧。”

    悯柔虽然强忍着，但那些绝望与悲哀，那细密绵长，永不愈合的伤痛却由心至身，流遍四肢百骸，融进她的血液，烙印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

    宸宇心中一颤，转过头来，凝视着悯柔。

    他还记得自己曾问过她，她的未来里是否还有他的位置。

    而这，莫非就是她的回答．．．．．．

    原来，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只是薄如蝉翼的隔阂，却是那么牢不可破。

    两颗真心曾离得那么近，那么近．．．但却始终无法连在一起。

    没有理由的，却都以为对方已经放弃，于是只能独自一人吞下命运的苦果。

    原来宿命的别离才是最痛。

    一阵弥漫着哀伤的沉寂。

    悯柔多么希望能够有什么能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你还记得，你曾许我一个心愿么？”

    他当然记得，美人目开，他便许她一个心愿，无论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

    既然没有爱，那么不如痛得更彻底。

    悯柔艰难地吐出了四个字：“．．．放我走吧．．．”

    她，终于还是想要离开．．．．．．

    “好。”

    宸宇背过了身去。

    黑暗中，一滴滚烫的泪滑过他的心上，无人知晓，但所留下的却是永不磨灭的悲伤印迹。

    简短的一个字，终于为他们之间的种种，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

    三日后，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宫门，驶向了那广阔无际的全新世界。

    而她，欧阳悯柔，也终于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她的至爱与至恨，离开了她所有痛苦与快乐的回忆，离开了她的过去，也离开了她曾经以为的未来。

    她曾希望与他共度一生，直至白头，但是，命运无常，只能就此别过。

    从此，她漂泊在茫茫人海，而他在重重宫阙之中主宰天下。

    今生未完的爱终于有了结局。

    彼此转身，渐行渐远，从此天各一方，却共有一段如梦般的回忆。

    对不起，不能再陪你过下一个除夕．．．．．．

    全文终




致读者

终于松了一口气啊

    历时几乎一年，虽然中途也有想过放弃，但是好在最终还是写完了

    这是我第一部完完整整的小说，总算是对我曾经的作家梦有了一个交待。

    感谢所有一直以来都支持我，鼓励我的可爱人们，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就坚持不下来了吧。

    我想，这部小说一定是有很多不尽如人意之处，但我的的确确是倾注了很多了心血。不敢奢望有多受欢迎，只是最终能够完本，有始有终，对于我来说，已经算是完成我自己的目标。

    我很HAPPY！

    能够亲自完成一件大事的成就感真的不是语言可以形容的

    关于结局，真的是纠结死我了

    我曾经一时心软想写个GOODEND,但是再仔细一想，这个结局是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突然改掉的话，似乎就有些与全文主题矛盾吧

    关于细节，可能也会有某些小细节对不上，因为中间曾停笔很长时间，所以忘记了（囧，我错了，但我有尽力弥补的说）

    还记得，曾有人说我写得这玩意儿很没意思，无聊，且重复啰嗦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把我打击的直接就想放弃了

    但是最终还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挖坑不填是不道德滴

    于是还是下定了决心，连日赶稿，终于在今天，（应该是昨天了）这个隆重的节日里（妇女节O(∩_∩)O），完成了全部的故事。

    真的很激动\(≧▽≦)/

    最后的最后，关于本书的种种缺陷不足，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PS：各位如果方便的话，就投个票啊推个荐啥的吧（对手指ing）一直这么无人问津的，太伤自尊心了...搞得我只好自己送自己花玩

                                           豌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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