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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膝下承欢 ... 
 
 
　　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寒风吹起地上卷了边儿的黄叶，将天色衬得更清冷了几分。韩兴儿笼着袖口站在街边张望，忽听远处响起马蹄声，踮着脚儿一看，确实是自家的公子哥，忙忙跑回府门口喊了一声，又急急从一侧角门窜进去，一溜烟跑到二门上。只见那儿立着个白净的小丫头，见着他来，忙迎两步上去：“可回来了？”兴儿点头，“你快去回三小姐和夏姑娘吧，二少爷已经回了，这会儿大概已经进了门往上房去了。”小丫头点点头，别了兴儿小步跑着往后院去。
　　
　　后院一处花墙前，两人翘首立着，为首一人粉面樱唇、腮凝新荔，水汪汪一双眼儿好似会说话，另一人虽无她这般丰姿，却也是眉清目秀、修长清丽，两人见得那丫头回来，皆往前走了两步，那清丽的小姐更是大迈几步拉着那丫头道：“可看清楚了，是二哥哥回来了？”小丫头喘了两口才应道：“回小姐，兴儿是这么说的，这会儿瑾少爷应该已经到上房老爷处了，想来不多久便会到老太太那边去的。”另一人一听，忙问：“那灵药可求来了？”小丫头皱着眉轻声应道：“这个不知。”先头问话的小姐拍了她一下，“没用的丫头，这么要紧的话却不问来。”另一人忙劝她，“三姐姐也别责怪娟儿，想来那兴儿只远远看了一眼，也不能看清是不是得了那灵药。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外祖母院外侯着，待瑾哥哥来了就能问个明白。”三小姐闻言正要应话，却见几个丫头婆子从花园一侧月洞门里寻来，见了她三人在这里，忙急步上来，为首一人更是高嚷道：“可算找着了，两位姑奶奶怎么跑到这地儿来？”
　　
　　那三小姐正在气头，听她这话冷冷应道：“妈妈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同宝儿妹妹逛不得自家的花园了？”那李妈妈听了这话脸上自不好看，讪讪应道：“小姐这话说的！奴婢哪里有这样的心思？只是小姐和夏姑娘都是尊贵人儿，行动总该多带些人，就算厌烦我们这几个年老的，也该带着她们年轻清俊的，像今天这样孤身跑出来，若是受了惊或者着了凉，夫人又该责骂我们照看不力了。”一面说，一面吩咐身后几个丫头，“还不将披风给小姐们披上，若是小姐们再有个什么病痛，看老爷夫人不剥了你们的皮！”这话说的几个丫头都打了个冷颤，韩府里老太太的病一日重似一日，韩老爷的脾气也是一日大似一日，若这时节惹着他???几个丫头们缩缩头，忙忙递上披风给两位小姐披上。那位夏小姐一面乖乖立着由着丫头们给她穿戴，一面偷眼瞧着自己的奶妈程氏，见她也是一脸的不赞同，便偷偷做个求饶的模样，惹的程妈妈无奈笑笑，原先心里的那点怨气一下烟消云散了。
　　
　　一行人行至老太太的纳蝠园前，正遇上上房过来的二少爷韩瑾。韩蔻婉几步抢上去行了个礼，道：“二哥哥好，二哥哥怎么今儿才回来？可得了那药？”韩瑾摇摇头：“未得。”那唤作宝儿的姑娘闻言脸色白了几分，“瑾哥哥，是被别人得了去？”韩瑾依旧摇头，“只说是不卖，却未说是为何。”韩蔻婉又问：“是嫌我们出的钱少吗？”韩瑾道：“怎么会，我一去便说明了，只要能求了灵药治好我们祖母，便是千金万金，只要韩家拿得出，便绝不含糊。只是那老头儿一味闭门不见我，连□都是我隔着门缝喊得。”韩蔻婉是个急性子，听的这话不由骂道：“难怪人说那是个怪医，这做医生大夫的有药不肯拿来治病救人，却一味屯着放着，却是为何？”又问，“那是不是因为哥哥急了态度不好或者他对我们韩家有什么成见啊？”
　　
　　一旁的李妈妈听闻，应道：“我们韩家那是几代的诗书礼仪之家，仁厚的名儿是全凉州城都赞叹，他能对我们韩家有什么意见？再说我们少爷，哪里会有人嫌弃我们瑾少爷态度不好的？像瑾少爷这样温润谦和的人品，便是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韩蔻婉似笑非笑看她，道：“妈妈张口闭口我们瑾少爷，我倒不知道妈妈何时跟了二哥哥了，既这样不如现在就随了二哥哥去吧，反正我那喜梅斋地方小，也容不下你这大佛。”李妈妈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她倒是恨不得跟着得宠的正房公子哥去，哪里稀罕陪着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庶出小姐?只是正房有脸面的婆子多，怎么也是轮不上她的，不由恨恨道：“三小姐若是厌烦我，直接撵了我出去就是，何必说这些冷的热的？！”韩蔻婉闻言怒的脸都红了，正要开口，却听二哥哥冷声道：“李妈妈莫不是吃多了酒说起胡话来？三妹妹从小是你奶大的，敬你都还来不及，怎么会厌烦你？休要再说这样的混话。”又道，“我同妹妹们进去看老太太，你且先回去吧，一会儿我自会着人送了三妹妹回去。”那李妈妈只得矮身行礼退下。韩瑾见她走远了，才道：“妹妹何必同一个老糊涂了的人计较。”这话虽没责备，却让韩蔻婉连辩解都不敢。
　　
　　这时院子里头的小丫头听见他们声音，忙迎了出来，三人便一同进去问候老太太。行至老太太居住的正房门口，有两个丫鬟隔着帘子说话，见着他们三个，忙蹲身行礼。韩瑾紧两步上来扶起他们，“姐姐们这般客气，不是同我生分了吗？”那两人便顺势起来，一人撩了帘子请他们进去。韩瑾跟在丫鬟后面，问道：“红袖姐姐，祖母今日可好些了？早起用了什么？”那人回头轻轻道：“还是那样子，恹恹的总睡不够似的。可若说睡下了，却又没有，外头有点声响她都听得明白。说到吃食，今日早起胃口倒好些，比平日里多吃了两口，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不过些红豆粥子。”韩瑾闻言道：“便是红豆粥，能多吃些也是好的，也能多补些力气，还请姐姐们多费心，哄着老太太多吃几口。”那红袖笑道：“可不是，我们平日里可是好说歹说劝着，只是我们的话总没有二少爷和夏姑娘的话好使呢。”夏宝儿闻言便上前一步挽着她的手道：“我同瑾哥哥想时时刻刻守着老太太呢，只怕扰了她老人家清静。”这话才说完，便听里面道：“可是我的瑾儿来了？”
　　
　　韩瑾闻言忙进到里间，见一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正歪在炕上，便走过床边挤着老太太的膝坐下，嘴里道：“孙儿给祖母请安。”那老太太见了他们，憔悴的脸上漫上了几分喜气，问道：“早间怎么不见你来？你宝儿妹妹说你有事出去了，我还不信，有什么事需要这大清早的去办？定是厌烦了我这老太婆，不愿意来看我吧。”韩瑾忙扑到老太太怀里，“孙儿几时烦过祖母？倒是祖母烦了孙儿，硬要孙儿搬出你老的地方去。”老太太闻言大笑，“你这孩子！我倒是想着你永远不出去，永远陪着我这太婆呢。只是你同你妹妹现在都不小了，再一同住着也不方便。”韩瑾原就是想逗着祖母多笑笑，这会儿便接话道：“那怎么不让宝儿搬出去住，一定要孙儿搬？定是嫌弃孙儿没有宝儿聪慧。”夏宝儿闻言也扑到老太太怀里，佯怒道：“外祖母，你看瑾哥哥真小气，只不过让他搬到纳蝠园边上的院子去，他就这样了。倒不如我让给他，让他同珂儿一同住在这里服侍外祖母，我回青州去吧。”老太太闻言搂住她作势要打，嘴里骂道：“你这丫头如今大了也想离了我去？该打。”
　　
　　韩瑾也拉她道：“宝儿说什么，我不过随口胡说的，你也当真不成？快跟祖母认个错，我同祖母大人大量，就原谅你了。”那宝儿挽着老太太脖颈娇嗲道：“外祖母听听，即是同外祖母认错，如何还要瑾哥哥原谅呢！”老太太被这两个心肝宝贝哄得极乐，精神头也好了许多，她一面看着孙子一面拍着外孙女，嘴里笑道：“从小啊都是你这丫头古灵精怪的，做错了事也都是你瑾哥哥担着受罚，我也都作不知。今儿你这样埋汰他，我却不肯的，从几年前你二舅接你来起，你便是我们韩府里的孩子，便是将来大了要聘人，我同你舅父们也定是挑个凉城的好人家，断不会叫你离了我们的眼皮子去的，所以宝儿丫头今后休要再提回青州的话，否则我同你舅父舅母你瑾哥哥珂弟弟待你的心也都白费了。”夏宝儿忙下了炕规规矩矩福了福，“是曼宁辜负了二位，还望二位大人大量饶了她这回吧。”韩瑾同老太太对视一眼，也一本正经回道：“既知错了，就罚你给我同你外祖母捶背吧。”
　　
　　一旁红袖看的笑了，道：“夏姑娘还同小时候一样，一犯错便一本正经叫自己大名，好似那夏曼宁不是她自个儿似的，哈哈。”老太太也笑，道：“可不是嘛，那些好事儿都是你夏宝儿做的，那些坏事儿都是那个夏曼宁做的，是不是啊我的心肝？”一行人都笑了，那夏宝儿正要再辩解几句，忽想起地上陪立着的韩蔻婉，忙下了炕拉她在一边的凳子上坐下，笑道：“你祖母伙同你哥哥你红袖姐姐编排我呢，我不同她们好了。还是蔻婉姐姐待我最好。”那老太太闻言倒像是才看见蔻婉，道：“你也来了，我这老婆子眼神是越发不济了，竟然这么大个人也没瞧见，你也是，怎么不喊我一声？”韩蔻婉闻言哪里还敢坐着，忙忙得立起来回道：“祖母同哥哥妹妹说的开心，蔻婉听得也开心，竟忘了出声了。”韩老太太点点头，“好孩子，坐下说吧。”韩蔻婉又福一福复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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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设计逃家 ... 
 
 
　　几人又说笑一阵，直到看老太太倦了他们才出来。那韩瑾差了两个婆子送三小姐回去，自己却跟在宝儿后面进来东厢房。也不用人招呼，自顾自在美人塌上坐下，又吩咐绿珠倒茶。夏宝儿立在窗前打量他，好一会儿才道：“只一日不见，你怎么就这般模样了，连眼睛都浮肿了。好在外祖母如今眼神不济瞧不清楚，不然你该怎么说？”韩瑾喝着茶笑了笑，“要是瞧见就说是离了这纳蝠园睡不着就是了。”说着又叫翡翠过来给自己脱靴，然后不客气的歪在美人塌上，“宝儿去给哥哥拿点吃食，我眯会儿。”夏宝儿忙拉他道：“要睡回去睡，歪在这里算什么？”韩瑾也不睁眼，只道：“好宝儿，就让我眯会儿吧，从前咱俩还一个屋呢。”夏宝儿闻言满面飞霞，道：“多早晚的事儿了，你还拿出来说，你怎么不说你还哭着闹着躲在我房里不肯去上骑射课呢。”韩瑾摆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道：“那也没什么，有些人还怕黑赖在我床上不走呢。”夏宝儿待要再揭他的短，见他累的那样，便放柔声音道：“难不成你从昨日出去便没歇过没吃过东西？跟的人呢，都这么不尽心？”又问，“要吃什么？”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回答，便自作主意让翡翠去老太太的小厨房要了个青菜肉丝鸡汤面，只说是自己想吃，又让绿珠拿被子给他盖上。
　　
　　才收拾好，就见韩瑾的大丫鬟寻了过来，“我说呢，定是在姑娘这里了。”宝儿迎上去道：“素云姐姐快进来坐。”素云反先扶着她坐下，自己才在旁坐了，说：“我原是想找他回去歇息的，他倒好，已经在你这里睡下了。”说着又四下看看，绿珠瞧见，忙打发了外间的两个丫头出去，自己又守在门口。素云才道：“昨儿我们少爷去求药，那怪道的神医不肯见，这祖宗便在人家庐外跪了一天一夜，要不是隆儿和乔家的大小子拉着，他今儿还不肯回来呢。我早上瞧见，那膝盖都肿坏了。天可怜见的，这样的孝心，那个天杀的神医心不知是什么长的，便是石头，也该软了。”宝儿听闻才知他是回来后先去房里换了衣服才这般齐整精神气，刚才自己还推他，真是该死。这么想着，看他的眼神不由多了些愧疚和心疼，素云瞧了又安慰她：“虽说膝盖是伤了点，但好在年纪小身体又好，按时的抹上红花露再多揉揉，想来不几日也就好了。你是知道的，他从前上骑射课，摔得比这狠的也是常有的，不多没事么。”宝儿听这话想起小时候他刚学骑马时总是摔的乌青一片，明明痛的直哭，见她来了却强装着无事，那模样现在想来还是有趣。
　　
　　这时去厨房传汤面的小丫头回来，绿珠接了那面送进了，宝儿见他睡的香，便让绿珠拿了个小碗分了那面，又悄悄出去让绿珠找个可靠的小丫头让她去找隆儿，问问是不是还清楚去烟翠山神医结庐而居之处的路，绿珠一听魂儿吓走一半，失声道：“主子你要去，可不是疯了？”宝儿急忙掩住她的嘴，解释说：“虽然瑾哥哥去过了，可是毕竟是没拿到，我若不去，外祖母要是好了也就算了，要是一直不好，我岂不是一辈子不安心？”她拉着绿珠的手，“姐姐你是知道的，我父母皆亡，若不是外祖母疼惜着，我便是无人照管的孤女，便是有个姨娘有个庶弟，也亲近不起来。如今祖母的病一日重于一日，你叫我明知道有治愈的希望却只眼睁睁看着吗？”绿珠看她落泪，自己眼眶也红了，说：“既有这样的药瑾少爷求不得，大老爷二老爷不会想法子吗？他们一个为官多年、一个照管着庄园店铺，具是比你这少出门的姑娘家强许多，哪里就需要你去了？就算真是要你去，也自当回了老爷太太们，等他们安排了奴仆家眷陪着你才妥当。”宝儿摇摇头，说：“你明知道舅舅们不会让我去的。就算他们肯，还要安排奴仆车驾又得三两天，这不是让外祖母多受几日的苦楚么？” 
　　
　　绿珠一时也没了主意，哭道：“可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别说我的小命，便是这屋子里里外外的丫头婆子都是活不了了的。就算没什么意外，你私出府门的事情若是被老爷太太知道，我们也得被揭去层皮。”宝儿搂着她揉搓，嘴里道：“好姐姐，你就帮帮我吧，若是这事成了，府里上上下下都会感激你，若是不成，我只悄悄的回来，也不会有人知道的。”绿珠抿着嘴道：“若是片刻就回也就罢了，可烟翠山一来一回就得一个时辰，还不要说上山求药，若是也像瑾少爷这样一去就是一天一夜，我们可怎么解释怎么遮掩？”宝儿笑道：“不会的，我一定去去就回。”绿珠不信，“哪里就能去去就回了？虽说姑娘你自小聪明，学东西也比瑾少爷珂少爷快许多，可那老神医确实是个怪人，常人跟他说不通的。再说了，我们只是听刘道婆说这药治好了类似的病症，可未必就一定治得了我们老太太。若是那药真这么神奇，那赵大夫钱大夫怎么都说不相信呢？”
　　
　　宝儿转头去看主屋方向，眼里浮现这些年老人家对她的悉心呵护，坚定道：“既然有这样的希望，我是一定不会放弃的。绿珠，我不是一时冲动了要这么做，我已经想仔细了，把隆儿兴儿带上，隆儿会些拳脚功夫，兴儿机灵有眼色，还有那个赶车的乔家大哥，他原跟了大舅舅几年，最是有胆识有见识的，有他们在，便遇上些个山匪也没什么怕的。”绿珠又问：“他们几个就算胆大，也不敢私下里带你出府的。”宝儿笑笑，“所以烦请绿珠姐姐去西厢珂儿那里要身他常穿的衣裳，他近日病了正赖在屋子里，我便穿了他的衣服扮作是他，等上了马车出了府，便是他们发现了，也只能跟着去了。”绿珠还犹豫，宝儿抱着她又是撒娇又是哀求，这样过不多久，绿珠也便同意了。宝儿欣喜，忙如此这般的吩咐一番。
　　
　　绿珠照着她的吩咐去做了，宝儿则端着两碗面回里间，不想那韩瑾醒了，正立着由素云给他整理衣襟。
　　
　　宝儿忙把面放好，嘴里叫着：“瑾哥哥莫不是知道我想偷吃了你的面所以特特醒来的？”韩瑾过来在她一侧坐好，笑道：“可不是，正梦见一只馋嘴的猫儿偷吃我的东西，我便醒了。”宝儿递上筷子道：“我不过是怕你一个人吃的无聊，哪里是馋了？”韩瑾笑，端着碗吃起来，“有宝儿陪着，这面果然香了许多。”宝儿看他吃的开心呢，自己也觉得饿了，拿了筷子吃起来。吃了面，宝儿细细问了他许多求药的事情，韩瑾警惕道：“难不成你也想去？”宝儿干笑，“怎么会呢瑾哥哥，我可不敢偷出去的。我只是想知道具体些好帮你想想办法而已，难道灵药不到手你会甘心？”韩瑾闻言果然放心，想着这个表妹自小主意多，说不定真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便细细的把求药的过程说了。宝儿一边仔细听着一边盘算，等再问不出什么了便推说累了赶他回去，他无法，只得带着素云走了。
　　
　　送了他二人绿珠也回来了，宝儿见她怀抱着个包袱皮知道妥了，便说自己烦闷，带了绿珠和翡翠还有两个婆子去了蔻婉处。
　　
　　蔻婉听说宝儿来忙迎出来，待进了里间听她说了求药的事情，竟睁着眼睛说不去话来。宝儿见她这样，猜她定是不同意，自己少不得又得哄劝一番，便端了茶来喝了，打算要长篇大论煽情讲理，谁知蔻婉缓过来，开口竟是：“我去，你在我这里装作是我。”这下是宝儿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道：“蔻婉姐姐这可不行，还是我去吧。”蔻婉拉住她，道：“怎么不行？”宝儿忙做了个轻声的示意，道：“姐姐这就急了，到了那边要是求药不成反闹了口角把神医给得罪了，那可怎么办呢？”蔻婉急道：“怎会？我求着他，自然好声好气。”宝儿笑了，道：“姐姐还是我去吧，我找你二哥问明白了情况，心内已有了计较，一定能求了灵药回来的。”蔻婉摇头，“你把你的计策告诉我，我去也一样的。你生的这样，若是遇见什么歹人，如何适合？倒是我合适些。而且你也知道，我家姨娘是个不受宠，我们从小受人欺凌，若不是老太太公道，我娘早被人害了几回了，哪里还有现在？我从小想着有机会报答老太太，现在正是这样机会，我如何能不去？”宝儿辩道：“论恩情，自然我受的恩情比你大，你本就是这里的小姐，祖母眷顾些也是应当的，我却不一样，若不是你祖母，我还不知道在受谁的闲气呢。就这么定了，我先换了珂儿的衣服出去，一会儿有人来问，你只说我做针线做倦了，睡一会儿。”
　　
　　蔻婉见她已经开始换衣，无法，只得问：“若是多来问几趟呢？”宝儿穿好衣服，回道：“那就说我昨夜没睡好，今儿困倦就歇在你这里了，让她们回了老太太就是了。”蔻婉还在犹豫，宝儿又道：“也不是没有过的事，从前也有我在你这里歇了不走的时候。”蔻婉点点头，又问：“你这衣服是珂儿弟弟的？怎么被你拿出来的？倒是合身。”宝儿得意笑笑，说：“我只让人说是珂儿生辰快到了，我想学做衣裳送他，他就颠颠地挑了最喜欢的一件拿来。”
　　
　　几人商量了一会儿应对，宝儿便戴上藤笠领着绿珠出去，翡翠则留下帮着蔻婉遮掩。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yang、林云、11等大人的指正，乃们说的对，伯伯和叔叔的女儿才叫堂妹，姑妈的女儿叫表妹。因为姑妈跟了外姓，姑妈的后代和舅舅姨妈的后代一样，都是表亲。丢脸丢到姥姥家了，我能不能找个地洞先躲几天？
文中做了相应更正，谢谢各位的热心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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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中遇险 ... 
 
 
　　兴儿早得了信等在二门外，见自家主子戴了斗笠同个大丫鬟一起出来，虽意外，却也规规矩矩给两人问了安，又问道：“绿珠姐姐怎么出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绿珠笑道：“小崽子管起你姐姐不成？”兴儿忙笑：“哪里敢？只是难得见到姐姐，一高兴话就多了。”绿珠啐了口，“如今嘴是越发甜了。”若是寻常小厮，绿珠这样体面的丫头见也是见不到了，他两个却不同，两人都是家生子，小时候一同流窜玩闹，现在大了，虽没从前那般亲密，却也不至于像别的丫鬟小厮般生疏。这兴儿因难得见到绿珠，心里真是高兴，就没大注意主子，也就没发现主子今儿走路的些许不同。不多久隆儿也闻讯赶来，三人更是说得热闹。隆儿也是同他们一处长大的，虽然话不多，却也着实高兴。
　　
　　待出了门上了马车，赶车的乔大根问去哪里，绿珠便道：“你别问，只往西面去。”乔大根便不再问，只安静赶着车子。兴儿隆儿坐在他身边，嘴里直叨扰这个那个，待车子走出半个城，才困惑问道：“少爷倒是去哪里？往日却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绿珠姐姐是陪着我们少爷的吗？夏姑娘那里走得开？”又问隆儿，“你怎么也来了，昨儿辛苦了一夜，瑾少爷不是说放你假吗？”隆儿道：“是绿珠姐姐差人叫我出来的。”兴儿便又问车厢内，“少爷，少爷，咱是去哪里呀？”绿珠一撩帘子，骂道：“就你话多，珂少爷要去烟翠山求药，我陪他去。”兴儿听了愣了半日才道：“那???那二老爷二太太知道吗？”可别是偷跑出来的呀。绿珠冷冷看他，“你若是怕，只管下去。”
　　那赶车的乔大根一路听着未出声，这会儿道：“四少爷才十三四岁便这般懂事孝顺，实在难得。兴儿崽子你要是害怕，自下车去，我乔大根肯定是护送到底的。”兴儿喊道：“我不是害怕，少爷平时也不是没有偷跑着去玩过，可却从没有到过这么远这么偏的地方，要是有什么，我们???我们???”乔大根呸了声，道：“还不是害怕？”又道，“绿珠姑娘只管坐稳了，我乔大根赶车跑路那是绝对稳妥，那烟翠山我昨天又刚去过，不会有事的。”绿珠听了谢过他，又问：“若是求药顺利，我们多早晚能回府里？”乔大根抽了一鞭子，想了想回道：“我们走快些，晚饭时间便能回来。”绿珠闻言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个钱扔给隆儿，说道：“一会儿看到卖吃食的便去买些来，快到午饭时间，一会儿除了城，只怕就没有好东西了。”隆儿接了钱应了，兴儿急得推他，“你也不说句话，这么远这么偏的地方，也是哥儿能去的吗？”隆儿却拍拍他，轻声道：“你安静些吧，绿珠姐姐要不是无法，还会来为难我们不成？你只管坐好，等完了事回府里，少不得你的赏。”兴儿垂头，“赏就罢了，只不要有板子吃就好。”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山上，宝儿一向娇生惯养，这会儿已经颠地浑身酸软，绿珠正帮她揉捏，忽听到车厢外隆儿道：“珂少爷，上面马车过不去，只能走着去了。”宝儿叹口气，重新戴上藤斗笠挪出车厢，兴儿已立在车厢外扶他。绿珠打开他的手，先下了马车，再小心的扶宝儿下来，待宝儿着了地才对兴儿道：“珂少爷病了几日，身子还虚，还是我扶着吧。”一面说，一面扶着宝儿走两步。
　　
　　乔大根看看马车又看看“韩珂”，问道：“要不还是我陪着少爷去，兴儿留下看车吧。”之前来时多带了个小厮，这会儿人少，只能留下兴儿这个年轻皮浅的他才放心。宝儿想想有理，便点点头。兴儿虽不甘，却也只能应了。只是他目送几人去时越看越觉得奇怪，少爷的背影今日怎这般奇怪？倒像是个姑娘家走路。平日也断不会像今日这样一句话不说呀，他可是个闲不住的。难不成病了两日，连模样性格都变了？
　　
　　乔大根开路隆儿殿后，行了两三刻钟，山路越来越难行，别说宝儿，连绿珠都已经是咬牙硬撑着。隆儿看到，说路不远了，再三五刻钟便到了。两人听了这话，少不得又强打起精神手脚并用爬着。乔大根掰断个粗树枝去掉旁支放地上使劲戳了戳，确定够结实才拿汗巾包了顶部递给绿珠，绿珠接过拿手帕又包了遍，才递给宝儿。宝儿点点头算是道谢，绿珠解释说是少爷嗓子不好不便说话，那乔大山也不计较，又弄了根给绿珠。四人走着，忽起了一阵阴冷的山风，周围呼啦啦响着，绿珠和宝儿两个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得。乔大根朝天上看了看，惊道：“不好，怕是要下山雨。这可不是玩的，要不我们先下去找个避雨的地方，雨停了再上来吧。”绿珠听了问：“下过雨路不是更难行了？乔大哥看这雨还要多久下，要是不是立即下，说不定我们能赶到神医那里。”乔大根听了，回说：“什么时候下真不好说，如果能赶到那里那是最好，就怕还没到下起雨来冲坏了山路，咱卡在半道上不是下不是。”绿珠听了看宝儿，见宝儿依旧是向着往上的方向，便道：“既这样，我们再走快些吧，早到了早安心。”
　　
　　这么说定，大家更卖力起来。
　　
　　只是这山雨来的也快，没一盏茶功夫便呼啦啦倒下来，一时山风山雨，迷得人睁不开眼睛。乔大根回身喊道：“仔细脚下，别滑了。”话音才落，便听一声惊呼，却是那宝儿失脚滑了下去，绿珠吓的面色大变，急急追下去，却也滑倒滚落，且竟撞到猎人捕兽的机关上被夹了脚，不由惨叫起来。乔大根让隆儿去帮绿珠，自己去扶少爷。也不知他们得罪了哪路神仙，竟那么背，他才往下赶两步，竟也滑了，厚壮的身子撞下去，竟将那宝儿撞得几乎飞出去。宝儿这下摔的厉害，竟晕了过去。
　　
　　醒来只觉浑身酸痛，宝儿也不睁眼只叫着：“绿珠，我浑身都痛。”隔了会儿没人回才想起之前的事情，忙睁开眼睛看，这一看吓一跳，眼前竟是个简陋的房顶子，她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褥子，那褥子还一股霉味。宝儿吓得坐了起来，左右看去，更吓得没了声音—-屋子中央一个炉灶，一个陌生男人正坐在炉灶前烤火。
　　
　　那人看她醒了，笑道：“渴了吧，喝水吗？”宝儿平静一下，才点点头，又问：“你救了我？”那人也点点头，起身拿碗过来用热水洗了再另倒了一碗递给她。宝儿接过喝了两口，缓过劲才下床作揖，“多谢兄台搭救。”
　　
　　那人只含笑看她，她昏迷的这半日他也是心思千转，难道这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宝儿被他看的发毛，看自己身上，原来发冠早已不见，现在长发垂肩没得半点男子的模样，忙回身将头发盘起，正四目张望看这屋里有无可用来束发之物，却见那男子拔下自己的发簪递与她。宝儿犹豫下，还是接了。那人笑笑，随手从灶上捡了个筷子簪了。
　　
　　宝儿女儿身份曝露，也不再扭捏，矮身恭恭敬敬福了一福。那男子虚扶了一把，又问她有没有受伤。他因早知了她的女儿身份，也不好帮她检查。宝儿微活动一下，身上只摔疼的，其他没什么大碍。那人见她无事，便指指身边位置，道：“坐下烤火吧，你也是一身的湿衣服，久了该生病了。”宝儿见两个位置挨的近，踌躇着不敢上前。那人只好挪开些，看着她宽抚道：“这里这般简陋，也没法去讲究了。”宝儿闻言果然坐下，这时候确实讲究不来，毕竟算起来，两人这样呆在一个屋子里也已经是大错。
　　
　　宝儿询问经过，那人细细答了，原来他也是从山上下来正找地方避雨，偶然看到她倒在路边任雨水冲刷，便背了她一同离开，没多久就找到这间猎人搭的小木屋，就带她进来避雨了。宝儿再次起来行礼谢他，他摆手，“怎么变得这般多礼客气起来，从前可不是这样。”宝儿听了疑惑，忙问：“从前？”那人正要回答，却被宝儿岔开，只见她指着灶上一个荷包问：“公子这荷包从何处来？”这不是她之前给韩瑾做的吗？大概用的多了，有些地方已经磨毛了。因为这是她几年前头一次郑重其事专为他做的，里侧还工整的绣了个瑾字，不像别个是她学做女红时随手做了的，所以韩瑾特别喜欢，时常佩戴。
　　
　　那人道：“是我早上上山时捡，也不知是何人所遗，无处还去。难不成正是姑娘的？”宝儿摇摇头，“虽不是奴的，奴却知道是谁人的。”那人便将那荷包拿过来双手递给她，道：“如此便要劳烦姑娘代为归还了。姑娘可方便？”宝儿也双手接过，道：“方便，正是奴做了送与家兄的。”那人意外，“这样精巧的活计竟然是姑娘绣的，真是了不得。”宝儿虽然一直知道自己女红出众，如今被个陌生男子夸赞，还是羞红了脸，只低头不语。那人却不管，又问：“那花样子是姑娘自己想的吗？这样精巧雅致，便是做惯了精细活儿的老绣娘见了也要羞愧的。”宝儿越发低下头，轻声回道：“公子谬赞了。”那人笑了，“何必公子长公子短，在下沈荣轩，姑娘直呼名字便可。”他把‘沈荣轩’三个字咬的特别重，说完还拿黑曜石般的眼珠子看住宝儿，眼里面满是希翼。宝儿不由往后退开些，低着头道：“沈公子是奴的救命恩人，奴不敢失礼逾越。待奴回家里，奴的家人定会重谢公子。”沈荣轩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面色转冷，道：“沈某虽不才，却也并不指望谢礼度日。”宝儿闻言起身作福，解释道：“奴并无此意，只是公子确实救了奴，谢礼只是奴及家人的心意。若言语不当冲撞了公子，还望万万海涵。”
　　
　　沈荣轩未答，只看着她问：“沈荣轩三字，你便一丝也不觉得熟悉？”宝儿诧异，难道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若是凉州城里了不得的人物，她该听琛瑾两位哥哥提过才是，但这三字，确实是不知的，只好抱歉的摇摇头。沈荣轩待要再答，忽闻屋外隐约传来呼喊声，两人竖耳听着。模模糊糊好像喊的是“珂少爷”、“珂儿”。宝儿立在门前听，待听得真切了便拉开木板门跑了出去，高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晚上八点更新，谢谢筒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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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家受罚 ... 
 
 
　　最先赶过来的是韩瑾，也不知他在山里找了多久，浑身湿漉漉的，还沾了许多泥浆草屑。宝儿几步跑过去，嘴里叫着哥哥，韩瑾一把拉住她手臂拉过她，抬手就拍在她手心上，“叫你乱跑，叫你乱跑！”哗啦啦打了三五下才作罢，宝儿乖巧的认错认罚，韩瑾只道：“看你家去怎么说？”宝儿闻言急了，“难道外祖母也知道了吗？这可坏了。”韩瑾叹口气，“那倒未曾。只是父亲母亲叔父叔母都已知道，如今叔父还在下面搜寻你。”言罢转身见几个脚快的小厮也到了，便打发他们下去告诉叔父人找着了。宝儿愧疚难当，轻声道：“叫长辈担心是宝儿的大不孝。”韩瑾听见后怒气又上来，骂道：“小时候偶尔淘气些也就罢了，如今竟敢私出后院？我竟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胆量，更没想到你连在我这里都未曾露出半丝痕迹！”宝儿拉住他衣袖摇着，“瑾哥哥宝儿不是存心瞒你，只是若告诉你知道，你一定不许的。”韩瑾越发生气，“这也叫不是存心？我看是存心的紧！”还要再说，因见木屋门口立着一个颀长的男子，心里惊讶，一想便也明白过来，便将宝儿揽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道：“定是这位兄台救了舍妹，大恩不言谢。”说着躬身作揖。
　　
　　沈荣轩一直立在门口看她兄妹说话，眼里阴晴不定，这时见那男子上前作揖，忙收了思绪快步过去将他扶起，嘴里也不停客套着。因外面还下着大雨，三人进了屋，韩瑾见宝儿身上衣服湿漉漉，便要将身上的披风取下来给她，又想起那披风也已经湿透，一时为难。好在不久便有婆子抱着包袱进来，见礼后拿出里面的夹棉披风给宝儿披上。宝儿看到竟是珂儿的东西，心里不由感激家人心细。韩瑾和沈荣轩说了会儿话，无非是些感谢客套的话，过了片刻门外响起噪杂声，韩瑾说是叔父和大哥来了，一面说，一面迎了出去。
　　
　　韩家二老爷满面阴沉走进来，后面跟着大老爷的长子韩琛。韩琛看到宝儿也是满脸责备，宝儿偷偷朝他吐舌头，他无奈瞪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向屋里的陌生男子。一时韩家上上下下皆盯着那沈荣轩。这沈荣轩也不简单，被这么多人虎视眈眈瞧着，竟然半点怯意也无，反而一脸闲适不卑不亢回视韩二老爷。
　　
　　韩二老爷打量了一下，客客气气给沈荣轩作揖，韩家两位少爷也忙随礼，那沈荣轩侧身避开，嘴里惶恐道：“不过举手之劳，哪里值当这般大礼。”韩二老爷道：“犬子年幼不知事，多亏了公子搭救，此番大恩，韩府上下铭感于心，还望公子能移驾寒舍，让老夫及家人略尽些心意。”沈荣轩摇手推辞，说是有事在身，韩二老爷哪里肯？只是殷切相邀。可沈荣轩似乎也真有要事，几番推辞。韩二老爷只得作罢，又对宝儿道：“你且给你恩公磕个头吧。”宝儿便跪下要磕头，沈荣轩上前虚扶她，她也不管，只恭恭敬敬磕了头。韩二老爷点点头，对韩瑾道：“你先带弟弟回去，府里还不知急成什么样了。”又扭头看宝儿，“你这胆大包天的东西，看回去我怎么收拾你！”宝儿犹豫片刻，还是道：“既然已经来了，父亲就让我去求药吧，也不枉大家折腾一场。”韩二老爷一瞪眼，“瑾儿，快拉她回去，越大越没了规矩。求药的事情，自有我们操心。”
　　
　　韩瑾拉着宝儿下山，宝儿千万般不愿意走，却无奈力气比不得人家。
　　
　　若是平日里有事求着韩瑾，只需叫声瑾哥哥，可这回韩瑾却是铁了心，任宝儿怎样哭闹都不为所动。上了马车，宝儿问二舅怎么不下来，韩瑾只道：“你闯下的祸事，总该有人收尾。”宝儿张大眼睛道：“怎么收尾？”韩瑾轻掐她的脸，“尽管我们都假装你是男子，可这只能骗那些没见着你的人，你这模样除非那沈荣轩眼睛瞎了，否则只怕早知道你是女儿身。你从小就聪明懂事，今日怎么行这样莽撞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别说你的名声，便是我们韩家的名声也坏了！”宝儿低垂了脸道：“本来以为事情会很顺利，便是讨不到药，也不过是偷偷摸摸回去。没想到是如今这样。”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发现我跑出来的？”韩瑾本想骂她，见她这样可怜兮兮，只得拿过车厢内一个包裹叹口气道：“珂儿新作的衣裳，已经浆洗过，换上吧。”说完拿了个斗笠便坐到车夫旁。宝儿怕他淋到雨吹多冷风，快速换了衣服，好在平素勤快，若是像珂儿那样衣服都要等丫鬟一件一件穿，就不知要多久才能穿完了。
　　
　　宝儿穿好叫韩瑾进来，见他脸上已然沾了些水滴，便拿手帕帮他擦。韩瑾僵直着身子，眼睛低垂着，嘴角放松。宝儿擦完垂手坐好，轻轻说：“瑾哥哥，你刚才还没骂完。”韩瑾见她这样，早已经没了脾气，正无奈摇头，忽听车外有仆妇在讲话。于是隔着车门问：“什么事？”车外穿蓑衣的婆子忙回道：“瑾少爷，姜茶已经热好了，是不是现在用？”韩瑾问：“加了红糖没？”婆子道：“加过了。”韩瑾点点头，“那便拿过来吧。”婆子不多时便回来，双手捧来个棉囊裹好食盒。韩瑾接过来放在车厢内，解开棉囊打开食盒，里面正是两碗热热的红糖姜茶，他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口才递给宝儿。宝儿喝了姜茶，身上一暖便有些困，眯着眼同韩瑾讲两句话便睡了过去。
　　
　　韩瑾叫醒宝儿的时候宝儿还在梦中，正梦到从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那里抢所谓的灵药，醒来后发现自己正靠在韩瑾肩头，身上盖着珂儿的披风，瑾哥哥的手扶着她的头，似是怕她掉下去。宝儿揉揉眼睛，道：“瑾哥哥，到家了？”韩瑾见她清醒了，便将她扶直，将披风带子系好，边道：“一会儿进去先自己主动认个错，父亲大概气的厉害。”宝儿点点头。韩瑾见她低头垂目一副乖巧可怜的模样，叹口气，道：“一会进去就这个表情吧，大概父亲也不舍得骂你了。”宝儿应了。韩瑾又将藤斗笠拿过来给她戴好，才率先下车。
　　
　　府门外管家韩忠已经等候多时，见他们回来忙迎上来打伞。韩瑾问：“老爷在哪里？”韩忠答了，韩瑾便领着“珂少爷”往那处去。
　　
　　宝儿一到韩大老爷座前就跪了下去，韩大老爷原本焦躁气闷，见她冻得面色发白又这样乖巧内疚，气顿时消了大半，又想到她出门也不为别的，全是为着一片孝心，若是换个孩子，若去的是珂儿，那自己还会生这样的闲气吗？只怕欣慰更多些。这么想，韩大老爷另一半气也消了，端着严肃的神情道：“你虽是一片孝心，可女孩儿就该有女孩儿的本分，你逾越了本分，舅父不得不罚你，你服不服？”宝儿低声道：“曼宁让舅父担心了，曼宁该罚。”韩大老爷暗暗叹口气，道：“既这样，下面一月你就吃斋抄经吧，字写的大些，让老太太看的舒服些。”宝儿叩头领罚。
　　
　　韩大老爷看着宝儿单薄的背影，摇头叹道：“这样的胆魄和聪慧，若她托生成男子，我们韩家恐怕都得仰仗了她去，偏偏是个女子，唉，也不知将来命数。”韩瑾闻言暗暗握拳，咕哝了一句，韩大老爷没听真，又问了一遍，韩瑾忙敛身道：“儿子说的是：宝儿一定能嫁个钟爱她、视她如珠似宝的男子的。”韩大老爷点点头，道：“但愿如此。你也累了，下去换身干衣服吧。”
　　
　　韩瑾洗后换了身干爽的衣裳便要去给老太太请安，素云找出木屐和油纸伞给他，正穿木屐，韩瑾想起一事，问道：“前儿拿回来的白狐狸皮你可拾掇好了？”素云抬头笑道：“想配个水蓝色绣梅花的茧缎面，正赶着绣呢。”韩瑾点点头，“颜色配的好，水蓝色正是宝儿喜欢的颜色。你也不用着急，怎么说也得个把月才能用上那东西。”素云给他穿好了木屐，站起来说：“二老爷不是送了几块银鼠皮来么，我想给你做个围领。”韩瑾打开伞往外走，嘴里道：“我的东西没那么讲究，你只叫素屏几个做就是了。”
　　
　　不久到了纳福园，韩瑾先去给祖母请了安，再去宝儿处。才到门口便听见里面的顽笑声，门口守着的小丫鬟已经过来接他的伞，韩瑾便问：“是珂少爷在里面？”小丫鬟点头，“还有三小姐。”说完又帮他脱了木屐，然后才揭帘子请他进去。
　　
　　屋子里的蔻婉和韩珂见他来，都站起来，韩珂自幼跟韩瑾住一处，尤其亲近，这会儿见着他又兴奋又高兴，竟是一下跳到他身上。韩瑾忙接住他，又扶他站好，道：“都这么大了还这么淘气，若是叔父叔母见着，又该骂了。”韩珂扔抱着他，嘴里道：“二哥我可好些时候没见着你了，可想你了。”韩瑾点点他的头：“这可说浑话了，我不是天天去瞧你么？”韩珂一本正经道：“你前两日来看我时我都在睡觉，就等于没见着。”韩瑾摸摸他额头，“倒是不烫了，可好些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韩珂拉着他坐好，自己倚在他身边，回说：“头不疼了，只是喉咙还难受。”韩瑾道：“谁让你淘气大冷天的还玩水？活该头疼脑热。”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晚上还是八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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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言蜚语 ... 
 
 
　　韩珂扁着嘴跑到宝儿那里，可怜兮兮道：“宝儿你看，二哥哥可真偏心，每次你犯错都是他去顶，每次我错了，都是他骂我。”宝儿拧拧他的脸说：“那是因为我乖巧，从不像你似的混闹。还有，你又不叫我姐姐，该罚你什么好？”蔻婉便说：“你不是要给他做衣裳么，不如做给二哥算了。”韩珂扭头看蔻婉，说：“三姐也喜欢护二哥。希望将来二哥娶个厉害的二嫂，你们都受她欺负。”韩瑾大笑，道：“你这傻孩子，她们嫁出去了便解脱了，只有你是要跟你嫂子处一辈子的。”韩珂一想，挠头道：“也是，还是娶个像宝儿一样的嫂子吧。对了，最好就娶了宝儿，这样我们就不用分开了。”蔻婉指他，“你这一病还真病傻了，宝儿是姑母的女儿，是我们家嫡嫡亲的姊妹，怎么可以嫁给二哥呢？”
　　
　　姊妹两人都看着韩珂笑，却没人注意韩瑾的面色一变。韩珂则大摇其头，道：“三姐姐说的不对，我明明听说许多这样亲上加亲的事情，而且不说远的，就是前年来的钟表兄，他后来不就同他表妹成亲了么？”蔻婉道：“人家是姨表兄妹不是姑表兄妹，怎能混为一谈？而且就算是姨表兄妹成亲，也是那些乡野村人或者小户人家才有的，像我们这样体面的人家，怎么可能容许？”
　　
　　蔻婉还待再说，韩瑾却道：“未出阁的姑娘家说什么成亲不成亲的，也不知羞！”蔻婉胆子再大，听得韩瑾这样的话脸也还是羞的通红。宝儿忙道：“只不过是自家兄妹玩笑，瑾哥哥何必作真。”韩瑾状似轻松道：“那你觉得呢，能接受姑表亲事吗？”宝儿一笑，“别人的亲事轮不到我接受不接受，我的亲事自有长辈做主，也轮不到我去选择。”韩瑾看住宝儿，“能，还是不能？”宝儿面对他清亮的眼睛，一时迷了神，好一会儿才道：“我是未出阁的闺女呀，说什么亲事不亲事的，你不羞我可羞！”韩珂大笑，“只有宝儿敢呛二哥呢，宝儿你真厉害。”韩瑾苦笑摇摇头，指指宝儿，嘴里无奈道：“你呀???”
　　
　　不多会儿韩珂的丫鬟来寻他吃药，他扑到韩瑾怀里撒了好一会儿娇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才走出两步远又跑回来拉宝儿衣袖：“宝儿姐姐，你做好衣服再帮我配一个荷包吧，我特别喜欢你做的东西，你知道的，你送我的那些我可都收着呢，一样没舍得用。”宝儿一笑，“傻珂儿，你用就是了，坏了我再做。不过衣服你别太指望，我从没做过，也不知能不能做成。我只是想试试看。”韩珂信心十足道：“你肯定可以的，从小到大，没有你做不好的针线活呢。” 
　　
　　韩瑾拍拍他，又指指西厢，韩珂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韩瑾看他出了门才道：“吃了药丫鬟婆子肯定押他在房里闷汗，咱们终于可以清静一会儿了。”蔻婉道：“二哥哥真不厚道。”韩瑾好脾气的笑笑，理理被珂儿揉皱的衣裳，慢条斯理道：“他若是赖着不走，宝儿没法抄经。”蔻婉张张嘴巴，说：“我本来是来问父亲怎么罚宝儿的，结果珂儿一闹我都忘记了。宝儿，爹爹罚你抄经吗？”宝儿点点头，“今日已晚，我明日再沐浴焚香开始抄写。”蔻婉又道：“爹爹也罚我了，让我抄上两遍。你呢，抄几遍？”韩瑾看看宝儿，应道：“父亲只说让她一月吃斋写经。”蔻婉讶异，“爹爹从来没有罚的这般重的。”宝儿笑笑，“我觉得大舅舅轻罚了呢，这样莽撞离家，放在有些人家，都够送去做姑子了。若是真让我去做姑子，我可馋死了。”蔻婉啐一口，道：“什么姑子不姑子的，不要口无遮拦。”宝儿嘿嘿一笑，道：“我错了，三姐姐。”
　　
　　几人闲聊几句，蔻婉便告辞，既然是吃斋写经，自然不适合笑闹。韩瑾再坐了片刻便也走了，走前特地将绿珠和翡翠叫到外面叮嘱一番，吃斋写经虽然不苦，却也并不好过，嘱咐她们多弄些美味点心，不能让姑娘饿着也不能让姑娘累着。
　　
　　老太太的病症一日日加重，有时候刚睡醒讲两句话便又昏睡过去，韩家的人忧心不已。韩二老爷软硬皆施甚至巧取豪夺，可那怪医却是个不要金银不要命的，任你巧言诱惑还是仗势欺压，人家就是不为所动。韩家又终归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便是威压也不过是言语上的，杀人放火的事情终是做不出来。宝儿终日早起晚睡抄经念佛，如果吃斋写经能打动佛祖，如果佛祖真能感知她的祈愿，别说是一月吃斋念经，便是半生青灯苦佛她也愿意。
　　
　　这日宝儿又抄完一本，韩瑾下学回来看到她正要铺纸重头再来，忙将她拦下。“且歇歇吧，不要祖母并未康复，你却病倒了。”宝儿头也不抬铺好纸，道：“下学了，去见过大舅母了吗？”韩瑾应了，宝儿舔了墨，道：“那就回去换身家穿的衣裳，我们一道去见外祖母吧，红袖姐姐才来说她老人家今儿兴头好，叫我们去陪着说说话。”韩瑾点点头，说：“你等我片刻，我马上回来。”话未说完，人已出了屋门。
　　
　　宝儿写了两行字，因想着已经几日未出院门，也不知梅花开了没有，不如现在出去走走，若是花儿开了，正好折几支给外祖母插瓶子，若是没开，便顺路走去韩瑾院里，也算接他。想着便放下笔，左右叫了两声不见绿珠和翡翠，才想起已支使她们去厨房要老太太爱喝的花生汤去了，只好自己去屏风那里拿下银鼠毛滚边的披风披了往院外走去。
　　
　　院外北风冷冽，宝儿走了两步便冻得鼻子通红，举目往花园扫了一圈，未见半点梅花开放的迹象，便想早点接了韩瑾回外祖母的屋子取暖。这么想着马上裹紧披风往山石林立的小路走去，那条小路是去韩瑾住处的捷径，虽难走些，却能省去大半路程。
　　
　　宝儿快步走着，靠近山石时听到里面有人声，也不知是哪房里的丫鬟偷懒在这里闲磕牙，便放轻脚步想着吓她们一吓。哪知靠近时听得真了，却不是闲聊嗑牙，却似起了争执，再一听，竟然是绿珠的声音。只听绿珠激动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这样诋毁我们姑娘，看我不回了大太太二太太！”一人哭道：“不要啊绿珠姐姐，我们也只是听人这样在说，求你别去告诉太太们，我们再也不敢了。”另一人道：“哭什么，别哭了，你们姑娘有胆子做还怕人说么，你便去告诉好了，最好告诉老太太去，看她是罚我们多嘴还是罚你们那不知羞耻的姑娘！”然后一声尖叫，又听翡翠道：“你什么东西这样说我们姑娘，我现在就打烂了你的嘴，看老太太是罚我还是赏我！”那人挣扎哭喊，嘴里还是不干不净，道：“你们自己姑娘不要脸???”宝儿莫名其妙，快步转出山石，只见绿珠压着一丫鬟手臂，翡翠正骑在她肚子上狠命撕打她的嘴脸，另一丫鬟跪在地上捂着脸哭。
　　
　　宝儿叫一声住手，把在场的四人都吓了一跳，绿珠翡翠忙跳起来道：“姑娘怎么出来了，这么冷的天这披风太薄，快些回去吧。”说着要来拉宝儿，宝儿不走，冷声道：“怎么回事，先给我说清楚。”绿珠一脸为难，宝儿便看住那被打的丫鬟让她说。那人宝儿认识，是齐姨娘的大丫鬟冬梅，性格泼辣，最是吃不得亏的性格。绿珠和翡翠齐齐转头盯住冬梅，翡翠的眼珠子几乎射出刀来，冬梅却似没看见，直视宝儿道：“夏姑娘，我也只是听人这么说，若是言语得罪了姑娘，还望姑娘恕罪。”宝儿点点头，“姐姐请说。”冬梅便说了，原来她回家看望生病的母亲时听到人说韩府的表小姐偷逃出府会情郎被韩家发现抓了回去，说那小姐被抓时已然跟那情郎独处一夜回府时是衣冠不整清白不再，冬梅还强调这事在市井间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宝儿闻言先是怒不可遏，再是手脚冰凉，她挥手让那冬梅和另一个丫鬟下去，自己晃晃悠悠往纳福园走去。一路上不言不语，还几次三番差点跌倒，吓得绿珠翡翠六神无主。
　　
　　回了房间关好门窗赶走小丫头又让翡翠守着门，绿珠抱住宝儿安慰：“好姑娘，这事不知是哪个嚼舌根的东西造的谣，姑娘不怕，奴婢这就去找二老爷，让他查出那个长舌妇撕烂她的嘴巴。”宝儿摇摇头，“这样不是欲盖弥彰吗？何况我就是出府过，也确实和个男人独处了一阵子。”绿珠道：“姑娘明明是上山求药，这样的孝心这样的痴心，哪个人听了不感动不动容？是哪个蛇蝎心肠的东西要这样中伤你！姑娘和那人明明清清白白，却???却说的这么不堪！我要去找二老爷，二老爷他一定有办法的。”宝儿拉住她，道：“连我们都听到了，二舅会不知道吗？这事他肯定已经知道，只是半真半假，他也不好做吧。如果真是空穴来风，那可能还能揪出那造谣生事的人，现在这样却是说也说不清楚的。”
　　
　　宝儿正哭着，听翡翠喊了声瑾少爷，知道韩瑾来了，想收住眼泪去见老太太，可这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韩瑾见她这样，心知是那事瞒不住了，不由厉目瞪了绿珠翡翠一眼，绿珠知道他是误会自己说漏了这事，心里虽冤屈，却也未说什么。倒是翡翠心急，忙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韩瑾面色阴了阴，再抬头时却又是一脸温和，他拿手绢轻拭宝儿泪痕，柔声道：“宝儿莫怕莫气，事情断不是那丫头说的那样严重。只不过是几个市井小人乱嚼舌根，叔父已经派人在查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将那人揪出来对簿公堂，定要治他污蔑中伤之罪。”宝儿看他一眼，哭道：“瑾哥哥就不要骗我了，如果这事情这么好解决，那就不会这么严实的瞒着我了。想来这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吧。是宝儿坏了韩家的名声，宝儿罪该万死。”韩瑾捂住她的嘴，厉声道：“不要胡说，哪有这么厉害！宝儿是不相信叔父和父亲的能力吗？你是我们韩府的掌上明珠，我们绝不会允许别人这般中伤侮辱于你的。”
　　
　　两人说着，忽听门外一个婆子问：“老太太让我来问问，可是瑾少爷和夏姑娘吵嘴了？”宝儿忙止住哭，韩瑾道：“不是，只是同妹妹闹着玩呢。你且去回老太太，只说我们一会儿就过去。”那婆子应了离开，宝儿只得强打精神洗脸整装弄出一副精神模样，跟着韩瑾去见老太太。好在老太太如今精神眼神都不好了，没发现这两个宝贝不对劲，只同他们说了会儿话便乏了，两人忙告辞出来。 
　　回房进了内室，宝儿眼泪涟涟，韩瑾又是一番宽慰。待到晚饭时间，韩瑾让人传饭过来哄着宝儿一同吃了，稍晚再哄她睡了，才阴着脸离开。韩瑾走后宝儿睁开眼，想走到窗边坐着，又怕惊醒了外间的丫头，便只这么坐在床头看床帐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样会不会好一点，不密密麻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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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决心出家 ... 
 
 
　　天亮后绿珠过来侍候她梳洗，拉开帐幔见到她这样呆坐吓了一跳，再摸她身上，冰冰凉，轻呼道：“我的祖宗，这是怎么回事？”边说着边扶她倒下用被子裹好，再脱下外衣钻进被窝楼住她，嘴里哄着：“姑娘，会没事的，大老爷二老爷这样疼你，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姑娘不怕。”又对着外间喊：“翡翠，翡翠，快进来。”
　　
　　翡翠闻言跑来，身上衣服还未穿齐整，见宝儿这样倒也吓到了，问：“姑娘怎么啦？”绿珠道：“冻到了，不是什么大事。你也别声张。只去把暖炉弄好送过来，再叫个小丫头去小厨房要姜汁面，打个鸡蛋进去。让她问问早上可有豆浆，若是有，也端一碗来，姑娘爱喝。”翡翠边点头边胡乱穿了衣服，红着眼圈恨恨道：“哪个杀千刀的造这样的谣，老天爷真该让雷劈死她！”绿珠怕宝儿听见，忙喝道：“快去吧，说这些做什么。”见她拿了掐丝暖炉要出去，又叮嘱一句：“要是婆子们问起，只说姑娘昨夜里惊了，早起身上不大舒服，无甚大碍。”
　　
　　待翡翠送来暖炉，小丫头也端了面回来。绿珠将暖炉放进被窝，扶着宝儿起来，哄着：“好姑娘，我们吃点热汤面吧，暖暖身子再睡。”宝儿看了绿珠半天才似回过神，点点头，翡翠便捧了面到床前。绿珠接了，一口一口喂她，宝儿如同回到了孩提时候，给她吃一口她便吃一口，不给便闭着嘴发呆。绿珠一边喂一边着急，莫不是羞愤过头迷了魂？忽听宝儿道：“不是吃斋么，怎么有鸡蛋？”绿珠一颗心落回肚子，笑道：“姑娘吃了这么多天素的，也该补补了。而且鸡蛋也不算是荤的，瑾少爷前几日还特地来吩咐过的，让多给姑娘吃些鸡蛋牛乳。”宝儿听言便吃了，直到一碗面吃完，绿珠才松了口气：“姑娘坐会儿，消消食再睡。”宝儿摇摇头，道：“你找件素袄出来，我要去见大舅父。”
　　
　　宝儿到大老爷大太太居住的正房时他们正在用早膳，二老爷和韩瑾也在。几人似在讨论什么，韩瑾更是愁眉苦脸。宝儿略一愣神，很快调整回来，规规矩矩行礼。大太太见到她，面上闪过一丝厌恶，虽然很短暂，可刚好被宝儿看到。她心内苦笑，却只做未见，依旧恭恭敬敬作福。韩瑾第一个上来拉她，道：“宝儿怎么这时候过来？吃过了吗，坐下吃些吧。”宝儿正要摇头，忽听大太太冷冷道：“瑾儿，你同姑小姐年纪都不小了，该尊重些，不要再拉拉扯扯。若是让外人见了，还以为是我们府里没教养。”韩瑾眉头皱起想言语，见宝儿微微摇头，只好放开她的袖子，郁郁坐回椅子。大老爷责备的看看大太太道：“都是自家兄妹，你说这些岂不见外？”大太太想回嘴，却抿着唇低下头。又听到大老爷道：“在瑾儿边上加个位子让夏姑娘坐下。”下人应声，椅子很快搬来。宝儿道已吃过，二老爷便夹了个酥酥的点心给她，说是味道很好，让她试试，看看老太太会不会喜欢。宝儿只好吃了。
　　
　　待众人饭毕，大老爷才道：“宝儿，你这么早来，可是有事情？”宝儿闻言起身跪下，韩瑾忙要扶她，她却执意不肯。二老爷也行到她身边想扶她起来，见她这般坚决，心知不妙，只好道：“宝儿有话尽管说，大舅二舅都是你的骨肉亲人，定会护你。”宝儿给他们磕了头，说：“宝儿自八岁起便入了韩府，老太太呵护有佳不说，两位舅父舅母也如对亲女儿般，宝儿铭感肺腑。只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宝儿是再无法在府里呆下去的，只求两位舅父找一处庵寺将我送去，一来大家清静，二来一家人也有再聚的时候。”韩瑾大叫道：“你胡说什么？”一边说，一边要去拉宝儿，却被大太太拦住：“瑾儿你安静些，听听你父亲和叔父怎么说。”韩瑾便看住大老爷。大老爷上前拉宝儿，道：“不至于此。好孩子，你且回去，只放宽心绣花弹琴，这些事情，自有舅父们处理。”宝儿摇头，热泪盈眶，道：“舅父虽能压下闲言碎语，可宝儿的名声却已经毁了。如今宝儿只有拿根绳子吊死或者出家做了姑子，方能不带累几个姐妹。还望舅父成全。”说着磕起头来。
　　
　　大太太见状道：“宝儿真是明理的孩子。老爷，你看是不是就???”大老爷瞪她一眼，喝道：“给我闭嘴。”又回头看住宝儿，心疼道：“宝儿，我的好孩子，你若是做了姑子，让我如何同老太太交待，如何同你天上的母亲交待，今后我同你二舅父又如何自处？你切莫多想，一切都好好的。”大太太不甘道：“老爷，姑小姐说的是实情，现在凉州城里都传我们韩家门风败坏，若是放任下去，别说还在闺中的几个姑娘找不着好婆家，就连出了阁的大小姐二小姐也会被连累的。”韩二老爷只能看着大嫂无奈摇头，韩瑾却忍不住喊道：“我们宝儿冰清玉洁，哪个敢诋毁她？别说父亲叔父，便是儿子，也不会叫他好过的。何况外面的情况哪里就到了这田地？”韩二老爷也出声道：“是啊，不过是些市井小民说了几句闲话罢了，大嫂勿担心。”大太太抬头看住韩二老爷道：“二叔，二小姐五小姐才是你的亲骨肉，她们两个还比不上姑小姐吗？就算不为他们想，也该为珂少爷想想吧。珂少爷也不小了再过个三五年也该谈婚论嫁，我们府里出了这等事情，哪个正经人家的小姐肯加进来???”大太太还要说，却被大老爷喝住，大太太竟哭闹起来，嘴里反复喊着“老爷我嫁进你们韩家这许多年我们多少也该有点夫妻情分吧？其他事情我都可以依你，可是关系到我儿女的前程，老爷我求你???”
　　
　　大老爷不厌其烦，指着她道：“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可还有半点像大家族当家太太的风度？”又指着韩瑾道：“还不拉太太回房？让她在这里丢人现眼！”韩瑾想扶大太太起来，可大太太却硬是赖在地上，韩瑾为人子的也不敢太过勉强她。拉扯中他回头看了眼宝儿，见她早已哭成个泪人，顿时心如刀绞，手上便加了许多力气。大概是拉痛了，大太太哭的更大声了，边哭还边骂儿子不孝顺她生不如死。
　　
　　大老爷又气又羞，二老爷更是尴尬万分，好在早已大发一干丫鬟婆子离开，不然真不知如何收尾。
　　正僵持着，忽见宝儿不知从哪里拿了把剪刀出来，这会儿拉住头发就要剪，韩瑾惊慌的防开母亲，闪身冲到宝儿身边一把握住剪刀，嘴里叫道：“宝儿你疯了？！”宝儿也惊的面色发白，慌忙放开剪刀握住韩瑾的手：“瑾哥哥，你???”原来韩瑾握住的是锋利的剪刀口，情急之下又用力，这会儿手上鲜血直流。宝儿捧着韩瑾的拳头道：“还不松开！”韩瑾另一只手推开宝儿的手，受伤的这只将剪刀用力扔出窗外。
　　
　　大老爷二老爷大太太也都扑上来，大太太更是哭天抢地。二老爷找人叫大夫，大太太捧着韩瑾的伤手直哭，宝儿拿出手帕要给他包扎，大太太一把将她推开，宝儿摔在地上，大老爷去扶。正闹得不可开交，院外传来婆子的声音，竟然是老太太来了。屋里的人都是一惊，大老爷恨恨看了眼大太太便率先迎了出去。
　　
　　老太太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尽管坐的轿子，却也累的喘息。几人小心翼翼将她扶到上座，老太太恼恨的顿了顿拐杖，“你们当我死了是吗，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必回我？”宝儿立刻跪到她跟前，哭道：“老太太，都是宝儿的错，是宝儿连累了韩家。”老太太闻言也滴下眼泪，俯身抱住她道：“我的好孩子，难为你了。你不必怕，我这把老骨头会一直陪着你。 ”又严肃地的看着大老爷道：“老大，你也不必说什么，直接送我和宝儿去城东的千叶庵吧，我们娘两儿绝不会拖累了你韩家。”大老爷闻言也跪下，道：“母亲，您这样说，让儿子还如何做人？”二老爷韩瑾也忙忙地跪下磕头，老太太看见韩瑾手上鲜血淋漓，顿时更心痛气极，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吓得在场的几人面色发白。宝儿和红袖又是顺气又是揉胸口，一个婆子适时端了热茶，红袖小口小口喂着。
　　
　　等老太太顺过气几人才放下心，大老爷用力磕头，诅咒发誓说他绝不会不管宝儿，二老爷也直保证，老太太看着大太太冷笑，大太太战战兢兢立着冒冷汗。刚才随着老太太来的下人们都躲了出，气氛僵滞。这时前院管家使人进来，说是有人带着信物来找二老爷。二老爷一看那信物面色顿变，吩咐管家好生侍候后跪到老太太身前道：“老太太，沈荣轩在外求见。”
　　
　　老太太听了也是意外，“就是那个沈荣轩？”二老爷点头应是。老太太道：“老二你之前说消息不会是他走漏的，那他这个时候来是为着什么？”大老爷也低头想了想，说道：“如果是正人君子，这时候来自然是担当起责任。老太太，不如让二弟出去看看。”老太太点点头，对二老爷道：“你且出去看看，若真是来求亲，你也不要仓促答应。总要先让人查查他家世人品。”二老爷道：“儿子打听过，他是南边洛城人，三代经商，虽是商贾之家，在当地却也甚有名望。具体的，儿子已经派人南下查探，算日子，这三五日内也该回来。”老太太眉头皱起，道：“不说韩家，便是夏家也是世代书香，宝儿如何能嫁给商贾？！”韩瑾跟道：“可不是，宝儿怎么能嫁给满身铜臭的商人，老太太，这婚事绝不能答应。”老太太踌躇：“可是???”韩瑾跪在老太太跟前，道：“老太太，别说商贾，便是寻常官宦子弟，也没几个配得上宝儿的，老太太，你舍得下嫁了宝儿让她下辈子吃苦受罪吗？”大老爷闻言喝道：“什么吃苦受罪，胡说什么？！事到如今，能嫁给那个沈荣轩也未尝不是个办法。不管怎样，先出去见见再说。”老太太点点头，道：“那你们这便去吧。”大老爷应了，又对二老爷道：“二弟，一会儿你让人带他到听雨阁，我们一起过去，我立在屏风后，你在明面。”兄弟二人商量着离开，韩瑾也想跟去，却被老太太大太太拖住。
　　




7

7、轩瑾提亲 ... 
 
 
　　不过两刻钟，大老爷就面带喜色急匆匆回来，身后还跟了个手捧托盘的婢女。
　　
　　老太太甚惊讶，问：“怎么就回来了？可看清楚了？”大老爷点点头，示意婢女将托盘呈上。老太太更惊讶，“什么东西，也值得你这般高兴？”不止老太太，在场的人都是一副惊讶模样，毕竟像大老爷这样身份地位，什么稀罕东西没见过没吃过？除非是天上星辰或是龙肝凤胆。
　　
　　大老爷拿起托盘上一个陶瓷小盒子，双手捧着递到老太太身前，激动道：“之前千方百计想求到它，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宝儿闻言面色一喜，问道：“可是治老太太的灵药？”大老爷赞许的点头，宝儿和韩瑾都喊着“太好了”，只老太太沉着脸。大老爷小心的问：“娘，你不高兴吗？”自从大老爷成年，他叫“娘”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老太太听了心里甜了几分，不过还是冷脸问：“可是那个青年的东西？若是想用这个换我家宝儿，那是万万不能的。”韩瑾闻言也变了脸色，双眼紧紧盯着大老爷。大老爷松了口气，摇头道：“这丸药确实是他送来的，不过却不是当作聘礼，他说是他当日处事欠周到才会害了宝儿，这丸药是用来补偿宝儿的。那孩子我看着甚好，举止大方谈吐文雅器宇轩昂，最难得的是这样时候他一个外乡人愿意站出来，而不是落荒而逃。”老太太听了也点头，“如此说来，确实是个难得的孩子。”
　　
　　韩瑾慌道：“若真是这样，他怎么到现在才来？那风言风语刚流出来的时候他就该立刻站出来才是。”老太太听了，也拿眼睛看住大老爷。大老爷笑道：“那是因为他当日与你叔父分开后就离开了凉城，直到三天前才回来。他知道这事情之后立刻去求药，得了药便马不停蹄的赶来。”韩瑾又道：“论权势地位他一个外地商贾如何能同我们韩家相提并论，可我们千方百计求而不得，他一来就拿到了，也不知这药真假。”大老爷面色一沉，道：“休得胡说。老太太，沈公子还跟二弟在听雨阁侯着，他说愿意在我们家住上六日，以观药效。如果是假药，他如何敢留下？”
　　
　　宝儿看着瓷盒又问：“舅父，他可说了用法用量？”大老爷点点头，指着托盘一一道：“这包药是煎熬成药汤用来沐浴的，这一包是服丸药前三天煎服的，每日饭后服用，连续三天，之后第四天午饭后服一粒丸药，半个时辰后入浴桶泡药浴，持续泡上两个时辰，到第五天服第二丸。之后按这三张药方抓药，一月一个方子，调理三个月便可痊愈。具体的步骤沈公子写在了这张纸上，红袖，你安排两个妥当的婆子跟你一起。一步一步都要安着这方子来，一步都错不得，你可明白？”
　　
　　红袖蹲身一福，道：“奴婢一定亲力亲为，决不出半点错。请大老爷放心。”宝儿跟着道：“红袖姐姐心细如尘，一定会安排的妥妥贴贴的。”又对红袖道：“姐姐只怕□乏术，这几日宝儿陪着你，我们一起守着老太太。”
　　
　　大太太刚才弄得发髻都歪了，大老爷走后她又对着老太太哭了几句，被老太太一顿呵斥，之后便安静躲在角落里。这会儿她走出来笑着说：“这样说来不出一个月老太太一定会康复的，那个沈公子确实是位君子，我看宝儿嫁给他的话定会幸福美满。”老太太点点头，又问大老爷问：“老大，你看他长相如何？”大老爷笑道：“玉树临风 ，一表人才。”老太太又问：“依你看，他可是个会疼妻女的人？”大老爷想了想，回道：“这倒看不出来。不过他举止儒雅，懂得体恤他人，应该是个良人。”老太太点头，“他可曾提亲事？”大老爷回说：“提了，他请了官媒来的。这时节，又是这般仓促情况，也不知他哪里弄来活大雁。”老太太想了片刻，问：“那你们怎么说的？”大老爷看老太太的模样，知她心里有了主意，回道：“我跟二弟都未回话，只凭老太太定夺。”老太太点点头，道：“一时半刻是看不出他人品心性的，既然他肯留下，那便留他十天半个月，只说光有方子怕出错，留他好随时问问用药的事情。你同老二就擦亮眼睛好好看看他。”
　　
　　韩瑾闻言瞪大眼睛问：“奶奶，你难道真要把宝儿嫁给商贾人家？”老太太无奈道：“若他品性好，便应了吧，宝儿能嫁他便是最好的归宿。”韩瑾激动上前两步，“不会的，他怎么可能是宝儿的好归宿？！”大太太抱住韩瑾叫道：“瑾儿你别乱动，你手还在流血呢。大夫怎么还不来？”因为房里除了红袖便只托托盘的一个丫鬟，大太太便让她去问问。那丫头跑着去了，大太太又拍着韩瑾道：“要知道对女孩儿来说名节大若天，你妹妹现在名誉有污，只怕再没人会来提亲，就算有，那也是为着攀附我们韩家富贵，或是图些别的什么。倒是嫁给那个沈公子稳妥些。何况他既然带着官媒大雁，定是诚心诚意求取，将来自然会对宝儿好的。”韩瑾抓住大太太的手道：“娘，说不定他只是贪念宝儿美貌呢。老太太，您难道会放心一个外乡人？而且如果宝儿嫁去，我们一家人再见就难了。”
　　
　　老太太听到这句“再见就难”不禁落泪，拉着宝儿的手道：“我苦命的孩子，若是外婆还有半点其他办法，定是不会放你离开凉城的。实在是???”说着低头拭泪。韩瑾道：“不，还有一个办法的。”老太太问：“什么办法？好孩子你快说。”韩瑾看着老太太，大声道：“办法就是我娶宝儿。我韩瑾一生一世只娶宝儿一个，只对她一个好。”
　　
　　房里的人都错愕了，大太太最先反应过来，喊道：“胡闹。瑾儿，娘知道你心疼妹妹，可再心疼也不能这样。我们韩家是高门大户，怎能容许这样的近亲婚姻？”韩瑾反驳道：“娘，姑表兄妹成婚的事情比比皆是，为何我同宝儿不能？”大太太道：“那些都是些穷乡僻壤或下流胚子做的，他们与我们这样的人家如何能相提并论。”韩瑾道：“不说远的，就是城北的高家，也是世代官宦书香人家，高大人的官职也不比父亲小多少，他家里三少爷娶的不就是姑小姐？再说城西的刘家，他们还是有爵位的人家，他们家???”韩瑾还要再说，大太太怒气冲冲的打断，道：“够了瑾儿，你既然知道这些，难道你不知道高夫人最怕别人说三媳妇的事情？难道你不知道自从刘家二少爷娶了姑表妹，刘夫人觉得抬不起头就再未参加过内宅的聚会？瑾儿，你想帮妹妹保护妹妹的心娘知道，可是你不能拿自己的前途、拿韩家的名声去换啊！老爷，你说，是不是这样？”韩瑾不等韩大老爷说话便道：“娘，我喜欢宝儿，从小就喜欢。我今生非她不娶。”
　　
　　此话一处，所有人都呆了。
　　
　　大太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韩瑾脸上，骂道：“孽子，这样的话你也说出来，是想让韩家名声尽毁？老爷，我就说不该让他和姑小姐常在一起，你们不听，现在出事了吧！天啊，我这做的什么孽啊，我以后怎么见人啊???”大老爷看看儿子又看看妻子，忽想起几年前妻子确实说过这样的话，现在看来，还真让她说中了。他叹了口气，扶着妻子到一边椅子坐下，才道：“你冷静点，本来只是小事，你这样一闹，不就传扬开去？那时候才真的是门风败坏。你只安静坐着吧，这件事情自有老太太做主。”
　　
　　老太太这时候也回了神了，只见她一会儿看看宝儿，一会儿看看瑾儿，只觉得他们就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只可惜今生投错胎做了兄妹。她叹口气道：“老大，老大媳妇，你们留意下凉州城里现在可有适合婚配的姑娘小姐，门第并不一定要跟我们家一样，穷些或者官职小些都不打紧，只一条，，瑾儿年纪不小，也该成亲了。是我疏忽了，才叫瑾儿胡思乱想。好瑾儿，等你母亲为你选了好妻房，你便会觉得现在只是胡闹。”韩瑾大摇其头，“不是的奶奶，我对宝儿是情真意切，我从第一眼见到宝儿就下定决心非她不娶了，奶奶，求你了，你就成全了我吧。奶奶，若是宝儿嫁了我，你不就可以天天看着她么，奶奶???”老太太狠心闭上眼，道：“老大，你让人去看看大夫是不是来了，带瑾儿过去看伤吧。他今日流多了血，胡言乱语。”韩瑾扑过去抱住老太太，哭道：“奶奶，我今生今世非宝儿不娶，奶奶，你就成全我吧，奶奶???”大老爷大太太见状忙又推又拉将他拖走。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默认“骨血不回流”的说法，既只许舅家的女儿嫁给姑家的儿子（汉族所称“认姑做婆”），而禁止姑家的女儿嫁给舅家儿子的单向表亲婚。关于这一点，我以后不再参与论证（着实累煞小女子了）。




8

8、婚事议定 ... 
 
 
　　老太太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无语，好一会儿才道：“红袖，你去各处传下话，今日之事，我不想听到任何议论，如若有人不知好歹多嘴多舌，一定严惩不贷。”红袖领命去了，老太太才看着宝儿道：“孩子，都是外婆害了你。”宝儿闻言挨近来老太太怀里轻声道：“外婆怎么说这话，如果没有外婆，宝儿这些年也不知怎样凄凉呢。”老太太搂住她叹息，“如果不是我一身病，你又怎么会冒险出府求药？如果没出府，又怎么会有今日之事？说到底，都是外婆连累了你。”“外婆，你不要这么说，出府的事情是宝儿自己莽撞了，怎么能怪外婆呢。”
　　
　　祖孙两人抱着哭了一会儿，老太太擦了泪道：“宝儿，那个青年你自己也见着了，你老实说，可愿意嫁他？”宝儿低下头，道：“婚姻之事自然是外婆做主。”顿一顿又道：“宝儿只是担心那沈公子是出于同情才来提亲，并非情愿。”老太太拍着宝儿的手道：“当日之事他确有责任，如果不来提亲，他自己的良心也该过不去。再说了，宝儿你这样的人才品貌，哪个男人不动心？说不定那孩子见了你一面就念念不忘非卿不娶了呢。”说到这里，两人想起之前韩瑾也说了这话，不由都静了下来。老太太沉默一会儿，叹口气道：“外婆累了，我们回纳福园吧。”
　　
　　宝儿扶着老太太出去，院外软轿侯了多时，见她们出来，忙上来迎。众人打轿回去。
　　
　　宝儿一路看着沈荣轩写的那张纸，用法用量注意事项写的清楚明白，且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让人一目了然，心下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又想起当日初遇时他救了自己的一番恩情，不由生出嫁他是不错归宿的念头。只是还未笑出，又想起刚才韩瑾说的那些话，一时好情绪都消散，只余满腔愁情。
　　
　　接连几日，韩府上上下下都为老太太的事情忙碌，到第六日上纳福园传出老太太排了一身黑汗精神渐佳的消息，这就是说灵药有效老太太离康复不远矣，府里人提着的心渐渐放下，全府喜气洋洋。宝儿跟红袖小心谨慎操劳了六日，这会儿放松下来，都觉得有些虚脱，红袖安排了两个稳妥的妈妈帮着自己照看老太太，然后又推又赶将宝儿送回厢房休息。
　　
　　宝儿心头大石落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醒来已是隔天，绿珠和翡翠在外间做针线，听见响动便跑进去伺候。宝儿洗簌完去看老太太，她正在用早饭，见她进来便让人摆碗筷。宝儿见她精神甚好胃口大开，高兴的想烧香拜佛，又想出去谢谢那个送药人。老太太也高兴，她也想着要出去见见沈荣轩，看看他是不是真如两个儿子说的那样是仪表堂堂腹有锦绣，如果真是，那就该赶着办婚事，出了瑾儿这样的事情，宝儿是越早出阁越好了。主意既定，老太太便急急忙忙赶了宝儿回房，自己穿戴一番带着红袖出去。
　　
　　宝儿回房见奶妈程氏坐着等她，忙上去亲热的抱住她，“程妈妈。”程氏温柔的搂住她，“好孩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宝儿蹭着奶妈撒娇道：“外婆好了，再辛苦都值得了。”两人坐了片刻，宝儿看她似有话讲，便让绿珠带着下人们出去，道：“妈妈有话快讲吧。”程氏点点头，道：“瑾少爷的事情我知道了，小小姐，你自己怎么想呢？”宝儿抬头看她，笑道：“妈妈说的什么话，这样的事情，宝儿自己怎么想有什么重要？宝儿需要做的不过是听从家人安排。”程氏叹口气，道：“要我说若是小小姐能嫁给瑾少爷，那是最好不过的了。老太太这么疼你，瑾少爷又这么看重你，你若自己也愿意，不如跟瑾少爷一起求求老太太，也许老太太就允了呢。你们两个可是她老人家的心头肉。”宝儿摇摇头，道：“妈妈不是糊涂了吧，老太太虽然疼我，可她最重礼数，又怎么会同意我同瑾哥哥这样的姑表亲成婚呢？”程妈妈问：“小小姐私心里就不想嫁瑾少爷吗？”宝儿想了想才道：“瑾哥哥相貌堂堂温文尔雅孝顺宽厚，又这样疼我宠我，如果真能嫁给他，那必然是我的福气。只是我却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害了韩家害了瑾哥哥。他自小聪慧过人学问了得，将来经济仕途定有一番作为，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而染上污点，我不想别人背地里笑话他。”
　　
　　程妈妈听了只能暗自叹气，片刻又道：“这几日我悄悄去瞧过那个沈公子，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待人礼让，也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你嫁他也是不错的。只是洛城甚远，小姐离了娘家，将来若是有了委屈，只怕没地方诉啊。”宝儿握着程妈妈的手道：“当初我娘嫁给我爹，不也是远嫁千里？可爹爹待娘甚好。妈妈不要太担心。”程妈妈摇头道：“怎么能比呢，姑爷与小姐成亲不久便赴外地为官，小姐做了当家主母，生活自然顺意。可是听说沈家人丁兴旺人口复杂，你要是嫁过去，公婆姑嫂，怕是要受不少气。”宝儿笑道：“妈妈是疼我疼糊涂了，难道妈妈想宝儿嫁给个孤儿不成？”程妈妈道：“那倒也不用，只要自立门户也就行了。”想想也笑，道：“我真是糊涂了，自立门户也有自立门户的难处。唉，如果留在韩家，那是最好不过了。”宝儿在奶妈怀里揉搓，道：“妈妈只管放心，宝儿无论去了哪里，都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程妈妈原是宝儿母亲的陪嫁，宝儿母亲仁厚，成婚不久就将几个丫头都许了亲，后来宝儿出生，程氏自告奋勇回去做了奶妈，再后来宝儿被韩家接回来，程氏也就带着丈夫儿子陪着回来，虽是奶妈，情分却不比亲娘少。宝儿感激她，及笄之后便将她放出去享儿孙福。程氏却始终是放心不下，隔三差五进来看她。
　　
　　程氏掉了会儿眼泪，咒骂了一会儿那个造谣害宝儿的人，才拍着宝儿的背道：“宝儿，妈妈会跟着你去的。你在哪里，妈妈便去哪里。”宝儿抬头看住奶妈，反对道：“这怎么可以，你家人都在这里，大哥哥去年还捐了个差事，你不能走。”程妈妈坚定道：“他能捐到差事还不是因为你去找琛少爷帮忙？我们家里有今天说到底也是仰仗了小小姐你，光是这点，妈妈就不能让你独自远嫁。再说这些还是次要的，你从小就是我奶大，我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我们的情分半点不比其他亲生的母女少，如今你要去家离乡，我怎么能放心？”宝儿深深感动，嘴里却劝慰道：“妈妈毋须担心我，我现在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了，婚事都还没定下来，也许我跟那个沈公子成不了婚呢？”程妈妈啐了两口，道：“呸，什么不吉利的话。我这两天看大老爷和二老爷的态度，这婚事是十有八九了。”
　　
　　老太太从院外回来，满脸喜气洋洋，红袖让她吃药，她也笑呵呵一口喝了，若是平时定是嫌苦不肯喝，非得红袖哄上半日才磨磨蹭蹭一点一点喝，红袖知道是为什么，也不多说，只趁势将另一碗药也端上来。老太太指指她，“真是乖觉。”红袖将药碗递了递，道：“老太太您快喝了吧，奴婢好去小库房。”老太太奇道：“无缘无故的去那里做什么？”红袖笑了，道：“反正今日不去明日还是要去的，我还是早点去将那些珍奇宝贝理些出来，好让老太太挑挑，看看哪样适合做嫁妆。”老太太奇道：“我都没答应呢，你急什么？”红袖道：“看您这喜气的样子，这婚事是跑不掉的。”老太太也笑了，道：“你这机灵鬼。那孩子我看着甚好，只是还有些不放心。你让人把二老爷请来，我再问问。”红袖应声去门口指了个机灵的小丫头，那丫头便跑着去了。
　　
　　一会儿二老爷来了，回说那去洛城查探的家人已经回来，老太太便问了沈家的情况，听说那家虽是商贾却素有慈名，颇受当地人的尊敬，心下更满意些。又细细问了沈荣轩的情况，可有纳妾、平素习性好否、可有酒肉朋友等等，韩二老爷一一答了，老太太点点头，道：“这么说来确实是个好孩子。那便这么定了吧。婚事你来安排，不必事事回我，但有一条你要记住，千万别委屈了宝儿。她无父无母，能仰仗的只有我们。”
　　
　　宝儿的婚事便这么定下来，之后采纳问名等按部就班。只是纳吉时出了些意外，说是按着两人的八字，要么便该在明年三月十八完婚，要么便得等三年以后。韩家问沈荣轩沈家意见，沈荣轩回说希望能够尽快。老太太想了想，便应了。若依她心意，别说三年以后，便是再留个五年也还舍不得宝儿出嫁，可是近日里韩瑾又是绝食又是长跪，她只能希望宝儿嫁了他死了心了，也许也就好了。
　　




9

9、洛城备嫁 ... 
 
 
　　婚事议定以后韩府从上至下都开始忙碌，打家具做衣裳定首饰还要准备无数的羊酒点心，这一系列嫁妆事宜都耗时耗力，又兼赶上过年，府里人几乎都有些手忙脚乱。宝儿也不得闲，绣嫁衣制床帐，一切都那么仓促。直至来年二月，一切才将将的准备停当。操持这些的韩二老爷韩二太太都直庆幸，多亏了韩府是名门望族商户优先供货，也多亏了老太太早攒着好东西给宝儿添妆。
　　
　　出行日子定在二月上旬，由韩二老爷和韩琛送嫁，走水路，韩二老爷、韩琛、宝儿及他们的侍从一船，嫁妆另装了只大货船，由一批陪嫁家人随船护送。奶娘因为年纪大了，宝儿狠下心将她留在凉州，两个奶哥哥感激的在二门上磕了好几个响头，绿珠翡翠及几个小丫头则一并陪嫁了。
　　
　　出行这天宝儿起了个大早，先是梳妆更衣，再是拜别家人。想起这几年在韩家的光景想起今后再见已难，宝儿泪水涟涟，韩家几个姐妹也是抱着痛哭，韩老太太更是伤心不已，连大太太也拿着绢帕拭泪。蔻婉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将一个玉镯子塞给她：“这是二哥哥让我给你的，说跟你换原来那个。”宝儿忙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蔻婉示意她轻声，然后道：“昨天夜里。”宝儿忙四下看去，却不见韩瑾半点踪影，幽幽道：“他真的不来送我吗？”蔻婉看她，道：“你忍心让他看你嫁给别人？”宝儿低头，良久不语。蔻婉叹口气，道：“他昨晚半夜里来，塞给我这个就走了。”宝儿问：“可说了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从宝儿婚事定下来，韩瑾便留书说离家游学去了，这几个月，竟是连书信也不曾寄回，即使是春节期间。蔻婉摇头，“他只说他日有了功名再归家。”宝儿哭道：“若真想要功名，由家里举荐不是更快捷，何必舍近求远？他是怪我了。”蔻婉叹息，“怎么是怪你，是怪他自己罢了。”
　　
　　宝儿流着泪将手腕间镶金的镯子褪下，换上蔻婉刚给的那个，蔻婉便收了旧的这个。这旧镯子原本是老太太最喜欢的，那时候他们都还小，有次嬉闹时韩瑾失手将镯子摔在地上摔出条裂纹。他怕老太太责罚就偷偷拿了镯子出府找人镶补好，再偷偷放回老太太的首饰盒。后来老太太发现，宝儿怕韩瑾受罚，就自己去认，韩瑾知道后又急忙跑去认，两人争了老半天，倒将老太太的气给消了，只罚他们抄了篇经文便作罢，镯子也给了宝儿，说原本想给宝儿做嫁妆，既然坏了，就给她戴着玩。宝儿倒是很喜欢这镶补了的镯子，它本身是极品羊脂玉，后来又镶补的有趣，似一条小金蛇缠绕着半只玉镯，精巧秀气，她及笄后便一直随身佩戴，有时候兄妹两人玩闹，宝儿会说韩瑾摔坏了她的嫁妆，要他陪个一摸一样的，没想到他现在真找来了个极其相似的。宝儿将这镯子摸了又摸，脸上已满是泪珠。旁人不知缘故，还以为这两姐妹在依依不舍，都上来劝解，宝儿勉强笑笑，跟着送嫁的仆妇出门。韩老太太追出几步，被红袖和大太太拉住，只得眼睁睁看着心肝肉儿穿着大红嫁衣步步远去，就像这孩子的母亲当年那般，一步步走出她的生命。
　　
　　行行走走，一日终于到了洛城，韩家一行弃舟登岸，前往韩二老爷预先买下给宝儿陪嫁的庄子。待他们下船，运嫁妆的大船也跟着靠岸，码头上早有沈家帮着找的脚夫等候，众人见了这样精巧的家具箱笼都吱吱称赞。又因为嫁妆数量大大超出沈府预料，原本找的脚夫根本不够使，沈府的人又急急跑去再找。一时洛城码头上人头攒动，一半是运嫁妆的下人脚夫，还有一半却是各处赶来看热闹的闲人。
　　
　　宝儿到了庄园便被送进房里休息，这一个多月舟船劳顿，她需要尽快修养调整，以期成婚那日做个最美新娘。韩二老爷和韩珂也不得闲，要检视庄园安排管事要同沈家沟通婚礼那日细节要安排嫁妆停放管理等，所以到了洛城后宝儿竟没再见到两位至亲。
　　
　　转眼就到成亲前一日，宝儿坐在窗前看着那个精美的羊脂玉镯发呆，忽听门外通传，说是琛少爷来了。宝儿忙起身相迎。韩琛进门先嘱托了一应事务，又拿出三张契纸递给宝儿，道：“这几日我抽空去外面转了转，买了三间铺子。这三间铺面地理位置好，你以后可以将它们租了收些租金，也能找几个可靠的人帮你开铺子。这比光拿着银钱好些，至少每年能有些进项，房价本身也可能上涨。钱一半用的是你的嫁妆钱，还有一半是我的私己。”宝儿推了契纸道：“多谢琛哥哥。只是你才管几年的事情，能有多少私己？你还有妻房子女要养，不该将钱花在我身上。”韩琛摇摇头道：“虽说我是韩家长房长子，可太太一直视我做眼中钉，若不是这几年你时常替我在祖母和父亲面前说好话，还求祖母替我寻了那么好一房妻子，我的日子还不知道多凄凉呢。你现在孤身远嫁，我别的做不了什么，只希望替你多找些生财的办法，让你不用依仗他们家的月钱银子。女人有些私房钱，腰杆子总归能挺的直些。宝儿，你陪嫁的衣裳首饰家具仆人还有两个庄子这些都是明面上的，银钱和店铺却是沈家不知道的，你自己收好。今后你孤身在外没有娘家依傍，行事说话都要自己小心。”宝儿应诺，韩琛又说了些洛城的风俗民情，宝儿皆用心听了。
　　
　　韩琛将一切想到的注意事项都讲清楚明白了，却还是不走，坐在位置上拿修长的手指敲击茶几。宝儿知他有话不便说，便遣走余的小丫头婆子，只留绿珠翡翠才道：“琛哥哥可是有什么话要对宝儿说？”韩琛继续敲着茶几，似是拿捏不好说还是不说，宝儿又叫了声哥哥，韩琛才下定决心道：“宝儿，有件事情，我原本想不告诉你，可若是不说，你迟早还是会知道，与其从别人那里听见，倒不如我现在告诉你，你好有个准备。”宝儿奇了，看着韩琛道：“何事要哥哥这般难以启齿？”韩琛道：“前几日我一直在外面转悠，无意间听到一些闲话，就让人去查了，似乎确有其事。”宝儿道：“琛哥哥说吧，宝儿经得住。”韩琛避开宝儿的目光道：“沈府里原本住着一位姨小姐，说是美丽大方深得沈府管家太太也就是你未来婆母金氏的喜欢，沈府里一直都默认她将来作沈荣轩沈二少爷的妻子。这次沈荣轩要娶你，金氏很反对，只是沈荣轩得了常年在京城的父亲沈家大爷和老太爷支持，她才无奈同意。宝儿，你嫁过去以后可能会被婆母刁难，你心里要有个底。”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宝儿握着茶碗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轻轻道：“那沈荣轩同那位姨小姐也是两情相悦青梅竹马吗？”韩琛没有马上回道，直喝了两口茶才道：“应该不是吧，否则他不会这么努力要娶你。”
　　
　　宝儿低着头，韩琛知道她心里定不好过，道：“宝儿，你如果不想嫁他，我现在就去和二叔说，我们带你回家去。”宝儿惨淡一笑，道：“琛哥哥忘了我是怎么嫁过来的吗？那沈荣轩肯娶我，已然是我的恩人，我还有什么好求？再说，他确实未娶，我若是回去，岂不成了我悔婚？我的名誉本就已污，若再加个悔婚，那今后可真真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了。”韩琛争辩道：“你这样美好的人儿，定能找到一心一意待你的好儿郎，那些诋毁的人，皆因不了解你，你不必介怀。待我们回去凉州，我同二叔仔细留意，看看哪家的公子人才品貌好，我们再议婚。你知道的，你还未及笄时登门求婚的人就差点将我们家门槛踩烂，若不是老太太想多留你几年，你早定了亲事了。”宝儿苦笑道：“也就是在你和瑾哥哥眼里我是这样好的人，换到别人眼里，也没什么出奇。琛哥哥，事到如今，我是非嫁不可了。”韩琛道：“可是???”宝儿打断他，道：“琛哥哥，如果那沈荣轩真的喜欢他家的姨小姐，便纳了她为妾好了。我不会难过的，像嫂子跟你这样甜蜜恩爱的眷侣毕竟是少数。”韩琛叹口气，终于不再说什么，其实他跟韩珂一样，都是希望宝儿能嫁给韩瑾，可惜造化弄人，两人偏偏是这样嫡亲的关系。
　　
　　兄妹两沉默了一会儿，宝儿侧头笑着问道：“琛哥哥，你说这铺子，我卖什么好？”韩琛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下，明白她是不想自己陪着难过，便配合道：“你的女红出众，可以开个绣坊，你只做些精巧样子，比如领抹、腰带、荷包、香袋儿、扇套之类，再找绣工好的女人家按样子做了卖。”宝儿道：“哥哥好人做到底，索性帮我找好管事的女人家吧。”韩琛点点头道：“二叔挑了两房下人帮你管庄子，一个是周理根家，一个是赵开岭家，两房人世代在韩家为仆，都是忠心可靠的人。他们前日来给你磕过头，你可还记得？”宝儿点点头。韩琛继续道：“那赵开岭年纪不大，却能做到管家，可见能力不一般。尤其是他还有一房妻眷，名唤陈娟，那是个精明果断八面玲珑的人，你开了绣房可以让她管着。至于绣娘和铺子里打杂的小丫头，大可让她去找。你可以先开这一个铺子，另外两个先租了，等将来你熟悉了开铺子的各项事务，再慢慢铺陈。”宝儿福了福，道：“琛哥哥想的周到。宝儿先谢过哥哥。”韩琛看着她不过二八年华，却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不由为她心酸，又想到这次分别今后不知何时能再聚，竟再说不出话来。
　　




10

10、新婚之日（上） ... 
 
 
　　出嫁的日子终于到来，宝儿连日劳顿，昨夜又思虑过度一夜不曾好睡，起来后便一直忙忙碌碌，等进喜堂拜完第三拜的时候竟然有些晕眩险些跌倒，多亏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了她一下。那手离开的太快，以至于宝儿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幻觉。她只听着喜帕外媒婆一连串讨喜的话，觉得一切都如梦境，仿佛才刚刚跟着二舅父北上寄居韩家，怎么一眨眼却要嫁做她人妇？将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样的日子，是甜如蜜还是苦黄莲？
　　
　　手上红布扯动，该是送入洞房的时候了。宝儿的心七上八下，她想掀开喜帕看看绿珠和翡翠是不是在，如果看到她们，心该安定些吧？可是她不能掀，她能做的只是跟着红布走，被动等待未知的未来。
　　
　　有人扶她到床沿，她便端端正正的坐好，然后听着房里来了许多人，大概是她未来的姑嫂妯娌还有一些跟沈家交好的夫人太太们吧。她们一会儿谈论她的衣裳首饰，一会儿谈论她的嫁妆，正说的热热闹闹时，不知谁提了句“只是可怜了姜妹妹”，诸人一阵尴尬沉默。宝儿知道那姜妹妹一定就是琛哥哥说的同沈荣轩青梅竹马的人，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苦涩有酸楚有同情有内疚也有，如果不是她私自出府又怎么会有后来那一连串的事情呢？如果不是她，也许那姜小姐能顺利嫁给心上人从此和和美美幸福快乐吧。
　　
　　宝儿在沮丧和酸楚中等来了新郎官的到来。随着喜娘的高唱，满屋子看客的笑声渐止，宝儿头上的喜帕被轻轻挑开，入眼是摇曳的烛光和一双温柔专注的眼睛，宝儿脸红了红，竟不知是低下头还是强作大方的回他一个微笑。好在这一刻并不久，喜娘又开始了新的唱词，两位新人跟着指令亦步亦趋，等仪式完成，新郎官便该出去宴宾客。他走近宝儿想说什么，可喜房内这么多人看着，他只得冲她鼓励的笑笑，然后大步离开。
　　
　　等宾客终于散去，喜房里还有些狼藉，宝儿偷偷吁了口气，刚才那番文斗武斗，着实有些费心费力。沈荣轩从一处柜子边上拿出个食盒，打开盖子，里面竟然是两碗热腾腾的青菜肉丝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送进来的。他拿个托盘端到宝儿面前道：“可累坏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宝儿犹豫的看看他，道：“这会不会不合规矩？”荣轩将筷子往她手里一塞，道：“让人挨饿的算什么规矩？不必管它。再说了，出嫁从夫，我让你吃，你便吃吧。”听了这话宝儿才端起碗，她这一天都没吃多少东西，确实饿的紧了。沈荣轩看她吃了，才回身去那食盒里另拿了一碗面，刚才酒倒是喝了不少，东西却没吃几口，这会儿还真有点难受。
　　
　　宝儿吃了半碗便饱了，起身走到桌边想将碗放下，可见他还在吃着，便不好意思先放筷，只得走到他对面坐下陪着继续吃了两口。荣轩见了，脸上绽出个大大笑脸。这灿烂的笑脸好似雨后彩虹，将宝儿心里那丝酸那丝苦都赶走，只留下满满的温暖和羞涩。
　　荣轩放下筷子道：“可饱了？”宝儿点点头。荣轩便起身走到宝儿身边弯下腰轻轻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也该做正经事情了。”宝儿好奇地看他，正要问话，却突然身体腾空，原来他已经拦腰将她抱起，大踏步迈向眠床。
　　宝儿紧张的手脚都不知怎么放，一下坐在花生大枣上也没觉着硌，沈荣轩看她这娇羞模样，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柔软。他掀开被孩童坐的凌乱的散满花生桂圆的被子坐下，又将宝儿抱进怀里。宝儿羞得低下头。沈荣轩凑近她耳边深深嗅了一口她的味道，将她紧紧搂住。宝儿红着脸将头埋的更深，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他低低地呢喃，隐约是“终于找到”等字眼，却听不真切。
　　她稍抬头问：“什么？”沈荣轩低低一笑，伸手抬起她的下颚，让她与自己对视。宝儿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突然安心不少，她渐渐放松手脚，沈荣轩自然感受到她的放松，对她鼓励笑笑。宝儿道：“你???夫君刚才说什么？”沈荣轩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他望住他的新娘道：“娘子，为夫刚才说???”正要说，忽听门外有人说话。荣轩侧耳听出是自己的贴身丫鬟流滢，心下疑惑，她一向是个知轻重的人，这会儿在洞房外喊叫，该是出了多大的事情？便扬声让她进来。
　　
　　宝儿见状忙要下地，荣轩便将她放在身侧，手却依然放于她腰侧。流滢进来见二人这样亲昵，面上闪过一丝怪异，随即用十二分紧张焦急的语气道：“二少爷，不好了???”荣轩责备道：“什么不好了，大惊小怪的，好好说。”流滢喘了下，道：“姜姑娘投湖了。”荣轩刷的起立：“你说什么？”流滢便将事情讲了一遍：姜素心睡前说觉得胸闷未带随从只身去了花园想沉湖，正好被一个路过的厨房婆子看到，她唤来家丁将其救了起来。沈荣轩问：“现在怎么样了，大夫来了？”流滢点点头，“姑娘还昏迷未醒，三太太哭着说只怕凶多吉少。李管家已经让人去请宝安堂的陆大夫了，想必也快来了。”沈荣轩在房里跺了两步，道：“便是强壮汉子，这天气落水也够受的，何况是她一个弱女子！简直胡闹。”流滢道：“少爷快去看看吧，兴许见了您姜姑娘就能醒过来呢。”荣轩闻言看向宝儿，宝儿忙道：“既这样，你便去吧。我这里不要紧。”荣轩点点头，流滢便去衣柜取了件银鼠毛镶边的枣红色褂子给他穿上。沈荣轩也不等她系好扣子，直接迈步离开，边走边对流滢道：“你在这里陪着少奶奶。”流滢屈膝道：“是。”
　　
　　宝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流滢走过来道：“少奶奶，奴婢伺候您梳洗吧。少爷这一去肯定很晚回来，说不定就不回了。您早点休息吧。”宝儿点点头，流滢便去打水，回来时候却是翡翠端着水盆子，绿珠跟在后头。宝儿见她们，问：“你们怎么过来了？”绿珠拧了毛巾递给她道：“奴婢听见响动便起了，又见流滢姐姐打水，想必是这里需要伺候。今儿折腾了一天，姑???少奶奶可饿了？”宝儿接了帕子，回道：“倒是不饿。”翡翠在一边嘀咕道：“姑爷怎么能这样呢，今儿可是洞房花烛夜，便是天大的事情，也不该这时候走。”
　　宝儿正要说她，却见流滢委身作福道：“这原是我们二少爷的错，奴婢替少爷赔个不是。只是这事情二少爷也是没办法，姜姑娘同他青梅竹马???”她说到这里突然掩口道：“奴婢说了不该说的话，请少奶奶责罚。”宝儿忙示意绿珠扶她起来，道：“姐姐只管说，不打紧。”流滢看她一眼，才继续道：“老太太和大太太都喜欢姜姑娘，一直说着要将姜姑娘娶进门，府里的人也都以为姜姑娘进门是迟早的事情，也有些要好的姑娘小姐拿这事情打趣姜姑娘，现在???想来姜姑娘接受不了这事实，才会寻短的。”宝儿心里酸楚，面上却淡淡道：“希望她能逢凶化吉有惊无险。”流滢应道：“二少奶奶真是好心肠，想来大太太明儿见了你，气也自然消了。”宝儿疑惑看她，问：“姐姐这话怎么说？”
　　流滢掩口，想了想才下决心道：“奶奶才进门，必然不知道这些事情。奴婢斗胆，便将这些说给奶奶听吧。年前奶奶这门婚事传回来的时候大太太是怎么也不答应的，只是这是老太爷和大爷的意思，他们虽然没回来，却特地找了个家人带着书信回来。大太太无法，只好去跟姜姑娘说，说是要另给她说门好亲事，并且连嫁妆也帮着张罗，可姜姑娘只是哭，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太太没法，只好将这事搁置了。”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轻轻道：“大太太这些日子虽然面上带笑张罗婚礼，可罚起人来却比往日严厉许多，下人们都提心吊胆，生怕做错一点招太太嫌弃。唉，也是，姜姑娘是三太太的外甥女，可自五年前来了我们府里便投了大太太的缘法，大太太从来就拿她当亲女儿待，如今出了这事，还不知道怎么心疼呢。”
　　这时候隐约听到院外有声音，流滢侧耳听了下，道：“大概是保安堂的陆大夫来了。姜姑娘住的院子离我们这里近，平日进出定会路过这里。”翡翠听了便问：“那姜姑娘平日定是常到这里来看望二少爷吧？”流滢笑笑道：“可不是吗，二少爷喜欢和姜姑娘下棋，可姜姑娘住的院子人多，他们便时常在这里下。”翡翠奇道：“男女七岁不同席，那姜姑娘怎么能常来找二少爷呢？”流滢道：“若是其他姑娘小姐可能不行，可姜姑娘不同啊，她同少爷一起大太太只有高兴的份儿。我们少爷也特别疼姜姑娘，姜姑娘喜欢喝枫露茶，二少爷便托人去找了上贡的茶品，姜姑娘喜欢赏荷，二少爷便让人在后院的池塘种了一大片荷花，总之但凡是姜姑娘提出来的，二少爷都会想办法满足她呢。”翡翠酸道：“便是那姜姑娘想要天上的月亮，你们二少爷也要去摘么？”流滢摇摇头，“月亮是不行，不过只要是人间有的，二少爷就会去找。就好像前年里姜姑娘看戏时听了夜明珠就很想要，二少爷便托人高价买了一颗，姜姑娘高兴的不行，特地让人打了穗子天天挂在胸口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加更。
明天我有场考试，希望能过，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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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婚之夜（下） ... 
 
 
　　宝儿越听心里越难受，绿珠见她面色苍白，忙道：“如今天也不早了，不如姐姐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同翡翠就行了。”流滢道：“这可不行，二少爷走时吩咐过，让奴婢陪着少奶奶，再者你们才来，二少爷的东西放哪二少爷喜欢什么你们也都不知道，若是一会儿二少爷回来要人伺候，奴婢不在可不麻烦了吗？”绿珠闻言愣了愣，下意识道：“平日里都是姐姐伺候吗？”流滢看了看宝儿道：“奴婢十三岁上就服侍二少爷，平日里近身的事，都是奴婢在做。”绿珠闻言紧紧看住她，片刻才笑道：“姐姐受累了，不过以后有了我们少奶奶，姐姐你也能轻松些。”流滢道：“这是奴婢分内的事情呢，怎么会是受累。就是怕奴婢这笨手笨脚的人服侍不好少奶奶惹少奶奶生气呢。”
　　
　　宝儿闻言给绿珠使了个颜色，绿珠会意，转身往妆台走去，不一会儿便托着个首饰盒回来。宝儿状似随意的打开盖子，眼睛却暗暗观察流滢的表情，看到她看着满盒首饰时眼里瞬间闪过的光亮，她嘴角牵了丝笑意。她从盒中取过一个蝴蝶展翅金钗递进流滢手里，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流滢想推拒，却听宝儿道：“姐姐就收下吧，曼宁初到这里，什么都不懂，以后还希望姐姐多多指点照顾。”说着将流滢放了金钗的手掌合拢，让她再次感受钗的分量。流滢想了想，终于笑着作福，道：“奴婢谢过少奶奶赏赐。”宝儿笑了笑，示意铺床，就算自己不想睡，也不能让一干侍女们陪着干瞪眼。
　　
　　和衣躺在床上，宝儿看着帐外红烛摇曳听着屋外更漏渐响，脑子里两人初见面时的场景和刚才洞房的情节反反复复交替浮现，他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吧，即便是面对自己这个间接拆散他和他心上人的坏女人，他也能那么轻柔的说话，那么和煦的微笑。她拉过被子裹住自己，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可心上为什么这般寒冷？仅仅是对未来生活的恐惧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却好了。更鼓再次敲响的时候已然是三更，宝儿翻了个身偷偷擦了眼泪，绿珠就在窗边榻上卧着，她不想她担心自己。
　　绿珠其实也没睡，主子翻身轻轻抽泣她都听到了，可一时间她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只能跟着装睡。这时外间响起轻轻的敲门声，绿珠忙披衣起来，边走边道：“姑娘躺着吧，我去看看，如果是姑爷回来了，我就来叫你。”可宝儿哪里躺的住，早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床沿。绿珠见状只好拿了件披风给她裹上。这时外间传来说话声，想来是流滢已经开了门。再过一会儿，内室的门被敲响，绿珠忙开门。可门外哪里有什么姑爷的影子？不过是两个丫头。
　　
　　绿珠道：“流滢姐姐，可是有什么事吗？”流滢笑笑道：“二少爷知道少奶奶还没睡，特地让流香过来看看，再告诉少奶奶，不必等二少爷，二少爷怕是今儿晚上都过不来了。”绿珠面色变了变，勉强笑道：“那真是辛苦这位姐姐了，快进来坐下暖暖身子吧，大晚上的可别冻着了。”流香正要回答，却被流滢抢了话：“是啊，流香，你便进来给少奶奶磕个头吧，反正那边姜姑娘只想二少爷陪着，你在那里也不过是碍事，不仅姑娘嫌你，少爷也会嫌你的。”流香闻言扭头看看流滢，终是什么也没说，跟着绿珠进了内室。
　　
　　宝儿已经端坐，见流香磕了头便让绿珠扶起她。绿珠早已准备了一个梅花簪子，这会儿扶了流香，顺手将簪子塞进她手里。流香见这簪子做工精致，分量实足，不像一般封赏下人的东西，忙伸手推拒。宝儿道：“姐姐拿着就是，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不过是我的一点小心意。”流香听了这话，才收了簪子拜谢。宝儿亲自上前扶起她。几人又客套几句，流香便告辞离去，临走时她看了眼流滢，微不可见的摇摇头。
　　
　　知道正主晚上不回了，宝儿便打发了流滢回去她自己屋子，让绿珠上床陪自己。绿珠轻轻拍着她，道：“想来姑爷是被缠住了没办法，姑娘也别多想，只先睡吧，有什么事情，明儿起来再说。”宝儿点点头，说：“绿珠，我是不是错了？如果不是我插进来，今天成亲的就该是他们吧？”绿珠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是他们沈家明媒正娶的二少奶奶，这就是如今的事实。不管他们从前怎样，以后都该接受这事实。而且我看姑爷对姑娘也是有情有义的，想当初他那么费心费力求来灵药送到我们家，若不是因为喜欢姑娘，谁会花这样心思？这可不光是钱或者权能办到的。也不知那怪医怎么折磨了姑爷才肯拿药呢。”宝儿摇头道：“可他们青梅竹马也是事实啊。”绿珠道：“那是他们私相授受，最是可耻的事情，如今那流滢却说得天经地义似的，真正是没规矩的人家。姑娘出身书香官宦人家，肯下嫁过来已经是委屈，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再说了，当初我们家有求着他娶亲吗？没有！是他死活要娶姑娘的。要不是他，姑娘嫁给了瑾少爷，不知道多么甜美和睦。说到底，是他害了姑娘。他对姑娘好那是应该的。”“可是???”“好姑娘，别想了，睡吧，明儿起来再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敲门，绿珠以为是梦中，待侧耳再听，确确实实是敲门声。她忙起来，也来不及披衣，只拖了鞋子跑去外间。门外是姑爷，绿珠一时有些意外，竟愣在门口也不知道让人。跟着沈荣轩同来的流香见了，道：“姐姐睡迷糊了，也不请二少爷进去？”绿珠这才想起来，忙侧身将他们往里让。流香跟着进来，正要去打水，却被沈荣轩赶出去：“你回房吧，折腾一晚上也累了。明儿一早去姜妹???姑娘那里看看，有什么不好再来叫我。”流香应了，带上门出去。这天气房里也没放炉子，绿珠想去厨房打水，沈荣轩摇摇头：“别折腾了，一会儿吵醒你们小姐。就着这盆子里的水弄条湿帕子我擦擦脸就行了。”绿珠应了，打湿帕子双手捧给新姑爷。
　　
　　这时宝儿也醒了，见沈荣轩正自个儿在那里脱衣服，一时迷茫，待再看见绿珠穿着寝衣立在他身边才知道真是他回来了，便一个激灵坐起来。沈荣轩见了，歉意道：“吵醒你了？快躺下吧，一会儿吹着风着凉了。”宝儿哪里肯，披了件衣服下床，也不靠近，一个人立在床边，似是想着什么。沈荣轩问：“怎么了？怕我？”说着已脱了外衣朝床边走来。绿珠尴尬着，走么，见自家主子模样甚不放心，不走么，又绝无这样的道理。正踌躇间，忽见宝儿矮身做了一福，只听她道：“沈公子救命之恩，曼宁还未及报，又欠下公子这样的恩情，曼宁心中实在羞愧。如果姜姑娘不嫌折辱，曼宁愿意以平妻之礼迎她进门，且今后府中诸事皆以姜姑娘为先，曼宁也可搬出正房，寻一偏院居住，公子意下如何？”沈荣轩仿佛听到晴天霹雳，愣愣道：“你说什么？”想了想又道，“你可是怨我今夜扔下你自己离开，我???”宝儿摇头道：“公子与姜姑娘本就青梅竹马，是曼宁行事鲁莽才造成今天的局面，曼宁心中甚悔甚愧。曼宁本该求去，或回青州，或回凉州???”沈荣轩闻此拿手指着宝儿：“回凉州才是你想的吧，我知道你原就不情愿，你根本就不想嫁我不想离开凉州韩府离开你的瑾哥哥吧？！”曼宁闻着话，脸涨得通红，辩解道：“我同瑾哥哥是???”沈荣轩诘问：“是什么？青梅竹马？两厢情愿？郎情妾意？都说韩家书香门第清贵世家，却原来这般肮脏腐朽有辱斯文！”宝儿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头一次受这样折辱，气得哆嗦，想也不想伸出手，只听啪的一声，沈荣轩脸上挨了一记。
　　
　　这一声响将屋里三人都打懵了，宝儿看着自己的手，犹自不相信，却是绿珠先反应过来，呼啦跪下，“姑爷，我们姑娘小不懂事，请您大人大量，不要同她计较。奴婢给您磕头了。”说着叭叭叭磕下去。沈荣轩却似没听见，愣愣看着宝儿。
　　
　　此时院外有些噪杂，只是屋里的三人各有心事，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唤少爷，沈荣轩满腔怒气似乎有了发泄口，粗声粗气道：“又什么事？”门外侯着的是流香，听到这语气愣了下，小心回道：“二少爷，二爷的车队道上被劫了，葛家的葛大牛刚赶回来报信。”“什么？！”沈荣轩也顾不上生气，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开门，“你听清楚了？”流香道：“是，奴婢问清楚了才来回的。”沈荣轩道：“二爷呢？人都平安吗？”流香应道：“二爷那边联系了官府处理，只遣了葛大牛先回来报信。听说二爷也受伤了。”“葛大牛人在哪里？”“徐管家安排他在正厅侯着，二太太已经去了。”“老太太知道了吗？”“还没敢去回老太太。”沈荣轩嗯了声，大步往房里走，边走边道：“你进来帮我换衣裳。”
　　流香进屋见绿珠跪着，虽诧异，却未做表示，只利索的拿过衣服服侍沈荣轩穿上。沈荣轩垂眸思量着什么，待流香帮他扣好褂子上最后一个鎏金扣子，他才对绿珠道：“你起来，服侍你主子再躺会儿。流香，你今晚上就留在外间，明儿???也别明儿了，天马上亮了，一会儿你领少奶奶去见太太、老太太。”
　　




12

12、初见长辈 ... 
 
 
　　沈荣轩走了，流香给宝儿做了福也去了外间。
　　宝儿走近绿珠，手覆在她额头，未语泪先流。绿珠握住她的手笑道：“我不疼，姑娘快回床上去吧，站这许久，该冻到了。”说着将宝儿往床上推。宝儿只觉得阵阵心疼，反抱住她嘤嘤哭起来，绿珠知道她心里委屈，也陪着掉眼泪。两人哭了会儿，宝儿拿袖子给绿珠擦了擦，轻轻道：“外头还有个姐姐，我们不该这么失态。现下已别无他法，去留都随了他吧。只是委屈了你们，跟着我受累遭罪。”绿珠见她想的明白，也松口气，道：“姑娘说的什么话，奴婢跟着姑娘这几年，姑娘连一句重话都没讲过，更别说打骂，这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感激都来不及。”两人说着上了床，虽都是睡不着，却都只是闭目躺着，明儿也不知是个什么状况，还需将养些精神。
　　
　　五更天时候流香打了热水候在外间，宝儿她们没睡，听见响动，便也都起来。不一会儿，翡翠也过来了。流香话不多，动作利索，白白净净的圆脸庞，眼睛大大的，鼻子挺翘，宝儿觉着她比流滢亲近许多。一时宝儿穿戴好，虽是连着两日未睡，亏得年轻，她那苍白的小脸在大红五彩刺绣小袄的衬托下也显出几分粉嫩。流香暗暗赞了句，走到门口叫了个韩家陪嫁来的小丫头看着屋里那对不到天亮不能灭的龙凤烛，便在前头领着宝儿主仆往大太太金夫人住的庆春园里去。
　　
　　四人前后走着，远远看见庆春园门口立了两人，就着暗淡的天光看去，竟是沈荣轩和流滢。他也看见了宝儿，举目定定望着她，一时间仿佛周遭的人都消失了，他的眼里只剩一个她。待得她走近了，他才移开目光转身往正院里去。宝儿从没想过今生会伸出手去打人，更没想到打的第一人便是自己头顶的天。刚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悔得很，这会儿见他立在这里等自己，更是愧得五内俱焚，急走两步跟上他，轻轻道：“对不起。”沈荣轩回头看看她，什么也没说，扭头继续往前走。倒是他身边的流滢听了心里诧异，偷偷打量他们好几回。
　　
　　宝儿怀着心事，也无心打量婆母居所，只亦步亦趋跟着沈荣轩。行至正房前，金夫人正洗漱，沈荣轩便领着宝儿立在廊下侯着。宝儿悄悄看他，见面上没什么印记，心里才稍稍踏实些。沈荣轩却是满腹心事，并未再看她。
　　
　　过了一刻钟，一排丫头端着水盆毛巾茶盅痰盂等物出来，宝儿知道该见他们了，便端正立好。果然，很快出来个穿着体面的丫鬟，人才出来，笑呵呵的声音也响起来：“二少爷二少奶奶可真孝顺，这么早就过来了。快请进来吧，太太在里面等着呢。”沈荣轩抬脚往里走，宝儿见那丫鬟还笑呵呵看着自己，便朝她点点头。 流香轻轻道：“这位是采荷姐姐，太太跟前一等一的大丫头，最是个热心人儿。”采荷闻言亲昵地拉宝儿的手，笑道：“二少奶奶以后有什么需要又不方便跟太太说的，便使个丫头来找我，我虽是个奴才，却是这沈府里长大的，多少能帮上些忙。”宝儿微微矮身，道：“如此多谢姐姐了。”采荷笑笑，拉着她往里去。沈荣轩虽先进的门，却只是立着，见宝儿跟上了，才往内室去。
　　
　　内室里，一位贵妇人端坐在镜前，一个丫鬟拿着两支钗在她发上比划，一支是金凤含珠钗，凤喙里含的红宝石晶莹璀璨；一支是点翠双凤挂珠钗，颜色娇艳。她听见声响，转头问道：“我儿来的正好，帮娘看看，哪只钗合适？”沈荣轩应道：“太太雍容华贵，自然是戴什么都好看的。”金夫人笑骂，“这孩子，只会哄我。”沈荣轩便说：“儿子真觉得两个都好看，不如让曼宁帮您选一个吧。”金夫人这才看向宝儿，挤出丝笑道：“那你便选一个吧。”宝儿应了，垂头打量她穿着，见她上身是土色缂丝镶领秋香色五彩花卉纹样缎面对襟褙子，下着绣金蔽膝朱砂马面裙，富贵端庄，便道：“不如用那个含珠钗吧，红宝石正好与朱砂裙辉映。”拿钗的丫鬟听了便将含珠钗给她戴上，沈荣轩上下打量，点头道：“果然妙哉。”金夫人在镜前照了照，起身道：“往你祖母那里去吧，她也该起了。”沈荣轩伸手扶她，宝儿便跟在他身后。
　　
　　金夫人朝外走了两步，稍扭头问采荷道：“可派人去看过姜姑娘了？可好些了？”采荷回道：“小巧儿去看过了，说是夜里睡了一觉，已经好了许多。太太只管放心吧，姜姑娘只是浸着了寒气，待调养些时日也就全好了。”金夫人叹口气，“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凭白遭这许多罪。”宝儿听了不知心里什么滋味，只是将头埋的更低。
　　
　　金夫人见儿子没答话，便又道：“轩儿，你一会儿再去看看你姜妹妹，她最是听你的话，你劝她乖乖吃药，别多心，我们总会想着她的。”沈荣轩略侧头瞥了宝儿一眼才回道：“儿子正有事想要向母亲禀告，原想到了老太太那里一起说了省事，母亲既然说到这个，儿子只能先向您禀明了。昨儿夜里葛大牛来报信的事情母亲已经知道了吧，儿子和三叔、大哥、三弟商量了，我们决定由三叔、三弟带人赶去泾原接应二叔，儿子抄近路去云州购锦，大哥留在这边配齐其他货品。这次泾原的订单数量大档次高，原说五月初就给人送到，如今出了这事，别的都好说，都是自家的，大部分有存货，少数没有的，让庄子里工人们赶一赶也来得及，只是另外订购的云州织锦却是每年限量出售的，便是有银子也买不到。儿子必须尽快赶去云州，看看有什么门路能再弄到一批一样的。家里只能烦劳母亲照料了。”金夫人点点头，“这是正经事情，你放心去吧，你媳妇和你姜妹妹，我都会替你照顾好的。”沈荣轩道：“哪里要您去照顾曼宁啊，自然是她伺候您。只是她刚进门，家里许多规矩还不懂，还得要母亲费心提点她些。”金夫人笑笑，“还没走就先牵挂上了？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沈荣轩摇她手臂，“太太别取笑儿子了，儿子只是担心她年轻不懂事，冲撞了您，没得惹您不快。”金夫人摇摇头，笑道：“好了好了，心疼媳妇便是心疼媳妇，有什么好羞的。”
　　
　　走了一刻钟，到了老太太住的鹤园，宝儿脚步放慢，绿珠偷偷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紧张。宝儿看到她鼓励的笑，心微微放宽些，快走两步，跟上沈荣轩。沈荣轩似未看见，又似故意放慢了脚步，让她同自己并肩。
　　
　　过了垂花门，早有婆子等在那里，见了他们过来，忙笑着引路。金夫人随口问了几句，无非是老太太的起居，昨日睡得如何、被褥够暖等等，那婆子一面一一答了，一面引着他们穿过游廊，越过白玉雕花的大屏风，进了正房大院。宝儿扫了两眼，只觉院内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边上厅房亦是轩峻壮丽，院内两株桃花正值花期，花朵上带着晨露，娇艳可爱，树下两个穿着红色丝缎小袄的丫鬟一个提着篮子一个拿着剪刀，二人正讨论哪个花枝更美些。
　　那婆子见了，笑道：“姑娘还没选好呢？大太太和二少爷二少奶奶来了，这会子能进去不？”两个丫鬟闻言忙转身给众人问安，拿剪子的那个笑道：“老太太知道今儿新娘子要来，特地早起了会儿，这会子正在房里等着呢。”说着将手里剪子塞给另一个道：“嫣红，你剪吧，我领大太太进去。”说着又看看宝儿，笑道：“新娘子果然漂亮，太太好福气呢。”大太太看了眼宝儿，淡淡道：“为人妻母，最重要的还是贤良淑德，漂不漂亮，倒在其次。”那丫鬟忙道：“太太说的是，自然是品性最重要。要说起这洛城里最贤惠能干的管家太太，还数太太您，我们这些丫鬟们若是能学得一星半点，便是前生修来的福。”那丫鬟的语气，听着像十二分的真诚，可也许真诚的过了，在宝儿听来，好似带了些嘲讽。金夫人听了却甚满意，面上也带了笑，指着那丫鬟道：“瞧瞧绣屏丫头的嘴，天下的好话儿都叫她说尽了。”沈荣轩也笑，道：“绣屏姐姐最是实诚人，她说的句句是真话，母亲怎么反倒责怪起她来？” 说着到了陲廊，守门的丫头早打起了帘子，绣屏走在前面，引着他们进去。
　　
　　进入堂屋，迎面悬着一副水墨写意的寿比南山图，下设紫檀雕花案，案上摆了二尺多高透紫色的翡翠玉鼎，鼎左边是鎏金彝，右边是青瓷盘，盘上摆着些玉雕的水果。地下两溜楠木圈椅，椅上搭了红色绣花椅袱，很是喜气。宝儿稍稍打量一番，待进了屋子，便不再张望。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我写的很认真、很努力，可是我不得不承认，这文很冷，冷到有一阵子我几乎失去了提笔的兴趣。
写作真的是个很孤独的事情，看不到希望得不到鼓励，似乎只是把时间浪费在一些没有效益的事情上，我有时候真的心灰意懒，也许这并不适合我，也许我应该停止，应该放弃！可是有时候我又问自己，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是在追名逐利吗？不，不是的，我是在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既然是已经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这么想，我又淡定了，是啊，求仁得仁，我既然是出于喜欢，为何又要因为得不到肯定而放弃呢？如果放弃了，那才真正辜负了自己。于是，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真的很谢谢坚持认真看文的亲，谢谢你们的陪伴，我会继续努力的，也希望你们能继续支持我。

今天是平安夜， 我早点更新，有安排的看完能出去happy，没安排的也希望你们能开开心心。

如果有亲真的无聊，我推荐一部旧电影吧：《霜花店》。这是2008年韩国的电影，网上都有高清版的，画面很美很精致。故事有些耽美，讲述了国王深爱着几乎由他看着长大的侍卫队长洪，两人亲密无间度过了十年，第十年国王因为没有子嗣继承王位而倍感压力，出于无奈，他选择由洪代替他同皇后圆房，这样他即可以稳定时局，也能有一个爱人的孩子。可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期，多次亲热以后洪和皇后相爱了，在国王发现这情愫且结束这安排后两人还继续偷情。王得知这一切之后选择了原谅，而洪也因为内疚或者潜意识里对王的情而下定决心回归国王，就在两人关系逐渐恢复的时候，皇后怀孕了。她偷偷见洪，希望能同他私奔，洪虽刻意疏远她，可最终还是沦陷在情欲里。这一次却被国王捉奸在床，他在听到两人争相承担责任争相承认爱意后彻底愤怒，这怒火吞没了他的理智，他下令阉割了洪。这一幕愈加激发了皇后的不顾一切的爱意恨意，她安排人救走洪。而洪感动以外误以为国王杀了皇后，他也不顾一切的回到皇宫刺杀国王。国王看着曾经他手把手教习剑术的他深深爱着的人坚定的要杀自己的时候，他也愤怒了，可当剑即将刺进爱人胸膛时他避开了要害，他略带卑微的问着：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把我当作你的爱人？洪坚定的回答没有，然后将断剑刺进彻底绝望了的国王的身体，国王死了，他眼底徘徊许久的泪水依然未滴落。这个时候皇后出现了，洪死水般的目光终于有了波澜，他用最后的力量将头转向死去的国王，然后眼里滴落泪水。

这是三个人的悲剧，没有谁对谁错，每个人都是那么的悲哀。原本最强大最高高在上的国王却原来一无所有，他没有衷心的臣子，也没有同样爱他的爱人，十年时间，他一直深深爱护着洪，照顾他提拔他宠爱他，可这样的深情却敌不过几次的情欲，他带着深深的绝望离开人世。而洪呢，他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从小被教育着臣服于国王，要忠心，要顺从，国王爱他，他没有拒绝的机会，皇后爱他，他没有拒绝激情的决绝，他从来没有真正的快乐过，即是在最甜蜜的时刻，他的眼睛也始终是忧伤的，他享受着皇后的激情，内心是对国王的愧疚，他面对着国王，内心又是对皇后的深情，他的忠诚和责任心让他无法放弃任何一个，无法辜负任何一个。王后呢，她也是个悲剧。她千里迢迢嫁到蛮夷之地，举目无亲，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的眼里却只有另一个男人，她愤怒她怨怼她孤独，她努力想改善和国王的关系，她努力维护国王的尊严与地位，可得到的却只是国王的疏离。她的心也是冷的。她和洪同样无奈的开始了一场为了子嗣而进行的性 爱，她的丈夫在门外陪着，她觉得耻辱，觉得无奈，同时，同年轻男人的性 爱也给她前所未有的体验，她和洪一起沉沦。不记得是谁说过，到达女人内心的捷径是性，洪确实通过这个方式走近了她心里，让她愿意放弃一切为爱燃烧，可是结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被施以宫刑，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去，她也从未快乐过。

国王和王后的爱情都是鲜明的，只有洪的爱是不明确的，网上很多人都在讨论他到底爱谁。我想两个都爱吧，他为国王的深情感动，也为皇后的激情牵绊，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快乐的人。他太被动。如果爱着他的两人中任何一个的情感能淡薄一些，比如国王能接受侍卫队的副队长，或者王后能放弃对他的执着，那么另外两个都能快乐些。

这是个哀伤的故事，或者不应该在平安夜看。可是我最近特别着迷悲剧，能想到的也都是悲剧，呵呵。

最后，希望大家平安夜里都快乐。




13

13、初见长辈（下） ... 
 
 
　　走在前面的金夫人已经行了礼，陪着老太太说了几句话然后坐到左面首张椅子上。待坐定，回头对着儿子儿媳道：“你们两个先站会儿，待你们叔叔婶婶来了，再给老太太磕头。”老太太听了，笑道：“都是一家人，让这对小人坐着等吧。”说着冲着宝儿笑笑，道：“还真是个标志的小人儿，来，让我细看看。”宝儿走到老太太身前福了福，略低着头立着。
　　
　　老太太拉了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笑道：“果然是士族大家出来的，瞧瞧这通身的气派，哪里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家的能比的？难怪轩哥儿铁着心要娶这房媳妇，很好很好。”宝儿闻言将头又低了低，心里思量他并没将凉州的事情说出来，一时不知是感激他还是担忧今后事发。她偷偷拿眼瞧他，他也走到老太太身边，两人视线正对上，宝儿一羞，连忙低头。耳边他清润的声音响起，“曼宁温婉善良，相处久了，祖母也一定会喜欢的。”老太太拍拍两人的手笑道：“瞧瞧，我们轩儿是个会疼媳妇的好相公呢，好好好，比你父亲叔叔们强许多！”说着又道：“昨儿个夜里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们受累了。那事情，原是你们姜妹妹的不是，等她好了，我会说她的。轩哥家的，你也别生轩哥儿的气，是素心她不懂事，委屈你了。”宝儿点点头道：“曼宁明白的，不会怪姜姑娘。”沈荣轩听了，似笑非笑的看看她，那眉眼，好似在说：你是想谢她吧？见宝儿对上他视线，他便将脸转开。
　　
　　说了一会儿话，沈府的主子们陆陆续续的过来，长房长子沈荣峻和大少奶奶钱淑怡，三房的三老爷和三太太姜氏带了两位少爷一位小姐，都是十四五岁光景。姜夫人是个活络的人，一进来就告罪，说是三老爷昨夜睡得不好，耽误了功夫等等。老太太甚是着紧三老爷，一听这话，忙细细问了身上可好等问题，宝儿冷眼看着，觉得她对姜氏也比对金氏亲近些。再然后是二房的姚氏领着一子一女过来，她面色苍白，看着像是一夜未睡般。老太太看看姚氏，不由道：“今儿是怎么了，一家子倒像都没睡好似的。”姚夫人闻言看向老太太，想说什么又忍住，好半天才道：“昨儿天特别凉，没睡好。” 
　　
　　老太太看住她好一会儿，又扫了堂下一干人一眼，道：“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趁早说了吧。”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出声。老太太拍拍茶几，“当我老糊涂了好糊弄是吧？老二家的，你来说。”姚氏听见，噗通一声跪下，哭道：“老太太，我家老爷出事了。”老太太站起来，“出事？出什么事？”姚氏还未说却先哭上了，沈荣轩扶着老太太坐回去，慢慢道：“老太太别急，不是什么大事。”
　　
　　姚氏闻言站起来指着他道：“人都伤了还不算大事，那怎么才是大事？事情没出在你家老爷身上，你们当然不着急！”沈荣轩忙道：“二婶，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太太，昨儿夜里跟着二叔的小厮回来，说二叔带的货道上被劫了，二叔也受了伤???”老太太抓住他的手道：“伤的如何？”荣轩忙道：“说是伤了腿，流了好些血，到底多严重他也不清楚，他出来时大夫还没看过，但是人事无碍的，指挥着下人们报信报官，很是冷静清醒。那小厮就在外院歇着，老太太要传他来问话吗？”老太太想了想，摇摇头：“你们既然问清楚了，也不必传来了。那批货物是给泾原赵家的吧？如今被劫了，你们想过如何应对？”
　　
　　三老爷这时候起身，上前两步道：“昨夜儿子和几个侄儿商量了，让峻哥儿留在家里配货，轩哥儿去云州补货，我同鹏哥儿去泾原接应二哥。”老太太点点头，“嗯，甚好。你们什么时候出发？”沈荣轩应道：“待孙儿孙媳给长辈们敬了茶便动身。”老太太想了想，道：“既这样，便开始吧。遇上这样的事情，只能委屈轩哥媳妇了。”宝儿还未回话，便听有人小声道：“她才进门，便出这就接二连三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扫把星投身的。”宝儿只得将原要回老太太的话咽下，低头不语。倒是老太太看了看说话的姚氏，冷声道：“不过是巧合罢了，都是一家人，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了。绣屏，让人上茶水，等这对新人敬完茶便散吧，你们要出门，回去准备准备。”
　　
　　一时敬了茶，沈荣轩领着宝儿回他们住的院子，宝儿还想着昨晚那个巴掌，心里七上八下，看沈荣轩沉着脸一言不发，心里更添忐忑。
　　
　　进了屋，流香催下人上早饭，流滢站到二人身边问道：“少爷这次去几天？是骑马还是坐车？”沈荣轩道：“骑马快些。时间说不准，少则十天，多则一月。”虽是答着丫鬟的话，眼睛却是看着宝儿，见她不搭话，又道：“流滢，你去看看早饭怎么还没上来。细软什么，一会儿吃饭再弄。”流滢正开了箱笼找衣服，听了这话只得将衣物放下，转身往外面去。绿珠踌躇一下，拉了翡翠跟出去，一时房里只剩下一对新人。
　　
　　宝儿立在他对面，紧张的绞着衣角，低头不语。沈荣轩看看她，叹口气，道：“二婶是急糊涂了，你别放在心上。”宝儿想起那句扫把星的话，点点头。沈荣轩走近些，宝儿捏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沈荣轩便道：“坐下说话吧，折腾一晚上，你也够累了。”说着自己走到桌前坐下，宝儿便跟过去坐在他对面。一个左边，一个右边，跟吃面时一样的方位，可那时候宝儿心里除了紧张忐忑，还有对他的体贴的感激和对新生活的憧憬，前后不过几个时辰，心境却大不同。
　　
　　沈荣轩说了那两句话，便沉着脸坐着，宝儿偷偷瞥他几眼，终于道：“昨晚那下很疼吧？对不起。”荣轩听了却笑了，看着她的眼睛也弥漫上暖意，宝儿傻呆呆看他，他却不解释，宝儿只好轻轻问道：“笑什么，可是我说错了话？”荣轩只是一味含笑看她，好一会儿才道：“那话原该是我说。”宝儿不明就里，仍旧看他，荣轩却笑得更大声了。宝儿忽想起出门前奶妈对她说的话，一时羞得脖子都红了，只恨不得找个缝而钻进去。荣轩见她这样，倒不笑了，正经道：“你那点力气，像挠痒痒一样，不疼的。”宝儿依旧埋着头绞帕子，看都不敢看他。荣轩走到她身边的位置坐下，刚伸手去拉她的，流滢便进来，宝儿怕她看见自己尴尬样子，忙拿帕子掩了面往内室跑去。
　　
　　荣轩摇摇头，看向流滢，流滢忙道：“早饭已经备好了，马上就来。”说话间流香和绿珠领着一群小丫头进来，摆饭放筷，再一溜烟儿的出去。荣轩拿了筷子将它掉个头敲敲桌子，道：“宝儿，出来吃饭了。”宝儿应了声，推开窗子吹了吹冷风，待脸色恢复了，才敢出去。见沈荣轩拿着筷子等她，忙拿了筷子道：“请用吧。”沈荣轩笑笑，端了碗吃起来。流滢站在他边上布菜，一会儿夹了这个，一会儿取了那个，荣轩抬头看看她，道：“且别管这些，你跟流香去帮我收拾收拾出门的物事，绿珠，你也跟着瞧瞧，以后好帮着你们奶奶弄。”绿珠闻言脸上绽出个大笑脸，清脆的答应一声，便跟着流香过去。翡翠原本站她旁边，见她行事与平时大不相同，不由盯着她背影看。坐着的宝儿却是知道原因的，她一时拿不准他所思所想，不由数着米粒偷偷看他。
　　
　　沈荣轩却是真饿了，大口大口吃着饭，夹菜时瞥见宝儿一粒一粒数米，不由将刚夹的金黄的炒鸡蛋放进她碗里，“多吃些，一会儿你再去床上躺会儿，昨晚一晚没睡着吧？”宝儿低着头嗯了声，又听他道：“事出突然，你后日的归宁我赶不上，你替我向你二舅和哥哥告个罪。”宝儿又点点头，道：“正事要紧，舅舅那里你不必挂心。”荣轩放下筷子看着她道：“原本什么事儿也比不上你归宁来的重要，只是这次太突然，若不能按时交，沈家至少得赔上一半的家产。而云州锦一直是我管的，若换个人去，肯定求不到，我???只能委屈你了。”宝儿想着这一早上，倒是听了不少“委屈你了”，偏偏这委屈她只能受着，她摇摇头，看着他道：“无碍的。你此番出门，必定奔波，还要自己顾惜身体，好吃好睡。”荣轩闻言心有柔软了几分，越过桌子拉住她手道：“我不在的时候，除了晨昏定省，你尽量呆在这个院子里吧。若是有人说话不好听，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这里人不同你原来住过的韩家夏家那般有规矩教养，说不准哪个不长眼的说话会冲撞了你。宝儿手被他拉着，想收回又不敢收回，急得脸色微红，又听他讲这般体己的话，心内感动，被他握着的手也放松几分。
　　荣轩拉着她柔软温暖白净的手，看着她桃花般白里透红的脸盘，她的眼睛低垂着，长长的睫毛颤动，像两把小扇子，一下一下煽动他的心，他有些心神荡漾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推荐的老电影是《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影片讲述二战时期西西里岛上一个宁静小镇上，人们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下显得情绪烦躁，大家每天为生活奔波烦恼，都显得灰头土脸，只一位名叫玛莲娜的女人依然美艳动人，她披着波浪长发穿着低胸短裙套着长丝袜，优雅矜持的同时又是那般姿态撩人，她听音乐、跳舞、收拾房子，她把生活过的精致美好，可这种明艳和美好同灰暗的大时代背景又是那般格格不入。男人们纷纷将她想象成性幻想的对象，女人们则发疯般地嫉妒，男人在求而不得的同时中伤她，女人则在嫉恨的同时污蔑她。当前线传来她丈夫阵亡的消息，男人们蠢蠢欲动，女人们视她如狼似虎，而且寡妇门前多是非，她很快因为人们故意的误会而被告上法庭。为她辩护的律师玷污了她。不久后她父亲也被炸死，她失去了一切生活来源的时候，而且男人们拒绝雇佣她，女人们则更是决绝到不卖任何食物给她，无良的律师也抛弃了她，她带着一点自暴自弃一点无可奈何选择了最后的资本--用身体换取食物。
战争结束后女人们将她这个同德国人睡过觉的女人拖出来，肆无忌惮的殴打她，并将她的头发剪得七零八落，而那些肖想她已久的男人眼睁睁看着她被打的遍体鳞伤却没有一个挺身而出。玛莲娜失去了对生活最后的希望，她远走他乡。
之后她的丈夫回来，这又是另一个讽刺，他的丈夫因为保家卫国而失去了一条手臂，且瘦骨嶙峋，可当他回归故里，他得到的却不是人们的尊敬爱戴，而是嘲讽讥笑，他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好心的少年告诉他他妻子的下落和事情真相，他追寻妻子而去。
一年后玛莲娜挽着丈夫回来，在各种各样目光的洗礼下她脚步踉跄，可她身边她的丈夫虽然残疾虽然瘦弱，却给了她坚定的力量，让她有面对众人的勇气。小镇上曾经伤害过她的女人们在惊讶过后终于接纳她，同她亲切交谈甚至送她东西，仿佛之前的仇恨只是梦一场。

这个故事并不像《霜花店》那样直接，我刚开始开的时候甚至觉得有些无趣，可当我坚持下来，当看到结局，我心酸的掉泪，并不是因为玛莲娜被殴打被伤害，而是伤害过后当她回到小镇人们对她的亲切友善。人性真是很复杂的东西，善和恶并存着，一开始的时候人们因为生活的重压和嫉妒烦闷，将玛莲娜作为排遣的出口，当这种沉重过去以后，人们开始内疚，为自己当初的残忍而后悔，想赎罪。影片里没有直接说出这点，粗粗的看起来，好像人们是因为玛莲娜胖了、老了，变得同她们一样平淡无奇了，所以接纳她，可是我相信每个伤害过她的人内心都有一点愧疚，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玛莲娜在整个故事中一直是被动的无辜的，她一点错也没有。可我在同情她的同时，不由又想，难道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只能这样了吗？不，不是的，我觉得她虽没错，却有可以改善的地方。她可以让自己也变得灰蒙蒙一些，穿的淳朴简单，不要低胸不要短裙不要蕾丝袜不要性感红唇，笑容亲切，如果这样，人们还会那么对待她吗？我想不至于。她朝命运低了头，她出卖了尊严和肉体，却始终没有放弃追求美，即使是在最最缺乏食物的时候，她也舍得用一个柠檬做身体护理。我不是说追求美是错的，我只是在想，一个人要得到什么，势必也会失去什么吧。

《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是那种看过之后能在人心里留下反思的电影，希望你们也会喜欢。




14

14、宝珠私话 ... 
 
 
　　“少爷，包裹都收拾好了，还是长顺跟着去吧？我把东西送出去？”流滢抱着个大大的包裹出来，好似没见两人的微妙，一连串问着话。宝儿忙将手抽回去，脸又红了几分。荣轩略有些不悦的转头看流滢，见她一脸茫然，便摇摇头，暗叹可惜。片刻流香和绿珠也各抱一个包裹出来，荣轩见了，道：“怎么弄这许多东西？这回出去只带两个人，也不用马车，东西多了不方便，你们再拾掇下，只捡要紧的物件吧。”
　　
　　一时众人送荣轩出去，众人看着，他纵然有许多话，也不好说，只用力握握宝儿的手，轻轻说了句等我回来。之后宝儿回房，因觉困顿疲乏，便上床歪着。流香流滢也跟着进来，见她睡着，便带着绿珠等陪嫁丫鬟四处逛逛，熟悉府中环境。
　　
　　宝儿也不知眯了多久，忽听屋里有些响动，睁开眼便见一张黄脸立在床头，这让她着实吓了一跳。还未发作，便听那妇人道：“奶奶醒了？我是太太房里的李妈妈，太太让我来说一声，让奶奶晚饭时过去。”宝儿忙起身回道：“知道了。李妈妈，是不是该早些过去好先伺候老太太用饭？”李妈妈笑笑，道：“府里出了这些事儿，老太太觉得没劲，才刚吩咐下来，免了这几日的晨昏定省。”宝儿道：“妈妈这样的忙人，只吩咐个小丫头来传话就是了，怎么还亲自来。绿珠，绿珠???”叫了几声，才有个洒扫的小丫头跑进来。是陪嫁来的丫鬟丸儿，宝儿问道：“绿珠和翡翠呢，怎么只你在？”那丫头回道：“流香姐姐领着绿珠姐姐、翡翠姐姐还有芍药去认路，流滢姐姐本来在屋子里，刚刚出去。奶奶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我。”宝儿摇摇头，“无事，你出去吧。”丸儿屈膝离开。宝儿原是想让绿珠拿些赏钱给那妈妈，她不在，只得自己来到梳妆台拉开下面一个小抽屉，只见里面放了数个小荷包，宝儿随手拿了一个递给那人道：“我这倒茶的人也没有了，就不留妈妈了。这里几个钱，妈妈拿去打点儿小酒喝吧。”李妈妈原本见她大上午的睡觉，攒了些话要说，这会儿接了钱偷偷掂了掂，便笑呵呵道了福扭头走了。宝儿吓了一回，也睡不着了，走到窗下美人塌上呆坐着。
　　
　　绿珠回来时就见宝儿一脸落寞坐在窗下，春寒料峭，她一张粉嫩的小脸被吹的比纸还白，忙走过去关窗，嘴上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刚不是在那里睡着么，怎么又来这里吹风？”宝儿拉她坐在自己身边，靠着她道：“姐姐也靠一会儿吧，你昨儿也没睡。”绿珠摸了摸她身上，只觉触手冰凉，忙拿了个斗篷给她裹上，骂道：“我的小姑奶奶，也不知道爱惜着点身子。”宝儿笑笑，“就吹了一小会儿，刚才觉得屋子里闷。”绿珠无奈，只得搂着她靠在美人靠上。
　　
　　宝儿问道：“翡翠呢，怎么就你一人进来？”绿珠回道：“太太吩咐下来，说是这几日家里事多，走动的人也杂乱，让把厅上放的嫁妆抬回我们厢房，一些用不上的大件让直接收起来。翡翠同流香领人去收拾了。”宝儿点点头，“既这样，你便让她们将东西都收起来吧，外头只留些常用的，另外再备些打赏用的银钱、珠钗放着。对了，刚才太太房里的李妈妈来传话，让晚上过去那里吃饭，我从妆台下的抽屉里取了个荷包给她。”绿珠应道：“是，我一会儿就过去跟她们一起收拾。那里的荷包装的是碎银子，分量都不小，原就是备着给那些体面的妈妈们的，给了她正好。”说着摸摸宝儿身上，觉着不冷了才下了榻，“我去那里看着搬东西的，可别刮了蹭了，或是哪个不长眼的顺了。”宝儿点点头，“近身的东西劳烦你们几个亲自摆弄吧。”绿珠回头笑笑，“我知道的，不会让那些下流东西碰了姑娘的衣裳首饰。”宝儿点点头，道：“去吧。”
　　
　　宝儿嫁妆多，下人们直忙了三天才收拾完。不过这是后话，这会子宝儿正坐在妆台前梳头，一会儿侍候婆母用饭，这是她嫁过来头一遭，不由有些忐忑。屋子里只有绿珠陪着，流香她们都还在忙着倒腾嫁妆。
　　
　　绿珠看四下无人，轻轻对宝儿道：“嫁妆原本是姑娘的体面，这么早让收了，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思。”宝儿道：“不过早收两日罢了。”绿珠摇头，“一共才三五日，便要早收两日，依我说，是那金夫人故意的。”宝儿忙拦住她的话，道：“作死了小蹄子，这话也说得？”绿珠看看宝儿，道：“就咱们两个我才说的，姑娘不用担心。”宝儿摇摇头，“只怕说惯了以后说漏了。”绿珠点点头，“是，姑娘放心，我再不说这个了。”想了想又道，“经过昨儿的事情，我觉得二少爷倒是个难寻的好人儿，而且在他心里，姑娘份量不轻。”宝儿扭头问道：“怎说？”绿珠道：“姑娘那样对他，他虽恼了，却也没责怪姑娘，后来还主动等着姑娘见婆母长辈，还替姑娘说好话，这样的好性儿，实在是难得。且今儿走的时候，特地叫了这个院子的下人过来一番嘱咐，生怕你年轻压不住，被哪个欺负了，这样的体贴这样的用心，真真是良人了。”宝儿听着，脑子里浮现他拉住自己手儿时的神情，想起他走前那句“等我回来”，这话虽只四个字，却似含了千言万语，想着，脸色便有些羞红。绿珠见了，低头含笑。
　　
　　宝儿怕她取笑自己，忙转头看别处，忽想起投湖的姜素心和昨儿晚上流滢说的话，不由又收了心思，道：“他心里已经有了人儿，就算对我用心，也不过是出于同情吧。”绿珠问道：“姑娘问问自己的心，真是这样想吗？我却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我想着，他心里的人应该是姑娘。反倒是那姜姑娘一厢情愿。”宝儿道：“却不是听一人说的，府里人都这么说，可见他们真是有情的。”绿珠道：“可能下人们只是顺了管家太太的心思说的，姑娘还不知道吗，这大宅门里的人啊，最是会生是非最爱嚼舌根，还会捧高踩低说些不着调的话。那二少爷真正怎么想的，只怕那些下人都不知道。”宝儿道：“他心里若是没有那姜姑娘，会那样体贴她？”绿珠道：“那不过是听流滢说的，可我看那流滢却有些问题。你看昨天夜里，明明是姑娘大喜，她却打扮的花枝招展，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出阁呢。再听她说的话儿，明着句句好意，其实句句戳姑娘的心窝子。我觉着她不是个好人。姑娘还记着我们韩府里大太太最讨厌怎样的丫鬟吗？正是那种削肩膀水蛇腰，她说这样的女人是天生的狐媚样子。那时候我还不觉得，如今见了这流滢姑娘，还真有几分太太说的意思。”宝儿点点头，“我也觉得那个叫流香的更亲近些，这个也不用出去说，我们只在心里有个数便是了。”绿珠道：“姑娘放心。”
　　
　　宝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道：“可是他心里的人若是我，昨夜就不会走。”绿珠道：“他心里的人若是那姜姑娘，昨夜也不会回来。”两人互相看看又各自垂了头。绿珠想了想道：“姑娘也不用想那许多，你现在就是他们沈家明媒正娶的二少奶奶，如果那位姜姑娘非要进沈家的门，那至多是个贵妾，再贵的妾也是正房奶奶的仆人婢女，姑娘今后只等着她来端茶捧帕立规矩便是。这是一说，还有一说，那姜姑娘既然也是当作小姐养大的，那也该是个要脸面的人，谁家好好的姑娘小姐会想着做妾呢？只有那些置办不起嫁妆寻不到好人家的苦命人儿才会一门心思做妾。”说着往宝儿头上插了支镶东珠的掐丝金钗，道：“姑娘放宽心些，反正咱们也不指着他们沈家过活，若是沈家人待姑娘好，那自然好，若是不好，咱也不怕。咱手里有银子有庄子有铺子，便是拿不着沈家一份月钱，也能关起门好好过日子。”宝儿笑笑道：“你说这样的话，也不怕人家传出去，以后可嫁不出去。”绿珠道：“那便不嫁了，我跟着姑娘过活好过出去呢。”宝儿指指她，“说的什么话，你要留成个老嬷嬷么？”说着笑笑道：“如今也不急着说这个，我现在也离不了你，待过个一年两年，我留心着，若是有好的，你自己也看的上的，我便做主将你许了。当然，你若是想留着做小，我就更高兴了。”绿珠追着宝儿挠痒痒，“好你个姑娘，我全心全意为你想着，你却来取笑我。”
　　
　　流香进来时正看到主仆两人笑闹，绿珠也瞧见她，便停下来道：“流香姐姐快坐。”流香摇头道，“厨房的人送饭来，少奶奶在哪里用?”宝儿道：“就在外间吧，辛苦姐姐了。”流香忙道：“侍候少奶奶是奴婢的本分，怎来辛苦之说？”宝儿上前亲热的拉了她的手，“从今后咱们在一处，是一家人，姐姐也不要拘谨。”流香点点头道：“只要奶奶不厌弃我们便是我们的福分。”宝儿边拉着她往外间走，边道：“怎么厌弃，我第一眼看见姐姐就觉得好亲近呢。”宝儿本想说待会儿饭后让她带自己也去认认路，又想到沈荣轩临走让她少出院子的话，只好作罢。
　　




15

15、婆母冷遇 ... 
 
 
　　一时摆了饭，绿珠和流香服侍着她吃了，正好翡翠进来问她一些器皿和首饰的摆放，宝儿便让她们去吃饭，自己带了芍药和丸儿去厢房看丫鬟婆子们收拾。才说几句，绿珠便过来，宝儿奇道：“不是让你吃饭么，怎么又来？”绿珠接过丸儿手上的鎏金摆件道：“我吃好了，过来帮忙。”宝儿知道她怕小丫头们手脚笨碰坏了东西，便道：“也是，这些东西原本你还比我熟悉些，你来了我却省心。回头等东西都拾掇好了，我放你两日假，你只呆在房里好吃好睡吧。”绿珠一边利索的归置东西，一边道：“也没少吃几口，就是吃的快了些，姑娘不必担心。”
　　
　　话音才落，便听有人接腔道：“什么姑娘，如今该叫二少奶奶，绿珠妹妹可别忘记。”绿珠循声望去，正看到流滢半只脚踏进门框，便冲她笑道：“正是正是，是我的错，我叫了这许多年，一时改不了口。”流滢道：“改不了也得改呢，我不知道你们韩家夏家的规矩，可如今是沈家，沈家便有沈家的规矩，妹妹别忘记了。”绿珠闻言心生不悦，虽说是她错了，可流滢跟她同为近身丫鬟，却当着姑娘的面这样教训自己，这是耍威风给自己看呢，还是给姑娘看呢？正要开口，却听另一人道：“流滢，奶奶在呢，哪里轮到你教训？快给奶奶赔个不是。”流滢回头瞪了说话的流香一眼，才慢悠悠转回头装出很惊讶的模样道：“原来奶奶也在啊，刚才没瞧见，也没给奶奶见礼，真是对不住了。”宝儿立在一边打量她，昨天夜里说话还带些讨好，也不知上午是去了哪里说了什么，回来便变了态度。宝儿心里虽诧异，面上却淡淡，只说：“现在看到了，见礼也来得及。”流滢也诧异了，看着这新奶奶是个软弱的，却没想到会回的这样生硬。尽管心里不情愿，可还是屈膝行了礼。宝儿点点头，指挥着绿珠流香她们做事，她虽不惯打压下人，却也不至于让个丫头骑上头。
　　一下午忙忙碌碌，待到快晚饭时宝儿回房照了照镜子，见没什么失礼的地方，才携了丫鬟往婆母金氏住的屋子里去。
　　
　　宝儿到的时候金氏屋里只两个小丫头，见了她来便说太太去老太太房里了，一会儿就回来，让她先等着。宝儿便安静等着。过了两刻钟，金氏回来，身边还跟着大少奶奶钱淑怡并几个执事的婆子媳妇。宝儿给婆婆和嫂子行礼，金氏点点头便不再理会她，顾自听着管事媳妇们回话。钱氏去到一边坐了，又扭头示意宝儿坐到她身边。宝儿正站得尴尬，钱氏这一招呼，如同大赦，忙走过去挨着她坐了，心里对她是无限的感激。早上她曾听流香讲过，钱氏是洛城丰原金号老板钱万山家的次女，是个老实本分不多言的人。她嫁进沈家已经两年，肚子却还没消息，今年年初时金氏发了话，哪个通房丫头先有了身子，哪个便抬做姨娘。听了这些，宝儿心里同情她，这会儿又得她这般善待，顿觉她亲近、可贵。钱氏却不知她心里这许多，只对她点点头，便转头听着金氏讲话，宝儿见状也不好拉她讲话，只同样侧着脸听着金氏处理事情。
　　
　　来来回回进来十多个婆子媳妇，处理了若干遭事情，厅才安静下来。金氏喝了口茶，叫了采荷传饭。
　　
　　一时摆了饭，金氏坐了上首，钱氏和宝儿都立着，钱氏拿着筷子想给金氏布菜，宝儿便帮着丫鬟端菜。金氏拿了筷子，扭头对钱氏道：“你且坐吧，你是嫂子，也让你弟媳妇伺候你一回。”钱氏闻言看看宝儿，宝儿对她笑笑，道：“嫂子快坐下吧。”钱氏便将筷子递给她，轻声道：“如此便辛苦弟妹了。”宝儿笑着推她入座。她在韩家的时候也服侍老太太吃过饭，这会儿做起来倒也有模有样。金氏原指着她出错，可自己才想着吃哪个哪个就出现在面前，又一脸笑意盈盈殷殷切切，一顿饭下来，一句指责的话也没机会说，只好放下筷子，“你吃吧。”说着起身往之前那个议事的厅走去，她还有两件事情没做完。
　　
　　宝儿感激她赐饭，只是这饭菜本是她一人的分量，如今多了钱氏，几乎所剩无几，加之一顿饭金氏吃了大半个时辰，等她用完，菜羹皆已凉透。宝儿却不好不吃，只能勉强弄了小半碗汤喝了凑合。等她用完饭过去金氏那里，金氏在看账本，见她进来也不言语。宝儿见钱氏在剪烛花，便走过去接过剪子。金氏这才抬头看她，道：“灯暗了，你端过来吧。”又对钱氏道：“峻哥儿改回来了，你家去吧。”钱氏告退，走前同情的看了看宝儿。宝儿已放下剪子端了烛台走到金氏身侧，这一端便是近一个时辰，等金氏终于摆摆手让她回去时，宝儿已是又饿又累。宝儿行礼退下，出了院子立在门口，却想不起自己住的怡园该往哪里走。夜晚的风吹的人发抖，她无比想念起韩家温暖的房屋亲切的家人。
　　
　　绿珠跑过来时正见宝儿呆呆立在庆春园门口，面上竟是无比的落寞哀伤，忙上去道：“姑娘，姑娘？”一直叫了三声，宝儿才茫茫然回神，“哦，绿珠，是不是外婆叫我了？我饿了，也冷了。”绿珠闻言鼻子一酸，眼泪唰的掉下来，想起姑娘从前在家时如掌上明珠般娇宠着，如今出了阁，却要受这诸多委屈，不由心疼。宝儿说完才想起自己已经出嫁了，这里不再是韩家，没有慈祥的外婆盛了热汤等她，也没有哥哥妹妹闹着她同去摘果子吃了，不由笑道：“我是糊涂了，竟分不清地方了。”绿珠偷偷擦了泪，拉着她手道：“走吧，我来接姑娘了。”
　　
　　两人相携而行，灯笼的光将两人身影拉的好长。
　　
　　三日回门，宝儿早早醒了，因为要按着时辰去金氏那里服侍梳洗用饭，她便未起身，躺在床上想着等会儿见了二舅舅和大哥哥该怎么说，肯定不能直说，除了叫他们担心无一点益处，也不能假的太过，这两天他们肯定派人打听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打听到的详不详实。
　　
　　到了起床时候，宝儿利落的收拾好自己，然后去庆春园。金氏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见了宝儿也是面色和缓笑意盈盈，待宝儿帮她摆好碗筷，她便道：“坐下一起吃吧，你今日回门，定时想着早些出发的。”宝儿仍旧帮她布菜，道：“也不急在一时，等太太用好了我再吃也一样。”金氏笑笑，“也罢。对了，回门礼都备好了，好些都是轩儿亲自挑选的，采荷，把礼单拿给少奶奶。”采荷清脆的应了一声，很快拿了一份礼单来。宝儿结果冲采荷笑笑，又给金氏行了一礼，道：“叫太太费心了。”金氏点点头，嗯了一声。
　　
　　这个早晨似乎格外的漫长，宝儿几度怀疑时间是否已经停住，等她终于出了庆春园，她真恨不得撒开腿跑回怡园去。
　　
　　怡园内翡翠翘首以盼，见到绿珠领着姑娘回来，忙迎了上去。宝儿道：“去二门上让星儿备好马车，我们去琵琶园。”星儿和三儿是她陪嫁来的小厮，另外还有一个车夫一辆马车，琵琶园是她陪嫁庄子里大的那个，除了水旱各半的几百倾良田，还有一个山场和一大片池塘，她当初就是在那庄子里备嫁的，如今韩二老爷和韩大少爷还住在那里，也算让她有个三朝回门的去处。翡翠笑嘻嘻回道：“早去说过了，这会子应该已经等着了。”宝儿点点头，又道：“流香，你跟着我们去吧，流滢，你带着她们几个小的看园子。”丫鬟们应了，宝儿便带着人出来。
　　
　　待出了二门，果然见星儿靠墙根侯着，见主子出来，忙笑嘻嘻跑上来请安。宝儿见了他甚觉亲切，随手从翡翠荷包里摸了个碎银子扔给他，星儿接了，脸上笑的像朵花儿。翡翠上去要抢，星儿赶紧藏到裤裆里，道：“好姐姐，这个是姑娘赏我的。”翡翠不好伸手，只好骂道：“姑娘拿错了，你快还我。”绿珠和宝儿听了都笑，绿珠道：“好了翡翠，难得今儿这么高兴，就赏了他吧。星儿，你让你娘收着当给你老婆本儿，可别没头没脑乱花。”星儿大名周天星，是琵琶园管事周理根的三儿子，他还有两个哥哥跟着他爹打理庄子，他年纪小人又机灵，被韩琛挑来照应宝儿。星儿乐呵呵应了。绿珠又问：“三儿呢？怎么只你一个等着？”星儿道：“他抢着去照应回礼了。嘿嘿，要是知道我得了这么块银子，他一定悔的肠子发青。”
　　
　　几人说笑着往外头走，到了一处角门，就见宝儿陪嫁来的翠幄青绸车停在那里。马车旁边立了三人，车夫和三儿宝儿都认识，只另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宝儿没见过。那人急忙摘了帽子给宝儿磕头请安，跟着的流香道：“这是二少爷的随从罗通。”又问罗通道：“你不是一向跟着二少爷出门的么，怎么会在这里？”罗通起来回道：“少爷让我陪着少奶奶回门，这次没带我出去。”又恭敬的递给她一个本子，“这是少爷让我交给少奶奶的，是回门礼的礼单。”流香奇道：“不是太太管的吗，怎么少爷又给一份？”罗通将礼单又递了递，道：“小的不清楚，可能重了。既然少爷也备了，奶奶就看看吧。”流香听了便将礼单递给宝儿，宝儿又递给绿珠，道：“劳烦了。回头散了，让星儿请你喝酒去。”说着上马车，又问：“你怎么去？”罗通躬身回答：“小的跟外面送礼的车子一道去。”宝儿嗯了声，进了马车，绿珠翡翠流香也随即上来。
　　
　　车子走动，罗通一直躬身相送，只等车子走远了他才直起身子拍拍褂子上沾的尘土又重新戴上帽子才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周四晚上7点加更一章，谢谢各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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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孤身回门 ... 
 
 
　　车上宝儿对车门道：“星儿。”星儿立刻应了，“姑娘有什么吩咐？”宝儿道：“到了琵琶园你跟周管家说下，要好好招待送礼的人，特别是刚才那位，要好酒好肉，别怠慢了。”星儿忙答应了。宝儿又道：“你们二人可会骑马？”翡翠抢道：“三儿不清楚，星儿我却知道的，他七岁上就闹着骑马，直摔了两三日才学会的。”说着自己笑起来，绿珠也笑了想是想起当初星儿那熊样儿。外头三儿等她们笑过了才道：“小的也会骑马。”三儿虽也是家生子，家里父母却不像绿珠她们的父母那么有头脸，这次他跟来，也是因为叔叔赵开岭的举荐。赵开岭自己没这么大的儿子，便想着带了几个亲戚家的孩子过来，见他机敏又比一般男孩稳重，便将他送去沈府做了陪嫁小厮。宝儿点点头道：“你们家人都在庄子里，往后每月里得空了，你们只管家去。也可以起我的马儿去，也可以自己想折子去。”两人听了都很高兴，兴奋的答应了。那车夫叫王荫泉，二十好几，已经有了妻儿，韩琛本来将他妻子安排在琵琶园里，宝儿不忍他同幼子分居，便给了他些银钱，让他在沈府附近赁个小房子住下。
　　
　　车子行了两三个时辰，才进琵琶园的地界，宝儿偷偷掀开一角帘子，看到四野里的农人们都在辛勤劳作，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阡陌小道上偶有妇人提着篮子走过，再往前，路边逐渐出现上零散的房屋，屋顶炊烟袅袅，屋前垂髫小儿嬉戏玩耍，一派生机勃勃的气象。宝儿顿时心旷神怡，心头那些烦愁似乎都不再那么重要了。她贪婪的呼吸的新鲜的空气，双眼直盯着车外那些田儿、树儿、花儿，还有那些你追我赶不时放声大笑的孩童，唇角擒的笑意逐渐放大。绿珠见她这样，心里松了口气，自从到了洛城，便有数不清的烦心事，主子能偶尔出来透口气，她也高兴。忽觉胳膊被人碰了下，回头一看，是翡翠冲她笑，“绿珠姐姐，你看少奶奶这眼神，像不像是贪财的见了金子眼睛放光？”绿珠打她一下，“呸，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捏着银子就不放手啊！！”翡翠呵呵笑了，道：“我觉得姑娘是因为看到这田地，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大财主，正高兴呢。”绿珠道：“少奶奶也不是头一次来，这庄子账册之前也早看过，怎么今儿才发现自己成了财主？”翡翠要回嘴，却听宝儿道：“嗯，我正是高兴呢，原来二舅舅给我选的庄子这么美丽自在。绿珠翡翠，从今后你们可要好好巴结我，若是哄得我高兴了，我将你们许给这庄子里最能干的小伙子，哈哈。”绿珠翡翠红了脸，都道：“姑娘说什么呢！不理你了！”宝儿大笑，流香也跟着笑了。
　　
　　车子又行了些时候，路边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屋宇之间偶尔还散着粮仓，路边上三三两两挤着些妇人，有的手里挽着篮子，有的腰上抵着个洗衣盆子，偶尔也有些扛着锄头的男人，大伙儿都看着马车交头接耳，宝儿忙把帘子放下，再不敢靠近窗子。再一会儿，马车停了，绿珠还没来得及问，就听星儿在外头咋呼：“大少爷好，大少爷怎么接出来了？”然后那些看热闹的人声音也大了，依稀是说“这家少爷可真疼妹子呢”云云，宝儿激动的想出去见亲人，可最终只是坐着没动，却是绿珠上前掀了一半车帘子，高声叫了声琛少爷，翡翠也跟着挤到车门那里往外看，宝儿隔着她们的身影隐约偏见了韩琛，只觉得他白皙的脸庞被阳光衬得更加温润可亲。
　　
　　韩琛对着外头吩咐了什么，星儿三儿应了跳下马车，然后自己坐在了车夫边上的位置，并且对着车帘子低低叫了声妹妹。宝儿的心瞬间温暖起来，她想立刻冲出去拉着韩琛的胳膊哭一通，告诉他自己有多委屈，可她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位置上喊了一声“琛大哥哥”。韩琛嗯了声，吩咐车夫出发。他的脸向着前方，眼睛却不时看向车帘，“走了这许久，累坏了吧？”听得里面清润的声音回道：“我心里高兴，不觉得累。”他脸上绽了个笑容，道：“叔父让周管事的媳妇做了你爱吃的芙蓉丸子还有肥鱼白汤，一直注意着火候，你到时正好吃。对了，这琵琶园原来的厨子做的扣三丝，我这几日吃了觉得很好，也让他做了。宝儿，你在这边还吃的惯吗？”宝儿想起金氏桌上那些残羹冷炙，笑着道：“吃得惯的。”
　　
　　兄妹两人絮絮说着话儿，很快到了琵琶园，园门口侯着许多人，见着宝儿兄妹，齐齐行礼。宝儿叫了起，眼睛朝子宅子里张望，韩琛见状，忙道：“进去吧，叔父在厅里等你。”宝儿进去，外面自由管事的打点。
　　
　　韩二老爷早听了信儿，知道宝儿已经到了，这会儿正坐在厅上等她，宝儿进来，快步上去磕了头，想说什么，却早已泪流满面。韩二老爷扶她起来，心疼的拍着她胳膊，嘴里反复道：“好孩子，好孩子???”宝儿哭了一会儿，又笑了：“瞧我，这么高兴的时候，哭什么。”韩琛也道：“叔父，宝儿坐了半天车，不如传了饭让她先吃。”韩二老爷忙一叠声喊传饭，屋外侯着的丫鬟们传饭的传饭，打水的打水，一派忙碌。宝儿看着这屋子里人来人往皆是为她，又想起沈府的冷言冷语冷脸，心里一时不只是酸还是暖。
　　
　　团聚虽开心，却短暂，宝儿同舅舅哥哥说不上多少话，又差不多该走了。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宝儿满心不舍难过的说不出话，只拿着泪眼盯住他们，韩二老爷挥挥手，“去吧，去吧，将来有机会，叔父领着你兄弟姊妹们来看你。”宝儿点点头，道：“珂儿虽然淘气，确是极孝顺的，等他再大些，舅舅便能省些心了。”又看着韩琛道：“大嫂嫂待我极好，你回去帮我问候她。”韩琛偌大个男人，这会儿也觉得眼睛酸楚，紧紧盯着宝儿点头。宝儿看着他们，欲言又止。韩二老爷叹口气，道：“已经让人沿途查找，很快会有消息的，也许这会儿家里已经有信了。而且大哥也托了京里看顾，便是将来到了京里，也有人照料的。你不必担心。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这一去也许反而是好事。”宝儿点点头，又跪下给他磕了头，才一步三回头登上马车离去。
　　
　　回程流香翡翠被安排在另一辆车上，宝儿身边多了赵管事的妻子陈娟。她狭长脸，高鼻梁，一双嘴唇又薄又红润，身上新作的青绿暗花缎面对襟比甲土黄小袄配上一条深红的马面裙，很是干练。绿珠拍着宝儿的背，轻声安慰道：“总会有机会再见的，姑娘别太难过。”宝儿拉着她的手，“我连累你了，害你也同父母姊妹们分开。”绿珠帮她擦泪，自己也忍不住掉下眼泪。
　　
　　陈娟拍着宝儿后背，像哄小儿一般轻轻道：“姑娘别伤心了，二老爷和大少爷都这么记挂你，一定会来看你的。再说了，姑娘也不是孤身在这里，不是还有我们这些奴才陪着？我们虽没法同老爷少爷比，却也是一心一意想着姑娘的。”看宝儿渐渐平静下来，陈娟又道：“哪个女人是不嫁的，都是要嫁的，便是嫁到同一个地方，也不见得能天天在一处，最多过年过节聚一聚。这洛城离凉州虽远，快马加鞭赶一赶，大半个月也能到了，又不是在天边。将来有了小少爷，说不定还能带着回去看看呢。”宝儿想起沈府里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做母亲，就算有了孩子，那这孩子又会不会幸福？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韩琛，那时候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瘦瘦高高的个子，正垂着头被一群婆子数落。她看不过眼，便过去说了两句，那些婆子见她粉雕玉琢的模样又是一身的锦衣华服便知是被老太太捧上天的新来的姑小姐，便客客气气的告退了。她深深记得，韩琛谢她的时候眼睛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丝抹不去的嫉妒。她不希望将来自己的孩子也经历那样的事情，孩子应该是快快乐乐的，像她和韩瑾韩珂小时候那样，纵然不是众星拱月，至少也该是父疼母爱的。
　　
　　陈娟见宝儿止了哭，便将开铺子的事情跟她回了一遍：韩琛替她选了一个一间铺面的小铺子开绣品坊，另外两个三间的大铺面租出去，赵开岭已经在楼店务那里登记过，有了消息，她回来回。另外绣坊需要的绣娘，她已经在打听了，准备找十个绣女，其中两个要手艺好模样好，让她们在铺子里绣着，另外八个只要手艺好就行，只需拿了材料在规定的日子里做好了送来。铺子先由她一个人卖着，等生意好了再另外找人。宝儿点点头，“如此甚好。”想了想又道：“你原是多少月钱？”陈娟道：“在韩家时我是跟着二太太出门的，一个月一吊钱，现在到了庄子，大少爷说月钱涨到一两银子一吊钱。”绿珠原是一等丫鬟，也是一个月一一两银子，宝儿推断她现在月钱已是不低，便道：“你现在是这庄子的管事娘子，这样月钱很合理。只是若去管我的铺子，庄子的事情，赵管事可忙得过来？”陈娟笑道：“这桃花源只琵琶园一小半那么大，也没有山场和池塘，我男人加上他兄弟还有他妹妹，管的过来的。而且我关了铺子也可以到庄子里各处转转，多少能帮上点忙。”宝儿点点头，道：“只是辛苦你了。”陈娟忙道：“这都是我们份内的事情，姑娘实在太客气。”
　　




17

17、一波又起 ... 
 
 
　　宝儿低头想了想，又道：“这铺子还没开起来，也不知道收益如何，我也没经验。我想着，以后每月若是有盈利，除去留下做本的，多的利钱，你拿一成，你看如何？”陈娟听了有些发傻，好一会儿才跪下磕头道：“姑娘这样大的恩典，奴婢不知说什么好。”宝儿扶她起来，道：“这钱一来你可以贴补家用，二来也能攒点体己。女人家自己手里有钱，也能多些底气。赵家嫂子，你能得到琛哥哥的肯定，能力定是不俗，希望你今后能用心些，否则，我可不依。”陈娟指天发誓道：“就算没这一成红利，我也会竭尽所能，这原就是我做奴才的本分。现如今又多了这红利，铺子便也算有我的一份了，我更是要长出十二只手十八只眼睛来，否则别说姑娘不饶我，便是我自己，也不能饶了我自己。”宝儿点点头，“我不能时常出来，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进府里找我，我也会让绿珠去铺子里走动，你有什么事情，跟她说也是一样。一会儿你到我房里，我将从前在家做的一些腰带领抹荷包香袋绣花袜子等一干物件拿给你做样子，不过你记住，我做的东西，却是一样不卖的，你好生收着。”陈娟答应了，又问了好些自己不敢拿主意的事情。宝儿有些也拿不定主意，便同她商量，只觉得她说话句句有条理分析问题也很透彻，比一般爷们还要精明能干些。宝儿暗暗替她惋惜，可惜是投错了胎生做了女儿身，若她是男人，别说开店做营生，便是为官做宰也是有可能的。
　　一行人回了家已是夜里，下人们又是一番忙碌。宝儿直接去了金氏那里送回礼的单子，金氏见了这一长串写的密密麻麻的礼单，笑容也灿烂了，直说她这一日辛苦了，让她回去歇息。宝儿便回了房。
　　
　　绿珠已经偷偷收拾了她从前做的一干绣品，她打开看了看，将几个花色没什么新意的东西捡出来，道：“这开绣坊的多了去了，绣工比我好的也多，如今我也开，只希望能胜在样子新巧上。”说着交待又交待了些要紧事情，才让绿珠亲自送陈娟出去。
　　
　　翡翠见人都走了，才让人提了热水进来，等小丫头们都出去，才偷偷摸摸道：“刚才我看那流滢来张望了好几次，贼头贼脑的，不知打什么主意。”宝儿这天已是累极，只窝在热水里懒得思考，听了这话，只轻轻道：“管她呢，以后你用心些，多防着些就是了。”
　　
　　接连三五日，宝儿每日卯时便去金氏处同钱氏一起服侍她梳洗并用些简单点心，然后一同去沈老太太处服侍早饭，等老太太用好，她们再回庆春园由宝儿钱氏服侍金氏用饭，然后钱氏陪着金氏处理府中诸事，宝儿回怡园，等晚饭时再过去服侍。
　　
　　这天晚饭时钱氏捧饭宝儿进羹，待金氏用晚饭宝儿要告退时，忽听金氏道：“采荷，你去外面看看，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你便拿了主意或者打发了让明儿再回，若是有要紧事，你带进来见我。峻哥儿家的，你且回去，我有话对轩哥媳妇说。”采荷钱氏都出去，屋里只剩下满心忐忑的宝儿。
　　“我这几日看下来，觉得你这孩子是个好的，我很为我们轩哥儿高兴。”宝儿看金氏满脸和善的样子，心里突突，她是要说什么要紧事情才单单留下她一人？大概是为那姜姑娘吧？果然，听金氏道：“只是我们素心也是个好的，她同轩哥儿一处长大，两人青梅竹马，我们两家也早就说好要娶她过门的，可年前轩哥儿不知被什么迷了心，非要娶你。我这么说不是责怪你，只是我们沈家也不能对不住素心。她如今也不怨我们，还肯嫁进来，我便做主，将她迎进来做个平妻，你可愿意？”宝儿手偷偷握拳，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她想挤出个恭顺的笑容，却终究笑的有些苦，只是声音，还算平静：“全凭太太做主。”
　　
　　金氏点点头，又道：“既这样，明儿便去回了老太太吧。只说是你的意思，这样既让素心承了你的情，也能全了你贤惠的名声，可好？”宝儿道：“多谢太太费心。”金氏笑笑，拍着她的手道：“真是个好孩子。还有一件，素心即是平妻，若是你住正房，她住厢房，便有些不合适，你看怎么办？”宝儿诧异抬头，呐呐道：“那依太太的意思，该如何？”金氏看着她笑着，目光却是冷冷的，“好孩子，我这不是为难么？不如你出个主意？”宝儿低着头想了想，道：“怡园后院相公的书房边有个荷风小筑，那栋小楼临着池塘，夏日能看荷花，我很喜欢，原想等相公回来同他商量，将那处拨给我住。如今正好搬过去，既全了我的心愿，也算送素心姑娘一个礼物。太太觉着可好？”金氏此时脸上的笑倒有些真心起来，拉着她手道：“真是个贴心的孩子。那便这么说定了，你也不用急着搬，我还要找人算日子，等日子选好了，你再慢慢整理吧。”宝儿应了声是，又陪着金氏说了好些话，金氏才放她回去。
　　
　　翡翠提着灯笼等在庆春园门口，见宝儿失魂落魄出来，吓了一跳，忙去拖着她的手领她回去。
　　等进了怡园，绿珠见了宝儿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忙问：“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路上吓着了？翡翠，不是让你提着灯笼去接少奶奶的吗？是不是你偷懒去晚了让姑娘一个人受了惊？”翡翠道：“哪里，我一早就去了，也接着奶奶了，只是奶奶出来时就是这样。该是???”原想说该是在金氏那里受了什么委屈，见流香和流滢都还在屋里，便没说出来。虽然吞吞吐吐没说出来，绿珠也已经猜到，拖了宝儿的手拉头去桌前坐下，轻声细语道：“少奶奶，饿了吧，今天有你喜欢的鱼汤呢，先喝一口好不好？”流香便上去盛汤，流滢笑盈盈看着她们没动。
　　
　　绿珠接过汤对流香笑笑，便一口一口喂宝儿，宝儿直喝了小半碗才回过神，看着绿珠道：“前儿我不是说喜欢后面那个荷风小筑吗，夏日荷花接天，秋日红蓼芦塘，最是诗意。我们明儿便搬过去吧。”绿珠听了诧异，翡翠却傻兮兮问道：“那怎么可以，难道二少爷回来也不住主屋去住那小楼吗？”宝儿自己端过汤碗，拿勺子搅了搅道：“他自然还住他的主屋的。这屋里也会住进别人。”翡翠咋舌，待开口再问，却被绿珠拦住，“少奶奶饿了半天，你安静会儿，让她先吃了再说。”宝儿冲她笑笑，竟认认真真吃起饭来。
　　
　　吃完饭，流香流滢回去她们屋子，小丫头们进来收盘子，绿珠倒了热水服侍宝儿洗漱，等一切都收拾好了，绿珠才道：“是那个姜姑娘要进来吗？只是你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要你搬走，沈家也欺人太甚些。”宝儿抱膝坐在美人塌上看月亮，幽幽道：“荷风小筑挺好的，我很喜欢。你们不是也喜欢吗，我记得你们刚看到时也是眼睛放光呢。”翡翠道：“好归好，可是这里毕竟是正房，是正妻身份的象征，怎么能让给妾住？我这就回凉州同大老爷二老爷说，不，也不用回凉州，二老爷和大少爷还在路上呢，我只脚程快些，不几日就能追上了。要是二老爷听到，一定立刻赶回来替姑娘你主持公道的。这天下就没有这样的理，他们沈家还能不讲规矩不成？”
　　
　　宝儿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笑笑道：“人家不是妾呢，太太说了，要挑好日子，让她作为平妻嫁进来。”这下不只翡翠，连绿珠都长大了嘴：“这???姑娘你答应了？”宝儿看着窗外月亮，“我能不答应吗？我违背婆母是不顺父母，阻夫纳妾是妒，七出里占了两条呢。我若只孤身一人，被休了也就罢了，可我还有你们还有庄园里两房家人，我若是被休，不是还害你们被人指指点点？这也罢了，我最怕的是又连累韩家，我在佛前发过愿，今生今世决不能让韩家再次因我蒙羞。我从小受韩家庇护，不说外婆待我如何，只说两位舅舅几个兄弟姊妹还有二舅母，他们哪个不是如珠似玉的宝贝我？特别的两位舅舅，他们对我比对自己的亲骨肉还要上心，我出嫁得的嫁妆比韩家嫡出的大表姐还多出许多，他们这样待我，我怎么能???二舅父还好些，他为人豁达也不在意人家说什么，可大舅父不同，他为一方父母官，多少人指着他看着他，我能让人戳他脊梁骨吗？我能让他苦心经营了一世的官道上有养女不孝不检点这样的污点吗？便是不能像几个兄弟那样让他人前骄傲，也绝不能让他因我蒙羞。再者，瑾哥哥的性格，我若过得好了也许能就这么过去了，可我若过的不好，也不知他会怎样。他将来也是要为官做宰的，我怎么能毁了他？”
　　
　　翡翠握着拳头愤愤道：“可沈家也实在是欺人太甚。若姑娘是嫁在凉州，会有这样的事吗？沈家就是欺负我们在洛城没有娘家撑腰。难道要让他们这样欺压一辈子吗？不行，走，绿珠，我们这就收拾东西，我们回凉州去。”绿珠看着宝儿道：“翡翠说的虽然冲动了些，却也是个办法。我们不能这么被人欺负。不然收拾了东西，先去琵琶园住着，再写了书信将这事告知大老爷二老爷，由他们做主。”宝儿叹口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怎么能有事就跑回韩家呢？再说了，韩家如今也是回不去了的。”想起待嫁时大舅妈的脸，宝儿的心凉的透透的。翡翠焦躁的走来走去，道：“也怪瑾少爷，既然说出来了，就该坚持到底才是。如今倒弄的姑娘为难。”宝儿看看翡翠，“傻丫头，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了。说了也无益。”说着起身往床榻走去，边走边道：“你们也收拾收拾睡吧，明日起来，还有一堆事情呢。其实我看那荷风小筑就很好，只是东西有些旧了，也不精致。这无所谓，我们带了成套成套的家具来，明儿就把这屋子里的东西换过去。你们去二门上叫星儿他们找些个稳妥小厮，拿出几贯钱来，不怕他们不得力。嗯，那边的纱窗啊帐幔也都旧了，你们得空翻翻嫁妆箱子，找些银红胭红的轻纱料子，后院里竹柏交翠、芭蕉掩映，配上银红应该很是好看。我这张酸枝木的美人榻，就搬到屋前的芭蕉叶下，春天里天一日日暖了，我们在那里晒晒太阳或是听听雨声，都很好。”翡翠还想再劝，被绿珠阻住。绿珠安静听她说完，然后拉过蚕丝被给她盖好，柔声道：“姑娘先躺着，我们一会儿过来陪姑娘一块睡好不好？”宝儿笑着点点头：“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2010年的最后一天，希望大家都快乐。




18

18、老程咬金 ... 
 
 
　　隔天宝儿一早起来，特地挑了件鹅黄撒花绸的衣裳穿了，这颜色不像红色那么耀眼，却也鲜亮，她对着镜子自嘲的想，这适合做给丈夫娶妻纳妾的事情。
　　
　　一时去到老太太屋子里，三太太姜氏已经在了，正拿了朵绒花往老太太头上戴。老太太见了金氏和两个孙媳妇，随口道：“我刚才同老三媳妇儿说，我都老太婆了再戴这花儿不是成了老妖精，她偏是不听。你们可别笑话我。”金氏忙道：“怎会，老太太戴这花正是好看呢。”老太太扭头看她，道：“当真？可别糊弄我这老太婆。”金氏道：“媳妇哪敢，不信您问问这两个小的？”说着给钱氏和宝儿使眼色，钱氏忙道：“老太太戴这花确实好看。”老太太又看宝儿，宝儿道：“绒花与荣华谐音，正适合老太太这样雍容华贵、气度非凡的人。而且三太太选的这朵绒柳牙很适合春天，颜色也衬老太太肤色，孙媳觉得很漂亮。”老太太指指她对三太太道：“平日里都说你会说话，如今来了个更会说话的了。好好，那便听你们的，戴这朵花儿。”
　　
　　这时外头丫鬟通传，说是二太太来了。老太太梳洗好，起身往饭厅走去，迎面瞥了二太太，也不看她，只边走边道：“老三前儿不是送了消息来了吗？老二只是伤了皮肉，没什么要紧的。你不必每日里摆着张苦瓜脸，知道的说你记挂你相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你。”二太太忙道：“原是昨儿身上不好没睡好，所以才气色差的。”老太太便不再理她，径自走去饭厅。
　　
　　不一会儿各房子女进来，绣屏便吩咐摆饭，于是各人捧饭安箸不在话下。金氏勺了一碗杂米粥端给老太太，一边不停给宝儿使眼色，宝儿只低着头不知是不是真没看见。老太太却看见了，问道：“老大媳妇，你这是有什么话说？”金氏忙道：“原是轩哥儿媳妇提的，只是这孩子到了老太太跟前却不敢说了。曼宁，你只管说吧，老太太只会觉得你贤惠得体，不会怪你。” 宝儿原是看见她使的眼色了，只是不知该怎么开口，便假作不知，如今却是躲不开。只得道：“孙媳听了姜妹妹的事情，很是为她感动。孙媳想着，既然姜妹妹对相公一片痴心，不知她可愿意嫁进来？她是我们府里养的正经小姐，孙媳不敢怠慢她，进来以后样样与我平起平坐，做个平妻，老太太觉得如何？”
　　
　　沈老太太闻言看了宝儿一眼，又扭头看看大太太和三太太，然后了然的笑笑，对宝儿道：“你是个好孩子，轩哥有你是福气。素心也是个好的，本来再嫁进来断然是委屈的，可既然她愿意，我也没什么说的了。只是这平妻却是万万不能。我们沈府虽然说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万不能闹出这样的事儿白的给人嚼舌根。她肯的话就给个文书迎进来做个记名的贵妾吧，你既然肯善待她，又有你婆婆和她亲姑母护着，算起来也不算委屈。”
　　
　　姜氏金氏连着宝儿都是一脸诧异，断想不到老太太会反对，姜氏更是张张嘴巴，叫了句老太太。老太太看看她，道：“好了，这事儿就这样吧。若是素心她不肯，那仍旧替她备了嫁妆再挑户好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若是她肯，这几日便搬进来吧，也免得轩儿回来闹腾。”金氏姜氏只好点点头应了。
　　
　　老太太又道：“好了，都出去吧，我也没什么胃口了。”众人便告退，正要出来，又听老太太道：“春天了，人困乏，你们也不用天天过来晨昏定省的，以后只轮着一房来一日吧。我头疼，怕吵闹。”众人答应着，脸上喜忧各异，宝儿却因为有着心事，没去注意。
　　
　　回到金氏院里，金氏因为心情不好，连着打骂了几个下人，宝儿跟钱氏都是提心吊胆，仿佛连呼吸都不敢随意。金氏自顾看了会儿账本，来回走动片刻，对宝儿道：“走吧，去怡园看看。”宝儿忙应了。于是一行人往怡园里去。
　　
　　怡园里绿珠和翡翠正在商量着怎么般东西，几个小丫头在打扫荷风小筑，流香傻兮兮立在前院看着正屋，不知道想些什么。金氏一进去，众人都跑出来行礼，金氏点点头，自顾往厢房走去。流香快步上去开了厢房的门，金氏进去仔细打量了一番。看完东厢又看西厢。东厢是三间打通的屋子，西厢三间则是独立的，除了西厢第一间做了个小花厅，其余现在都空着。金氏打量完了，便在东厢坐下，看着宝儿道：“你这里小，也就这个合适些，便让素心住在这里吧。”宝儿应道：“是。”
　　
　　绿珠和翡翠听了都诧异的你看我我看你，钱氏则是同情的看了看宝儿，虽然她嫁进沈府后日子过的并不好，可总归成亲头两年院子里只她一个，就算将来真的抬了妾，也断不会影响她正妻的地位。可这位弟妹嫁进来不到一月，就要迎来这样一位贵妾，想来她将来的日子，断是好不了的。
　　
　　钱氏徒自胡思乱想着，以致金氏叫她，也没听见。她的丫头偷偷推了她下，她才茫然的抬头。金氏皱着眉道：“总是这样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成天想些什么。”钱氏赶忙道歉，金氏道：“算了算了。我刚才说这几间屋子的帐幔纱窗颜色太暗了，你带人去库房看看，有合适的就拿来换掉，要是没合适的，你就让管家去买，采买的牌子让他问采荷要。”钱氏忙应了，领着自己的丫鬟下去。金氏左右看看，又道：“采荷，我记得之前置办主屋那张床的时候你跟我说过，那铺子里还有张雕百子的金木床，是不是？”采荷回道：“是，那床比主屋那张略小些，不过雕刻更精致。”金氏点点头，“你让人去抬回来吧，把原来的这张放到库里去。”采荷应了便去门口吩咐丫头唤了个管家娘子来，一一交待清楚，才回来。金氏还在打量屋子，看样子，是要将这屋里的东西全换过一遍才安心似的。
　　
　　宝儿乖顺的立在一边，仿佛纳妾的，不是自己才拜堂的丈夫。
　　
　　这边金氏忙忙碌碌倒腾新房，那边姜氏却立在老太太身前抹眼泪。老太太正拿着一串佛珠念经，见她去而复返，摇摇头道：“我让你侄女为妾，你心里怨我了吧？”姜氏忙拭泪道：“媳妇怎么会埋怨老太太？老太太这么做定是为了沈家着想。只是媳妇心里不明白，这娶平妻的在咱洛城也不是咱们头一家，开米行的蔡家不就娶了一正妻一平妻？到了我们沈家怎么就不行，难道是我们沈家富贵不如他蔡家？”老太太叹口气，道：“你呀，凡事只看眼前，想的不深远。蔡家原来那房媳妇多舌好搬弄是非，但碍于母家势力和她那一双儿女，蔡家才容她，只另迎娶了一房平妻。可咱们家呢？且不说这夏曼宁人品容貌女红皆是出挑的，便是她的母家，也是咱们不敢轻易开罪的。”姜氏不解道：“不是说父母早亡，寄住在舅父家中长大的吗？这身世，倒与我们素心有些相似。只是素心还好些，父亲没了，母亲却还在的。我们素心也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老太太怎么舍得???”老太太翻了一页经书，边看边道：“你看看她那一船的嫁妆，把我们家几个院子都摆满，而且样样都是好的。她那个陪嫁的琵琶园，多大的产业？那可是我们这里出名的庄子，原来的主子还说是皇亲呢！一般人家便是有钱也断断买不着。可人家呢，婚事定下不过一月，这庄子就易了主改了姓，这该要多大的权势？！可见那孩子虽是寄养，可那些亲戚待她，却是放到了心尖尖。光这点，就不是素心能比的。你也别不服气，你想想你那些兄弟，哪个不是想着罢了你大哥留下的那点东西？要不是家里不好过，素心也不至于躲到了咱们家。不过，这些也是其次。素心这孩子，我原看着是个好的，温柔和顺，行事说话也得体，我想着她一个孩子家早早没了爹，是个可怜的，加上他爹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跟老三是极好的情分，我待她倒跟待你家芝儿一般。可轩哥成亲那晚的事情，却叫我寒心。女孩子家，最要紧冰清玉洁，她却浑想些什么？那该是她一个女儿家想的事情吗？这样花花肠子的孙媳，我们沈家要不起。”
　　
　　姜氏怔怔道：“素心只是???只是因为下人们一直这样开玩笑，她定是受不了这样的屈辱，才???”老太太闻言斜她一眼，道：“下人们那么传，还不是因为她自己平日行为不检点？要我说，这也是你的不是，你既然收养了她，便该好好教着，除了好吃好穿的供着，还得教她道理。”姜氏讷讷道：“大嫂一直说想将她嫁给轩儿???”老太太将经书拿得近些，道：“这个我也奇怪，老大家的平素是个刻薄人，怎么对待你们素心，倒像是真心的。唉，我老了，也管不了那许多了，你自己多想想吧。这个家老三若想怎么，还是要多上心在布庄上，做出点事情才是啊。好了，你下去吧，别妨碍了我诵经礼佛。”
　　
　　姜氏只得出来，一路心思百转，却还是有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比如那金氏，怎么就那么愿意她儿子娶素心呢？素心的嫁妆同夏曼宁那是远不能比的。自己想素心嫁进来，那是希望大房将来能在自己的掌控，可金氏呢？她又是何居心？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第一天，你们都做了什么呢？希望都很快乐。

我晚上去看学友演唱会，提前更新哦。然后明天后天我出门玩玩，大家元旦后见了。




19

19、妻妾初会 ... 
 
 
　　这是宝儿第一次见到姜素心，她头上插着展翅彩凤流苏金步摇，边上一个掐丝镶珍珠珠花，雪白的鹅蛋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眉似新月，鼻梁高挺，唇如樱桃，身上一件粉色撒花的对襟褙子，下着深粉石榴裙，腰肢纤细，脖颈修长。这模样连她也不由赞叹，好一个纤柔的美人儿。
　　
　　姜素心一步一步小心的朝着宝儿走近，然后从丫鬟手上接过茶盏，再双手递给宝儿，嘴里轻轻唤她：“奶奶。”宝儿接过茶饮了一口，将一早准备的一套金头面递给她。这样的见面礼显然是重了，连金氏看了都有些诧异，可姜素心只是朝她笑笑，笑容清澈柔美。
　　
　　沈荣轩不在，纳妾的仪式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待宝儿喝了茶，姜素心便算是沈家大房的一个妾了。
　　宝儿隔着绿纱窗看那东厢，心里不由有些敬佩，怎样的深爱才让她有这样的勇气去放弃一个女人明媒正娶的机会做一个比奴婢好不了多少的小妾？这不仅让自己屈尊降贵，也让自己出生成长的家庭蒙羞。宝儿扪心自问，她大概是做不到的吧。
　　
　　姜素心进门以后，宝儿的生活轻松许多，金氏喜爱姜素心，将正妻的晨昏定省硬是指给了小妾，只让她按着规矩，哪日轮到伺候老太太便自己过去。宝儿便成日守在房里捧着绣花绷子，店铺的事情有陈娟去张罗，她只需研究些新的花样子好在开业的时候拿出来。绿珠和翡翠守着她帮忙，绿珠帮她磨墨，翡翠拾掇绣线。流滢现在成日的往外跑，便是回来，也是往西厢里去，倒是流香，不时的过来，伺候洗漱张罗饭菜，无一样不卖力，这些都做完了，宝儿领人绣花，她便拿些边角料做些小东西。头一样做出来的，便是个蝴蝶样的小香袋，虽比不上宝儿做的精巧，却也看得出是十足十的用心。她做好后也不拿走，只放在绿珠她们做的那一堆里，绿珠客气的让她收好，她却摇头说是做给奶奶挂账子的。宝儿感激她，待她也渐渐真心起来。
　　
　　这天宝儿正拿着拿着绣线配色，忽听小丫鬟春儿在屋外喊了声，宝儿没听清，正想让翡翠去看看，却见流香一脸喜气的进来：“奶奶，二少爷回来了。”宝儿放下绣线，道：“人呢？”流香回道：“去鹤园里给老太太请安去了，一会儿就该过来了。”因见宝儿穿着半旧的家常衣裳，问道：“奶奶不换身衣裳？”宝儿低头看了眼，对绿珠道：“去把那套领口绣兰花的粉红杭绸衣裳拿来。”
　　
　　一时换了衣裳，淡紫镶领的粉红对襟褙子，领口绣着五彩兰花，底下月白云绸百褶湘裙，裙上绣的是娇艳的折枝红梅，粉红颜色更衬得她面若桃花肤胜新荔。流香看了不由暗暗道：同样是淡粉色，姜姨娘穿便觉清冷，奶奶穿着却是娇嫩柔和。翡翠正开了首饰盒想挑首饰，见主子穿这衣裳，不满道：“怎么穿这个？奶奶又不是姨娘小妾，就该穿大红色，还要滚金边绣五彩牡丹的那件，那才喜庆，也好叫人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姨娘。”宝儿点点她额头道：“就你心思多。”说着坐了下来，轻轻道，“我正是怕她多想，才不穿正红的，想来她已经够难过的了。”又见她手上拿着一件镂空麒麟累丝点翠镶红宝的簪子，笑道：“拿这个做什么？又不是什么节庆日子。只把那个镶东珠的金钗拿来我戴。”翡翠道：“这可不行，二少爷回来是大喜事，怎么也要戴个镶红宝的，不如就这个吧，跟奶奶裙上的红梅花也相称。”宝儿一看，是一对梅花式样的累丝镶红宝簪子，简洁华贵，便点点头。翡翠替她戴好，打量一番，越看越满意。
　　
　　绿珠见她贼笑，问道：“想什么呢？笑得一脸贼相。”翡翠白她道：“哪里一脸贼相，我是高兴。我们姑娘这么美，哪个男人见了不掉魂啊。”绿珠听了扑哧笑出来，道：“你难道见过男人掉魂的样子不成？”翡翠道：“怎么没见过，戏里不是这么演的吗？”绿珠听了更是笑，指着她道：“戏里有许多好的，你怎么不记住？只记得这些。”翡翠闻言便要上去打，嘴里只道：“唉呀，我不过赞姑娘一句，就遭你这许多埋汰，看我不打你。”说着直往绿珠那边去。绿珠忙躲在宝儿身后，故作严肃道：“好了好了，二少爷就来了，你也安静些吧。”
　　
　　宝儿惦记着沈荣轩，也没心情看丫鬟们打闹，小手紧紧捏着帕子小步往屋门走去，待到了门口，只见院子里海棠树下沈姜二人对面立着。沈荣轩侧着身，宝儿看不见他模样，只看见崔素心正微仰着头，一双眼睛看着他，眼光里半是含情脉脉半是委屈娇羞，那无限的小女儿情态，看得宝儿也心柔了几分。她微提了裙摆扭身往回走，翡翠跟在她后面，问道：“奶奶怎么往回走？”宝儿只淡淡道：“刚才我挑出来的绣线你去理一理，我做个扇面。”翡翠正要问二少爷，却见他正在院子里同新姨奶奶说话，她朝着院子啐了一口，踩着重重的步子往里屋走。
　　
　　流香显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跟在宝儿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宝儿已经坐了下来，手上拿着刚绷的绣布，绿珠和翡翠一个递针，一个递线。流香忍了又忍，终于道：“奶奶理当出去。”宝儿抬头看她，连绿珠和翡翠也都张大眼睛看她。流香接着道：“奶奶才是正妻，不管怎样，夫君回来总要出迎，否则便是奶奶理亏。”绿珠点点头道：“流香姐姐说的是，奶奶，我们出去吧。”宝儿摇摇头，“这会子出去，不是要遭人怨吗？”流香闻言道：“奶奶才是正经妻房，哪个敢怨。倒是不出去，才招惹口舌。”绿珠听了感激的看流香，她果然是选了自家姑娘做主子，好，好！
　　宝儿还在犹豫，却听外屋里重重的脚步声，然后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宝儿忙站起来，待要问安，却被突然近前的沈荣轩吓了一跳。只听他疾声问道：“让她做妾是你的主意？”宝儿原还带着的那点希冀瞬间熄灭，恭敬道：“我原是想让她做平妻的，只是???”还未说完，却见他手指着自己，怒道：“原是我瞎了眼睛。好，我这便成全你。”说着从怀里取出一物，狠狠扔在地上，然后大步离开。
　　
　　宝儿心里既觉莫名其妙，又万分委屈，不由落下泪来。流香捡起那锦布包着的东西，想要递给宝儿，却被翡翠挡住，听她冷冷道：“我们不稀罕他的东西！我们原不该来的，既扰了你们哥哥妹妹卿卿我我，也弄得自己不自在。”流香被她这么一说，脸上又白又红，伸出去的手收也不是递也不是。正尴尬，忽觉手心一暖，手上东西也被拿走了。只见绿珠握住她的手道：“流香姐姐，你对奶奶的心，我们明白的。”
　　
　　绿珠说着将锦布打开，只见里面躺了一直碧绿的玉搔头，可惜已经断成几节。绿珠递给宝儿，道：“奶奶看看，多好的成色，可惜断了。”翡翠探头来看，又气又恨道：“真真可恶，若是诚心送东西，何必又摔了？！可见是不诚心。”绿珠道：“胡说什么？不诚心能摔了吗？”翡翠拿过碎玉，仔细看了看，道：“确实是好东西，光这料子，便该值个二三百银子，雕工也好，唉，可惜。”绿珠看她满脸遗憾，不由道：“你呀，真是钱眼里钻出来的。”说着将那玉搔头包好，仔细的放进妆台抽屉的格子里，翡翠奇道：“都断了，还这么小心的收起来做什么？”绿珠边忙边道：“这是二少爷头次送东西给奶奶，自然得收着。”
　　宝儿闻言，忽想起两人头次见面时自己也拿了他一个簪子，便起身走到箱笼前，一通翻翻找找，终于拿出一个雕花的小木盒子，又从盒子里拿出那个簪子。流香见了，脱口道：“这不是二少爷的发簪么？”绿珠和翡翠皆是诧异，当日只顾着大老爷罚姑娘的事情，都没在意这件男人的东西，还以为是自家珂儿少爷的，现在想来，珂儿少爷确实不曾有这件东西。又听流香道：“这是二少爷加冠时候老太爷给的，二少爷时常戴着。之前我还问少爷呢，少爷没答，我只当丢了，原来竟在奶奶这里。”
　　
　　宝儿又拿出绿珠刚收起来的翡翠玉搔头，两相比对，虽然一个是简洁大方的男式玉簪一个是秀气精致的女式玉搔头，可竟是相似的玉质相同的花纹，好似同一块玉璞劈出两块美玉，再由一位大师精心雕琢成的一对信物。 
　　
　　绿珠将这两样看了个仔细，道：“二少爷这是什么意思呢？”
　　
　　翡翠没好气道：“什么意思，自然是想拿回这个时常带在身边的玉簪又不好意思直接讨，只好拿个相似的来换呗。”
　　
　　流香道：“我觉得不是。若是这样，少爷何必摔了？我觉着倒像是想跟奶奶这个凑成一对。”
　　三人你一样我一语，也没个结论，见宝儿还在发呆，便问她：“奶奶，你觉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都不知道自己这周上榜呢，还好偶然看到了，不然就该被打了，哈。为了不进小黑屋，我只能努力更新。从4号到7号日更，你们开心不？




20

20、姜氏晚省 ... 
 
 
　　宝儿正出神，等丫鬟们叫了两三声才回过神，对流香道：“你让人看看少爷在哪里，如果在姨娘那里，就悄悄的回来，如果在别处，你让她把这个给他。”说着将簪子装回木盒递给流香。
　　流香立着不动，为难道：“奶奶，这???”
　　翡翠见她不动，一把拿过盒子道：“你不去我去。将这个还给他，大家干净。”说着便要走，被绿珠拉住。绿珠一只手拉她，一只手按住木盒子，道：“奶奶，你可别听了这丫头的胡话，我觉得二少爷这么做一定另有深意。若是这么贸贸然将东西还回去，白白糟蹋了二少爷的这份心，岂不罪过？”
　　宝儿摆摆手，“只管去吧。若是我能猜对他的心意，他也一定明白我的用意。若他不能明白，那只能说我们没那个灵犀和缘分。”
　　翡翠拔脚就走，却见流香拦住她道：“还是我去吧。奶奶，可还有什么话讲？”
　　宝儿摇摇头。
　　一时流香回来，手上还拿着那个小盒子。宝儿见了自然明白，只叫她先收起来。流香见她不问，便也不想说，可没想翡翠是个嘴快的，只听她问道：“怎么又拿回来了？你家少爷在他新姨娘那里？”流香只得回道：“嗯，晚些少爷去书房，我再送去。”翡翠道：“只放到门口好了，何必拿回来???”她还要说，却见绿珠不停使眼色，她虽嘴快些，却也伶俐，见她这样也明白过来，只道：“我看那二少爷半点也比不上瑾少爷，姑娘不必难过。”绿珠听了更是恨不得踢她一下，这话是能乱说的吗，流香虽然是向着自家姑娘，可究竟是人心隔肚皮，也不知她听了会不会去胡说。事关姑娘名节，断不可有什么闪失！忙截过翡翠话头道：“瑾少爷是奶奶的兄弟，兄弟疼爱妹妹那是自然的。想来二少爷只是不知道奶奶的好，他日明白过来，也定会对奶奶好的。我们奶奶才是他正经老婆，难道还真会宠妾灭妻？”
　　绿珠说着偷偷去看宝儿，却见她低头看着手腕上一个玉镯，也不知想些什么。说起这个玉镯，她只知道这是姑娘出嫁那天得的，原本那个相似的镶补过的却不见了。翡翠曾经问过，姑娘虽没答，可看她神色她也猜的出，定是瑾少爷给的。唉，也不知姑娘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看她时常对着这镯子发呆，也不像是对瑾少爷全然无情，可若是有情，当初瑾少爷闹着要娶她，她要是愿意，两人一起去求求老太太，也不见得就全不可能。绿珠看着她摇摇头，其实她很想劝她，既然当初顾虑重重，如今木已成舟，再去想那些又有何用？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能争得婆母欢心相公恩宠，好安安稳稳和和美美度过余生。只是这会子流香翡翠都在，这些话，只能等到夜深无人两人独处时才能说了。
　　
　　话说这头，沈荣轩一怒之下到了东厢，见姜素心轻移莲步款摆纤腰袅袅婷婷地走近自己，不由一阵心乱如麻。可既然人已经到了这里，也不能抬脚就走，少不得在这处耽搁些时候。这么想着，只能走到黄杨木圆桌前坐下，抬头看着姜氏柔声道：“委屈你了。”姜氏原以为他会抱着自己，不想他径自坐了下去，只得停住，略低头道：“我是自愿的。”沈荣轩听她这么说，不知是感激还是怨恨，只是说不出话来。却听姜氏道：“少爷还未用饭吧？妾让人准备热水，再备些吃食。”沈荣轩闻言脸上柔和了几分，他这样快马加鞭的赶回来，不过是怕她在家受了什么委屈，可她却???想着将头看向正屋方向，姜素心见了，也不出声，只依旧低头垂目。荣轩回过神，见她还等着自己答复，便歉意道：“你只让人备些简单吃食，我吃了还要去见母亲。”姜氏闻言绽开个灿烂笑容，转身便去外间吩咐丫鬟们准备。
　　待吃了饭荣轩到了金氏处，金氏先问了一番他在外面的衣食住行，又问了生意上是不是顺利，而后替姜氏说了一箩筐好话，末了还催他快些回去，好同姜氏圆房。金氏怕沈荣轩不从，特地让采荷送了他回去。
　　这一送是直直将他送进姜氏的东厢房。
　　姜氏已经换了晚妆，高高的堕马髻由一只凤头钗绾住，上头插着赤金单凤衔珠步摇、镶玉珠红宝点翠累丝双股钗，耳上一副攒珠耳坠子，显得珠光宝气；身上穿着一件玫红色敞领的软纱罗衫，露出半抹酥胸，显得风情万种。荣轩虽同她相处了四年，却从未见过她这般骄人模样，不由有些愣了。姜氏见他那呆呆的模样，心里不免得意，也不扭捏，只款摆腰肢，任他看个够。只没想到沈荣轩只呆了一刹便回神，幽幽往窗下的圈椅上坐了。
　　姜氏挨着过去，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只得道：“少爷，汤水备好了，少爷是不是先梳洗一番？”荣轩看看他，道：“素心妹妹，你只仍旧叫我荣轩哥哥，不必称什么少爷。”姜氏微低了头，委委屈屈道：“还是按着规矩来吧，奶奶说，礼不可废。”荣轩诧异看她，道：“她说过这话？”姜氏点头，道：“是。少爷不要怪奶奶，她这么说原就没错。”沈荣轩转头隔着窗户看向正屋，并未答话。姜氏也不再说什么，只低下头，双手绞着手帕，一副又小心又委屈的模样。
　　荣轩看了会儿，扭头道：“你先休息，我去洗浴。”姜氏忙引路，道：“浴桶在屏风后面，天虽转暖，到底还是有些冷，我让了拢了两个碳盆。”荣轩点点头，道：“我自己去便好。”姜氏红着脸低下头，道：“那我让云霜服侍你。”荣轩忙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姜氏听了，仍旧跟着荣轩，待他靠近屏风，才道：“那妾先去服侍奶奶洗漱。”说着转身往外，脚步却无比迟疑，好似外面有虎狼守候般。
　　宝儿正同绿珠翡翠说话，见姜氏过来甚是奇怪，也不开口，只等她先说明来意。只见姜氏盈盈蹲身行礼，面色含春道：“给奶奶请安。”宝儿见了，客气道：“姐姐多礼了。”姜氏比宝儿大了半岁，宝儿怕叫她姨娘伤她，尽量避免称呼，实在要称呼，便只叫她姐姐。姜氏忙道：“奶奶千万别这样叫妾身，妾身当不起。”宝儿笑笑，道：“姐姐实在客气。快请坐吧，翡翠，上茶。”
　　翡翠刚刚看见沈荣轩进了她的屋，见她又是这样一身打扮过来，心里便有了千千万万的意见，别说给她上茶，便是看她一眼也不愿，便立着不动。绿珠知道她脾气，只得起身自己去斟了茶，再恭敬地递给姜氏。姜氏忙接了，道：“妾过来是向奶奶请罪的。少爷远道而回，实该歇在奶奶处，只是???”说着娇羞的低下头，停了片刻才继续道：“妾劝说不了，只得趁少爷洗浴的功夫溜出来给奶奶陪不是，请奶奶不要责怪。”翡翠听了胸腔里差点起火，这叫赔罪？明明是示威来了。她忙转眼去看宝儿，生怕她被气出个什么毛病。却见宝儿正气定神闲坐着，幽幽开口道：“你服侍他是应该的，以后再别要为这事来请什么罪。好了，姐姐回去吧，他还等着你服侍呢。”
　　姜氏抬头看看她，似在揣摩她心中所想。翡翠可不愿意她呆在这里，往前两步延手往门口道：“姨娘请吧。”姜氏听了也不多言，行个礼退下。
　　翡翠看她走了便将门关上，啐了一口道：“什么东西，呸！”
　　绿珠忧心忡忡看着门口道：“姑娘，你说她是真善良过度，还是用心不良？”
　　翡翠闻言，道：“善良过度？才不是，我看她蛇蝎心肠还差不多。你说我们姑娘要过门，去年年关里就定下的日子，她早不投湖碗不投湖，非要选在姑娘成亲那日，这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再说今天，今天她摆明了是招摇来了，想看我们笑话？好恶毒的心肠！”
　　绿珠道：“小姑奶奶，你小声些，可别让人听见。”
　　翡翠道：“听到怕什么，我敢说就不怕人听！我不仅想骂她，我还想拿水泼她呢！真真是坏心肠的东西。”
　　宝儿仍旧拿着那副绣绷子穿针走线，听翡翠这样激动，便道：“好了，小声些，免得被有心人听到了翻出什么花样来。”
　　翡翠这才闭嘴，愤愤的拿过丝线来整理。
　　绿珠也在理丝线，却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扭头看了宝儿好几次。
　　宝儿也不抬头，道：“绿珠姐姐，想说什么你只管说，此处又没有外人。”
　　绿珠便道：“姑娘，你心里是怎么想那姜姨娘的？”
　　宝儿捻着丝线，想了下，道：“要说成亲那天她投湖，倒可能是无心的，也许是听着这边的唢呐声越想越伤心，一时想不开才那么做的。可今天，断不可能是诚心来赔罪的，也不像炫耀那么简单。但究竟是为什么，我也想不明白。我们今后只远着她些便是。”
　　绿珠闻言点点头，又道：“只怕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时候想避也避不开啊。”
　　宝儿道：“那便客气恭敬些。”
　　翡翠道：“我可恭敬不起来，我以后只管避着她走吧。”
　　宝儿笑笑，道：“由你吧。你这丫头哪里养出来的性子！”说着看看手里的绣绷道：“咱们那绣坊里绣娘找好了，头一批的绣品也做的差不多了，门面也装修的七七八八，想必是能按时开业的。只是不知这些东西能不能入洛城人的眼，可不要门可罗雀呀。”
　　翡翠道：“怎么会，姑娘想出来的这些花样子，要么灵巧雅致要么雍容华贵，哪个看了会不喜欢？便是我们看惯了姑娘女红的人见了还是爱不释手的，想来其他人也差不了。”
　　宝儿笑笑道：“但愿如此吧。”
　　几人又做了会儿活计，绿珠见宝儿一副懒怠的样子，便道：“灯下做活伤眼睛，不如今儿早些休息，明儿起来再做？”翡翠也点点头，“反正给绣坊的样子也已经不少了，这个扇面也不用急。”
　　宝儿便放下针线，两个丫鬟一个铺床叠被一个端水捧帕，不一会儿便安顿了宝儿。
　　
　　




21

21、是去是留 ... 
 
 
　　再说那姜氏，她从正房出来后径自往东厢走去，边走边用力揉眼睛又使命掐了大腿，待进了东厢时已是双眼通红半噙着眼泪水。
　　沈荣轩已经洗漱好，正坐在椅上一脸烦躁，见她这样进来，很是诧异，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姜氏只拿帕子拭泪，也不说话。
　　沈荣轩站起来走近她道：“怎么了，是哪个委屈你了？别怕，说出来轩哥哥替你出头。”
　　姜氏听了这句，忽想起少时刚到沈家被沈家的管家奶奶们奚落后一个人躲在花园里哭，突然一个身着织锦的少年从天而降，从怀里拿出个手帕递给她，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别怕，是哪个委屈了你，说出来哥哥替你出头”，那时候听了满心温暖，现在听着，却满心的心酸。姜氏想着，眼泪却落得更凶了。
　　荣轩见她哭得越发狠了，慌了手脚，道：“素心妹妹，你别哭，倒是同我说说缘由。”
　　姜氏闻言想起自己的目的，拿罗帕擦拭泪水道：“不怪奶奶，不怪奶奶，都是我不好。”
　　沈荣轩闻言越发急了，“什么意思？是她为难你了？”
　　姜氏急着摇头，“不，不，没有，奶奶虽然不高兴，却没说什么，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姜氏见他这样，只当他是紧张自己，心里顿时喜悦，抽抽噎噎道：“真的没什么，少爷，你???你不用管我。”她若是知道他是因为不相信她会为难她才反复追问，一定喜悦不起来。
　　沈荣轩还在追问，姜氏只得道：“只是奶奶身边的翡翠姑娘说了妾几句，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妾自己不争气。”说着又挤出几滴眼泪。
　　沈荣轩松一口气，原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翡翠就是这么个臭脾气，别理她就是，可转念一想，这不就是一个离开的好借口？便道：“太不像话了，别说你是我们沈家骄养的小姐，便是寻常人家迎进来的姨娘，也容不得她说什么。你歇着，我这便去教训她。”说着拔腿就走。
　　姜氏闻言急了，虽然她想在他们之间制造矛盾，可也没想他离开啊，何况他如果过去两厢对峙，一不小心便会穿帮，忙疾步冲上去，一把抱住他后背，手臂紧紧揽住他劲腰。
　　沈荣轩只觉得背后被一团柔软抵着，鼻腔里窜入一股兰麝之香，熏得他有一瞬间的手脚发软，他深吸一口气，想推开她，却听背后一个无比娇柔的声音道：“轩哥哥，素心不要你出头，我只要你能好好疼我，只要你能待我好，别人怎样我都不怕。轩哥哥，我只有你了，轩哥哥???”沈荣轩原本伸向腰间的手停住，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放下???
　　
　　翌日一早，沈荣轩醒来时正见姜氏背着她穿衣服，再看看天还没亮，便道：“怎么起这么早？”姜氏回头冲他笑笑，道：“轩哥是我吵醒你了？你再睡会儿吧，我要去奶奶那里。”荣轩问道：“这么早去她那里做什么？”姜氏拿过腰带系好，边道：“她是奶奶，我理当去的。”原以为他会说什么，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头一看，见他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只得轻声退出内室。
　　绿珠正开了门接过小丫头们送来的热水，见姜氏走过来，甚是诧异，笑道：“姨娘早。奴婢手里正拿着东西，没法给您行礼，还望见谅。”绿珠嘴上客气，人却挡在房门口不让她进去。姜氏轻声细语道：“姜氏来伺候奶奶梳洗，奶奶起了吗？”绿珠笑笑道：“这原是我们的事情，姨娘可不要抢奴婢们的饭碗呀。”姜氏忙道：“这原也是我的事情，我便只立在绿珠姐姐身边端水捧帕也好。”绿珠听了这话，知道不能再挡，只得领着她进去。
　　宝儿正在穿衣，见姜氏进来几乎吓了一跳，愣愣道：“你怎么来了？”姜氏笑意盈盈道：“我来伺候奶奶梳洗的。”宝儿道：“有你在太太那里替我尽孝，我已感激不尽，哪里需要你来服侍？再者太太也说了，你帮着她理事已是繁忙，让免了这些虚礼呢，你莫不是忘了？”姜氏道：“太太和奶奶体恤我，我很感激，只是这是素心份内的事情，素心于心有愧，今日身体虽酸软，精神却好，便过来伺候。”素心虽是有心说这话，却毕竟还是羞涩，说着脸便红起来。宝儿见了，心内蒸腾起一股异样情愫，她深深吸了口气，才绽出一个笑脸，道：“你有心了。只是我习惯她们两个伺候，你来了我反而不自在。你回去吧，稍事梳洗一番，也就是时候去太太那里省晨了。”姜氏为难的看看宝儿，咬咬下唇道：“这???”宝儿抬抬下巴，道：“去吧，要是少爷醒了你不在，反倒不好。”姜氏这才点点头，行礼离去。
　　宝儿徒自发呆，翡翠递热帕子给她她也不知，只觉得胸口又涨又酸又痛又闷，翡翠见状恨恨道：“什么东西，一早来这里卖弄！奶奶别理她们，一家子没一个好货！”宝儿听了却笑笑，道：“我是这家媳妇，不管我愿不愿意，他们愿不愿意，这都是事实了，你这么一句，岂不是连我也骂了？”翡翠一想也是，忙道：“我说错了，应该是这屋子外面没一个好人！”绿珠原也生气，听她这么一骂，气却消了，道：“那该星儿哭了，你这一骂将他们也都骂了。”翡翠道：“哎呀呀，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宝儿见了她这样，不由也笑。
　　
　　姜氏见宝儿满脸不自在的模样，心里无比的畅快，她快步往东厢走去，心里似长了一对小翅膀，只恨不得能快些进房，看看他温柔的睡颜。
　　她轻手轻脚的走进内室，抬目所见却让她心中刺痛，只见沈荣轩微张着双手，流滢正帮他系腰带，她贴的那么近，手穿过他的腰间，好似抱住他一般。她忙道：“轩哥起来了？”说着走上前对着流滢后背道：“流滢姑娘，我来吧。”流滢听了，头也不回道：“姨娘，这事我已经做了许多年，还是我来吧。”姜氏闻言，手偷偷握成拳头，咬咬牙好不容易挤出个笑脸，道：“瞧我，自然是姐姐做的更熟练些了。”流滢系的再慢，也还是有系好的时候，这会儿她已经系好，退后一步打量沈荣轩，觉着衣冠都整整齐齐了，才垂手立在一旁。
　　沈荣轩没在意身前两人的口角，只侧脸透过窗朝主屋看了看，问道：“奶奶起来了？”前面对峙的两人没提防他会问这个，皆是一愣。姜氏回道：“嗯，已经起了。”荣轩便对流滢道：“你去跟奶奶说声，让她在门口等我，今日一同去给老太太、太太请安。”流滢看了眼姜氏，道：“少爷刚回来可能不知道，老太太说人多了她头晕，只让大家轮着去问安，今儿轮到三姑娘。至于太太那里，姨娘进门时太太就说了，以后晨昏定省的事情全交给姨娘，奶奶只管歇着就是。”荣轩先时还淡定，老太太有时好热闹有时又图清静，时常这样吩咐下来，并不稀奇，可听了后半句却沉了脸，母亲这样太过分，去婆母那里晨昏定省本就是正房的义务，如今这样，知道的人会说是金氏过度宠爱儿子的妾氏轻慢了正经媳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宝儿不事婆母不孝无德。也不知她当时听了心里做何想，应该很难过吧？会不会觉得被折辱了？这么想着，脚步不由自主往正屋那边迈。
　　才走两步，却被一双柔软小手拉住，只听她道：“轩哥，你今日许多事情要做吧，不如同素心一起早想向太太请了安，你也好早些用了饭往外头办正经事去。”
　　沈荣轩低头看她这样殷殷切切看着自己，想着自己做的小动作，“不”字愣是说不出口，只能看着她挽发梳妆，再陪着她往庆春园去。
　　姜氏已然梳洗停当，再过一刻便该去点卯。她原想着素心那孩子今儿怎么来晚了，忽想起昨日儿子回来去了她那里，便笑了起来，难怪会晚来，罢了罢了，今日不来也罢。这么想着便想叫采荷去传个话，还未开口，就见儿子带着素心进来请安。她看着他们二人，自觉地一个玉树临风英俊风流，一个千娇百媚柔情万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越看越是满意，越笑越得意，唇角几乎歪到耳朵那里。
　　带两人行过礼，金氏拉过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笑道：“好好好，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以后你们要和和美美，我也好早些抱孙子。”姜氏闻言低下头，荣轩原想问母亲为何那般对待宝儿，可见眼前两人一个笑语嫣嫣一个娇羞无限，都是这般高兴，那一句问话竟也说不出口，只能陪着笑。金氏太过高兴，今日的点卯也不想去，只吩咐采荷过去，自己则让人摆了早餐，要同这一对玉人同吃。
　　沈荣轩郁闷着吃完了饭，正想赶快回房看看宝儿在做什么，只是还没起身就见大嫂前来省晨。他赶忙行了个家礼。钱氏恭敬回礼后，道：“二叔原来在这里，你哥哥正到处找你呢。”荣轩闻言，知是为着云州织锦的事情，此事确实要紧，只得立时出去寻沈荣峻。
　　




22

22、妾的心思 ... 
 
 
　　一日里奔波劳碌，待荣轩再回府时已是月上中空。他白日虽忙着点货布差事，可心里却不时记挂起家里的那个，好不容易忙外了外事，便立刻策马归来。宝儿刚洗完澡，穿一身淡紫色敞领的便服衣，头发还湿漉漉，见他进来大家都好一阵意外，倒是流香和绿珠反应快，手脚麻利的斟了热茶送上。荣轩也没想过自己急急忙忙撞进来是这样场景，一时眼睛盯着宝儿，竟连呼吸都忘记了。宝儿好不尴尬，想立即躲到屏风后，可一想对面那人毕竟是自己丈夫，自己除了未及挽发，也算衣衫整齐，没什么失礼的地方，断没有避开的道理，只得僵立着。荣轩站了会儿，回了神，虽想立刻上前搂住她，可一来丫鬟们都在顾及她面子，再者他心里也还是埋怨还是气愤，如果当时她能坚持些，能不点头不喝那杯茶，他如今又怎会那般为难？便是因此做了妒妇又如何？只要你我心里有对方，别人说什么有什么要紧？他这也是在气头上，正心烦，若在平日，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忤逆父母公婆那是大罪，他只恨不得将她含在嘴里捧在手心里，又怎会舍得她遭人唾弃？
　　流香原想拉了绿珠翡翠出去，可见两位主子这样干瞪眼，又不放心，便道：“少爷用过饭了吗？需要奴婢去备些吃的吗？”
　　荣轩摇摇头，道：“在外面跟大哥一起吃了。”
　　流香便道：“奴婢伺候你洗漱吧。”说着对着门口叫道：“春儿紫儿，快去打盆热水。”绿珠听了，也忙帮着张罗。流香便去衣柜处拿了他的寝衣，又从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一双新的绸布便鞋。
　　不一会儿春儿端了水回来，身边跟着的是笑盈盈的流滢。只见她轻扫过峨眉淡点了胭脂，头上插着一只累丝簪子一个金步摇，耳上挂着一对泪滴型的耳坠子，敞领的轻纱罗衫里一抹酥胸如脂如玉，腰上系了一条绣花腰带，显得那一支小蛮腰又细又柔。她一上来，理所当然的接过了流香的工作，替沈荣轩除去外衣。流香暗暗看她一眼，也不言语，只扭身过去拧了一条热帕子。沈荣轩接过帕子擦脸，没看到翡翠等着铜铃般的眼睛正狠狠盯着流滢。绿珠拿肘子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不甘不愿的收起那副不满，垂手立在宝儿身侧。
　　荣轩梳洗好，流香拉拉流滢，示意她跟自己出去，流滢却似未见，依旧立在荣轩一侧。翡翠见了嘟嘟嘴，本在心里嘲讽她，可转念一想，又感激起她来。她原就不想出去，如果流滢她们都出去了，她就算再不情愿也万没有留下的理由，这下好了，大家都不走就是了。翡翠这么想着，反倒高兴起来，转身去拿了条大布巾帮宝儿擦头发。宝儿本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有她在前挡住他视线，不由也松了口气。
　　看她主仆自在的无视他存在的样子，荣轩尴尬了，想了想拿了寝衣到屏风后面换。这下宝儿坐不住了，一只手死死握着翡翠的，一只手则紧紧捏着手帕。翡翠也慌了，姑娘跟他是拜了堂成了亲的，谁也不能拦着他们行敦伦之礼呀，何况自己只是个小婢子。可若让她出去，她也不甘心，她虽打小在韩府里长大，没怎么去过外头，可外头那些主子虐奴婢的事情却听府里的老人们说了不少，便是在府里，扣克下人工钱的也大有人在，她能跟着姑娘，着实觉得幸运，姑娘仁厚不摆架子体恤下人还时常为着她们着想，若是父母兄弟有个什么病痛，姑娘给钱给假从没半点含糊。如今姑娘嫁人不淑，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姑娘受欺负？何况，也许不久后会有那么一天，瑾少爷骑着高头大马来接姑娘回去呢。她脑子转的飞快，可半点办法也想不出。那边，绿珠已经对着她使眼色，翡翠瞪她一眼，平日里姑娘最是疼你，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怎么能就走呢？
　　她们两人正挤眉弄眼，却听外头小丫头说话，道是姜姨娘来了。宝儿面色复杂，有一种轻松的释然，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纠结情愫。她缓缓放开翡翠的手，翡翠便拿布巾继续替她擦头发。
　　姜素心进房后规规矩矩行了礼，宝儿看看她，也不说话，正好荣轩换好衣服出来，见了素心立着，竟有些尴尬，问道：“你怎么来了？”素心倒笑的自然，道：“轩哥哥，再过三个月是老太太寿辰，太太想要求尊羊脂玉雕的白衣观音像送给老太太，这事别人去办她不放心，便让，我同你说声。”荣轩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同太太说，只管放心，我一定会求一尊老太太喜欢的。”素心点点头，道：“轩哥哥做事，太太自然是放心的。轩哥哥，你打算送什么给老太太呀？”荣轩看了眼宝儿道：“以后既然有你们奶奶了，这些事情自然交给她去操心。”宝儿闻言有些受宠若惊，愣愣的看看他，他却没回头，仍旧看着姜氏。宝儿复低下头。姜素心听了也是一愣，扫了一眼宝儿，仍旧笑道：“是我糊涂了，不知奶奶有没有想好？”宝儿只得抬头回道：“宝儿入门后老太太头一次过寿，礼物自然不能轻慢。”姜氏道：“奶奶孝顺，若有什么需要素心的，只管让人来叫。”宝儿看看她道：“多谢。”
　　姜氏又站了会儿，将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说了一遍，腰肢扭到酸疼，媚眼抛到眼皮抽筋，荣轩愣是没反应，无法，她只得告退出门。
　　她前脚刚走，荣轩便挥挥手，道：“你们也出去吧，我跟奶奶要休息了。”
　　翡翠闻言急得不行，可实在找不着留下的借口，只要一步一挪的往外走。绿珠动作比她快些，只是到了门口软帘处又回身问道：“平日里都是奴婢睡在里间翡翠睡在外间，不知少爷和奶奶今日需要哪个伺候？”宝儿恨不得说一切照旧，可她难道能将拜过堂的丈夫赶出房门？只得紧紧绞着手帕不知所措。
　　荣轩笑笑道：“你们都下去吧，晚上我服侍你们奶奶。”
　　绿珠她们只好走，走到外间，翡翠扯着绿珠袖子，绿珠拍拍她轻声道：“走吧，万不能留下来。唉，晚上睡下警醒些，若是奶奶叫，也来得及赶过来。”翡翠想想，也只能这样，只好点头出去。
　　还未开门，就听外面一声唉呀，赶快看门看去，只见姜氏坐倒在台阶上，两手抱着脚腕子。流香忙上去问：“姨娘，怎么了？”
　　姜素心泪眼汪汪，道：“脚下一不留神，崴了。”
　　流滢忙大声道：“这可不得了，我立刻让人到前头传大夫去。”然后一连串叫唤小丫头。
　　宝儿和荣轩也都听到了，纷纷出来。荣轩见姜素心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忙上去问道：“伤的严重吗？”
　　姜素心含着泪看着他，先是点点头，然后又道：“还???好，少爷回去吧，让几位姐姐送我回房就好，我想睡上一觉，明儿大概就无碍了。”说着挣扎着起来，只是脚一挨地，便痛的哇哇叫。
　　荣轩将她拦腰抱起，快步将她送去东厢。
　　宝儿想了想，道：“绿珠，柜子里可有治跌打的药酒？那一瓶送去。”
　　绿珠快步回去拿了，走到门口见宝儿进来，听宝儿又道：“你只送去她门□给云霜姑娘就回来吧，不必进去。”绿珠点点头。
　　翡翠觉得大大松了口气，三两步走回房将自己床铺铺好，道：“可急坏我了，这下倒好。姑娘渴不渴？我去倒碗茶来？”、
　　宝儿点点头，一时喝了茶，绿珠也回来了，宝儿问道：“怎么样，伤得厉害？”
　　绿珠摇摇头道：“不清楚，只听里头哭得厉害。”
　　翡翠帮宝儿解了外衫换上寝衣，一边道：“这叫撒娇，绿珠姐姐你学着点，将来也使在姐夫身上。”
　　绿珠扑过来道：“死丫头说什么呢，看我不捶你！”
　　宝儿无心看丫头们打闹，只上了床拉高被子躺好。绿珠见状也不闹了，只催着翡翠去睡。
　　




23

23、顺手牵羊 ... 
 
 
　　隔日宝儿不太舒服，只靠在窗边的美人塌上看书。她精神不济，看了没几页便困倦，只随手将书放在榻上，又在自己脸上盖个纱巾闭目养神。
　　绿珠和翡翠便拿了个针线筐到陲廊做活计说话儿，两人商量着端午快到了该给姑娘做个什么样的香包，就见院门处一抹翠色身影进来。只见来人梳着一个螺髻，上戴百珠累丝簪子，耳朵上一个翠绿的翡翠耳坠，瓜子脸上一双不大的丹凤眼，鼻子高高的，白皙的脸颊上几颗淡淡的小雀斑，身上穿着绿色绣蔷薇的交领褙子，下面一条同色的百褶湘裙。翡翠见了她暗叫一声糟糕，一边给绿珠打个眼色一边匆匆进去。
　　绿珠看她背影笑了笑，放下针线往外迎去，嘴上客气又亲切地道：“二小姐来了，今儿气色真好啊。”来人正是沈府的二小姐沈婉蔷，她是沈荣轩同父异母的妹妹，生母姓洪，年轻的时候得过大老爷的宠，后来大老爷二老爷跟着老太爷往外跑生意，渐渐疏远了，再后来大老爷留在京城陪着老太爷，洪姨娘彻底失了宠，吃穿都只能仰仗着金氏，日子并不好过。
　　婉蔷听了绿珠的话，也不看她，只顾着脚下，嘴上道：“二嫂在做什么呢？”绿珠也不生气，几步走到她面前道：“奶奶今儿不舒服呢，正在睡。二小姐要不改日再来？”婉蔷被她挡住，只能停住道：“嫂子不舒服，我更应该看看她才是。嫂子什么病，严重吗？”绿珠笑笑，“说不上什么毛病，大概昨天夜里惊了，今儿起来就没精神，浑身没劲。想来好好休息休息，也便好了。”
　　婉蔷往边上走了走，继续往房里去，绿珠只得快步上去替她打了软帘。婉蔷直接进了内室，见宝儿侧躺在美人塌上，头上镶东珠的金钗掉在软枕上，发髻蓬松散乱，脸上红扑扑的，眉头紧蹙，似在梦中遇着什么烦心事儿。她轻轻叫了两声嫂子，原以为她睡得深，便是叫了也不会醒，没想到才两声，便见她朦朦胧胧睁开双眼，迷茫的看了她一眼。
　　婉蔷见她醒了，便道：“嫂子大白日的睡觉，可是有了？”宝儿一下子睡意全无，红着脸道：“姑娘家说什么呢，也不知道臊。”婉蔷笑笑，道：“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有什么好骚的。”宝儿被她这么一闹，是再睡不成了，只得懒洋洋坐起身，一只手伸到头上扶了扶发髻，见枕上落着金钗，便伸手去拿。没想到有人快了一步拿在手里，仔细把玩一番后道：“难怪二嫂时常戴着，这珠子果然了不得。想来值个不少钱？”宝儿笑笑道：“戴的久了，旧了，不值钱了。”婉蔷顺势笑道：“既然旧了，不如借给我戴几天？我看着倒很喜欢。”
　　宝儿闻言吓了一跳，慌忙道：“不可。”
　　婉蔷拉下脸，道：“嫂子不舍得？”
　　宝儿勉强笑笑，道：“婉蔷妹妹开口，我怎么会不舍得，只是这珠子是我母亲的遗物，与我有纪念意义，于你却不大吉利。不如妹妹去我那妆台看看，那都是我成亲时新打的，妹妹若有能入眼的，只管拿去。”
　　婉蔷看了看宝儿，又看看手上钗子，笑了笑道：“既这样，那便多谢嫂嫂美意了。”说着将东珠金钗放进宝儿手心，然后起身往妆台走去。绿珠偷偷看翡翠，见她点点头，才松了口气。
　　婉蔷开了好几个首饰盒子，挑挑拣拣，最后有五个钗环她反反复复拿上拿下，宝儿知道她大概是都喜欢了，难以取舍。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手里的东珠钗，也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婉蔷终于选出三件钗环，她扭头看宝儿，笑问：“嫂子，我拿这几件，你可心疼？”宝儿笑笑，三件，还好，还算不是太贪。见婉蔷看着她，忙笑道：“妹妹不过借两日，我哪里就能心疼了，只管拿去吧。若戴着喜欢，他日出嫁时一并带去，一来算是我给妹妹添妆，再来也可以睹物思人，他日妹妹看到钗子，也能时常想起我。”婉蔷道：“如此谢谢嫂嫂了。嫂嫂既不舒服，那还该多休息休息，我就告退了。”宝儿道：“妹妹慢走，绿珠，替我送送。”
　　绿珠领命送她，却见她又回头道：“嫂嫂，姜姐姐在东厢吗？我有事想问她。”宝儿道：“我不清楚，你们知道吗？”翡翠道：“姨娘一早去了太太处，一直没回来呢。”婉蔷似笑非笑道：“有姜姐姐替嫂嫂尽孝，嫂嫂可就省心多了。也不知我将来有没有这个福分。”宝儿看看她，也不恼，只道：“妹妹这样好福气，自然是能想要什么有什么的。”婉蔷笑笑，道：“那嫂子休息，妹子先告退了。”
　　一时绿珠送了人回来，就见翡翠捂住胸口一副后怕的样子，不由笑道：“你动作可真快，一下子便将那些要紧东西收起来了。”翡翠道：“能不快吗，那位哪里是娇滴滴的小姐呀，简直是凶神恶煞的强盗。她统共来了三回，哪回不是顺手牵羊的拿这拿那。姑娘好性儿不计较，我可没那么大方。”
　　宝儿听了也笑，道：“我说我睡着时听见什么响动，原来是女守财奴藏东西呢。”翡翠道：“姑娘，我可是帮着你藏好东西，你不谢我，还取笑我！”宝儿笑笑，道：“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我感激你的。”翡翠道：“可万万没想到她会要姑娘头上戴的，还好姑娘机智。只是这样下去可了得？什么好东西都该被她收罗去了。”宝儿笑笑，“好东西不是都被你藏起来了么，她拿点金器不要紧，她母亲不得宠，她也不得太太欢心，大概是日子难过，才想着多藏点钱财的。随她吧。只是她要这钗，我也吓了一跳。”翡翠道：“可不，这可是姑娘及笄前瑾少爷攒了一年的月钱又找了许多借口从老太太那里骗了许多银子才买的，姑娘自从得了这个便从不离身，若是被她拿去，别说姑娘，便是我也心疼死。”
　　外间沈荣轩原本正要进去，听了这话面色阴了，又在外面站了些时候，听里面人讲起其他才挤了个笑脸，加重脚步进去。
　　三人见他进来，皆是一愣，宝儿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个丫头报与我知道。”
　　荣轩笑笑道：“刚进来，丫头们大概都在忙吧，外面也没人。”
　　宝儿下了美人塌，对着绿珠道：“给少爷斟茶，我这里有明前茶，你要尝尝吗？”后面这句是问沈荣轩。
　　荣轩点点头，“好，我今儿有口福。”因见宝儿鬓发散乱，问道：“可是睡过了？哪里不舒服吗？”
　　宝儿摇摇头，道：“也没什么大毛病，只是浑身酸软，可能是夜里着了凉。我多喝些姜糖水睡一天就好了。”
　　荣轩听了便伸手去摸她额头，宝儿浑身一僵，手脚都不知怎么放好。荣轩似未见，仔细摸了她的，又摸摸自己，道：“确实不烫。你今日先好好休息，若是明日还不好，一定要告诉我，我让人请大夫去。”
　　宝儿讷讷点点头。
　　荣轩状似无意看了看妆台，道：“怎么将这些首饰盒子都打开了？难道是觉着今日太阳好，想拿出去晒晒？”
　　翡翠听了，没好气道：“哪里用得着晒呢，大概没几日这些东西就全没了，我是打开好细看看，可别将来想不起来它们啥样子。”
　　荣轩奇道：“这话怎么说？”
　　翡翠道：“这要多谢府上的二小姐，她过来，没一次是拿着东西来的，也没一次是空着手回去。她眼光好，每次都拿我们姑娘最值钱的东西。”
　　宝儿道：“翡翠，休得胡说。”
　　荣轩道：“有这样的事情？！难怪刚才我遇见她，她满面笑容的，我还以为有什么喜事呢。奶奶，我代她向你赔不是。”说着朝她作揖。
　　宝儿忙避开，道：“不敢。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东西，妹妹高兴就好。”
　　这时绿珠端了茶来，宝儿亲手奉给荣轩。沈荣轩双手结果茶盏，眼睛笑意盈盈瞧着宝儿。宝儿原想问他怎么这时候回来，转念一想，定是不放心扭伤了脚的姜素心吧？便道：“姜氏去太太那里了，你不如去庆春园寻她。”沈荣轩原本满腔柔情，他昨天在外面越想越后悔，便是再生气也不能当着她面摔东西啊！摔的还是他希望拿来做定情信物的宝贝，那东西也不知道花了他多少心血才找到，结果一气之下摔了个粉碎。他既后悔摔了东西，更后悔大声责骂了她。昨夜原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向她道歉，再好好跟她讲明那玉搔头的含义，可没想到又跑出来素心受伤的事情，他不能不理。今儿他在绸缎庄点货，可心里全是她，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哭泣？这么想着，脑子里竟浮现她以帕拭泪的模样，他越想越心疼越想越不舍，便抛下正事策马归家。没想到她竟是一点不在意，她巴不得自己去找素心吧？是了，她里有着她的瑾哥哥呢，她至今戴着他送的金钗且视若珍宝！她心里根本没有自己！
　　荣轩顿时觉得心灰意懒起来，拿着茶盏也不往嘴里送，眼睛盯着窗子，可又好像看向虚空。
　　




24

24、花下美人 ... 
 
 
　　宝儿见他一听见姜氏消息便走了神，以为他是太担心姜氏，便道：“少爷放宽心，我听丫鬟们说她早上出去的时候脚步平稳，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而且她今日在太太处，若是有事，太太定会着人延医请药的。”
　　沈荣轩重重将茶盏一放，道：“姜氏姜氏，你能不能不提她？”
　　宝儿吓了一跳，竟有些莫名其妙。翡翠道：“少爷好大的脾气，您若是担心姨娘，只管去找她就是，何必吓唬我们姑娘？”
　　绿珠闻言吓了一跳，好歹他是主子，绿珠这样以下犯上，若是深究起来，便是姑娘想保也保不住。她扭头看看翡翠，这丫头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再看沈荣轩，他原本铁青的面容竟然和缓了几分。绿珠没了主意，只不时偷偷打量那对立的二人。
　　荣轩站了会儿，面色和缓了下来，又慢慢坐了，道：“茶凉了，去换一杯。”
　　绿珠忙端着茶杯下去，翡翠见他语气平静下来，也松了口气，忤逆主家的罪名，她自然是清楚的。宝儿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她也害怕，如果沈荣轩要罚翡翠，她是不是拦得住？拦不住，她能眼睁睁看着翡翠挨板子？
　　荣轩对着宝儿温和笑笑，道：“你不是不舒服么，快去榻上躺着吧。”
　　宝儿道：“刚才睡了下，这会儿不累。只是发髻乱了，少爷请先坐会儿，容我整理一下。”
　　荣轩点点头。
　　宝儿看看身上衣服也皱了，便让翡翠另拿了件衣服，自己则去屏风后面等着。待换好衣服，移步妆台，由翡翠帮着梳妆。翡翠忽想起姜素心昨夜青螺髻上满头珠翠的华丽摸样，便动手也梳了一个，一边用碧玉簪挽住，一边心里哼哼，让这位爷见识下，哪个才是真正的倾城绝色。翡翠梳好后弯身从妆台下一个暗格里拿出个小盒子，宝儿一看，里面尽是她日常用的，想来刚才她着急，随手找了盒子将这些好东西一股脑儿放了进去。翡翠见她看着，便对她眨眨眼，一面仔细的挑选了两个款式色泽相衬的首饰，凤鸟展翅金步摇和攒翡翠红宝金钿，最后才小心的将那东珠钗斜斜插好。
　　翡翠拿了眉笔正要画眉，宝儿伸手接过自个儿画了，正欲起身，忽听身后沈荣轩道：“眉毛画弯了。”宝儿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也没觉察，便问：“哪只？”荣轩道：“你自己可能看不出呢，我站的远些，看得清楚。”说着走近接过笔，弯身看她。
　　宝儿羞羞答答微抬起头，四目相对，只见他，他的脸离她这么近，面如玉盘剑眉星目，薄薄的嘴唇上挑，眼中是无限柔情蜜意，宝儿羞涩低头。荣轩笑道：“娘子如此，为夫如何与你画眉？”宝儿闻言更是脸红到了耳根，手紧紧绞着手帕。荣轩将腰弯的更低，嘴唇几乎贴着她耳鬓，低低道：“曼宁，抬起头！”这一句更是温柔缠绵，宝儿听了竟觉这世上再找不到比这更美丽悦耳的名字。
　　她依言微抬头，他的视线黏在她脸上，手拿着眉笔轻扫，只觉得这一下下不是扫在她眉头，而是扫在自己心中。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风吹着绿纱帘拂动，纱帘下的两人一个风流潇洒仪表堂堂，一个白玉为面雪为肤杨柳腰肢若扶风，一个温、良、恭 、俭，一个德、容、言、工，连一旁的翡翠也不得不赞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绿珠端着新沏的茶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这场景更赛过戏里唱的画里画的，她远远停住，生怕弄出一点声音打扰了这样温馨甜蜜的场景。
　　
　　宝儿的头轻轻抖动一下，大概是酸了，荣轩回过神，笑了笑，道：“娘子可满意？”宝儿也不好意思照镜子，只点头道：“多谢。”荣轩眼睛看住那东珠钗，尽量以不在意的语气问道：“宝儿喜欢珍珠？”宝儿拿胭脂盒子的手一抖，曾经有人问过一摸一样的问题，那时候她怎么答？对了，她说：“珍珠虽美却难免老气，更适合二舅母戴。倒是那外婆妆盒里的那支东珠簪子我很喜欢，不如你讨了给我做及笄礼？”那人回道：“那支虽好，却有了年纪，我要送便要送个新的。待他日我自己画了样子，让珍宝斋的钱掌柜替你打了。”她笑说：“瑾少爷好大的口气呢，东珠价比天高，哪能那么易得？我不过一句玩话罢了。待我及笄时候，你送我一副墨宝丹青，我便感激不尽了。”
　　荣轩见她若有所思，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不一会儿便听她黄鹂般的声音道：“我喜欢珍珠温润柔美不张扬。”荣轩又道：“娘子这支钗似用的旧了，不如为夫另送你一支？”宝儿看着镜子里他的侧脸，心里扑腾扑腾，也不知刚才同丫鬟们的话他听去了多少，只得勉强笑着道：“如此，妾先谢过少爷了。”荣轩点点头，道：“今日天光甚好，风和日丽，不如我们去花园里转转？”宝儿想了想，一来嫁入沈家还未去花园逛过，二来他头一次邀请，不好拒绝，如此一想，便点头同意。荣轩甚是高兴，一叠声高叫着：“花园里怕是有风，去把你们奶奶的薄斗篷拿一件来。”
　　荣轩走前头，宝儿微提着裙摆小步跟在他身后。怡园离花园很近，出了院门往左，沿着弯弯曲曲的碎石小径步入游廊，不多时便见一侧有道拱门，过了拱门，只见一巍峨假山嶂挡在面前。山嶂由太湖白石堆叠而成，上面苔藓斑驳藤萝掩映，甚有意趣。绕过假山，只见前面佳木茏葱，曲径通幽，展目望去，一眼望不见围墙。再往里走，却见园内杏花已毕，桃花渐落，片片花瓣飘坠，落英缤纷。宝儿不由在心内暗叹，可惜辜负了一年大好春光。
　　荣轩见她似有所思，问道：“想什么？”宝儿侧头看他，道：“数过清明春老，花到荼蘼事了，春去太匆匆。”荣轩听了摇头，道：“你只道春意阑珊，却不知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春去夏来，自有一番风流。”宝儿闻言不由点头，道：“是我又辜负了初夏。”荣轩也笑，“不如改日我带你出去走走，既赏了初夏景致，也能让你熟悉下洛城，如何？”宝儿欣喜道：“如此自然好。”围墙里困住的女孩儿，哪个不想出去看看？所以此言一出，连翡翠也觉着这个新姑爷温柔俊美了几分。
　　行至池塘前，塘内荷叶边正浮着一对鸳鸯，只见他们互理着对方的毛发，一副你侬我侬模样，宝儿不由住了脚。荣轩见边上蔷薇树下立着一块石头，便道：“此处风景甚好，不如我们坐会儿，看看人家如何夫妻情深。”最后一句挨着宝儿耳朵说的，声音轻柔的如同这初夏的风，叫人舒服的不愿睁开眼睛。荣轩见宝儿不语，知她同意了，便拿出汗巾铺在石头上，然后才请宝儿坐下。
　　四人皆是敛声屏气，生怕声音太响动作太大会惊走那对痴情侣。
　　宝儿一边看着池塘里荷叶连天，一边听着鸟儿啁啾宛转，身边她的丈夫正用他特有的清淡却不清冷的声音介绍着周遭环境，阳光隔着树荫照的人懒洋洋，有那么一瞬，宝儿觉得也许，这样也不错；也许，他们会幸福???
　　荣轩心不在焉的讲述着，他的心已经飞到她身上，她微微扬起的脸，好似上好的羊脂玉般洁白温润，又似她身边飘落的桃花瓣，不，飘落的花瓣已微干，她的脸，应该像刚舒展开来的那瓣桃花，白里透着粉嫩，仿佛指尖轻轻一掐，便有汁水流出，让人越看越爱，恨不得扑上去捧住了轻轻咬上两口才舒心快意。
　　荣轩越靠越近，她身上甜美的幽香钻进他的鼻孔，叫他身上酥麻了一半，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脑子里皆是她的脸、她的眉、她的笑，他多希望辰光能在这一刻停住，他和她能永远这么温馨???
　　在他即将碰上她的脸颊时，她不由自主的将脸侧开，也许因为两个丫鬟在侧羞涩，也许因为他还太陌生，也许是东厢里那人脸上的幽怨，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荣轩就着阳光看着她，阳光下她的脸愈加通透明艳，他叹口气直起身子，道：“虽然天气暖了，却还有风，你不舒服，早些回去吧。”宝儿动了动唇，若不是他正专心致志注意着她，一定听不清楚她说什么，她说“抱歉”，荣轩摇摇头，“没什么好抱歉的，宝儿，我不会勉强你，永远。”宝儿笑了笑，永远？上次听人这么说时，她相信的，那时候那人温柔的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道：“宝儿不怕，只是个噩梦，有爹娘在，爹娘会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可是话说了没几天，他们却走了，这次却是真的永远，无论她怎么哭怎么找，他们都不会再出现。
　　宝儿一个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凄凄的下午，那时爹娘带着年幼的她到异地上任，因为时间充裕，爹和娘边游山玩水边慢慢上路，一路上他们带着她去了好多美丽的地方，遇见许多有趣的事情，宝儿觉得一切都新鲜极了，她是那么的开心。可是就在那个下午，一切都变了，她记得那天天冷，她窝在娘怀里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车子剧烈颠簸，然后停了，爹爹掀开车帘看情况，却见风雨里几个大汉扛着刀喊着“打劫的，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爹爹是个书生，自然不是他们对手，乖乖将盘缠等物拿了放到车门口。一个髯须大汉用刀尖挑开包袱满意笑笑，正要离去，却不经意间瞥见了她的母亲，大汉那一下仿佛见了天仙，而天仙正冷冷的看着他。他觉得身上血液都沸腾了，将银两扔给同伙便动手去抢那天仙，宝儿父亲拦住他，大喝道：“本官乃即将到任的河中府知府，迎接本官的衙役等即将赶到，尔等速速离去，本官既往不咎。”宝儿父亲虽是书生，却生的高大，加上为官多年，身上自有一种气度，一种威慑，那些宵小闻言欲拉大汉离去，可那大汉却已经被宝儿母亲的美色迷了心智，他狠下心，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大官抢走天仙。宝儿母亲见状拿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放走我夫君和女儿，否则我立即死在你面前。”那大汉道：“放了你丈夫我便是死路一条，放这个奶娃娃倒是可以。”宝儿母亲闻言将宝儿放在地上，“快跑，娘不叫你停，你不准停下。”宝儿心里害怕，可是娘这么说，她只能照做。她跑啊跑，摔倒了爬起来再跑，直到没有一丝力气。她坐在地上哭，有个樵夫路过，她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求他救救爹娘，那樵夫却抢了她身上的玉饰金器夺路而逃。后来有个老妇人捡了她将她送去衙门口，衙役听了她的话去找她父母，可找来的却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宝儿，宝儿???”荣轩叫了几声宝儿才回神，她也不知道怎么会在这样一个阳光暖暖的午后想到这些她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想起的往事，她冲荣轩笑笑，道：“这汗巾脏了，等我洗好还你。”荣轩道：“让丫鬟们洗吧。走，我们回怡园去，你再睡一会儿，我回布庄，事情多，晚上会晚些回来。”
　　荣轩送她回房后便急冲冲走了，他确实有许多要紧的事情要处理。
　　宝儿却再睡不着，那些她一心想忘记的事情，怎么又一次缠上她？她闭了闭眼睛，嗯，也许应该忙碌些。她这么想着，便让绿珠重新绷了一个绣绷，下午坐坏了他的汗巾，做一个还他吧。
　　绿珠和翡翠虽不知道她想些什么，却已猜到她不开心，两人不断耍宝，说些有的没的逗她，宝儿也配合的笑笑，只是那些笑容都难达心底。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昨天有事耽搁更新，今天补上。（今天字多哦，你们满意不？）

通告下，本文暂时更名为《后院夺爱记》，这样能显得标题党一些，你们看行不？

另外谢谢留言的各位亲，你们的意见、建议对我来说很重要，能让我知道自己的缺陷在哪里，我会努力改正的。特别是hwyy2009、UUMINI2010，从这文一开始你们就陪着我鼓励我，我很感激。你们看文很认真，留言很诚恳，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们。

我看到亲们对宝儿和荣轩的意见非常大，嗯，可能是我前期处理的不够好，我是想通过宝儿的眼睛一点一点向大家展示荣轩的性格和特点，让宝儿通过对他越来越多的了解逐渐爱上他，而荣轩呢，原本是深爱宝儿的，但因为对姜氏的愧疚同情和越来越多的对宝儿的误会而将这段本就问题重重的感情推向结束，而当误会都冰释他想重头开始的时候却发现她的态度已经冰冷生疏。
大概进度太慢了让大家看的烦闷，我加紧些。
再次谢谢关注本文的各位亲。




25

25、婉蔷援手 ... 
 
 
　　傍晚的时候姜氏回来，听声音，应该带了客人来。宝儿正端坐在窗前刺绣，沈荣轩长的英挺俊秀，她想绣几干竹子做汗巾的面。绿珠出去一瞧，忙进来回宝儿：“姑娘，三小姐四小姐来了。”宝儿放下绣绷道：“你去请她们来坐坐，若是不来，不要勉强。”发出邀请是她作为怡园主人的礼貌，至于来与否，是她们的自由。
　　绿珠不多时领着三人进屋，宝儿已等在门口，“难得两位妹妹过来，快请坐吧，姜姐姐，你也请坐。”宝儿虽然打心眼里对姜氏觉得亏欠，可她实在同她亲热不起来。两位小姐点点头，瓜子脸的那位对着宝儿笑笑坐在了她身边。她是二房的庶女沈婉蓉，聪明美丽、举止娴雅，只是说话太直，经常一针见血不给人留余地，在府里并不得人欢心。可宝儿对她却甚有好感，她头次见她便想到冰清玉洁，她喜欢她的清清冷冷，喜欢她的直来直往，她总觉得这样的女子实在应该托生到书宦门第、伴着满室墨香长大，而不是生在商贾之家。另一位是三房的嫡女沈婉芝，圆脸庞大眼睛皮肤白皙。她看看宝儿又看看姜氏，最后坐在了姜氏身侧。
　　姜氏看着她笑笑，转头对宝儿道：“大太太留几位姑娘吃晚饭，只是时间还早，妾便带她们过来坐坐，奶奶不会不高兴吧？”
　　宝儿道：“姜姐姐说的什么话，两位妹妹我是请也请不到的，她们肯来，我自然是扫榻相迎。对了，昨天姐姐伤了脚，好些了吗？”
　　姜氏道：“没什么大碍，睡了一觉，今儿已经好了。听说奶奶让人送了药来，妾这里谢过了。”
　　宝儿道：“没事就好，不必谢。”
　　姜氏道：“其实只是小毛病，倒是少爷太紧张了些，害的奶奶也跟着担心，妾罪过了。”
　　翡翠正好端了新沏好的茶，听了这话，重重将茶盏往她边上小几一放，茶水顿时四溅，姜氏新做的衣裳上也溅了许多。姜氏脸一下黑了，可只一瞬便消失，重新换上自在的面孔，笑盈盈看着翡翠。翡翠瞪了瞪她，才转身退到宝儿身后。
　　宝儿不赞同的看了眼翡翠，却也没说什么，只继续同两位小姐拉家常。沈家的女儿不学琴棋书画不学诗词歌赋，只学些女红烹饪，宝儿同她们，自然也只谈这些。只是那沈婉蓉生来不是热络的人，那沈婉芝原本就话不多，这会儿又时常转头去看姜氏，所以这闲话家常多数是宝儿在说。可怜宝儿这天也没什么兴致，强打着精神应付了一阵，便有些力不可支。
　　姜氏一开始并不说话，直到冷场好一会儿才新起了个话头聊起来，婉芝很给面子的配合着，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的无比热闹，婉蓉偶尔答几句话，多数只冷冷看着她和宝儿，有时候她同宝儿视线对上，宝儿便同她笑笑，她却立刻将视线移开。
　　一会儿丫鬟报说婉蔷来了，宝儿忙起身相迎。婉蔷一身宝蓝色半旧不新的衣裳，手里挽着个花篮，见了宝儿便将手一伸，直将那花篮送到宝儿怀里，道：“你同二哥在花园赏了一下午的花儿，怎么不剪几支回来？”宝儿接过花篮递给绿珠，道：“找个大口的矮瓷瓶插上。”又对婉蔷道：“我吹了会儿风有些不舒服，连花儿都忘记剪了，多谢妹妹送花。”
　　婉蔷看看姜氏，笑道：“你同二哥只顾谈情说爱，连我这么个大活人都没见到，怎么看得见那些花花草草？”
　　宝儿想着下午只顾着沈荣轩，确实没看到婉蔷，一时羞涩，不知怎么回她。
　　却听姜氏道：“轩哥哥下午回来过么？我怎么不知道？”
　　婉蔷笑笑，道：“二哥哥只顾着陪二嫂呢，哪里顾得上别人？”
　　姜氏脸变了又变，手中帕子捏的死紧，好半天说不出话。她身边的婉芝看看她又看看婉蔷，急得不知怎么办。却听婉蓉立起身道：“时候差不多了，该走了。二嫂，告辞。”婉芝听了，忙道：“那二嫂，我也走了。”说着拉起姜氏道：“素心姐姐，我们该去大伯母处了。”姜氏一手紧紧捏着帕子，一边对宝儿行了个礼，跟着离去。
　　婉蔷看看屋外她们的背影，道：“我也走了。”
　　宝儿拉她衣袖，道：“谢谢你。”
　　婉蔷看她一眼，道：“我不过拿人的手短，不用谢。”说完便走了。
　　绿珠端着花瓶回来时房里已经没了客人，她将插好花的花瓶摆在显眼处，道：“那姜姨娘是来示威的？想让姑娘看看她跟小姑处的多好？”翡翠道：“她在这里长大，跟府里的小姐要好有什么稀奇？却是二小姐厉害，她一说话，姜氏便像被打了一巴掌，脸色那个难看啊，哈哈。”绿珠道：“没想到她会帮着姑娘。”翡翠笑笑，道：“冲她今天几句话，那些珠钗也算没白给。姑娘，你说是吧？”
　　宝儿看着白瓷瓶里盛开的荼蘼花叹口气，“花儿虽然争奇斗艳，却各不相扰，人却只能为着这样那样的利益你争我抢，未出嫁时为争父母宠爱，出嫁以后为争丈夫宠爱，女人难道只能永远依附男人的恩宠？难道就不能自食其力？我真不甘心！”
　　翡翠听了两眼放光，“姑娘说的太对了，男人能做的，我们女人都能做，可是我们女人做的，男人永远做不到！凭什么不能男人听女人的？都说女人没见识，还不是因为女人被关在这四面墙构筑的小院子每天只能看天看花却看不到朝政看不到时局？我看依姑娘的聪明才智，别说经营布庄，便是入朝为官做宰也不是难事。这世道对女人，真真是不公平。”
　　绿珠推了她一下，“姑娘不过随口一说，你倒长篇大论了？这些话也是我们能说的？姑娘也是！好在这里只有我们几个，若是让人听见，还不知怎么编排我们呢。明儿陈大姐来，姑娘，还有个蝴蝶香囊未收口，是不是先把这个做好？”
　　宝儿听了才想起来，“你不说我倒忘记了，快帮我把香囊拿来。陈秀说下月初八开张是吧？我昨儿把名字写好了，翡翠，快去把我昨天写的字拿来。”两个丫鬟应声去忙，很快拿好。翡翠拿着宣纸看了又看，道：“姑娘写的什么？我只认识头一个，芳。”宝儿点点头，“另一个是洲字，芳洲，是水中香草聚生的地方。《采莲曲》有云：‘不觉芳洲暮，菱歌处处闻’；《湘君》一文中也用到芳洲：‘采芳洲兮杜若’，说的是采来香草装饰这芬芳的洲渎。我以此为名是希望我们绣坊的制品能像香草一样装点别人的生活。”
　　翡翠和绿珠口中喃喃，都赞这是个好名字。宝儿又道：“我想我们的绣坊也要像文人留章一样在绣品上留下印记，不过这个印记不能单单是一个印章，可以多种多样，比如利润低廉的物件，我们用纸包装好后在封口处盖上绣房的印章，利润高的物件，我们可以在包装的木盒上雕刻这个特别的花纹，或是在包装的锦袋上绣上这个花纹，等等。”翡翠听了拍手道：“这个好，这样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我们绣坊的东西呢。”绿珠也点头称道：“是啊，若是姑娘小姐们聚会，哪家姑娘用着咱们的东西，人家看着好，也不用问了，直接到咱们绣房定就是了。只是多了这个，会不会费银钱？”宝儿点点头，“肯定会比一般包装稍稍费些的，但是“芳洲”若能打出名气，那物件的价格必能高过一般绣坊的。”
　　几人边做绣活边商量，宝儿很快给香囊封了口，芳洲的标记也有了想法，她让绿珠铺纸研磨，拿彩笔一挥而就，只见宣纸上两片绿色的叶子上一个小小的嫩黄花蕾，秀气又可爱。
　　绿珠和翡翠都很喜欢，两人拿这个描了花样子，说是要绣香草帕子，宝儿开玩笑说把这些帕子卖了给她们做嫁妆。因为铺子是偷偷开的，怕晚饭时别的丫鬟进来看见，三人很快将东西收起来，宝儿继续绣汗巾，绿珠和翡翠编穗子。
　　晚饭时流香带了一捧络子回来，笑嘻嘻道：“我下午在小娥那里玩，看她打了许多络子，就要了几个给奶奶。”宝儿接过一看，笑道：“这都是她编的？手艺真好。”流香笑道：“可不？她是我们府里最会打络子的了。”宝儿道：“手这么巧，想来人也伶俐。她在哪处当值？”流香回道：“在四少爷处。我们原是一个庄子的，八岁那年饥荒，爹娘只能卖了我们换些米面。也是我们造化，被牙子送来这里，我跟了二少爷，她跟了三太太，后来三太太看好她又把她给了四少爷。”
　　宝儿不由可怜她，问道：“你后来见过爹娘吗？”流香点点头道：“后来我爹病了家里拿不出医药钱，我娘偷偷来找我，我虽攒了几年月钱，可毕竟有限，帮不上多少。少爷知道了，悄悄把他的月钱银子给了我，才救了我爹一命。”宝儿拉着她手道：“原来你吃了这许多苦。”流香道：“算不得什么，比起庄子里那些还在为了一日两顿饭挣扎的穷苦人，我已经是前世积德了。”宝儿道：“难怪你们少爷看重你，你这么能干，又有这么好的心肠，真是难得。”
　　




26

26、关系回暖 ... 
 
 
　　两人正说体己话，忽见帘子被掀开，沈荣轩走了进来。
　　宝儿放开流香道：“你回来了？”
　　荣轩笑着点点头，自顾走到桌前坐下，又将手上拿的一个包裹放到桌子上。流香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接茶喝了两口，道：“晚饭吃过了吗？”
　　宝儿摇头道：“还没有。”
　　荣轩笑道：“总算没错过。流香，快让人摆饭。”
　　流香应了声下去吩咐饭食，翡翠也跟着去帮忙。宝儿不知说什么，只得静静立在桌前。荣轩一伸手将她拉近，再将她按到凳子上，道：“站着做什么，坐下。”又看着她道：“你下午做了些什么，身体好些了吗？”
　　宝儿半个屁股坐在凳子上，微抬头道：“只是小毛病，如今已经无碍了。下午同丫鬟们一起绣花。哦，姜姐姐带着几位妹妹来坐了会儿，蔷妹妹还送了我一篮子花。”
　　两人正说着，流香掀帘子说开饭了，荣轩便领着宝儿到外间。
　　晚饭有油焖鸡、清蒸鱼、春笋咸肉排骨汤，菜肴说不上精致，味道还可以，宝儿亲自给荣轩盛汤布菜，荣轩握住她的手道：“你只管吃你的，让她们张罗吧。”他手上握的用力，宝儿挣扎一下没挣出来，轻轻道：“少爷这样，我怎么吃饭？”荣轩靠过来在她耳边轻轻道：“我喂你。”
　　宝儿羞红脸，抬头偷偷看，流香只当没看见，绿珠和翡翠低着头，不知什么表情。宝儿轻轻推他，道：“不要。”荣轩大笑起来，却也没再为难她。两人用了晚饭，荣轩跟着宝儿进房间，宝儿一阵尴尬，只得请他坐了，又亲自斟茶给他。
　　荣轩指指桌上的包袱，道：“那个给你做个床帐子或门帘子吧。”
　　宝儿打开一开，是一块上好的云锦，忙道：“这样的好东西拿来做床帐子，岂不太奢侈？”
　　荣轩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花色太差了根本卖不出去，与其堆在仓库里发霉，不如给你做帐子。”
　　宝儿打开云锦看了看，花色确实不好，既不艳丽也不清雅，如果是她，也是不会买这样一块布的，她不由好奇，他怎么会进这样的货？
　　荣轩一眼看出她的疑问，解释道：“这个不是我想进的，你知道云州锦一年就产这么多，都是有价无市的。以往我们都是提前一年订货，可这回的货路上被劫了，我用了好多关系才勉强从别人手里匀了一批一样的来，可附带的，也得将这批仓底货高价买回来。”荣轩叹了口气道，“也罢，总好过违了泾原的约赔上半个布庄。”
　　宝儿道：“泾原要的货都妥了？”
　　荣轩点点头，“这两日同大哥检查过，都好了。明日开始装车，大概后日早上便可以上路。”
　　宝儿道：“这回谁送呢？”
　　荣轩道：“本来该我去，不过大哥说他去，由他吧。”
　　宝儿奇道：“送货这样的辛苦差事，怎么还会抢着去？”
　　荣轩四下看了看，轻声道：“泾原的生意一直是二叔接洽的，大哥这时候去，无非是想跟泾原的接上头。也不想想，二叔虽伤了却不是昏迷不醒重病不支，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让他去？就算他自己行动不便，也还有三弟和三叔在呢，三弟是他亲儿子，三叔又是一直虎视眈眈的，这两人，谁也不会由着他的。”他冷笑两句，道：“不过也好，正好我也不想去。我便在这里看他们鹬蚌相争。”
　　这样的话算掏心掏肺的，宝儿心里漾起阵阵感动，看着他的眼光也愈加柔和，荣轩没注意这点，还在滔滔不绝讲白日里的事情，宝儿侧头倾听，这算不算她的福气？男人肯跟她分享外面的事情，而不是随口一句你不懂便带过了。
　　讲了好一会儿，荣轩才突然想起什么，道：“我只顾自己讲的开心，倒忘了问你听得闷不闷呢？”
　　宝儿摇头道：“不会，你同我说这些，我很高兴。”
　　荣轩笑笑，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吃了晚饭做些什么？”
　　宝儿回道：“或者弹琴或者写字作画，或者干脆跟丫鬟们说说话。”
　　荣轩来了兴致，道：“娘子能否为为夫弹奏一曲？”
　　绿珠听了忙将琴拿出来，翡翠焚香，宝儿净了手道：“少爷想听什么？”
　　荣轩道：“不要叫少爷，要么叫荣轩、轩，要么叫夫君，你挑一个。”
　　宝儿小嘴巴开合两次，终于没叫出来，只轻轻道：“请点一首。”
　　荣轩笑笑，凑近她道：“现在不为难你，一会儿她们下去，你再叫来我听。”见她羞得低下头，更是大笑，道：“娘子为为夫弹一曲凤求凰，可好？”
　　宝儿红着脸道：“我不会弹这个。”
　　荣轩笑的更大声，“那不如为夫弹给你听。”说着将宝儿拉起来送到椅子上坐好，自己坐在琴前，道：“为夫琴艺不佳，希望娘子莫笑。”说完轻理琴弦，开始操曲，一时房内琴声流泻，如鸣佩环、珠玉落盘。
　　一曲毕，荣轩重复一遍，边弹边唱，他琴艺虽一般，歌喉却很好，只听他唱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他嘴里唱着词，手里操着琴，眼睛却几乎一刻不离宝儿，可他没弹错一个音，没唱错一个词，他动作那么熟练，仿佛这一切他已经练习多次，这一刻他已经等待已久。
　　宝儿沉浸在音乐里，那些音节好像穿过耳朵进入她的心里，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心脏，她的胸腔里升腾了一股莫名的暖。她眼里，烛光似乎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使他本就英俊的脸庞更加温柔，使他本就英挺的身形更加高大，她渐渐移不开视线???
　　流香扯一扯绿珠的衣袖，示意她跟自己一起出去，绿珠点点头，又去扯翡翠的衣袖，翡翠却表情复杂的看着屋内眼神胶着的两人，脚步犹豫。
　　也不知过了多久，翡翠的脚正挪到软帘处，忽听宝儿道：“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少爷的歌声真动人。”
　　荣轩盯着她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宝儿忽然很想问一句，那东厢的人呢，她的心也似你的心吗？如果君心皆似你心，你能都不负？这话却只能放在心里，如果问了，便是妒妇。
　　“这时间，差不多可以去省晚了，你不去吗？”
　　荣轩失望的移开目光，道：“去的，要不一同过去吧。”
　　宝儿摇摇头，“太太说她要见我会让人叫的。”
　　荣轩心里隐痛，母亲对她太狠心。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拉她的手道：“你且委屈些日子，时候长了，母亲自然知道你的好处，她一定会喜欢你的。”宝儿听说，心下暗暗感动，他能这样说便是能想到她的处境，而不是一味偏帮了他的母亲，已经难得。
　　荣轩笑着拍拍她手，道：“我一会儿就回，你等我。”
　　宝儿目送他离去，脑子里盘旋他那句“你等我”，又想着东厢里住着的人，一时心乱如麻，遂走到琴旁弹起来了她最爱的《碣石调?幽兰》以平静心绪。
　　绿珠不懂音律，却也听得出姑娘今日所弹不同往日，似乎烦躁了些。她也听到才刚姑爷说的话，自然也猜到姑娘心烦什么，见流香跟着去庆春园，屋里没外人，便道：“照我看二少爷对姑娘是上了心的，姑娘是正经的结发妻子，便是有了东厢的姨奶奶，也不怕的。姑娘尽管放宽心，一切都会好的。”
　　翡翠啐了一口，道：“东厢的那可是青梅竹马呢，哪那么容易放下？若那么轻易放下了，可见他的心一点不可靠。他能昨日里爱一个，今日里爱一个，就难保不会明日也爱一个，到时候不止东厢，连西厢也要住满人的。要我说，男人就没一个好的。”说完又补充道，“瑾少爷除外。”
　　绿珠瞪她一眼，道：“小蹄子越发口没遮拦了，你难道希望姑爷的心永远不到姑娘身上？呸！瞧我说些什么？！姑娘休听她胡说，东厢西厢都有人又怎样，你是正房夫人，她们都得敬着你，再得宠也只是姑娘你的奴才，你要卖了她们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说完又有些后悔，这话说的太满，东厢里姜姨奶奶，哪里是姑娘能打发的？如今只能指望姑娘能比她早生出儿子，这才是正道。只是姑爷不在这房里留宿，姑娘从哪里要儿子呢？唉，都怪东厢那妖精，怎么能整出这么多幺蛾子？也太可恶些！
　　两人说的热闹，宝儿却似为听见，只低头弹琴。
　　不多时院子里响动，宝儿知道是他和姜素心一起回来了，心不由提了起来，只是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希望他来，还是不来。
　　绿珠见她坐着不动，问道：“姑娘出去迎一迎吧，这都是该的。”
　　宝儿看看她，点点头起身往外屋，才掀帘子，便见荣轩大步走进来。
　　“刚才我听到院子里有琴声，弹得可是《幽兰》？”
　　见宝儿点头，他笑道：“我在你面前弹琴，可是班门弄斧了，惭愧。”
　　不等宝儿回答，荣轩身后走出一人，只听她道：“轩哥哥也会弹琴吗，我怎么没见过？”
　　宝儿这才看到姜素心也进来了，忙给他们让座，荣轩一步上来携了她的走坐到主位，才对姜氏道：“从前没在家里弹过。”
　　姜素心眼睛看着二人相携的手，咬咬唇笑道：“改日轩哥哥也弹给我听，可好？”
　　荣轩道：“其实也说不上会，不过拨弄着玩儿罢了。你若想听曲，改日你们奶奶有了兴致，你帮着摆琴焚香，然后洗耳恭听便是。”
　　姜氏闻言只觉心上被扎了一刀般难受，勉强笑道：“希望有这个福气能听奶奶操琴。”
　　宝儿道：“你若想听，只管来说，我弹给你听就是。只是我的技艺也说不上好，希望你不要笑话。”
　　姜氏道：“怎会，我是连琴弦也分不清的人，不像奶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连站在奶奶面前，都觉得惭愧。”
　　宝儿见她真有些伤心，忙劝慰道：“你若是想学，我教你就是。只是这些只不过是些玩意儿，没什么用处，不如女红烹饪来的实在。”
　　姜氏欣喜道：“奶奶若是肯教，那是妾的福分。妾先谢过奶奶。”说着起身作福。宝儿让绿珠拦住，道：“只是举手之劳，不必谢。”姜氏复又坐下。
　　流滢原在二房她嫂子处玩耍，听见少爷回来便跟了过来，这会儿进屋见这模样心内冷笑，也不说话，轻轻走到流香身后站住。她倒要好好看看，看这回姜姨娘是脚疼还是心疼。
　　绿珠见冷了场，便对宝儿道：“天色已完，奶奶今日不弹琴了吧？我先去收了？”宝儿“唉”了声，又道：“将窗子打开吧，让香味散散。”姜氏闻言问道：“难怪进来一股子香味，奶奶焚的什么香？我好像从未闻到过。”翡翠道：“这是上用的奇楠沉，皇上偶尔也会赏给有功的臣子，金贵着呢，可不是花钱能买到的。”宝儿怕姜氏生气，忙截住翡翠的话道：“琴重，你去帮绿珠吧。”翡翠看了看姜氏，扭头走了。
　　宝儿对姜氏道：“这是我在家时我外祖母给的，你若喜欢，我让丫头们包一些给你。姜氏复又起身谢宝儿，宝儿忙道：”你快坐下吧，一家人，不用太多礼。流香，你进去跟绿珠说，让她包一些出来。”流香很快拿着个小纸包出来，姜氏双手接过。宝儿抱歉道：“我一共只得了几片，分你一些，希望你别嫌少。”姜氏忙道：“怎么会呢，只是让奶奶割爱了。”宝儿笑笑，“无碍，只是些香料罢了。对了，你脚上的伤如何了，还痛吗？”姜氏看看荣轩道：“略有些疼，但是已经无甚大碍了。”宝儿道：“哦，这就好。”
　　荣轩一直端着茶盏喝茶，一句话也未讲，等绿珠她们收拾好琴具出来，姜氏还端坐在椅子上。翡翠拿白眼看她，冷冷道：“二少爷，茶凉了吧？奴婢给您换一杯？”荣轩将茶杯一递，道：“多谢翡翠姑娘。”
　　姜氏拿眼看了荣轩一回又一回，可他就是不看自己，只好起身道：“轩哥哥，奶奶，时候不早了，妾不影响你们休息了。”说完直看住荣轩，却见他点点头道：“你也早些休息吧。睡前让云霜云雪给你拿药酒揉揉脚，别忘了。”姜氏咬着唇一步一步往门口移去，原还指望他能说些别的，却听他道：“你们伺候奶奶洗漱吧。流香，把我那身秋香镶领的淡蓝长衫找出来备着，我明儿穿。”姜氏脚一迈出门槛，眼泪便滴下来，刚才在太太那里，他说明天带夏曼宁去烧香，太太让他也带上自己，他却找借口推了。轩哥哥，她初到洛城不熟悉环境，我又何尝熟悉呢？你怎么从没想过带我出去走走？夏曼宁，我憧憬了几年的事，你轻而易举便得到了，我不甘心！她死死捏着手中的小纸包，眼里射出冰冷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还是晚上7点更新。

希望明天一开机就看见留言多多，哈哈




27

27、和睦出游 ... 
 
 
　　等丫鬟们都下去屋里只剩下两人时，宝儿侧身坐在床沿，低垂着头，手紧紧绞着帕子，心里反复念着，这是必经的一步，没什么好怕的，可心却止不住突突地跳。荣轩在一旁借着灯光在看她，只觉她眉目如画，越看越美。他走上前去，轻声道：“奶奶，安歇吧。”宝儿一阵害羞，也不回答，只将头低得更低。荣轩解开金钩放下床帐，轻轻搂着宝儿一起躺下，又拉过被子盖上。
　　
　　小小的空间满是她身上飘出的幽香，这香不是熏的，熏出来的香没有这样甜美，荣轩深深的吸一口气，当这种混合了奶香和兰香的香味充盈他的肺腑，他觉得好满足好幸福。他轻轻将她揽进自己怀里，嘴唇轻触她香腮，手沿着她的背脊描摩。可他掌下的她却在颤抖，他满心的激动在感觉这颤抖后消逝，搂紧她深深呼吸两次再放松手臂柔声道：“不要怕，宝儿，我不会勉强你。”宝儿闻言一阵愧疚，忙道：“我???”荣轩手指按住她的唇，另一只手臂撑起上半身，看着她道：“宝儿，我不会怪你，我会等你爱上我。”他俯身抱住她，轻轻道：“宝儿，你不会让我等很久吧？”
　　
　　隔日起身，绿珠收拾床铺的时候不见绢帕染红，不由心下诧异，宝儿虽在梳妆，却也看到了绿珠的举动，想解释又羞于出口。很快一旁服侍荣轩穿衣的流滢也看到了，虽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心回百转，百思不得其解。荣轩瞥她一眼，道：“奶奶还小，我不想吓着她。你们休要出去嚼舌根，若我听到什么闲言碎语，定不轻饶。”流滢听言差点将手上的绦子打成死结，嫂嫂说的没错，这位奶奶既然是少爷自己讨来的，定然比姜姨娘来的有分量，只是没想到少爷会这么爱惜她！不想吓着她？流滢看着镜子里夏奶奶娇滴滴的杏脸桃腮，再想起自己的初夜，胸腔里升腾起强烈的不甘和愤慨，只因为自己是奴才吗？凭什么她生来就是小姐奶奶，而自己却只是个供人使唤的丫头奴才？她不甘心！
　　
　　荣轩穿戴好便走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宝儿，只觉得越看越美，一双柳叶眉不扫而黛，一张殷桃小口不点而朱，香腮白里透红艳压桃花，不由笑道：“若是人人都长成你这样，那些脂粉铺子就该关门了。”
　　
　　宝儿也不回头，只看着镜子里的他道：“若是他们都关门了，我就开家胭脂铺子。”荣轩笑问：“怎么，我娘子还会制胭脂？”翡翠正帮宝儿梳头，听了这话骄傲道：“不是我夸口，我们姑???奶奶制的胭脂比外面卖的好上许多呢，奶奶在家时的手帕交都排着队管我们奶奶要呢。”荣轩看着宝儿道：“当真？看来我就算倾家荡产也不怕了，娘子制胭脂亦能养家糊口。只是你平常不怎么使脂粉，怎么想着制胭脂呢？”宝儿道：“我二舅母做姑娘时就喜欢同姊妹们制胭脂，成亲后也是年年不落的。我小时喜欢看她做，后来大了，就成她看着我做了。”
　　
　　翡翠绾好发拿出首饰盒挑发钗，宝儿想起小木盒里的发簪，忙起身去拿。将木盒递给荣轩，宝儿道：“这个还你。”荣轩打开盒子一看，竟是初时给她挽发的那支簪子。想起当日他眼睁睁看着她跟着韩瑾离去，那时他多希望自己能代替这只簪追随着她！如今她这样笑意盈盈立在他面前，他还有什么可奢求？毕竟是他使了些不甚光明的手段拆散了她和她的青梅竹马。如果将来她知道了，是不是会怨恨他？他是不是有机会在真相败露之前让她爱上自己？
　　
　　宝儿见他出神，问道：“怎么了？”荣轩闻言流露出一脸懊恼模样，道：“都怪我那日太鲁莽。原想同这个凑成一对的，可惜了。”宝儿笑了，从翡翠拿的首饰盒里拿出一支金镶玉的发簪，侧头道：“你看这个。”荣轩接过一看，惊喜道：“是我摔了的那个？你把它修好了？”宝儿拿回簪子对着镜子插在发髻中，将金质部分全插入发间，玉质部分则留在外面。只见乌发映衬下玉色幽沁、温润细腻，甚是好看。宝儿对着镜中的荣轩道：“这样就看不出来修过了。”荣轩心里泛起一阵一阵暖意，他蹲□拉住她手深情款款道：“多谢你明白我的心意，多谢你不曾嫌弃这个残破的定情物，是我冲动了，我向你赔罪。”宝儿听见“定情物”一陈羞涩，侧身低头，也不回话。荣轩也不起身，他轻轻捧着她的小手，只觉这一刻，便是地久天长。
　　
　　流滢眼睛死死盯着那二人，她留了许久的涂了丹红凤仙汁的指甲快将手心戳破她也不曾察觉。流香望他一眼，又低着头，表情不知是喜是悲；翡翠偷偷冲荣轩做鬼脸，被绿珠瞪了回去。
　　
　　忽听院子里有小丫头道：“二少爷，二门上的小厮传话说马车已备好了。”荣轩对着窗子道：“知道了。”又回头看宝儿，笑着说道：“今儿我带你出去走走，让你看看你所生活的城镇。”又转头对绿珠道：“绿珠姑娘，烦你将奶奶出门穿的鹿皮靴那一双出来，要舒适不磨脚的。”又对身边拿着首饰盒的翡翠道：“翡翠姑娘，烦你拿个面网给奶奶戴上。”
　　
　　翡翠嘴上应是，手里已利索的拿出两个小巧的缠丝金簪，又从另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块面网来往宝儿身上比划。宝儿扫了眼，道：“就这个吧，正好今儿穿的是淡紫色的罗裙，跟这个颜色相似。”翡翠唉了声，动手给她戴。荣轩看看首饰盒道：“怎么用那么个小簪子，这个镶红宝的累丝兰花钗不是跟衣裳更般配？”翡翠看了眼钗子应道：“可不敢，少爷您是富贵人的命，不管多金贵的东西，拿到手里就摔，您摔了没什么要紧，可是我们奶奶得拿出嫁妆银子去修呢，少爷您不心疼，我却替奶奶心疼。”
　　
　　荣轩闻言后退一步，恭恭敬敬给宝儿做了个揖，道：“是为夫的错，为夫给娘子赔罪了。”又转身朝着翡翠作揖，还没弯身，翡翠已经一步跳开，嘴里叫道：“可别太折杀我了。”
　　
　　荣轩正想说点什么讨好翡翠，却听见流滢酸溜溜道：“看啊流香，咱们伺候他这许多年，却还从没受过这样大礼呢，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荣轩听罢笑笑道：“想受这一礼容易，将你们奶奶伺候好了就行。今后你们都是奶奶的人了，我自然也得敬着些。”流滢听得脸都白了，傻傻看着他，满眼的不信，流香怕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忙抢着道：“伺候好奶奶是本分，我们省的的。”荣轩点点头道：“嗯，你们跟了我这许多年，好不好，我自然知道的。行了，伺候奶奶穿鞋吧，收拾好了我们早点出去。”丫鬟们答应着动起来，宝儿心下雀雀，也盼着早些出去。于是几人不一会儿便收拾停当。
　　
　　宝儿挽着螺髻，穿了一身淡紫色绣花对襟褙子、紫色下裙，淡紫色绣梅花的面网收在发髻后面。荣轩细细看着，只觉她眉目如画、顾盼生姿，举手投足皆有一段风韵，不由看的呆了。宝儿立在门口，回头看他道：“还不走吗？”荣轩这才回神，点头直道：“走，这就走。”
　　
　　出得门来，正见一身玫红色新衣的姜氏迎面立着，见到他二人出来便有丰姿款款地矮身请安。荣轩见了她面显尴尬，笑笑道：“是去太太那里？”姜氏怔怔看他，片刻后轻轻道：“是，正要过去给太太请安。”荣轩道：“太太操持家务疲累，劳烦你多帮衬些。”姜氏淡淡道：“是。太太待我若亲女，我也想报答一二。”荣轩点点头道：“辛苦你了。”姜氏苦笑一下，道：“轩哥哥何必如此客气，这原也是我的本分。”
　　
　　宝儿在旁站得略有些尴尬，好在荣轩很快就提步往外。姜氏望着他们被仆妇簇拥着缓缓离去，晨光下那两人好似金童玉女般和谐登对，她心酸的的想，原来上天对她是这样的不公，让她早早的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千金小姐的身份，让她寄人篱下，她以为今生便这样了，可上天又将这样一个金光闪闪的男人摆在她的眼前，让她以为那是上天给她的补偿，让她抱着这样的希望生活了三五年，可到头了却又残忍的剥夺这个希望，她真的不甘！
　　
　　洛城虽不很大，但由于是南北商旅往来的必经之地，所以城里也是很繁荣。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茶楼、旅舍客栈、秦楼楚馆、当铺银号应有尽有，街上也摆满小摊，从脂粉首饰到小人糖偶无一不全，小贩们叫卖、小二们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派人烟阜盛、熙熙攘攘的景象。宝儿隔着纱窗瞧着，只觉其街市之繁华并不比凉州逊色。
　　
　　荣轩看着她端坐车中面色平和，只眼里流露出些许好奇，不由暗暗赞叹她的大家教养。只是他希望她能真正的快乐着，随心所欲的欢笑嬉闹，一如当年他初见她时的模样，于是扭头看着她道：“咱们下去走走？”宝儿睁大眼睛看着他，难以置信道：“可以吗？”荣轩笑笑，“有何不可？”宝儿道：“女子不可抛头露面，若是为了我一点好奇之心而失了沈府的体面，我就罪该万死了。”荣轩拉着她的手道：“没关系的，洛城不比凉州，民风要开放许多。”“这???”宝儿低头绞着手帕。
　　荣轩起身蹲到宝儿面前，握住她的手道：“宝儿，我是谁？”宝儿闻言抬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荣轩固执的再问一遍，宝儿只好答道：“你是沈府二少爷呀。”荣轩再问：“还有呢？”宝儿轻道：“是我的夫君。”荣轩道：“女子出嫁从夫，如今我说了可以，自然就可以，可对？”宝儿羞涩低头，轻若蚊蝇般嗯了声。随车的翡翠见状立刻一脸欣喜对着车夫喊道：“停车停车，星儿，快放脚踏。”车外星儿清脆的应了声，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翡翠第一个下了车，站在车边东张西望，然后荣轩也下车，立在脚踏边上静静等候。宝儿微微弯腰，轻挽罗裙，缓缓移向车门，到了车门边先放下面网，待绿珠挽起车帘，才轻提着长裙，由荣轩扶着下了车。
　　
　　宝儿跟着荣轩在街市上走了会儿，注意力不时被小摊上摆的小玩意儿吸引，荣轩随手拿起她视线停留过的东西扔给他自己的小厮小顺儿，小顺儿接住，手脚麻利的付银子。宝儿见了不由好笑，道：“其实有些并不是喜欢，只是好奇罢了，不需要买下的。”荣轩一直注视着她，听她这么说，忙回道：“一点小玩意儿，你留着赏人好了。”说着指指前方一家气派的铺子道，“洛城最大的金铺是大嫂娘家的丰原金号，那个就是他们总店。进去瞧瞧吧。”宝儿点点头。荣轩又凑近她道：“东西可能有点俗气，你好歹挑两件，免得嫂子不高兴。”宝儿侧头一笑然后点头，她似乎没注意他靠的已经太近完话之后也没有离开，两人就这样紧挨着往金铺走去。
　　




28

28、财源滚滚 ... 
 
 
　　钱家大少爷钱满贵正在铺子里看帐，听人说沈荣轩带着新婚妻子来了，忙放下账册迎了出来。两人寒暄一阵，满贵领着荣轩等人进了后堂，又对恭立一旁的掌柜道：“快去将新到的首饰都拿来，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转头又对宝儿道：“这位就是新弟妹吧？”宝儿闻言将面网摘了，矮身朝他作福。钱满贵以为眼花了看见天仙下凡，好半天没有反应。直到宝儿行完一礼，他才回过神，道：“你们成亲时我只远远看了一眼，回家后听内人说弟妹是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果然是美艳无双，轩弟好福气。”荣轩见他呆呆盯着宝儿，心里一阵便扭，伸手半推半揽将她送入座中，自己则在前面一个位置坐了，正好隔开满贵和她。满贵似未发觉他这点心思，一叠声吩咐下人上茶摆茶果。
　　
　　几人坐定，掌柜的已拿了一盘子金灿灿的首饰回来，满贵指指宝儿道：“快拿去给二少奶奶看。”说着又对宝儿道：“小弟妹啊，今天头次见面，你只管挑个喜欢的，算是哥哥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他原想说见面礼，还好及时打住，用新婚礼物掩饰了过去。
　　
　　掌柜的忙双手将托盘捧到宝儿面前。
　　
　　荣轩看着宝儿道：“钱氏金铺的金饰成色是洛城里最好的，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说着又对还盯着宝儿看的满贵道：“只是这银钱是一定要给的，小弟成婚日满贵兄已经给过礼钱了，如今再送东西，不是叫小弟过意不去么。”满贵见他坚持，只得作罢。宝儿早得了不得空手的叮嘱，所以挑的认真，不一会儿便选出一支蝶恋花金钗，一个镶红宝领扣。托着盘子的掌柜的赞道：“二少奶奶眼光真好，这两样是这批货里最出挑的，尤其是这个领扣，光上面镶的红宝石就价值不菲，用它衬衣服，再普通的式样也会变得华美。”宝儿不由去看荣轩，这两件会不会选的贵了？荣轩朝她点点头，又转头扫了那托盘一眼，然后将其中一支工艺复杂的牡丹花双股钗挑出来放到宝儿选的两件旁边，同满贵客套几句后道：“小弟想带着娘子再逛逛，这几件首饰劳烦兄台着人送到府里交给罗通。”满贵满口答应，两人寒暄着到了店铺门口，荣轩做了个揖，然后扶着宝儿上马车。
　　
　　宝儿有些不安，她选首饰时候没注意银钱问题，毕竟从小到大从没有因为这些束手束脚过。她在韩家时是二舅母管这些，衣裳首饰她一向挑好的给她，外人送了礼来或者上面给了赏，也一向由着她先挑选，所以刚才选首饰，直接按着式样挑，等掌柜的说出那宝石价值不菲时她才想起来，如今不必从前，沈家是不是会计较这些？可是那时她再换其他的，又怕荣轩面子上下不来。
　　
　　沈荣轩坐在宝儿一侧，此时正侧头看着她，宝儿一转头，两人视线便对上，荣轩大方一笑，伸手将宝儿的面网摘下，道：“钱家金铺除了成色好分量足，款式却不怎么出挑，一会儿我们去碧云阁看看，那里的东西才配得上我家娘子。”宝儿问：“也是金铺吗？”荣轩点头，“嗯，虽然铺子比钱家的小上许多，可东西确是格外的雅致大方。据说创建铺子的人原是前朝宫里司制，改朝换代时逃到洛城，隐居了几年后开了一个小金铺，几代传下来，规模没有做大多少，可是名声却传扬了千里，尤其到了这一代传人手里几乎成了有价无市。铺子里所有首饰都由那位传人亲手打造，几乎没有重样的。只是供不应求，客人要买，总要等个三五个月，可便是这样，也依然门庭若市，还有许多外省的人千里迢迢来预定的。他的作品几经转手，价格可能翻个三五翻。”
　　
　　宝儿闻言摇头道：“我并不缺首饰，我们不如去其他地方瞧瞧。”荣轩却坚定道：“宝儿，你嫁的人是我沈荣轩，不是个穷光蛋，我虽说不上洛城里最最财大气粗的，却也不缺给老婆买首饰的银钱。” 宝儿道：“我才进门，就胡乱买首饰，恐怕惹人口舌。”荣轩笑笑，道：“这些银钱又不从公中走，谁知道你买了什么。你原就带了那许多嫁妆来，以后衣裳首饰便是每天不重样，人家也只当是你家里带来的，怕什么。”说完往宝儿耳边道：“你相公存了好些体己钱，够你挥霍十几二十年的。”宝儿只觉耳边阵阵暖风吹的人麻痒，那人说了什么却反倒没听清楚。
　　
　　荣轩贴着宝儿，鼻子里满是幽香，眼睛里晃的满是她圆润小巧的耳垂，他忍了忍，终于没忍住，张嘴将那耳垂含住。宝儿只觉身子从上倒下一阵麻意，意识瞬间空白，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跌进他怀里。她想起两个丫鬟还在车里，忙伸手推他。那柔滑细腻的小东西从嘴里挣出，荣轩心里好不失落，可看着她脸红到脖子根，也只能作罢。下回出来，一定弄上两辆车，他想。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怀有心事，荣轩只觉一眨眼便到了碧云阁，他将宝儿扶下马车，领着她进了金铺。看店的掌柜显然认识他，见他进来忙上前招呼，客客气气将他们引进雅室。宝儿隔着面网稍稍打量，只觉房里布置的简单大方，确实符合这个雅字。她瞥见墙上挂的工笔仕女图惟妙惟肖，仔细辨认一番，发现那竟是当朝工笔画大家谭迎之的真迹，不由意外。谭迎之是当代名家，他性格孤傲又身世显赫，他的画作千金难求。真不知一家小小金铺，如何能寻到这样一副价值连城的画作，更意外这价值连城的宝贝竟被这样大意的悬挂在人来人往的商铺待客间，万一哪个客人起了贼心又或者万一来了个不识货的无意间弄污了它，那该如何是好？
　　
　　宝儿徒自想的出神，忽听一个清润的声音道：“夫人喜欢这画？”宝儿循声望去，见是一个穿着淡蓝长衫的青年，不由将身子往沈荣轩身后挪了挪。她远远朝那青年行了个万福，道：“此乃谭先生画作，妾身俯首膜拜。”那青年淡淡道：“不过是副赝品罢了。”宝儿想了想，回道：“许是妾身看错了。”那青年打量宝儿一番，道：“夫人难道觉得是真迹？”宝儿点头。那人又道：“夫人为何这般肯定？”宝儿道：“妾身在家时时常临摹谭先生的画作，所以对谭先生的画风和落笔习惯略有些了解。”说着指点了画上几处细微地方，一一说明是谭迎之的习惯使然，又例举几个谭其他作品上出现过的共同点，直说的那青年连连点头。他大笑过后上前将画作取下双手递给宝儿，诚恳道：“夫人乃懂画之人，在下将这画送与夫人，好比鲜花送了美人，最是般配。”宝儿诧异看他，恭立一边的掌柜看出她的疑惑，忙道：“这位就是我们东家。”宝儿忙又做了个福，道：“此画价值连城，妾身万不敢受。”
　　
　　那青年双手托着画轴，坚持道：“当初谭先生将画留在小店本就同在下约定，待他日遇见懂画之人便由在下代为相赠，这画他特意未留印签未落款，正是为了千万人中求知音，还望夫人不要推辞。”宝儿看他一脸真诚，不由为难，身子不自觉的往荣轩身后藏了藏。
　　
　　荣轩一直注意着她，当然不会错过这点小动作。这算不算一种依赖？荣轩想着，面上多了丝笑意。他往前一步仿佛是不经意间站在僵持的二人中间，对着那青年道：“阁下便是名扬四海的碧云阁的东家柳轻云？闻名不如见面，没想到柳老板这般丰神毓秀、年轻有为。”那青年将恳切的目光从宝儿脸上移开，待落到荣轩脸上时已经带了客套和疏离，他客气道：“岂敢岂敢，倒是沈二少爷您的大名如雷贯耳已久。都说沈二少爷您不仅长了一颗七巧玲珑心，更是貌若潘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互相恭维一番后，柳老板将画轴举到荣轩面前，诚恳道：“这是谭先生交待的，希望沈二少爷您能奉劝尊夫人笑纳，也好全了在下当年的承诺，否则，便是在下贪了夫人的东西，让在下今后有何面目再见谭先生？”话说到这份上，荣轩再推便显得不近人情，只得双手接过画轴转交给绿珠，再拉着宝儿行了一个郑重的谢礼。
　　
　　柳轻云板轻巧退开，并未受礼。他客气地给两人让了坐，又让婢女上茶，而后才道：“想来那套蔷薇初绽便是阁下定制的吧？”荣轩笑着点头道：“柳老板一向不管订单的事情，这又是从何而知呢？”柳轻云笑笑道：“尊夫人柔媚娇俏正如夏日初开的蔷薇。郭掌柜，麻烦你去将沈二少爷定的东西取来。”
　　
　　掌柜很快回来，他身后跟着个伙计微弯着腰托着托盘，掌柜将他带到荣轩面前道：“沈二少爷请看，一共十六件，已经齐了。”荣轩看了眼，下巴指指宝儿，示意那伙计将东西送去给宝儿看。
　　宝儿低头看了看，眼前的首饰工艺繁复、设计独特，真可谓巧夺天宫，尤其是托盘最前方那两支东珠簪子，一支是累丝花托托着粉色带金大东珠，一支是镂空簪托着乳白大东珠，两颗珠子皆有葡萄大，色泽温润却夺目，式样简单典雅又不失俏皮，宝儿瞬间爱上。东珠簪子边上是一对东珠耳环，比簪子上的珠子小很多，简洁秀美，格外娇俏惹人爱。宝儿状似无意瞥了荣轩一眼，暗中揣度他的心思，这两支昂贵的簪子只是因为她曾说喜欢东珠还是他洞悉了什么？宝儿虽然心里疑惑，面上却并未显露，反而是恰到好处的惊喜溢满年轻的脸颊。
　　
　　蔷薇初绽是一组工艺极其复杂的累丝镶嵌首饰，由一只双股钗一对单股钗一对花钿一对耳环一对手镯和一枚戒指组成，虽然分量十足却秀美娇俏，没有一丝暴发户般的张扬炫耀，反而大有含而不露的娇羞味，甚对宝儿喜好。托盘一角另有一对翡翠手镯和一对翡翠泪滴状耳坠，分别装在两个小木盒里，虽玲珑秀美，却显然与另外两组不同。
　　
　　荣轩看出宝儿的疑惑，笑着将那手镯连盒托起，送至正张大眼盯着托盘的翡翠面前，道：“翡翠姑娘，这是在下一点心意，还请姑娘笑纳。”翡翠闻言原本就睁得大大的眼睛更张大几分，显而易见的难以置信模样。荣轩将手镯往前推了推，一脸笑意盈盈。翡翠看向宝儿，多泼辣的人儿，这会儿却显得不知所措。
　　
　　宝儿将那手镯打量一番，虽材质已是上佳，却远不至于像那东珠发簪一般价格棘手，便对翡翠点了点头。翡翠木木的接过手镯，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荣轩一脸真诚道：“翡翠姑娘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翡翠嘴唇张了张，终于道：“二少爷，虽然这翡翠手镯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我的身价银子，可我是少奶奶的人，你便是给我再多再珍贵的珠宝首饰，也没法买我向着奶奶的心。”荣轩闻言哈哈大笑，道：“翡翠姑娘多虑了，我从没有跟你奶奶争你忠心的意思。姑娘只管放心收着，只当是你奶奶提前给你添妆的。”翡翠听了脸刷的红了，虽然姑娘也会跟她开这样的玩笑，可同样的话从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她如何坦然？她脸皮纵然厚，也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荣轩笑了笑，将装了泪滴耳坠的小木盒递给绿珠，绿珠双手接过，再恭恭敬敬朝他行谢礼。荣轩将首饰和画轴托付给郭掌柜，委托他派人送去沈府交给罗通，再同那柳轻云道别。柳轻云客气的送了两步，临别突然对宝儿道：“夫人蕙质兰心甚有见地，他日有空，不妨到小铺闲坐，给在下拙作提些建议。”宝儿甚感意外，略施一福便随荣轩离去。
　　
　　上了马车，宝儿问道：“我们出来有些时候了，还不回家吗？太太会不会不高兴？”荣轩原还在想柳轻云最后的邀约，听了这话转身握住宝儿的手道：“母亲虽然严厉，却也是慈爱的，你不用担心，她不会因为这些小事怪我们的。我们现在去郊外，洛城北郊栖霞山上有一座栖霞寺，香火旺盛，沿途风景怡人，你一定喜欢。”说着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绽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他用力握了握宝儿的手道：“宝儿，你是我的娘子，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我总会保护好你的，即使有危险，也只需要跟紧我、不要害怕，知道吗？”宝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却也有些感动，她郑重地点头，心里默默承诺：我不会怕也不会走。
　　
　　马车甚是轻便，不多时便驶出城，荣轩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深。待到了栖霞山脚，他提议道：“山道两边种了许多荼蘼花，此时正是花开灼人时，不如我们下车走走？”宝儿原就想呼吸山上的新鲜空气，自是欣喜同意。几人鱼贯下车，荣轩吩咐马车等在山脚，便领着四人上了山。
　　
　　因为栖霞寺人来人往，所以通往栖霞寺的山路也被修整的甚是平整，宝儿微提裙摆款款而行，荣轩放慢脚步跟她并肩行进。翡翠如同出笼的小鸟，脚步欢快的小步奔跑，还不时回头催促：“奶奶你快些???奶奶你快看，好美的蝴蝶???奶奶，你看你看，这支花开的好美???”荣轩看着她孩子气的笑脸，不由道：“怎么跟卸了缰的野马般恨不得跑上三天三夜似的。你们几个先去吧，我跟奶奶慢慢上去。”绿珠想说她陪着少奶奶，可话还没出口，小顺已经在她身后催促。她一想，姑爷大概是想跟姑娘独处，也罢，想他也不会在这会儿欺负她。这么想着，她也放开脚步跑起来，拘束了这么久，能在山野里自由奔跑，她已向往许久。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基调郁卒，亲们看样子不喜欢的居多。我想了想，文已行了小半，此时改变风格已是不妥，那我要么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要么弃文重开新文。弃文真是下下下策，怎么办？捶墙ing···




29

29、戏假情真 ... 
 
 
　　走了大概两刻钟，宝儿略有些口渴，荣轩不由后悔，刚才应该拿了水壶才是。他见宝儿开始喘气，问道：“累不累，要不我们在边上歇会儿吧。”宝儿摇摇头，难得出了深宅大院，她恨不得一日将过往错过的自然风景全都收纳，这样在未来不知多长的辰光里能对着高墙慢慢回味这美不胜收的风景，也能凭借这点记忆去揣摩四时风光。
　　
　　荣轩见她这般开心，心内暗下决心，以后一定尽量争取机会带她出游。忽又想起钱满贵难以自制的□目光和柳轻云分别时脱口而出的邀约，又有些犹豫，恨不得将她藏起来再不给任何人觊觎的机会。
　　
　　荣轩想得入神，冷不丁听得前方一声大喝，抬头看时，竟见三个髯须大汉持刀而立。宝儿比他先见着，此时虽面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的伸出颤抖的手将面网重新放下。荣轩却是气定神闲，甚至说有些难以克制的兴奋，他上前一步将宝儿挡在身后，对那三个大汉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里来的小贼，是瞎了眼还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敢拦本大爷的路？”那三人互相看了看，之后竟哈哈大笑，为首一人道：“哪里跑出来的傻小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爷爷懒得跟你废话，快快把银钱都交出来，爷爷放你一条生路。”
　　
　　荣轩朗声道：“还是你们快快放下刀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是真，否则，休怪本大爷打得你们满地找牙。”三名强盗大笑，一人道：“大哥，跟他废话什么！直接动手就是。”另一人目光邪 淫的打量着荣轩身后的宝儿，嘿嘿笑道：“大哥，咱在山里憋了这许多日子，今儿一出来就遇上这么个绝色，吱吱，她可比花巷里的窑姐儿漂亮许多，要是能跟她爽一把，老子就是十天不吃肉也忍了。”那为首的道：“出来时不是说好了抢了银钱就走么，别节外生枝，一会儿遇上官府的人惹上麻烦。”另一人道：“可是这么水灵的娘们，你看那身段，吱吱???”
　　
　　宝儿听着这污言秽语不由将身体缩的更小，她扯扯荣轩衣袖道：“不如将银钱给他们，我们快些离开。”荣轩回身握住她冰凉的颤抖的手，低声道：“别怕，有我。”说完将她往外一推便与那三人动气手来。
　　
　　宝儿站在旁边紧紧盯着他，先时见他拳脚姿势有眼有板张弛有度，而三个强盗只是拿刀乱砍，他应付的游刃有余，她稍微放心，可不久强盗们争相使出真功夫，他却渐显颓势左支右拙，宝儿看的心急如焚。
　　
　　她果断地将身上首饰一件不留地摘下扔到地上，高声道：“快住手，我们将银钱金饰都留下就是，不要打了。”一名强盗回头扫了一眼道：“哼，晚了，小娘子莫急，待我们教训了这小子再与你耍耍。”余的两人听了哈哈大笑。又一人道：“大哥二哥，你看这小子是不是一直朝我们挤眉弄眼啊？莫不是他也看上了咱？”那老二道：“莫不是他吓得眼睛抽筋了？！哈哈，小子，你现在跪下给爷爷们叩头，爷爷们或许还能饶你一命！”老大正与荣轩纠缠，这时猛一招划开荣轩胳膊，大量鲜血涌出，宝儿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哭道：“求你们放了他吧，你们不过求财，我们给就是了。”老三道：“小娘子心痛了？这样的花架子你要了何用？等我们杀了他，便叫你看看什么叫真爷们！”
　　荣轩呸了一口，一脚踢开扑上来的老三，对着宝儿道：“休要求这些无耻小人。你快朝山下跑，这一带有衙差巡逻，你去找找。”老二举刀朝他砍去，嘴上道：“小娘子去也可以，只是你回来时只能给你相公收尸了。”荣轩此时正与那老大缠在一处，见老二老三上来，借力飞起一脚踢开老三，又用老大手上的刀挡开老二的进攻。宝儿看的惊心动魄，忽然哐当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刀落在身前。她扑上去抓起大刀，见那老三过来，忙将刀远远扔到山下。那老三原还带着□，见她扔了自己武器，脸立时黑了，狠狠朝她扑来。荣轩高喊：“宝儿快跑！”
　　
　　宝儿朝边上跑了两步，正好荣轩又踢飞了老二的刀，她冲过去捡了立在他身旁：“我不会跑的，我们是夫妻，生死在一处。”老二闻言大笑，道：“小娘子将刀还我吧，你砍不着我们的，要是一不小心伤了你自己，我们却心疼。”宝儿紧紧握着刀柄，冲他冷冷道：“我原就没想砍你们，我只是等着送自己一程罢了。”荣轩正与老大老三对峙，原想腾出一只手推宝儿走，听了这话心内感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只是事情也许还没那么遭，栖霞寺香火旺盛求签许愿的人甚多，这条路不可能只有他们几人，也许已经有人看到偷偷跑去请衙役了，也许会有侠义心肠的人看到来帮他们，也许他约好的人会找来???他郁郁的想，若单打独斗，这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可一对三，他实在是难以应付，怪只怪他自己，如果一开始没心存他念，就不会误以为没有危险；如果一开始就交出银钱，也许他们已经离开???现在他只能努力多撑些时候，运气好能等来转机，就算等不到，他也一定守护她到最后一刻！
　　
　　那老大哈哈笑道：“小子，没想到你还是个有福的，能得这样的妻子！只是你运气不好，今儿遇见了我们黑龙三兄弟，一会儿去了阎王那里好好求求他老人家，让他送你去投个好胎！老二老三，利索点作了他，这小娘子我们一并带走。”另两人听了这话一声欢呼，动作越发阴狠，荣轩拿过宝儿的刀充当利剑。
　　
　　就在荣轩越来越狼狈的时候，前方突然跑来小顺和五个黑衣人，他们见了这场景有些发愣，荣轩冲着最前头的黑衣人道：“这是真的，还不动手？！”那人忙对另外四人道：“上啊，别让他们跑了。”说着自己一马当先冲过来挡在荣轩前头。他摘下黑面巾露出一张白皙年轻的脸，焦急问道：“怎么回事？”荣轩一把将刀扔在地上抱住宝儿，只觉她浑身冰冷，他紧紧抱着她轻抚着她的后背道：“没事了没事了，宝儿，没事了。”那黑衣青年视线落在他鲜血直流的胳膊，抓着他肩头道：“荣轩哥，你自己要不要紧？还有哪处受伤？”这一问提醒了宝儿，她忙推荣轩欲看他伤处，荣轩镇定笑着，对着盯着他的两人道：“一点小伤，不要紧。”
　　
　　宝儿拿出手帕要帮他包扎，可还没碰上他伤口，手帕上已落了许多血迹，荣轩紧张道：“快给我看看，哪里受伤了？”宝儿也才看见血迹，后知后觉的发现手心有些痛，摊开一看，只见白嫩的手心里三道伤口正往外渗血，显然是指甲掐的。宝儿不好意思的想将手收回去，却被荣轩手掌包住。宝儿道：“大概刚才太紧张了，没什么要紧的，倒是你流了那么多血应该快点包扎。”荣轩不为所动，小心翼翼的将手帕给她包上，“虽是小伤，但是不注意的话也会发炎的。你跟我不同，我皮糙肉厚的，便是再拉上两刀无甚要紧。”
　　
　　那青年见两人这样，不由插嘴道：“荣轩哥，看来你真是没什么要紧。你先告诉我，这刀是哪个瞎了眼的砍的，看我不砍上十七八刀的给你报仇。”荣轩手还捧着宝儿的，只抬抬下巴指指那个老大道：“就他。你轻轻拉上几刀，可别砍死了惹上麻烦。”青年已经往战圈走去，一边回道：“放心，我自有分寸的。”话未说完，人已经同那老大缠斗上，而原本同那老大交手的两人则转战其他两个。
　　
　　荣轩替宝儿包好手心，对候在一边的小顺道：“傻愣着干嘛，快去找找官差，再让车夫将马车赶上来。”小顺忙点头往山下跑。
　　
　　宝儿没了手绢，只能弯身去撕内裙，荣轩拉起她，扯出自己里衣撕了一片。宝儿接过那块料子小心的去包他胳膊。那处伤口虽不长，却深，下刀的一头几可见骨，宝儿心痛的给他包好。荣轩伸出未受伤的手擦掉宝儿脸上的泪滴道：“一点小伤，不要紧的。何况我是自作自受，宝儿，我要是告诉你，你会生我的气再不同我说话吧？”宝儿奇怪看他，荣轩握握拳道：“其实我今天带你出来就是想上演一场英雄救美让你爱上我的，你看那五个黑衣服的，他们就是我找来扮强盗的，只是没想到真遇见了强盗，我不是自作自受吗？只是让你受惊了。”宝儿闻言觉得难以置信，讷讷道：“我们是夫妻，你这是何必？”荣轩握住她肩头道：“宝儿，我知道你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可是，娶你却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宝儿，我们要过一辈子的，我希望在你这里，我不仅是你夫君，更是你爱人。”荣轩说着用手指着她心口。
　　
　　宝儿被自己听到的震撼了，一时说不出话来。荣轩也不敢说话，小心的等着她的反应，可等了许久，他手心里的女子依旧不说话，他心慌的看她的眼睛，小声道：“宝儿，你生气了吗？我向你保证，我以后都不会这么鲁莽了，原谅我，好不好？”宝儿道：“我不怪你。”荣轩闻言如释重负，他将宝儿按进自己胸膛轻轻道：“宝儿，从我遇见到你第一面，我就已经下定决心非你不娶，可等我真的如愿以偿了，我又担心你过得不幸福，宝儿，今天的事情是我急躁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说着扭头看看被五个黑衣人打的落花流水欲夺路而逃的三名强盗道：“他们大概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宝儿，我发誓我今后再不会欺骗你，你相信我。”宝儿将头靠在他胸口，轻轻回道：“我信你，荣轩。”
　　
　　两人不知抱了多久，忽听见一声阴阳怪气的咳嗽，宝儿想起边上那许多人，忙去推荣轩，荣轩意犹未尽，恨恨看着黑衣青年道：“你小子就不能再打会儿？一点不会看眼色！”那青年委屈道：“荣轩哥，我可等了很久了，你美人在怀感觉不到辰光流逝罢了。我倒是不要紧，只是他们几个快挨不住了。”宝儿闻言红着脸去看那三个强盗，只见他们浑身挂彩，这会儿正被腰带捆成一团缩在地上，嘴里也不知塞了什么，唔唔唔说不出话来。
　　
　　黑衣青年冲宝儿咧嘴笑道：“嫂子，我叫佘宏睿，我们见过的，你们成亲那天我一直站在荣轩哥身边，不过那时候你盖着红盖头，大概看不见我。”宝儿看他咧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的好不真诚，不由也笑了，弯身朝他行礼。佘宏睿见了，也恭恭敬敬回了一礼。
　　 

作者有话要说：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亲浮出来鼓励我，真的很感动，也多了很多坚持的动力。就算是为了现在每天来看我的几位，我都应该努力。

hwyy2009、寧、\\(^o^)/~ 还有很多很多亲，我就不逐一点名了，你们的意见都很中肯、很有建设性，我会认真考虑的，谢谢你们。

这周周一到周五会日更，还是每天晚上7点。




30

30、伤后回府 ... 
 
 
　　荣轩问道：“你们怎么赶来了？”佘宏睿道：“我带着他们在前头埋伏，看见小顺和两丫鬟，我怕他们坏事就先把他们弄晕了，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你跟嫂子来，只好又把小顺弄醒。他说你就在后面，按说很快就到了，至于怎么还不来，他也不清楚。我觉得不对劲，就让他带路跑来了。”荣轩笑道：“还好今天这路上没什么人，不然青天白日的你们穿着一身黑乱跑不把人吓着。”宏睿搔搔头道：“那个我没见过强盗啥样，只能瞎想。”说着指指身后四人对宝儿道：“他们是我家的护卫???”大概想起几人出来的目的，尴尬的说不出话，只好嘿嘿笑。然后对那四人道：“这位是荣轩哥的夫人，不快给夫人磕头！”
　　
　　那四人就要跪下，宝儿忙避开道：“快别这样，你们救我跟相公，这礼万万不敢当。”荣轩也道：“都是自己人，就别搞这些虚的了。”
　　
　　这时沈家的车夫赶了车来，荣轩扶着宝儿上车，问宏睿道：“你跟我一起走？”宏睿跳上马车道：“行，你们先去我的别院换身衣裳吧，这样回家，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荣轩点头道：“正是。”宏睿又对余下的人道：“你们在这里等着官差，然后再将那两丫鬟送到栖霞别院。何安，你快马去锦绣坊买身衣裳，说是他们东家要的，让罗掌柜给拿身最好的。”一通吩咐完毕，马车掉头下山。
　　
　　佘家的栖霞别院就在栖霞山脚一处枫树林里，甚是优美幽静，只是荣轩受伤，宝儿也没心情细看，几人匆匆去了一间客房。宏睿一叠声要热水要大夫，下人们忙乱奔走。不久大夫过来替荣幸诊治，说是伤口虽深但是只是皮肉伤，没什么要紧，小心调养着，不出两月就能痊愈。宝儿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宏睿吩咐人伺候大夫开方，又亲自塞了个五两的银锭给他，他拿着大银锭殷勤地叮嘱了注意事项，才提着药箱离开。
　　
　　再不久绿珠和翡翠也回来，为怕事多，宏睿只说她们被强盗劫去，自己和家丁正巧路过救了荣轩他们，又让人找回被打晕的她们。两丫头虽精明，却从未遭遇这样的事情，信以为真，对他们感激涕零。宏睿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冲着宝儿尴尬的笑。宝儿怕荣轩为难，也不戳穿。待两人换了衣裳，一行人启程回沈家。
　　
　　宏睿将荣轩送到沈家大门便调转马头离开。
　　
　　荣轩从二门上恭候的罗通处拿了个小木盒，打开一看，正是那个牡丹金钗，他示意两丫鬟先拿着另外几盒首饰回怡园，自己则牵着宝儿带着小木盒去往庆春园。
　　
　　金氏正在房里同姜氏说话，见荣轩领着宝儿进来，面色冷将下来，道：“怎么去了这许久？”荣轩上前将小木盒摆在金氏身边的小桌子上，打开盖子道：“太太看这个钗子如何？”金氏漫不经心的拿起看了看，笑道：“看这手艺，怕是钱家最新出的款吧？也算是他们丰源金号难得的精品了。”荣轩笑道：“我看见就觉着只有太太才配得上这么富贵的款，就给带回来了。”金氏听言笑得开心，指着他道：“就是这张嘴甜！对了，你好好的去金铺做什么？给你媳妇买首饰？”说完冷冷看宝儿。荣轩听了忙作出一副丢脸的模样道：“婉蔷拿了她许多首饰，弄得好像我们沈家女儿没见过金饰似的，若是他日传出去，还以为沈家人连媳妇嫁妆都贪，比人家寒门小户都不如，我可丢不起这人！”金氏闻言面色一变，庶女去拿媳妇首饰的事情她自然知道，她心里还暗暗喜悦：媳妇是这样懦弱的性格，那她那几间屋子的嫁妆早晚能到自己手里，没想到儿子这会儿说这样的话，她面色变了几变才道：“婉蔷竟然做这样的事情？真是有失体统！采荷，你去将她叫来，我要好好问问，难道是我这个嫡母苛待了她，让她要去打嫂嫂嫁妆的主意？！”
　　
　　采荷清脆的应了，脚步却缓慢，心内默默数到三，果然听见二少爷清亮的声音道：“采荷站住。”她忙应声站住。金氏诧异问道：“我儿何意？”荣轩道：“婉蔷已经定了亲事，明年就出嫁了，如今不过是娇客，我们何必跟她计较？她定的是周家三子周齐昌吧，这亲事虽比不上大姐姐的好，毕竟周家已经落寞，且那周齐昌又非长非嫡，可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也许他自己能有番作为也不一定。儿子觉得母亲今后该对她宽厚些，待她嫁到周家见了婆婆，自然会念着您的好。您既得个好名儿，也能给沈家多留条后路。”金氏想了想道：“只是这样岂不委屈了曼宁？”荣轩道：“所以儿子去买了两件首饰给她，不至于叫她吃亏。”金氏道：“你的月钱也有限，都给她花了，你出去怎么应酬？”
　　
　　荣轩道：“儿子不喝花酒，花销本就有限，买些许首饰给媳妇和母亲的钱还是有的。”金氏闻言笑笑道：“你刚还没说呢，怎么这么晚回来？”荣轩将金氏的手指轻轻放在自己伤胳膊上，金氏隔着衣料摸出厚厚纱布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要不要紧？”荣轩故作轻松道：“一点小伤，只是她小题大做，硬要大夫包了这么厚！太太可别跟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一样，真的只是小伤。”金氏问道：“好好的，怎么会受伤？”荣轩将从宏睿家丁那儿听来的事儿轻描淡写说了一通，原来那三人本在其他地方占山为王，两个月前被当地官府围剿，他们趁乱逃了出来，一路狂奔逃到洛城，这些日子一直隐藏咋栖霞山后山的山洞里，今天他们以为风声过了才跑出来，打算抢些银钱继续北上。只是一出来就遇见了荣轩，双方冲突。
　　
　　金氏和姜氏听得惊心动魄，金氏道：“他们要钱你给他们就是，何必动手？幸好遇见了佘家老三，不然你要是出事，为娘也不活了！”说着拉住他手心道：“你跟为娘发誓，以后遇见这样的事情，你一定扔了银钱离开！傻孩子，你身上能带多少钱，都给他们又怎样？虽说自从那年你被拐回来后就勤奋学武，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就算功夫再好，也有比你好的，你何苦逞强？！”说完恨恨盯着宝儿道：“你二婶说的对，这就是个扫把精，从她进门，咱们沈家就坏事连连！”
　　
　　荣轩不悦道：“娘，是我要去栖霞寺的，您怎么能怪她！再说我也真没什么事，您不用担心的。您看，我这不是生龙活虎？”金氏沉着脸道：“有了媳妇忘了娘，怎么，我说不得她吗？”荣轩忙道：“不是不是，娘，她是您媳妇，你想怎么管都行。娘，儿子今儿累了，想先回去了。”金氏点头道：“好吧，那你快回去吧。素心，你扶着你轩哥哥，一会儿再让人去把陆大夫请来，我还是不放心。”荣轩道：“明儿再请陆大夫吧，今儿刚上了药，拆了反而不好。明儿陆大夫来，正好帮儿子换药。”金氏道：“也好。素心你去厨房看看，轩儿的晚饭备的清淡些。晚上睡着时你警醒些，别压着他的胳膊。”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三个人都尴尬，素心红着脸看荣轩，荣轩紧张的盯着宝儿，宝儿则仅仅只是低着头。金氏好似没看见他们的便扭，随口道：“好了，都回去吧。”
　　
　　三人行了礼告退。荣轩带头走着，然后是宝儿和素心。进了怡园素心眼睛紧紧盯着荣轩，见他径直往正房里去，忙开口道：“轩哥哥，午间姑母拿了些消炎清火的药材给我，你来看看哪个适合刀伤，我好煎了给你喝。”荣轩道：“不用了素心妹妹，大夫开过药，这会儿绿珠流香她们应该已经煎下了。你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素心看着荣轩走进正房，然后宝儿也跟着进去，她原本想跟进去，可转念一想，又先去了厨房吩咐饭食。
　　
　　流香流滢已经听说荣轩受伤的事情，见他进来，忙围上来看他。荣轩安慰的笑笑，道：“一点小伤，别大惊小怪的了。你们让人送些热水来，一会儿我同奶奶要沐浴。”流滢皱眉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想沐浴？不行不行。”荣轩笑笑道：“今天活动了下筋骨，出了一身汗，不洗睡不着的。一会儿你们注意着些，别让我沾着水就是了。”流滢闻言清脆的应了声，流香则偷偷扭头看宝儿，只见她正同绿珠说话，好像没听见荣轩说的，她暗暗叹口气，扭身陪流滢去找小丫头提水。
　　
　　荣轩扶着胳膊坐下，对着绿珠道：“将新买的首饰拿去妆台放着，可别收起来。”绿珠道：“早放好了，二少爷放心，姑娘明天就戴新首饰。”荣轩靠在椅背上放松地瞧着她：“真是个懂事的姑娘。好姑娘，你同我说说，你想找什么样的夫郎，少爷替你留心。”绿珠惊讶的看着他，一时拿不准他说这话的用意。翡翠心直口快，听了这话忙道：“我跟绿珠姐说好的，一辈子跟着姑娘，除非姑娘不要我们。二少爷这么说是想赶我们走吗？”荣轩忙坐起来正色道：“我没这个意思，你们这样忠心你们奶奶，我自然替她高兴，也希望你们能一辈子陪着她。只是我又怕耽误了你们，她心里会愧疚。”翡翠脆声道：“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我们是她的丫头，便是一辈子陪着她，也是本分。”荣轩告饶道：“好好好，姑奶奶，只要你愿意，我自然是高兴的。那个我饿了，你去看看晚饭好了没。”
　　
　　翡翠扭身去催饭，不一会儿就满脸不乐意的领着姜氏同几个送饭的小丫头们一起回来。宝儿知道她是不想看见姜氏过来，她也不想见，可能不想见就不见吗？有些人你再讨厌，也得习惯她的存在，习惯跟她相处。她扯了个笑招呼姜氏一同坐下，姜氏摇摇头乖巧的立在荣轩边上捧饭布菜。荣轩一脸尴尬看着她二人，宝儿笑笑，径自坐到了荣轩的对面。于是场面变得更尴尬，姜氏殷勤的给荣轩布菜，这个多吃对伤口好那个多吃补血，荣轩呢，客气地吃着，若吃到好吃的，就夹到宝儿碟子里，宝儿却因为姜氏的注视而食不知味。
　　
　　流滢冷笑着看着这三人，也许是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接过小丫头递的热汤的时候打翻了汤碗。姜氏气道：“怎这般不小心，这是太太特地吩咐的药汤，光药材就要好几两银子。若让太太知道，也不知会怎么罚你。”流滢冷笑道：“我原就不会服侍，不像姨娘你这么会讨人欢心，姨娘若是看我不好，直接撵了出去。反正太太听你的，你一句，已经顶我们十句八句。只是姨娘也太小题大做些，从前姨娘没来时我打碎过多少东西？便是比这药汤精贵几倍的也是有的，可少爷也没说过我们一句半句，如今姨娘来了，这怡园规矩却大了起来。”姜氏气得脸色涨紫，恨恨地说不出话。荣轩一把放下筷子道：“好了少说两句，还让不让吃饭了。流香，让人把这些瓷片收拾了。素心，你也回去吃饭吧，这里有流香绿珠就行。”
　　
　　素心原以为他会跟自己回房，听了这话心凉了半截，低着头退了出去。流滢暗笑着走到她的位置接替她布菜，却听荣轩道：“好了，你也出去吧。”她张大眼睛看看他，心里又是愤恨又是委屈，轻轻道：“少爷，我不是有意打翻药汤的。”荣轩道：“我知道，我也没用怪你。好了，我有少奶奶服侍就够了，你也下去歇着吧。明儿起来去给素心赔个不是，不说她在太太心里的位置，就算她只是个姨娘，也算半个主子，你就该尊重些。今天你说那样的话，若是传到太太耳朵里，便是我也保不住你。”流滢听了心里一时喜一时忧，喜的是少爷为着她着想，忧的是他对这位少奶奶好似真的有些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桐桐，谢谢你的肯定！




31

31、同床共枕 ... 
 
 
　　荣轩伤的是左胳膊，吃饭喝汤都还利索，可脱衣服梳洗就难了。流香小心的替他除衣裳，宝儿欲起身往外间避避，却被荣轩叫住。只听他道：“奶奶，你替我洗吧，反正你一会儿也得洗，也不怕弄湿了。”宝儿呸了一口，加快脚步往外间走。荣轩看着她的背影叹气，还未到时候，心急不得。
　　流香将这些看在眼里，却只做不知，利索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宝儿在外间坐了坐，想着万一他晚上留下不走了，那自己岂不是要在他眼皮子下洗浴么？虽说隔着屏风，可也不好意思。于是吩咐绿珠在西间绣房兼书房里置了木桶，等热水就位就快手快脚的洗了。
　　
　　荣轩洗完后穿了身月白撒花绸衫斜靠在床上等宝儿，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进房，只得穿上鞋子去到外间。宝儿果然在外间，只见她穿了件敞领的粉蓝杭绸寝衣侧坐在椅上，绿珠和翡翠正用干布巾替她擦头发。荣轩想起之前有次他过来时她也正在擦头发，那时候她见到突然过来的自己显得慌张无措又尴尬，而现在只是淡淡冲自己笑着，这算不算一种进步？至少她没再当自己是外人了。
　　
　　他这么想着，心情突然飞扬起来，三两步上前拿过绿珠手里的布巾要替宝儿擦头发，宝儿忙躲开道：“少爷做什么？”荣轩笑笑道：“替娘子擦头发呀。”宝儿道：“可不敢当。”荣轩硬要拉她坐下，嘴里直说：“有什么敢当不敢当的，你是我娘子，替你画眉擦发皆是我的乐趣，娘子难道如此吝啬？”宝儿回身拉住他手中布巾道：“你有如此美意我自然高兴，只是这会儿你伤了胳膊，若因为这点事情弄裂了伤口，叫我有何面目见太太老太太？”说着又对绿珠翡翠道：“你们还不替我抢下来？”荣轩将布巾递给绿珠，遗憾道：“过些日子待我伤口好了，你不许再躲开。”
　　
　　宝儿点头应是。因见他穿着薄薄绸衫，不由问道：“流香呢？怎么不给你穿件厚衣裳？天虽然暖起来，可夜里终究有些凉。”绿珠听说，忙去里间给他拿衣服。荣轩大大咧咧在宝儿身边坐下，漫不经心道：“我原本想歇了所以打发她回去，只是久等不到你回房，才出来寻。”宝儿闻言不由羞低了头，轻轻道：“便是要出来，也该穿上件厚衣裳才是，若是你着了凉，岂不是害了流香姐姐和我。”荣轩最爱看她这等娇羞模样，此时借着烛火不由更看得痴了，好半天才道：“我身体好，你只管放心。”又对翡翠道：“快些替奶奶擦干头发，奶奶累了一天，该早些休息才是。”这是绿珠拿了衣服出来，见翡翠张口要回嘴，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宝儿。翡翠见宝儿羞红着脸，却并没有不愿意的样子，只得叹口气利索地替她擦头发。
　　
　　一时翡翠和绿珠出来，绿珠轻轻道：“你心里那些念头趁早都断了吧，姑娘跟那位是怎样都不能成了。”翡翠叹口气，“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有些为他不甘。”绿珠看着她道：“什么甘心不甘心，只要姑娘过得好，跟谁又有什么关系？”翡翠回道：“只是不知这位性情如何，想来是绝比不上瑾少爷的。”绿珠忙捂住她嘴，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道：“死丫头作死啊，什么话都说出来。”翡翠也惊觉失言，忙住口不再说下去。
　　
　　绿珠见她着实后悔，也不忍再说她，便道：“你且回去歇着吧，这里我守着。”翡翠道：“姐姐今天歇息吧，这外间本来就是我守的。”绿珠摇摇头，“也不知那二少爷是个什么脾气，若是夜里要人却唤不醒你，不知会怎样，还是我守着吧。况且姑娘今日受了惊，你瞧那手心掐成什么样子！想来夜里准得做恶梦，我不守着肯定是睡不着。”翡翠一想也是，自己一向睡得沉，若不是姑娘不计较，也许早就被撵去当粗使丫头了。于是辞了绿珠出去。
　　
　　绿珠铺了床见翡翠还立在门口，上去问道：“怎么愣在这里？”翡翠回道：“开门的时候好像看到人影闪过，可仔细找了找却没人，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了。”绿珠听说忙四下里看去，只是院子里除了花草树木，什么活物也不见。她沿着回廊走了圈，依旧没见什么，回身笑笑道：“兴许真是眼花了，你去睡吧。”
　　
　　外头两个丫头闲话着，里头两人却没那么自然。
　　
　　荣轩进了屋便往床榻坐下，宝儿上去取过他刚披上的外衣挂在屏风处，又回来放下床帐子。荣轩枕着手臂隔着纱帐瞧着她来回走动，只觉那玲珑的身段愈发的勾人。他吞吞口水试着去闭眼，可眼珠子却不由自主的跟随着她。待她终于挨近床沿，他一把撩开纱帐将她搂进怀里。宝儿心噔噔狂跳，手脚也有些僵硬。荣轩知道不能太过心急，只老实地抱了一会儿再轻轻将她塞进蚕丝被褥里，道：“睡吧，今日这番折腾，你也累了。”宝儿窝在他怀中又是羞涩又是紧张，手撑在他胸口想推他又怕扯动他伤了的胳膊，不敢大动。于是这挣扎便如挠痒痒，反倒激得他浑身燥热起来。他强自镇定，一手搂着她，受伤的手则放在她后背沿着脊线轻抚，哑声道：“宝贝，别动。”宝儿感觉到他突然浑身紧绷起来，难道不小心扯了伤口疼的？这么想着，忙要转身看他。
　　
　　这一动几乎将荣轩最后一点自制磨掉，他轻轻将她圆润的臀股按向自己紧绷处，一面沙哑道：“宝贝，你要是再动，我就认为是你无声的邀请。”宝儿感受到臀后一个又热又硬的东西抵着自己，初时还不明白那是何物，听了这话便也明白过来，手脚不敢再动半分。荣轩见状幽幽叹了口气，失落道：“其实我还是希望你继续扭捏的。”
　　
　　宝儿依旧僵着身子不说话，荣轩无法，只紧紧搂着她喘气。也不知过了多久，紧挨着的他的身体渐渐回温，抵着臀部的坚硬也终于疲软。宝儿松了口气，可身体依旧处在高度警惕中。荣轩感觉怀中人的僵硬，宽慰道：“好了，放心吧，我有足够的耐心，总会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天的。”宝儿闻言心内感动，却不知如何回应。荣轩见她依旧不自在，不由道：“宝儿，我们是结发夫妻，生同衾死同穴，你总要习惯我的。” 宝儿虽深知他讲的在理，可情不自禁的局促。荣轩微微恼怒，又心疼她这样僵着难受，想丢开手吧，又舍不得。于是两人就这样僵着。
　　
　　宝儿经历了白日的惊心动魄本就疲乏，加上这怀抱温暖柔软远胜于被衾，她竟渐渐迷糊过去。荣轩无奈笑着，继续同自己的意乱情迷和口干舌燥作战。直到屋内残烛灭去，他才平静下来。他尽量轻柔地用双唇触触她面颊，再调整出让她更舒适的怀抱，然后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带着无比的安心和满足慢慢睡去。
　　
　　荣轩是被宝儿梦中的呼喊惊醒的，屋外的绿珠也听到动静，披了件外衫手握着一盏油灯推门而入。借着这点灯光，荣轩看见宝儿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冷汗与泪痕，眉头紧皱，嘴里喃喃唤着“娘，娘，爹???”荣轩忙起身去推她，“宝儿，宝儿，醒醒。”
　　
　　这梦太过真实，宝儿沉浸其中，荣轩唤了好一会儿才将她唤醒。见她迷迷蒙蒙睁眼，荣轩忙将她按进怀里，手一下一下拍在她背上反复道：“宝儿别怕，只是个恶梦，醒来就好了。”宝儿渐渐清醒，感受身边温暖的体温和一下下规律的心跳，再想起梦中那两具冰冷残破的躯体，竟呜一声哭了出来。
　　
　　荣轩这下慌了，忙要拉起她同她说话，宝儿却死死抱住他腰身，哭得愈加悲戚。他正不知所措，忽听帐子外丫鬟道：“让奶奶哭一通吧，哭出来反比压在心里好许多。”荣轩听了虽仍不知她哭得什么却也觉得她说的有理，便放松身体好让她抱得更舒服些。
　　
　　绿珠见他会意，拉拉身上衣服扭身往外间去。她怎么忘记如今有了姑爷了，听到姑娘梦中哭泣就不管不顾冲进来，真是鲁莽。
　　
　　宝儿哭够后想起所处何处，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期期艾艾说不出话。荣轩捏捏她鼻子，笑道：“起来洗洗脸吧，不然明天你那火爆丫头要来跟我拼命了。”宝儿闻言忙辩解道：“翡翠对我很好的，只是说话直了些，你不要怪她。”荣轩用袖子去擦她的鼻涕眼泪，她忙后退着想躲开。“别弄脏了你衣服，我去拿毛巾擦擦吧。”荣轩指着自己湿了一片的衣服道：“已经这样了，还能脏到哪里去？”宝儿这才看见那片湿濡，愈加不好意思起来。他笑着下床，她忙要跟下来，他转身按住她道：“你且坐着，让我伺候你一回。”他说的诚恳，宝儿便坐着看他。
　　
　　外间一直温着一壶热水以备夜间用茶，荣轩想去倒来给宝儿净面，才挨近门口，便听外面绿珠敲门。他忙开门，门外绿珠披着外衣手里捧着装了小半盆温水的铜盆。荣轩便知道刚才她虽出去了，却始终不放心，一直竖着耳朵听房里动静。他感激她对宝儿的用心，接过铜盆道：“劳累姑娘了，你且去休息吧，奶奶有我照顾，你放心。”绿珠因他刚才对宝儿的怜惜，心内感激，微微做了福便掩上门往自己床榻走去。
　　
　　荣轩拧了帕子给宝儿擦洗，又从柜子里找了件干净的寝衣换上，才回床上躺好。经过这一闹，两人皆无睡意，荣轩便道：“反正睡不着了，咱说会儿话吧。”宝儿嗯了声，问道：“说什么呢？”荣轩道：“说说你刚才梦见了什么吧，竟吓成那样。”宝儿闻言一愣，手脚再次冰冷起来。荣轩慌道：“你若不愿意说就不说，是我不好，还提那个做什么。都过去了。”
　　




32

32、周公之礼 ... 
 
 
　　宝儿道：“其实那不是梦，是我父母留给我的最后的记忆。”说着深深喘了两口气，以自己最镇定平静的声音将父母遇劫和自己获救的情况叙述一遍，虽然她努力平复心绪，可说到伤心处依然微微颤抖，“其实爹娘都是我害死的，他们明明赶着上任，可我还是闹着要去桑州玩，他们无奈之下才会让护卫们先赶去任地，自己带了我去桑州。若是不分开，就算遇见强盗也没什么可怕的。”宝儿说到此处，手掌不自觉的收紧，下午伤着的掌心再次渗出血来，只是她沉浸在伤悲里茫然不觉。
　　其实大舅父二舅父跟她说了千遍，按她父母的性子，大约本就想甩开随从们一家三口萧萧遥遥游玩一阵子，就算那时候她不提，她父母也极有可能那样做。只是宝儿给自己定了罪，任谁劝说都无用。
　　
　　荣轩感应到她的悲伤，心中无限后悔，自己竟然这么糊涂，竟然找人假扮强盗吓唬他，而自己运气又是这般背，竟然真遇上了真强盗！宝儿发现他那般自责，竟反过来安慰他：“没什么，已经过去许多年，我已经没那么难过了。”荣轩紧紧抱着他，反复说着对不起。
　　
　　宝儿拍拍他，道：“不想听后来的事情吗？”说完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 “那囿屏县的县令，哦，我爹娘出事的地方就在囿屏县的县郊，那县令算个好官，他虽害怕朝廷会因他治理无力害了赶去上任的朝廷大员，却并未偷偷隐瞒此事，反而派衙役追捕强盗，又将我安顿在他自己家中，并让人快马加鞭赶去韩家给我舅父报了信。二舅父匆匆赶来接了我和爹娘，将他们送回青料理后事。因怜惜我年幼失亲无人照管，便又将我带回了凉州。外祖母还怕我路上孤单，特地遣人送了瑾哥哥来同我作伴。我渐渐好了，只是从前的事也都忘记了，只偶尔在梦中会回忆起。”宝儿说的轻描淡写，其实当时她几乎将自己幽闭，她不言不语不同外界沟通，这急坏了韩家一干人，尤其是韩老太太。韩老太太得知女儿惨死后几乎一夜白头，见女儿唯一的血脉哑了般不言不语，她急得五内俱焚。韩家延请名医无数，可大夫们瞧了都摇头说良药医病不医心，于是又请了一些声名远扬的高僧道士做法，银钱流水价往外去，可却半点用也无。
　　
　　韩老太太生怕她想不开，每日里眼都不眨的守着她，可她对外界好像全无感应。这样过了五六个月，情况才渐渐有些好转，宝儿开始对人有些简单的回应，偶尔还会同陪伴她的韩瑾韩珂说两句话。那时候韩珂才牙牙学语，听到宝儿说话只会流着口水傻笑。老太太见宝儿喜欢两个兄弟，恨不得将三人送进一屋同吃同睡同止同息，好让宝儿不得空闲去回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只是珂儿太小照顾起来不方便，老太太无奈下只能另弄了间屋子给他和奶娘，这样同住的便只有宝儿和韩瑾。只是宝儿好似将从前的事情忘记了，决口不提父母，好似她生来便是在韩家般，她不提，韩家自然再无人敢提。
　　
　　荣轩听到这里心里顿时释然，难怪她将自己忘记了，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
　　
　　“对了，我们头次见时，你问我是不是听过你名字，难道从前我见过你？”
　　
　　荣轩原本怕自己跟她那点渊源会再次引发她的伤心情绪，就想将那点对她来说微不足道的过往就此揭过，可听见此问，不由再次回想起他想了许多年的甜蜜回忆，忍不住笑道：“是见过呢，头次见你就要我娶你！”宝儿闻言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看他：“胡说，我怎会这般不知羞？！”荣轩大笑，搂住她道：“那一年我被人贩子拐到桑州，我和另一个男孩子趁人不注意逃了出来，为怕人追，我们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也不知跑了多久我实在跑不动了，就躲在街上一个捏面人的小摊子后，才躲好就有两个人贩子追到。我想往里面缩缩却发现再无地方可退，正在怕的直发抖的时候一个吃着糖人的小姑娘挡在了我前头。人贩子走了，那姑娘蹲下来问我：‘他们是坏人吗，追你做什么？’我看着她就想着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娃娃，比上好的瓷器都要白皙，比娇艳的花瓣还要粉嫩，我正看得愣神，她又问了一遍，我就说他们是人拐子，她又问人拐子是什么，我说就是坏人，她就说那你让官差去抓他们吧，坏人都怕官差的，我说不知道官差在哪。她想了想跑去不远处陪着娘子看木梳的男人那儿抱着他腿说什么，那男人被她拉来，对我说：‘别怕，我会让人送你去衙门的。’说着去边上茶肆找了个小二送我。我问那女娃娃我要怎么谢她，她说‘以身相许’吧，我那时候觉得真可笑，女娃娃真不知羞，可是她一本正经说那我们说定了，等我大了你来娶我，我叫夏宝儿。于是我记住了，可她却忘记了。”
　　
　　宝儿竟真想起了这一出，一时脸红：“那时候不知哪里听了那话，其实那时才多少点大，能知道是什么意思。”荣轩认真道：“可我却当了真，那小二告诉我你父亲是到桑州探亲的私塾先生，你又只告诉我小名，我学着管事以后就每年着人去找，却全无头绪。没想到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竟然有一次从天而降出现在我眼前。老天带我不薄。”宝儿奇道：“才见过那么一面又分开那么多年，你怎么能断定我就是那女娃娃呢？”荣轩轻抚她眉眼，动情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就是你！”宝儿心头感动，解释道：“我爹娘为着出门方便，一直装作平民百姓，我呢，虽有大名，却真的很少用到，并不是诚心瞒你。”
　　
　　荣轩将她压进怀里，一手抚着她乌油油的头发，轻轻道：“不要紧，要紧的是最后你我还是成就了姻缘，要紧的是你终于成了我的妻！”虽然用了些个不光彩的你不愿意知道的手段，可如非如此，我这样的商贾之流，如何能靠近你，更遑论娶你！如非那点微末手段，也许那个同你一样流光溢彩善良纯真的表哥哥已经与你举案齐眉双宿双飞了吧？他想的出神，双手不自觉压紧了她，直到她痛的低呼，他才回神。“弄痛你了？”宝儿摇头，“不打紧。”荣轩支起身子看着她，认真道：“宝儿，在你记得我之前，我已经爱了你许多年，你来家后我却因为一些该死的小心眼伤害了你。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不会那样了。让过去的过去，从现在开始，让的生命里只余一个我我的生命里只装一个你，好不好？”
　　
　　宝儿借着烛光回望他，那黝黑的眸光里是一望无际的深情，深情的几乎将她融化，可是，他怎么忘了，这小小的院子里住的不止他和她，也许这时候，东厢里正有人隔着窗子向这边凝望，那个不是你的青梅竹马吗？你在同她亲亲我我的时候，又是用什么来爱我的？
　　
　　荣轩被她看得心内咚咚，他紧张的问：“你做不到吗？”宝儿轻轻道：“做得到，从我踏上送嫁的船只，我的心里便只有你，做不到的那个，是你。”荣轩闻言恨不得将心剖开来给她看，急急忙忙要解释，忽想起东厢里的人，不由泄了气，那个人，真的能不管吗？宝儿见他迟疑，顿觉心凉，谁不希望一生一世一双人呢？可相爱即便如早亡的父母，他们也只能在九泉下实现这一愿望。活着的时候，母亲也得容忍从小跟随丈夫的通房丫头，得接纳丈夫上司送给的妾，得善待妾生的子女。只是母亲比自己幸福吧，父亲是个很好的男人，自从娶了母亲，便很少留宿别处，也因为这样，除了自己之外，只得一子一女。
　　
　　荣轩看宝儿灼灼的目光逐渐暗淡，不由心慌，焦急道：“我对素心从前是兄妹情谊，从今后是责任，同我对你的感情完全不同的。我小时候不得父母重视，我知道那种滋味难受，所以她来后我比别人多关心她一些，但那只是出于同情，后来我知道她的心意和母亲的意思起我就疏远着她，我跟母亲说我另有所爱，可她反倒放任下人造谣，弄得我后来连家也不敢回。我以为母亲同意我们婚事便会死心，没想到素心她会想不开，更没想到她竟然执意到要进沈府，我???宝儿，我走的时候同母亲说过，我是宁死不从的，可没想到等我回来一切已经成定局，所以我那时候才会那么生气。”
　　
　　宝儿想起那回他铁青着脸来质问，为什么让她做妾，她以为他是觉得委屈她了，以为他想让她做平妻，却原来他气的是别个！宝儿错愕的说不出话，又听耳边他紧张的声音道：“换做别个穷人家送来的妾，我只需供着她吃喝便是，可偏偏是她！她放着外头正头太太不做，这样义无反顾为着我，我若说不感动，那都是假的，我做不到对她不理不睬，我打心眼里觉着愧对她。宝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宝儿沉默，她又何尝知道怎么办？
　　
　　静默一会儿，荣轩叹口气道：“事已至此，我们从今后只敬着她便是。她于我而言同婉蔷并无区别，你千万别多心。”说着拉起宝儿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道，“从初见面你便像一株藤蔓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这么多年，它已经遮天蔽日将我的心严严包裹起来，我这里，再容不下别人。”
　　宝儿觉得手心被烫了下，那种灼热嗖的穿过手掌经过手腕、胳膊直达心底，让她的心也跟着悸动了一下。只是悸动的同时，那里仿佛也扎了一根刺，因为那句妹妹吧，呵呵，天下哪里去找上床的妹妹？只有情妹妹吧？只是这话只能放在心里，永远无法宣之于口。她回望着他的眼睛，温柔的笑笑。
　　
　　那笑落在荣轩眼里，如同夏日里悠悠绽放的白莲，那样干净，那样纯美，顷刻间将他心里那些不安、忐忑都一扫而空。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羊脂玉般的脸庞，忆起阳光下那腻白透红的的小巧耳珠，他觉得一阵一阵馨香钻入鼻孔，感受着身下她身躯的绵软无骨，那股子好不容易散去的燥热又卷土重来。
　　
　　他缓缓靠近那水润丰盈的嘴唇，那温润的触感比想象的甜美许多，他只碰了一下便分开，然后用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用面颊摩挲她的面颊，然后再次用唇触了触她的，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含住那对菱唇，仔细品尝起来。他的手脚也渐渐不安份，先是一只手掌罩住她一边胸部揉捏，然后另一只托在她臀部摩挲，再然后他的腿也压到她腿上???
　　
　　宝儿又是羞涩又是紧张，情不自禁地用手推他，可惜她那点力气如蚍蜉撼大树，非但推不动他，反而勾的他更心痒。他腾出一只手掌握住她双手置于枕上，嘴里喃喃道：“宝贝，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宝儿哪里答得出来？只闭上眼微喘。这如同无言的邀请，将荣轩心底最后那点顾忌都消去，他的唇沿着她的颈项下移，他拉开她的寝衣亲吻她圆润的肩头，又推高她的肚兜含住她的小腹，他的手掌也从她的长裙伸进去，先是握住她细腻的脚掌，然后沿着小腿一点一点往上，最后停在大腿处???他的舌伸进她嘴里翻搅，膝盖顶开她并拢的双腿，感受到她的反抗，他伏在她耳边喃喃低语用唇反复描摹她侧脸，直到她双眼迷蒙情不自禁喘息，才终于抬腰挺入???
　　




33

33、甜蜜早晨 ... 
 
 
　　宝儿习惯早起，总是天亮便起来凭窗诵读，所以这天，翡翠也是早早起来去伺候她。只是她才叩门，门便开了，穿戴整齐的绿珠先按住她唇再轻轻拉她进去，待回身关上门，才轻轻道：“今儿他们肯定晚起，你先去厨房拿点吃的，我们吃了再去绣房做活计侯着吧。”翡翠疑惑看她，突然明白过来，心竟揪着般疼。绿珠见她这样，责备道：“你该为姑娘高兴才是，那些别个心思彻底忘了吧。”翡翠叹口气道：“老天对他实在不公，含在嘴里呵护了这许多年，临了却便宜了别人，我不平。”绿珠气道：“真真疯魔了。我不管你心里如何想，今后只记住，姑娘是这家的少奶奶，沈二少爷是她的夫，你若再说些不该说的，我先撕了你的嘴。”翡翠叹息两下，郁郁道：“我去厨房拿吃的。”
　　
　　绿珠看她轻手轻脚出去，也叹口气，她又何尝不为他可惜呢？只是他们是嫡亲的姑表兄妹，再怎么合适也逃不过世俗的批判，何况如今她已成了她人妇？她幽幽看着薄薄的门扉，昨夜的情动自然没逃过她耳朵，她即为姑娘高兴，也为她担心。但愿上天垂爱，但愿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
　　
　　宝儿习惯早起，虽然昨夜折腾到很晚，可早上还是习惯性醒来。她想起身，才发现腰间横着他的手臂，而她的背也紧紧贴在他胸膛。昨夜的记忆哗啦涌上心头，她羞得连耳朵都红了。轻轻掰他手臂，想要在他醒来前穿戴整齐，却不想才挪开一点便被箍地更紧，他慵懒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别动，宝贝，再睡会儿。”宝儿稍用力推了下，道：“不早了，起来吧，诺是下人们看到，该说我们懒怠了。”荣轩平躺下，然后将她翻转进自己怀里道：“你若是还有力气折腾，我们不然再来一次。你若不想，便乖乖睡吧。”宝儿这下连脖子都红了，闷头不说话。荣轩小小失望，拍拍她的背安抚道：“那便睡吧。”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宝儿迷迷蒙蒙睁眼，忽看见窗外日头已挂在正中，惊得跳起来，却见荣轩衣冠楚楚的侧靠在床头，见她醒来，便放下手中账簿冲她笑笑：“醒了？饿了吧？我伺候你穿衣？”宝儿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忙躺下拉高被子裹紧，“你出去，我自己穿。”荣轩被她这模样逗乐，想拉开被子再逗弄一番，又怕她骚的恼了，只好笑着推门出去。
　　
　　丫鬟们一直候在外间，见他出来，绿珠和翡翠忙提了热水进去，流滢则拿出给他茶壶沏茶，流香想了想，跟着进了内室。
　　
　　宝儿坐起来穿衣，抬手才发现手心的纱布簇新，大概是早上自己睡着时谁给包的，谁呢？她正想着，忽见丫鬟们进来忙躺回去。翡翠倒好水来叫她，见她羞成那样，不由笑道：“奶奶不要我们伺候不打紧，可总不能不沐浴梳洗了吧？”宝儿一想也是，便道：“你们倒好水就出去吧，我自己来。”绿珠道：“怎么行，你手还伤着呢，一会儿沾水就发炎了。”宝儿摇头，“我会小心的，你们去吧。”
　　
　　丫鬟们只得出去，只是才到外间坐下，便听里头咚一声，似是人摔倒了。荣轩放下茶杯噌的冲进去，绿珠等人也跟着进去。
　　
　　屋里只见宝儿倒在地上，裹在身上的布巾因摔跤而松开，露出春光无限。荣轩顿觉一股血涌到小腹，他咽了咽口水大步走过去，俯身将布巾裹好再送到屏风后的浴桶里。宝儿□一碰到水便觉刺痛，她低呼一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荣轩一直紧张地看着她，直到她的眉头舒展他才跟着放松，“第一次是会有些痛，以后就好了。”宝儿红着脸低着头道谢：“多谢你。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洗。”荣轩道：“你身上有力气？就算不让我服侍，也该让你的大丫头照顾。”绿珠也在屏风外道：“奶奶，让我进来吧，若是一会儿滑倒，岂不叫我们揪心？”宝儿只得同意：“那就绿珠留下吧。”荣轩虽想亲自照料她，却也知她怕羞的厉害，只能带着其他人出去。
　　
　　荣轩才走到屏风处，便听浴桶里的人唤他，忙转身笑道：“想了想还是觉得你相公最好吧？”宝儿不理他的打趣，只盯着他的伤胳膊，见胳膊处银灰的外衫已经湿漉，殷红的血色看的人触目惊心。“怎么回事？是刚才抱我时裂开的吗？”对比她的焦急，他显得漫不经心：“裂开一点点而已，别担心。我这就出去让流香给我包扎，你快些洗洗，别泡坏了。”说完也不急着出去，隔着屏风道：“流滢，去找采荷要些枫露茶来。”屏风外流滢道：“书房里不是还有么，怎么又拿？”流香道：“昨日我看的时候没了，早上二少爷想喝也没呢。”流滢诧异：“我前儿看着还有小半罐呢，不知哪个不干净的东西偷了去，等我查出来，打断她的手。”荣轩道：“一点点东西也值得你这样，快去拿来才是，我一会儿要喝。哦，再去讨些黄莲蜂蜜，一会儿加在药里。”流滢清脆应了。荣轩也不急，等响起开门关门声才出去。
　　
　　宝儿伏在热水里，听着外面流香手脚利索地换药包扎，翡翠好像在边上帮忙。大概是换好了衣裳，荣轩道：“赶紧洗洗，别叫人看见。”流香应了，抱着衣裳出去。绿珠正替宝儿擦洗，听到外面动静，伏在她耳边道：“姑爷是怕人看见血迹责怪你？倒是贴心。”宝儿想着他昨夜说的情话，觉着耳朵又开始发热。
　　
　　等屏风外的人都去了外间，宝儿才从浴桶里出来。绿珠很快给她换好衣裳，米白色绢纱交领褙子配深粉色百褶裙，衬得她甜美娇艳又文静雅致。宝儿忽想起床铺凌乱，怕绿珠看到打趣自己，忙趁她整理刚翻乱的衣柜时过去叠被。衣柜其实不乱，只是刚才拿叠在下面的褙子时略略带散了几件压在上面的衣服，一眨眼时间她便收拾停顿，才要转身去收拾床铺，却听宝儿一声低低的惊呼，忙道：“姑娘，怎么了？”一边说着，一边疾步过去。到了床边顺着她视线望去，不由也惊了。只见浅绿撒花的被衾上一大滩血迹。绿珠抖开被子再看，发现还有好几处。宝儿道：“想必他的伤口昨夜就裂开了。”绿珠点点头，回道：“早上姑爷让我给他换药包扎，我看他胳膊上只胡乱缠着纱布，还以为他睡相太差的缘故???好在没别人看见。姑娘出去陪着他，我将这个换了。”宝儿看看手心，“这个也是你包的？”绿珠道：“没有，我只给他包了。早上他出来时手里拿着瓶药，说是突然想起从前朋友给他的，是个好东西，让我给敷上。”
　　
　　这时荣轩在外间等得不耐烦，隔着门问：“好了没，绿珠，别让少奶奶泡太久。”绿珠忙高声回道：“好了好了。”又推推宝儿，“姑娘出去吧。我一会儿就去把这些洗了，不会叫人看见的。”才说完，就听见门吱呀的开人，绿珠忙把被子放下，藏住污了的地方。
　　
　　荣轩见她主仆二人立在床边说话，上来笑嘻嘻道：“奶奶出来喝些豆乳吧，很快就能开饭了。”宝儿见进来的只他一人，关切道：“你伤的厉害吧？是我不好。”荣轩见她表情严肃，知她定是已看到床褥上的血了，不由后悔，若是再早些进来拉她，再让绿珠偷换了的就好了。现在只能装着无所谓笑道：“只是我睡相不好，夜里压着了，今天一定注意。”宝儿明知不是，却也不好意思直说，只道：“你???你该爱惜自己的。”
　　
　　荣轩拥住她往外间去，嘴里道：“绿珠姑娘，劳烦你换下床褥，就换成亲时候的鸾凤被吧。”说着指着宝儿鼻子，“你这坏丫头，那么金贵的活计，我还没睡过呢，你便收起来。”宝儿淡笑着未回答，让她怎么答呢，答东厢那位喜夜，她若也留着婚被，岂不更好笑？
　　
　　流滢回来时午饭正好送到，她将枫露茶和蜂蜜塞给流香，自己挽袖布菜。流香将东西放好，走去宝儿身后。翡翠见她过来，便往边上让了让。流滢瞥了一眼，问道：“绿珠呢，不伺候自己主子用饭，反倒劳累别人。知道的说奶奶好性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奶奶不会调教人呢。”流香轻轻将汤碗放至宝儿面前才道：“奶奶有事让她去办了。流滢，服侍奶奶用饭本就是我们该做的，没什么别人不别人的。若是奶奶不叫做这些，我反倒要心慌、担心奶奶是不是厌弃了我不愿意我跟在眼前了呢。”流滢被一顿抢白，不满的瞪了她一眼。流香也不管她，照旧服侍宝儿。倒是沈荣轩抬头看着流滢道：“都是我太娇纵你了，怎么比外头普通人家的小姐脾气还大些？你也该向流香学学，把放在我身上的忠心移到你奶奶身上，若是你不能讨她喜欢，那要打要卖，我可不拦着。”
　　
　　流滢闻言将手里筷子往地上一扔，哭道：“我如今不会服侍了，你自找好的去。只是我是死也不出去的，你若执意赶我，我宁可一头撞死在这里！”荣轩也放下筷子沉下脸，“你如今还说不得了不成？”流滢说不出话，只闷头哭。宝儿想劝两句，又怕反而招她记恨，便只抿着嘴不说话。流香拿帕子替流滢擦着，劝道：“少爷不过说你一句，也值得这样？快别哭了，下去洗把脸再来吧。”流滢流着泪道：“他如今不要我了，我还来做什么？”流香道：“下午左右没事，你便去花园里逛逛，或者找些小姐妹耍耍吧。”流滢挂着泪看荣轩，见他沉着脸不说话，心里又气又恨，又怕他真恼了赶自己出去，只得捂着帕子委委屈屈往外走。流香看看她跑远的背影，再看看依旧沉着脸的荣轩道：“她就是性子急躁些，人却是好的。这么多年了，少爷难道还不知道吗？”荣轩叹了口气，“以后让她去书房吧，屋子里人也有些多了。”流香愣了愣，转念一想，这也未尝不是好事，便应了。
　　
　　荣轩本来略觉得尴尬，正愁说些什么调节气氛，便听院子里小丫头道：“绣屏大姐姐来了。”几人忙放下筷子迎出去。
　　
　　荣轩道：“绣屏姑娘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吩咐？”绣屏笑着摇头，“老太太这会儿歇午觉，我左右没事，便出来逛逛。正好老太太有句话要同你和二少奶奶说，我就到这里来了。”荣轩摆手将她往里请，嘴上道：“姑娘快里面坐着说。”绣屏摇头道：“就一句话，我说完就回去。老太太睡不沉，这会儿说不定已经醒了。”荣轩道：“老太太有什么话？”绣屏道：“也不是什么要紧话，老太太昨儿夜里听说你受了伤，虽知道不严重，却还是记挂着，让你晚饭跟二少奶奶一块到鹤园里用。”荣轩恭敬的应了，绣屏便转身回去。
　　
　　回屋子里宝儿想着，这顿饭吃的真波折，好在她喜欢的豆腐鱼汤这会儿还烫着。
　　
　　吃完饭保安堂的陆大夫也来了，宝儿起身要往内室里避，荣轩拉住她道：“陆大夫时常在家里走动，算不得什么外人，加上年纪也大，你留下无妨。”宝儿心想这洛城民风果然开化，若是在凉州，女人瞧病别说拉帐子，便是红线诊脉也是有的，而这里丈夫看诊，妻子竟然也不用避开。
　　她才在他身后站定，外头便有小丫头引着那陆大夫进来。
　　
　　陆大夫花甲之年，面目和善，一说话下巴上的一把胡子便一翘一翘的，甚是有趣。他小心的看了荣轩的伤口，又诊了脉，才道：“伤口虽不深，却失了许多血，该好好调养。咦，这上头上的什么药？”荣轩道：“是我一个朋友送的金创药，叫做愈伤去疤粉。”陆大夫点点头，“二少爷这朋友真客气，这药粉可金贵着呢，说是个不出世的老神医调配的，寻常药铺买也买不到的。”荣轩笑了笑，道：“他是不错的。”陆大夫边替他重新包扎边道：“既然有这样的灵药，我就不开外伤药了，只写个内调的方子。”绿珠道：“昨儿临时看的大夫也开了方子，已经吃了一帖了，您看看是不是妥当。”说着将方子递给他。陆大夫细看看，道：“药下的生猛些，却也不打紧。我稍微换两味就妥了。”荣轩想起一事道：“若是有人问起，您帮着遮掩下，只说是小伤口，免得她们忧心。”陆大夫笑笑道：“二少爷真是孝顺，老朽记下了。”
　　
　　荣轩谢过他，便让流香领他去写方子，自己则站起来穿衣裳。宝儿怕他抬手又扯动伤口，便过去替他穿。只是她只在小时候替韩珂穿过，之后便是自己衣裳也很少自己动手穿，这会儿要替这么高个的男人穿，实在为难。她帮他拉好衣服，再踮起脚替他扣银丝盘扣，也不知是举着手太累还是纽扣眼太小，她扣了好一会儿也没扣上，只得求助的去看翡翠。
　　
　　荣轩见她想逃走，忙拉住她手掌道：“翡翠姑娘还得嫁人呢，服侍我多有不便。你慢慢扣吧，今儿不去布庄了。”宝儿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与纽扣缠斗，嘴里奇道：“疼的厉害吗？”荣轩笑道：“不是伤口疼，是不舍得撇下心上人儿。”宝儿娇斥：“没点正经话，疼死了活该。”荣轩大笑，“那你岂不更心疼？！放心，布庄的事情我都交待好了，又有罗通看着的，无甚大碍。再则离得不远，若是临时有了要紧事，他回来找我也来得及。”说完低头继续看她蹙着眉倒腾扣子的模样，见她因为着急鼻尖上沁出一丝汗意，情不自禁凑上去吻那点微咸的香甜的汗珠。
　　
　　宝儿惊得向后倾去，只是身子被他圈着活动不得，不由恼道：“大白日的，叫人笑话。”荣轩嬉皮笑脸道：“你我夫妻，有甚好笑的？”嘴上虽这么说，手上却放松了些。宝儿见机一推他往外跳开，荣轩哈哈大笑，促狭道：“难不成你想让你相公这样衣衫不整的呆着？我倒无所谓，就是怕你不好意思。”宝儿头也不回往绣房里去，“一会儿流香回 
 33、甜蜜早晨 ... 
 
 
　　来让她服侍你。”
　　
　　荣轩也不介意，自己扣着扣子跟她进绣房。那屋原本空着，她来后一番布置，将一半用作书房一半用作绣房，中间隔个纱帐子，倒也有趣。布置后荣轩是头一次进来，左右一番打量，吱吱道：“娘子好巧的心思，这么个普通的屋子也让你拾掇出花来。”宝儿正捧着昨日得的仕女图比划往哪里挂，听他这话也不答，照旧拿着画满屋子转悠。
　　
　　荣轩也不恼，自在的找了把椅子坐下，见她举画往墙上比划，还认真的提意见，“不如把那幅泼墨山水图取下来，你这也算半个绣房，挂这个没气势反倒辜负了它。”宝儿看着那副墨林公的大作，觉着他讲的有些道理，便让人换下。翡翠拿着换下来的画轴问她往哪里收，她指指书案前的大花瓶。那花瓶里已经插了不少画轴，都是她自己作的，翡翠将那画放进去，想了想又拿出来，道：“我还是先收到柜子里吧，放这儿要是被人弄坏了，你该哭了。”宝儿随意嗯了声，她这会儿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欣赏画作上。
　　




34

34、齐人福否 ... 
 
 
　　绿珠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两人一个仰脸凝神看着画上美人、一个屏气看着活美人，她竟然分辨不出哪个表情更幸福些。“奶奶是打算看上一下午么？”宝儿听见她声音，忙道：“你回来了，快坐下歇歇吧。这事儿原不该要你去的，辛苦你了。”绿珠笑道：“奶奶哪里的话，哪有什么不该干的活儿。”宝儿拉她在一侧椅子上坐下，“你吃过了吗？吃的什么？”绿珠道：“吃过了，翡翠给我留了。”宝儿点点头，“翡翠，去沏壶佛手柑茶来。少爷喝什么，枫露茶？”荣轩看着她摇头，“我昨天说过什么？怎的又忘记了？”宝儿想了想才道：“荣轩，你喝什么？”荣轩这才满意，点头道：“沏壶普洱吧。”
　　
　　翡翠应了扭身出去，流香跟上道：“佛手柑茶我不会沏，普洱我来吧。”翡翠将她推回房道：“你也只管坐着吧，我服侍你们。”流香还要说，翡翠又推一把，只得作罢。
　　
　　翡翠回来时捧着个大托盘，里面放了五只杯子。她将其中唯一的一只青花瓷杯子放在荣轩身边，另一个白玉瓷杯放在宝儿面前，剩下的三个同绿珠流香分了。流香捧起来抿了一口，赞道：“这茶同我之前喝过的都不同，除了茶香，还有一种能让人心情舒畅的清新的果香，嗯，对了，正是佛手柑的味道。”翡翠咯咯笑道：“你嘴巴挺灵的呀，这个是我们姑娘自己制的调味茶，在别处可尝不到的。”流香诧异道：“奶奶会制胭脂会制茶，真是让人惊奇。”荣轩走去坐到宝儿身边，转过她的脸对着自己道：“你还有多少惊喜给我？”翡翠抢道：“我们奶奶可是个宝呢，二少爷你真好命。”宝儿将下巴上的手推开，道：“别听她胡说，只不过是些怡情解闷的玩意儿，不值一提。”荣轩见她将脸转开，忙又凑上去道：“奶奶也赏我口茶喝吧。”
　　
　　翡翠最见不得奢侈浪费，高声道：“你那普洱可值五两银子一陀呢，不知比我们这茶贵出多少！”荣轩笑道：“我反正还没喝，你喝了好了。只是要劳烦姑娘也去给我倒杯果茶。”翡翠道：“你还不如给我五两银子呢！早知道就不泡了！”嘴上虽埋怨，脚步却轻快，一会儿就端着茶壶和一个干净杯子回来。她给荣轩新倒一杯，道：“您请吧。”
　　
　　荣轩捧着茶小抿一口，顿觉神清气爽口齿留香，不由道：“果然好茶。”翡翠还没走开，听他这么说，倒好像他夸得是自己，毫不客气道：“那是！”宝儿扑哧一笑，道：“这丫头。对了流香，少爷的药煎好了吗？”流香道：“我刚去看过，这会儿应该好了。”宝儿便将荣轩手里的茶杯放下，道：“快吃药了，这茶晚点再吃吧。”荣轩道：“听娘子的。”宝儿再次脸红道：“没点正型。下午做什么？”荣轩问：“你做什么呢？”宝儿道：“我想临摹这幅仕女图，另外再做点女红。”荣轩奇道：“你手不疼吗？还做这么精细的功夫。”宝儿道：“用不着手心。这纱布是你给我包的吗？”荣轩点点头道：“嗯，早上醒了想起来还有一瓶子好药，便去翻出来了。”宝儿道：“确实好药，我这会儿已经不疼了。这药跟救我外祖母的丸药同出一人吗？”荣轩道：“正是。他人有些孤僻，医术却很好。”
　　
　　宝儿道：“那时候二舅舅花了好多心思他都不肯卖那丸药，你是怎么弄到的？他为难你了？”这是她早就想问的问题了。荣轩回道：“你还记得昨晚跟你说的那个跟我一起逃出来的孩子吗？那个就是他。他本是孤儿，靠着同村人的救济过活，后来从拐子那里逃走后遇见个悬壶济世的老大夫，那大夫觉得他可怜，便将他带在身边，没想到时日久了竟发现他很有些医学天赋。只可惜那老大夫没几年就过世了，他安葬了那老大夫便带着他的手记找了个风景优美的山谷研究医术。因为小时候常被人欺负，长大后又是离群索居，所以性格有些清冷，不爱说话。”说完自己傻笑起来，“没想到竟然是他给我做了两次月老呢。回头遇见他，我一定好好谢他！”笑完见几人都看自己，解释道：“那次我们逃出来后我才说分开跑他便拔腿跑了，我只好朝着反方向跑，然后就遇见了你，你救了我；后来我去烟翠山看他，才得以与你重遇，你说，他是不是咱们的大媒？”
　　
　　翡翠听了心里暗暗发誓，若是有机会遇见，一定好好修理修理他！要不是他，姑娘用得着嫁到这么个人家吗？她心里恨得发痒，面上却笑道：“原来是个年轻人，我一直以为是个老头子呢。”荣轩笑笑道：“他时常扮成老头子出门行医，世人皆以为是老叟，不止你一个这么想。”
　　
　　宝儿问：“你们后来还有联系？”荣轩答道：“我告诉了他家里地址，他偶尔写信来。后来我开始外出做事，便时常去看他。”宝儿道：“他会记得给你写信，可见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当初怎么却对我外祖母见死不救呢？”荣轩道：“找他的人太多，他是怎么也看不过来的，所以每年都有三个月时间谁也不见，闭关钻研医术。你们去的不巧，正好是他闭关时候。”宝儿释然，“原来如此。还好你同他有私交，不然我外婆也许熬不过这个冬天。”荣轩道：“其实他人很好的，我同他说后他偷偷去看过你外祖母，回去后特意重新对症做了丸药。”宝儿奇道：“我竟然不知道？！”荣轩笑笑，“他会些拳脚功夫，又不喜欢同人说话，所以深更半夜偷偷去的。你们自然不知道。”宝儿心里怪怪的，“难道是韩家守卫太松，竟然有人进来都不知道。”荣轩大笑，“是他轻功太好。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他。”宝儿应了。
　　
　　荣轩想起刚才的话题，问道：“这工笔仕女图你半日便能成吗？”宝儿道：“谭公的工笔最讲究笔法，不下点苦工是不行的，我就算竭尽全力也得两日吧。不过这会儿我想慢慢画。”荣轩道：“谭迎之画中的美人虽也千娇百媚，可若跟我眼前这位比，落下就不止一层两层了。我眼前之人，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娘子可想过自画一副?”宝儿道：“你说的是洛神，可不是我。”
　　
　　翡翠虽未完全听懂荣轩说的什么，可那最后一句却听得明白，她放下托盘从花瓶里找出一只画轴递给他，道：“你看这是什么。”荣轩接过迫不及待打开，竟然是一副宝儿的画像，画中宝儿对镜描眉顾盼自笑，维妙维肖，神态逼真，十分传神。荣轩如获至宝，抱住画像道：“这幅就给我吧。”翡翠笑道：“大活人就在你面前呢，你还要那个做什么？”荣轩也不等宝儿同意，只将画递给流香，嘴里道：“我先收着，下回出门办事时好带上。”宝儿原想夺回来，听了他这话只觉胸口暖洋洋，再没夺回来的心思。
　　
　　流香收好画轴，问荣轩道：“少爷下午做什么？看少奶奶作画吗？”荣轩道：“你去将我上午看的账本拿来，我理一下这回的损失。”
　　
　　宝儿见他有事做，便自在的调朱弄粉、点染丹青，待颜料画笔就绪，开始挥笔作画。她及笄之前一直跟着韩瑾一起听课读书，画艺很有功底，不论写生写意、花卉翎毛、人物山水、工笔泼墨皆有一番造诣，其中又数花卉、山水最为擅长。
　　
　　荣轩才翻开帐页，就听见外间丸儿道：“少爷少奶奶，姜姨娘来了。”宝儿还来不及说请进，姜素心已经掀帘进来，宝儿便又低下头作自己的画。房里两人的话却一字不漏钻进她耳朵。
　　
　　荣轩道：“这时间你怎么不在太太那里？”姜氏端着药碗到他身边，摸摸碗边沿，确定不烫才道：“这会子正好，你快喝吧。”见他接了她才回道：“才陆大夫来时太太本想来看看，只是二太太正好过去，耽搁一会儿，再想来时便有管家婆子回说那陆大夫快出门回去了。太太忙传了他过去细问，知道你无碍才放心歇午。她知道你下午在家，让我也不用过去那里伺候了，只在这里伺候你。咦，看着我做什么，快喝药吧。”
　　
　　宝儿闻言手一顿，好在回神的快，否则一张熟宣要浪费了。
　　
　　荣轩一口喝干了药汁，姜氏接了空碗，又从另一个小瓷罐里取出一颗糖浸果脯递过去，“吃这个，你二舅母前儿让人送来的，味道不错。”她原举着竹签想送进他嘴里，可他侧头躲开，然后拿过竹签，姜氏心里好不失落，脸上却依然温柔笑着。
　　
　　荣轩吃了觉着味道确实不错，便用竹签又戳了一个送到宝儿面前，“尝尝，这个是二舅母的乳母做的，算是金家一绝呢。”宝儿看看眼前的果脯，又抬头看了看笑得僵硬的姜氏，淡笑道：“多谢姜姨娘了。”姜氏回道：“奶奶尝尝，若是喜欢，我再去太太那里要去。”宝儿接过竹签，荣轩原本想喂她，可一想起后面站着姜氏，只好任由她将竹签取走。果脯酸酸甜甜，味道确实不错，宝儿吃过将竹签递还荣轩，重新拿起画笔。
　　
　　荣轩拿着竹签兴冲冲问：“可吃得？”宝儿答：“甚好。”荣轩听了高兴，“你喜欢吗，那我去找太太要些。舅母每年都会送好些来的。”宝儿笑笑道：“这个我尝过就罢了，多吃累牙。”荣轩听了，便将竹签放到空碗旁边，也不吃了。
　　
　　姜氏让丫鬟将东西撤了，自己却未走。荣轩道：“你伺候太太辛苦了，这会儿无事，你回房歇着吧。”姜氏笑笑道：“我不累，我在这服侍奶奶。”宝儿闻言摆摆手，“你服侍他便好，我这里不用服侍。”姜氏便站在荣轩身后。
　　
　　姜氏环顾四周，见屋子里唯一的书案被宝儿占了，荣轩坐在一张摆了几个针线箩筐的四方桌上，不由道：“这里也不是做事的地方，轩哥哥不如去书房吧。”荣轩见宝儿不冷不淡，心情也跟着低落，无精打采回道：“这里挺好。”说完去端茶杯，发现已经凉了，便道：“翡翠，给爷换杯热茶。”姜氏先一步拿起茶杯要去耳房，流香忙拦住：“姨娘且慢，茶就在这里。”姜氏住了脚，转身道：“难怪这屋子里一股茶香，原来就是这里泡的。是什么茶，好像还有股子果香。”
　　
　　翡翠绿珠站在书案前研磨调色，听了这话也不搭理，宝儿更似没听见般。姜氏拿着茶杯微微尴尬，好在流香很快过来接过茶杯送到翡翠面前，“姨娘不知道，这是奶奶自己做的调味茶，叫做佛手柑茶。”姜氏惊奇道：“奶奶还会调制茶品？”宝儿微微抬头看她一眼，不在意道：“做着玩的，没什么稀奇。”她回答的这样平淡，既不疏远又不亲近，倒叫姜氏不好接话。姜氏好容易鼓起个笑脸道：“奶奶也赏我口茶吧。”
　　
　　翡翠正沏茶，听了这话冷笑道：“这佛手柑茶可不比那???”宝儿知她要说奇楠沉，忙打岔道：“其实就是红茶，没什么讲究的，你只当红茶冲泡便成。翡翠，去装一罐子给姨娘。”翡翠背对着姜氏冲着绿珠宝儿做个鬼脸，宝儿忍笑道：“快去吧。”翡翠不情愿的转身，却不迈步子，道：“烦姜姨娘差人拿个茶叶罐子来吧，我这里也没有多的。”
　　
　　姜氏知她刚才没说完的半句是什么，心内正羞恼，听了这话更是气闷，冷笑道：“奶奶这整船的嫁妆竟没有茶叶罐子，置办嫁妆的人可真是不细心呢？我虽东西不多，可进门的时候太太倒是给了一套银质的茶叶罐子，不如拿两个孝敬奶奶。”翡翠听了便接到：“这样的话我就替奶奶谢谢姨娘了。”宝儿知她恼了想拿婆母气自己，便由着翡翠去说。她冷冷看着姜素心，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自己强嫁过来才耽误了她的姻缘，所以宁可委屈自己也要对她礼让三分，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自己欠了她，而是她欠了自己。姜素心，从今后我再不会让你了，你自己选择了妾这条路，你便去承受你该承受的吧，宝儿默默道。
　　
　　可她也不能真要姜氏的东西，宝儿正想示意绿珠说句断了这话头，却听荣轩道：“流香，小库房里不是还收着几套罐子吗，去找出来给奶奶瞧瞧。素心，你不用去拿罐子，只叫翡翠拿张纸包了，就这么几步路，你回去再装好就是。”姜氏道：“嗯，轩哥哥说的是，这样便宜许多。”说完糜然一笑。这一笑她不知在镜子前练了多久，力求眼波流转、千娇百媚，荣轩见了果然心柔了几分，对着她道：“一会儿流香回来你也看看，有喜欢的就拿去。”姜氏盈盈一福，温婉多情地道谢。
　　翡翠正要去包茶叶，见了她这副做派，只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打着冷颤加快脚步离开。
　　
　　流香回来时带着紫儿，两人手上皆端着个大托盘。她们将东西送到宝儿面前，流香道：“奶奶，我看这个宜兴紫砂的罐子最好，我才看见库里还有跟这个成套的茶具，你要是喜欢这个，我就去把那套茶具搬出来。”绿珠听了扑哧笑出来，道：“流香，是你喜欢这套茶具想拿出来用吧，我就替奶奶做主了，这个留下吧。”流香大大方方道：“那多谢你了，我原听少爷说过，这套茶具是有来历的，只是少爷一个人也不太喝这功夫茶。如今奶奶来了，两人对品，正有意趣。”
　　
　　宝儿听她们对话，将那紫砂茶罐拿起来瞧，这一瞧不由惊喜：“这是桥正泰桥方嘴三年前做的方嘴弯脚方壶套里的吧，流香，你刚才看见那壶了吗，是不是方盖的，壶底下还有个泰字？”流香笑道：“刚才也没留心，不过我记得那盖子还真是方的。”宝儿摸着那茶壶反复看，笃定到：“一定是的，我不会看错。”说完看着荣轩，等着他肯定或者否定。
　　
　　荣轩一直看着她，见她瞧自己，便 
 34、齐人福否 ... 
 
 
　　道：“娘子好眼力，这确实是那桥方嘴三年前做的。”宝儿开心道：“三年前有人拿着一块成色极少见的紫玉金沙去找桥方嘴，让他做两套茶壶，桥方嘴一炉烧出三套，三套皆是不同，那人只按约定取走两套，多的留给了桥方嘴，我二舅那时正好去取壶，见了桥方嘴留的那把爱不释手，桥方嘴说那还不算好的，同炉出来最出挑的那个已经被人取走了。他给二舅描述了一番，二舅听了连着几晚做梦都梦到，还一直同我们说，没缘分啊，要是早几天动身去宜兴，至少也能看看那把极品壶。想不到如今竟是我同它有这样的机缘。难道当时去定壶的人就是你？”
　　
　　荣轩也深感意外，回道：“那时我打听到云州锦澜坊的当家人郜良栋酷爱紫砂壶，尤其是桥方嘴制的方壶，只是定壶的人多不胜数，我若按常规去定，指不定得等多久，无奈之下只得剑走偏锋弄了块难得的好泥送去他面前。你知道泥出土后若不保存好便废了，他看到那块泥料喜得不得了，果然立刻腾出手来倒腾。唉，那时我若是能多耽搁几天，指不定就遇上你舅舅了，若是那时候遇见他，说不定也就能找早些找到你。”
　　
　　宝儿不由感叹世界竟如此之小，一听这话顿觉羞涩，羞涩之余却也跟着瞎想，若是早些遇见他，两人之间又会有怎样的缘法呢？也许反倒难成好事了吧？毕竟外婆和大舅父都是极重门第的人，官家女儿如何能做商人妇？
　　
　　姜氏不知其故，见他二人这样深情对望，只觉五脏都要烧出火来，待要怎样，却又不能怎样。她眼睁睁看着他们，觉得自己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翡翠回来后将纸包往姜氏面前一递道：“姨娘，请收下。”言语没什么不敬，语气却冰冷无限。姜氏的丫鬟云霜上前替姜氏接了，也没说谢谢。翡翠也不稀罕她们谢，一抬头一扭身，走了。
　　
　　她见几人都看着姑娘手中的紫砂茶罐子，问道：“这罐子有什么稀奇吗？你们都盯着。”绿珠笑着将渊源讲给翡翠听，翡翠叫道：“若是二老爷在这里，估计睡觉也得摸着这个了。”宝儿扑哧笑了，二舅父大概真会这么干的。
　　
　　荣轩道：“舅爷真有趣。既这样，流香，你将这套紫玉金沙方壶装起来，我让???我可舍不得用了。”流香将托盘放到书案上，腾出手来接过宝儿递来的茶叶罐子，又对还端着托盘的紫儿道：“你也放下吧，怪沉的。”紫儿忙应声放下，她正觉得手酸呢。
　　
　　荣轩见姜氏还看着自己，便对她道：“去挑几个喜欢的吧。”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姜氏依旧愣愣看他，云霜偷偷推了推她，她才回神，心不在焉去看茶叶罐子。她能说她想要她们捧着的那个吗？她想拿回去砸的粉碎！随意指了一个玉质茶叶罐子，她勉强笑着跟荣轩道谢。荣轩摆摆手，拿起那个罐子递给云霜。因见宝儿没选，便自己做主挑了一个米黄泥刻诗印竹纹高身叶盖罐和一个浮雕花卉的玛瑙罐，“就这两个吧。流香，将不用的收起来。对了，宝儿，你什么时候闲了跟流香去小库房看看，将里面的东西归置归置，有喜欢的就拿出来用了，别放着发霉。”流香接口道：“我正想着什么时候将小库房的账本和钥匙拿给奶奶呢。”荣轩笑笑道：“就你机灵。好了，去把这些东西送回去吧。”流香应了，带着紫儿将余的五六个端了回去。
　　
　　荣轩将刚挑出的两个茶馆送至宝儿面前，“这两个茶罐可还入眼？”宝儿本无心说话，可见他一脸殷切同珂儿四五岁时缠着她要表扬的模样如出一辙，不由心柔地拿起茶罐子仔细看了看，说道：“工艺繁复却不流俗，算得上品。”荣轩得她肯定，心绪飞扬唇角上翘，连眼珠子都比平日晶亮许多。宝儿见他这般好哄，也跟着开心，可当她瞥见一旁虎视眈眈注视着荣轩的姜氏时，一颗心又冷了几分。不知道母亲当日面对父亲的妾室时心里作何想，也会像自己这样难以淡然吗？她尽可能若无其事的回到书案提笔描摹，只是心不在焉，笔下的美人也跟着瘦了几分。
　　
　　流香放好东西回来道：“我进来时遇见大少爷院里的喜儿，说大少爷请您过去。”荣轩道：“可说了什么事儿？”流香回道：“说是大少爷明天就要去泾原，有些事情还要跟您商议。”荣轩奇道：“不是说好了两日后启程么，怎么突然就提前了？”一边说一面穿上绿珠拿过来的浅蓝底子银线缠枝花纹的褙子，这会子也不闹着让宝儿穿了，自己三两下扣好扣子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因为迟到所以跟新太急，漏了一章，真是抱歉啊，各位。

话说看到这么多字的留言真是开心呀，谢谢kk，谢谢各位鞭策、鼓励我的亲们。




35

35、意外消息 ... 
 
 
　　宝儿见姜氏立在门口看着已经看不见了的背影，清冷道：“你回房去吧，我这里不用伺候。”姜氏大概也不想留了，稍稍行礼就出去。
　　
　　流香见她进了东厢才回身对宝儿道：“奶奶，我刚才听紫儿说了件怪事儿。”宝儿抬头看她，示意她说。流香东看看又看看，确定左右只这几个人才道：“说是东边那个那夜里的白绫帕子上头没血。”宝儿听了意外，“什么意思？”绿珠翡翠也都张大眼睛看着流香，流香道：“奶奶，就是那个帕子！”宝儿乎的脸红，昨夜那么突然，她也没准备什么帕子呀。流香接着道：“而且那些被褥也都干干净净的呢。”
　　
　　宝儿心噔的一下响，手紧紧捏着帕子说不出话来，难怪会在那一夜去投湖，难怪不肯嫁去别人家里。她想起荣轩信誓旦旦的表白，心里一片冰凉。只是这话她说不出口，她手紧紧捏着帕子，手心的伤口再次裂开，她却全然无觉。
　　
　　好在还有翡翠和绿珠在，奶奶说不出的话她们来说。只听翡翠冷哼了声道：“原只当沈家没规矩了些，没想到还会有这样乌七八糟的事儿！这要是传了出去，还叫我们姑娘怎么抬得起头去？还有你们家那些个小姐们，没有议亲的怕是议不成亲了，议了亲的，便算是成了，将来嫁过去，也只是妯娌间一个笑话。”翡翠声音清脆，语速极快，这一通话说的，流香想插嘴都找不到缝隙，好不容易等她讲完了，流香赶紧道：“翡翠，绝不是这样的。我们少爷不是这样的人。你们也见了少爷这么许多次，难倒一点也看不出少爷的为人？他虽然有时候做事张扬了些，却不是这样不顾礼义廉耻的。”翡翠啐了一口，道：“哪个还能在脸上写上下流两字？”流香急了，问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少爷呢？枉他对你这么好！”
　　
　　翡翠张嘴正要回，被绿珠用力往后一扯，“好了好了，也让流香将话说完。流香，我相信二爷不至于做出这样没脸没皮的事情来。这事儿，你是什么意思？”流香看见宝儿冷淡的模样，知道她也是想歪了，不由为自家少爷叹息，“奶奶，若是真是这样，我何必说出来？照我看，东边厢房里的那位到现在都还清白着呢。打从那年她住到府里，大太太便当成自家女儿来疼着，平日里嘘寒问暖不说，出门走亲访友也都带着她。只是大太太毕竟事忙，三太太虽是她亲姑姑，心思却全在她自己的两个儿子上。奶奶知道，府里有些下人婆子最是懒散，便是正经主子偶尔叫她们动动也能生出好些难听话来，何况是她，她难免会受些委屈。她躲着偷偷难过的事儿二爷撞见过两回，便对她上了心，常常帮着她。那时候大小姐已经关在绣楼里磨性子，她便成了同二爷接触最多姊妹，感情难免好些。后来大太太流露让他们结亲的意思，二爷便开始远着她了，她住的院子二爷再没去过，她来找二爷，二爷也常常避开的。”
　　
　　翡翠半点不客气道：“那你们府里的丫鬟婆子都瞎了眼吗，要造这样的谣！” 流香摇摇头，“大太太喜欢听这样的话，下面的人自然说的欢实。”翡翠犹自不信，绿珠却信了几分，道：“那他先去她那里过夜算什么意思？这不是打我们姑娘的脸吗？”流香苦笑：“打了奶奶的脸，总好过打了大太太的脸面。奶奶，奴婢虽没读过书，却听二爷讲过《孔雀东南飞》的故事，那焦仲卿和刘兰芝如何的琴瑟和谐、夫妻情深，却奈何焦母执意棒打鸳鸯，奶奶，我们二爷也是被逼无奈的呀。二爷原不让我们说，可如今看奶奶这样误会二爷，我不得不说。当初二爷从凉州回来要太太同意这门婚事，太太一口回绝。那样天寒地冻的日子，二爷硬是在太太门口跪了一整夜，最后晕过去被人抬着回来。可他醒来头一句话，问的就是太太同意没？那时正是我伺候着，我实在是不忍心告诉他实话。后来好在老太爷疼他，替他做了主。”
　　
　　宝儿同两个丫鬟都听得愣了，一直知道金氏不同意这桩婚事，可原来婚事后面还有这许多的周折。难怪他那时候那么生气，宝儿想着，如果换做自己，也会气的扔了那支辛苦找来的簪子吧。
　　翡翠惊叹之后，轻轻问旁边的绿珠：“你听过《孔雀东南飞》的故事吗？”绿珠摇摇头，两人都扭头去看宝儿。这首诗是宝儿小时候跟韩瑾一起看的，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焦母如此可恶，现在想来，更为焦仲卿和刘兰芝可悲。她简短的将故事讲了一遍，末了反复念叨焦母逼迫焦仲卿休妻的言语，“吾意久怀忿 ，汝岂得自由？”她这话是如何的专横如何的蛮不讲理？可为人子的却偏偏只能无奈只能委屈，因为作为孝子的头一条，便是“不敢逆尊者意”。原来荣轩已经为自己大大不孝了一回，原来他偷偷的做了这许多！
　　
　　翡翠大骂了焦母几句，又问：“流香，你们二爷为什么不让你们说呢？”流香道：“怕是不希望奶奶心里委屈吧。”宝儿心里千头万绪，忽而感激他的用心，忽而又埋怨他过于用心，如果他一开始就能说出他这满腔深意，自己哪怕在婆母那里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会心甘情愿吧？或者他是不希望自己怨怼他的母亲，毕竟那是生养他的人???
　　
　　宝儿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大半杯，心绪才平静一些，她扶着流香在椅子上坐下，感激道：“多谢你对我的心，我经过的事少，很多不懂、不周全的地方，也多亏了你提点。”流香被她按在椅子里，想起来又起不来，局促道：“二爷说过，从奶奶过门开始，奶奶便是我们的正经主子，我自然全心全意为着奶奶。”宝儿握着她的手认真道：“你也可以像别人那样，可是你没有，我心里都知道。”流香知道她指的是流滢，心里默默叹息，她们一块相处了这么多年，她的心思她自然知道，可是做奴才的应该本分，逾越了本分会有什么下场，她怎么暗示，她都不懂。
　　
　　她想着流滢想得走神，好半天才听见宝儿在问话，忙道：“什么？”宝儿又说了一遍，“那事按说应该藏着掖着才是，紫儿是怎么知道的？”流香道：“是云霜和云雪躲在后头芭蕉树下嚼舌根，正好被她听见了。她一向同我要好，才在库房里偷偷告诉我的。”宝儿印象里紫儿是个老实巴交的女孩子，如果她心里向着自己，那倒是可以略略提拔些。
　　
　　绿珠给几人重新倒了茶水，轻轻问：“流香，你可知道太太为何那般喜欢她？”流香摇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从姜姨娘来沈家开始，太太便疼她，这些年下来，太太待她的感情都快超过大小姐了。我只听府里一些老人说过，金、姜、钱三家是世交，三家人时常走动，那姜姨娘的父亲姜家大老爷同我们大老爷三老爷还有钱家几位老爷都很要好，许是太太看在大老爷的份上对故人之女尤为照顾吧。”宝儿诧异，这金氏给她的印象是威严而专横的，她一直以为金氏是个冷情的人，没想到她对大老爷的故人之女如此情深义重，人的感情真是奇怪。如果姜氏真的成了她媳妇，她应该会疼爱有加吧？
　　
　　宝儿对金氏虽无好感，却也说不上怨恨，想来她当年也不容易，丈夫长年不在家，她上有婆母下有小姑妯娌，这个家大概也很难当吧？或许她也曾经被婆母为难过，又或许沈家大小姐日子过的不顺意，所以她才那么不愿意将姜氏聘出去。这么想着，便问流香：“大小姐嫁往何处？可要回来躲午？”马上要端午了，出嫁的女儿往往回娘家躲午，宝儿嫁得远，这午是躲不成的。流香摇头道：“好像说不回来。大姑爷的妾要快生了，怕是走不开。”宝儿想果然是不幸福的，只是金氏这般凌厉的人，能不帮女儿出头？她还没问，便听流香继续道：“大姑爷自恃是秀才举人，心高气傲的看不起我们商贾人家，大小姐在家也说不上什么话吧。”
　　
　　宝儿奇道：“那当初怎么节这门亲事？”流香道：“大姑爷家原也是商人，家道还远不如咱们家，可是大姑爷考上秀才后他们家人说话都变了。大太太原想将大小姐许给别家，可大姑爷的娘领着大姑爷来求亲，说的天花乱坠的，大太太给大老爷去信，大老爷说让大太太做主，大太太见他们家心诚，想着大小姐能当官太太也是福气，便答应了。等大小姐嫁过去才知道，他们家道败落，如今只是副空壳子，指望着大小姐的嫁妆过活呢。”宝儿道：“既然这样，更该好好待大小姐才是啊。”流香叹息，“刘家人觉得娶了商人女儿是埋没了自家秀才，个个对大小姐颐指气使的，大小姐真可怜。”
　　
　　宝儿也为素未谋面的沈家大小姐可怜，女儿家嫁人，便如第二次投胎，嫁得好，夫妻和和美美举案齐眉，嫁得不好，那后半辈子便没了指望。当初她愿意嫁过来，只是因为这样能保全韩家的名声，至于个人幸福什么的，早已不是那时的她能奢望的。所以当她遭遇种种不公时她都没有怨怼，她来时已经做好了吃苦受屈的准备，她只当自己是来报恩的。可惜自己比想象的脆弱，所以听到琛哥哥说他青梅竹马的事情她会难过，所以新婚之夜他离开会委屈，所以???没想到命运如此眷顾，没想到他能这样情深，只为少时一句玩笑，他便踏破铁鞋。宝儿心有些痒，她很想立刻跑去他面前问问，他和她，到底是不是干干净净的。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北方人今天是小年夜，那我们也当成小年夜过一回吧，希望大家开开心心，和和美美。




36

36、冷面婆婆 ... 
 
 
　　
　　荣轩回来时宝儿已经换好衣裳等在正堂，见他回来，忙道：“老太太快开饭了，我们过去吧。”荣轩自然而然拉了她的手往外头去。到了院子里就见姜氏低头敛气等着，宝儿目视前方只当未见，身边那人几不可见的摇摇头，也不说话。姜氏见他们继续往外走，也不吭声，只默默跟在后头。
　　到了鹤园，老太太还在念经，见他们过来，眼也不抬道：“先坐会儿吧，待我将这篇经文颂完。”老太太跪着，宝儿自然不敢坐，只恭敬立在一侧，姜氏见了忙走去她边上站下。等老太太念完经，宝儿便上前扶她起来，嘴里道：“老太太这本经书有些旧了，不如让孙媳替您重抄一本？”老太太笑笑道：“这还是鸿儿小时候替我抄的，确实有些年头了。你既有心，便替我重抄一本吧。只是字再大些，我如今眼睛不中用了。”宝儿忙应了。
　　
　　荣轩也上来扶老太太老太太拉住他细细看了，问道：“伤的哪里？”荣轩指指胳膊，笑道：“只是小伤，老太太不用挂心。”老太太见他神清气爽确实不像伤重的样子，放心道：“你如今也娶了媳妇不再是小孩子家，也该当心些，免得叫你媳妇和老子娘操心。”荣轩恭敬应了，老太太又拉宝儿道：“轩哥儿什么都好，只是有时候有些孩子气，你多提点他些，可别再出昨儿那样的事情。”说着拍拍宝儿的手道：“你是个好孩子，轩哥儿若是待你不好，你来找我，我拿拐子捶他。”
　　姜氏跟在他们后面一直想插嘴说两句，可老太太好似故意般，她等了半天，愣是半句也插不上。
　　等绣屏传了饭，宝儿便捧帕递汤，荣轩陪坐。姜氏从小丫头那里取了双筷子相帮老太太布菜，老太太斜斜看了她一眼道：“让你奶奶做吧。”姜氏低声道：“从前素心也常服侍老太太，比较清楚老太太爱吃什么。”老太太冷冷道：“从前你是我们沈家养的娇小姐，可如今你不过是半个丫头，我也是白疼你一场了。”姜氏咬着唇看看老太太又看看荣轩，委屈得几欲落泪。老太太看也不看道：“沈家虽不是什么世族豪门，却也算有头有脸，我不希望听到别人笑话我们家没规矩。我老了，不想再操持家务，但我更不想将来没脸见你们老太爷。轩哥儿，这话你替我带给你母亲。”荣轩看一眼几乎白了脸的姜氏，恭敬应了。
　　
　　老太太胃口不好，吃了小半碗粳米粥便放下筷子。荣轩也忙放下碗筷。老太太看看他道：“我这里都是素菜，你们年轻人定是吃不惯。回去吧，跟你媳妇再吃过。”荣轩忙道：“老太太这里的素菜味儿比栖霞寺的还要好上许多，孙儿还想多吃些呢。”老太太笑道：“你就是嘴甜。好了，去吧。这几日吃食上注意些，虽是小伤，却马虎不得。”
　　
　　几人辞了老太太出来，姜氏似被当头闷棍，整个人都昏昏沉沉，荣轩看她这般失魂落魄，几次欲言又止。宝儿往前快走了几步，好让他无所顾忌。只是没想到荣轩见她走快，也加紧两步跟上来，“宝儿，素心素来多心，我怕她想不开。”宝儿看着他道：“所以我走开些，你好去宽慰几句。”荣轩笑笑，眼睛了闪着点点得意，“好姑娘，我怎么觉得你更需要宽慰？”宝儿一甩头丢下一句“你多心了”便走了，荣轩心内大笑，追了两步拉住她。宝儿用力甩开，“谁同你拉拉扯扯的，若是让人看到，还以为我不尊重。”荣轩道：“我看哪个敢说！”宝儿扭头不理他。荣轩看着她的娇嗲模样，心里说不清多欢喜，这一刻也管不得别人委不委屈，只希望将她这笑颜无限长久的保留下去。他不管不顾拖着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嫩滑无骨，只这样拖一拖牵一牵，便能赶走纷繁愁绪。
　　荣轩一会儿想着回去的路不够长，他想牵着她走上一生一世，一会儿又觉着回去的路太长了些，他恨不得立刻将她抱在怀里揉进心里。正在长和不长中纠结的时候，采琴迎面而来：“二少爷、二奶奶。”荣轩放开宝儿的手，应了声。采琴笑笑道：“太太让我来请二奶奶过去。”荣轩问：“可说了什么事？”采琴回道：“太太才在库里翻出几匹库缎，想叫二奶奶去帮着选了做夏日衣裳。”荣轩心里诧异，便道：“不如我同二奶奶一块儿过去吧，我也给太太掌掌眼。”采琴笑道：“太太说了，二少爷伤了胳膊，就别跑来跑去了。大奶奶也还在，她们三个商量就成了。下午太太让厨房的人做了一碗药膳汤，最是适合受伤的人。这会儿厨房大概已经给送到怡园了，二少爷快回去吧，凉了可浪费了太太一片心。”荣轩听言，只好作罢。
　　
　　宝儿跟着采琴往庆春园去，采荷正等在正堂，见她们回来，暗暗叹了口气，掀开帘子引着宝儿往右梢间里去。金氏正端坐在一把花梨木圈椅上，一脸的严肃。宝儿想要屈身行礼，忽听金氏冷冰冰道：“跪下。”宝儿莫名其妙，依言跪下。
　　
　　金氏沉着脸问：“你可知错？”宝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犯了何种大罪过，只得轻轻道：“媳妇年轻不懂事，若是做错了什么，还望太太提点。”金氏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边走边道：“既不知道，便在这里好好想想吧。”
　　
　　宝儿一路揣测金氏叫自己的目的，虽然心里知道定不会是挑布料那么简单，却也没想到是要问罪。可宝儿恪守本分，何时做错过什么？思来想去，难道还是为着昨日荣轩受伤的事情？可若是婆母认定了自己是扫把星，自己便是把石板跪穿，也难有所改变啊！
　　
　　天气虽然已经暖和起来，可地上毕竟冷硬，宝儿跪不多久，便觉得膝盖生疼。她调正下姿势，将重量放在左边膝盖，过些时候再换回右边，心里默默思量，婆母到底想要如何？是不是只要自己这般跪着，她便心生满足？离家前二舅母曾经说过，“你这样身世品貌，又带着这许多嫁妆，定是沈家祖坟冒了青烟才有这桩姻缘，好孩子你放心，你去了沈家，他们定会敬你重你。”可是二舅母，一切都跟你说的不一样呢，这里没有一个人是好相处的。二舅母，你刚来韩家时也是这样吗？外婆对你也这么苛刻吗？不，我真是跪傻了，怎么能把她跟外婆比呢，外婆这样慈爱的婆婆，怕是天下间都难找呢。
　　
　　宝儿这样心思飘忽地跪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外面有响动，再然后，有人掀开帘子进来，宝儿仔细辨了辨，才看清是姜氏。只见她一脸紧张问自己：“奶奶，你还好吗？”宝儿心思一动，用极轻地声音道：“你是站着跟我说话吗？”姜氏诧异张大了眼睛，矮身跪在宝儿身边，道：“我陪奶奶跪着。”宝儿笑了笑，也不回话。姜氏咬咬牙跪下。
　　
　　再不久，荣轩扶着金氏进来，两人见了里面情势，都有些意外，金氏道：“素心，你脚还没好全，怎么能这样跪在冷冰冰的地上？”荣轩闻言诧异地看向金氏，又在金氏转头看他时换上温和恭顺的面孔，他深深知道，自己越是疼惜宝儿，母亲便会越发不满意她，自古有言“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悦，出”。他只能尽可能表现的不在乎一些，这是为人子的无奈。
　　
　　他尽可能不在意的问道：“太太，她哪里错了您只管罚，可别千万别为她气着。”金氏看他一眼，嘲笑道：“你心疼着吧？”荣轩道：“夫妻一场，说不心疼是假的，只是若是她做错事惹母亲不高兴，那便该罚。”金氏道：“她房里的大丫头不在她跟前伺候你们用饭却一个人躲在院子里洗被褥，你说是为什么？”荣轩没想到金氏因为这个，愣愣道：“是儿子打翻了茶碗弄脏了床褥子才叫她去洗的。”金氏冷哼道：“为着这个，用得着她一个一等大丫头去洗吗？轩儿，莫要骗娘。”荣轩见瞒不住，只得道：“都怪儿子一时情动???”金氏打断道：“休要为她狡辩，若不是她勾引你，你会这么没分寸？！也不知你流了多少血！她害你受伤，之后又不让你好好保养，为人媳这是不孝，为人妻这是不贤，不孝不贤，该一纸休书送出去才是。”
　　
　　在场的三人都听得呆了，姜氏心思转动，好一会儿才道：“太太，二奶奶若是有哪里不好，您只管罚我们出气就是，千万别休了奶奶。”荣轩感激得看她，跟着道：“娘，宝儿平日里确实有许多不懂事的地方，可昨日的事情确实是我不好，娘，儿子这一生只求您这一件事，娘???”说着便跪了下去。
　　




37

37、婆婆心声 ... 
 
 
　　
　　金氏原本只是想教训下宝儿，荣轩原也猜着了，只是听了那句休妻，竟慌了手脚。金氏见他跪下，怒从心头起，呵斥宝儿道：“哼，好一房媳妇儿，才进门多久，就迷得我儿子晕头转向？若呆的时间长了，只怕他连娘也不认了！”荣轩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他一直避免这样场面，今日一急竟忘了忌讳。他幽幽看着母亲，娘啊，您这是爱我太深的缘故吗？我该谢您还是怨您？
　　宝儿面对这样无理指责，真是百口莫辩，她努力撑着不倒下，心里默默问着：外婆，你不是说母亲都是爱孩子的吗，只要孩子开心，她便别无所求，可是眼前她的婆母对她的孩子，这是爱吗？这样的母爱，是不是太霸道太专横太不可理喻？外婆，你教我要孝顺要温婉要知书达理要贤良淑德，可是外婆，你怎么忘了教我如何斗悍妇？
　　宝儿回过神的时候正见姜氏膝行到金氏面前抱着金氏腿道：“太太，太太，您别生气了，轩哥哥最是孝顺您的，太太，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金氏坐了会儿，终于道：“罢了，儿大不由娘，你们都起来吧。” 荣轩轻轻唤了声娘，金氏摇摇手，“出去吧，我累了。”荣轩起身，本想立刻转身去拉宝儿，却生生忍住，反而先扶了身边的姜氏。姜氏脸上犹挂几点泪痕，含羞带怯的看着他，他冲她点点头，再转身去扶宝儿。
　　宝儿双腿早已麻木，荣轩才要拉她，却听金氏道：“仔细又扯了伤口，让她自己起来。”荣轩的伸出去的手生生停住，再慢慢垂下。宝儿朝他笑笑，示意自己无碍，可当她挣了几挣，楞是没起来。金氏道：“这样娇滴滴的性子，如何侍奉公婆照顾相公？难道我们沈家是迎了房祖宗？！”
　　宝儿无从辩解，只咬着牙拼命站起来，再咬着牙恭恭敬敬给金氏行礼欲告退。荣轩眼睁睁看着她走得摇摇欲坠，却连扶都不敢去扶。金氏看她脸色发白，心里竟莫名的快意，“晚上你便留下吧，也好让轩儿好好保养。”荣轩闻言道：“娘，儿子真只是一点小伤???”金氏脸一沉，“小伤拖久了也不好。再说了，我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让你媳妇过来陪夜，也算她为人子媳的孝道。怎么，你还怕我吃了她不成？”荣轩勉强笑笑，“哪里，她服侍母亲是应该的。那儿子先回去了，明儿再来向母亲问安。”
　　金氏点点头，“去吧。”荣轩看一眼宝儿，一狠心扭头要走，却又被金氏叫住：“轩儿回来。”荣轩以为她改了主意，忙转身回来。却听她道：“素心，你先回院子里收拾下，一会儿轩儿回去好早些休息。”姜氏应声而去，金氏才道：“荣峻去泾原的事情安排妥当了？”荣轩按下心内失望回道：“除去布庄的车队，我们另外又安排了定安镖局护送，此去定当万无一失。”金氏嗯了声，又道：“荣峻提前出发，你可知道原因？”荣轩道：“大哥说是早些出发早些送到早些放心。”金氏冷哼，“我看不会这般简单吧？！”荣轩点头道：“泾原有消息来说三叔一直偷偷跟大布商衣行接触，三弟也四处走动，大哥许是按捺不住了。”金氏咬牙道：“真是一群狼！且让他们斗去，轩儿，你该趁这段时日好好整顿下布庄，该安插人手的，该清理门户的，都不要手软。”荣轩低垂眼眸掩饰内里闪过的一丝厌恶，恭敬应了。
　　待荣轩走后，金氏便打发采荷采琴去外间，里面只留宝儿，不时地支使她端茶倒水端盆捧帕，眼见着她咬唇忍着膝头的伤痛忙的团团转，心里莫名的快意。她梳洗过后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她那个可怜的媳妇儿则跪在床侧给她捶腿。熏炉里幽幽的香气熏的人昏沉沉，恍惚间金氏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那时候的她是什么样子，也是娴静淑雅温柔美好的吧？至少那时候姜家哥哥是那么说的。那时候她也憧憬着美好的爱情，憧憬着一段郎才女貌琴瑟和谐的佳话。可惜少女才怀春，春便被东风催，她带着不甘和无奈嫁到沈家，原以为凭自己的美好放下心中无人知晓的秘密后也能与命定的夫婿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却原来这个丈夫于她全无半点兴趣。她抚一抚蹙着的眉头，这些年已经习惯了皱眉，便是现在终于能够媳妇熬成婆，也改不回来了。
　　她斜一眼脚边的媳妇儿，桃花般轻巧、泉水般清澈，这样美好的女孩儿生来就是享福的吧？听说她在家的时候父母如珠似宝、寄养之后也有亲戚呵护有加，现在成了亲丈夫又恨不得专房专宠，真是个幸运的人。可是她看见她总会情不自禁的失控，总希望看着她流泪、伤心、委屈、无奈、彷徨，再到失望到绝望，希望她将她当年尝过的苦楚都一一尝遍。她轻轻叹了口气，谁生来是这样的恶人呢，她也希望能做一个跟她一样干净善良的人。只是前路就是这样逼仄，小媳妇窝窝囊囊受着公婆相公小姑的差遣，还要将那些企图跑到自己头上的贱人们一一打垮，苦熬若干年，媳妇熬成婆，再慢慢去折磨小媳妇。自古来就是这样，她不过是依着古老秩序延续着生活，想来若干年后，她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吧？金氏看看她，嗯，还得熬得下去才好。若是她熬不下去了，那素心便能活得宽泛些，素心那样柔弱敦厚听话的媳妇才是她喜闻乐见的。
　　金氏见宝儿脸色愈加白了，想来该是膝上伤的厉害。看她咬着唇生生忍着，捶在自己腿上的力度却没有因此轻一分更没有重一分，金氏忽想起轩儿那夜跪在自己窗外的模样。那天他在外面跪了多久，她便在窗下看了多久。他也是这样，明明脸色发白摇摇欲坠，却楞是咬牙硬挺着。那时候她就知道他爱惨了他即将迎进门的媳妇，她不由的想，那是什么样的女孩儿？比自己美丽比自己温柔比自己聪慧吗？为什么当年姜家哥哥不肯在他母亲面前跪上一天一夜？如果那时候他肯那么做，自己这一生，是不是也可以幸福？
　　她没见面时便嫉妒她的未来媳妇儿，见了面后更加嫉妒，她果然貌美心善，果然天生的叫人想疼到骨子里去。如果，她想，如果轩儿没有这般喜欢她，她是不是也会对她和善些？轩儿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他越是疼她我便会越嫌弃她，他便生生忍着，努力顺着我的意，在人前装的与她淡淡的，尤其在我面前。其实有这样的儿子我该满足了吧？
　　金氏翻个声，淡淡道：“好了，你下去吧。”
　　宝儿轻柔恭顺地应了，挣了好一会儿才起来，然后轻手轻脚往陪床上歇下。金氏不由感叹，这孩子真实诚，便道：“好了，出去让采荷找人送你回去吧。你膝头的伤得上些药，免得明儿瘸了，人家以为我这个婆母黑心肠。”
　　宝儿就着烛光看了看金氏背影，有些疑惑难以置信。
　　金氏见她不动，催促道：“去吧，只是回去别吵醒你相公。”
　　宝儿这才知道是真的，忙矮身行礼告退。
　　采荷见宝儿出来忙迎上去，她让采琴进屋陪着，自己亲自扶了宝儿出去。到了耳房，采荷叫了上夜的婆子开门，又亲指了两个和气的婆子送她，待觉一切妥当，才转身回正屋。
　　宝儿由婆子扶着到了怡园门口，一个婆子伸手拍门，只一下门便开了，包了见了开门的绿珠，好生意外：“你怎么在这里？”绿珠开门见是自家主子，喜得眼泪都要出来，因有太太的婆子在场，假作无意道：“夜里睡不着，便替婆子守夜。”一边说着一边上来接过宝儿。宝儿原还努力撑着，见了绿珠，才将全副精神放下，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了绿珠身上。绿珠见她这样，知道她定是疲累急了，忙托着她将她往里面扶。宝儿拉住她对两个婆子道：“大夜里扰了妈妈好眠，罪过了。绿珠，去拿一吊钱来，让妈妈们拿着买酒吃。”绿珠应了往正屋跑，两个婆子则千恩万谢。
　　宝儿笑笑自往正屋里去，绿珠飞快的回去取了一吊钱，再好言好语送走婆子，回来时见翡翠只穿着贴身里衣扶着宝儿，忙上去帮忙。两人半拖半抱将宝儿弄回内室，才要扶她坐下，却见宝儿摇头，“替我将外面衣裳除了，今儿折腾一日，衣裳都脏了。”翡翠红着眼道：“什么时候了，还记得干净。”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无比利落，三两下将她外衣拔了个干净，再和绿珠半抱将她按顿在床上。
　　翡翠小心的挽起宝儿裙摆，只见膝盖红红的，上头深深的砖印子。翡翠眼泪立刻掉下来，“哪个婆婆这样对自己的媳妇？真是石头心肠。”宝儿摇摇头道：“好了，让我回来上药我已经很感激。翡翠，记得在嘴上装个门栓子，否则闯了祸都是它的罪过。”翡翠抹了把眼泪道：“你还有心思玩笑！”宝儿无奈道：“那怎么办呢，哭吗？可是哭有什么用？女儿家的眼泪最不值钱。唉，哪家的媳妇不是这样熬出来的呢？运气好的嫁到好人家日子过的轻省，运气不好的，一熬便是一辈子。”看翡翠眼泪掉的厉害，宝儿强笑道：“翡翠是好姑娘，你放心，待你到了年岁，我一定睁大眼睛好好替你挑户好人家。嗯，要婆母敦厚、小姑和善，一家子人口简单的。”翡翠揉着她膝盖，一边扭头喊绿珠：“绿珠姐姐，你快些找呀。”然后才回宝儿道：“男人没一个好的，我不求有那样的福气。宁可跟着姑娘一辈子。”宝儿笑笑，“你现在还小，等你大了，你就想出去了。哪有做一辈子老姑婆的理啊。好了，先别揉了，去把门关好吧。也别大声说话，吵醒别人又是是非。”
　　翡翠叹口气，“自从到了这里，就没一刻省心的。”边说着边往门口去，却在关门时看到院子里大步而来的人时愣住。
　　




38

38、甘露疗伤 ... 
 
 
　　荣轩见翡翠挡在门口，轻声道：“愣着做什么，快让开。”翡翠才往边上迈了一步，荣轩便疾步进去。翡翠忙关了门跟上去。
　　
　　宝儿正低头看伤处，听见响动，问道：“翡翠，你同谁说话呢？”抬头正见荣轩往自己这边走来，诧异道：“你怎么来了？太太不是让你???”她实在不愿意说出东厢，便停住。反正她的意思，他一定懂得的。
　　
　　荣轩盯着她的伤处胸腔好一阵酸楚，他伸出手想摸那些砖印子，却生生停在半空：“很疼吧？”宝儿冲他笑笑：“看着可怕，其实不疼的。绿珠去拿跌打酒，一会儿好好推推，明儿就好了。”正说着，绿珠找出了跌打酒送来，见荣轩不让开，只好将药酒递给他。
　　
　　荣轩打开瓶塞倒出一些药酒在手心，然后将手举到鼻子处闻了闻，便将药瓶子塞回给绿珠，自己起身往箱笼处走去，嘴里道：“你这个虽说也算上好的药酒了，不过我这里有更好的。等等。”
　　他一通翻找，很快找出一个软木塞子塞着的白玉瓶，也不管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箱子，快步走回床榻。瓶盖拔开，竟有一股清淡的药香，荣轩一边将药水倒在手心揉搓，一边道：“这是华清，哦，就是咱俩的媒人，他叫华清。这是他研制的甘露红花，活血化瘀，比一般药酒效果好，而且不会弄脏衣服。”说着要将药水搓到宝儿伤处，宝儿伸手捂住，“先洗漱吧，免得浪费这灵药。”荣轩听说，便立刻要叫人去准备热水。宝儿才想起这会儿已经太晚，再去厨房要水太过招摇，只好道：“算了，明儿再沐浴吧。”荣轩便将药抹在她膝头，再用力的揉，“疼吗？”宝儿咬着唇，怎么会不疼呢，只是疼的时候，也觉得幸福。
　　
　　绿珠将房内温着的水倒到盆里替宝儿净面擦手，都收拾干净了便拉着翡翠去外间，这里面留给二人好说话。
　　
　　荣轩果然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只是心头又疼又懊恼，半天没说出什么。倒是宝儿问道：“你还没说呢，怎么过来了？”荣轩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我时常出去跑生意，华清怕我遇上强盗劫匪，便给我备了许多迷药，最轻巧的一个便装在这个小玉盒子里，我需要时拧开一点盒盖子，闻的人便同睡熟了一般。我等她们都睡沉了，就出来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玉盒子，宝儿拿在手上把玩，真是小巧灵便，便道：“可惜昨儿出去没带，不然你也不会受伤了。呀，我把这盖子打开了，不会马上睡着吧？”荣轩伸手刮了刮她鼻子，“好淘气的姑娘。放心吧，这个药有个不好，就是开了盒子便挥散光了，不能再用第二次，得重新往里填上药末子才行。这个现在已经没用了。”宝儿道：“刚才你手好冷，你没在房里吗？”
　　
　　荣轩闻言停下揉搓的动作，叹口气将她揽进怀里，“宝儿，我娶你是想让你快乐的，可实际却叫你吃了许多苦。我是不是错了？如果按着你外婆韩老太太的意思，将你嫁到凉城一户婆母温婉人口简单的好人家，你又何必受这样的委屈？！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宝儿握住他的手，“你怎么又知道外婆的意思呢？难不成只见她老人家一面，你就能猜心了？”荣轩反握住她的手，“韩老太太那么疼你，怎舍得你这般委委屈屈过活？若不是???若不是婚事着急，待她老人家查清楚我们家的家境人品，我便半点指望也没有了。”因为吞下去的半句话，他并不敢看她。
　　
　　宝儿想起当初外祖母听到他上门求娶后的模样，当真是无奈又不甘啊，直到她见过荣轩本人才微微放松。她将手指按着他的眉头，“外婆是喜欢你的，她说你斯文有礼，一定会是好夫君。”荣轩看她说得脸红，心中瞬间柔软，伸手轻轻捉住她的手道：“那时我多紧张，生怕她老人家拿拐杖将我赶出去。”宝儿转头不理他：“胡说，外婆是最最和善的人，你便是再讨厌，她也不会赶你。”荣轩笑笑未答话，老太太多精明，问的那些话他差点答不出来。“你外婆原还不情愿，后来我说了一句话，她老人家才笑出来。”宝儿奇道：“你说什么？”荣轩道：“我跟她说我今生非你不娶，以后除非为了子嗣，否则绝不纳妾。可是才成婚我就食言，老人家若知道，一定恨不得将我抽筋剥皮。”这话宝儿却未听过，不由诧异。再一想，是了，这样的承诺若是说出去，知道的人说他爱护老婆，不知道的岂不当她是悍妇妒妇？女人家的名声若是毁了，便再难有活路了。
　　
　　对于姜素心的事，宝儿也遗憾后悔，叹道：“如果你明说，也许我们能开始的好些。”荣轩想起母亲坚决的面孔，暗暗叹息，如果当说同宝儿明说，如果宝儿反对，那母亲对她会不会更反感？今夜也不会放她回来了吧？“母亲从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很和气，虽然她很少来看我和姐姐，虽然她待我们很严厉，可她待那些丫鬟婆子们都很和气。那时候她总是很忙，每天跟着祖母进进出出。我常常躲在鹤园外的小竹林里等她，想看看她，想让她像二婶待三弟那样，抱抱我摸摸我???有一次母亲出府办事，我偷偷跟出去，结果被人拐子掳走，从那次以后母亲便变了，她开始将我看的紧紧的，可是她对人也变得清冷、严厉，容不得半点错处。宝儿，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们可能会有些难处，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为难你。”荣轩说着将宝儿搂紧，“委屈你了，宝儿。”
　　
　　荣轩将宝儿安放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然后自己宽衣也上来。“睡吧，等你睡醒了膝盖就不疼了。”说着还拿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奶娘为他做的。宝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也没有那么糟，至少这个丈夫还是可以依靠的。她内心纠结着，白天听流香说的事情，是不是该问？
　　
　　大概感觉到她的焦躁，荣轩问道：“怎么不睡？”宝儿想了想，道：“你可还有话同我说？”荣轩想了想，道：“我想着将铺子开到凉城去，到那里买座宅子，你自己做当家的奶奶。只是母亲一直想着让我继承家业，恐怕没那么容易离开。”宝儿原不是问这个，听了这话却惊了，从来父母在不远游，且人离乡贱，他何时有了这样的想法？只是想想，还是真的会去折腾？荣轩轻轻拍着她的背继续道：“我们成亲那夜我就这么想了，那时候母亲哭得泪人一样，我从没见过她这么伤心，那天她说：你若回去，我便立刻去投湖，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心里断容不下你。我实在不明白是为着什么，可我也无可奈何。我只能顺着她，尽可能装的平淡些，尽可能冷着你一些。那次摔玉，我真的是气，我以为你那么不想嫁我，后来我冷静下来，知道你的难处，可是我若回来，母亲一定更厌你，只能留在素心那里。其实素心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也不想害她。”
　　
　　宝儿脱口而出道：“她那么娇弱那么美丽，你真不心动？”这话太真心，如果能迟疑一刻，她一定不敢问出口。荣轩听了果然笑了，侧身俯在宝儿上方，晶亮的眼睛看着她道：“从我答应一个不知羞的姑娘要以身相许后，我便再没为别人动过心思。宝儿，我不敢说我干干净净，在年少不知事时我也同丫鬟荒唐过几回，可等那种躁动过去以后，我便洁身自好。你像仙子一样美好，我总怕自己配不上你，总担心你会嫌弃我。可我从来没想过，再见面时你已经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你的眼里只有别人。那时候我真的很失望很失落也很生气，我跟自己说等洞房那天我要好好罚你，叫你今生今世再不能把我忘记。可没想到那天发生那么多事情，也没想到我们会以那样的方式去铭记那一天。”
　　
　　荣轩复躺下，再次将宝儿揽过放到自己身上，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继续道：“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不过是真的，我没碰素心。我留宿的时候总是用药将她和丫鬟迷过去，素心是好女孩，我对不起她。”宝儿想起她对自己说过的话，想起她那不胜娇羞的模样，如果那些都是故作的，真是其心可诛。“她知道吗？可曾说了什么？”荣轩摇摇头，“她一个女孩儿家，能知道什么？想来母亲虽疼她，却也不好同她说这些。她的教养嬷嬷早就告病回家了，也没有喜娘教导。只是那些法子只能糊弄一时，以后也不知怎么办。”宝儿将丫鬟议论白绫帕子的事情说给他听，他一个激灵，“是我疏忽了，真是大大不应该。天亮前我回回去，到时看看能不能补救吧。”宝儿差点要问怎么补救，好在咬牙忍住。他怎么做都是应该的，有这样一份心，她已经知足。倒是荣轩感应到她的担心，轻描淡写道：“一会儿去时让绿珠找块白绫帕子，我弄些血上去，在她那里随便找个床角疙瘩一扔就是了。想来也没人敢问。”
　　
　　宝儿犹豫片刻，才道：“其实事已至此，你不必为我如此，你既留下，只管???”荣轩捉住她下巴抬起她的头，让她看着自己眼睛，一字一句问：“你我之间，你真的容的下别人？我要听真话！”他紧紧盯着宝儿的脸，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只见宝儿小脸皱了皱，最后坚定道：“不愿意。”荣轩听罢松了口气，道：“我真怕你说你无所谓啊，我的心只有拳头这么大，放下一个你，再放不下别人。只是耽误恐怕了素心一生，她那么善良，那么柔弱，那么依恋我。自从她进门以后我总怕见她。”宝儿心头一颤，好个柔弱的姑娘！话在舌尖绕了绕，终是没说出口，她娇弱的模样已经镌刻在他心底了吧，是不是她一句话就能改变？如果他不信，岂不反而增加了同他之间的隔阂？罢了，如果她能装一辈子，便让她装着吧。
　　
　　




39

39、微弱反抗 ... 
 
 
　　
　　宝儿不知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枕边已经凉透，想来他早就离开。想到他说的那些话，宝儿心头暖暖，有这样的相公，再恶的婆婆，她也不怕！想了想白天要做的事情，宝儿掀被起身，原以为膝头定会很疼，可动起来却半点不觉得疼。撩起裙子察看，伤处只剩淡淡的紫红，像是好的差不多了。宝儿不由赞叹，真当神医，那甘露红花太神奇。这样好东西，真该多备些送给珂儿，他那般淘气。
　　
　　绿珠听见响动进来伺候她起床，然后流香领着丸儿紫儿几个捧着脸盆巾帕青盐等物件的小丫鬟进来。宝儿才拿青盐刷了牙，就见翡翠领着三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头提了热水进来，便挥手叫其他丫头下去。
　　
　　“翡翠真聪明。”宝儿高兴道，她昨日未沐浴，正觉得浑身难受。翡翠笑道：“奶奶自来爱干净，虽昨日说不上很热，可昨日一番折腾，定然也出汗了，知道你难受着呢。”宝儿问：“会不会太麻烦厨房的人？”翡翠闻言心内生疼，从前在韩家，姑娘哪里要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脚？！她强自笑笑道：“我给了厨房烧水的龚大娘三百钱，把她喜得，只巴不得我天天去呢。”绿珠也笑，“你这守财奴也有大方的时候啊，三百钱都超过她大半个月工钱了。”翡翠道：“可不嘛，把她喜的呀，嘴巴都咧道耳朵上去了。不过奶奶喜欢沐浴，以后用着她的地方多了去了，多给点就多给点吧。”绿珠听了点点头，“是这样。”又扭头看流香问道：“我们自己买个炉子放在正屋后头烧水可以吗？会不会犯了府上的忌讳？”流香想了想，道：“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大少奶奶就买了个炉子房子院子里烧水煎药，应该成的。”绿珠道：“那就这么办，翡翠，回头你托龚大娘帮着买个炉子，多给些钱，多出来的算是脚头钱。”翡翠清脆应了。
　　
　　宝儿沐浴更衣从屏风后出来时正看到荣轩倚在窗前，眼睛望着天空，似在沉思。大概听到衣裳摩擦的声音，他转过头笑了笑，晨光洒在他脸上，似给他无暇的面庞镀了层光晕，美好得宛如夜晚晶莹的月亮。“饿着肚子沐浴，当心晕在热水里。”他说着大步走过来拉上她的手，“走吧，我们一同去给母亲请安。”宝儿闻言脚步停滞，金氏于她而言，宛如洪水猛兽。荣轩拍拍她的手背，“别怕，母亲总会习惯你的。”宝儿暗暗给自己鼓劲，脸上绽出淡淡笑容，“莫急，待我上些胭脂。”说着走到妆台前坐下，将原本胡乱挽的发髻打散，重新梳了一个新月髻，插上蔷薇初绽里那支双股钗，戴上一套的流苏耳环，再拿小玉勺子从妆台上琉璃盒子里取了胭脂膏倒在手心，待脂膏化开，用手指点在唇上，余下的扫在了脸颊上。整个人瞬间变得明艳起来。
　　
　　荣轩一直盯着她，似乎看她梳妆，也是无比幸福的事情。
　　
　　他再次拉起宝儿的手，嘱咐了翡翠收拾早饭，便带着流香绿珠前往庆春园。掀开正堂的门正见姜氏立在院中，荣轩暗暗叹口气，放开宝儿的手，抬步往外去。姜氏规矩得给宝儿请安，宝儿点点头。一行人往庆春园去，路上遇见许多当差的丫鬟婆子，她们见着几人，早早停下脚步退到路边行礼。宝儿头一次听人称呼姜氏“姜二奶奶”，不由暗暗看了姜氏一眼，是啦，她是良妾，二房奶奶的称呼，她当的起。于是心里暗暗记下，待回了怡园，定同丫鬟们交待清楚，东厢的那个，要唤二奶奶，若是等以后金氏来说，定又有一番闹腾。
　　
　　金氏见着宝儿显然有些意外，沉下脸道：“不是说了不用你来请安吗？”荣轩听了面上也不好看，正要分辩，却听身边人柔柔道：“太太勿恼，自媳妇进门之日起便没好好孝顺过太太，如此有为伦常之事，媳妇日日惶恐夜夜不安，媳妇不怕外人说媳妇不孝，只要太太高兴，媳妇背什么样的骂名都不怕，媳妇只是怕自己让沈家蒙羞害沈家被外人耻笑，我们沈家这样高门大户又岂能同寻常人家般没了规矩乱了章法？还望太太体谅。太太若是实在不想见媳妇，媳妇只在门外站着便是。”说着敛衣欲往院子里去。
　　
　　几句话说的金氏气血翻腾，骂又骂不得，毕竟她说的没错，沈家的脸面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而且她句句自责字字惶恐，虽然暗地里指责的是她，可是她能说什么？金氏无言以对，闷着气坐到餐桌上，才伸手拿筷子，她便将自己最爱吃的小酸瓜夹过来，她才想喝粥，她便将粥用小碗盛了送到自己手边，罢了罢了，她刚进门的时候自己也想用这个办法为难她，却没成功，这孩子太有眼色，比自己当初聪明的多，素心与她，实在差了太多。
　　
　　金氏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放下筷子时见儿子只吃了一点点，便问：“不好吃吗？采荷，怎么没让厨房做蛋皮素馅饺子？”荣轩忙道：“儿子今儿胃口不好，一会儿再吃些东西便是，不会饿着的。”金氏似笑非笑道：“是想回去陪你媳妇吃吧？”荣轩被道中心事，也不尴尬，淡淡道：“今儿怎么没见大嫂来请安？”金氏道：“荣峻一会儿要出门，我叫她别过来了，一会儿陪荣峻来辞行就是。”荣轩道：“太太体贴。”金氏起身往正堂去，外面已经有回事的人等着了。
　　
　　荣轩领着宝儿也跟了出去，立在金氏身后等着荣峻来辞行。有管家奶奶立刻拿了绣花褥子放在椅上请荣轩坐。荣轩趁金氏不注意，轻声问宝儿：“膝盖疼吗，要不先回去歇歇？”宝儿摇摇头，示意他自己去坐。从前她以为自己是这个家多余的，所以不争不抢，现在知道不是，那自然要争取立足之地，既然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又怎么可以成为他的负担？
　　
　　荣轩坐下，采荷送了茶来，姜氏自然而然上前，先端了金氏惯用的玲珑杯给她，再端给荣轩。正在回话的管事婆子见了，笑道：“姜二奶奶同轩少爷真是般配，将来生出小少爷，定是比菩萨跟前的童子还灵巧可爱。”姜氏听了低头躲到金氏身后，旁人看去只当她羞了，便是从前宝儿看，也定会这么以为，可现下宝儿留了心了，仔细看去，只觉她脸上羞涩之余，还带着别的一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宝儿太过专注姜氏，所以没看见荣轩听这话时紧张瞥她的一瞬，等她转回头再去看他时，他已经平静安坐。金氏听了这话很高兴，言谈都带了笑意。
　　
　　再有两三个婆子回事后采琴来说荣峻来了，管事娘子们纷纷避开。荣峻穿着身秋叶黄的大褙子，腰上系着蝴蝶状的荷包，一进门便恭恭敬敬给金氏行礼。金氏让他坐了，絮絮叨叨说些路上小心注意身体的话，虽然事无巨细，可语气却平和疏离。荣峻恭敬听了，等金氏说完，便跪拜告辞。
　　
　　荣轩和钱氏送他出去，宝儿和姜氏就留在了金氏的正堂。管事娘子一一进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宝儿一直垂手立着，若是金氏有什么需要便第一时间上去，姜氏则帮着金氏核对账目、发放牌子。
　　
　　快到午间，有小丫鬟来说卓老爷家来了两个婆子，卓老爷是大老爷的故交，大老爷跟老太爷去了京城之后两家人家交际渐渐少了，却也不咸不淡维系着。金氏心里盘算了下，前不久卓家小儿子娶了知州夫人的一个远房侄女，便自以为成了官家的亲戚，总爱显摆，想来这会儿是来请赏午的。过来，两个婆子问了安便捧出一个雕花小盒子，打开便是镶了金箔的请帖。金氏原不想去，可老爷前不久来信要她时常到卓家走动，想了想便应了。两个婆子领了赏，由小丫鬟领着去用饭。
　　
　　金氏原本安排了家里赏午，这会子少不得传了相关物事上的管家娘子重新吩咐，待到安排停顿，已经到了用饭时间。金氏示意采荷将饭摆在梢间，自己慢悠悠往梢间里去。宝儿跟在后头道：“太太乏了吧，儿媳替您垂垂？”金氏似未听见，反而开口问几个伺候的丫头：“轩少爷在何处？”一个知情的丫头上前回道：“回太太，轩少爷陪峻少爷去检查箱笼，说是午时回来，想来也快到了。”才说完，外头就有婆子问安的声音，听着应是荣轩回来了。
　　
　　金氏便在正堂等着，见儿子进来，问道：“怎去了这许久？昨日不是已经检查过了？”荣轩回道：“庄子里有批货装错了，还好今天我开箱看了看，否则就出大麻烦了。”金氏道：“怎么出这样的疏忽？峻哥实在太马虎了！”荣轩道：“这次出货太多，偶尔疏忽几件也是有的。”金氏道：“我儿便没出过这样的差错。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金氏对荣峻的诸多挑剔，连不常出怡园的宝儿都能感觉到。其实韩大太太对韩琛，也是特别的厌恶挑剔，想来正妻对待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长子，都难和颜悦色。
　　
　　她看一眼姜氏，心里暗暗想着，假如荣轩的头一个儿子是她生的，自己又做何想？她苦笑摇头，只是这般想想，便觉心痛难当。
　　
　　究竟是何时开始情根深种？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里给大家拜年了，新的一年希望大家能开开心心、顺顺利利、健健康康、和和美美




40

40、卓家赏午 ... 
 
 
　　
　　金氏见儿子神色疲惫，问道：“累了吧？伤口疼吗？陆大夫今日还过来给你换药吗？”荣轩一一答了，金氏便挥挥手：“你且回去歇着吧，晚上也不必来请安。素心，你陪轩儿回去，好生伺候。”姜氏应了，几步走到沈荣轩身后。
　　
　　荣轩看看宝儿欲言又止，最后装作平淡的告退。
　　
　　金氏看看一侧的媳妇，她空着肚子服侍了一上午，到这会儿竟然还是神色恭敬，“怎么，想回去了吗？”宝儿摇摇头道：“服侍母亲是儿媳的荣耀。”金氏冷哼道：“花言巧语。”说完起身往饭厅去。
　　
　　午饭有茄盒塞肉、香酥鸡、珍珠丸子、素炒时蔬、碧玉羹，宝儿闻着阵阵饭香，顿觉胃里空空。金氏有意无意看她，等着她肚饿失态，可她一直安分立在身侧，捧汤布菜，直到饭毕也无任何异常。
　　宝儿看着小丫鬟收了碗筷，顿觉胃里更空乏了。金氏看她脸色恬淡，竟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不饿。她等着宝儿恳求赐饭，可她只是恭敬立着，你看她，她便回你一个温婉的笑。金氏突然想起出嫁的大女儿，她在夫家，是不是也得饿肚子？大概天下间媳妇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吧。好在已经将素心收到自己家中，姜家哥哥泉下会不会感激自己？
　　
　　金氏饭后总要小憩，宝儿便跪在榻前给她捶腿。屋子里袅袅的熏香让人心神安定，等她醒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她稍一挪动，便听脚边有人道：“太太醒了？可要用茶？”金氏定定神才看清楚，是那儿媳妇还跪在那里。她点点头，宝儿便去斟茶倒水。金氏忽觉得心头柔软，鬼使神差问了句：“膝头可疼？”话一出口便后悔，媳妇是用来管的，女儿才是用来疼的。她心肝肉似的女儿已经叫人在糟蹋了，她又何必替别人的女儿心疼？这就是女人的命，从来都是苦的。
　　
　　宝儿还未来得及回答，金氏已经换上了冰冷的面孔，宝儿还是撑了个花开般的笑容，柔柔道：“多谢太太关心，并不疼的。”金氏哼了一声，由采荷采琴整理衣裳发鬓，开始下午的忙碌。
　　
　　从这天开始，宝儿便如牛皮糖般黏在金氏身边，跟前跟后、恭敬服侍。荣轩恨不得日日去母亲那里呆着，只求能看看宝儿，可他只能忍下来，因为他深知道他表现的越平淡，她的日子才能越好过。
　　金氏对他三天东厢两天正屋的表现还算满意，时不时暗示两句希望早日抱孙的意愿，她说这话的时候只看着他和姜氏。姜氏的笑容却越来越勉强，每当金氏说这话，她便情不自禁去看荣轩，荣轩呢，则不自在的将脸转向窗外。
　　
　　端午节这天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宝儿穿着水蓝色绢纱对襟上衣配米白束腰百褶裙，整个人宛如水池子里新开的睡莲般清新。荣轩替她插上那支淡金色东珠簪子，再看她化了自制的胭脂扫在脸颊处，待装扮好时明艳不可方物，荣轩静静看着她，竟好像看着瑶池飘落的仙子。这种错觉一直到出了院门还强烈的存在他脑海，害他情不自禁将她从荷花池边隔开。
　　
　　宝儿见他走路时老将自己往一侧带，不由奇道：“这是做什么，还怕我掉进水里不成？”荣轩认真答道：“怕你走近水里化作荷花仙子消失不见，那时候我再去哪里寻你？”宝儿被他逗乐了，拿着扇子掩嘴笑。
　　
　　姜氏静立在他们身后，明明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原本只是金氏领着大房的人去，结果二太太姚氏来说想带着婉蓉同去。金氏知道她是想借着这机会给洛城众多的太太们瞧瞧她那即将及笄的女儿，便同意了。于是当荣轩几人刚过荷花池靠近庆春园，便正遇见前来找金氏的姚氏和三小姐婉蓉。荣轩几人姚氏行礼，婉蓉再给兄嫂行礼。
　　
　　荣轩恭立在姚氏身侧，寒暄着泾原的事情。“三弟来信说二叔伤恢复的很快二婶可放宽心些。”姚氏点点头，“老爷这回出门真是多灾多难，等他回来，我得去栖霞寺求个平安符给他。”正说着，金氏也出来了，道：“丫鬟们说你们来了，我便出来，我们早些过去吧。”众人皆是点头。
　　
　　到卓家时果然还早，卓家掌家太太穿的雍容华贵，这会儿正领着几房媳妇迎客，见她们来，忙请进花厅。荣轩则被请进专门招待男性的大厅去了。
　　
　　花厅里已然坐了几位太太小姐，相熟的见了金氏，都过来寒暄。有一位圆脸太太见着宝儿只觉眼睛一亮，三两步上去拉住宝儿左看右看，“吱吱，金姐姐真是好福气呢，这样标致的儿媳妇也不知怎么求来的。”宝儿听了这话，便知道是金氏早年相熟的女伴，果然耳边立刻想起金氏的声音：“蓝妹妹，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的心思你还不知道么，儿媳自当娶贤，漂不漂亮，倒在其次。我倒是羡慕你呢，你家齐哥儿娶的好媳妇，进门就生了两个儿子。这才是福气呢。”宝儿听了几乎昏厥，你三天两头将我留在你房里过夜，我何处去生养呢？
　　
　　那蓝太太听了果然开心，笑道：“我那媳妇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福气，一胎竟然就生了两个儿子，连我家老太太都开心的睡不着觉了。”金氏道：“谁说不是呢，若我有这样的福气，我也要睡不着的。”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甚是投机，宝儿更是提了十二万分精神伺候这金氏。女儿家名声最是要紧，她这样亦步亦趋小心谨慎服侍着金氏，想来很快能得个贤德的好名声，这样将来立足便能容易许多。
　　
　　不一会儿人都到齐了，卓太太便领着众人移到花园一处水榭，凭栏忘池，却有一番风情。
　　
　　宝儿正帮金氏剥果子，忽见一个穿了葱绿色的姑娘跑到跟前：“金姨妈，这个花似的嫂子，我能不能借走一会儿？”宝儿闻言一愣，自己好似不认识这样啊。而且金姨妈，这人跟金氏什么关系？金氏见了那姑娘拉着她手赞了她几句，才对宝儿道：“这是我金兰姐妹蓝枝的女儿，闺名唐霖儿。你随她去吧。”原来那个媳妇生双胞胎的人是金氏的金兰姐妹，难怪语气那么熟捏。
　　
　　唐霖儿拉着宝儿东转西弯，很快到了一处亭子，只见亭子里花花绿绿坐了好些女孩儿家。唐霖儿刚走到便将宝儿往前一推：“我说我会把这个仙女似的姐姐带回来吧，你们还不信！怎么样怎么样，近看是不是更美了？”这样直白的几句话，说的宝儿都不好意思起来。
　　
　　小姑娘们果真纷纷停下嬉闹盯着宝儿瞧，宝儿虽然时常跟着韩二太太出门应酬走动，可没被人这样盯着瞧过，渐渐有着心里发毛。正在她感到手脚都开始不自在的时候，一个穿了红绫底衫外罩淡金色圆领对襟无袖褙子的女子走来拉住宝儿对着众人道：“你们这是想将人身上瞧出个洞来不成？当心吓坏了人家。”她拉着宝儿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早有伶俐的丫头给她端了茶水。
　　
　　众小姐多是跟着长辈来卓家躲午的，相互甚熟捏，因为不耐烦水榭那里的沉闷，自己跑出来耍乐。她们轮流介绍了自己，宝儿记性好，很快就能叫出各人名字。那个红衣姑娘是卓家二小姐卓红瑶，已经嫁给钱家大房三少爷，说来跟她也是亲戚。她生来有种自来熟的本事，只几刻钟时间，便好像同宝儿是十几年的手帕交般亲昵。宝儿很喜欢她，有她领着，加上宝儿本人又是温婉和善言谈风趣，很快同众人熟悉起来。
　　
　　众人说笑时，忽见湖里划着一条小船，里面隐约坐着两姑娘，一红一绿，远远看去甚是好看。“船里跟四妹妹一起是的谁啊，好像没见过。”一位鹅蛋脸的姑娘问道，宝儿记得，她是昌祺酒楼周家嫡女周美娥。卓红瑶顺着她视线看去，回道：“那位啊，是丁知州的女儿丁晓幽，一个高傲到天上去了的人儿。”宝儿听了一笑，官家女儿同商贾家眷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高傲有她的理由。周美娥听了眼睛放光道：“红瑶姐姐，让四妹妹过来同我们玩会儿吧，这天气一直在湖里当心晒着。”红瑶微扯了唇角似笑非笑看着一众艳羡看着船里天之娇女的闺友，将每人个的表情都印在心里，待扫到宝儿时略略诧异，如果余人太艳羡，那么她又太平静。听下人们说她出嫁时十里红妆，看来果然出身富贵，从四品知州的千金也不值得她错目。难怪大伯对她赞不绝口，这样气度，这样模样，全洛城也找不出几个了。
　　
　　卓红瑶让婢女招了船娘过来，船靠岸时卓碧馨看着自家姐姐问道：“二姐，喊我们来做什么？”这样问着，脸上的表情，带点招摇，带点自得，她自然是知道她们翘首以盼的是什么。红瑶笑笑道：“这天气在水上晒久了容易黑，上来喝吃点果子，也同客人们耍耍。”卓碧馨正想一口回绝，却听边上红衣女孩儿道：“那便上去歇歇吧，这船儿太小，晃得人难受。”碧馨只好由丫鬟们扶着上岸。
　　
　　亭子上女孩儿们都起身去登岸处等着，等丁晓幽上岸时几个离岸近的女孩都伸手去扶，碧馨小脸一翘，用身体挡住众人，小心的扶住丁小姐。卓红瑶和宝儿立在水岸回廊下侯着，红瑶见妹妹这样行事，不由摇头暗暗叹息。她扭头去看沈二奶奶，只见她安安静静站着，娴雅如清晨独自绽放的玉兰花。唐霖儿也站在她们边上，看到这里已经嘟起红润的小嘴，轻轻道：“红瑶姐姐跟卓碧馨可真不像姐妹呢。”其实宝儿心里也这么想，听了这话不由笑了。谁说不是呢，一样的娘胎，一样的环境，却完全不一样的性格。
　　
　　丁晓幽宛如高贵的公主被众人簇拥着到了亭子里，碧馨指着一个丫鬟让她将凭栏的一个好位置上原来放的锦垫挪开，铺上她们自带的一对，然后才请丁晓幽坐下。宝儿看着众人争相去坐她边上的位置忍不住笑了，同凉城的闺秀们相比，她们太不矜持，若是自己也这样，大概会被外祖母拿戒尺打手心了。
　　
　　周美娥递了葡萄给丁晓幽，“这葡萄可甜了，丁小姐尝尝。”又有一个长脸姑娘递了一盘干果讨好的笑，丁晓幽身边一个丫头接了过去，“小心些，可别弄脏了小姐的衣服。”几人讪讪，卓红瑶和唐霖儿偷笑，唐霖儿凑到宝儿耳边道：“看，我刚就说她们要自讨没趣吧！宝儿将扇子挡在脸边偷偷的笑，确实是挺没趣。
　　
　　丁小姐听到笑声扭头来看，目光扫过宝儿时停顿了，自从跟父亲到了洛城后就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儿，芙蓉为貌，冰雪为神，富贵天成，灵动飘逸，集齐了世间的美好。哦，看装扮已是妇人了，不知道怎样的男子才配得上这样的人。她盯着宝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道：“你是凉城韩家的表小姐？”宝儿闻言不由愣了，自己似乎从未见过这位知州小姐呀？
　　
　　丁小姐看着她道：“我听说夏姑娘嫁到洛城来了，一直想着去拜访，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见你。”她说着笑起来，脸颊两个小酒窝甚是可爱。宝儿朝她做个福，抱歉道：“丁小姐见过我？”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




41

41、凉城故友 ... 
 
 
　　丁晓幽起身走到宝儿身边，脸上的笑，天真又活泼：“夏姑娘，我们见过的，有一年，嗯，大前年，大前年也是端午的时候呢，我跟母亲去韩家赏午。那时候人真多，你被好多姐姐妹妹围着，我远远看着你，好像看着天上的仙子。后来赵柔将茶水洒在我裙子上，你拉我去你那里换了好漂亮的云纱儒裙，那裙子我现在还藏着呢，平日里都舍不得穿。”宝儿也想起来，确实是有个小姑娘的衣服被弄脏了坐在椅子上哭鼻子，她领着她去自己住的厢房换衣裳，那姑娘看着她的云纱儒裙眼睛都转不动，她只好割爱了。想到那时候的事情，宝儿不由也笑了，拉住她手道：“原来是丁通判家的姑娘，几年不见已经这么高了，我记得那时候裙子还长出好些，我怕你摔着，让好几个丫鬟看着你呢。”丁晓幽开心的拉她的手笑道：“夏姑娘，我能跟赵柔一样叫你宝儿姐姐吗？我好开心再见到你。”
　　
　　他乡失意的时候遇见旧交确实是个开心的事，宝儿也跟着神采飞扬。丁晓幽眼睛里仿佛只剩一个宝儿姐姐，傻傻站在宝儿身边。宝儿瞥见余人各种各样的目光，知道这不是叙旧的时候，忙将她按回座上，客气的给她介绍新朋友。众人原本还嫉妒艳羡看她，见她这样周全，都暗暗点头。丁晓幽原本对这些商家女儿没半点兴趣，实在是为着那个远方表姐应酬，这会儿冒出来个少年时候的仰望的人，心情无限好起来，对待众人也客气起来。
　　
　　不多久有婆子来请丁晓幽，晓幽依恋的看着宝儿，宝儿安慰道：“流光街沈家，你随时可以来找我玩的。”晓幽灵机一动，张着亮晶晶的眼睛问：“宝儿姐姐一起去看落云河的龙舟大赛吧，我爹主持的。他要是知道你在肯定很高兴。”宝儿还在为难，晓幽已经对着婆子们道：“去回太太，我有客人。嗯，就说这边的奶奶小姐们都去。”余人听了皆是高兴，周美娥道：“沈二奶奶，您就去吧，您要是不去，我们都没得去了。”唐霖儿也摇着宝儿手臂道：“夏姐姐，去吧去吧，我早就想去看看了，我娘总不许。”红瑶看宝儿一脸迷茫，解释道：“这龙舟会汇集了洛城许多青年才俊，很是热闹。往年我们也去的，今年不知为何沿途的酒楼都被包了，这些丫头们想去，却又不敢去岸上跟旁人挤。对了丁小姐，你可知道为何？”丁晓幽道：“听说是来了个大人物，也不晓得是谁，爹爹怪紧张的。”唐霖儿才不管谁来了，只拉着宝儿：“姐姐，去吧，好不好嘛？”宝儿道：“我得去问问婆婆。”丁晓幽忙拉起她：“那我陪你去。”说着就拉了宝儿往太太们那处去。
　　
　　丁夫人在这种商贾聚会中算是稀客，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围着她。丁夫人被围的心中烦闷，见女儿拉着个人匆忙过来忙招呼道：“晓幽，你都快及笄了，还这般没规矩，也不怕叫夫人们笑话。”众人忙说丁小姐率真可爱云云。
　　
　　丁晓幽可以没空理这些，将宝儿往丁夫人面前一推，“娘，你认得这是谁？”宝儿被众人盯得很是难过，可这会儿也不能怪丁晓幽不含蓄知礼，只得盈盈朝丁夫人行万福，之后再给金氏行万福。丁夫人盯着宝儿看了又看，忽然道：“可是韩大人家的表小姐？”宝儿道：“是。”又给丁夫人行礼。丁夫人欣喜万分，拉着宝儿的手：“原就知道表小姐貌比天仙，如今更是丰姿绰约，是谁家小子这般有福气娶了你？”丁晓幽插嘴道：“母亲忘了三月时传的沸沸扬扬的十里红妆沈家娶妻了？”丁夫人恍然大悟，“我道还是哪家这般风光嫁女儿呢，原来是韩家。”说着按捺心中的难以置信朝着金夫人道：“沈家好福气呢，沈大太太我可真羡慕你。”
　　
　　金氏看着宝儿，眉头闪过一丝不悦，但毕竟是经过许多场面的人，面上看去还是喜气洋洋的：“知州夫人说笑了。”丁夫人认真道：“如果能娶这样的儿媳，我便是从此后日日吃素念佛也甘愿的。”金氏只得笑笑。丁晓幽没耐心地打断道：“母亲，我想让宝儿姐姐同我一起去看龙舟赛，好不好？”丁夫人道：“这个你得问人家婆婆。”丁晓幽又问金氏，金氏只得道：“既这样，你就陪着知州小姐去吧。”宝儿还未来得及说谢谢，唐霖儿等人已经笑着拍手。
　　
　　于是一行人笑嘻嘻去往落云河。上马车时丁晓幽拉着宝儿跟她同坐，宝儿看着一众火辣辣的目光婉拒了，坚决走向自家马车。
　　
　　绿珠扶着宝儿上车，流香挑开些许车帘，宝儿却瞬间愣在了门口。只见车里沈荣轩正冲着她笑，然后比了个手指示意她禁声。宝儿故作镇定的走进马车，绿珠翡翠走到后头婆子的马车处挤了，流香则坐在车夫边上。
　　
　　荣轩见她进来一伸手将她拉入怀里，“我好想你。”宝儿靠在他胸口：“你怎么在这里？”荣轩道：“宏睿领了只龙舟，我去向母亲辞行，听说你们也去就混上来等你。这几日你日日跟着母亲，甚至晚上也不得回来，可难为死我了。”宝儿眸光转淡，轻描淡写道：“昨夜我在你衣襟处见着了胭脂印。荣轩，如果你忍得很辛苦，那就不要忍了，我知道她是你的责任。每一个女人都得接受这样的命运，我也会接受的。”荣轩冷笑：“为着贤德的名声，你要将我推到别人怀里吗？”宝儿忙直起身子看着他道：“贤名是其次，荣轩，事到如今，我们无论怎样自欺都无法否认她是你妻妾的事实，让她幸福是你的责任。我知道你一直对她内疚，荣轩，我不忍你为难。而且想来你们的相处越来越尴尬了吧，她那么聪明的姑娘，不可能对???那事无知无觉。”荣轩原本紧绷的面孔瞬间坍塌，她说的是事实，他没有资格生气。
　　
　　宝儿瞧着他被抛弃孩童般的面容叹息，“荣轩，能得你情深至此是我的福气，只是我命比纸薄难以消受。那么多人都是这样过的，我不过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不敢再有奢求。”荣轩心痛道：“母亲出嫁前定也是温婉娴静的千金小姐，为何做了婆婆，却这样蛮不讲理？”宝儿握住他的手笑笑道：“也许他年我也会如此。荣轩，侍奉婆婆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并不埋怨的。”荣轩反手握住她手：“母亲从未留大嫂陪夜过。”这表情宛如讨不到糖吃的孩子，宝儿原本抑郁的心情一下轻松起来。
　　
　　荣轩忽想起京城赵大掌柜来的书信，不确定道：“听说父亲同祖父打算回洛城了，这些日子正找人盘算布庄的价钱。只是不知真假，从前也说过几回，却都不了了之。若父亲真回来，那母亲大概没工夫难为你了。”他重重叹一口气，“若不是因为我是母亲唯一的儿子，我一定带着你回凉州去。反正在那里，我也能重新料理出我自己的布庄。”说着又笑起来，“前几天遇袭时宏睿让人给你买替换衣裳时说的话你记得吗？”宝儿想了想，没想起来，“那时候光惦记你的伤了。他说什么？”荣轩不答反问：“那件衣裳好看吗？”宝儿想了想，那是件浅紫色绣折枝梅的对襟褙子，“衣料上层，针脚细密，花样也别致，已是很好了。”荣轩笑道：“那是锦绣坊出品，在洛城，锦绣坊的衣裳已算得上顶好了。”宝儿回想了下那身衣裳，在成衣里确实出挑了，只是，“怎么好端端提这个？”荣轩灿烂笑了，“那是我两年前私下里开的，便是母亲也不知道呢。我还开了别的许多铺子，待回家，我让罗通将账本拿来你瞧瞧，让你检阅一下你丈夫的丰功伟绩。”宝儿意外道：“你有这样的家业，怎么还私下里做营生？”荣轩道：“沈家个个狼子野心，哼，若不是为了父亲母亲，我还不稀罕那点家财。宝儿，我已经让人张罗着将锦绣坊分铺开到凉州去。待锦绣坊立足脚跟，我再将其他产业一一转移过去，再过个二三年，我们便迁去凉州。只是还要找个由头辞了家里。”
　　
　　宝儿看着他想的眼珠子晶亮，不由将嘴里的话吞下肚去，当初老太太肯让大老爷跟去京城，无非因为嫡长孙还在她跟前，家业跑不了，如今又怎么肯让他走呢？宝儿说未讲话说出口，荣轩却猜了出来：“祖母偏爱三房，定会想方设法帮着三房争家产的，我们一定能走！”宝儿不忍心泼他冷水，只得道：“我给二舅父写一封家信，让他帮着张罗锦绣坊分铺吧。”荣轩笑道：“如此麻烦娘子了。好娘子，那套紫玉金沙壶我已经着了妥当的人送去凉州，过不多久，你二舅父就能收到了。”
　　
　　宝儿诧异：“你不是说那么好的东西自己都不舍得用要收起来吗？”荣轩笑笑：“要留给舅父的东西，我自然舍不得用。那日屋里人多我就没说，省的惹出许多闲话。”宝儿道：“这可瞒不住。既然知道了东西的金贵，若是哪天有人来接，你还能拿出来？”荣轩道：“我让罗通照着样子找了相似的，回头找一日我摔一个，若人说起，我们只说残了便是。”宝儿闻言不由暗暗赞他心思周密。
　　马车行到落云河畔，只听车外好不热闹，宝儿今日出来面网也未戴，只得那扇子挡在脸上。荣轩拉起她的手亲了一下，“一会儿我去找宏睿，你自己当心。回去时我来接你。”宝儿点点头，外头绿珠流香掀开车帘，宝儿顺着缝隙看去，发现车子是停在一处帷幕遮着的地方，除了同来的奶奶小姐们，并无他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年初三，你们玩的开心吗




42

42、“娘家”撑腰 ... 
 
 
　　
　　下了车才站住，就有两个婆子上来行礼问安，说是丁夫人在前方等着，要她陪伴同行。宝儿便跟了二人去。
　　
　　丁夫人果然等在前头一处，待宝儿走近，便上前拉了她手，丁晓幽笑嘻嘻玩住她一只胳膊。同来的人见了知州夫人小姐这般厚待沈二奶奶，纷纷交头接耳猜测宝儿娘家来历。原来荣轩怕当初之事影响宝儿声誉所以严禁家人谈论宝儿家世，而金氏并不知烟翠山之事，她怕宝儿娘家过于强势而影响她婆母地位，听了荣轩这一请求，自然乐得配合，于是大部分洛城人皆以为沈家媳妇出自富商豪绅家庭。
　　
　　丁夫人拉着宝儿沿着帷幔小路走了一会儿，便到一处高台后，那里守着两个家丁，见了夫人小姐忙行礼问安。丁夫人摆摆手：“老爷在何处？”下人回道：“老爷同章大人姚大人都在望云酒楼陪着南嘉侯，想来再过二三刻钟便会往这里来。”丁夫人道：“你去回老爷，就说我带了故人来，让他早些过来。我们在松枝酒楼厢房等他。”下人领命去了，丁夫人带着宝儿往另一侧走去，嘴里道：“我只顾着自己高兴，忘了问表小姐可愿意见见我那老爷。”丁晓幽道：“我爹可想念在凉州的日子了，常常念叨韩大人，宝儿姐姐见见他吧。”宝儿忙道：“是曼宁的荣幸。”
　　
　　到了丁夫人说的松枝酒楼，见卓家过来的奶奶小姐均已安顿妥当，丁夫人去客套了两句，便领着宝儿往三楼的厢房去。丁夫人拉着宝儿坐在主坐，宝儿连连推迟，丁夫人便自己坐了，拉着宝儿坐在身侧：“老诰命怎么舍得将你嫁到洛城来？我真是想也想不到，原以为她老人家定是要给你挑一门韩府边上的人家，好让你日日回门的。”宝儿想起成婚起因，只略略说了缘故，末了道：“是我少不更事，才让老太太操心了。”丁夫人叹息道：“想来也是天意如此。沈家的二少爷我原听过，说是一表人才，想是老太太也喜欢的。我们老爷自从离了凉州便东奔西走，到了去年年底才在洛城安顿下来。我们一直想着去凉州给老太太和韩大人请安，只是一直不得空。今日见了你，我是打心眼里高兴啊。一会老爷来了，定然也是高兴的。”说完又打量宝儿一番：“你嫁到这里日子过得可舒心？”宝儿一时不知如何答，只低头不语。
　　
　　丁夫人便明白了，气闷道：“商贾人家定然礼数不周全，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你孤身远嫁，少不得会被她们委屈怠慢。好孩子，你若是不嫌弃，以后便把丁家当娘家，有我给你撑腰，看他沈家还敢欺你。”宝儿听了这话想到这几个月孤苦无依的生活，不由掉下泪珠。丁夫人见了心疼不已，拿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眼泪，问道：“若是老太太见了你这般模样，不知有多心疼呢。快别哭了。来喜，让人去将沈家二少爷请来，只说我想见见。”说完又问宝儿：“听你所说，你这相公既有担当，想必待你不错吧？”宝儿点头，“他待我甚好。”丁夫人点头：“这样这桩婚事也算得圆满。对了，刚才在卓家我看两个小媳妇伺候着你婆婆，可是你妯娌？”宝儿回道：“银红色衣裳的是我大嫂，紫色衣裳的是我婆婆给相公纳的二房。”丁夫人诧异：“你才进门，怎么就有了二房？你相公自己也愿意不成？”宝儿道：“相公那时候出了远门，婆母做主纳的。”丁夫人气的呼吸都变了，厉声道：“真真刁钻婆婆，实在欺人太甚。”这事儿原本女儿家不该插嘴，可丁晓幽见自己爱慕的姐姐被欺负成这样，不由捶着桌子道：“沈家太过分了，宝儿姐姐你就住在我们家跟我作伴吧，别理他们！”
　　
　　丁夫人正要骂女儿胡说，就听外头有下人说丁老爷来了，忙起身去迎。宝儿擦泪整衣站在丁夫人身后。
　　
　　丁老爷年近四十，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进门见了自家夫人笑问：“夫人领了哪位故人来见？”丁夫人将宝儿往身前一推，“老爷可还认得这位？”丁老爷见这么俏生生的年轻媳妇立在跟前，哪敢细看，忙道：“夫人是在开下官的玩笑不成？”丁夫人道：“老爷只管看看，可还认得？”
　　
　　宝儿被推丁夫人推到一个大男人面前，不由微微脸红，忙蹲身问好。丁老爷见夫人这般坚持，只得抬眼打量来人。确实眼熟的狠，丁老爷左思右想，突然道：“可是老大人府上的表小姐？”丁夫人笑道：“可不是嘛！你贵为一地父母官，却连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实在是不该！”丁老爷惭愧道：“先时听说表小姐突然下嫁了，原来是嫁来洛城，好好好，下官一直蒙老大人照顾，如今终于有机会略报一二。夫人今后可要好生看顾着，在这洛城地界，万万不能叫表小姐受一丝半点的委屈，不然我就没脸再见老大人了！”丁夫人道：“可不是吗，我从今后只当多了个亲生女儿。”丁晓幽听说，拍手笑道：“我也多了个亲姐姐。”宝儿忙作福，因道：“原在家时我便唤大人世叔，今日也还这般喊您，可使得？”丁老爷道：“使得使得，下官高攀了。”宝儿道：“既这样，世叔万不要再喊我表小姐，只喊我曼宁或者宝儿吧。”丁老爷应了，几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往事，直到下人来请，丁老爷才起身离开：“好孩子你同你婶娘坐着，我先去主持龙舟赛。往后你只拿知州府做娘家，时常来同幽儿耍耍。”
　　
　　丁老爷走后丁夫人道：“一会儿看完龙舟赛，你便同我回知州府住上几天，我们娘们好好说说话。你别怕你婆母，一会儿我让人去说，看她敢说什么。”宝儿欣然同意。
　　
　　几人说着话，忽听河岸上锣鼓震天，晓幽拍手道：“先时爹爹说这龙舟赛好看我还不信，现在看了确实不假。”一会儿锣鼓静下来，丁大人开始讲话，因为离得不近，宝儿也没听清，不多久，一声鞭炮响，比赛开始。晓幽全神贯注看比赛，待到精彩时还紧张的屏住呼吸，宝儿被她感染，也跟着紧张起来。比赛进入□，锣鼓声呐喊声震天，宝儿眼睛盯着紧咬在一起两只队伍心也跟着紧张，略领先的是红色队服，宝儿记得荣轩说的，那是宏睿带的队，另一只紧跟着他们的是蓝色队服，两只龙舟咬的极紧。晓幽不知怎么看中红队，一直喊着红队要赢。宝儿自然也喊红队。
　　
　　最后一点点距离，锣鼓手们疯了一般敲锣打鼓，红队蓝队使出浑身解数，最终，蓝队微末领先。晓幽甩帕子叹气，宝儿也替宏睿惋惜。
　　
　　丁夫人倒不在意这些，见比赛结束，便起身欲回府。丁晓幽说要先替母亲打点，提了裙子就出去，丁夫人大大摇头，“这孩子真是被我惯坏了，一点规矩也没！”宝儿道：“晓幽是孝顺，怕婶娘在外面晒着了。婶娘稍等一等，待晓幽回来我们直接回去，一点暑气也沾不到。”丁夫人笑道：“她哪里这么好心，定是想去前头人多的地方看看热闹。罢了罢了，这年纪也该关到绣楼里去磨磨性子了，往日里都是我太纵着她。”说着又看宝儿：“老太太真是会调理人，我们幽儿若能有你一半，我也就烧高香了。只希望她跟着你，也能学个一二。”宝儿忙谦虚宽慰。
　　
　　晓幽回来请丁夫人同宝儿时，丁夫人茶都喝了两三盏，想骂她两句吧，见她一脸精乖样又舍不得，只得点点她额头便作罢。
　　
　　待宝儿到了丁府，竟然听说沈荣轩亲自送了换洗衣裳来，不由诧异。
　　
　　荣轩先给丁夫人见礼，丁夫人客套一番，然后婉转道：“我家老爷在凉州为官时多蒙韩大人韩老夫人照顾，如今韩家姑娘嫁过来我实在高兴，想接来身边陪伴几日，沈二少爷不介意吧？”荣轩忙作揖，“知州夫人如此厚爱内子，在下实在感激不尽。”丁夫人见他说话做事这样周全，不由暗自点头，笑笑道：“你同宝儿一起喊我婶娘即可，不必叫什么知州夫人这般生分。”荣轩看看宝儿，见她笑盈盈点头，才一揖到底，恭恭敬敬叫了声婶娘。丁夫人满意点头，接过来喜送来的玉如意递给荣轩：“这是我这个做长辈的送你们的新婚贺礼，虽然礼物薄了点，却是我一点心意。”荣轩一眼看出这玉如意有些来头，待回家细看，才发现是前朝旧物，这样珍宝做贺礼，她对宝儿的重视可见一斑，这是后话了。丁夫人留他晚饭，荣轩也不推辞，丁夫人便让晓幽带着二人到后院转转，自己则亲自去张罗宝儿的住处。
　　
　　晓幽带着二人到花园走了走，她原想按母亲说的客客气气待这位姐夫，可一想到他无法护宝儿周全还弄了个妾气她，不由怒火中烧，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想了个借口将宝儿支开，然后指着荣轩道：“我实在想不通你怎有这样的福气娶我们宝儿姐姐，别说是你，便是我家举人哥哥，也不敢存这样的肖像！你却好，这样天大的福气不知珍惜！”说着围着荣轩转了一圈，“你见过韩家二少爷吧？吱吱，我一直以为韩家会按着他那样的去找，没想到最后便宜了你！罢了，现在已经这样了，只能算你命好！我警告你，你若是待宝儿姐姐不好，若是再让宝儿姐姐被人欺负，我一定套你一个投机倒把的罪名砸了你们布庄再将你们一家收监。”荣轩闻言沉了脸，冷冷道：“如此多谢丁小姐对内人的关爱了。”他知道自己商贾之身比不得韩瑾，可听人这样□裸的说出来，心里针扎一样难受。
　　
　　宝儿回来时见两人都沉着脸不说话，甚是奇怪，还来不及问，就听下人来说丁老爷回来了，只得先随人前去。
　　
　　丁老爷见了荣轩少不得夸了几句，又让人请了丁家大少爷丁彦黎和其他子女，待人上齐了才开饭。席间主人客气殷勤客人知礼风趣，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待到饭后丁夫人让丁彦黎和宝儿一起送荣轩出门，荣轩竟然一句体己话都没机会同宝儿说，只能悻悻而去。
　　




43

43、谁的毒害 ... 
 
 
　　丁夫人丁老爷恨不得将对韩家所有的感激都放到宝儿身上，只可惜三日时间太短，只一眨眼，便到了送她回去的时候。
　　第三日用过午饭，丁夫人着人打点了车马，亲自将宝儿送回沈府。
　　沈府的人早得了丁家家人的报信，忙忙收拾打扫，待到了说定的时候，沈府老太太亲自领人等在府门口。
　　丁夫人特意穿的正式，她往商人妇身边一站，官家太太的气度风骨立现，衬得其他人庸俗不堪。金氏恨不得将身上华服上镶的珍珠宝石摘下来，以期拉进同丁夫人的距离。
　　沈家一行人簇拥着丁夫人，丁夫人携着宝儿在这种簇拥下走得平淡自然。到了沈家用来迎接贵宾的大厅，丁夫人自然而然被送上首座，沈老太太在下首陪坐。丁夫人一番客套，沈家人唯唯诺诺，待丁夫人觉得气氛调价的差不多了，才拉着宝儿手道：“这孩子的家人与我家老爷有恩，我们原以为今生今世都没有报恩的机会，只恨不得来生结草衔环以报。没想到沈二少爷成亲，竟将我们恩人家的孩子送到了我们身边，我真是感激你们。”沈老太太忙客气，丁夫人含笑寒暄，直说了三盏茶的功夫才继续道：“这孩子娘家离得远，以后只当我们知州府是她娘家，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找我们。”沈老太太起身致谢，丁夫人牵了宝儿道：“我们去这孩子住的地儿瞧瞧，我想着让我们幽儿给她绣副床帐子，也不知什么花色合适。”沈老太太忙带路，引着丁夫人去。丁夫人细细看了才领人离去。宝儿送她上马车，她拉着宝儿道：“好孩子，心软固然是好，可也不要软的过了。以后时常到丁府来耍耍，我同幽儿都惦记你。”
　　
　　丁夫人这一来，宝儿在沈家的地位迅速上升，下人们殷勤讨好不说，连二太太三太太都热情异常，金氏也收敛了许多，不敢轻易支使她，只是冷淡依然。
　　这天天气燥热，宝儿让人将早间丁府送的荔枝从井水里取出来，拿缠枝纹的白玉盘子装了两盘，亲自送去老太太和金氏那里，余的则让绿珠和流云送去给各房。先送去鹤园，之后再往庆春园来。采荷见了她忙迎上了：“二少奶奶来了，快请进来。”宝儿随手从盘里拿了两个荔枝塞在她手心，然后才提裙进门。
　　金氏正在看帐，姜氏在旁打扇，宝儿将白玉盘捧上，对金氏道：“早上婶娘送了这个来，儿媳送来给太太尝尝。”荔枝在洛城并不多见，金氏见了甚是欢喜，面上却只是淡淡道：“你放下吧。”宝儿放下盘子接过姜氏手心的扇子接着打，姜氏便垂手立在一侧。
　　金氏拿起茶盏喝了一口，道：“这天喝这些真觉着无味，采荷，你去将素心送来的佛手柑茶泡来我喝。”姜素心笑道：“这还是奶奶给我的呢，我一直没舍得喝，前儿听太太说嘴里没味儿，就想起这个。”采荷动作利索，一会儿就泡好，茶香四溢，满室清甜，采荷将茶杯放在三人面前道：“这茶香真是好特别，让人精神一振。”宝儿道：“这是佛手柑的香味。这茶助消化开胃，不知合不合母亲口味。”金氏刚才闻见这佛手柑似花香似果香的特殊香味后已经对这茶有了浓浓的兴趣，只是当着这个贵族儿媳的面不愿意表露。她慢悠悠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宝儿紧张的看着她，等着她的夸赞或批评。
　　却没想到是这样强烈的反应。
　　只见金氏吐尽喝进去的茶水，将茶盏往地上狠狠一掼，脸色铁青指着宝儿：“孽障，好狠的心！”宝儿莫名其妙，“太太???”金氏厉声道：“你怎么这么歹毒？你即便不愿意让素心进门，却也不该拿沈家的子嗣下手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你是想我们沈家绝后啊！”宝儿看着金氏，更是不知罪从何来，“太太为何这般说？我从未做过愧对沈家的事情！”金氏听了大怒，“你往这茶叶里加红花汁，若不是素心孝顺将这茶拿来给我，她便要被你害了！”宝儿惊讶道：“哪有什红花汁？这茶我自己一直在喝的，如何能下这个？”说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道：“太太，这不是我给的茶！”说着对采荷道：“烦请姐姐去我房里将我制的茶都取来让太太看看。”采荷也被这场面惊了，听了宝儿吩咐才反应过来，大步朝怡园跑去。
　　素心哭得梨花带雨扑到金氏怀里，“太太，太太，多亏了有你，太太，我的命好苦啊???”金氏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好孩子，别怕，别怕，采琴，让人去把陆大夫请来。”又对素心道：“让陆大夫帮你把把脉，看看是否需要调理。”姜素心惊惶的摇头，“不不，太太，我没事，不用看大夫。”金氏道：“你的身体关系着我们沈家的子嗣，如何能不看？”姜素心捂着脸哭了两声，幽幽道：“无论奶奶做什么，都是我们沈家的家事，若是传出去，让沈家今后如何面对别人？”金氏一听，更加为她心疼：“好孩子，你竟然这般懂事！”又黑着脸看宝儿：“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真该填井才是！你以为你有了知州家做靠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我告诉你，沈家也不是那么软弱的！来人，将她绑去柴房！”
　　
　　宝儿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这样不由分说的被绑进又小又逼仄闷热的柴房，她靠在土墙上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在这个家她怎样哭喊都是徒劳的，能做主的人都不会帮她，绿珠她们便是来大闹了也无济于事。只希望她们这次能机灵些，立即去知州府和布庄搬救兵。不知金氏会不会把她们也锁起来，如果这样，那只能等荣轩回来了。他最多晚间回来，想必不会袖手旁观，那自己被关在这里也不过两顿饭时间，两顿不吃，又有什么要紧？她闭目将早上的事情理了理，这事定然是栽赃，只是是谁下的手？
　　若是姜素心下的，那么她的目的无非是陷害自己；若是其他人，那么用心便恶毒些，查不到那便是害了姜素心，查到了便是如今这样栽赃给自己！这人会是谁呢？流滢？若真是她，那么怡园是留不得她了！
　　只是金氏未免也太武断了些，连等采荷拿茶叶的功夫都不肯给自己，便将自己定了罪下了狱。这么想着，忽然后悔，拿不拿茶叶给金氏看有什么意义呢？若是也下了药，金氏定然对自己下药之事深信不疑，若未下药，那她只会认为自己只在给姜素心的那一部分上动了手脚。应该等荣轩回来再由他去看的，好让他以此查出真凶。
　　宝儿被绑得手有些僵，她竖起耳朵听着屋外动静。好像流香过来过，却老远被人挡开。有多少人看守自己呢？既然有人看守，何必还将自己五花大绑？难道自己还能插翅飞走？金氏未免戒心太重了。她一向讨厌自己，会不会是她自己动的手脚？刚才那茶红花味道并不重，若不是有她提醒，自己也不见得能立时喝出来，那她又为何能立刻辩出是红花？若是她下的手，那自己只怕凶多吉少啊！
　　宝儿的心又焦躁起来，荣轩会相信自己还是更倾向他的生身母亲？闷热的柴房里蚊子飞舞，一开始因为她这个入侵者而躲避不前的老鼠渐渐确认了她的无害性，又开始若无其事的东游西荡，有几只还试图爬上她的大腿。宝儿惊叫着想往后退，却拿身上的绳索没有半点办法。她惊惶的瞪着渐多的老鼠，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是她的错吧，丁夫人说的对，屋子里的事情，无非是东风压倒了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了东风，从没有平和共处的时候，若是她过于心慈手软，那么倒下的人必定是她。想起原本外婆身边也有几个老妾，却有哪个不是将身段放的比奴婢还低下？可见外婆当初也是整治过她们的。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一定急得跳起来了吧？我这样窝窝囊囊，外婆一定气坏了吧？是我给韩家人丢脸了呢，。宝儿看着身边张着嘴巴龇着牙的老鼠，心里默默道：外婆，你放心吧，我既然谁也不欠，自然不能这样柔软着任人欺负的！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婆母，也休想再欺侮我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宝儿眯了眯眼才看清门口的人，是沈荣轩，他背光站着，虽看不到他面容神情，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焦躁。宝儿笑了笑，她曾经想过他回来后会怎么做怎么说，会不会只是跪在金氏门前求情，没想到他就这样来了，这样披着霞光站在她面前。
　　她想问问他，信不信自己，还未开口，已经被他抱进怀里，“宝儿，”他紧紧搂着她，“你受委屈了。”还有什么好问？这一句，已经她所以苦痛赶走。好一会儿荣轩松开她，三两下解开绳索将她抱起来朝外走去。门口看守的婆子们大概刚刚被他踢了两脚，这会儿既不敢上前拦着，也不敢这么放他走，只畏畏缩缩挡在路边：“二少爷，你不能带走二少奶奶，太太吩咐过，让您一回来就去见她！”荣轩冷冷回道：“你们去回太太，我一会儿就过去。”说着轻轻问宝儿：“饿不饿？我回来时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就放在怀里呢，你自己掏。”宝儿摇摇头，“我手太脏，一会儿洗了再吃。”荣轩点点头，“好。”说着便快步回房。他有功夫底子，尽管抱了一个人，脚步还是轻盈有力，两人不一会儿便回了怡园。
　　




44

44、着手反击 ... 
 
 
　　
　　怡园显得安静异常，绿珠翡翠丸儿等人不见了踪影，荣轩让院子里两个洒扫婆子去打了热水，再亲自服侍宝儿洗浴更衣，待她收拾清爽，才开门放等候已久的采琴进来。采琴矮身作福，道：“二少爷吗，太太让您即刻去庆春园。”荣轩点点头道：“你去跟太太说我就来。”采琴领命，却并未离开。宝儿知道她是等着荣轩起身，对她道：“烦请采琴姐姐外屋侯着，我同二少爷有两句话说。”虽是好声好气，却不容置疑。采琴下意识地听命往外间去，还体贴的替他们喝上门，待出了外屋，才想起来她本不应该出来的。大概那就是官家小姐的威势吧，平常只见她逆来顺受，原来骨子里有这样的气势。
　　
　　宝儿见她出去，抓紧道：“这红花并不是我下的，红花只能在服用期间致人不孕，只要停止食用，便能恢复身孕能力，我明知你们清白，没必要做这样蠢事。”荣轩道：“我自然知道。只是不知是谁要这样害你！待我查出来，叫她好看！”宝儿看着他道：“你觉得是谁？”荣轩见她如星辰般的眼光看住自己，心里顿时疼痛不已，他心里知道，能做这件事情的人无非那么几个，可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他希望的。他叹口气道：“无论是谁，我都会给你一个公道。”宝儿自然没错过他一闪而过的心痛模样，淡淡笑道：“有你相信我便够了，无论是谁，我都不怪她。”荣轩闻言感动不已，伸手拉住她的，义无反顾朝怡园外去。如果真是他的母亲，那么母不成母、家不成家，从此他带着她浪迹天涯又何妨？
　　
　　他领着宝儿一路疾行。宝儿诧异道：“这不是去庆春园？”荣轩也不回话，只拉着她快走。行了一刻钟到了一处角门，门口的小厮见着他二人忙去开门，门外是一辆马车，罗通恭立在马车外。荣轩将她抱上马车：“你留在家里我不放心带着你又不方便行事，所以先委屈你几天，住到知州府或者琵琶园，待事情查清楚，我再去接你。”宝儿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道：“那我去琵琶园吧。”荣轩点点头对罗通交待一番，然后又对宝儿道：“之前多亏了兴儿逃出去通知我，这小子机灵，罗通稳重，有他们送你，我很放心。”宝儿这才看到车夫位置上坐着的是兴儿，他见着自己主子无碍，大大松了口气。宝儿冲他笑笑，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荣轩还想说什么，忽听角门内一阵喧哗，好像是金氏带着人来了，他忙跳下马车道：“放心，你的丫头们我会保着，你自己多保重。”兴儿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撒开蹄子跑起来。宝儿看着帘子外荣轩进门的背影，心里暗暗庆幸，至少他从不怀疑自己！
　　
　　兴儿快马加鞭，宝儿靠在车上思来想去，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与其让自己这样疲于奔命应付她们，不如让她们自己忙起来自顾无暇吧。她心里酝酿一番，有了初步的想法，待到了琵琶园将满脸诧异的周管事一家扔给他家小儿子，自己则快步去了之前住过的房间。
　　
　　虽然她人不在，可房间依然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窗前的书案上也依然摆着笔墨纸砚。她卷起袖子欲磨墨，跟着她进来服侍的周管事的女儿燕歌忙抢步上前。长长的一封书信一挥而就，她吹干笔墨将信纸装进信封，让燕歌叫来兴儿嘱咐道：“这封信很重要，你亲自送到凉城偷偷交给琛大哥哥，别张扬。让你爹妈给你备匹好马，再给你二十两银子做盘缠，明天一早上路，路上小心些。”兴儿将信放在胸口，拍着胸脯道：“姑娘只管放心，一定偷偷交到琛大少爷手里。我二两银子做盘缠足以，用不着那许多。”宝儿笑笑：“你只管领去，多的只当赏钱。”兴儿应了，小跑着去找他爹要马。
　　
　　信里她大致讲了在沈府的生活状况，虽然之前一直同韩家有书信往来，可她从未在心里说过真话，总是报喜不报忧，这回给韩琛的私信里却如实讲述了自己的百般退让，并在无可奈何的心态下希望他给自己帮些忙。韩琛自小心细有城府，想来他一定能替自己找到合适的人选。她在房里踱了几步，又让燕歌派人去请陈秀。香洲已经开业，虽然生意不算红火，可对于新开门的店铺来说，已然是个好开端。这会儿陈秀应该很忙吧，自己真不该这时节叫她，可除了她，别人她也不放心。
　　
　　陈秀到时已经很晚，看她匆忙的样子，大概听了信就跑出来，连身上绣工的衣裳都没换。宝儿将今天的事情对她说了一遍，她听得怒气冲冲，“沈家欺人太甚！”想了想又道：“照我看这事情一定是那个贱妾姜素心做的，她同姑爷有名无实心怀怨毒，又有金夫人撑腰有恃无恐，所以才出此毒招陷害姑娘你！如今要查清楚此事，当务之急是找人查验那茶叶中所含红花是何时加进去的，若是在姑娘将茶送她之前还是之后。”宝儿苦笑，“便是送她之后，她也可以谎称一概不知，谎称是别人诬陷她的。”陈秀道：“她一个姑娘家，哪里来的红花？只要顺着红花出处查，自然能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沈二少爷是聪明人，他一定能查出真凶。”宝儿道：“只怕查出来后有大太太护着，也不能真的拿她怎样！”陈秀摇头道：“就算不能重罚，至少也对她心寒。”
　　
　　宝儿道：“照我看，金氏就算真的知道是她做的，也不会责怪她的，毕竟她这一手除了害我，并没有伤了别人。”陈秀叹口气，“那姑爷呢，难道他真能让姑娘您白受委屈？”宝儿道：“他大概也想替我讨公道，只是他一向觉得对她有愧，出了这事，也许心里还是会替她开脱。陈姐姐，我叫你来，是有件事情要托付你。”陈秀认真道：“姑娘只管吩咐。”宝儿叹了口气道：“你可否替我寻一小有名气的神算子，然后制造若干巧合让沈老太太对他深信不疑，之后再让他说出金氏克了她之类的话？我这么做也许恶毒了些，可是我实在不想日日提心吊胆等她出招折磨我。”陈秀听了拍手赞道：“好主意，姑娘早该这么做了。照我看，应该再去找个贪财的俊秀后生去将那姜氏的魂儿也勾走，等她随他私奔了，再去后悔哭闹去。”
　　
　　宝儿心里一动，这方法，其实同她给韩琛写的信里说的如出一折，只不过她让韩琛找一女子在沈大爷回故里的路上去勾了他的魂借此对付金氏。她想了想，点头道：“你若能找到合适的人，便按此法行事，到时候我会将她引出来的。只是你也要叮嘱那人，切不可动手动脚占了她的身子。我虽厌恶她，却也不想害她太过。”陈秀应诺而去，宝儿唤了燕歌进来服侍梳洗，
　　
　　过了五天荣轩依旧未来，宝儿虽信真相终会大白，却也不由忐忑。她觉得气闷，便推开屋子南面的绿纱窗看庭院，庭院里青草铺地，有两三棵倒垂柳四五棵老桃树，桃树边上立了一个大缸，缸里养了一颗紫睡莲，这会儿开的正艳，近墙角有一堆太湖石叠就的假山，叠得玲珑剔透、巧夺天工。她信步出了屋子走到睡莲旁，这本是她最喜欢的花儿，这会儿却无心好好欣赏。也不知沈家现在如何了，绿珠和翡翠有没有受苦？荣轩有没有被他母亲责罚？她越想越心焦，不由对着身后道：“燕歌，去请罗通来。”
　　
　　不一会儿，罗通过来，他给宝儿做了揖便垂手立着等她吩咐，宝儿道：“我心里甚是不安，劳烦你跑一趟，替我去沈家打听下消息。”罗通应了，宝儿目送他离去，燕歌道：“姑娘放心吧，罗大哥机敏又沉稳，他去打听一定会带好消息回来的。”宝儿想着心事，好半天才道：“才几天你便知道他机敏沉稳了？”燕歌闻言脸红，扭头不在理宝儿。若是平日里，宝儿一定打趣几句，这会儿，却也没了心情。
　　
　　有小丫头说陈秀来了，宝儿忙请了进来。陈秀面带笑意，也不知遇见了什么喜事，以至于老到的她都遮掩不住欢喜。她给宝儿行了礼，兴奋道：“姑娘，你猜今儿谁来咱们绣坊了？”宝儿道：“谁？”陈秀道：“碧云阁的柳轻云柳老板。他说咱们绣房的花色新颖别致，问能不能订购装首饰的小荷包，如果可以，他会先把首饰装在小荷包里，再装进专用锦盒，他说允许我们在荷包上绣香草记号，姑娘，大风好借力，有了他的帮衬，我们的小香草标记很快能深入人心了。”宝儿不由疑虑，这生意明显是绣坊占他便宜，他为何要这么做？陈秀道：“我也疑他的用心，特意问了，他只说他特别欣赏绣坊主人的才华，希望通过合作提携一二。而且这事于他而言，也没有弊处。”宝儿道：“既这样，你帮我去同他说，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陈秀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才道：“他猜您一定会上门致谢，还说他倒履相迎。”宝儿想起他执意赠画的情谊，不由道：“这人倒是性情中人。还有一件事呢？”
　　
　　陈秀听了并未马上作答，先往四周查探一番，确定没有第三个人了，才缓缓道：“适合的人找到了，是墨晕馆的一位公子。”宝儿道：“墨晕馆？名儿倒是特别。是做什么的？书肆？”陈秀红了脸却诺了好半天才道：“花街柳巷除了妓女，还有小馆，这墨晕馆提供的便是小馆。”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啊，这几天怠慢了更新。今天双更，第二更晚上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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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等待结果 ... 
 
 
　　宝儿闻言张了或一会儿嘴巴才道：“你怎么找到他的，可靠吗？”陈秀道：“我扮作男子去墨晕馆挑的，他眉清目秀长得如同画里走出来的，谈吐也文雅，既有读书人的文雅，又有公子哥的气魄，这事情交给他做，定会马到功成。我选好后又找人打听过他的为人，虽说他是青楼小馆却颇有信用。我将事情大致说了下，他说得将他从老鸨处包下一月，再另许他纹银二百两，先付五十两定金，事成后再付一五十两。姑娘你看可以吗？”宝儿道：“我叮嘱的事情，你也说了？”陈秀道：“嗯，他说一定不会越礼。”宝儿有道：“他可知道你是谁？”陈秀道：“我贴了假胡子，说话也压着嗓子，出了墨晕馆在外面晃了许久才去一家成衣铺子买了女装换了才回香洲去的，应该不至于被他认出来。而且他拿钱办事，也没必要追究指使人吧？”宝儿点点头：“那就这样说定了。你先给他一百两吧，若是事成，另外再给他二百两银子。你告诉他，姜氏心高，让他扮作家世显赫的公子哥儿。”陈秀应了。
　　
　　宝儿沉默片刻，又问道：“我这样，是不是也同她们一样面目可憎了？”陈秀握住她手道：“姑娘，你只是做了早该做的事情。好姑娘，妻妾永远不可能和睦，除非她们对她们共有的丈夫无情。”宝儿苦笑道：“可我真不愿意变成这样的人。”陈秀叹口气道：“姑娘，很多时候我们没得选择。”
　　
　　这大概是宝儿有生以来做过的最恶毒的事情，她自嘲的想，若是韩瑾知道了，会怎么鄙视她呢？是不是再也不屑同她说话了？不知道大舅母替蔻婉的找的那户人家如何，蔻婉比她泼辣，应该不至于受苦吧？
　　
　　宝儿心头烦闷，这四面墙围成的小空间逼仄的叫她喘不过气来，“燕歌，让人备车，我同陈姐姐进城转转。”燕歌听了欢喜不已，她早就想进城玩玩了，只是父母哥哥们总也不肯让她出门。宝儿看着燕歌蹦蹦跳跳离开，笑道：“还是生在小户人家轻省，你看她日子过的多快活啊，我那时候连步子迈多大都有嬷嬷们教导，更别说跑跑跳跳了。”陈秀道：“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欢喜，小户人家有小户人家的悲愁，凡事总是两面的，有失必有得。”宝儿诧异道：“没想到你想得这般通透。”陈秀笑笑，“老天爷大多时候还是公平的。”
　　
　　一路上燕歌兴奋的如同出笼的小雀儿，待到了碧云阁，她抢先跳下马车，惹得她大哥周齐念叨不止，宝儿笑道：“周哥哥，燕歌还是小孩儿，你就随她去吧。”周齐敛神应了，恭敬的跟着她们往里去。
　　
　　碧云阁的掌柜一眼认出宝儿，满脸堆笑将她请进后院的雅间，那里是东家专门接待贵客的。宝儿才坐下，柳轻云便跑进来，他灿烂笑道：“可把夫人盼来了。”宝儿起身行礼，他忙回了一礼，宝儿道：“柳老板等我，可是有事？”柳轻云认真道：“夫人可否直呼在下名讳？这柳老板三字，在下听着便扭的慌。”宝儿道：“阁下比曼宁年长许多，曼宁实在不敢直呼名讳。若不嫌弃，不如让曼宁以兄长相称？”柳轻云大笑：“如此甚好。曼宁此来，可是有事？”宝儿认真作福，道：“曼宁的绣坊多蒙柳大哥照顾，感激不尽。”柳轻云闻言笑道：“那香洲果然是你的，我便说么，这洛城地界哪里有那么多锦心绣口的人儿。”宝儿笑笑道：“你适才说等我，可是有事？”柳轻云点头道：“我新进了一批玉石，你帮我参谋下，做什么首饰比较好。这批玉石比较难得，我拿不定注意。”说着将宝儿引进他陈列原料的屋子。
　　
　　屋子里玲琅满目堆着玉石宝石等物，宝儿虽见惯了珠宝，可一时间见了这许多原石，还是有些惊讶，笑道：“你将这宝库呈现在我面前，就不怕我顺手取走一些？”柳轻云大笑：“你若喜欢，只管告诉我，我帮你做成最适合你的首饰。”宝儿被他的大气折服，如此人才，确实值得深交。可恨自己是女儿身，与人交往多有不便。
　　
　　待到了一处面向窗户的案头，柳轻云停下。宝儿顺着他的手势往案上看去，只见满案头的珍宝。她拿起右边一块玉石，只见玉色青白、光泽素淡雅致，触手温润细腻，道：“果然少见！”柳轻云道：“曼宁果然有眼光，这块石料是我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放在这里半年多，一直想不好做什么，生怕一不小心辜负了它。”宝儿：“依我看不如雕琢成笑面佛，取名做浮生若梦。”柳轻云拍手，“好主意。”
　　
　　两人就各色宝石用处商量讨论，一眨眼便到日暮时分，宝儿抱歉道：“柳大哥今日已晚，我们他日再续吧。这位陈姐姐你认识的，若是有事寻我，只管去香洲找她。”柳轻云这才察觉天色，愧疚道：“我只顾着自己兴致，真是大大不该。你回去路上小心些，我若找你，自会往香洲去。你若方便，也常来走动。”
　　
　　柳轻云亲自将宝儿送上马车，然后一直目送她离去，直至再看不到车影儿，才转身回去。
　　
　　路上宝儿想着香洲如何同盛名在外的碧云阁进一步合作，忽听一声惊呼，还没等她弄清那声音到底说的什么，她坐着的马车已经癫狂。她努力抓住车壁想稳定身体，可车子却如同疯了般狂乱。好不容易马车停下来，她才有心里制止燕歌的尖叫：“好了好了，我们都没事的，燕歌，别怕。”虽然她的手也在发抖，可她的声音却平和得让人心安。燕歌终于镇定下来，扑到车门：“哥，发生什么事？啊，那是怎么回事？”不知看到了什么，她忽然惊叫起来。
　　
　　宝儿还未恢复平稳的心跳再次紧张起来：“燕歌，怎么了？”燕歌惨白着脸回道：“路上躺着匹死马。”她话音才落，就听车外一清朗的男声道：“在下已用迷药将马制住，大家不必惊慌。”声音离得很近，大概就在车窗处。他这话一落下，便听周围一阵喧闹，有人喊着猜测惊马的来处，有人感激，有人大概受伤了，哭着喊疼。
　　
　　周齐这时候也回过神，紧张问车内：“燕歌，姑娘有没有受伤？”刚才的慌乱中宝儿额头撞到车壁，红肿了一块，别的倒没什么，她正要开口让周齐不要担心，却听燕歌大呼小叫道：“哥，姑娘额头都撞肿了，看你回去怎么跟爹娘交待。”燕歌声音清脆，这一声叫很快将车外一些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只听刚才那清朗的声音道：“在下通些医术，若是姑娘伤得厉害，不如下车诊治。”宝儿听他声音正是在车窗处，便掀开车帘道：“多谢先生美意，不过我只是小伤，不打紧的。先生还是给其他人诊治吧。”她说完朝那年轻男子点点头，放下帘子，燕歌便叫他哥哥启程。
　　
　　年轻男子呆呆看着马车远去，竟然好半天无法回神。那么美丽年轻的面孔在经历这样的突发事情后还能保持这般平和镇定，这姑娘好气魄。只是她似乎挽着妇人的发髻，她已经成亲了？???
　　
　　回琵琶园下人说罗通已经在厅里等她，宝儿忙跑过去，临到厅门口才深吸口气放慢速度，尽量平和的走过去：“你回来了，家里怎么样？”罗通恭敬行礼道：“二少奶奶，我见到了二少爷，他说已经查出下药的是怡园洒扫的粗使丫头黄玲，只是她逃跑了，二少爷报了官，相信很快能抓她回来；二少奶奶房里的佛手柑茶里已经确定不含红花。另外少爷请了一位神医回来，请他帮忙分析红花汁液添入的时间。”宝儿点点头，“你辛苦了，去休息吧。燕歌，送送罗管事。”燕歌开心的领了罗通下去，宝儿则坐在厅里消化这些消息。黄玲是哪个？哦，好像是圆脸、脸上有雀斑的一个粗壮丫头，她下药，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意愿？如果是自己要这么做，那动机又是什么？是害姜氏还是害我？神医华清来了？是出关游医路过吗？她猛的想起路上遇见的那个青年，难道是他？胡思乱想着，直到燕歌来唤她梳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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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回到沈府 ... 
 
 
　　隔天宝儿上午，宝儿正在练字，燕歌的母亲来说门口有访客，自称是知州小姐丁晓幽。宝儿甚是诧异，忙亲自出迎。待到门口，果然见了一辆精致马车，她快步上前。丁晓幽隔着车帘见着她，也忙下车，嘴里唤道：“宝儿姐姐真坏，自己来了这里逍遥，也不叫上我一道儿。”宝儿拉着她往最近的厅走去，笑盈盈回道：“这么热的天你不在家游湖乘凉，跑这乡下来做什么？”晓幽道：“成天呆在家里，腻都腻死了。宝儿姐姐，你这琵琶园可朕漂亮，留我在这里住两天好不好？”宝儿道：“当然好，只是你爹娘可愿意？”晓幽胸有成竹道：“别家难说，你这里自然是可以的。”
　　
　　宝儿便叫燕歌去安排，因问：“你可带换洗衣裳来了？”晓幽道：“我来时只说找你玩玩，自然没带。”宝儿想了想道：“无妨，你现在身量与我相差不大，我这里还有些嫁妆衣裳没穿过，你去挑几身吧。其他的洗漱品还有胭脂水粉也都不用愁，自有好的给你用。”晓幽抱住宝儿道：“就知道姐姐疼我。”宝儿笑道：“瞧你笑成这样，难不成你是记挂我的衣裳脂粉才来的？”晓幽道：“小时姐姐送的裙子我一直舍不得穿，这回多骗几身回去，免得像从前那样只看不穿。”宝儿被她逗笑，拉着她去看自己制的胭脂膏。
　　
　　琉璃盒子盛着晶莹的胭脂膏，说不出的好看。晓幽爱不释手，把玩了好些时候才想起自己一大早出门的因由，踌躇道：“前天一早沈家的人来报官，说是有个丫鬟偷了主家珠宝跑了，我初时没当回事，可我娘听说后好一通分析，我才知道事情的严重。姐姐，你放心，爹已经着手下最好的两个捕头去追捕，很快能还你公道。”自己的丑事被人这样道来，虽是无限关心的语气，却还是叫人羞怯。宝儿勉强扯个笑脸，谢过丁家好意。
　　晓幽心思单纯，并不知道她这许多心事，笑道：“宝儿姐姐，还记得龙舟赛那天沿河的酒家都被包了的事情吗？你猜那人是谁？”宝儿自然乐得她扯开话题，回道：“那人有你爹亲自作陪，自然是来头不小。”晓幽道：“可不是一般的大哦，是京里来的平郡王。爹说他是私服南下来替太子选美姬的，让我等闲不要出门，免得被他撞见遭了祸事。”宝儿忙做了噤声的动作，四下查看确认无外人才道：“傻丫头，这话可不要轻易说出口，能被平郡王选作做太子姬妾，那是福气。”晓幽眉毛皱起：“才不是呢，做了太子姬妾，一生一世只能指望他偶尔的垂怜，若是他日红颜枯槁，再无恩情可言，余生岂不太悲凉？再说，便是年华最盛之时，也不见得能博他喜欢，他位高权重，拥有太多选择。我是不要去的。”宝儿听了不由肃然起敬：“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便有这样见解，不简单。你若不愿去，只求爹娘早日许婚便是。”晓幽羞红脸道：“我同姐姐推心置腹，姐姐却取笑我。”
　　
　　晓幽天真直率，有她陪在身边，宝儿竟觉日子好过许多。
　　
　　等到沈荣轩来接，已又过三日。
　　
　　这日午后，宝儿正同晓幽窝在午后芭蕉树下乘凉，忽听前院喧闹，正要起身询问，便见沈荣轩疾步走来。晓幽率先起身叫道：“这不是姐夫么，我以为你忘记我姐姐了。”荣轩这才看到宝儿身侧的丁家小姐，忙笑着跟她打招呼，谁知晓幽只是扭过头不看他。宝儿无奈道：“晓幽孩子气，你别跟她计较。”荣轩笑笑：“怎会！”宝儿问：“事情查的怎样了？那丫头找回来了吗？”荣轩闻言脸上闪过稍许不自在，却很快掩饰过去，回道：“人是抓到了，只是那丫头一口咬定是自己嫉妒素心，并非被人指示。”说着将这几日盘查之事一一道来。宝儿诧异道：“她同素心无冤无仇，何必如此？”荣轩继续道：“母亲认为此事并未酿成大祸，只着人打了她二十板子后让人牙子领走了。”宝儿道：“一定嘱托将她卖的越远越好吧？”荣轩点点头：“是的。”
　　
　　宝儿冷笑，事到如今，她可以断定是姜氏做的鬼，只是不知金氏参与了多少，是事先知道还是事后姑息？比较起那日金氏不容分辩地将自己定罪，她对待姜氏，实在是维护至极。宝儿咬咬下唇，想要问荣轩什么，却又觉得多余。他若真不知道，又怎会一脸歉疚？罢了，与其说出来无可奈何，倒不如让他心怀歉疚。
　　
　　回过神时荣轩正在作揖，嘴里道：“那日母亲冤枉了你，我替她赔不是。”宝儿忙让开，“你糊涂了，哪有长辈的不是？我若受了这一礼，岂不是不孝？”荣轩却认认真真再做了一揖是我向你赔不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委屈。”宝儿还想避开，却被晓幽拉住，“这一揖当然受的，我姐姐是你妻子，你连妻子都护不住，实在差劲。”荣轩面带心痛，讷讷不能言，宝儿忙笑笑：“只是误会，说清楚便罢了。”荣轩听了这话心里略好受些，问丁晓幽道：“丁小姐这几日在这里玩得可开心？在下家中荷花遍开，接天莲叶，甚是美丽，丁小姐可有兴趣移驾沈府小住几日？”丁晓幽原想一口回绝，可想到宝儿姐姐毕竟是沈家媳妇，没有长期住在陪嫁庄园的道理，而自己难得出府，自然不想急急回府，只得点头答应。
　　
　　于是下人们手忙脚乱收拾行礼，好在东西不多，只一盏茶时间便收拾停当。几人乘着马车回到沈家，宝儿先安置了晓幽，然后才急冲冲跑回怡园看绿珠和翡翠。路上荣轩告诉她金氏为了逼问曾经打过她们，好在他回来及时，二人伤的并不重。
　　
　　待到绿珠翡翠住的房间，两人正趴着闭目养神，因天气热，两人都只穿了薄薄一件白绸里衣。翡翠听见响动转头看来，只看一眼便趴回去，轻轻道：“绿珠姐姐，我又眼花了，又看到姑娘回来。唉，你说姑娘这几天过的好不好？是谁伺候她梳洗呢？姑娘最怕蚊虫叮咬，琵琶园蚊蝇却多，也不知道周管事指派的人细不细心，记不记得在房间里熏避虫的香片???绿珠姐姐，你屁股还痛吗？我觉着痒痒呢。”绿珠只是低头趴着，听了这话回道：“你可别挠，华神医说了，你一挠就会留疤的。”翡翠道：“我不挠，我就轻轻摸下，这样总行吧？”说着就往屁股上伸手，宝儿道：“那也不行，当心真留了疤痕。”
　　
　　翡翠绿珠同时回头，见了宝儿婷婷立在屋中，喜得想要起来，宝儿忙道：“都别动，趴着吧。”翡翠笑道：“我还以为做梦的，原来姑娘真回来了。好姑娘，我从七岁起就没离开你这么久过，我好想你。”宝儿看着二人，酸着鼻子道：“叫你们受苦了。”绿珠道：“姑娘说的什么话，谁家奴婢没挨过打？我同翡翠已经是前生积福了。”宝儿哭道：“若真是积福，今生又何必为奴为婢？！”翡翠绿珠慌得下床，“姑娘别哭，只是挨了几板子，二少爷让华神医调了灵药来，很快会好的。你看，我们其实早就能下床走动了，只是你不在，我们也懒得出去才赖在床上的。”
　　
　　宝儿自然不信，硬是将她们按回床上扒开裤子看，只见白嫩的皮肤上道道青黄红肿，有些处甚至皮开肉绽，虽有灵药已然结痂，依旧看得宝儿心痛不已，又生怕眼泪掉在伤处弄疼她们，忙拿药膏给她们又抹一遍，然后轻轻拉好绸裤，“好生歇着吧，我把燕歌带来了，她很机灵勤快，你们不用担心我。”绿珠对着翡翠笑道：“我们得快些好起来，不然姑娘身边就用不上我们了。”翡翠也道：“好个燕歌，待我好了，非得拉了她来打上几板子。”宝儿被她们逗笑，道：“你们还有闲心玩笑！好生躺着吧，我让燕歌去厨房炖燕窝，一会儿给你们端来。姑娘家皮相重要，你们乖乖修养，万不能留了疤痕。”绿珠笑道：“这板子挨得值了。姑娘只管放心去歇着，二少爷指了几个小丫鬟照顾我们，我们只当这几日休假呢。”宝儿正欲离去，又听绿珠道：“姑娘且慢。姑娘可听说了，流香那日为我们辩护几句，也挨了板子。虽不如我们伤的厉害，却也是她一片情谊，姑娘也去看看她吧。”宝儿回头道：“我正是要去看她。你们这几日少操心，好好修养，早日好了才是正经。”绿珠翡翠连声应了。
　　
　　宝儿便去流香屋子看望她，她的伤果然轻了许多，这会儿正坐在床上绣手帕，宝儿一把夺过手帕道：“你勤快过了，都伤成这样，还记得绣帕子。”流香见是她来，立刻笑了：“奶奶回来了，”说着想起来行礼，被宝儿按住：“你对我的心我明白，好生歇几日吧，等好了我让锦绣坊的裁缝进来给你们每人做两身新衣，去去晦气。”流香笑道：“只挨了几个手板子，奶奶你看，都快好了。若是这样能换两身锦绣坊的衣裳，那时候没站出来的丫头们该后悔死了。”宝儿道：“正是这么说，你能站出来为我辩解，我很感激。流香，谢谢你。”流香憨憨的笑，宝儿嘱咐她好生休息，便起身往后院的荷风小筑，晓幽被安顿在那里。荣轩原想将她安置在沈家特意为贵宾准备的鲤园，可晓幽觉得那里离怡园太远，坚决不去，宝儿只好将她带回自己院子。好在荷风小筑凉爽怡人，南面窗子看庭院北面窗子看荷花，凉风习习，避暑正好，晓幽这样的贵客住着，也不算失礼。
　　
　　夫妻两多日未见，这日团聚，自是无限缠绵，等荣轩终觉餍足，已近天明时分，宝儿疲倦不堪，只一会儿便沉沉睡去。荣轩将他抱入
　　 

作者有话要说：周五周六不知道是我网络不好还是晋江抽了，总是无法更新。今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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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强劲帮手 ... 
 
 
　　宝儿睁开眼竟然看到一对乌黑的眼珠子对着自己，着实下了一跳，待看清趴在自己脸边的是丁晓幽，再想起自己锦被下未着寸缕，不由尴尬羞愤：“死丫头，做什么呢？”丁晓幽双手撑着下巴笑嘻嘻道：“姐姐这般模样，实在销魂！”宝儿不知是羞好还是怒好，只得一手拉紧被子一手用力将她往外推：“不知羞的死丫头！燕歌，燕歌！”燕歌闻声进来，见主子同丁小姐拉扯模样，不由好笑。“燕歌，快替我将这没脸皮的坏丫头拉出去！”丁晓幽道：“好了姐姐，我出去就是。你慢慢梳洗沐浴，不要着急，哈哈！”说罢大笑着出去。
　　
　　宝儿看着她背影道：“燕歌，她过来你怎么不叫醒我？！”燕歌无辜道：“姑爷说姑娘累了，叫我们都不要吵醒你的。”宝儿这才想起他，不由道：“他人呢？”燕歌唤了一帮丫头提热水进来，一边道：“他说几日未去布庄，恐耽误了正事，所以今儿一早就去了。”宝儿还欲再问，见丫头们提着热水鱼贯而入，领头的正是丸儿，便叫她道：“丸儿过来。”丸儿清脆应了，倒好热水三两步跑来：“二少奶奶。”宝儿仔细打量她一番，道：“听说你也挨了板，还疼吗？”丸儿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绿珠姐姐挨的才多呢。”
　　
　　这时丫鬟们倒好了水，宝儿让燕歌守着门，自己裹着布巾泡在浴桶中，只留丸儿在一部外答话。她仔细问了当日金氏审问的情形，大致同绿珠翡翠讲的相同，只是丸儿对丫鬟婆子们的应对描述的详尽了些。宝儿一一记下，心内将不忠心自己的沈家丫头罗列出来，“丸儿，绿珠和翡翠还要修养几日，这几日你就跟在我身边吧。”绿珠说过，丸儿在这件事上表现的机灵，让她考虑提拔她进屋子。屋里活轻省，赏钱也多，丸儿自然高兴。
　　
　　宝儿浸在热水里，一边享受这温暖的放松，一边思绪翻飞。今次的亏若是悄无声息咽下，姜氏只怕越加放肆，若是反击，又该如何反击？无缘无故责罚她吗？且不说金氏许不许，便是躲开金氏的庇护伤了她，于自己也不好看，女人不易，她不想落人话柄。她将事情在脑中仔细过了一遍，定下初步的计划。
　　
　　这般想定，她不由有些急躁，匆匆洗浴完毕，由丸儿服侍着更衣装扮。待收拾完毕，便见晓幽笑嘻嘻跑进来，“姐姐，你吃点东西，完了陪我去荷花池里泛舟吧。你家荷花确实漂亮呢。”宝儿让燕歌准备早饭，装作不理她。丁晓幽见她冷着脸，不由急了：“宝儿姐姐，我早上就是想看看你睡觉的样子，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我气了。”宝儿冷哼：“你是越描越黑了。”丁晓幽扮了可怜相摇着宝儿手臂道：“好姐姐，我以后再不敢了，你别气了好不好？我给你赔罪了。”宝儿见差不多了，便道：“原谅你也可以，你帮姐姐一个忙。”晓幽问：“姐姐你说，一定竭尽全力。”
　　
　　宝儿确定左右无旁人，才道：“劳烦你花几天时间将我院子里不干净的丫头婆子们统统赶出去，只说她们没规矩不会伺候。你是官家小姐，是沈家的贵客，你这般说，我婆婆也没办法。”晓幽笑道：“就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宝儿便将向着姜氏金氏的丫鬟婆子罗列一遍，让晓幽记在心上。晓幽对这事异常热情，才说妥，就要去实践，宝儿拉住道：“也不急在一时，你先陪我再吃些东西吧。喏，这个杏仁糕很好吃，尝尝。”晓幽靠近道：“只将她们赶走可不够，赶走一批回来一批，问题还在。姐姐可有合适的人替补来？”宝儿道：“一共四个丫头三个婆子，我从两个陪嫁庄子要来就成。”晓幽道：“到时候只说是我家来的，就说我同你姐妹情深，想时常过来，从家里带几个用惯了的人安置在这里，月钱也从我们家出，看她们还能说什么。”宝儿握住她手道：“谢谢你，晓幽。就这么说，但是月钱还是让我自己出。既然是从你家借来的，官家规矩大，索性再加几个力气大嘴皮子利索得理不饶人的，将我这怡园好好护起来。”
　　
　　晓幽吃了块杏仁糕道：“可是光这个园子是咱们自己人还不够，最好到别处也安插些眼睛耳朵，便是不去害人，也能提防人来害我。”宝儿诧异道：“我是吃了亏才想到这些，你却是自己想出来的，你比我强。”晓幽笑笑道：“姐姐是天仙一样的人物，纯净柔和，像冬日的阳光一般温暖，我却从小见惯了这些，又有母亲耳提面命，与你不同。”宝儿道：“如果我母亲在，可能也会教我吧。”晓幽道：“傻姐姐，谁愿意过早知道这些？若是能一直天真下去，便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只是这样有福的人不多罢了。”宝儿道：“丁夫人一定会为你挑一门好亲的，你只管放心。”
　　两人絮絮叨叨，待吃了早饭，宝儿洗手道：“托你的福我不用去看婆母脸色，走吧，陪你泛舟去。”晓幽正拿帕子擦手，听了这话回道：“等我先发落两个。”
　　
　　屋外几个下人在做活，晓幽看一眼宝儿，宝儿点点头，表示这些都是肉中刺。晓幽幽幽一笑，迈着闲适的步子朝庭院走去，忽道：“呀，忘记拿帕子了。你，去后面替我拿下。”那丫头从未做过这等轻省活，听了这样吩咐，竟受宠若惊。晓幽催促道：“愣着作甚，快去。对了，妆台上有只金芙蓉钗，你替我拿过来吧。如果四喜问你，就说我吩咐的。”四喜是她贴身丫鬟，她到宝儿卧房时谁也没带。那丫头闻言快步朝后院小楼跑去，晓幽看着她背影骂了句：“连告退都不会，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宝儿看着那丫鬟心里有些不忍，只是她明白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日日与她们纠缠，不如决斗一次，输赢都来的彻底些，若是赢了，便能一劳永逸。她咬唇一笑，对晓幽道：“燕歌去前头准备画舫了，我们从花园慢慢踱过去吧。丸儿，去给丁姑娘撑伞。”晓幽道：“丸儿你给你们奶奶撑吧，这会儿她身边也就你还用得上了。”说完朝着院中恭立的丫鬟中随手一指，“你给我撑吧。”那丫鬟忙上来接过丸儿递的伞小心地给晓幽撑好。晓幽看她这般伶俐，实在挑剔不出什么，只得扭头走了。丸儿一边撑伞给宝儿遮阳，一边指挥下人们拿上茶水小食锦褥等物跟在后头。
　　
　　早上的花园翠枝遮阳鸟语花香，宝儿同晓幽不由放慢脚步。晓幽看着美景由衷道：“沈家虽然没规矩些，园子却布置的雅致，让人大出意料。”宝儿笑道：“说是沈家先祖发家时正逢一世家家道中落以变卖产业为生，沈家先祖便用一个低廉的价格将他家祖宅买了下来，当时说好将来那世家重振家业后让他们用合理的价格赎回，只是几代下来，人事变迁，许多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里便是沈家的祖宅了。那落魄了的世家也再无消息。”晓幽道：“一旦落魄，想重整家业是何等艰难，想必他们的后人也忘记了当年繁华。”
　　
　　正说话，拿帕子的丫头追了上来，恭敬的将帕子和发钗递给晓幽，晓幽笑盈盈去接，却不知怎的，帕子和发钗往地上掉去。丫头慌忙抢救，却只接回了帕子，那发钗啪的掉下地，芙蓉叶子掉了一片。晓幽怒道：“死丫头不想活了！“那丫头吓坏了，拼命磕头道：“姑娘饶命，二少奶奶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晓幽道：“难道是我故意的不成？你知不知道这个是碧云阁出的钗子，千金难求的！”那丫头开始发抖，疯了一样磕头。宝儿不忍看她，转头看着远方虚无道：“丸儿，让人将她送去二门上找管事嬷嬷发落，告诉她这样没规矩的丫头怡园再不要的。”丸儿清脆应了，指了一个陪嫁婆子一个沈家婆子押送，自己则弯身捡起发钗递给宝儿。
　　
　　宝儿接过看了看，对晓幽道：“真对不住，我想法子赔你一个。”一边说，一边想起柳轻云清淡的笑容，想来让他修理这支钗子并且开后门卖她一件首饰，不算难事吧？正想着，却听晓幽以只她听得见的声音道：“什么碧云阁，不过是街边买的小玩意，姐姐不必放心上。”宝儿叹口气，只为这么一个小东西，不知会怎么害了那女孩儿，自己这般岂不比金氏还可恶？晓幽看出她心事，握握她手心道：“岂不知一劳永逸？如今咬牙忍下来，今后被害的就是你的丫头，她们对待你的丫头们，只会更狠。”宝儿强笑着点点头，两人继续朝荷花池走去。
　　
　　因为心里压着沉重的负担，宝儿再无赏景的心情，便是荷花塘里荷叶田田荷花婷婷也不能让她开怀半分。想来自己还真有些受虐气质，当初被人挑刺时心情反倒好过此刻。她暗自出神，却听耳边一声娇斥，忙收神去看。
　　
　　只见身后一个婆子跪在地上，晓幽正在骂她：“你这婆子是想恶心死我么，你这样端着茶杯，叫我怎么喝水？宝儿姐姐，你家下人怎么回事？一点不会服侍人！”宝儿道：“沈家规矩没有官家严，下人们不太会伺候，你消消气。”晓幽道：“倒不是气不气，只是这些下人半点不会伺候，叫我怎么住的舒心？你将她们赶走吧，我不要看到她们。”说着东指西指，竟是一次将宝儿提过的人指了出来，“这几个都不懂规矩，姐姐留她们的话我是住不下去的。”宝儿为难道：“这些都是家里沈家的老人，我???”晓幽道：“姐姐是不想我住在这里吗？”宝儿忙道：“不是不是，你能来是沈家的荣耀。好吧，你们都退下吧，我会去向母亲赔罪的。”那些被点到的人都错愕，其中一个高高颧骨的婆子怒道：“丁家小姐是找茬赶我走吗？没那么容易！”这样愤怒的声音，正正是晓幽想听的，她冷冷道：“你待如何？”那婆子回道：“你不过沈家客人，客人就该守着客人的本份，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晓幽闻言那帕子捂住脸，一跺脚一转身哭了出来：“姐姐，沈家是赶我走吗？看我回去怎么跟爹娘说！”说着就往外跑。
　　




48

48、差使姜氏 ... 
 
 
　　宝儿提裙追去，这动静很快惊动了金氏，她亲自出来将晓幽请回客厅：“丁小姐息怒，下人们不知规矩，我这就罚她们。只是不知她们如何惹恼了小姐，竟惹小姐这般生气。”晓幽带着哭腔道：“我这一生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沈家好家教，沈夫人，我这就告辞。”说着就要走，却被宝儿拉住：“晓幽妹妹息怒，你这样回去，婶娘还以为我们沈家怎么欺负了你呢。不过是下人不懂规矩，我求婆婆罚她们，你别生气。”说着朝金氏跪下道：“婆婆???”晓幽看她跪下，哭得更大声，金氏只得先拉她起来，“又不是你的不是，跪着做什么。”宝儿依言起来道：“婆婆，沈家虽然也是高门大户，可规矩同官家比起来稍有些不同，晓幽只是不习惯我院子里的丫头婆子。”
　　
　　金氏冷笑：“好像她不习惯的都是沈家人吧，你从韩家带来的，她可一句没说。”晓幽闻言道：“沈夫人不知道吗，韩家可是世族大家，规矩比我们小小的知州府只大不小，她们服侍我，我自然舒心的。”金氏道：“那便让她们贴身伺候你。”晓幽擦擦眼泪道：“韩家跟来的有限，我可不够使。”金氏道：“那知州小姐的意思是？”晓幽道：“这个简单，只将这些不知规矩的丫头婆子打发出去，我让人去知州府找我娘要几个人过来。你知道我娘最疼你家二少奶奶，别说是讨几个人，便是讨上半个知州府，她也只会乐呵呵送来。而且您也知道，我很是想念我这个姐姐，如今好不容易姐妹团聚，自然是想常常伴在一处。按我的意思是将姐姐接回知州府去，可我娘说她毕竟是你家媳妇，断没有叫他们夫妻分开的理，我只好委屈自己来你们沈家。沈夫人，全洛城的商户，也只有你们沈家能请到官家小姐呢。”金氏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笑道：“是是，丁小姐能来，舍下着实蓬荜生辉。只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知州夫人？”
　　
　　晓幽笑道：“不会的，沈夫人你这就让人陪着我家四喜回去找我娘吧，我昨夜睡得真不舒服，可不想今儿夜里也睡不好。”金氏只得应了，正要着人去办，却听丁晓幽歪着头道：“还是让燕歌陪四喜去吧。官家规矩大，若是指个不知礼的人去，被人瞧见了，还以为沈家人不尊重我娘。”金氏深吸口气，皮笑肉不笑道：“就安知州小姐的意思办吧。知州小姐，您还要去游湖吗？”晓幽神态天真：“去啊，我同姐姐去湖上吹会儿风。沈夫人对我真好，一会儿我摘几朵荷花给你和沈老太太送来吧。”
　　
　　金氏还来不及客套，又听她道：“这是我姐夫的小妾吧，即是姐夫的妾就是我姐姐的奴婢，她怎么不跟着我姐姐反倒跟着夫人呢？”金氏忙道：“这孩子从小长在我身边，人也伶俐，能帮我处理事情，有她跟着我我省心许多。”晓幽惊讶道：“处理家事不是大妇的事情吗，我倒从未听说过有小妾跟着大妇的婆婆理事的，真是稀奇。姐姐，是不是我孤陋寡闻了？下回去别家做客，我好好问问，看看洛城哪家是这样的。哦，是了，下月罗通判家里的二小姐做生辰，我正好问问她们。”金氏脸色变了又变，好一会儿才道：“只是这几日知州小姐在，才没让曼宁过来，平日里是她帮着理事的。”晓幽恍然大悟道：“这样啊，我还以为我孤陋寡闻呢。听姐姐说这个妾特别聪明伶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儿，不知我暂住的几日能否让她作陪？我一向喜欢伶俐的人呢。”金氏咬牙笑道：“这有何难？素心，这几日你先回你们奶奶身边去吧。好好服侍知州小姐，她是贵客。”姜素心握着手心白着脸应了。
　　
　　晓幽心满意足的朝着荷花池岸走去，因为神清气爽，所以看什么都顺眼，只见她一会儿指着翠鸟，一会儿指着某朵荷花，拉着宝儿说长道短，还时不时支使姜素心跑腿，姜素心倒是好耐心，默默做着事情，也不多话。
　　
　　船娘已经等在岸边，宝儿小时同父母学游山玩水时学过袅水，乘船更是经常的事情，所以半点不惧水。她当先跳了上船去，然后拉了晓幽，两人手拉手坐到船中。燕歌领着丸儿并姜氏云霜上了船。船中一张小桌子三张凳子，宝儿晓幽坐着，余人立在旁边。
　　
　　日头渐大，船上却不时吹来带着荷花清香的凉风，宝儿支着下巴听晓幽讲她随父亲四处为官的见闻，不时被她讲的风土人情逗乐。她看着她热情亲切的脸庞，想起从前在韩家时同各家小姐嬉戏笑闹的生活，感慨到总算有一处同旧生活相似了，希望一切都能渐渐如意，希望日子可以简简单单平平和和。
　　
　　晓幽讲了许久，终于渴了，扭头看着姜素心道：“倒茶。”姜氏忙应了，轻轻从一侧拿过茶壶斟茶端给她。晓幽喝了一点，猛将被子一扔：“这么烫也端来，你按得什么心？”姜氏冷笑一下，拿过另一只茶杯倒上水然后走到船头道：“丁小姐请稍等，我在这里凉一凉再给您送去。”晓幽愣了愣，嗯了声。她靠近宝儿道：“可不是一般的强悍呢，不好对付。”宝儿点点头，轻声回道：“姜氏素有心计，不会这般任人耍弄的。”晓幽皱眉苦思，“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若是一直这么斗着，姐姐日子不会好过。”宝儿唇边绽开一个苦涩笑容，暗暗道：办法倒是想好了，只是于心不忍。
　　
　　晓幽不知道她的心思，心绪急转敏思苦想，宝儿看姜氏还站在太阳下，心软道：“你进来吧，外头太阳大。”姜氏幽幽一笑，忽然一个脚步不稳掉下水去。丫鬟们立刻叫了起来，船娘放下杆子准备跳水，却听“咚”一声有人抢先一步。回头看时才知道竟是二少奶奶跳了下去，她提着的心不由跳的更快了，这算什么事呢？若是两个都出事，她可没活路了。这么一想，不由越发焦急，连鞋子也顾不上脱，急急跃入水中。
　　
　　她在水里找了半天也不见人影，只好浮出水面，这才看见船头丫头们挤作一堆，忙划到船边爬了上去，“怎么样，没事吗？”再一看，只见二少奶奶三两下拿下头上的饰物放下长发拧水，二房奶奶则虚弱的靠在她贴身丫鬟的怀里，目光复杂的看着二少奶奶。她分不清这是什么状况，只知道两人都没有危险，不由松了口气，也坐在了船板上。
　　
　　宝儿拧干头发看着姜氏道：“这一招并不高明，如果不是我正好会游水，这会儿你已经喝足了水。我知道苦肉计一向是你的长处，只是这一招太险了，万一我不仅不救你，还拦着船娘，你准备怎么收场？就这么一命呜呼？岂不太便宜我了？”姜氏道：“奶奶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宝儿冷笑：“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装了。”姜氏便也笑笑，道：“你刚来时我还真以为你是心地单纯的好人，原来不过是装的。”宝儿也不辩解，只道：“每日弄些小心思，你不觉得累我都累了，有意思吗？”姜氏变了脸，怒道：“若不是你，我何须这样？本来我可以好好的做二少奶奶，可现在，我却成了妾！换做你，你作何想？”宝儿道：“可惜二少爷想要的二少奶奶是我不是你，从来都是。所以我如果是你，我一定在他成亲之前离开。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作践了自己也伤害了自己在乎的人。”姜氏大怒，“胡说，轩哥哥一直是喜欢我的，是你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迷惑了他！”宝儿叹口气道：“他认识我在认识你之前，若说先来后到，也是我先来你后到。好了，说这个也没意思，我们各凭真章好好斗一斗吧，谁输了谁走。”姜氏盯着她道：“一言为定。”
　　
　　宝儿点点头，看着船娘道：“今日你辛苦了，燕歌，拿点碎银给她，让她好买身新衣裳。”船娘羞涩道：“只是湿了，奴婢回家洗洗就成，不必新买。”燕歌将装了碎银的小荷包塞进她手中，她推了几下推不过，憨憨笑道：“奴婢这身粗布衣裳，用不着这许多银钱。”宝儿见她这般淳朴，不由笑道：“多的嫂子拿着买糖给孩子吧，对了，桌上这些吃食你若不嫌弃也带回去吧。”船娘自然知道府里的茶果比外头买的好许多，忙作福道谢。宝儿道：“嫂子不要客气了，靠岸吧。我怪难受的。”船娘这才想起这两人都还湿漉漉，忙到另一头拿起杆子撑船。
　　
　　船娘卯足了劲儿，船只很快靠岸，宝儿由晓幽燕歌扶着匆匆上岸，路过船娘身边时宝儿轻轻道：“大嫂子，你在沈府这么久一定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吧？”船娘忙道：“明白，明白，二少奶奶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即将完结，感谢各位一路支持。这周会日更，大概到周五就结局了。




49

49、脱离计划 ... 
 
 
　　一眨眼晓幽已经在荷风小筑住了五天，第六天她要去栖霞寺烧香，然后直接回丁家。宝儿通知陈秀安排了那人，然后从从容容陪着晓幽去烧香，姜氏自然也跟着。这几日她成了晓幽的贴身丫鬟，别说斟茶递帕，便是提洗澡水这样的粗使活计，晓幽也让她亲力亲为，她再好的耐性，也被磨尽，脸上渐露烦躁和怨恨，可这怨恨又无处发泄。她心底的那个男人每天早出晚归，出去时目不斜视，回来时直奔正房，而她只能在她嘲弄的目光下一次次升起希望又一次次露出失望，失望渐浓，怨恨发酵成恨和怒。
　　
　　宝儿隔着纱帘看窗外山景，前不久她同荣轩来过，那次起生活有了转机，一切开始往好的方向走，也许这里是自己的福地？宝儿正想的出神，好一会儿才听见晓幽叫自己，忙问：“怎么了？”晓幽道：“栖霞寺的知客僧迎在山门，我们下去吧。”宝儿笑道：“知州小姐好大派头啊。”晓幽感慨道：“如果是在凉州你去烧香，大概是主持迎候在此吧。”宝儿刮一下她的翘鼻子道：“嫁人宛如第二次投胎，嫁得好不好决定着下半生幸不幸福，你可得睁大眼睛看仔细了哦。”晓幽羞得去挠她痒痒：“叫你羞我，叫你羞我???”宝儿自小怕痒，求绕道：“好了我错了，丁小姐，您大人大量饶了我吧。”晓幽不理她，继续挠她。宝儿拉住她手道：“当心被外面的人听去，还以为我们多不尊重呢。”晓幽哼了声作罢，坐正身子整理衣裳头发戴上面网，等宝儿也收拾好便携了她的手下车。
　　晓幽每月都来，同知客僧甚是熟悉，她略略介绍了宝儿，然后撩起裙摆拾级而上。寺里这日人多，知客僧领着一行人烧好香，再带着她们往一处安静的小院休息，等到午间再让小僧侣送斋饭来。这小院专为身份显赫的女眷准备的，雅致舒适。晓幽坐在窗前看着院中景致道：“这洛城里我最喜欢的便是这里，到了这里，再烦躁的心都能平静下来，好像真能脱出红尘豁然开朗。”宝儿笑道：“莫非你有慧根？”晓幽双手合十道：“待贫尼皈依了佛法再来渡你。”
　　
　　两人笑闹一会儿，宝儿想起今日正事，仿佛不经意道：“我想小憩片刻，只是知了叫的人心烦，姜姨娘，你去将知了赶走。”姜氏听了这话一时不知笑好怒好，冷冷道：“奶奶说笑了吧，院子里古木参天，知了多如牛毛，如何赶得走？”晓幽不知宝儿计划，以为她故意想要让她去外头受酷暑煎熬，帮腔道：“如何赶不走？丸儿，你去前头去同小沙弥要一根长竹竿，再要一个纱网兜，如果有现成的捉知了的那更好。”
　　
　　丸儿清脆应了，小跑着出去，回来时手上拿了两根头上绑了纱网兜的长竹竿。晓幽抬下巴看着姜氏，姜氏恨恨看着宝儿：“你不要太过分。”宝儿看住她眼睛道：“你这般同我说话吗？姚妈妈，你好好教教她规矩吧，等她知错了再让她去捉知了。”候立在外侧的一个面色较黑的中年妇人应是，然后走到姜氏身边。她是宝儿从陪嫁庄园选来的那批人手之一，前天才到沈府任职，她一向负责教规矩，为人又严肃，这会儿往姜氏面前一站，姜氏竟觉站都站不直了。姚妈妈见姜氏不动，面无表情道：“姜姨娘，是我架您出去，还是您自己走？”
　　
　　姜氏气的脸都白了，却也无可奈何，这屋子里全是大房奶奶的心腹，她若在这里犟肯定得吃够苦头。她狠狠看了宝儿一眼，负气往外头去。宝儿见她和云霜拿了竹竿，便道：“既然她知道错了，妈妈也不必劳累，下去歇歇吧。”说着又将其他下人打发走，只留丸儿和燕歌。
　　
　　晓幽见宝儿发难，笑道：“姐姐不让人看着她吗，若是她偷懒怎么办？”宝儿笑笑道：“这时辰纵是此地古木参天也挡不住暑气，让她在院子里呆着已经够她受的了。”晓幽不赞同道：“正应该叫她暴晒几日，晒得脱皮晒成黑炭，看她还怎么勾引姐夫。”宝儿摇头道：“若真是将她晒成那样，反倒叫沈荣轩觉得她委屈我心黑，划不来。女子一生最重名声，若是给人留下恶妇妒妇悍妇的印象就再难在夫家立足了，晓幽你记得，宁可吃些明亏，也不能若人口舌。”晓幽道：“母亲也这么说，唉呀，做女人可真难。不想了不想了，姐姐我们下棋吧，今日你可得让着我点，不要叫我跟前几次一样输得那么惨。”宝儿想了想同意，让燕歌将棋摆在穿前，这角度正能隔着纱窗看见外头动静。
　　
　　姜氏拿着竹竿往树上发泄地拍打几下，只觉怎样都难消心头恨，四下看看发现并没人监督自己，便将竹竿往地上狠狠一掼，转身往院外走去。宝儿原安排那小倌寻到此处搭讪，她这几日拼命打压姜氏为的正是这天，因为姜氏生活越不如意计划才越有可能成功，这会儿见她离开，忙要找人拦她。可转念一想，又觉这样也不错。小院仆妇众多，那小倌即便千难万险混进来也呆不久，姜氏也会因为自己在侧不敢理会他的搭讪，若是能在院外相遇，那自然合理的多。只是这样一来那人能认出姜氏吗？可别搭错了人。
　　
　　晓幽拍一下她举棋的手道：“姐姐莫不是在下怎么让我才不至于叫我太没面子？”宝儿回神笑道：“我只是在想怎么叫你输得哭鼻子！”说完将棋放下，晓幽见了忙将棋子一推：“这局不算，才这么几步就输了，宝儿姐姐你不是答应让我的么。”宝儿笑笑道：“怪闷的，我们到前面溜溜吧？难得出来一回。”晓幽猛抬头：“好啊好啊，就我们四个去吧，若是带上一堆人就没意思了。”宝儿想去看看那人有没有找到姜氏，计划是不是顺利，人多反而不利，点头道：“好，你将面网戴好，只我们四人出去走走。若是遇见外人，什么话也不说，扭头回来就是。”两人说定，戴上面网就出来。其他丫鬟婆子忙放下茶碗走出来，宝儿摇摇手：“你们再歇息下吧，我同丁姑娘在附近走走，很快回来。”众人虽知道不合规矩，却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何况大热天的也不想动弹，便同意了。于是宝儿领着晓幽带着燕歌丸儿慢慢悠悠往外头晃去。
　　
　　小院比较偏，四人走了一会儿，也没遇见人，宝儿不由着急，这姜氏到底在哪里呢？忽然晓幽扯扯宝儿袖子，宝儿奇怪看她，却见她伸手指向一处。宝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正看见姜氏同一陌生男人说话，那男人不知说了什么，姜氏羞涩低头。宝儿一把拉了晓幽，两人躲在一颗大树后。晓幽趴在宝儿耳边道：“姐姐，我们这时候跳出去，人赃并获岂不好？这样便是你那个偏心婆婆也不可能包庇她了。”宝儿摇摇头，“我们装作不知岂不更好？”晓幽不解，扭头看姜氏，忽然豁然开朗，可不是嘛，现在不过是同陌生男子搭讪，抓住最多责罚几句，若是放任他们发展出什么，岂不更好？便真闹出什么丑事，有自家帮着遮掩，也不至于叫沈家太丢脸。这么想，便安下心躲在树后偷看。
　　
　　宝儿仔细打量那男子，长身玉立，面如白玉，通身的气派，举手投足都是雅致，仿佛骨血里流动的都是贵族气质，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吃风尘饭的，她不由疑惑，莫非不是陈秀找的人？那这人又是谁？
　　
　　晓幽也正打量那青年，这样的气派，是哪家的公子呢？便是自家的天才哥哥也比不上他呢！她越看越觉得眼熟，皱着眉头绞尽脑汁。这时那男人转头往这方向看来，眉宇间带着嘲弄和藐视，叫人无来由的讨厌。这个表情提醒了她，她终于想起他，暗道不好，拉住宝儿道：“姐姐，我们快回去。”说着扭头轻手轻脚走，宝儿见她这样凝重，也不敢发问，只安静跟着她回到客院。正好有小沙弥送斋菜到小院，宝儿等人谢过他们，转身回房间。
　　
　　“晓幽，怎么了，你认识那人？”关了门，宝儿问道。晓幽点点头，“那个就是我上次说的平郡王，他到过我家，我躲在屏风那里偷偷看过他。”宝儿啊一声，果然不是自己安排的人，她突然如释重负，如果姜氏爱上这个人，那就不算她的罪过吧？他那样显赫家世，姜氏被他吸引应该不是难事，只是不知他会怎么对待姜氏。刚才的搭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回去就要丢开手忘记姜氏吗？这样的话她不是白白谋划了？她心里忐忑，却又无可奈何，事情到现在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她该怎么办？是顺其自然还是推波助澜？
　　
　　晓幽看她发呆，扯扯她道：“姐姐，平郡王好色，我听说他不仅喜欢待字闺中的少女，也喜欢别有风韵的少妇，而且他对女人非常有手段。看他们刚才说话的样子，那个姜氏大概是有些心动了。等你们回府，你再好好整治她几次，她大概就想跟着平郡王跑了。”宝儿闻言问道：“那得手后他会怎么办？”晓幽道：“好像大部分都丢开不理吧，只有很少几个带回郡王府的。他同太子关系很好，这次据说是要选天下最美的女人送给太子当生辰礼物，想来姜素心是选不上的。”
　　
　　宝儿道：“你说这事会不会闹大？会不会连累沈家？”晓幽道：“这事传开的话可能让你相公被人笑话，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让爹娘帮忙压着，等以后日子久了，人们就忘记了。”宝儿又问：“我赶走一个会不会又来一个？”晓幽道：“那怕什么，你找一个没身份地位的通房丫头抬了妾，这样既堵了别人的口，也不怕她来恶心你。嗯，书房里的那个流滢不行，一看就不是正经东西，叫我说你索性把她卖出去算了。”宝儿摇头：“她从小跟着荣轩，若是卖了她，只怕荣轩心里不舒坦。”晓幽道：“不卖就是你不舒坦了。”宝儿想了想道：“我会找机会将她配出去的，丫头大了，早晚得嫁人。”晓幽这才放心道：“这就对了，姐姐，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心狠，这是我十三岁的时候我娘告诉我的。”
　　
　　宝儿厌恶这样算计的自己，可是能怎么办呢，她更讨厌任人搓圆压扁的日子，她看到绿珠臀上的伤痕时就发过誓，再不会给任何人伤害她丫头的机会的
　　




50

50、继续施压 ... 
 
 
　　姜氏回来时哼着小曲，宝儿自然知道她开心什么，却只做不知，一行人慢悠悠回府。路上晓幽问宝儿需不需要她再住几天再帮她一把，宝儿摇摇头：“你再不回去你爹娘都想不起你的模样了。放心吧，我自有分寸的。帮我谢谢你娘，她送来的人很好。”那日燕歌同四喜去丁府将事情说给丁夫人，这原本只是过个场子给沈府的人看的，可等丁夫人见了陈秀从陪嫁庄子送去的人后摇头道：“这还不够。我再挑五个拳脚功夫好的家丁去，这样若是再遇上冤枉宝儿的事情，看谁还敢上来绑她。官家规矩多，想来金氏也不敢不收下。”金氏果然不敢反驳，闷闷的安顿了这五个知州府家丁，还让人好吃好喝供着。
　　
　　回到怡园时听说荣轩已经回来，不由诧异，忙快步进了正屋找他，姜氏脚步顿了顿，最后转身回来东厢。宝儿看看她背影挑唇笑笑，然后快步回房间。
　　
　　荣轩正自己换衣裳，见她同丫鬟们进来，便走到她面前叫她帮忙。这事宝儿已经做了几回，这会儿做起来已经熟练。
　　
　　她便扣盘扣边问：“怎么今儿这么早回来？布庄里没事？”荣轩捏捏她脸道：“下回在晚些回来，这会儿暑气还大，当心长痱子。我早上接到信说爹和爷爷已经确定中秋节前回来，这是大事，所以早点回来告诉母亲。想来这一两日就能收到爹的书信了。”宝儿问：“是来了就不回去了吗？”荣轩道：“是这么说的。”说着捏捏宝儿的鼻子道：“以后我娘就没时间管你我了，高不高兴？”宝儿笑笑道：“这话听起来好像我们很不孝。”荣轩扣上腰带：“我去庆春园，你休息会儿，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落香园看看华清。这几日他一直早出晚归地找人，也不知找到没。”宝儿奇道：“找人应该托你才是，这里你比他熟悉许多。”荣轩大笑：“他只见过一面，也不知人家姓啥名
　　啥，我怎么找？只能让他去街上碰运气了。”
　　
　　宝儿送走荣轩便让人去叫姜氏，她正坐在窗前出神，听说奶奶找她，脸上显出十二分的不耐，奈何势不如人，她只能硬着头皮去。
　　
　　宝儿看着姜氏不情不愿的模样，想着前不久她时不时跑来这里羞辱自己气自己的事，不由感慨人善被人欺。她斜靠在窗口的美人塌看着窗外屋檐下挂着的那支鹦鹉，这是荣轩几天前送的，据说很能学语，只是这两日大概害怕生，一直没听它出过声，宝儿看它焉焉模样道：“燕歌，去给鸟儿添些水，大概天热它也渴着。完了到绿珠屋里看看，早上翡翠说伤口痒的厉害，不知道华神医有没有给她配好止痒的膏药。”吩咐完这些，宝儿才对姜素心道：“我腿有些乏，你替我捶捶吧。”姜氏只好挪了条小凳子过来，然后坐着一下一下替她捶腿。
　　
　　姜氏因为心不在焉，手上力气用来越小，宝儿狠狠心一脚踢开她：“姜姨娘，你是不愿还是不会？”宝儿用力不大，但姜氏因为没准备，一下被她踢倒，怒道：“夏曼宁，你不要太过分！”宝儿冷笑：“怎么，不再装可怜了？”姜氏道：“本身就可怜，何必装？”宝儿道：“真可怜？你可听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姜氏抬头看她，“原来你这般伶牙俐齿，我以前实在小看你。”宝儿笑笑：“我没叫你停下来吧，是因为今天规矩没学成所以还是不懂吗？这简单，我让妈妈们过来就是。”姜氏站起来道：“别忘了这里是沈家，太太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宝儿道：“我只是让我的奴婢替我捶腿，怎么叫为所欲为？我知道太太护着你，只是有了红花的事情，便是她也不太可能会相信你是无辜的吧？我们大可以试试，看看谁能装的更可怜一些。”姜氏气的说不出话来，宝儿火上浇油道：“姜姨娘，我得多谢你，是你让我明白原来与人斗其乐无穷，以后慢慢人生，我们大可互相消遣。”
　　
　　姜氏一跺脚跑出房间，宝儿轻轻道：“程妈妈，姜姨娘想学学规矩，你带她去西厢里好好教吧。”姚妈妈正在廊下和另一个婆子一起纳鞋底，听了这话二话不说去拦姜氏。姜氏也算养尊处优的长大，这会儿被婆子们一拉，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她挣扎尖叫，姚妈妈只好拿出一块帕子堵住她的嘴，“安生些吧，越闹苦头只会越多。我听说是你自己要死要活要进怡园做妾的，既如此，就该老实本分，何苦这般折腾？唉，也就你们商户人家会由着你放肆，若是在韩家，你这样的早不知被卖了多少回。”
　　
　　宝儿听见院子里安静下去，叹口气看着鹦鹉出神，连绿珠翡翠流香三人进屋都没发现，直到翡翠突然跳到她面前做个鬼脸才惊醒过来，“好丫头，身体还没好就跑出来吓我！”翡翠孝道：“姑娘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宝儿只道：“想些有的没的，没什么要紧的。怎么样，伤口还痒的厉害吗？”翡翠转了一圈道：“华大夫给我们弄了点碧绿的膏药，擦上就不痒的。”宝儿不赞同道：“不痒了也不能到处走啊，万一留了疤，我得心痛死的。”绿珠道：“奶奶，我们真好的差不多了，能走能跳，华大夫果然是神医呢。”流香接口道：“她们我不知道，但是奶奶，我是真好了，您看”说着将手伸给宝儿，“一点痕迹也没了呢，奶奶，我是不是能回来服侍您了？”宝儿笑道：“你这丫头，让你休息你还不高兴啊。好吧好吧，你明日就回来吧。”流香大为满足，翡翠嘟着嘴道：“姑娘，我也来陪你好不好？我跟绿珠姐姐在房里呆的闷死了，我们很想你的。”宝儿道：“你们若想我过来这边趴着吧，明儿开始我要做幅门帘，你们就趴在边上陪我解闷吧。”绿珠奇道：“现在用的这幅门帘不是新换上的么，怎么又做了？”宝儿故作高深莫测装曰：“不可说。”又想起她是让燕歌去找人，不由道：“我让她去看你们，怎么你们都来了，燕歌却不见了？”翡翠捂嘴笑道：“她出去了。我看那丫头的模样，八成是去看心上人了。”
　　
　　因为几个丫头的到来，宝儿暂时将姜氏忘记，有一句没一句同她们闲聊着，荣轩回来时正见她们说的热热闹闹，笑道：“说什么呢，这么高兴，连少爷进门了都没人招呼。”宝儿等人忙起来迎他，“是坐一坐还是直接去找华神医？”荣轩道：“华清在荷花池边上，我们过去找他吧。”说着拉了宝儿的手往外去，流香见她身边只带着丸儿，忙跟了上去。
　　
　　远远就看到荷花池前一个淡蓝衣衫男子背身而立，那模样，好不失落寂寞。荣轩拖着宝儿的手加快脚步，待到他身边才放开牵着的手。“华清。”那男人转身淡淡一笑，荣轩指着宝儿道：“这就是我心心念念许多年的人了。”宝儿给他作福，他却仿佛被仙法定住身形，好半天没有动弹。原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日日傻站街头苦等的人竟然就是自己好友的妻子，老天还真爱捉弄人。他费了半天劲挤出个苦涩的笑道：“弟妹好。”宝儿自然也认出了他，正要将当日街头遇惊马后得他出手相救的事情说给荣轩听，却被华清岔开：“我下山时瞧瞧去韩府看过你外祖母，放心，她现在很好。”宝儿闻言甚是开心，忙诚意十足给他行谢礼，华清摆摆手：“你还是谢你夫君吧，我是受他所托。”宝儿看着荣轩，眼里满满的感动和感激，荣轩扭扭她脸道：“这么点事就把你感动成这样啊！等忙过这阵子，我们回韩府去看看吧，我也好向你外祖母负荆请罪。”
　　
　　华清落寞的看着面前一对璧人，匆匆寒暄两句便借口制药扭身而去。宝儿虽不明白缘故，却也感受道他不愿荣轩知道那日偶遇之事，便没在提起，转而说了另一件事：“你那个随从罗通，可成亲了？”荣轩很是意外，回道：“还未。怎么，哪个丫头看上他了？”宝儿点点头：“是燕歌。他人好啊，知不知道疼人？”荣轩反问：“你接触他几次了，你觉得怎样？”宝儿道：“稳重周到，是个人才。”荣轩点头道：“是呢，是我最倚重的人。娘子真有眼光。”宝儿笑笑：“其实是燕歌自己选的，我猜他们两人是看对眼了。”荣轩诧异道：“是吗？嗯，燕歌是个活泼的丫头，陪他确实很合适。我明日便去问问，看他怎么说。只是等燕歌成了亲，你是放她离开，还是继续叫回来当管家娘子？”宝儿道：“让她自己决定吧。”荣轩搂着她道：“她们遇见你这么好性又体贴的主子，真是上辈子修的福。”
　　




51

51、推波助澜 ... 
 
 
　　
　　两个当事人一个喜不自禁一个含羞答应，双方家人都乐见其成，于是燕歌的婚事就这么定下。宝儿找了一支金簪一对银钗两幅耳环五匹缎子给她添妆，周家感激涕零，朝着沈府的方向跪地三拜。宝儿对这桩婚事甚是满意，一来是两情相悦，再来自己的丫头嫁给丈夫的得力助手，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也算进一步稳固。
　　
　　姜氏心情却很糟，她想向荣轩告状，可每次话说不到两句，荣轩就被宝儿拉走，她去找金氏求援，金氏却因为金家两位重要当家要回来而忙个不停压根没精力再去管她，她愤怒无助，越发的想念栖霞寺外遇见的那位温柔多情的贵公子。
　　
　　宝儿原以为金氏会因为晓幽的事情来找她秋后算账，可等了好多天也没见她来，这才明白在公公和相公面前，她这个小媳妇渺小的如同尘埃，根本不能引起她的注意。于是宝儿乐得轻松，除了每日早起问安便呆在怡园绣花写字作画。
　　
　　华清在某个清晨留下一堆灵药，不辞而别。
　　
　　这天荣轩回来，还未进院子就被姜氏堵住，他有好些天没见姜氏，这会儿见着，突然发现她瘦了许多，不由关切道：“素心妹妹不舒服吗，怎么突然瘦了？”姜氏眼泪悬而未落，正要开口，却被人抢先：“姨娘这是厌夏呢，这几日是越发的没胃口了。”姜氏转身见是姚妈妈，虽然她笑眯眯的，她却不由手心发凉，看着荣轩说不出不是来。荣轩便道：“让厨房备些开胃的小菜来。素心你可不是小孩子了，得会自己照顾自己。”说完拔脚往走去。姜氏想拉她，却在姚妈妈的注视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宝儿立在窗口看完这一幕，对身边的绿珠道：“这姚妈妈真不简单。”绿珠道：“可不是，若是早些将她接来，姑娘就不用吃苦了。”宝儿摇摇头道：“若不是当初的逆来顺受，他们也不见得对我深信不疑。你看，连太太都不信是我欺负她，还让她忍耐些呢。”绿珠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荣轩进来是见宝儿笑盈盈看着自己，笑道：“娘子今日心情不错，跟为夫说说，是遇见什么喜事了？”宝儿指指新挂上的门帘笑而不语。荣轩便去看那门帘，一看之下竟大惊，两三步走到帘子前仔细看起来，“这不是我拿回来的云锦么，娘子好巧的心思。”原来宝儿在云锦上钉了碎琉璃磨成的碎珠子，使得原本土气单调的花色变得华丽典雅高贵大方。“你可以找些手巧的女工按着这个样子往锦上钉各式珠子，不一定是琉璃的，还可以是石头的木头的贝壳的各种材质的。”荣轩捧着门帘激动道：“宝儿，你太聪明了。这样一来，我手上那些处理不掉的库存摇身变成千金难求的珍品了，我这就将这个拿回布庄去。”说着要去摘门帘，宝儿忙拦住：“丸儿好不容易挂上去的，你就别折腾它了。我准备了好些样子的，翡翠，你去绣房拿过来。”
　　
　　加工过的云锦很快拿来，宝儿将手头有的材料都用了上去，水晶珠子金珠子银珠子，各有各的特点，荣轩看的目瞪口呆，而后扔下布料抱起宝儿转起圈儿，“宝儿，宝儿，你若是男子、若是从商，一定能富甲一方。”宝儿想起渐入正轨的绣房，犹豫片刻，最后决定和盘托出。原以为荣轩听了会责怪她不该对他隐瞒，没想到他随意道：“那是你的嫁妆铺子，你爱怎么弄就怎么弄。”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以为只是女人家消遣用的小铺子两三年后竟然可以日进斗金、人气堪比碧云阁，而自己苦心经营的锦绣坊只能望其项背。
　　
　　荣轩走后二门上有人传话说是星儿回来了，宝儿忙让人传他进来。星儿风尘仆仆却精神十足，一进门就给宝儿磕头，宝儿忙让翡翠拉他起来，又将翡翠绿珠之外的丫头全打发走，才问道：“家里怎么样，都好吗？”星儿道：“都好，都好，大老爷二老爷还让我捎了许多东西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布包着的东西递给绿珠，宝儿打开一看，是一块不知什么年代的古玉。星儿道：“这是老太太让带的，说是神物，冬日拿着温手夏日拿着纳凉，老太太还找高僧加持过，佩戴的人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宝儿将遇捧着手心，且不说这物件是不是真有这样神奇的效用，便是老太太这样的用心，也叫她视其为珍宝。她珍重的将玉戴在胸口，胸腔里果然生出些凉意。她提了裙子跪下，朝着凉州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交代完这些琐事，星儿才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这是琛大少爷给您的回信。”
　　
　　宝儿忙拆开看了，心里字字句句是韩琛的关心与担忧，他根据她的去信给了她许多建议，并且称赞她托付自己的方法甚妙，说已安排合适的人等在京城南下的必经之地，必定完成所托，还说前阵子有两个洛城人在韩府附近打探她同韩瑾的事，正好被他撞见，他让人抓了那两人，盘问之下才知道是姜素心派去的。他威逼利诱让两人按照他的指示回来汇报，想来这一两日这两人也快到了。宝儿知道星儿之所以先他们回来，一来因为盘缠足马好二来因为星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她捧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将韩琛的关切都印在心口才点起烛火将信件烧毁。然后拿了好大一个银锭递给星儿：“你这次辛苦了，下去休息吧。”星儿从没摸过这么大的银锭子，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翡翠笑道：“瞧你这傻样，快收好银子下去吧。让你娘给你存起来，别乱花，知道吗？”星儿这才将银子放进怀里，然后又给宝儿磕个头才下去。
　　
　　宝儿将韩琛心里说的事说给绿珠翡翠，奇道：“姜素心怎么会怀疑到这个？”绿珠翡翠也莫名其妙，绿珠猛想起那夜自己同翡翠说话时翡翠说门外有人，可两人出去却没找见，便将那事说了出来，“看来是被姜素心或者她的人听去了，虽说瑾哥哥求亲的事情外人不可能问去，可若是被他们知道烟翠山的事情，也是场风波，好在被琛大哥哥撞见。这姜氏还挺能沉住气，不简单。”看来只能推波助澜了，不然陷进旋窝的便是自己。 
　　
　　于是第二天早晨荣轩走后宝儿便将姜氏叫来：“我这里少了几色丝线，你去替我买来吧。贵些不要紧，东西一定要好。不要急急忙忙买了敷衍我，挑仔细些。”说着给了她一些银子，和一把她需要颜色的样线，“去吧。”姜氏诧异的看她，表情有些复杂，宝儿看不出她是怒多些还是喜多谢，心里也跟着忐忑，她会去找平郡王吗？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可等到荣轩回来时，她也不曾回来。宝儿用焦急担忧的语气将姜氏外出未归的事情说给荣轩，然后内疚道：“都是我不好，若是让流香她们去就好了。我本来是觉得素心姐姐细心，对洛城丝线铺子又熟悉，实在没想到会这样。也不知她是被什么耽搁了，荣轩，你让人去找找吧。”荣轩甚是诧异，忙吩咐人去告诉罗通，让他安排人手去找，一面去告诉金氏。
　　
　　金氏也很意外，这阵子因为要整理鹤园，并重新布置庆春园，她又忙又累，所以忽略了素心，这孩子一向懂事，怎么会这么晚还不回来呢？她找了管家召集人手去找。这一找就是一夜，等第二日天明还未找到，金氏才真正急起来，她一直将她当成姜大哥哥的延续，怎么一个疏忽却将她弄丢了？她催着儿子去官府报案，一面督促下人继续寻找。三太太也一早过来，她本想质问宝儿是不是对她侄女做了什么，可看到宝儿身上那种不可侵犯的气势竟是问不出口，只好找把凳子坐下来等消息。她也有好些时候没见这侄女了，这阵子因为老爷和大爷要回来，她就把全部心思放在了加紧讨好老太太身上，压根没一丝一毫想到这个侄女。
　　
　　可是等日头快下山也没有消息，这下连宝儿都惊慌了，想着要不要将她同平郡王的事情说出来。考虑再三，她将这件事咽了下去，这时间晓幽大概也知道了这事，她一定会告诉丁知州以便他查找的。果然不久后丁知州-派人请了荣轩过去。金氏姜氏便坐在厅里等消息，宝儿也陪着，大家都没半点胃口。
　　
　　这次荣轩很快回来，进门时脸色黑沉，金氏快步上去：“怎么样，有消息吗？”荣轩看一眼她们，道：“有消息。平郡王派人递了话给丁知州，说姜素心在他住的别院。”金氏愣道：“哪里又冒出什么平郡王？”荣轩道：“记得端午节时沿河酒楼要么被包要么被封的事儿，那就是因为平郡王在那里看龙舟赛，知州大人只好将周围封堵了。”金氏道：“我好像在哪听过，说是当今平郡王甚是得宠，尤其是同太子关系甚密。只是他好像作风不正，好色邪 淫，素心怎么会在他那里？莫不是是被他抓去的？”荣轩摇摇头，冷冷道：“她是自己上门的，既知道他身份，也知道他意图。太太，您儿子戴了绿帽了。”
　　
　　金氏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反反复复道：“怎么会怎么会，素心不是这样的人！”三太太却表情复杂，她既高兴侄女有手段，又后悔当初打错算盘，若是侄女还是黄花闺女，那这会儿只怕还能替姜家挣个名份呢。
　　
　　金氏还待再说，荣轩疲倦道：“既然她没事，两位太太都回去休息吧。这两天为了她，你们也都累了。我也累了，宝儿，我们会怡园吧。”金氏看着儿子疲倦模样，心里又气又恨，咬牙切齿道：“采荷，你去同门房讲，今后再不许姜素心进我们沈家门。”三太太忍了忍，还是道：“只怕她也不想来了。”然后趁着金氏反驳之前，快步离去。
　　




52

52、尾声 ... 
 
 
　　宝儿见荣轩无精打采，便让丸儿去厨房吩咐了几碗面，让做好后给大太太三太太还有她这里送来。荣轩看看她道：“宝儿，我不是生气她背叛我，只是我们沈家一直待她不薄，没想到她会这样至沈家名声不顾，没想到她这样贪慕虚荣！”宝儿心里知道他不可能一点不怪姜氏背叛他，任何男人都会怪的，她理解，但是既然他肯这样安慰自己，自己便做不知吧，她拍拍荣轩道：“我想丁叔叔会压着这件事的，不会放任流言四起。我听晓幽说过，平郡王不会在洛城呆久，这件事情很快会平息的。”荣轩拉着她手道：“可是我心里还有一点点庆幸，她这样走了，我再不用对她负疚，也不用因为有负对你外祖母的承诺而不敢见她老人家了。”宝儿听了心里翻江倒海，酸有之，甜有之，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愧对姜氏，但她此后再无法坦然提起姜氏的名字。
　　
　　不久后平郡王启程继续南下，姜氏随行，这件事的影响不大不小，在知州府一家的帮助之下，总算没有留言漫天的情况出现，沈家人闭门一阵子，再出来应酬时已经不大有人提这事了。
　　
　　日子匆匆过去，姜素心的名字成了沈府的禁忌，上至主子下至奴仆，没一个人会提起她。金氏经过这事变得更加沉默，但不像以前那样时时为难宝儿，不久，宝儿变得嗜睡，没胃口，陆大夫诊出喜脉，这是沈家第一个曾孙，老太太大为高兴，找出一堆好东西亲自送到怡园。金氏也有些高兴，毕竟那是自己的孙子，对宝儿也不再那么严苛。
　　
　　中秋渐近，沈府上下打扫一新，人人都知道常年在外的老爷同大爷要回来了，人人卯足了劲想在当家的男主人面前留下个好印象。荣轩则成日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快乐里，他一面暗暗加紧锦绣坊在凉州的铺陈，一面为自己和宝儿的离开做铺垫，他知道老太太一直偏疼三房想方设法想让三房继承家业，他便暗暗帮着三房出头。
　　
　　等到八月十三，沈老爷同沈大爷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回来，老太太带着一杆子女儿媳下人迎在大门口。老太太一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这天却激动的泪花闪闪，倒是沈老爷没什么面脸平静，他从容的下了马车，等他站稳，车里又陆续下来两个穿金戴银的妇人，老太太目光如箭般扫过去，她们缩缩肩膀，站到了沈老爷身旁。
　　
　　宝儿又看后面一辆马车，已经一个男人下车，看年纪做派应该是沈家大爷，自己的公公。他朝荣轩看去，果然见他表情激动，而金氏呢，眼睛却紧紧盯着正掀起的车帘。只见一个瓜子脸皮肤白净的妇人由丫鬟扶着下马车，然后回身从车们出牵出一个七八岁男孩。金氏双拳紧握，怒火中烧。
　　
　　沈老爷举步往内走去，进了大厅才指指跟着他进来的妇人道：“这是我的两个妾。”两人忙跪下给老太太磕头，老太太冷冷看她们，好一会儿才道：“起来吧，你们服侍老爷辛苦了，绣屏，送她们去鹤园休息吧。”两人爬起来，其中年轻漂亮的一个偷偷对宝儿眨眼，弄得宝儿莫名其妙。她们走后沈老爷又指着沈大爷后面的母子道：“这就是几年前我做主给老大纳的妾，这孩子我也写信跟你们提过，换做荣昭，今年七岁了。昭儿，给奶奶磕头。”那孩子闻言忙乖巧上前跪拜，老太太见他长的机灵可爱，心里也爱了几分，指指金氏道：“去给你母亲磕头。”那孩子看看站着的妇人，见她点头，才转身给金氏磕头，虽然也恭恭敬敬，却失了给沈老太太磕头的诚意沈老爷见金氏不说话，只好咳嗽两声，金氏勉强扯一个笑：“好孩子，快起来吧。长的真是俊俏，看得我都失了
　　神。”说着从采荷手上拿过一个金项圈给他戴上，“这个是母亲给你准备的见面礼，喜欢吗？”荣昭低头看看项圈，勉强道：“喜欢。”
　　
　　然后是子孙们给沈老爷磕头，轮到宝儿时沈老爷摆摆手道：“你有身孕，不要跪了。”说着打量宝儿，“难怪轩儿说非你不娶，果然气度非凡，哈哈，我这个曾孙定是人中龙凤，真是期待。”他让人给了宝儿一个木盒做见面礼，宝儿掂掂分量，猜测是件首饰。
　　
　　磕完头各房回府，等到晚饭时沈府大摆酒席替沈老爷沈大爷洗尘，宝儿因为孕吐，吃了两口便到外头透气。走到一处亭子，绿珠将一个褥子铺上扶她坐下，两人正说话，却听身后有笑声，“谁？”回头看到来人，正是下午对她眨眼的妾，好像叫什么华。宝儿正欲开口，却被她抢先：“我本来去勾引你公公的，可惜他对他那个姨娘情深款款。我看他油盐不进，可是我已经拿了钱不能不办事，只好跟了沈老爷，他是你们家掌权人，有他帮你说话的话效果应该更好。”宝儿诧异，“你???”女人笑笑：“可是我只帮你半年，看你聪明伶俐的样子，半年应该也够了。好了，我进去了。”说着对宝儿抚媚一笑，扭身腰肢款款的离去。
　　
　　宝儿看着她妖娆的背影渐渐消失，夜风拂过脸庞，宝儿摸摸依旧平摊的小腹，未来的道路，应该会好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写这个故事所花的心力要远多于《安祈往事》，但是成绩却没法同《安》相提并论。我不想多说写作过程中的各种灰暗情绪，看下来的亲应该都能感觉的到，我甚至想过放弃，这在写《安》的时候不曾有过。所以特别感谢陪伴我走下来的亲们，真的很感激，你们让我变得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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